《神医农女:买个相公来种田》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晴天霹雳 天顺十年秋,八月十五月圆夜。

苏清欢自己喝到微醺,躺在床上看月华如银,星空璀璨。

没错,她是在床上看到的这一切——她的茅草屋四面透风,房顶透光,银芒一道道争先恐后透过茅草屋顶投映进来陪伴她。

秋虫啾鸣,秋风瑟瑟,苏清欢裹紧身上的被子,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房子无论如何要修一修了。”

接下来还有漫长的冬天,再不修房子,她估计要变成卖火柴的小女孩了。

想到童话,前世今生,记忆翻涌而来。

二十一世纪的苏清欢,是名外科医生,镇院之宝,赫赫有名的“苏一刀”;她曾祖父是位名老中医,衣钵传于她。当初也正是曾祖父的坚持,她才会去学西医,想要“西为中用”,最后厚着脸皮自夸一句“学贯中西”。

她原本前途大好,结果一场车祸来到莫名其妙的大靖朝,成为了苏清欢。

想起这一世,苏清欢表示脑袋疼,不想去回忆了。

总而言之,她一手烂牌,打得稀烂,现在特别惨就是了。

比如,八月十五只能孤身一人,像条咸鱼一样躺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睡觉!”苏清欢拉起被子蒙住头,气哼哼地对自己道。

“咚咚咚——”门忽然被重重敲响,连带着整个屋子都在颤抖一般,屋顶有碎草末簌簌落下。

“谁?”苏清欢猛地坐起来,警惕地道。

她一张嘴,有碎末飘到口鼻之中,让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嚏!”

“我!”

外面传来一个清亮又焦急的女声,单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个火爆脾气。

苏清欢听出是好友林三花的声音,松了口气,拿起衣服披上道:“来了,来了。”

她点上油灯,暗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灯芯上的小小火苗被肆无忌惮的风吹得岌岌可危,几乎瘫倒。

“快点!”林三花催促道,“火烧眉毛了!”

苏清欢也不管那灯了,走了两步就拉开门。

林三花风风火火迈进来,话还没说,先塞给她一个包袱,道:“你快跑吧。这包袱里有我一身棉袄棉裤,两块月饼,四个馒头,还有我攒的几串钱!”

林三花是个长得漂亮、性格泼辣的姑娘,眼睛大而黑亮,揉不得沙子,此刻在如豆的灯光下,满眼焦急。她大口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苏清欢一头雾水道:“我为什么要跑?来,你坐下说。”

这屋里也没其他坐的地方,所以她拍了拍床。

所谓的床,不过两块门板拼在一起铺在石头上,她一拍就有些晃。

林三花语速快,噼里啪啦道:“今天不是过节吗?我们回祖屋吃饭,我祖母骂我,让我离你远点……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后来她说,你祖母已经托人去衙门打听,要告你哩!我这一听就慌了,吃了几口饭就说肚子疼跑回家。路上去问了宋大山,你祖母真打听他来着,他含糊过去,约莫这她就找其他人问了。”

“告我什么?”

提起这个极品祖母,苏清欢就忍不住翻白眼。

苏清欢穿越来的时候才十岁,在县里程家做丫鬟,今年十七岁,刚刚脱籍回家。

她父母双亡,有个嫁到隔壁村的姐姐,还有个参军后杳无音信的哥哥。

祖母宋氏是个极品,当初七岁的苏清欢就是被她卖了十两银子。

起初见她回来宋氏倒很热情,只是不断旁敲侧击,想从她兜里掏银子。

苏清欢从程家出来的时候确实带了一百两银子,但是不会被她知道,反而哭穷,宋氏见没便宜可占,对她就骂骂咧咧起来。

后来,她更打算把苏清欢许配给镇上的屠户做继室。

苏清欢一气之下搬了出来,住到了现在这个村里废弃的茅草屋里。

她盘算着用手里的银子托人立个女户,买点地,做个小地主。

吃饱穿暖是第一要义,至于人生理想,悬壶济世什么的,她暂时都想不到那么远。

没想到,宋氏不死心,又要起幺蛾子。

“告你十七不嫁。”林三花这才坐下道。

苏清欢气笑了,她来这里多年,自然也听过“十七不嫁,使长吏配之”,但是这都是老皇历了,并没有人真追究这个。

但是宋氏偏偏不想自己好过,于是便使出了这招。

“还笑,”林三花急了,“你快跑吧,离得远远的。你留在这里早晚被她糟践。”

苏清欢笑道:“我一个孤身女子,能跑到哪里去?再说,我长得又这么好看,被人拐卖了怎么办?”

林三花急得跺脚:“这时候了,谁跟你开玩笑?”

“三花,你放心吧。”苏清欢了然地道,“祖母才舍不得,让官府给我指婚,她什么好处都捞不到了。她这是借你祖母之口,再通过你给我带话,让我妥协呢。”

至少镇上那屠户,还算知道根底;谁知道官府给你安排个什么男人?所以快跪地求饶,乖乖听话吧。

这就是宋氏的脑回路了。

林三花想了想后道:“那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你也是,天天说我性子倔,你比我还倔,偏偏闹到现在这样不可开交……”

苏清欢知道她心直口快,反而笑着安慰了她一番,把她连人带包袱地推出去,道:“你快回家吧,让你娘看到了又要骂人。”

林三花是她家第三个女儿,下面两个弟弟,所以被重男轻女的爹娘压着,日子不好过。不过这姑娘天生是个爱说笑又脾气火爆的,过得并不压抑。

送走林三花,苏清欢再也没有睡意。

看起来,她的计划要变一变了。

宋氏这个人,心思毒着呢!她自己得不到的,宁愿毁了,若是自己就是不肯听从她安排,她真能上县衙去告自己。

而且,苏清欢知道,自己既然来到了这吃人的世界,再奉行不婚不育,就太扎眼了。

她必须要想个办法,和这世道妥协,但是又要守住心中底线。

她辗转反侧,想了一个晚上,剖析利弊,终于忍痛做出了决定。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买个相公 天刚蒙蒙亮,路边的杂草被霜打得蔫蔫的抬不起头来,才出来走了几十米,苏清欢的裤脚已经被霜浸湿了。

她一口气走到村边,又沿着土路往外走了约莫二里地。

今天镇上不赶集,所以这么早应该没什么人外出,她在等人。

秋风寒凉,苏清欢衣衫单薄,因为她还得装着穷困模样,不敢现在添置衣物,

她骂了一句天,瑟缩着双手环胸,不断地来回踱步,眼神焦急地看路的尽头。

过了一刻多钟,一个身穿皂袍,挎着刀骑着驴的男人,出现在她视线中,正是她苦苦等待的宋大山。

宋大山今年二十,托娘舅的福在县衙里谋了个衙役的差事,在村里十分有体面。

虽然也爱吹牛,喜欢被人追捧,但总体来看,是个热情快活的小伙子。

比如现在见到苏清欢,他立刻从小毛驴上下来,道:“苏家妹子,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苏清欢跟他算挺熟的,原因在于林三花。

苏清欢虽然回来才半年,但是已经是林三花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而这小子,对林三花动了心思,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得偿所愿,但是爱屋及乌,对苏清欢态度很友好。

林三花则总是在苏清欢面前抱怨他做过的蠢事,说过的蠢话;苏清欢却知道,她心里也有他。不过两人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儿子能攀高枝,所以两人困难重重。

“宋大哥,我找你。”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找我?”宋大山愣了,“找我什么事?”

想到林三花昨晚匆匆来问他的话,他不由浮想联翩:难道苏清欢知道了,想自己找人嫁了?比如,嫁给他?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她一大清早在这里堵自己的理由。

“我在攒钱,”在苏清欢开口回答前他又抢先道,“我要攒钱娶三花。”

嗯,他对三花忠贞不移,要把其他小火苗无情浇灭,即使是他觉得也很不错的苏清欢。

苏清欢依然眉眼弯弯:“我给你送银子呀。”

一听银子,宋大山来精神了:“清欢妹子有发财的路子吗?”

他现在想银子都想疯了。林三花父母早放出话来,没有六十六两银子的聘金,休想娶他们的女儿。

在这里聘金的普遍行情是十两银子,二十两已经是人人艳羡了。所以众人都嘲笑林家夫妇的狮子大开口——你家姑娘是长得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啊?还那么泼辣,谁娶谁倒霉!

但是宋大山愿意啊!

除了一样,他没银子。

做衙役已经掏空了家底,他父母现在就指着他找个县里富户家里的女儿,带大笔嫁妆,也绝不肯同意他花银子去娶林三花。

因此,他现在做梦都是银子。

啧啧,连称呼都变了,苏清欢心里暗笑。

出师顺利,噢耶!

她按照想好的道:“宋大哥,我请你帮个忙,给你七十两银子。当然,这事情肯定也要花银子,剩下的就是你的。”

宋大山眼神一亮,道:“妹子你果真藏了银子啊!”怪不得那宋老太太天天盯着她,他也挺佩服苏清欢,真沉得住气。

“没有没有,”清欢忙摆手,“我手里统共就这么多银子,但是眼下若是过不去,就没以后了。所以干脆拿出来,看能不能解决这件事情。”

“妹子处事果断。”宋大山竖起大拇指道,“咱们邻里邻居的,若是我自己能帮得上忙,就,就少收你一点银子。当我借你的,等我发达了一定加倍还你。”

清欢笑着道:“那先谢谢宋大哥了,我是这么想的……”

现在朝廷混乱,横征暴敛,上梁不正下梁歪,地方更是乱成一锅粥,要不宋大山也不能托人花银子做了衙役。

在程家以及后来从林三花口中,清欢都得到了不少消息,所以才大胆做了这个决定。

说完后,她恳切地道:“我知道也是有风险的,所以才把所有积蓄拿出来交给宋大哥打点。我也不着急,你慢慢考虑,这是五十两银子定钱。”

她从荷包里掏出张银票递给宋大山。

宋大山被她的提议震惊地目瞪口呆,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拒绝,一定要拒绝”,但是又有一个声音道,“这事也没那么为难,可能这七十两银子能剩下五十两,那娶三花就指日可待了”。

待他看到五十两银子银票,眼神发亮,玩笑道:“妹子你就不怕我揣进自己腰包里不给你办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清欢爽朗道,“更何况,我信得过三花的眼光。”

后面这句真是极好的夸赞,宋大山血气翻涌,一激动立刻道:“好,这事情我应下了。你回家等我消息!”

清欢屈膝行礼,欢快道:“那就拜托宋大哥了,我先回去了。”

看着她离开,宋大山慢慢冷静下来,有些后悔自己嘴快答应了。然而手中的银票,又滚烫滚烫的,烫得他的心都躁动起来了。

林三花那黑亮的眼神,爽朗的笑容和俊俏的样貌都浮现在眼前,宋大山一咬牙,定了主意。

苏清欢虽然面上轻松,但是心里也十分忐忑,毕竟一下交出了自己一半的积蓄,而且若是这事情泄露出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她心事重重地过了几天,上山采药的时候都失神,有时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这天夜里,她已经躺下睡了一觉了,忽然被外面急急的脚步声惊醒。

苏清欢心有所感,猛地坐起来,听到外面宋大山压低声音喊:“妹子,快开门,人给你带来了。”

她快步下床,披头散发,鞋都没来得及穿,摸黑点亮油灯,一下拉开门。

宋大山和另一个衙役抬了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天色太黑,看不清面貌,只觉得人应该很高大。

两人把人抬进来后放在地上,宋大山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对苏清欢道:“人给你送来,你要的文书都已经办好了,你收好。”

他效率如此之高,以至于苏清欢猝不及防,有些懵逼。

她不是一个人了!这个转身都嫌碍事的小破屋里,有了她七十两银子买来的“相公”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做不成寡妇 苏清欢刚把纸接过来,还没来得及看,就听宋大山道:“妹子,事情办妥了,你答应给二十两银子的事情……这是孙哥,这事情他和我一起做的,我们一人十两。”

说完,他拼命给苏清欢使眼色。

苏清欢何等机灵,立刻道:“好。我也就剩下二十两银子了,两位哥哥给帮了大忙,我也不能吝啬。”

明显宋大山只跟同伴说了二十两银子,但是这事情风险大,清欢还是很感激他。

说着,她从床板下取出一个坛子,整个翻过来倒在地上,土豆叽里咕噜滚,然后滚出一张银票来。

苏清欢恋恋不舍地拿起银票,正想和它道个别,宋大山已经把银票抢过去,道:“妹子,我们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收拾,人还有气,你给他点吃食,好歹夫妻一场,不过也撑不过三五天了。”

这正是苏清欢要求的。

他们村子后面有个盐场,很多作恶之人都被发配到盐场为奴。一般都是罪大恶极之人,所以他们在盐场日夜做苦役,还要被监工随意打骂,死亡率极高。

死了之后,直接就被就地一埋,甚至直接抛入废弃的盐井里,根本没人管。

世道乱了,盐场监管就乱,苏清欢还听说过有人偷天换日,花银子直接把人救出去的。

所以听说宋氏要找她麻烦,她灵机一动,决定买个将死之人和自己成亲,然后只待他挂了,自己就是个寡妇,再也没人可以勉强她婚事了,说不定还能混个贞节牌坊,更可以横着走了。

她悲悯地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道:“好,恐怕到时候还要麻烦宋大哥,不过我也没银子了,这棺材……”

“什么棺材!”宋大山道,“用副破席子卷了埋了就是,这事包在我是身上了。”

他得了她那么多银子,也十分不好意思,因此就仗义地一口应下。

苏清欢谢过他,送两人出去,关上门回来,有些发愁了。

屋里多了一个大男人,虽然可能进气多出气少,但是总归多了一个人。

她拿起油灯放到地上,蹲下身子,下巴拱在膝盖上看她的“相公”。

男人头发杂乱,脏兮兮的,面上有血污,尘土,十分狼狈;但是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长眉入鬓,鼻梁英挺,闭着眼,睫毛很长,应该是个不难看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重病的原因,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嘴唇干裂,有丝丝血迹渗出。

他一身短打,破破烂烂挂在身上,脏乱恶臭。

“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偏要作奸犯科!”苏清欢嘟囔着,出于医生本能,伸手给他诊了诊脉。

“宋大山!”诊完脉,她大骂一声,“坑我银子!”

这男人虽然病得有些凶险,但是绝不致命,根本死不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七十两银子,没买来自由自在的寡妇身份,竟然还买来一个大累赘!

苏清欢要气炸了,但是到底职业本能占了上风。

就算是个犯人,也不应该见死不救,这是祖师爷的教诲。

男人烧得很厉害,感染严重,身上应该是有重伤。

苏清欢脱了他的衣服,果然看到触目惊心的鞭痕以及其他刑罚留下的创伤,有很多地方甚至开始化脓。

他身上难闻的气味,很大程度不是脏污的衣服,而是溃烂的身体散发出来的。

只是严重到如此程度,竟然还能活着,苏清欢很意外。

这真是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男人了。

她有些害怕,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被流放为盐奴呢?若是个惯偷,土匪,采花大盗……

可是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还是救人要紧。

苏清欢拿着油灯出去,灶台搭在外面,要给他烧水擦拭身体,家里草药还没来得及去卖,金银花、荆芥……

她一边走一边飞快地盘算着药方,一不小心险些被门槛绊倒。

她不知道,转身之后,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睁开了眼睛,露出孤狼一般桀骜警惕的光芒。

苏清欢把药煎上,端着木盆进来给男人擦身,把脸擦完,盆子里水已经脏得不成样子。

“怎么能这么脏啊?”苏清欢自言自语道,“真不该投机取巧,现在好了,砸自己手里了吧。苏清欢啊苏清欢,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大哥啊,拜托你配合下,翻身啊!重的像猪一样!”

“这可是我准备做贴身衣服的布料啊,心都在滴血……”

她絮絮叨叨地给男人清理完,用棉布把他包裹住,又把自己仅有的薄被子盖在他身上。

“来,吃药了。”她像个老妈子一样,用汤匙给男人喂药。寡妇没当成,先给人做了老妈子。

起初男人嘴紧闭着,她正要骂人的时候,男人张开了嘴,一碗药尽数被喂下。

苏清欢一夜没睡,不断监测着男人的体温,不时用温水擦拭替他降温,嘴里嘟嘟囔囔。既骂宋大山拿了银子不好好办事,又骂自己异想天开。

天快亮的时候,一半昏迷一半装睡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她的聒噪,用沙哑的声音道:“闭嘴。”

彼时苏清欢正在给他擦额头,闻言差点把毛巾摔到他脸上。

喵了个咪的,这死男人不知好歹!自己照顾他累成了狗,把他从濒死边缘拉回来,就换来一句“闭嘴”。

多么令人绝望的医患关系!

多么令人心凉的夫妻隔阂!

震惊愤怒之余,她此刻搜肠刮肚准备词汇,要把他骂个狗血喷头,却听那男人道:“这是准备来软的吗?呵呵,他也就这么多手段了。”

苏清欢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恨恨把毛巾扔到盆里,道:“等着,等我一碗毒药毒死你!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就算以后留下了他,这个混蛋也该知道,他是她买来的,有点做小白脸的自觉!

说着,她气呼呼地端起木盆出去。

天色蒙蒙亮,曙光照进房中,男人看着身姿玲珑,风风火火的背影,深棕的眸子中露出些许困惑之色。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男人的来历 苏清欢正蹲在茅草屋外面地上煎药,听到小毛驴踏地的哒哒声,抬头一看,宋大山来了。

她立刻站起来,义愤填膺地道:“宋大哥,我要的是快死的,这个死不了好不好!”

宋大山挠头:“那怎么可能?我托靠谱的兄弟才弄出他来,都快咽气了!这什么味道,真难闻。”

苏清欢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给你救回来那大爷熬的药。”

“妹子,你是不是傻啊!”宋大山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她,“他那样子,不吃药熬不过几天!你要花钱治他,那当然能治好了。”

“我哪里还有钱?”苏清欢没好气地指着柳条浅口筐道,“都是我自己采的药。”

“你到底想当寡妇还是想招赘婿?”宋大山问,“想当寡妇就别管他,你要是看上他,就给他治一治。不过我看他那情形,治好了也得留下残疾吧。不说我说你,你长得好看,又有见识,何必这般糟践自己?寡妇多苦,带个累赘更苦。”

苏清欢不想再去讨论自己这个脑残的决定,又问:“有件事情,你得老实告诉我。这个人,犯的什么罪?我可不想救一匹狼。”

“那你倒不用担心。”宋大山拍着胸脯道,“我都给你打听过了,这是京城被流放来的,被牵连的,上面的事情,咱也说不好。”

原来是政治犯。

可是,这特么地更要人命啊!苏清欢悲催地想捶地。万一牵扯到什么大人物的争斗,这后果……

宋大山还在为自己邀功:“我收了你银子,自然不能给你挑个穷凶极恶的。”

“谢谢你哈。”苏清欢无精打采地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已经沾上手,就甩不掉了。现在只能庆幸他不是恶人,希望他只是个小喽啰吧。

宋大山收了那么多银子,心里不太踏实,道:“妹子,以后你有事情尽管找我。”

苏清欢胡乱“嗯”了声,听他又嘱咐自己保密,苦笑道:“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谁都不会说的。”

宋大山这才放心地走了。

苏清欢茫然地蹲在地上,用烧火棍扒拉着烧尽的柴火,心乱如麻。

但是很快,她又做好了心里建设,雄赳赳气昂昂端着药进去了。

男人靠着她床板下的石头坐了起来,浑身上下只裹着那块不大的白布,健硕有力又伤痕满满的臂膀都露在外面,此刻正眯着眼睛看苏清欢。

“看什么看!”苏清欢很佩服他的恢复能力,却没好气地吼道,把药碗放在他面前。

男人端起药来一饮而尽。

这种信任,让苏清欢心情好了些。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苏清欢。”

“陆弃。”

“哪两个字?”

男人没有作声,似乎在想什么。

苏清欢冷笑一声道:“还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你,我是你救命恩人。我祖母想把我随便嫁人,我用了所有积蓄想买个濒死之人,做个婚书,然后等着做寡妇。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趁你病,要你命?”

陆弃:“……”

他好像遇到了个奇葩村姑。忤逆祖母,还敢想出这种馊主意,关键还敢真的拉人去做,然后也真有人配合她!

刚才苏清欢和宋大山的对话,他听了全部。

起初他以为有阴谋,到现在也没完全放下戒心,但是却打心底觉得,他的对头,也找不出来这样的奇葩,那些谋士,决计想不出这样的主意。

太不正经了。

苏清欢又道:“我是个大夫,祖师爷不许我见死不救。所以我得救你,但是救命之恩嘛——”她故意拉长声音,“以身相许就算了,我看不上你。”

看到陆弃受了侮辱一般面色铁青,她心情大好,继续道:“你帮我遮掩一二,做假夫妻一两年。到时候我还找宋大山帮你做个假身份,还你自由,如何?”

说话间,她从床板上拿起几份文书,道:“你看,这里是你我的婚书,你的身份,还有路引,本来只要一份,宋大山给了我这么多,都是空白的,随便填。你觉得怎么样?”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肯定用假名,但是她根本不在乎,哼!

陆弃没说话,苏清欢以为他有疑虑,想了想后继续道:“莫非你顾及妻子儿女?你放心,我绝不可能非礼你,绝对保全你名节。”

陆弃瞪着她,眸子里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被我说中了?你放心,我真不是饥不择食。”苏清欢道,“我救你一命,你帮我遮掩一年。然后我可能还能治好你的左腿,作为报酬,你妻子也该感谢我吧。”

陆弃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报今日之仇——用铁戒尺逼她背成语,背不出来就狠狠地抽!

饥不择食,他有那么不堪吗?

但是眼下,他被她后面的话吸引,嘴边露出轻哂之色:“我的左腿,骨头断了,长歪了,你还有办法?”

“有。”苏清欢认真地道,“你要相信我。”

不知为何,陆弃心中竟然真的升腾起一丝希望,不过转瞬即逝。

他面色沉沉,没有作声。

苏清欢犹自道:“我在狗和鹿身上都试过,真的可以的。”

试的是她来这大靖朝以后让工匠打的手术器具。

陆弃的脸色更差了。

这次苏清欢看懂了,一本正经地道:“别以为你和它们有什么不同,其实很多方面都一样的。”

把自己比作畜生,简直岂有此理!陆弃别过头,不想再理她。

苏清欢把他气个倒仰,自己心情大好,笑眯眯地站起身来道:“那这事情就这么定了,相公——请多多指教。”

她哼着小曲,端着药出去做饭了。

别看她和陆弃说笑,故意拉扯些有的没的,实际上她一直在默默观察着他。

这个男人,眼神很正,看她并没有丝毫猥琐之意,这她才能放心和他待在一个屋檐下。

他是京城人士,可能大有来头,这也好,可能对她的惊世骇俗之举,有更强的接受能力。

苏清欢是个乐天派,还是个变通派,事情既然已经如此,除了坦然接受,和平共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为了让花出去的七十两银子物有所值,她决定硬着头皮过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极品祖母 虽然嘴上厉害,但是苏清欢却是个心软的人,她把家中剩下的一点面擀了面条,又放了一把青菜,卧了两个鸡蛋,做了一大碗面给陆弃。

病号为天。

“吃吧,有点烫。”她把碗筷递给陆弃。

陆弃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没有犹豫,端起碗,拿起筷子便吃。

他饿了太久,久到觉得这寻常的手擀面,也是无上美味。

他吃得没什么形象,大口大口,不过没有发出声音,让苏清欢很满意。

苏清欢自己用面汤把昨天剩的窝窝头泡着吃了。

窝头很硬,她吃得有些艰难。

陆弃是吃完面条之后才发现她吃的和自己不一样,端着空碗,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病号才有面条吃,”苏清欢哼哼道,“等好了,也得啃窝窝头。”

她仅剩的三十两银子啊,房子要修,病号要养,买地的事情遥遥无期了。

陆弃没有作声,把碗筷放在地上,嘴唇微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多谢。”

——倘使你所说所做的,都是真的。

苏清欢捕捉到他的声音,心情十分愉悦。

并不是她多容易满足,而是这世道,上位者对底层的鄙视,即使他们也深陷底层,也绝不会改变。

从前……算了,不提从前。

苏清欢收拾了下,回到屋里。

屋里十分逼仄,两人四目相对,苏清欢有些囧。

“那个,陆弃,我跟你说下眼前的形势。”苏清欢道。

作为并肩作战,一起演戏的战友,苏清欢觉得有必要给他交个底,让他有所准备。

陆弃“嗯”了一声。

到现在,他整个人都还如坠云雾,怀疑自己在做梦。

怎么莫名其妙,他就被救了出来,成了一个村姑的……相公?问题是,他竟然还相信了她的话?

奇幻。

苏清欢巴拉巴拉说到口干舌燥,见他面无表情,不由气馁,道:“你明白了吗?”

这位大少爷,看起来对她这种斗升小民的爱恨情仇,理解不了啊!

“明白了。”陆弃道。

明白你个大头鬼!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无力道:“我再说下养家糊口的问题。我现在手里只剩下一点点银子,这个破房子不能过冬,需要赁个房子……”

买房子她是不想了,暂时太奢侈。

“还有,你的伤,需要许多药材。有一些我能采到,另外的必须得买。眼下秋天,山里药材多,我采药能攒些柴火和过冬的米面钱……对外你千万不能说入赘,你要装出很厉害的样子,能镇住我祖母她们,保住咱们家的东西,知道吗?”

“知道。”陆弃很想知道,这个女人脑瓜里,为什么能装这么多东西。

“假装你真知道好了,”苏清欢嘟囔道,“你的身份要讳莫如深,越能装越好。我对外就说你是我从前遇到过的贵人。”

“你从前?”

“嗯,从前我在县里给人做丫鬟,是个退下来的官员家里,所以能认识贵人也不奇怪。”

苏清欢说到这里,心中一痛,眼眶有些发热,站起来逃也似得出去,含混道:“我要去翻翻药草去。”

陆弃已经看到她泛红的眼角,心中明白,她定是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而且看起来,像情伤。

外面天很晴朗风很大,苏清欢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仍然没有阻止热泪流下。

该死的浅眼窝子!

苏清欢骂了自己一句,翻了翻药草,刚准备进屋,耳边突然传来令她无比憎恶的声音。

“花儿啊!”

花你妹!苏清欢心里骂了一句,转头看着眼前穿着香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发梢儿都充满算计的老太太,不冷不热地道:“祖母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宋氏。

宋氏看着她,倨傲道:“我已经收下了张家的聘礼,你别闹了,收拾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准备成亲。”

苏清欢气笑了,想到房里的陆弃,心中底气十足。

“要是我不呢?”她双手环胸,冷冷道,“祖母大概忘了,主家还的卖身契在我手里,你想再卖我一次是不成的。”

宋氏怒道:“我是给你找户好人家,你别狗咬吕洞宾。从前我不把你送到程家,程家大少爷能喜欢你吗?可惜你自己把握不住机会,被人赶了回来。”

苏清欢被这句话炸的五脏六腑都化成齑粉,疼得几乎站不住。

宋氏看着她发白的脸色,道:“你跟了他那么久,也不清白,现在张家愿意要你,还不是我帮忙说和?”

苏清欢扶着晒药的木架子,半晌没有作声。

宋氏以为她妥协,心中窃喜之前恐吓她要告官的计策得逞,得意道:“花儿啊,好孩子,祖母不能害你。你这孩子,定是同意了,害羞地不好意思说吧。”

“我不同意!”

浑厚的男声响起,宋氏被吓了一大跳。

苏清欢也顺着声音看去。

陆弃扶着门站在茅草屋下,虽然只裹着一层布,但身材挺拔,傲然如山,相貌俊美,目光冷冽。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宛若天神降临。

那一瞬间,苏清欢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救赎”。

“你,你是什么人?”

陆弃的气势吓到了宋氏,她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她相公。”陆弃声音凛然道,“我看谁敢逼我的娘子再嫁!”

宋氏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乡下老太太,陆弃出来的又令人猝不及防,她顿时吓懵了不敢说话,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看到她的样子,心中大快,害怕陆弃不会说谎,便小鸟依人地靠上去,扶住他的胳膊,腻歪道:“相公,不是说多睡一会儿吗?你怎么起来了,昨晚那么辛苦……”

说着,她厚脸皮把头埋在他胸前,想到宋氏被吓到的样子,忍不住闷笑。

“好了,人走了。”陆弃道。

“呃……走了?”

苏清欢抬起头来,果然不见宋氏的身影。

这老太太,溜得倒快!欺软怕硬的老东西,哼!

怀里的温软离开,陆弃竟然有一丝失落。他嫌弃道:“你脸上的黑灰蹭到我身上了。”

苏清欢大怒,一边摸脸一边道:“我是给你熬药时候弄脏的好不好!”

因为想起旧事的悲伤,被宋氏闹一场的憋闷,都随着这一嗓子,一扫而空。

“陆弃?”苏清欢忽然看到他面色潮红,十分不正常。

而随着她一声喊叫,陆弃没有回应,高大的身躯缓缓地顺着门滑倒。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回忆 “靠!”苏清欢骂了一声,上前吃力地扶住他,拖着他往床上放。

他身上热得像个火炉,呼呼地往外散着热气。遮体的布料滑落,精壮结实的身体和狰狞的伤口都一览无余。

“烧成这样还硬撑着!”苏清欢嘟囔,心中却有些感动——刚才他是为了帮自己才强撑这口气。

这男人,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这样想想,那七十两银子也不算打了水漂。

可是,还是心疼。

不,心肝肺都疼。

给他把了脉,苏清欢松了口气。

陆弃身上的伤太多,眼下发烧昏厥是因为炎症导致,得赶紧想办法降温消炎。

苏清欢抓了一把铜钱,一个空碗,一路小跑去林三花家。

三花娘林氏正在拿着扫帚扫院子,她是童养媳,所以也姓林,但是她性格泼辣,说话大声,一点儿也没有受气的样子。

她不喜欢苏清欢,觉得她桀骜难驯,又住在村里没人敢住的鬼屋里,是个不祥的人。

因此,见苏清欢来,她哼了一声,假装没看到。

林三花在喂猪,见了苏清欢,在围裙上擦擦手,大嗓门道:“清欢,咋了?”

林氏指桑骂槐道:“喂你的猪!人家是见过世面的人,哪个要理你!”

苏清欢自称被主子放了出来,这也是遭到村里人白眼的原因——若是好端端的当差,年轻漂亮的姑娘,又不是家人上门求,哪家主子能放出来?

定是她行为不端,勾引男主子,忘了本分,被女主子撵了出来。这种传言甚嚣尘上,连宋氏都是肯信的,所以才一口一个苏清欢“失了清白”。

苏清欢不是来吵架的,她走到林氏面前把铜钱塞给她:“林婶子,把你家烧酒给我来一碗。”

三花爹喝酒,林氏嫌费钱,所以每年都自己酿苞谷酒,苏清欢听林三花说过。

林氏眯着眼睛一扫,就看出来她手里足有二三十个钱,喜笑颜开地把钱接过去。

正当她想上前接过苏清欢的碗时,林三花上前抢过碗,一溜烟跑到放酒缸的堂屋,道:“娘,我去打酒。”

她怕林氏扣扣搜搜,只给小半碗。

林氏骂了一句“胳膊肘往外拐的蠢东西”,但是想想即使满满一大碗酒才值五个钱,也就没再骂人,反而挤出一个笑意道:“花儿啊,不,清欢啊,以后要买酒还来婶子这儿。”

林三花果然打了满满一碗酒出来,递给苏清欢,小声说:“你要酒做什么?下次告诉我,我从家里给你偷点,哪里要什么钱?我娘就是掉进钱眼里了。”

苏清欢心里感激她的好意,含糊解释了句“家里来客了”,就端着酒碗匆匆回去。

她用烧酒给陆弃擦了身体,酒洒在伤口上,钻心地疼,陆弃身上的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颤栗。

他生生被疼醒,却咬住嘴唇,一声闷哼也没发出,咬到嘴唇都被咬破。

苏清欢取了干净的棉巾让他咬在嘴里,咬牙继续给他擦拭,额头上也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俯身,与陆弃很近,陆弃甚至可以看到她白皙面庞上细细的绒毛,被汗水浸湿;她眼神认真,手上动作利落,仿佛那些陆弃自己都觉得丑陋的伤疤,只是稀松平常的存在。

“好了,我去给你熬药。”半碗酒用完,苏清欢松了口气,站直身体,捶了捶酸到僵硬的腰。

“嗯。”陆弃没有再道谢,而是闭上了眼睛。

苏清欢给陆弃熬了药,想起还有些硝石,便取来大小两个盆子,都装上了水,然后把小盆子放到大盆子中,又把硝石投到大盆子的水里。

药熬好了,小盆子里的水也凝成了冰。

苏清欢把冰用棉巾包好,把药倒出来,放在托盘中一起拿进去。

“来,喝药。”她扶起陆弃,在他身后垫好枕头,把药递给他。

她动作熟稔,也许以前伺候过别人?陆弃心中忍不住地想,并且在想到被伺候的可能是个男人时,心中竟然有那么点不是滋味。

苏清欢也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

那时候,程宣出天花,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爱的人,风度翩翩,文武双全,公子世无双,却偏偏染上了天花。

程宣让她走,她不肯,一边哭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药方,日夜陪着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甚至想在那时嫁给他。

程宣不肯,他说,傻丫头,我怎么舍得你?我若是死了,你就好好找个人嫁了,我的所有私房你都知道……

苏清欢哭着捂住他的嘴。

那时候她想,同生共死,有爱无惧。

只是,后来的一切,证明是她脑补太多。

呵呵,她是傻叉,彻头彻尾的。

陆弃喝药的时候眼神也不曾离开过苏清欢,看着她小扇子般的黑长睫毛一点点被泪水沾湿,却倔强的不肯让泪水流出来,拼命逼退泪意。

他知道,她心疼的不是他,而是她的过去和回忆。

口中的药很苦,哭得陆弃眉头都紧蹙到一处。他用了几分力气,把空碗放回到托盘中。

碗盘相接的声音让苏清欢回神,她不着痕迹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扶着陆弃躺倒,然后把裹了冰的棉巾放到他额头上,道:“给你退烧的,若是一直烧,小心变成傻子。”

额上冰冰凉凉的,乍放上来有些刺激,但是很快就觉得十分舒服。

陆弃伸手摸摸,迟疑地问:“冰块?”

苏清欢“嗯”了一声,端着托盘站起身来。

“哪来的?”

现在是初秋,冰块还是很稀奇的东西。

苏清欢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变出来的。”

陆弃:“……”

“好好休息,我去山上采药。”

异世之中,若说什么还能给苏清欢一点儿安全感,那一定是钱袋子。

钱可以买房子遮风避雨,远离这四面透风的“鬼屋”;钱可以买食物填饱肚子,远离挨饿到眼冒金星的滋味;钱甚至可以买个相公来,让她可以有个人说话……

所以,她要努力赚钱。

现在陆弃陪她说话,日后他走了,也可以换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流言蜚语 “等等,”陆弃叫住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难堪,“你能不能帮我先找身衣服?”

苏清欢看着他脸红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都被我看光了,还怕什么?你可是我七十两银子买来的,要不,”她摸着下巴,做出邪魅的样子,“以后你就这样藏在屋里。”

美色独享,哈哈哈哈哈。

陆弃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扭过脸去对着墙不说话。

苏清欢觉得自己玩笑开得有些过了,他毕竟曾经可能也是人上人,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哪里开得起这种玩笑。

但是买身衣服可不便宜,而且陆弃身材这般高大,买来的一般也不合体。

想了想,她在床板对面的大炕上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翻出了一串钱,这才发现陆弃不知何时又在看着她。

“你藏钱的地方不少。”

“狡兔三窟知不知道!”苏清欢想到要花钱,口气就不好,“守好家门,我去去就来。”

她用一串钱,这是可以买一套新衣服的钱,换来三花爹一身穿旧的短打。

陆弃穿上,脚踝和手腕都露出长长的一截,但是好在有了衣服蔽体。

“这次我真的去采药了。”

苏清欢也不敢走远,只在屋子不远的后山处采集一些常见不值钱的草药。

秋高气爽,微风徐徐,心中因为想起程宣而激起的波澜终于平息。

“肯定会忘记的,再过段日子就好了。”

他是前途无量的榜眼,更是王大学士的乘龙快婿,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天。

而自己呢?入过奴籍的农家女,在这三五两银子就可以买个小丫鬟的吃人的世界,卑微若尘。

但是这卑微,是世人眼中的;她有自己的骄傲和底线,即使为了爱情都决不会退步。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苏清欢轻轻哼唱着前世的歌词,伤感随风散去。

她蹲在地上,用小齿耙浅挖细翻,仔细挖着发现的一小丛半夏。

一文钱,一文钱,又是一文钱……她心里默默念着。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抹淡淡的酒气,苏清欢嗅觉异于常人,立刻警醒地四处看去。

“谁?”没有发现人,她更觉毛骨悚然,壮着胆子呵斥一句。

陆弃的身影慢慢从树后出来。

见到是他,苏清欢怒气冲冲地道:“你跟我来干什么?都病成那样了,是不是想死?”

陆弃脸上看不出表情,“我怕山上有野兽。”

他声音并不高,却震得苏清欢立在原地。

原来,这世上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在乎关心她是否遇到危险。

心中感动,面上她却不显,嘟囔道:“这么近的山上,哪有什么野兽?”

山中风凉,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苏清欢把挖好的半夏和小齿耙扔到背后的竹筐里,拍拍手上的泥土:“剩下的还小,再让它们长几天。”

走到陆弃旁边,他伸出手拉住清欢的竹筐。

清欢拒绝:“别逞英雄。等你好起来,不帮我干活都不行!”她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伸手指着旁边的刺槐树道,“到时候不听话就用这个打你,哼!”

“你不会。”陆弃笃定地道。

苏清欢:“哼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七十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

她在前面走着,陆弃在后面跟着,走路一瘸一拐,破坏了他身上硬朗的气质。

走到山下河边的时候,苏清欢停下,蹲在河边洗药材。

河里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在摸鱼虾,还有一些妇人在洗衣服,说着张家长李家短,不时呵斥着不让几个孩子往水深的地方去。

苏清欢离他们远远的,陆弃站在她身后,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哎,那不是苏家的小花儿吗?她身后的那个瘸子是谁?”有长舌妇道,声音很大,根本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薄和探究。

“狐狸精,哪里能缺男人?”有人响应道,哄笑之声响起。

苏清欢充耳不闻,一双洁白的手抓着草药来回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晃着,看着泥土一点点被冲干净,感受着流水温柔抚过双手,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陆弃,你会凫水么?”她笑着问。

“会。”陆弃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声如其人。

“我不会,我曾经两次落水,都被人救了。”苏清欢道,低着头不知道想起什么。

“你若是再落水,我救你。”陆弃道,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呸呸呸,”苏清欢笑骂,“我才不要落水呢!”

那边妇人们见她毫无被骂的羞愧,更加肆无忌惮。

最先开口的妇人大声道:“这开过荤的女人,哪里还能忍得住?夜里想男人想得紧,管他瘸子瞎子,只要那物件……”

陆弃低下身子要捡石子,苏清欢看穿他用意,小声道:“不要,不用管,专心看着听着,好戏要开场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女声猛然拔高,尖利地骂道:“姓钱的,你指桑骂槐说谁呢?你骚得离不了男人,合计谁都跟你一样!你男人打你打得你娘都认不出来,转身你又去解他的裤腰带……”

是孙寡妇,守了二十年的寡,拉扯大了遗腹子,得过县里嘉奖。她为人泼辣,谁也不敢惹。

被抢白的妇人脸色白一阵红一阵,虽然意识到语失惹错了人,但是也不甘示弱,道:“我说的不是你,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扯,是不是心中有鬼?”

两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孙寡妇更是拿起捶衣服的木锤要和姓钱的妇人厮打。旁边的人拉住她,纷纷劝解。

“这日子没法过了。”孙寡妇哭喊着道,“天杀的撇了我们母子,现在人人欺负我们。明日我就上县城,去找县太爷夫人告状!”

孙寡妇是被县太爷夫人接见过的,这个她能说一辈子。

钱氏听她提起县太爷夫人就有些气短,虽然嘟囔一句“吓唬谁呢”,却不敢再吭声。

苏清欢笑得眉眼弯弯,歪着头问陆弃:“有意思吧!”

“所以,你想做个寡妇?”

“对,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那真对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她是狐狸精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清欢自我安慰道,“说不定老天爷因此受了感动,就放我回去了呢!”

后面这句她说得十分小声,陆弃却听得清清楚楚。

回哪里去,他没问,但是有点想知道。

“走吧。”苏清欢洗完了药材,站起身来道。

蹲了太久,腿脚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她心中惊呼“我要完”,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胳膊。

“谢谢。”站定的苏清欢道。

陆弃沉默地收回手,身体却微微前倾,臂膀也张开了些许做出保护的姿势。

苏清欢笑眯眯地道:“今晚咱们吃点好的。”她对还在吵闹的孙寡妇道,“孙婶子,你家还有大公鸡吗?我听说七十文一只,我拿八十文你,给我只大的,再给我十个鸡蛋,按照市价来。”

孙寡妇就是靠养着鸡鸭鹅猪拉扯大儿子的,闻言十分高兴,也忘了正在吵架,兴冲冲地道:“好嘞,一会儿来婶子家,鸡蛋都给你挑最大的。”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谢谢婶子。我相公身子弱,要多补补,可能还要麻烦婶子。”

“麻烦什么?不麻烦不麻烦。”孙寡妇满脸堆笑,看着苏金主,态度十分热切。“清欢啊,你什么时候成亲了?”

苏清欢作出含羞带怯的模样:“前几日成亲的,相公是京城人士,是主家从前旧识。是他跟主家讨了我,他在京中家里受人排挤,索性来了咱们这里。”

陆弃沉声道:“洗好了就快些家去。”

苏清欢心里偷着乐,这家伙还挺配合的。

她小媳妇地道:“是,相公。”

调皮的男孩子们听了大人的只言片语,开始大声喊:“住在鬼屋里的狐狸精有相公了,住在鬼屋里的狐狸精有相公了。”

苏清欢不生气,反而眼珠子一翻,伸出舌头,做个鬼脸吓唬他们。

孩子们的笑声更高了。

陆弃抬起头来,一眼扫过去,在他的阴沉的目光面前,男孩子们止住了笑声,吓得一哄而散。

“欺软怕硬的小东西们。”苏清欢笑骂道,拉着陆弃回去。

陆弃被她拉住衣袖,刚开始有些不适应,但是很快随着她的步伐调整脚步跟上了。

他听到后面妇人的议论。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挺吓人,还是个瘸子。”

“瘸子也是京里的瘸子,苏小花还是有福气,都有闲钱买鸡吃。”

“她名声那么差,还有人愿意,真是瞎了眼。我闺女比苏小花强一百倍……”

回去后,苏清欢乐颠颠地拿了钱去孙寡妇家买东西,又嘱咐陆弃:“你好好躺着,再敢起来我真的打人了。你吃我的药,也能换钱呢!病情反复还要费药材。”

陆弃躺在床上“嗯”了声,却在苏清欢要迈出门的时候喊住了她:“刚才在山上你怎么发现我的?”

从前他进出王公贵族防备森严的府邸,如履平地,眼下即使受腿伤所限,也不该被她一个弱女子发现。

苏清欢狡黠一笑,指着自己小巧的翘鼻道:“我是狐狸精呗,鼻子好用,老早就闻出了你身上的气味。”

说完,她笑嘻嘻地推门出去。

陆弃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孙寡妇收了钱,不坑人,果真给苏清欢抓了一只足有五六斤的大公鸡,选的鸡蛋个头也都很大。

苏清欢兴冲冲地拎着用草绳绑了腿的公鸡回家。

她把鸡扔到一边,捋起袖子,开始烧热水准备杀鸡拔毛。

好久没吃过鸡肉了,真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看到陆弃正透过门往外看,她笑着道:“等我给你露两手。”

鸡肉炖蘑菇,麻辣鸡翅凤爪,哎呦喂,不能想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水烧开了,苏清欢一手拿着大菜刀,一手捏着鸡脖子,喃喃道:“早死早超生,别动,给你个痛快!”

一刀下去,公鸡挣命地扑棱着翅膀,苏清欢把菜刀扔到一边,用膝盖压住它的身子,用手举着碗把鸡血接住。

如此手脚并用之下,公鸡终于断了气。

她把鸡扔到木盆里,用瓢舀了热水浇在鸡身上,然后熟练地拔着鸡毛。

陆弃忍不住想,她真是人们口中的狐狸精吗?即使只是丫鬟,大户人家主子身边得力的丫鬟,也不会做这些事情。

而苏清欢,分明不是第一次做了。

苏清欢很快处理好了鸡,把鸡翅、鸡爪和鸡脖子剁下来做麻辣菜,取了鸡胸肉包了饺子,把剩下的鸡腿鸡架都炖了蘑菇。

饺子不多,面袋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碗白面,她狠狠心和着鸡蛋和葱花烙了饼。

“开饭喽!”苏清欢把做好的饭菜端到了床前,拖过来两把破椅子堆在前面做餐桌。

主食两人是一样的,但是陆弃看到自己面前的是满得冒出来的鸡肉,她面前的却是下脚料,不着痕迹地道:“我尝尝那个,我喜欢吃辣。”

苏清欢忙护住碗:“不行,你受伤了,不能吃辣。”

这些可都是她的心头好,才不要给他吃。

陆弃垂下眼睑,掩盖住其中的复杂情绪,道:“没关系。”

“不行,我是大夫,听我的。”

苏清欢抓起一个鸡爪子,一边啃一边还不忘护着碗:“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但是,最多只能分你一半。”

陆弃看她啃得不亦乐乎,满手满嘴都是油,有些明白过来:“你喜欢这些?”

“当然。”苏清欢道,眼珠子一转,决定开始调、教他,“虽然你是我买来的相公,但我对你也没有太多要求。只是我不喜欢的话题,你要避开;我喜欢吃的东西,你要让给我;别人欺负我,你要保护我,当然,自保前提下;还有,还有以后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她完全是开玩笑的口吻,本以为骄傲如陆弃,会给他一个白眼,不想他竟然认真地“嗯”了一声,弄得她十分不好意思。

“吃饭吃饭。”她道,“多吃点,赶紧好起来,入冬之前攒够钱,冬天的时候我就可以替你接骨了。”

“这么快?”陆弃讶然,随即道,“你不怕我好了之后你无法辖制我?”

苏清欢自嘲地笑:“若是看错了人,算我眼瞎,我认。”

横竖也不是第一次瞎了,这次没付出什么感情,就算看在他帮了自己这一时的份上,也算互不相欠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苏清欢本来以为陆弃会说些“必不敢忘恩负义”的话,结果他听完后没有任何表示,开始吃第二碗饺子和第三张饼。

苏清欢撇撇嘴,继续啃她的鸡爪子。

夜幕降临,苏清欢把床让给陆弃,自己在坚硬的炕上硌得浑身疼,翻来覆去睡不着。

陆弃也没睡,从他的呼吸声中苏清欢就可以判断。

“陆弃,”苏清欢喊了他一声,“你睡着了吗?”

“没有。”

“冷不冷?”

临睡之前他已经退了烧,但是苏清欢害怕还会有反复。

陆弃说:“不冷,不难受了,被子给你。”

他在黑暗中仿佛也能视物,一床被子被准确地扔到了苏清欢身上,把她结结实实盖起来。

这也是她唯一一床被子。

秋天的夜里还是寒凉,苏清欢想想道:“那你把褥子扯起来,铺一半盖一半。”

陆弃“嗯”了一声。

被子给了她,那些仿佛她身上带着的淡淡药香也散去不少,让他怅然若失。

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而茫然。

两人都睡不着,苏清欢道:“咱们来讲鬼故事吧。”

从前大学宿舍里,几个人晚上经常讲鬼故事吓唬彼此,前世的记忆渐渐远去,苏清欢固执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她自己在的时候,根本不敢往那方面想的。但是现在她屋子里睡着个高大的男人,即使身有残疾,仍然让她倍感安心。

“我没听过,不会讲。”陆弃道。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忽然变了话题:“陆弃,你从前是武将吧。”

陆弃一惊,随即“嗯”了一声。

“看你筋骨就像,而且你虎口、掌心皆有硬茧。”苏清欢得意地道。

虽然握笔也有茧子,但那不一样。程宣的手,也握剑,但是很少,所以他的手很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陆弃的手掌很大很硬,泛着健康的血色, 指节也更粗,硬朗有力。

这个男人,每个细节上都透着硬朗之气。

陆弃以为她会继续说,但是苏清欢却把话题又转回去,开始给他讲《倩女幽魂》。

讲到控制小倩的树精姥姥时,她故意发出怪笑,结果陆弃没吓到,她自己被自己吓得毛骨悚然,上下牙都开始打仗,艰难地讲完了故事。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睡了。”苏清欢没出息地用被子捂住头。

结果她做了一夜噩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蔫蔫的,懊悔道:“再也不说这些了。”

陆弃却道:“鬼也好,妖也罢,都有善恶之分。人心险恶,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排挤鬼妖?”

苏清欢讶然,他竟然有这样的觉悟,不觉得人鬼殊途,孺子可教。

“就是。”她附和着道,又打了个哈欠,“我把剩下的饺子和饼热一下,将就着吃。今天是初五,镇上赶集,我去卖草药,再买些东西回来。”

她在陆弃的灼灼目光中,从椅子腿里掏出了一个五两的小银锭,狡黠道:“我藏钱的本事一流。”

只是可惜了,她从程家出来的时候,一文钱也没带出来。

不过没带出来也好,从此路归路,桥归桥。

陆弃微笑,深棕色的眼眸似乎有揉碎的星光,熠熠生辉。

“呀呀,陆弃,”苏清欢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竟然还有酒窝。”

她泄气地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嘴角:“我都没有。”

但是你笑起来也很好看。

这是陆弃心中没说出来的话。苏清欢笑的时候,眉眼弯弯,是发自内心的愉悦,陆弃觉得像秋日的暖阳,温暖而不刺目。

说了几句话,苏清欢跑出去打水洗漱。

陆弃想起昨夜她的梦话,陷入了深思。

半夜时候,苏清欢睡梦中哭喊道:“是我错了,是我不自量力,我真的错了……”

她还喊了许多,陆弃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

有一阵,她扑腾扑腾,大口喘气,像落水一般,他想起白天她曾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落过两次水,明白其实她内心并没有表面这般淡定。那两次惊心动魄的经历,给她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然而,最让陆弃心有所感的是,她说她要回去“吃鸡”,而且不止一遍,口气十分激动,像,像真的在围追堵截地……狩猎!“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欢呼声,由衷散发出来的高兴……

对自己的断骨胸有成竹,喜欢吃鸡,超乎常人的嗅觉,能随随便便变出冰来,故意用灵异故事试探自己……

陆弃一桩一件地联系起来,心中竟然大胆拼凑出一个猜测——难道,苏清欢真的是非我族类,是狐狸所变?

这个世界,也有很多文人狐狸精相恋的故事,虽然没有苏清欢讲述得那般曲折和动人,但是也并不罕见。

这个念头一冒上来,陆弃觉得自己关于苏清欢的许多疑问都能解决了。

是了,她异想天开,连买相公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又那般灵动狡黠,对男女大防,流言蜚语都不在乎,唯有这点可以解释了吧。

苏清欢若是知道他脑洞大开,一定会一瓢砸过来:狐狸精你妹!

吃过饭,狐狸精,不,苏清欢揣着银子背着药筐出门,刚要嘱咐陆弃什么,就见他站起身来:“我陪你去。”

虽然他眼下不烧了,但是苏清欢还是迟疑:“镇上有好几里路,你还是别去了。”

陆弃却不容辩驳地跟着她。

苏清欢叹了口气:“你若是非要去,咱们就去坐豆腐王的牛车。这样也好,让人知道我有相公,省得祖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豆腐王生意好,赶集的日子中间都要回来拉两趟豆腐,顺便拉人赚钱,一个人两文,倒也公道。

经过昨天一众妇人的宣传,村里的人现在都知道苏清欢嫁了个京城的相公。

虽然是个跛子,但是皇城根下来的,大家都很好奇,因此上了牛车后,众人都忍不住往陆弃身上瞥。

陆弃目不斜视,不着痕迹却又小心翼翼地护着苏清欢不被人碰到。

苏清欢从前不喜欢坐牛车,就是因为十分拥挤,而且车上抱着孩子坐在她对面的妇人,撩起衣服就当众喂奶,弄得她十分尴尬。

现在有了陆弃的呵护,牛车之旅变得十分愉悦,顿时觉得解放了双腿,世界和平。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嗨,那个屠户 到了镇上,苏清欢先带着陆弃前往药店,把晒干的草药卖了。

她懂得些炮制的皮毛,所以有些药材进行了简单处理,药店的董大夫也是个公道人,一筐草药给了她三串钱,就是三百文。

“这差不多是我五天采的药,一个月下来也就不到二两银子。”苏清欢叹了口气道。

陆弃道:“已经很多了。”

他对金银之事不是很关心,但是隐约记得宫里翻修的时候,一个工匠每个月也不过三两银子,而苦力们一个月不过五百文。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凑合着吧。”苏清欢很快笑了,“给你也用了不少药,都没算在里面;而且我知道有几味贵重药材在哪里,我还没舍得采集。走,咱们买东西去。”

她絮絮叨叨地道:“得买笔和砚台,被褥布料,米面调料……咱们先去买肉!”

苏清欢照顾陆弃,虽然心急如焚,走得却是不快,还在路上买了两个肉包子,自己咬一个,又递给陆弃一个。

陆弃也学着她的模样咬了一口,很香。

走到肉摊前,苏清欢豪爽地拿出一串钱:“来三斤肥肉,二斤里脊,两根大骨头。”

肥肉是用来熬油的,油渣可以包包子,很香;里脊肉质鲜嫩,苏清欢决定做个久违的费油又费糖的锅包肉;大骨头自然是熬汤给陆弃补身子。

这是张屠户家的肉摊,就是宋氏想要她做继室那家。

张屠户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见到苏清欢来,听到她的声音,他骨头都酥了——他正是在镇上见过苏清欢几次,才对她的美貌和爽利动了心,托人去打听她;也在听到宋氏狮子大开口索要二十两银子的时候咬牙应下了。

“苏姑娘,”张屠户脸色发红,露出与他脸上蛮肉十分不搭的羞涩,剔骨刀一划,足有七八斤的一大块肉就被割下来,“拿回家吃去,给钱就是打我的脸。”

苏清欢其实不讨厌他。他做生意很诚信,从不缺斤少两,也挺热心,虽然粗鲁,但是见到穷人偶尔来买肉开荤,多半都会送些骨头之类不值钱的搭头。

可是,这不代表她愿意被宋氏卖给他做继室,做他那个天天拖着鼻涕的七岁儿子的后娘。

“那怎么行?你这也要养家糊口的。”苏清欢爽朗一笑,“我相公喜欢吃肉,以后还要经常来买肉。你不收钱,我怎么好意思再来。”

说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面色娇羞。

张屠户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不知道怎么给他们夫妻割了肉,包了骨头。

看着陆弃的身材气势,他十分自卑,像双打的茄子一般,心里苦涩,但是又有个声音忍不住冒出来:她就该找这样的男人吧。

他不信那些关于苏清欢的流言蜚语。

这个姑娘眼神清明,一看就是个好的。

他还有些庆幸,她名声坏了,否则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鳏夫。

宋氏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只要银子给足了,一定把苏清欢嫁给他。他凑足了银子,却没想到……

可是当他看到两人离开时,陆弃一瘸一拐的走路,张屠户忽然又觉得自信心回来了:那男人再好,不还是个跛子?而且苏清欢还作姑娘打扮,不会在这几天内已经仓促成亲的。他要去苏家问问,他还要最后争取一次!

肉也不卖了,买了两个馅饼给儿子充饥,把他交给旁边的邻居看管,张屠户急匆匆就要往隔壁村赶去。

他儿子擦着鼻涕,拉着他油乎乎的袖子,结结巴巴地问:“爹,爹,去,去,去哪里……”

“去给你找个娘!豆子你听话!”

“我,我,我也,也要,要找娘。”

豆丁三岁没了娘,对亲娘没什么记忆了,但是很羡慕别的孩子都有娘。

“走走走!”张屠户拉着豆丁的手,想想又买了两盒点心,拎上一块肉,往苏家而去。

苏清欢对此一无所知,她目的达到了,又兴冲冲地去买齐了其他东西。

等她终于从布庄出来,才发现陆弃双手拎满了东西,身后的竹筐里也是满满当当。

“这个给我,还有这个……”

“不用,很轻。”

苏清欢见他确实很轻松的模样,就按捺下心中奴役病号的内疚,笑道:“你真是我见过的生命力最顽强的病患。”

陆弃垂下眼睑,道:“天不亡我。”

再苦再难,生不如死的日子里,他都坚强地活下来了。

彼时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希望再见天日,只凭本能活了下来,今日终得自由。

和煦温暖明媚的阳光,熙熙攘攘喧嚣的人群,此起彼伏招呼的商贩,笑颜如花灵动的……娘子,陆弃觉得这种新生,是从前不敢想象的。

看着苏清欢投映在地上的影子,他想,不管她是鬼是妖,只要是她,就让他看到了希望。

“你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苏清欢左顾右盼,目光流连于热闹繁华。

“没有。”

“那回去吧。”苏清欢数了六个钱出来作为回去的路费,东西太多了,不多加钱约摸着人家不愿意。

回到家,陆弃看着苏清欢整理完东西,也插不上手。

苏清欢又去厨房做饭,他就跟着去替她烧火。还好这个他还做过,没有丢人。

苏清欢蒸了米饭,又做了她最喜欢的锅包肉,炒了个青菜。

“花儿,你出来!”

宋氏阴魂不散的声音猛地响起,苏清欢手里的木铲险些掉了。

“别怕。”陆弃沉声道。

苏清欢哼一声:“我怕什么!刚才声音太突然,我才吓了一跳。走,出去看看她又来干什么。”

苏清欢并没有指望昨天能镇住宋氏,宋氏若是真这么容易退缩也不是极品了。

她定然是回家又想到了什么,才会气势汹汹地杀回马枪。

“婚书写好了吗?”

“嗯。”

确认了这一点,苏清欢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胸有成竹地出去应对幺蛾子了。

哎呦喂,幺蛾子竟然成群结队来了。

你们要上天与太阳肩并肩啊!

苏清欢看着苏家来的十几口人,嘴角露出蔑视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给你撑腰 苏清欢看着苏家来的十几口人,嘴角露出蔑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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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有四个儿子,苏清欢早逝的父亲排行第三,她有个亲姐姐,前几年被卖到隔壁村做了人媳妇,因为彩礼要得太多,对方跟这边也断了联系。她还有个亲哥哥,离家七八年,据说投了军,但是音讯全无。

苏清欢穿越来的时候是苏小花十岁的时候,彼时她已经在程家呆了三年,对苏家的人并没有什么感情。

宋氏的第四个儿子入赘城里,很少回来。

另外两个儿子,就是苏清欢的大伯、二伯,都娶妻生子,还有了孙子辈,一大家子没有分家,看着都觉得闹腾。

而今天,老苏头、宋氏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都来了,十几口几乎要把要茅草屋团团围住,气势汹汹。

“花儿!”宋氏见苏清欢抱胸靠在门口,根本没有害怕的模样,不由严厉地喊道,“你在大户人家呆了这么多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既不喊人,也不招呼我们进去。”

苏清欢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鬼屋,当初是祖母说,我住在这里,早晚横死。我命硬没事,但是不敢连累你们。”

老苏头腰间挂着个脏的看不出本来模样的旱烟袋,手中握着几乎不离手的烟袋锅子在旁边石头上敲了敲,道:“不进去就不进去吧,说正事。”

苏清欢讨厌宋氏,但是更讨厌老苏头。家里的坏事基本都是他定的,但是一定要让宋氏出头做坏人,自己躲在后面,乐享其成。

苏清欢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忙把手在背后摇一摇,示意陆弃不要管。

宋氏道:“村里人都知道,你嫁给了京城人士。攀上了高枝,我们也替你高兴。当初你不经我们许可就搬了出来,又不告知长辈就成亲,这不合规矩……”

“哦——”苏清欢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祖母说的有点晚了。”

陆弃听到这话,脸色微变了变,但是很快面色如常。

“你年轻,我们也不跟你计较。但是家里把你养这么大,这聘礼该补还是要补的。”

她大概做出了某种分配承诺,她身后的两个儿媳妇赵氏和王氏来跟着附和。

苏清欢冷笑道:“爹娘把我养到六岁,他们齐齐去世;七岁你们十两银子把我卖到程家,养了我半年多,十两银子,你们不觉得烫手吗?我归家后在苏家住了一个月,做得活计远比我在程家拿一两银子月银干的活多,还倒贴几两银子给你们买东西。后来我从你家里搬出来,可是理正主持的,公平公正。祖母说把我养这么大,去问问程家答不答应!”

“想做姨娘不成被撵出来,还有脸提程家。”宋氏被她抢白得无话可说,恼羞成怒道。

“做姨娘也要拿姿色和柔顺换取,总比有些人空手套白狼做白日梦来得坦荡。”苏清欢毫不相让。

她但凡能够委曲求全,别说姨娘,过几年平妻都是有可能的。

可是,她不能。

即使现在头上无片瓦,吃饭靠双手,她也从来没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吃苦可以,受委屈免谈。

宋氏怒道:“你把你相公喊出来,我跟他说。”

京城里来的贵人,松松手指缝,几十两银子也掉出来了。

苏清欢面无表情:“我相公当初娶我时就明说了,若是有穷亲戚想攀龙附凤,要我挡回去。他娶的是我,不是一窝子贪婪成性的蛇鼠。”

“你骂谁!”宋氏都要跳起来了,拍着大腿撒泼道,“大家都来看看有没有天理了,这样辱骂长辈有没有道理!明仁、明义,你们是她的大伯二伯,还不替明礼教训教训她!”

陆弃见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向苏清欢走来,想都没想,把握在手中许久的石子投出去。

石子带着万钧之力,直取两人膝盖。

“扑通”、“扑通”两声,两个做惯活计的结实男人齐齐摔倒。

苏清欢回头看看陆弃,眼中有讶然和惊艳——好俊的身手。

陆弃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腰,看着闹事的苏家人,一字一顿地道:“我的娘子,除了我,谁敢动一指头!”

他臂膀宽厚,带着浓浓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让苏清欢觉得安全感十足。

话语霸道至极,当然内容有待商榷。

他敢动她一指头试试,打不死他!

苏家人再怎么贪婪,也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还没见人动手,自己这边的人就倒下了,于是丢盔弃甲,连狠话都没敢放,灰溜溜地扶着受伤的两人走了。

苏清欢觉得心里憋了许久的郁气一下子出尽,感觉不要太爽。

“陆弃,真是条汉子!”她踮起脚,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

“为什么要挑衅他们?”陆弃沉着脸。

苏清欢是不知道他身手的,那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不怕他们恼羞成怒动手?

“我早有防备呀。”苏清欢拍着自己腰间的荷包,“能让人皮肤发痒溃烂的药粉,解药只有我有。”

“愚蠢。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苏清欢挨了骂,不想理他,扭身到厨房里把饭菜端回来,跟有仇似的用筷子戳着锅包肉,气鼓鼓地吃着饭。

陆弃坐在炕上道:“若是他们人多势众拿住了你,对你严刑相加,能不能逼你交出解药?”

“你以为他们是官府的人?不过一群欺软怕硬的庄稼汉!”

“人心险恶。对别人或许他们不敢,对你,他们真敢。就算闹出人命,这是家事。民不告,官不究。随意放出你忤逆的谣言,你死了,他们还算为民除害。”

苏清欢一时触动,再抬眼看陆弃的时候,却发现他眼中有伤痛弥漫。

难道,他是被亲人所害?

这种隐私应该是被尊重的禁区,苏清欢耷拉着头承认错误:“是我想得单纯了。”

本来她以为陆弃会继续教育她,结果却听他道:“有我在的时候,你可以放肆。我不在的时候,要学会隐忍,等我回来,会替你出气。”

苏清欢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陆弃的银子 程宣一直要她忍,即使看着她被他的新婚夫人故意责罚也视而不见。

那时候,虽然她对他早已心如死灰,但是经过那件事,就连灰烬都被大风吹走。

可是,她买来的相公告诉她:凡事不必忍,有他在。

她的背后,终于不再是空无一人。

“吹牛。”苏清欢心中感动要死,却死鸭子嘴硬。

陆弃顿了顿,“人力有尽,然我愿为你,以命相搏。”

苏清欢的泪,“吧嗒”掉进碗里,不敢抬头。

她其实不在乎他能力到底有多少,也不需要他以命相护——苏清欢始终认为,生死面前,顾自己是人的本能。

她救他,本来也有自己目的,却换来他如此掏心掏肺的一句话。

值了。

无关爱情,这只是一个报恩和陪伴的故事。

“快吃饭。”苏清欢不敢抬头,往嘴里扒着米饭,“锅包肉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去看看锅里熬的骨头汤。”

她仓皇而逃,出来被阳光刺痛眼睛,张开五指挡住脸,阳光从指缝穿过,映衬出她眼里满满的笑意。

吃完午饭,苏清欢给陆弃量身做衣服。

“真费布。给你做一身衣裳,我都能做两身了。”

苏清欢一边絮叨着,一边坐在炕上裁剪布料,穿针引线。

“你做得很快。”陆弃坐在炕的另一边,看着她葱段般的手指上下翻飞,不由道。

午后阳光慵懒地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空气中都是静谧香甜的气息。眼前侧颜美好的女子,歪着头坐着女红,絮絮叨叨与他对话,让他生出岁月静好的满足。

血雨腥风、勾心斗角已经远去,这样的日子,从前做梦也不曾想过。

“这不算什么。”苏清欢不无得意地道,“我是靠手吃饭的,我动刀子的时候更灵活。”

她得意的时候,远黛般的眉毛微微上挑,鼻尖微翕,让他想起旧日八公主最喜欢的那只机灵的小白狐。

“今日买东西花了五两银子,咱们只有二十五两银子了。要给你动手术,就是接腿,要准备许多药材,麻沸散,吊气的人参,我还得买套银针……”苏清欢盘算着。

陆弃问她:“你有没有可靠的人,要能出门的男人?”

“啊?”这思路跳转的有点快,苏清欢想了一秒钟,诚实地道,“没有。”

“我在山西有笔银子……”

“远水解不了近渴。”苏清欢摆摆手,“再说眼下这些银子大抵也是够的。等你将来好了自己去拿吧,不,算了,还是别要了。”

“为什么?”

“当年藏银子的事情,定然不止你自己知道吧。”

他这样的人物,当年定然也是号令一方。既然是藏银,定然也是现银,至少也几百上千两,难不成要自己三更半夜去找地方挖坑埋?

肯定是有手下去做这些事情的啊!

果然,陆弃点点头,但是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很肯定地道:“他们不会出卖我。”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好。”陆弃从善如流,十分欣赏她并不贪图小利。

然而,下一刻,苏清欢试探着道:“你藏了多少银子?”

“一万两。”陆弃轻描淡写地道。

“啊啊啊啊啊——”苏清欢疯了,想银子想疯了。

陆弃愕然,随即看着她心疼的模样,嘴角勾出深深的笑意。

她现在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后来他才明白,所爱的人,不喜欢银子是高洁,喜欢银子是诚实。

其他所有喜好,同理可证。

虽然表现得对银子很热切,苏清欢却没有多问银子的事情,用了一下午的时间给陆弃做了两身内衫,两身短打。

“时间仓促,将就着穿。”苏清欢指着衣服,伸个懒腰道,“我出去翻翻药材,你试试,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再替你改。”

“你的腰是不是受过伤?”陆弃看着她道。

苏清欢愣了,不想他竟然如此心细如发,垂下眼眸,声音低沉道:“嗯,不过不要紧,慢慢就恢复了。”

陆弃道:“以后我陪你上山,我帮你背重物。”

苏清欢微笑,声音清亮:“好。”

她走到院子里,想到陆弃在里面换衣裳,忍不住想起他让人流口水的好身材。

“清欢,清欢——”林三花挎着篮子,呼哧呼哧地跑来,“你总算在家了。”

“三花,怎么了?”

林三花走上前来,拉了拉苏清欢的衣袖,压低声音,看着屋里道:“你好大的胆子!我都听宋大山说了。”

苏清欢吐吐舌头:“一劳永逸。而且这样他再凑点银子,也可以上门提亲了。我等着喝你的喜酒呀!”

林三花红了脸:“谁要来跟你说这些?”

苏清欢冲她挤眉弄眼:“耳朵根子都红了。”

林三花跺脚:“你再说我就要走了。我,我是想来问问,你这么草率,就不怕引来坏人吗?你没心眼,可要仔细些。”

苏清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拍拍左胸脯:“这里全是心眼。”

两人说笑了会,林三花又问了苏家刚才来闹的事情,听苏清欢说了始末终于放下心来,又带着几分羞涩和她分享道:“宋大山说,他花了二十两银子,手头还有四十两,他再攒个十两,剩下十六两让家里出,就,就上门提亲。谢谢你,清欢。”

“谢我干什么,是宋大山对你情意深厚,冒着风险帮我,这是他该得的。”

陆弃试了衣裳,想让苏清欢看看,结果侧耳听着这两人说起来就没完,终于没忍住清了清嗓子。

林三花听见屋里的声响,不好意思地道:“你快去回去伺候相公吧,我走了。你小心些,你祖母这人,最不好相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觉得,你还是给她些银子吧。对了,这是我从菜园子里摘的一点菜,你倒出来把篮子给我。”

苏清欢没有说话,她才不会给苏家一个子。

他们都是水蛭,沾上血,不吸饱绝不会放过她。

送走林三花,苏清欢转身就见身着鸦青色新衣和黑色千层底的陆弃倚门而立,目光灼灼。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放火 “真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好看。”苏清欢忍不住叹道。

即使是短打,穿在他身上,依然气势凛然,不容侵犯。

“陆弃,你还是少出门吧。你这气势,很容易让人起探究之心。”

“不要紧。”陆弃不以为意,“他们都当我死了。”

这个他们意有所指,苏清欢没深问。

谁没有过去?如果过去是伤疤,何必要揭起来?

两个受过伤害的人,相互搀扶着舔舐伤口,这人生才不那么令人绝望。

白天赶集逛得太累,晚上吃过饭,苏清欢很快沉沉睡去。

半夜,她仿佛听到陆弃在喊她名字,还以为是幻觉,翻个身抱着被子继续呼呼。

“清欢,清欢——”陆弃犹豫片刻,伸出手来揉揉她的脸,“快起来。”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些许粗粝,苏清欢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陆弃压低声音道:“有人在外面……”

“什么?”苏清欢一下子清醒过来,“谁?”

“有两个人,听脚步声是男人。你别害怕——”陆弃低声安慰。

苏清欢一骨碌坐起来,借着并不算明亮的月色看到他手中握着手臂粗的棍子,显然是有应对的。

想到陆弃的身手,她略宽了心,忍不住想到底是谁。

“不好!”陆弃忽然道,“他们在泼东西。”

“是桐油!”苏清欢鼻子好用,“他们想放火,快走!”

她和衣而睡的,掀起炕席抓了个银锞子,跳下炕来,握着陆弃的手就要往外走。

陆弃却把床板上的包袱拎上,才跟着她一起走出去。

秋季干燥,茅草屋沾火就着,熊熊火焰很快蔓延开来。

苏清欢看着被陆弃击倒在地上,死狗一般颤抖却无法逃跑的堂哥苏凡亮和苏凡云,冷声道:“半夜杀人放火,真没看出来,苏家的男人还有这样的胆色。”

“不是,不是我。”苏凡亮道,他的胳膊疼死了,一定是被这个死瘸子打断了。

放完火他们俩就想跑,结果身后一条长棍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径直向他的右臂而来。

苏凡云心中害怕却嘴硬:“我们,我们烧鬼屋,你管不着。”

“鬼屋是村里的公产,而我和相公住在里面。这事情该让理正和县太爷来评评理。”

火光惊动了村里人,很快村里人都赶来了。

茅草屋起火根本没法救,苏清欢看着自己栖身地方被烧毁,不心疼是不可能的,然而此刻被怒火架着,也顾不上看房子。

这件事情苏家人真不知道,是这两人白天没捞到便宜,又觉得自己的爹吃亏了,想过来寻仇。

问清了事情始末,苏老头对理正道:“自家孩子不懂事,让您跟着费心了。没什么事情,散了吧散了吧。”

被陆弃护在身后的苏清欢不干了:“我是女户,跟你家不是一户。杀人放火,你一句孩子不懂事就想抹掉?”

陆弃拍拍苏清欢的后背安抚她,声音阴沉道:“她早已和我成亲,现在是陆苏氏,不是苏家的人。今日之事,若是公了,就去县衙辩个是非曲直;若是私了,苏家就自己清理门户吧。”

说话间,他手中棍子径直打向想要从地上爬起来的苏凡云。

随着一声断裂的声音响起,苏凡云像杀猪一般嚎叫起来:“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断了——”

理正也姓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状也深感头疼。若是自己村里的事情闹到县太爷那里,自己的名声往哪里放?但是这苏家两个小子也太过分,竟然深夜纵火,是想害人性命。

他清了清嗓子,对苏清欢道:“清欢丫头,这事情确是你两个堂哥错了。你说该怎么办?”

陆弃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但是他曾经帮清欢分家立户,所以还算有点情分。

苏清欢对于他的想法门清,装出为了大局委曲求全的模样:“莫大伯,我家的这点破事,来龙去脉您都知道。旧事不提,今日他们也太过狠辣了。但是我就当替我爹还了苏家一条命,我就不告官了。但是我从程家带出来的银子,所有家当都被烧了,这事情苏家必须给我个说法。”

宋氏跳起来嘶吼道:“你有什么家当!你从程家什么都没带回来!”

莫理正不悦地看了老苏头一眼,老苏头道:“你闭嘴!”

事到如今,怕是不赔不行。理正明显是息事宁人的态度,若是他们再不领情,理正一生气,鬼屋也让他们赔就坏了。

苏清欢轻蔑地看了一眼哑火的宋氏,继续道:“衣裳被褥,锅碗瓢盆这些我都不算了,我的一百两银票也算了。但是——”她眼睛一转,“我夫君从京里出来,家里是给了三千两银票的,这是安身立命的全部银子了,这个得还出来。”

三千两!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这些人家,手里有个三十两都是十分殷实了,三千两,就是整个村里也凑不出来这么多。

陆弃道:“不行,所有家里的器物,因此损失的银子,一个子都不许少。”

经过一番艰难的谈判,苏清欢“苦劝”陆弃,最后收了苏家三十两银子,理正做主写了一张一百两银子的有条件的欠条——如果苏家人再来苏清欢这里闹事,就立刻要给这一百两,理正做保。

宋氏疯了一样踢打两个孙子,又哭喊着让两个儿媳妇回去拿银子:“你们养的小畜生,这是要我的命啊!”

银子拿来,理正把自己家的旧房子借给陆弃和苏清欢暂住,这事情才算告一段落。

苏清欢灰头土脸地躺在炕上,却哈哈大笑。

让宋氏大出血,爽歪歪。

陆弃却笑不出来,又训她:“人心险恶,这下知道了吧。所以我不在……”

“会忍的,会忍的。”苏清欢连忙道,“陆弃,我带出来了五两银子,剩下的二十两银子都埋在地里,回头去挖出来!幸亏我去镇上的时候把银票都换成了现银。只可惜了东西要重新置办,对了,你拿出来的包袱呢?”

陆弃把包袱拿过来打开,里面是文书和苏清欢替他做的衣裳,这都是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小奶狗和小狼狗 “太好了。陆弃……”

“别叫我陆弃了。”

“什么?”

陆弃垂下眼睛,耳边有些微红:“你刚才在外人面前也险些喊出我的名字。你还是叫相公吧,免得露馅。”

这话是有私心作祟的,所以他有些不敢看她眼睛。

苏清欢犹豫了下,到底问出了心里话:“那个,那个你成亲了吧。我不是想打听你家事,而是我觉得这样对你娘子不太公平。咱们毕竟是假的……”

陆弃二十多岁,不可能没有妻子,说不定早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我没有成亲。”

京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的魔头,天煞孤星,名声又差,谁敢把女儿许配给他?

苏清欢愣了下,难道是他或者对方守制?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陆弃道:“也没有定亲,原本以为会孤独终老。”

他对女人无感,也不需要传宗接代,他已经是多余的人,何苦戕害无辜的孩子?

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苏清欢却有一刹那的心疼和感同身受。

她挤出笑意,故作轻松地道:“那我就喊了,相公,相公,嘻嘻。”

“我表字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苏清欢歪着头,“很霸气,真是字如其人。”

“‘字如其人’是这么用的?”陆弃宠溺地看着她笑道,认真地问道,“你有小字么?”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呦呦?”

“嗯。”

“呦呦。”

“嗯。”

“谁给你起的小字?”陆弃忽然问道。

苏清欢眼睛中蒙上一层雾气。

陆弃见她如此,像是被扎了一针,疼得发紧。

是那个程家的少爷吧。她一个丫鬟,识文断字,出口成章,也得益于他的教导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发酸涩。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她,陪她成长,教她读书识字,还可以教她习武射箭?

早点遇到,是不是对彼此而言都是救赎?

命运的嘲弄,他已承受太多,却不曾嫉妒过谁。而此刻,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却有着深深的嫉妒,甚至因此而生出凌厉的杀意。

“鹤鸣,”也许也算同生共死过,苏清欢不自觉地说出心里话,“如果我跟你说,这是我父亲给我起的,你信吗?”

“我信!”

柳暗花明,陆弃心中阴霾顿时散去,斩钉截铁地道。

苏清欢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自嘲地道:“我又胡说了,你竟然也哄我。”

这世她父亲叫苏明礼,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夫,也就能起个“小花”“小草”的名字,男人们的名字都是祖上定下来一个字,也请秀才给起。女孩子们命贱没人管。

陆弃想说“我真的信”,她的身世离奇,才不是苏家的女儿,然而动了几番嘴唇,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不说,他便假装不知道吧。

苏清欢短暂伤感之后,又恢复了勃勃生气,她盘算着道:“回头我跟理正讨了起火那块地皮,咱们重新起个屋子吧。三间瓦房,三十两银子差不多够了。回头手头紧紧,再置办东西。”

房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没有意外,她下半生都会在这里度过,需要给自己盖一所房子。

“是不是有点小?”陆弃道。

“不用太大,过这一年半载你走了,太大了我自己住着空荡荡的。等你走了后,我得讨一条大狗养着。”

陆弃沉默。

苏清欢觉得自己这话好像容易引起歧义,便道:“我不是把你当成狗,你比狗好多了……”

“你别解释了。”

苏清欢捂着肚子笑得打滚:“在我们那里,若是一个男人,心疼体贴又粘人,就是小奶狗;若是除此之外,体力又好,你懂的吧,那就是小狼狗。”

“体力好?”

“哈哈哈哈,日后你真正成亲就懂了。”苏清欢笑着道。

陆弃顿时明白过来,瞪了她一眼:“口无遮拦。”

苏清欢心道这才哪到哪儿,等再熟悉熟悉,她给他讲黄段子,那才叫信手拈来。

妈蛋,前世的许多事情都渐渐远去,黄段子却铭记在心。她也真是污得可以了。

陆弃试探着问:“你不怕狗?”

非我族类,尤其是狐狸,都是怕狗的吧。

苏清欢撇撇嘴:“我就是过过嘴瘾,我怕狗怕得要死。”

陆弃自以为了然于心,承诺道:“你放心,我会护着你。最凶悍的獒犬我也曾豢养过几只,都服服帖帖的,你不必害怕。”

若是能回京,要把府里的獒犬处理了。

但是随即他又自嘲地想,树倒猕狲散,他都被害了,府里还能剩下什么?

“不行,我天生怕狗,我还是攒钱买人替我看门吧。”

陆弃没有作声,心里想着,就她这般良善的性子,若是遇到别有所图的仆人,怕是被坑个精光。

他一定要好好护着她。

要地皮的事情是陆弃找理正说的,他说他是男人,不能让清欢处处出头。

盖房子的事情更是陆弃一手操办,苏清欢照常上山采药,回家做饭,晚上陆弃就跟她讲讲进度。

地基弄好了,墙砌好了,上梁了……

半个多月后,苏清欢看着黑瓦白墙的三间大瓦房,激动不已。

“鹤鸣,鹤鸣,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从此以后不畏雨雪,不怕严寒酷暑,这是她的窝。

苏清欢激动地置办了一桌子菜,还买了一小壶酒,和陆弃对饮。

“女有室为安,从此我真的安定下来了,鹤鸣,敬你这半个月辛劳。”她举杯。

陆弃笑着看她发亮的眼睛,一饮而尽。

苏清欢也喝光杯中酒,看着简陋的屋子,心里满足却要溢出来。

“明日赶集,咱们去赶集置办东西。”这是陆弃说的。

苏清欢想了想,道:“衣裳被褥,锅碗瓢盆这些必须的买了,剩下的银子攒着冬天给你治腿。”

银子太紧张,她采药收入微薄,眼下想行医也打不开局面,无法开源,只能节流了。

陆弃想了想后道:“该买的东西还是要买的。等去县里问问,有没有替人抄书的营生,我现在只能想到这条途经赚钱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不可言说的梦 他在京中最有名的醉乡居吃饭的时候,曾经见过穷困潦倒的秀才从对面书肆进出,和伙计交割抄好的书。

那时候他虽然为家族不容,却仍然是天子近臣,风头无双,又何曾想过有一日自己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种办法赚钱?

可是他不能看着苏清欢为了银子发愁,自己却坐享其成。

他落魄了,但是他还是个男人。

“不行。”苏清欢拒绝,“你的笔迹,若是被有心人查到,会给你带来麻烦。而且抄书费眼睛,得不偿失。我想有机会行医,但是我毕竟是女子,孤身出门不安全,到时候你陪我,做我的护卫。”

陆弃感念她的这份细心,没把自己左手也会写字的秘密说出来,笑道:“好。”

新盖的房子,东西两间都是卧室,所以两人再也不用挤在一个屋里睡了。

喝得有些迷糊的苏清欢爬到炕上先睡了,陆弃坐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昏黄灯光下她美丽的面庞。

她是个美人,不施粉黛却难掩芳华;她善良坚韧,内心柔软细腻;她聪慧灵动,清苦的日子里依然乐观向上。

在盐场为奴,面对侮辱伤害,他曾一次次怀疑活着的意义。

而现在他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难都得到了弥补。

苏清欢睡了一会儿,觉得衣裳裹在身体下面不舒服。她想起已经搬到新房,和陆弃不在一个房间了,于是伸手开始解自己衣裳。

陆弃看着她露出白皙的脖颈,手还在解腰带,喉结不由动了动,舔了舔嘴唇,艰难地站起身来,扭过头出去。

晚上,他做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梦,梦见苏清欢白到发光的身子,玲珑有致的身段,梦到她在他身下,扭动得像条蛇……

“你这么早起来?咦,床单不是昨天才铺上的吗?你大清早起来怎么又洗了?”

苏清欢看见院子里飘着的床单,打个哈欠好奇地问道。

陆弃面色微红,强自镇定地道:“昨晚鼻子出血,弄脏了床单。”

“鼻子出血?”苏清欢一下想到大姨妈,同样血染的风采,捂脸!

她上前要给陆弃把脉,被陆弃拒绝。

陆弃心虚,若是被她察觉自己精、虫上脑怎么办?

他面对的只有她一个女人,yy对象是谁一目了然。

苏清欢嘟囔着:“也许是秋干气燥吧,回头我给你熬点银耳雪梨,你也多喝水。”

陆弃心虚地“嗯”了一声,道:“快去洗漱,一会儿该去坐车了。”

陆弃心虚地“嗯”了一声,又道:“我出去提水。”

虽然他腿有残疾,但是力气极大,把每日去村里唯一那口水井排队汲水的事情承包了。

苏清欢对此极为满意,他来之前,都是她自己去,每次只能提小半桶,所以用水十分不易。

现在想洗澡就洗澡,一点儿也不用心疼水。

等陆弃排队把水提回来,苏清欢也做好了早饭。

白米粥,南瓜饼,腌小黄瓜,清炒木耳,色泽分明,清新爽口。

“一会儿我去理正家里送东西,你要一起去吗?”苏清欢喝了一口粥,把南瓜饼推到陆弃面前问道。

看得出来,他在家里有些抑郁。前些日子和工匠忙活房子的时候,苏清欢觉得他情绪好不少。

陆弃停下筷子问:“去送礼?”

“嗯。”

理正帮忙,她才能得到这三十两银子的补偿,而且以后要定居于此,和理正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一起去。”

“好。”

毕竟他和理正说话方便些,她就和理正媳妇说话就可以。

吃完饭,苏清欢打点礼物。

“这是四色点心,这是腊肉,这是给理正女儿的绢花,这是给他孙子的衣裳……”

陆弃拿起一朵绢花打量。

粉红色的桃花,配色十分逼真,栩栩如生。

“好看吧,我自己做的。”苏清欢得意地挑眉,“将来养不活自己了,我靠这手艺也饿不死。当然,我还是希望行医济世。”

说起这个,她就有些怅然。

她年纪轻轻,又是一介女流,没人会相信她的医术。

“你可以开个义诊。”陆弃放下绢花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清欢笑着道,“万事开头难,但无论如何也要开始。”

村里人有小病都忍着,但是如果免费的,肯定有人会来看的。

“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苏清欢愣了下,想起了师傅,忽然很难过。

师傅四处云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他知道自己不见了,肯定会很着急。

可是如果现在去程家留消息,恐怕程宣又会寻迹找来……

陆弃见她愣神,以为她不想回答,转而道:“快走吧,晚点理正出门了。”

说着,他拎起篮子。

苏清欢回过神,笑着道:“对,回来的时候咱们去买个虾笼去河边下了,捞上来小河虾,咱们炸着吃。”

陆弃点头。

两人一起出门,往理正家走去,沿路遇到村里人,苏清欢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张大叔,这是去收苞谷啊!”

“孙婶子,看闺女呀!听说给你生了个大胖外孙,恭喜恭喜。”

“对,对,这是我相公。他不爱说话,但是人好着呢!”

“什么时候生孩子呀?嘻嘻,随缘随缘。”

苏清欢在前面欢声笑语,陆弃沉默地跟在身后,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还没到理正家,就见到他家门前围了一圈人。

“算了,改日再来吧。”苏清欢觉得自己“送礼”的日子选的不好,总不能大剌剌地在众人前拎着装满东西的篮子进去。

“嗯。”陆弃道,“好像家里出事了,里面有人哭喊。”

苏清欢本来已经准备掉头,听见这话后迟疑道:“那还是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了吧。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陆弃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她很体谅。

“我和你一起。”陆弃的口气不容反驳。

“我的金孙啊!我的心头肉啊!这是挖了我的心啊——”院子里突然传来妇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苏清欢一惊,快步往前走去,拉住门口的孙寡妇道:“婶子,这是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出手救人 “造孽啊造孽,”孙寡妇抹着眼泪,“豆豆落水了,没救回来。”

豆豆就是理正唯一的孙子,今年才六岁。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刚才。”

苏清欢从人群中往里挤:“让我看看,我看看——”

众人还以为她失心疯了,都拦住她。

“理正家正是乱的时候,你往里面干什么!”

就连孙寡妇都说:“清欢啊,别添乱,理正家现在天都塌了,你上前去干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救回来!”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高声道,“都让开!”

众人虽不信,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后退,让出一条路来。

苏清欢快步走进去,见理正妻子孟氏正抱着豆豆哭嚎不止,另一只手捶打着儿媳妇小孟氏:“都怪你,都怪你,不看好豆豆,让水鬼把他带走!我打死你!”

小孟氏是她侄女,婆媳俩关系融洽,但是出了事情,孟氏便管不了那么多了,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小孟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自己也不断打自己耳光。

理正和儿子并自家的亲戚们都站在旁边,满脸悲苦。

苏清欢看着豆豆,他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肚子鼓得高高的,黑瘦的身体失去了生息。

她走上前去,在众人不解的眼神中,右手搭上了豆豆的脉搏。

“你这是干什么?”孟氏发疯一般推了一把苏清欢,紧紧抱住豆豆,“别想抢走我金孙,别想!”

苏清欢被她推的一屁股坐到后面,却觉得后背触到温暖的柱子。

仰头一看,原来是陆弃。

他拉了她一把,让她坐到了自己脚上。

“我没事。”苏清欢看到他眼中对着孟氏的怒火,心里温暖,快速地道。

“别管闲事。”陆弃用嘴形道。

苏清欢摇了摇头。

对旁人而言,这是闲事。但是她是一个大夫,那么就责无旁贷。

“理正,”她抓着陆弃的手站起来,“快去把大铁锅拿出来,倒扣在地上。”

理正看着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清欢啊,你有法子救豆豆?”

苏清欢郑重点头:“不一定能救回来,但是我可以试试,快!”

理正眼中迸出希望,一巴掌打在旁边还在愣神的儿子身上:“还不赶紧去拿锅!”

他知道,他就知道,苏清欢是见过大世面的,所以一直以来,对她还算照顾,这让他十分庆幸。

铁锅被拿出来,苏清欢沉着指挥:“把孩子抱过来给我。”

陆弃从孟氏手里像拎小鸡一样提起豆豆,放在地上平躺。

孟氏要来抢,呼喊着不许抢孩子,被理正打了一巴掌。

苏清欢先清理了豆豆嘴里的脏东西,把他的衣服解开,然后指挥陆弃:“把他放在锅底上面倒水。”

陆弃马上明白过来,把豆豆俯卧放在倒扣的铁锅上。

豆豆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水。

“再平躺。”

陆弃依言做了。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去,开始做起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

院子内外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投在苏清欢的身上。

而她完全顾不上,全部精力都在急救上。

陆弃站在她身边,皱眉凝神看着她的举止。

过了足有一刻钟,人群中已经有按耐不住的质疑声响起时,苏清欢终于松了口气,道:“救回来了。”

话音刚落,豆豆“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孟氏瘫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过来,搂着他就哭,心肝肉地喊着。

见豆豆真活了过来,众人看苏清欢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陆弃拉起坐在地上休息的苏清欢道:“回家休息,地上凉。”

刚才急救的时候心里着急,又用了力气,此刻她面色红如桃花,鼻尖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不见狼狈,却别有风情。

陆弃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理正喜极而泣,上前来道:“清欢,今日多谢你。”

说着,竟然长揖下去。

陆弃扶了理正一把,道:“理正客气了。您平时照拂良多,内子和我一直感激在心,能帮上忙,自然不敢推辞。”

苏清欢连连点头。

啧啧,陆弃这小子,还挺会说的。

她喜欢救死扶伤,但是不善于应对这些感激。

陆弃也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屑于说。

瞧瞧这应对,她给一百分。

理正一家从地狱到天堂,情绪波动极大,苏清欢的礼送不成了,也不想被众人当成异类围观,拉着陆弃逃也似的回家。

回到家之后,陆弃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苏清欢救人的喜悦在他的黑沉脸色中淡化了许多,她不解地问:“鹤鸣,你生气了?”

“过来。”陆弃坐在椅子上道。

苏清欢从没见他这样严肃,竟然有种前世犯错误被老师批评的感觉,挪过来道:“怎么了?”

“今天如果你救不回来那孩子,可想过后果?救回来了,这般惊世骇俗,以后别人怎么看你?”

苏清欢撇嘴:“救人如救火,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自保要在救人前。”陆弃沉声道,“今日的情形,你完全可以让理正把人带到屋里,也要把丑话说在前面!”

他的口气令人不虞,但是道理确实都对,苏清欢耷拉着头承认错误:“知道了。”

古代流言蜚语要人命,人工呼吸这些,不知道村民们都怎么想,又会传成什么样子。

苏清欢出去晾晒草药,陆弃在临炕大窗前看着前一刻她还被自己教训地不敢抬头,这一刻又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勤快地翻晒草药,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给那个孩子度气,是用了自身灵力吗?

他训她,是怕她泄露了自身的底细;但是话又不能说得太明白,他还要假装不知道,所以只能这般说,不知道她懂了没有。

(苏清欢:我懂你个OOXX!)

世人没有那般良善,若是知道她是异类,断然不会对她包容。

但是倘使真到了她为世人所不容的那一日,他想,他会用尽一切护住她。

为了感激,更为了心底那些不知何时被种下种子,蓬勃生长的爱意。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雷雨将至 不一会儿,林三花气喘吁吁地跑来。

“清欢,清欢,真是你救了豆豆吗?太厉害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她看着苏清欢,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陆弃把窗户放下,听见苏清欢清亮的声音响起:“嘻嘻,这没什么,我从前学过医。”

“那我以后头疼脑热就来找你。”

“行啊,不过最好还是别头疼脑热。”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又压低声音,眨巴眨巴眼睛,“要是来那个的时候肚子疼,我也可以给你调理。”

“真的呀?你真好。”林三花对她更崇拜了,更觉得自己交的这个朋友值得,“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还有人说你是仙女呢!”

“没说我是妖魔鬼怪就行。”苏清欢笑道,“其实这都是雕虫小技,不过碰巧遇到了就是。你想学我可以教给你,当然,不是所有时候这样都有效……”

“不不不,”林三花连连摆手,“我毛毛糙糙的,你让我上山还行,这种精细活儿,我可做不来。你会就行,我有什么需要就找你。这是刚摘的豆角,给你,我得走了。再说你相公该生气了。”

除了冬天,其余时间村里的妇人若是聊太久,会被相公打骂的。

苏清欢看着她又风风火火地离开,笑着摇摇头。

陆弃才不是那种人。

临近中午,本来想吃河虾,结果因为豆豆落水的事情,村里没人去河边,去买虾笼也来不及,只能作罢。

苏清欢从原本要给理正的腊肉上割了一小条下来,炖了豆角,又做了酱拌茄子,主食手擀面。

虽然为银子焦虑,但是总要吃饱吃好,否则容易怀疑人生——这是苏清欢两世都很坚定并身体力行的信念。

“理正家我就把衣裳和绢花送去就行。”她和陆弃商量。

陆弃对这些事情不甚关心,点了点头,把空碗递给她:“再来一碗面。”

“自己做的擀面,好吃吧。”苏清欢吃吃地笑。

陆弃饭量大,要做一锅面,她和好面之后就指挥着他擀面。

陆弃竟然还做得有模有样。

“尚可。不如你做的好吃。”

“那是自然。”

吃完饭,苏清欢正在洗碗,理正带着东西来了。

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然而苏清欢最喜欢的是那句“以后这村里,谁欺负你,都跟董叔说”。

理正带的东西,她不打算要,推辞几番后,陆弃做主收下,让她把准备好的东西当作回礼。

当然也没什么金贵的礼物,两块肉,一坛酒并二十个鸭蛋。

“你不收他会以为你见过大世面,嫌弃他的东西,日后也不好来往。”事后,陆弃如是说。

“嗯,你说的对。”苏清欢从善如流,“我先前觉得虽然是理正,但是他处事公道,家里人丁单薄,日子过得也紧巴,也想结个善缘。我去烧水的时候理正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们谈得不错。”

陆弃深棕色的眼眸里露出一抹柔和:“他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珍惜你。”

“有眼光。”

“……”这时候,不该娇羞吗?

陆弃扭头再看,苏清欢正喜滋滋地清点着理正带来的鸭蛋,嘟囔着:“好想吃咸鸭蛋,流着红油的蛋黄哟,再来只螃蟹,做个蟹黄豆花……”

可惜这里盐实在太金贵了,腌个小黄瓜还行,腌鸭蛋太费盐,舍不得。

“等我有了钱,买一大缸粗盐,想腌什么就腌什么!”苏清欢又道。

陆弃笑她,她气哼哼地说:“不信?等日后我神医之名远播,上门都捧着金银来,哼!”

陆弃看着外面,道:“把晒得药材收了吧,晚上有雨。”

“有雨?”苏清欢看着外面晴空万里,“才不会。”

“一定有。”

苏清欢虽然不信,但是见他笃定,还是收了起来。

刚收拾完药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开始往下砸。

苏清欢忙跑出去把晒得板栗和芋头也收了,进屋后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上的雨水一边道:“还真说下就下,也不知道下几天,家里也没多少存粮了。”

“雷雨,撑不到明天。”

“雷……雨啊,”苏清欢语气有些迟疑,“出不了门,那今晚早点吃饭吧。想吃什么?”

“简单些就行。”

“那就随便包点小馄饨吧。”

陆弃看得明白,苏清欢最有兴趣的就是行医和下厨,说起患者和美食,她的眼神都会变得格外明亮。

就算她说将就吃,也总会花费心思做出点花样。

果然,晚上她就包了三色馄饨。

她取了菠菜和南瓜手工榨汁,陆弃问明白,主动请缨承包了这项工作,在她目瞪口呆中,十分轻松地完成任务。

白色、绿色和黄色的小馄饨,浮在碗里,单是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苏清欢只吃了几个,美其名曰“减肥”,陆弃不解。

这里以胖为美,她的身形在他看来已经是十分单薄了,虽然该大的地方也不小,以至于让他总是做心虚的梦。

苏清欢贴墙站着:“你把剩下的都吃了,别给我留,我总觉得最近又胖了。”

饭后贴墙站,因为她总怀疑自己后背不够挺拔。

陆弃这些日子已经渐渐习惯她的这些奇怪举动,心里暗暗想,她家里规矩也不少,只是有些匪夷所思。

原本吃完饭两人都要说会儿话,可是今天苏清欢明显有点发蔫,吃完饭就说困了。

陆弃忍不住想是她白天救孩子耗费太多,主动去厨房把碗洗了。

洗完后发现苏清欢已经关了灯,呼吸声也十分轻。她是十分爱干净的人,今天竟然都没有洗漱,显然是累得太过。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屋里,看着昏黄的烛火陷入沉思:以后怎么办?腿伤真能治愈吗?到时候他是隐姓埋名还是重新回京?如果回京,怎么安置苏清欢?

她在富贵人家那么多年,即使是丫鬟,也是主子身边得力的,物质上绝不会被亏欠,什么事情都有底下的小丫鬟伺候;可是现在她洗手做羹汤,为了银钱发愁,要忍受极品亲戚的打扰,却依然过得怡然自得。

她这般适应力,日后便是面对京城中的尔虞我诈,也会得心应手吧。

可是,他怎么舍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小心呵护 人生的前二十几年,杀伐决断,陆弃从未有过这般犹豫。

可是苏清欢,像一颗糖,让他体味到了什么是甜;他小心翼翼呵护,冷一分怕冰冻了她的美,热一分怕融化了她的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不由想起一个旧人,准确的说,是一个死对头。从前他觉得对方愚不可及,明明是个阉人,却为女人所累,因此对他不屑一顾,后来哪怕栽了大跟头,也对他嗤之以鼻。

但是现在,他好像能懂了。

有一个女人,只要看着她,便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美好。

外面雷电交加,风雨大作,在两人的房子中,陆弃却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不对!

他刚想熄灯睡下,忽然听见苏清欢房间中压抑的抽泣声,似乎捂在被子中,声音闷闷的。

陆弃想都没想,飞快地起身,拿起残烛往她屋里走去。

苏清欢躲在被子里,靠在墙角,身形不断起伏,隐隐有哽咽声。

“呦呦,呦呦,”陆弃把蜡烛放在旁边,上前拉开被子,把她抱在怀里,有些生硬地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了?”

苏清欢浑身颤抖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上下牙都在打战:“鹤鸣,打雷,我怕打雷。”

陆弃听了这话,不由松了口气,拉起被子把她裹住,抱在右膝上轻声安慰:“不害怕,我在,我在这里陪你。”

苏清欢尝试着深呼吸,烛光昏暗,却仍然照亮了屋里,身后的怀抱,宽厚而温热,终于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陆弃低头看着她满脸泪痕,心像被最锋利的刀剑划过,同时,自责和愧疚将他包围。

他怎么就没及时发现她的异常,让她一个人哭了这么久呢?

他慢慢替她抚着后背,给足她时间平复,心里浮想联翩。

苏清欢怕雷雨,这个秘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是今日,难得的脆弱之下,她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了。

“鹤鸣,我妈妈,就是娘亲,在一个雷雨天遇害了。我回家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血……”

半夜入室抢劫杀人,她那个什么时候都坚强乐观、知性优雅的妈妈,竟然以这种方式殒命。

那天也是雷雨交加,她下晚班回家,还没来得及开灯,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一道闪电劈过,照彻屋里,满地鲜血……

一年后,身居高位的父亲思念成疾,罹癌去世。

从幸福温暖的家,到孤身一人,只有一年。

苏清欢是在去祭拜父母的路上,车祸来到这里的。

“都过去了,呦呦,”陆弃笨拙地用略显粗粝的手指替她拭泪,“别再想了。”

她的家世,盖房子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打听过。

她的父母是她六岁那年在地里干活,误食了毒蘑菇去世的。

陆弃并不觉得苏清欢在撒谎,可是她口中所说的,绝不是这里的父母。

雷声阵阵,陆弃捂住她的耳朵,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后来雷雨停下的时候,苏清欢已经睡着了。

陆弃抱着她,她身形单薄,让人心疼。

她的母亲死在雷雨天,所以她也怕雷电。

传说中,妖要渡劫,很怕雷电。白日里她起死回生,难道触犯了天条,所以才会如此?

这个傻姑娘,如果知道会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去救那个不相干的孩子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苏清欢觉得眼睛周边刺痛,肿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想起昨晚的事情,她觉得心中有暖流流过,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妥。

她和陆弃,好像越走越近了。

这不行。

苏清欢垂下眼睑,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也许陆弃暂时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但是他不是池中物,早晚会一鸣惊人。

还是早些治好他,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也算感激,这段日子,他真心相待。

“好点了吗?”陆弃进来,声音温和。

苏清欢答一声“好多了”,抬头看他,“扑哧”一声笑了:“你这是钻到灶底了吗?”

陆弃把手中的端盘放在桌上,面色有些赧然:“我用昨天剩下的馅料包了饺子,不知道哪里出错了,煮出来全破了……”

苏清欢看了一眼分不出本来模样的糊糊状的一碗东西,扶额道:“横竖吃到肚子里也是碎的。”

吃过早饭,苏清欢道:“鹤鸣,我想办法筹些银子,早点把你的腿治好吧。”

陆弃愣了下,随即看着她,目光灼灼:“你在想什么?”

苏清欢心虚地道:“你的伤,拖久了就成了旧伤,更难痊愈。而且……”

而且她发现自己正越来越习惯于他的陪伴,会忍不住依赖他,忍不住把脆弱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

这叫做暧昧,而且陆弃对她,并没有展现出来多么深厚的感情。现在是她单方面的开始沉溺。

苏清欢很警惕。异世之中,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独立坚强的自己,她不能因为他失去了分寸和自我。

只是这话,她没法坦荡荡地说出来。

陆弃光明磊落,对她根本就没有逾矩,是她自己的问题。

陆弃心中烦闷不止,明明她提出来替自己治疗是好事,可是对上她闪烁的言辞,他总觉得她距离自己很远。

这让他很不高兴。

苏清欢对上他的复杂眼神,说不出话来。

“清欢在家吗?”

孙寡妇在门外喊了一声,解救了她的尴尬。

苏清欢忙迎了出去,道:“在家呢,婶子,来家里坐。”

孙寡妇进门,满脸堆笑,手里扶着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婶子岁数大了,早上提水的时候闪着腰了。但是也不重,就是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也不值当去看大夫。我忽然想起你昨天救豆豆,看起来会医术吧,就想来问问,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苏清欢心里欢喜,竟是不经意间打开了生意吗?

“来,婶子,进来我给你看看。”

“好,真麻烦你了。”

“邻里邻居的,别客气。”

一刻钟后,孙寡妇千恩万谢,健步如飞地离开。

经过昨天的事情和她的传播,村里很快传开了苏清欢医术高超,起死回生的事迹。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摊牌(一)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上门问诊的。”苏清欢志得意满,摩拳擦掌。

陆弃泼了她一盆冷水:“这半个月上门的人确实不少,但是收了多少诊金?”

苏清欢:“……”

都是邻里邻居,顶多时候送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好像真的没法收钱。

看着她捂脸,陆弃想起前几日她自己高烧的情形,微垂眼睛,长长的睫毛掩藏住其中情绪,沉声道:“悬壶济世本是好事。但你现在这样不行,并没有得到行医的好处,却承担了行医的风险。”

苏清欢想起前几日的事情,闷闷地难受。

村里有个孩子上吐下泻,她诊脉后怀疑只是吃冷热刺激导致的肠胃不适,让带回去休息,嘱咐了注意事项,并未开药。

结果那村民却觉得苏清欢根本不懂,又带孩子去邻村开了药,一个两三天能自愈的病症硬是因为乱服用药物拖了七八天,花了一百多文钱,反过来还到处宣扬苏清欢是庸医,险些耽误了他家孩子的医治。

“这件事情就此作罢。”陆弃斩钉截铁地道,眼神暗邃幽深,“若是不算为难,你把我的腿伤治好,以后我来养你,不必操心银钱之事。”

“这不仅是银子的事情。”苏清欢下意识拒绝。

个人成就感这事,她没法跟陆弃说。

但是陆弃话语中透露出来的讯息让她警惕,她看着他,徐徐而清晰地道:“鹤鸣,我筹到银子就救你,而且也不会挟恩以报。以身相许就是逗你玩的,呵呵……”

陆弃周身忽然涌起冷硬之气,手上青筋暴起,眼中怒气翻涌。

苏清欢有些难过,她的疏离之意,他岂会感受不到?朝夕相处,即使只是朋友,如此不加掩饰的驱逐之意,陆弃定是生气的。

可是,在有一方沦陷之前,这种关系就应该止步。

正当她硬下心肠准备回击陆弃的一切反驳时,就见他忽然偃旗息鼓,嘴角擒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呦呦,夫为妻纲。”

苏清欢对着忽而转变了态度的他,心中有慌乱一闪而过,然而很快面色如常,冷静道:“鹤鸣,我们是假的。”

“婚书是假的?还是日夜同处一个屋檐下是假的?”

“我想我早就说清楚了……”

“我并未同意。”陆弃看着她,隐有笑意,可是眼神中却有着让苏清欢心惊的坚持。

“你注定不是这村里的人。”

“夫荣妻贵。”

苏清欢望着他,诚挚恳切:“鹤鸣,明人不说暗话,你久居人上,我卑微若尘并且,从未想过攀龙附凤!”

“呦呦,我也实话告诉你,”陆弃寸步不让,索性摊牌,也是承诺,“你是我娘子,我是山野村夫,你便是村妇;我有再起之日,你便是诰命夫人。”

“我不稀罕。”

“可是我喜欢你。”

苏清欢用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暴躁,深吸一口气,鼻子都要气歪了,“鹤鸣,咱们好好说话。”

“我正是与你好好说话,免得你想太多。”

早日替他治腿,陆弃应该高兴,毕竟曾经因为这件事情,他一度沉沦;但是想到她的送客之意,更有划清界限之势,陆弃觉得不该再让她心存幻想。

苏清欢把正在整理的药材摔到笸箩里:“庙小容不下大佛!”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弃啊陆弃,你的骄傲呢?怎么就成了狗皮膏药!

苏清欢气鼓鼓地道:“我想办法筹银子给你治疗,你说不定可以回家过年。”

陆弃伸手摸了一下墙面,目光似乎透过墙在看什么,忽然轻笑一声:“呦呦,这才是我的家。”

家,过去没有,现在终于有了,所以他绝不会放手。

情感漫长时光的荒芜中,终于遇到了生机勃勃的她,这是老天的恩赐和补偿,抓不住,那要被彻底放逐的。

苏清欢气得又要摔东西,眼珠子转了转,她软了口气:“鹤鸣,你现在身上还背着麻烦,我只想过安生日子。”

“我身上的麻烦,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陆弃气定神闲,“我并未欺瞒。”

“你也没说实话。”

“你想问什么,我知无不尽。”

苏清欢黔驴技穷,抱着头长叹道:“鹤鸣,别开玩笑了,咱们真不合适。”

“婚书就在这里,呦呦现在跟我说合适不合适,难道是生了红杏出墙的心吗?”陆弃眯着眼睛道。

苏清欢觉得今天这摊牌极其特别失败,非但没有让陆弃退缩,反而解锁了他不要脸的一面。

她出师不利,果断决定暂避锋芒。

正要躲出去,就听陆弃道:“呦呦,你是我的妻,这是你的选择,落棋无悔。”

苏清欢要哭了:“我不是君子,我要悔棋!”

“下次再说这样的话,就该立立规矩了。”陆弃看着一退再退,避他如蛇蝎的女人,磨着后槽牙道。

夫纲不振,小妮子越发猖狂了。别的事情他都能纵着哄着,只是想和他撇清关系,呵呵,休想!

苏清欢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炸毛猫,怒道:“别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你是我买来的,凭什么管我!立规矩,也是我给你立规矩!”

陆弃好暇以整,眯着眼睛看她:“呦呦说说,你的规矩是什么?”

苏清欢恨恨地看着他,怒道:“婚事是假的,不准说这事。”

“我的规矩是,”陆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似深深砸在地上,“质疑婚事,决不轻饶。”

“决不轻饶?”苏清欢怒极反笑,抱胸道,“你还想打我不成?”

打女人的事情,陆弃做不出来,她笃定。

但是陆弃点点头:“倘若再犯,略施薄惩,未为不可。”

苏清欢拿起竹笸箩就摔过去,尽管陆弃侧脸躲开,仍有不少药材挂在他头上,衣服上,形容狼狈。

“哼!”她跺跺脚,决定出去走走,免得被这货气死。

然而刚走两步,就见坐在炕沿上的陆弃猿臂一深,轻轻一拉,自己就不受控制地“投怀送抱”了。

“松开!”苏清欢“啪”的一声打在陆弃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教训 声音很响,把苏清欢吓了一大跳。

可以想象,里面应该已经红了。

她心虚地不敢看陆弃:“松开手……”

陆弃冷哼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用铁钳一般的左手抓住她两只手腕,右手掰开她的手,高高举起,“啪”的一声重重打在她手上。

“铁砂掌”威力巨大,苏清欢顿时觉得手掌心火烧火燎。

她的脸霎时间红了,恼羞成怒地跳起来:“陆弃,你敢打我!”

不仅仅是疼,更因为这种“惩罚”手心相对,太过于暧昧。

可是不管她怎么挣扎,手都被陆弃牢牢钳制住,无法动弹。

“第一,不准再提真的假的,买来的这些话。”

“你本来就是我买来的。”

“啪!”

“你本来就是!”

“啪!”

“你!”

“啪!”

“陆弃,你混蛋!”

陆弃眼底带笑,嘴唇一勾:“现在可以听我说完了?”

苏清欢安慰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怒目圆睁,但是不敢再说话了。

陆弃看着她发红的掌心,笑笑道:“第二,把头发挽起来。”

苏清欢成亲后也没挽发,他不高兴。

苏清欢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啪——”

又挨了一巴掌,接下来是陆弃的声音,“听明白了说话。”

“你不讲道理!”苏清欢怒道,“恩将仇报!”

“那没办法,当初是你要我来的。”

“引狼入室……”苏清欢嘟囔道。

陆弃看着她,似微微叹息一声,而后道:“呦呦,我从小爱马。西域进献汗血宝马,我一眼看中。为了得到它,我与人打赌,去京城西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伏击一只大虫。”

那年,他十六岁。

苏清欢大怒:“我不是你的猎物!”

“但你是我的心头所爱。”

苏清欢一下子哑了。

半晌,她抬起眼来,眼中波光潋滟,隐有嘲讽,口气已是平静:“我不过是你此刻消遣而已。也许你此刻是真的感激,但是最好的感激,是给我我想要的生活。”

“你是我想要的生活。能力所及,我愿意给你最好的;如果不能,很抱歉,但是我不可能放手。”陆弃不急不徐,抬起她已经通红一片的手,轻轻吹了一口气。

像有羽毛吹拂过掌心,苏清欢的心也跟着颤抖一下。

她猛的收回手,看了含笑看她的陆弃一眼,转身出去。

陆弃并没有追出去,透过窗户看着她在院子里,背对着自己收拾药材,但是动作明显心不在焉,半晌也不动一下。

终于说出口了,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喜悦像潮水,一层一层蔓延上来。

苏清欢又沮丧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索性坐在椅子上,看天边晚霞将天空染红,霞光万丈,美得惊心动魄。

她对他有好感,可惜他是天上的云,即使眼下在自己视线所及范围,却终将要飘走。

“只是一时新鲜罢了。”苏清欢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全当多个人看家。”

早点治好他,估计他自己就留不住了。

信已经送出去不少日子了,应该送到了吧。

她决定出门打听下,顺便买条鱼。

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面色如常,甚至主动问陆弃晚上要吃什么,好似刚才的事情完全没发生过。

陆弃也一样,只是看她的戏谑眼神让她觉得很欠揍。

“理正说,每人一串钱,加上你我就要出两串。”晚饭后,苏清欢一边纳鞋底一边抱怨道。

“人头税?”陆弃问,手里剥着核桃。

灯下看美人,微晕的灯光,如丝的墨发,白皙的脖颈,优雅的姿态,果真是越看越美。

苏清欢义愤填膺:“人头税交过了,说是洒扫费。有个什么镇南王要进京,途经我们这里。呸,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抬头看陆弃,想找些共鸣,却发现他把手里的核桃捏成了齑粉,顿时心疼:“喂喂喂,控制点力道!就算是人家送的,也不能浪费啊!”

陆弃把手里的渣渣扔到笸箩里,拍了拍手:“借机捞油水罢了。”

苏清欢其实看出他表情有异,想着也许是触动了他从前记忆,于是转换了话题道:“我遇到了祖母,她竟然还想跟我要银子,抹着眼泪提我爹娘,梦真美。”

“小心她捣乱。”陆弃提醒道,“小鬼难缠。”

苏清欢点点头:“过些日子我要去趟县城,下雪以后再进城就难了。”

她要去找铁匠重新再做一份手术器具,从前做过,现在应该不算难。

过了几天,苏清欢和陆弃在山里,豆豆带着两个伙伴来喊她。

“姑姑,苏姑姑,你家来人了,我祖父让我来喊你回去。”豆豆笑嘻嘻地道,“骑着大马,可威风了。”

“好。”苏清欢应了一声,从荷包里抓了一把裹着糖的花生酥递给他们。

几个孩子顿时开抢。

陆弃见苏清欢眉开眼笑,凝眉问:“谁来了?”

“从前认识的人,走。”苏清欢乐呵呵地把药材收好往山下走,没注意到陆弃脸色有些黑。

门前果然停了一人一马,马啃着草,身材高大的男人不住地四处张望。

见到清欢,他绽开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苏妹子,你可真难找啊!”

苏清欢小跑几步,笑着道:“马大哥,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屋里请。”

陆弃在她身后清了清嗓子,十分不虞。

苏清欢回过身来介绍:“这是马大哥,从前旧识。马大哥,这是我相公,陆弃。”

马焕看着陆弃的腿,心里惋惜,然而很快道:“陆兄弟!”

陆弃早已把他打量过,点点头道:“马大哥,请——清欢,去烧水泡茶。”

马焕推辞:“不了不了,今天还有别的事情,改日再聚。”

说着,他从马上取了个包袱递给苏清欢,道:“……让我给你带二百两银子,以后不够尽管开口,别说什么方子不方子,见外。我自己添了二十两,你别嫌少。”

苏清欢有些赧然,接过银子真诚道:“谢谢马大哥,马大哥也替我谢过大……”

“嗯,别见外。”马焕道,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你那个外伤膏还有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惨烈记忆 “有,有,你等我下。”

苏清欢飞快地跑进去取。

马焕和陆弃四目相对,发现这男人虽然是跛子,但是气势逼人,只是有些清冷。

“陆兄弟,你和苏妹子什么时候成亲的?苏妹子也不给发个喜帖,让我们来热闹热闹。”

陆弃以为是程家的人,所以内心已经是怒火中烧,简直想杀人。

但是他面上不显,淡淡道:“怕麻烦你们。”

马焕摸摸头:“我们愿意来啊。算了,别给苏妹子添麻烦。说起来,陆兄弟真是有福。当初我们大……我们老爷都挽留苏姑娘,可是她不肯。”

陆弃脸色越发难看。

马焕打量青砖瓦房,继续道:“也对,跟着我们,没什么安生日子过。苏妹子是个聪明的,就是脸皮太薄。当初给她一千两银子,死活只要一百两……”

陆弃觉得有些不对了,男人的打扮和谈吐,让他开始怀疑起来。

这不像大户人家出来的,不是程家。

他不动声色地道:“她从前在程家……”

“程家就是一窝王八蛋!”马焕恨声骂道,“让个娘们当家,草菅人命,等老子有机会见到那娘们,非一刀宰了她,给苏妹子出气!”

陆弃心里一惊,口气却淡淡的:“都过去了,她也不计较了。”

话虽如此,眼神却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马焕。

果然,马焕怒道:“这能不计较?当初那人牙子,是个怂蛋,被我一吓唬,吓得裤子都尿了,亲口说是程大奶奶的吩咐,要把苏妹子卖到最脏的地方去。”

陆弃手捏着门,有木屑簌簌而落。

“我把那个怂蛋捆了扔到水里喂鱼了……”马焕仍然愤愤不平,“苏妹子的人品医术,别看没处几天,咱们帮里没人不服气。”

陆弃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涌现出毁天灭地的嗜杀感——竟然有人敢欺她如此!

程家,他记下了。

苏清欢不知两人谈话内容,笑着出来,递给马焕一个包袱,嘱咐道:“家里有的常用的药我都收拾在这里面,你哪里不舒服让文先生给你看看,别乱吃。还有两块卤肉和一小壶樱桃酒,都是我自己做的,你路上吃喝。”

马焕乐呵呵地接过来:“好久没尝过妹子的手艺了。最近帮里忙成一锅粥,等忙过了这阵,我来接你,还有陆兄弟住几天去。我娘还一直唠叨着想你……”

苏清欢笑着应了,又寒暄几句,马焕上马,扬尘而去。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想了一大圈,厚着脸皮用制冰的方子想换一百两给你治腿。没想到,大当家这么仗义,让马大哥亲自来送了二百两。明日我就雇车进县城采买。”苏清欢一边收拾银子一边对陆弃道。

陆弃坐在椅子中,捏着眉心,道:“你过来。”

苏清欢被这话唬了一跳,下意识道:“我今天没说错话。”

陆弃勾勾手:“不打你,过来问你点事情。”

“什么?”

这混蛋,最近越发猖狂了。到底谁是主人,谁吃软饭,还有没有点自觉性了!

腹诽归腹诽,苏清欢在他对面坐下了,摸了摸茶壶,仍有余温,给自己倒了一杯自制的大麦茶。

见陆弃在看她,她又给他也倒了一杯。

“他们是哪个帮派的?当初程家是谁要把你发卖?”

苏清欢手中的茶杯晃动了下,茶水荡起来一圈圈涟漪。

她垂眸,把茶水推到他面前,声音清冷:“程大奶奶认为我勾、引了她的夫君,让人将我发卖。经水路南下的时候,我趁人不备跳了水,被盐帮的人所救。徐大当家的结发妻子难产,我救了她们母子,结下了善缘。”

她说的云淡风轻,嘴角甚至带着微笑。那般不堪、耻辱又惶恐流离的记忆,都随风而去了。

陆弃却想到她曾说过,落水两次,大概就有这次主动投水寻死吧。

要有多绝望,她这般爽朗乐观的人,才不堪屈辱,想要自我了断?

“徐夫人是个快意恩仇的女子,给了我盘缠和一百两银票,我就回来了。”

“你不怕程家人再来找你?”

“找我?”苏清欢浅笑,抬起头来看着陆弃,眼神明亮清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程家大奶奶,对于已经发作的蝼蚁,不屑一顾。”

“我替你报仇。”

陆弃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不,鹤鸣,这些都过去了。”苏清欢站起身来,“程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在程家名为丫鬟,实际上在程大奶奶嫁来之前,并没有人为难于我。我不想计较,只当我报答了程家这么多年养育之恩,从此路归路,桥归桥。”

陆弃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程家从前是官宦人家?可与程寒松有关系?”

“程寒松,正是程家老太爷。”

“那个恶妇,可是京中世家女?”

苏清欢很惊讶,但是还是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陆弃冷笑:“当年程寒松从京中离开,丧家之犬一般。他又是个钻营之人,决计不可能不利用儿孙的婚事。而那恶妇敢那般嚣张,定然来头不小。”

苏清欢这么好,程宣对她另眼相看甚至情根深种,陆弃都不觉得意外。

可是他的妻子竟然敢这般对他看重之人,定然是有恃无恐。

“程大奶奶,出身琅琊王氏。”

“强弩之末而已。”陆弃冷哂,“还装名门望族。”

苏清欢没有作声,程家,王家,陆弃竟然了如指掌并且不屑一顾。

眼底的骄傲,骗不了人。

那他,到底是什么人?

“好了,过去的事情都不提了。”苏清欢终结了这个不甚愉快的话题,“我明天进城,得好好琢磨琢磨,把需要的东西一次都买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苏清欢断然拒绝,“镇南王要来,若是遇到京城的人,认出你来怎么办?”

陆弃有些迟疑。

“程宣已经进京,程大奶奶也跟去了。我觉得,”苏清欢自嘲一笑,“我在程家人缘还好,即使遇到,也不会把我如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赠剑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清欢铺好被褥,脱了外裳爬到被子里,嘟囔道:“天越来越冷了,鹤鸣,你再添几块木柴。”

火炕热乎乎的,一晚上都不想起来。

陆弃添完木柴,很自然地脱靴子,在炕的另一边躺下。

自从苏清欢被惊雷吓到,他就厚着脸皮搬过来了,美其名曰“害怕被外人发现两人是假夫妻”。

好在炕足够大,他又很规矩,苏清欢慢慢已经习惯了。

晚上往往还卧谈几句,不会那么无聊。

“从前我做了一套工具,十分应手,可惜落在了程家。”苏清欢想起手术器具便觉得惋惜。

陆弃心道,程家的东西,幸亏没有带出来,否则他心里膈应。

然而想到镇南王,他心情有些复杂。

苏清欢犹自嘟囔着:“镇南王来,不知道会不会戒严,千万别白跑一趟。”

“他不会。”陆弃笃定地道,“他一身武艺,治军甚严,从不惧怕魑魅魍魉。”

“那就好,两串钱丢就丢了。”想起洒扫费,她还是心疼,“宋大山的祖母去世了,过几天出殡,要进城采买东西,我就跟着他家雇的车了,回头随礼的时候多随些就是。听三花说,宋家要大办,还要请和尚道士的,唉。”

她觉得是宋大山的父母听说他有银子,宁肯花在丧事上,也不肯让他娶林三花.

她的嗟叹陆弃不理会,但是却不许她去:“白事不许掺和,要随礼请人带去就行。”

“为什么?”苏清欢不解。

“我说不行就不行。”陆弃霸道专横。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这人越来越难伺候了。

陆弃却想到,上次她去村里的财主家给老太太看病,回来就发烧,大病一场。

那财主家老太太病了很久,家里和尚道士驱邪的也请了一堆,所以他怀疑她被他们冲撞了,不许她接近那些人。

但是现在他已经闭口不提她的“身份”,免得让她为难。

我忍!反正治好了就滚蛋。苏清欢咬牙。

第二天,苏清欢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村口的老柳树下面,一盏昏暗的灯笼,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形。

苏清欢从驴车上跳下来,快步跑过来,一边往被风吹得冰凉的手里哈气,一边埋怨道:“外面这么冷,出来干什么?不是告诉你,回来会晚嘛!”

宋大山赶着驴车过来,道:“你们夫妻蜜里调油,羡煞旁人啊!”

陆弃抓过她的手替她暖着,沉声道:“回家。”

两人自在一起,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明明深秋昼短夜长,他却觉得这一日,如此漫长。

“给你买的烧鸡,老字号的,特别香;这是宋家包子铺的大肉包子;那一大包是棉花和布料,咱俩做衣裳……”

“先喝碗热汤。”陆弃给她盛了一碗野鸡汤。

野鸡是陆弃猎来的,用的是他自制的弓箭,虽然是木箭,但是已经足够猎些野物。

苏清欢惊艳的眼神,让他十分自得。

“真好喝。”苏清欢热热地喝了一碗下去,顿时觉得寒气尽散, “对了,我给你买了一件好东西。”

她欢快地跳下炕去,从一大堆东西里拖出来一个长长的包裹:“夹在棉花里,好容易带出来了,快打开看看。”

她站在地上,仰头看他,像等着被表扬的孩子,眼中星辰闪烁。

陆弃一层层打开,待他触摸到寒凉的剑身时,面上有惊喜一闪而过。

“快看看,值不值一百两。我在当铺外见人要典当这把剑,被当铺的伙计推出来,偷偷摸摸,讨价还价买了。”

剑是武器,不允许私藏,但是管制并不算严格。

“因为镇南王要来,查得紧,当铺的伙计怕是官府派人试探的,并不敢收。”苏清欢眉飞色舞,“但是我看他眼神,应当是好东西,就买下来了。”

“陵劲淬砺,吹毛可断,是把好剑,价值千金。”陆弃伸手拔出剑来,不吝赞赏。

“那就好。将来你走的时候,有这个傍身……”

苏清欢说着,看到陆弃的脸拉下脸,忙捂上嘴。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的意思是,宝剑赠英雄……”

“吃完饭再收拾你!”陆弃哼了一声。

苏清欢赔笑:“我银子都给你花了……”

“你人都是我的!”

摔!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苏清欢扯了个鸡翅膀,恨恨地啃着。

陆弃对宝剑爱不释手,吃饭的时候眼睛都往上面瞟。

苏清欢忍不住偷笑,虽然礼物昂贵,但是收礼之人如此喜爱,倒也觉得值了。

“鹤鸣,我还要准备一些东西,三五日应该就能替你医治。”苏清欢兴致勃勃地盘算着。

“到时候我舞剑给你看。”

在她面前,忍不住生出幼稚的卖弄之心,想让她觉得自己很好。

“好啊,我会吹——箫!”

陆弃的脸红了些,低头看着剑,“嗯”了一声。

苏清欢又把去县里的见闻说了些,啧啧叹道:“镇南王竟然住下了,听说世子水土不服生病了。县太爷把县里的大夫都叫去诊治了,我去买药的时候,走了几家药铺,坐堂的大夫都不在。”

陆弃心里一动,面上露出苦笑之色。

苏清欢继续絮叨:“我不敢行医,就怕遇到这种仗势欺人的事情。”

权贵的罪不起,地头蛇的罪不起,反正就是各种悲惨。

“我也不指望飞黄腾达,靠给周围人治治头疼脑热,够活下来就行。”她自我安慰道。“对了,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还看到好几个人打马而过,险些惊了我们的小毛驴,看样子往盐场而去……”

她其实是故意的,把一路上的见闻,事无巨细都讲给他听。

也许,他能筛选出来自己想要的信息。

晚上她睡得香甜,但是陆弃却一夜无眠。

“咚咚咚!”

天还蒙蒙亮,苏清欢家的门被重重敲响。

“谁呀?”苏清欢打了个哈欠,揉揉惺忪的双眼。

陆弃按住她:“你起身穿衣,我去开门。”

“快点快点!”外面传来一个陌生又粗鲁的男人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清欢被带走 苏清欢以为是有人求医,出急诊当然不敢耽误 ,陆弃下去开门的功夫,她也飞快地穿好衣裳,随手把头发挽起来,也不管乱不乱了。

陆弃打开门,便见到外面是两个皂衣衙役,宋大山站在他们身后,表情讪讪的。

“陆苏氏呢?”一个衙役蛮横地喊道,显然没有把陆弃放在眼里。

苏清欢已经快步出来,沉声道:“我在这里。”

衙役上下打量她一圈,道:“你是大夫?跟我走一趟!”

宋大山显然和他不熟,但是还是能说上话,拉拉衙役的衣裳,赔笑道:“张哥,您让我先跟她说句话。”

张姓衙役鼻孔冲天:“那就给你个面子,快点说,这是县太爷亲自下令,要去给镇南王府世子爷瞧病的,谁也耽搁不起!”

宋大山忙点头称是,上前低声道:“带点银子,好打点人。”

苏清欢听明白了缘由,有些头皮发麻。

看起来,那位小世子病得不轻,否则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可是,县里的衙役怎么知道她是大夫呢?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角碎银子递给衙役,笑着道:“几位大哥辛苦了,茶水钱,不成敬意。”

指望陆大爷能卑躬屈膝与他们转圜,还是算了吧。

张衙役在手中掂量了下银子的分量,还算满意,开口道:“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了,你祖父祖母替你揭了县太爷悬赏告示。怎么,你不知道?”

苏清欢气得要炸毛,前些日子要钱没给他们,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害她。

陆弃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苏清欢的后背,道:“两位稍等,我给内子收拾点东西,不耽误正事。”

衙役以为他还要拿银子打点,心里高兴,自然应下了,口中却要催促:“快点快点。”

宋大山忙帮忙说话。

陆弃拉着苏清欢进门,走到桌前,道:“替我研墨!”

苏清欢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言倒水在粗劣的砚台上研磨。

陆弃拿起笔来,沉吟片刻,笔走龙蛇,写下几个字。

“伯涛,见字如面。”

苏清欢怔愣间,听见外面衙役不耐烦的催促,她忙应了两声:“这就来了。”

陆弃吹干墨痕,把宣纸折叠成小块,塞到她荷包里,低声嘱咐道:“如果有紧急之事,这个可以保命;但是,”他抿了抿唇,有些自弃之色,“如果没什么事情,别让人看到。”

苏清欢不知道伯涛是谁,但是看他神情,并不十分想见这人或者暴露自己,便道:“我知道了。”

她隐隐觉得,陆弃是不想写这张纸条的,不过实在因为担心自己才会如此。

所以,不到情非得已的时候,她不打算拿出来。

陆弃伸手替她整理了下头发,看她紧张神色,微微一笑:“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苏清欢下意识想反驳,“去的又不是你”,可是看他笃定、留恋的神色,刻薄的话语还是咽了下去,乖乖点了点头。

“记得做饭吃,看好家等我回来。”

苏清欢又嘱咐了几句,想了想把准备的手术箱子也带上,跟着几个衙役走了。

陆弃送她出门,倚着门一直到她的身影看不到,才仰头看看天,神情难辨。

衙役们是赶着马车来的,马车上坐得满满当当,都是这周边的大夫。

大夫们见了这阵仗,说不害怕是假的,都偷偷捏了一把汗,县里的大夫都医治不好小世子,他们这些赤脚大夫哪里行?

镇南王若是个不好说话的,那他们的小命……

苏清欢是唯一的女大夫,今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茜红色夹袄,在马车上很显眼。

她抱膝坐着,友好地冲周围前辈们笑笑,并不多言语。

其实她抢了这些人不少生意,但是此刻大家都没心情计较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蹦跶,保存体力去应对小世子吧。

马车辚辚而行,进城之后七拐八拐,果然拐到了拙趣园——这是县里最好的建筑,曾是前朝皇帝的行宫,后来就被用来招待来往的王公贵族和朝廷大员。

程宣曾经来这里很多次,拜见来往的贵人,也曾跟她描述过内里的光景,但是不可能带她来。

没想到,这次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进来的。

马车在侧门就停下,衙役们满脸堆笑上前跟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话,侍卫倨傲地挥挥手,上前对众人道:“跟我进来!”

目光触及苏清欢,他愣了一下,嘲讽道:“神婆也跟着来了。”

神婆你妹!苏清欢心里骂了一句,见过如此年轻貌美的神婆吗?

一绺头发被风吹到眼前,她伸手扶了扶头发,终于想起自己脸没洗,头发没梳,没说自己像女鬼已经很客气了。

众人跟着侍卫一起往里走,大气不敢出一声,一时间,只有脚步声。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即使是深秋,园子里红叶金菊,桂香阵阵,步步是景。

“在这里等着!”侍卫把他们带到一处院子外,声音冷漠道。

苏清欢偷偷抬头看了看,上书“听雨阁”三个大字。

片刻之后,里面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一队侍卫,两两一组,拖着不少于十个人走出来。

被拖着的人显然挨了打,都哼哼着,软泥一般用不上力气。

看他们穿着打扮,苏清欢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先前那侍卫出来了,厉声道:“这些都是不好好给小世子诊病的。咱们王爷说了,庸医害人,这是替天行道。”

苏清欢听了这话就气鼓鼓的,想要辩驳。

什么病都能治好的,那是神仙,不是大夫。

但是她怂,只能低下头,默默替自己臀部祈祷。

旁人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众人噤若寒蝉,不敢做声。

“把人都带进来。”院里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声音沉稳,气势十足,一听便是久居上位之人。

“是,王爷。”侍卫毕恭毕敬地回身行礼道。

苏清欢跟着众人走进去,才发现廊下站了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材高大,皮肤微黑,眼神锐利,身穿玄色蟒袍,腰间佩刀,不怒自威。

好风采!苏清欢内心赞道,然后发现周围忽然呼啦啦,全部下跪行礼,就剩下她,突兀地站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诊病 苏清欢“扑通”一声跪下,青石板坚硬冰凉,她低下头去,疼得龇牙咧嘴。

镇南王贺长楷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面色冷凝,开口道:“能治好世子,重重有赏。金银之物,甚至一官半职,都没有问题。治不好……”

尾音冰冷,力重千钧。

苏清欢腹诽,什么镇南王,土匪还差不多。

“你,跟我进来。”镇南王身边的侍卫指了最边上的大夫道。

那大夫颤颤巍巍站起来,背着药箱进去。

空气仿佛凝固,静到苏清欢仿佛都能听到树叶脱离枝头时的声音。

她双手伏在膝上,低眉顺眼,唯恐显眼。

但是实际上,她一个年轻妇人夹在一群男大夫中间,想不显眼太难了。

贺长楷目光如利剑般锁定在苏清欢身上,蹙眉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他的侍卫长银光努努下巴,示意他手下解释。

带苏清欢进门的侍卫忙行礼道:“回王爷,衙役送来的,属下不敢耽误,没有多问……”

贺长楷嘴唇紧抿,银光怒斥:“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世子院里领?下去领二十军棍。”

那侍卫惶恐称是,倒是没有求饶。

“阿猫阿狗”苏清欢气得脸发红,但是她怂啊,敢怒不敢言,心里把镇南王连同银光骂了个狗血喷头。

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们这些落后的封建余孽!

银光又道:“这是谁家家眷?滚出去!”

苏清欢一听这话,心里高兴了,提着裙子起身,拎着手术箱子,垂头道:“是。”转身就往外走。

别怪她没有医德,先要保住自己小命才是。

而且这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她并不觉得自己就能胜任。

她走出几步,不敢回头,几乎都要小跑了。

然而刚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有人道:“回王爷,她也是大夫,起死回生,医术极好。”

苏清欢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却像被钉住一般,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说这话的是她们镇上的一个徐姓大夫,平时最会装腔作势忽悠人,被苏清欢抢了不少生意。

他这是要拉自己垫背,卑鄙!

果然,银光看了看镇南王,厉声道:“滚回来!”

苏清欢这下成为众人焦点,也不低头装鹌鹑了,叹了口气,缓步走了回来,一声不吭地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跪下。

从容镇定,落落大方。

贺长楷突然出声道:“抬起头来。”

苏清欢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抬起头来,坦坦荡荡道:“给王爷请安。”

贺长楷眯着眼睛看她,虽然头发凌乱,但是难掩姿色,明眸皓齿,皮肤白皙,年纪也不大,花骨朵一般的美人。

这个年纪,说是起死回生的神医,他不信。

但是苏清欢沉稳淡定,气质委实不像山野村妇。

正当他打量的时候,第一个进去的老大夫被带了出来,一下子跪倒在地:“王爷恕罪,小老儿学艺不精……”

贺长楷挥了挥手。

银光冷冷道:“拖下去,打!”

苏清欢看那老大夫已经四五十,胡子都白了,心有不忍,想着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索性先挨一刀。

她朗声道:“且慢!”

可是贺长楷治军严厉,令行禁止,两个侍卫拖着腿软的老大夫出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苏清欢看了一眼贺长楷,他也并没有喊停。

她咬唇,俯身下拜:“王爷容禀。”

贺长楷抬起右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银光道:“停下。”

苏清欢松了口气,紧握的掌心里已经是一层冷汗,滑腻冰凉。

她斟酌着道:“民妇陆苏氏,略通岐黄,愿意替世子诊脉。医者仁心,对病患力求尽心尽力,但个人能力有限,并非蓄意怠慢,请王爷看在这位大夫年纪已大的份上,网开一面。”

贺长楷给了银光一个眼神,后者立刻厉声道:“放肆!王爷面前轮得到你求情吗?”

苏清欢早预料到会如此,咬牙道:“民妇愿意现在进去替世子诊治,若能回转病情,请王爷开恩。”

说完,她叩首,腰背挺直,仪态无可挑剔。

过了十几息,她的额头上已经有汗珠,贺长楷才冷声道:“准了。”

苏清欢站起来拿着手术箱,跟着侍卫往里走。

她的手术箱因为比别人东西更多,所以显得有些笨重,贺长楷往上面多看了两眼。

苏清欢紧张地心都要跳出来了。

如果现在让她打开,这刀子剪子镊子的,她可解释不清楚。

好在贺长楷只是看了看,并没有让人查验。

一进屋子,一股浓重的药味蔓延出来,十分呛鼻,苏清欢吸了吸鼻子。

她稳步走进内间,屋内陈设古朴贵气,黄花梨雕花桌椅,紫檀木屏风,硬木嵌螺钿罗汉床,博古架上各色花瓶盆景……

床上,竹青色的幔帐被银钩勾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身体消瘦,铜人大而黑,却有些黯然,右手放在床边,是让人诊脉的姿势。

床头站着一个男人,身材精壮,腱子肉鼓鼓囊囊,面庞发黑,像一座巨塔,让人望而生畏。

苏清欢对老人孩子最没有抵抗力,半跪在脚踏上,温声道:“世子,我替你诊脉,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世子点点头,没有作声,温顺得像只小猫。

贺长楷也跟了进来,那铁塔跟他行礼,被他挥手制止。

众人都站在一旁,视线投向苏清欢。

苏清欢以手搭脉,眉头越来越紧。

她微微抬起身子,掀开被子,问世子:“肚子疼吗?”

铁塔男人似乎想阻止她的动作,被贺长楷眼神拦住。

世子摇了摇头,声音虚弱道:“现在不疼,有时候疼。”

苏清欢把他的衣裳解开,露出肚皮,伸手在上面轻轻摸索按压。

并没有硬物,她的心一沉。

紧接着,她动作很自然地伸手解他的裤子。

世子脸红,伸手紧握着裤腰。

那铁塔男人眼中却迸发出惊喜之色,道:“世子,让大夫看看。”

世子看了他一眼,松开手,有些难堪地把脸转到里面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箭在弦上 褪下了世子的裤子,苏清欢面色如常,甚至俯身靠近,用手轻轻地在他小腹下面触摸,一度摸到了不可描述的两个东西。

旁边的铁塔男人有些绷不住了,但是贺长楷还算镇定,他的目光一直在苏清欢身上。

苏清欢看着并不对称的两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腹股沟疝气,已经挤压到了一侧yin囊,若是不手术,恐怕后果很严重。这不仅仅是身体伤痛,长大以后,更是他不能言说的精神痛苦。

若是放在现代,小小手术,自然手到擒来。

可是现在她不敢。

在金贵的世子身上,还是如此敏感的部位动刀,若是有闪失或者后续出现感染等术后风险,后果不是她能承担的。

对不起。

苏清欢给世子提上了裤子,咬着嘴唇,心里默默道,挨板子也认了,总比保不住性命强。

陆弃还在等着她回家,还要等着她手术,她怕是难以做到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世子,虽然她很想这么做。

苏清欢眼中的纠结之色,尽数落到贺长楷眼中。

苏清欢从脚踏上起来,跪倒道:“王爷恕罪,民妇无能,愿意受罚。”

铁塔男人希望破灭,不敢置信地怒道:“你刚才诊脉就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怎么会不知道怎么治!”

苏清欢垂首:“民妇确实知道这是什么病,但是无能为力。”

男人还想说什么,被贺长楷拦住。

“银光,”贺长楷面色冰冷,“拖出去——”

苏清欢闭上眼睛,屁股开花,惨了!

“杖毙!”两个简洁冰冷的字,直接判了她死刑。

苏清欢大惊失色,抬头看着贺长楷;而他看着她,目光了然而残酷。

银光以为自己听错了,难得迟疑了一下。

但是贺长楷眼神一扫,他立刻亲自上前,伸手要来拖苏清欢。

苏清欢:“等等,我,我再想想,也许还能想起来。”

眼前的男人,细致到可怕,定是刚才看穿了自己的犹豫。这下箭在弦上,怕是不得不发了。

“那你他娘的快想啊!”铁塔男人怒了。

贺长楷道:“罗猛退下!”

然后,他依然居高临下看着苏清欢,眼神威慑,气场冰冷。

苏清欢本来也在尝不尝试间徘徊,见状下定了决心,道:“民妇可以尝试救世子,但是成与不成,各占五成。”

罗猛眼神惊喜:“成,救救救!”

贺长楷却面无表情地道:“救活了,你活。救不回来,你陪葬!”

苏清欢真想把手术箱子扔到他脸上,你这是医闹!

贺长楷看着她黑亮的眼眸中燃起小小的火焰,气鼓鼓地似乎就要发作,然而她又似乎很快做出了决断,开口道:“我需要准备几日。”

“准。”

“我想给我相公写封信报个平安。”

“准。”

“还有,”苏清欢把唇瓣咬得发红,“我治疗的时候不许外人进来看,不许打断,偷看也不允许。若是违背了这三条,出事了不能怨我。”

“准。”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没了。”

贺长楷下令让人把剩下的大夫带出去,然后让人带苏清欢下去准备。

“王爷,”罗猛急急地道,“您觉得这妇人真行吗?”

“云南的所有名医都束手无策,”贺长楷看着床上的世子,如星寒眸中露出些许怜爱之色,“这妇人颇为古怪,说不定另辟蹊径,就此医好了……世子。”

“爹,我不想让她给我治。”世子虚弱地道。

他已经八岁了,不想一个女人亵玩自己那处。

“你给老子老老实实的……”

“王爷,”银光出去后又进来,花了很大勇气才敢回禀,“派去盐场打探的人回来了,说,说是没找到……”

贺长楷一掌拍在黄花梨桌上,桌上的茶杯滚落,茶水横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目眦欲裂,情绪难抑。

银光单膝跪下,壮着胆子低头回道:“所有活着的人都已经排查过,盐场每日都有人死去,抛尸于废弃的盐井之中,无法找寻。”

“继续去找,我不信,他这样就没了。”贺长楷说完,拂袖而去。

再说苏清欢,她被带到了旁边院落中,要来纸笔先给陆弃写信。

“相公,一切都好。”

(好得快死了……)

“有五两银子在东厢房的西北角地里,有五两银子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画着鱼那里,还有五两银子……你要好好看着,别让我祖母偷走了。”

(家底都交给你了,赶紧拿着银子跑路啊!)

写完了这些琐碎,她想了想,又添上最后一句。

“林三花家的狗要下崽子,答应给我一只,你盯着些,别让别人讨去了。好好看着家,哪里都不许去,别勾三搭四。”

(大哥,都是反话,你快走!)

她放下纸笔,把信装进信封里,双手呈给银光:“麻烦大哥了。”

“赶紧准备给世子治病需要的东西。”

“是。”

见银光拿了信出去,苏清欢撇撇嘴,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出去就会没素质地偷看,哼!

贺长楷回到自己书房中,屏退所有人,一拳砸在书桌上,木屑崩裂,他的手背上鲜血淋漓。

眼中热泪滚滚而落,山一般的男人哽咽着喃喃自语道:“鹤鸣,你怎么就没等到九哥来!”

紧赶慢赶,日夜兼程,却终究还是来不及吗?

银光听说王爷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也不敢打扰,过了许久,听见里面唤他,才敢推门而入。

“你在外面徘徊许久,有什么事?”贺长楷身上的悲伤退去,只余冷硬。

“回王爷,陆苏氏写了一封信,要带回去,请您过目。”

贺长楷伸手从他手中接过信,一目十行看完,道:“一手簪花小楷,不是村妇能写出来的;你派人去送信,然后打听下,她到底什么来历!盐场那边,继续加派人手!”

银光称是,捧着信出去了。

贺长楷推开窗,北风寒凉,花枝惨然,天凉好个秋!

苏清欢对此一无所知,咬着笔头,认真地写着方子——既然已经被逼出手,一定要尽全力救治世子。

“喂,女人!”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清欢循声望去,看见窗户里探进一个小脑袋——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眉目清秀,鼻梁英挺,眼中有探究之光。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机缘巧合 “干嘛?”苏清欢看着眼珠子乱转的小家伙,冲他勾勾手,“你是谁?”

她现在在镇南王的手掌心里,四周都是他的人,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这小孩,衣衫打扮虽然普通,但是看起来古灵精怪,许是伺候世子的,可以套套话。

“先说你是谁?你真的能治好阿……世子吗?”小孩歪着头,神情充满质疑。

苏清欢直觉这小鬼心思不简单,说不定反而被他绕进去,心里警惕,面上却笑眯眯地道:“我叫苏清欢,是个大夫。再轻的病情也可能死人,再重的病情也可能医治好,看大夫,也看个人的命。”

小孩跳窗进来,走到她面前,哼道:“你别想骗王爷。王爷可凶了,如果你敢骗他,他会把你五马分尸!”

“小屁孩!”苏清欢看他故意吓唬自己,忍不住笑骂,“快出去玩,别打扰姐姐做事。”

“大胆!”小男孩怒道,好看的剑眉拧成一道,神情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我是世子……的伴读罗麒,我爹是王爷亲卫罗猛,你敢得罪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苏清欢伸手,用力在他刀锋般挺立的鼻子上用力按了一下。

她才不会承认,她是嫉妒他高挺的鼻梁呢!

还有睫毛,啧啧啧,真长,这能看清路吗?

分她一点儿啊,她愿意被睫毛遮瞎啊!

“放肆!”罗麒跳脚,“你这女人,动手动脚,怎么这么轻浮!”

苏清欢气笑了:“小屁孩,懂得还不少!我轻浮,那你还偷窥我呢!”

“胡说!我是监督你!”

“你这样说话没人喜欢你的!”

“不用你喜欢!”

两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银光进来分开斗鸡似的两人。

“罗麒,王爷要生气了!”、

“陆苏氏,不得怠慢世子病情!”

银光把罗麒带走,小东西临走前还冲苏清欢做鬼脸:“女人,你等着。”

苏清欢用手指勾着唇角,吐出舌头,做一个气他的得意表情。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女人,做鬼脸也不能认输!

待屋里只剩下自己时,她的脸色顿时平静下来,双手捧腮,沉思许久。

陆弃收到苏清欢的信,展开认认真真看过,嘴角露出难以抑制的笑意。

别说没什么危险,就是有,他也不可能抛弃她逃跑。

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不知道谁是一家之主,谁是家里顶梁柱吗?

九哥,你见到她了吗?她是不是很讨人喜欢?

陆弃看着天上的满月,伸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樱桃酒,臭丫头才走了一天,他就觉得空落落的了。

苏清欢在拙趣园住的第三天,心里已经不慌了。

镇南王的手下虽然不苟言笑,银光更是冰块一般,但是都是眼神清明刚正之人,还让丫鬟给她准备了换洗衣物,说起来真的不算坏人。

罗麒有事没事来找她,虽然滴水不漏,但是她也隐隐发现了一些东西,当然,更多的是不解。

可是也有好消息,那就是即使真出了什么意外,她大抵也不会丢掉性命。

那日是镇南王看懂她的踟蹰,故意吓唬她的。

“明天真的可以治好世子吗?”罗麒不信任地问道,“他真的很难受。”

“不出意外,应该没问题。”苏清欢道,“你身上怎么有股烤鱼的味道?”

“哪里有?我都换过外衣了!”罗麒像被踩到了痛处,跳起来道。

苏清欢斜眼看他:“我鼻子最灵,你肯定烤鱼了。”

罗麒“哼”了一声,道:“我才不怕你告状,不过两条锦鲤而已。”

这次跳起来的是苏清欢了,她指着他,气冲冲地道:“那么漂亮的锦鲤,你也下得了手!”

她昨天才去喂过,是挺……肥美的。

罗麒正要说话,就听她道:“你再去偷两条,咱俩一起烤着吃,我就不举报你。”

罗麒:“……休想!”

“要不你去要块鹿肉,我给你烤鹿肉吃。我听说后厨今天送来了两头鹿,鹿肉最鲜美了。”苏清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食肉者鄙!”罗麒鄙视道。

“让我吃肉,目光短浅又怎样?”苏清欢不屑一顾,“饱汉不知饿汉饥。”

“王府还饿着你不成!”

罗麒到底去偷了鹿肉和木炭回来,苏清欢从手术箱里取出来一包调料。

罗麒要凑上去看里面有什么东西,她“啪”地一声关了:“走走走,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两人在花园里,架起了架子烤鹿肉,一直吃到亥时,月亮高悬。

鹿肉鲜香,苏清欢快把自己舌头都吞下去了。

“走了,回去睡觉。”苏清欢吃饱,擦了擦嘴,打个哈欠,伸了伸懒腰道。

“吃饱就睡,你是猪啊!”罗麒骂她,“我得在园子里消消食。”

苏清欢闻着空气中一直未曾断绝的淡淡的香气——这是银光身上的,他荷包应该是女子所赠,里面有苏合香——放心地自己回去了,银光会保护罗麒。

罗麒站着,无聊地用棍子敲打着剩余的火星,忽然发现地上有团小小的阴影。

“那是什么?”他好奇道。

银光眼疾手快地捡起来,恭敬地递给他。

“是那个女人的荷包。”罗麒得意地笑,“明天我要去问问她,知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我看看,有什么好玩意,明天去跟她交换东西。”

银光踟蹰:“这怕是不妥吧,毕竟是女子的东西……”

罗麒转转眼珠子:“她算什么女人!她连……的蛋蛋都摸,不害臊!”

银光无语,挣扎着道:“这事就别再提了,尤其不能在王爷面前说这样的话。”

“知道知道,我有分寸。”罗麒张开手,把荷包悬在手上往外倒东西。

一张纸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银光接住了纸。

罗麒目不转睛地看着荷包里倒出来的彩色糖果,又放到鼻子下嗅,道:“这是什么?这女人就是奇奇怪怪的东西多。银光,你看看那张纸上写着什么?”

银光陪他胡闹,有些过意不去,草草打开,本来只打算看一眼,然而却瞬间被纸上的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兄弟相见 贺长楷在书房中奋笔疾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银光跟随他多年,是他的左膀右臂,见惯风浪,很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候,难道是鹤鸣有了消息?

贺长楷停笔,道:“进来吧。”

银光几乎是撞进门来的,他脸上震惊、欢喜、不敢置信……各种复杂情绪难以形容,手中握着那页薄薄的纸,觉得有千钧之重。

“王爷,您看看,这是什么?”他颤抖着手把纸呈上。

“慌什么。”贺长楷呵斥一句,接了过来。

然而目光触及纸面之后,他的神态比银光还夸张,眼中的急切喷薄而出:“哪里来的?送信的人呢?”

银光深吸一口气,道:“王爷,您先看看,是不是秦将军的笔迹?属下看着像,但是又怕别人临摹。”

贺长楷用粗粝的手指摩挲着纸面,声音铿锵:“确是他无误。这墨痕像是新的,应该是才写的。送信之人在哪里?有没有人跟着?”

踏破铁鞋,终于见到一抹光亮。

鹤鸣,是你知道九哥特意来寻你,所以来求救吗?

银光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贺长楷急不可耐,厉声道:“快说!”

银光一五一十地道:“这张纸条,是从陆苏氏身上掉出来的。”

说着,便把苏清欢和罗麒一起烤肉,如何丢了荷包,发现这张纸条的情形说了。

“陆苏氏,陆……”贺长楷觉得脑海中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迷茫,“去陆苏氏家里送信的人呢?立刻给我叫来!”

银光立刻往外跑。

不到一刻钟,送信的侍卫从被窝里被拉出来,衣服都没穿好,腰带还是斜的,就那样被拉到贺长楷的书房中。

“你说,他是瘸子?!”贺长楷深邃幽深的眼里,震怒呼啸而出。

侍卫战战兢兢地道:“确实是,但是相貌堂堂,不像个农夫。村里人说,是两个月前和苏氏成亲的,说是苏氏从前做丫鬟时候认识的落魄公子……”

跑腿送信的人,自然不是心腹,所以他也不认识陆弃。

银光看着贺长楷,激动道:“……也是两个月前,失去了踪迹。”

侍卫又描述了陆弃的长相,银光按捺不住,主动请缨:“王爷,属下这就去看看。”

贺长楷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有眼泪流出。

终于找到了他,能够再当兄弟!

可是他腿断了,再也骑不了马,打不了仗,以他的骄傲性子,又如何能受得了?

“准!”他大手一挥,“备马,本王也要去。”

银光大惊:“王爷,这是深夜,而且这未免太巧合了,属下怕有陷阱!”

贺长楷黑眸中冷厉之色闪过:“就算是陷阱,本王也要亲自去。”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听说他可能遇难的心魂欲裂、苦等他消息的煎熬痛心,像一道道钢索,捆在五脏六腑,疼到无法呼吸。

刀山火海,只要知道他在,贺长楷就要去。

银光咬牙:“属下去召集人马!”

“不,就你,还有他带路,或者我自己去。”贺长楷断然拒绝。

银光单膝跪下,苦劝再三。

贺长楷一脚把他踢翻,龙行虎步已经走了出去。

银光爬起来,咬咬牙,对侍卫道:“还不出去带路!”

说完,快步追了上去。

下半夜,万籁俱寂,短暂马匹嘶鸣后,三匹宝马从拙趣园风驰电掣出来。

银光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住缰绳,在呼呼的风声中嘶喊:“主子,您慢点,等等我!”

贺长楷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狠狠一鞭下去,照夜白撒开四蹄,飞驰而去。

东方露出鱼肚白,三人终于到达。

“就是这里了。”侍卫下马的时候,脸都被冻僵了。

“敲门!”贺长楷闭上眼睛,用了很大力气说道。

心中的紧张,一层层蔓延而上。

万一,开门的不是他怎么办?

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陆弃一身鸦青色衣裳,倚门而立,深邃的眼睛里盛满笑意,“九哥,你来了。”

贺长楷呆立原地,很想抽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一下,好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就是银光,都泪流满面。

“到家里坐。”陆弃含笑道。

从前的他,断然不是如此,那个冷冰冰的桀骜少年,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模样。

贺长楷忽然大步上前,一拳砸在他腹上。

陆弃吃痛,踉跄几步,脚步不稳,跛态尽露,只是面上还依然带笑。

贺长楷见他如此,又痛又怒,拉手扶住他,沉声道:“谁干的?”

“进来再说。”陆弃浅笑,不以为意的模样。

银光觉得,这神情,像极了嬉笑的苏清欢。

难道这就是夫妻相?

贺长楷跟着陆弃一起进去,侍卫守在大门内,银光守在内门外。

“九哥坐。”陆弃做出邀请的姿势,给贺长楷倒了一杯余温犹在的花茶,“我娘子自己做的,别有风味。九哥见过她了吧!”

“什么娘子!”贺长楷忽然发怒,“一个丫鬟,哪里配得上你!”

历经生死之后相见,他竟然率先提苏清欢,分明是害怕自己为难她。

何时他变得如此儿女情长!

陆弃霎时冷了脸,道:“若是没有她,九哥现在见到的,就是一具白骨。不,”他冷笑连连,“尸骨无存。”

贺长楷长吸一口气,平息了些道:“鹤鸣,九哥知道你受苦了。她对你有救命之恩,咱们自当报答。但是娘子什么的,就别再说了。她配不上你。”

陆弃却看着他道:“九哥莫不是让我始乱终弃?”

“不提她。”贺长楷道,“先跟我说,你如何弄成了这般模样?”

陆弃摸了摸茶壶,道:“一言难尽。九哥你稍坐,我去烧热水。”

“让银光去。”

“他不熟悉,还是我自己去。”

陆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

出门后,银光伸手要接茶壶,陆弃递给他,趁机在他耳边问道:“苏清欢怎么样了?”

银光咬咬嘴唇,知道不该说,但是从前仰视的战神,现在变成如此模样,他心有戚戚,不忍拒绝,便低声道:“安好,世子很喜欢她。”

陆弃脸上笑意流淌,“她就是性子讨喜。”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术中冲突 陆弃带着银光到厨房,熟练地生火烧水。

银光忙不迭道:“将军,让属下来。”

“我自己来。”陆弃生了火,又净了手,从柜子里取出一块卤肉。

银光目瞪口呆地看他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了小块,盛放到盘子里。

他的泪快止不住了——这些不都是女人做的活儿吗?

他的偶像到底遭遇了什么!

陆弃做完这些,指着墙角的酒坛子道:“你去帮我把那个打开,她新酿的葡萄酒,倒出来咱们都尝尝。”

银光讶然:“西域葡萄酒?”

“不是,她自己瞎折腾的,味道应该不错。”陆弃脸上与有荣焉。

他取了端盘,把酒肉碗筷放进去,对银光道:“你自己取了酒肉吃喝吧,给外面的人也分些,天寒暖暖身子。”

说完,端着端盘进去。

银光看着他跛行的背影,心酸感慨,秦将军真是变化太大了。

陆弃倒了酒,举杯道:“恭喜九哥继承王位。”

贺长楷端起酒杯,一口饮光杯中酒,而后痛心疾首道:“若不是家中变故,我早到京中替你斡旋,也不至于落到今日……”

“现在也挺好的。”陆弃道,“当日之事,是我主动站出来的,与旁人无关,也没有怨恨。”

“你堂堂大楚战神,沦落到今日,你跟我说挺好的?”贺长楷怒道。“你的腿,谁干的?”

“不知道。”陆弃摇摇头,“我到了盐场之后,被人打断的。”

有人刻意针对他,想借机整死他。只是那些人不想让他死的那么痛苦,想用钝刀子让他慢慢痛苦。

结果,他等到了那个小丫头,苦难里开出了一朵幸福的花。

想到苏清欢,陆弃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贺长楷红了眼眶,怒道:“银光,回城点兵,盐场所有盐丁,一个不留!”

银光刚咬了一口肉,闻言慌忙吐出来,大声道:“是。”

“等等!”陆弃出声阻拦,“九哥,不要冲动,不值当为了这些蝼蚁伤了我们自己。总有清算的时候,但不是现在。锦奴怎么样了?他真生病了?”

世子名叫贺明治,是贺长楷膝下独苗,来之不易,为了好养,取了个锦奴的小名。

陆弃很怀疑,因为贺长楷虽然位高权重,但是从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算世子真的生病,也不至于如此迁怒和兴师动众。

很明显,他是故意造出声势,拖延时间,借机找自己。

贺长楷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闷头喝下,道:“生病的是罗猛的次子罗麒,我让他和锦奴换了身份,两人都随我上京。那孩子,病得怕是没什么救了。不过,苏清欢像是有办法。”

“她医术确实出类拔萃。”陆弃骄傲地道。

“为什么不让人给我传消息?”贺长楷道,“你是不是在埋怨九哥?”

“没有。姨父突然病故,你们府里也血雨腥风。而且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能不信你?这不,你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知道我听说你的消息后,如何日夜煎熬吗?”

陆弃垂下眼睑:“我这幅样子,日后上不了战场,不如在这里平淡一生。九哥,”他抬眼看着他,“我是真觉得现在的生活也不错。”

“区区一个丫鬟,就让你失去了斗志!”贺长楷怒道。

“九哥!”陆弃脸色变了,“她是我承认的妻子!若是你承认我,就喊她一声‘弟妹’,或者像长辈一般喊她名字。”

“我如果不认她,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九哥了!”贺长楷伸手掏出腰间马鞭,像从前一样指着他,“你忘了你娘亲是如何死的?忘了昌平侯府是如何将你逐出家门的吗?那些耻辱,你就用这些平淡来洗刷吗?”

提起惨烈过往,陆弃脸色露出难堪和隐忍之色,半晌都没有说话。

贺长楷痛心疾首地自我反省:“鹤鸣,前些年是我管教太严,害怕你毁于妇人之手,所以不许你身边有女人。是以,你才会……”

才会把个性子跳脱的丫鬟当成宝。

“温柔乡,英雄冢”,贺长楷觉得陆弃栽在一个丫鬟手里,十分不光彩。

“九哥,她不一样。”陆弃坚持道。

她的好,只有他知道。

贺长楷知道他多倔强,于是退了一步道:“这件事情我们以后再议,先跟我回去。”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

若是苏清欢果真能医治好他,他再做打算;否则就和她长相厮守,归园田居。

但是他不能让贺长楷把治愈的压力加到她身上,所以只口不提自己想法。

贺长楷指着他半晌,终于挫败地放下鞭子,道:“一个狐媚子,就让你如此,我……”

“九哥,秦放已死,现在只有陆弃。”

“你……”贺长楷砸了酒杯,愤而起身,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陆弃,“再问你最后一遍,到底跟不跟我走?”

“我不走。九哥,治完病,请派人送她回来。而且,我不希望她知道我的身份。”

苏清欢对权贵有种发自内心的抵触,陆弃心知肚明。

他对她拳拳深情,并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是程宣之流。

贺长楷甩袖而去。

银光把两人谈话听得七七八八,想劝而不敢劝,只能跟着贺长楷离去。

陆弃送他们出去,静立许久。

远处山峦之上,太阳喷薄而出,刺痛了他的双眼;然而朝霞绚烂,霞光万丈,像极了他渴望的明天。

贺长楷回到拙趣园,遇到罗猛和苏清欢正在发生激烈碰撞。

苏清欢手中持着模样怪异的窄刀,其上鲜血淋漓。

她摔倒在院里,头发散落,模样狼狈,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是一双黑亮的眸子冷静而刚毅。

罗猛站在她身前,提脚要踢她,怒骂道:“你这个妖妇!”

“住手!”贺长楷厉声喝止。

与此同时,苏清欢清冷的话语响起:“罗猛,倘使你想救你儿子,就让我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爱子心切的罗猛。

“你少妖言惑众!你根本就是狐狸精,来吸食我儿子的元气!”罗猛话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你,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世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救人 苏清欢看着罗猛,毫无畏惧,一字一顿道:“你儿子重要,还是我如何知道这件事情重要!我已经动刀了,如果再不进去,他血流而亡,到时候你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他也活不过来了!”

明明柔弱,却气势逼人。

罗麒,不,真正的世子抱着一笸箩松茸跑进来,边跑边道:“这就治完了?女人,松茸有了,给我做好吃的……呃……父王,不,王爷……”

贺长楷身形正好被大树掩住,所以他后知后觉地才发现,立刻乖巧胆怯地像只鹌鹑,把笸箩掩耳盗铃地藏在身后,恨不得蒸发在空气中。

“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苏清欢嘶吼道。

“罗猛,让她去!”贺长楷做了决断。

罗猛纠结片刻,用了很大力气才下了决心:“是。”

苏清欢道:“打水来给我净手!”

比甲上已经沾满了尘土,她咬咬牙,直接把比甲脱了,反正里面衣服齐齐整整,脱个马甲罢了。

她急于救人,没发现贺长楷脸色瞬间青黑,眼神晦暗。

银光也觉得偶像头上隐隐染绿,忙驱散了侍卫。

“你跟我进来!”苏清欢对罗猛道,“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算了,还是你吧。”

她手指向银光。

她需要一个助手,但是罗猛的身份是患者父亲,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所以只能找银光。

银光看向贺长楷。

“我进去。”贺长楷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而苏清欢上下打量他一番,嫌弃地道:“净手,换衣裳。”

银光真怕贺长楷也脱了外裳,那这孤男寡女,瓜田李下,于是道:“王爷,属下给您取衣裳去。”

说完,箭一般地窜出去。

苏清欢先进去,沉声道:“换好了就快进来。”

然后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指着罗猛:“我也有脾气,你再敢捣乱,我就撒手不管了。”

罗猛当真不敢再动。

世子看着自己敬畏的父王,乖乖地净手更衣,才走了进去,不由对苏清欢刮目相看。

“快过来!”苏清欢听见脚步声道,“帮我固定。”

“这里,扒开,固定!”

“让你固定,手别抖!”

罗猛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往前凑;银光心里替苏清欢捏了一把汗。

而屋里,贺长楷见到了被刷新认知的场面。

而苏清欢在血肉模糊中,从容镇定,双手如蝴蝶翩跹,灵活自如。

“好了。”

一个时辰后,苏清欢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汗,如释重负道。

她让罗猛进来,嘱咐了照顾事宜。

罗猛不敢置信儿子真的好了,看着贺长楷结结巴巴地道:“王爷,真的好了吗?”

罗麒眼睛紧闭,然而呼吸匀称。

贺长楷看了一眼正在净手的苏清欢,道:“我也不知道。一会儿让鸾月来照顾,你粗手粗脚不会照顾。”

苏清欢道:“我先回去,苏醒了让人喊我。”

贺长楷没有作声,等她出去后吩咐银光:“让鸾月找两套衣裳给她送去。还有,去查清楚,她是哪家丫鬟,从前的事情,都查一查。”

银光立刻称是。

苏清欢回去给自己擦破的手肘上了药,自言自语碎碎念道:“这下保住命了!陆弃,你可别真携银私逃了……走就走吧,回头我跟王爷多要点诊金也能过。”

“咚咚咚——”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外面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苏嫂子在吗?”

嫂子?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她开了门,眼前女子二十左右,风姿绰约,国色天香,但是衣裳首饰倒不奢华,笑意盈盈,令人心生好感。

“你是?”苏清欢开口道。

“我是王爷跟前伺候的鸾月。”女子笑着道,梨涡清浅。

“原来是鸾月姐姐,请进。”苏清欢看她梳着妇人发型,知道她该是镇南王的通房,浅笑着打招呼。

“苏嫂子,我给你送两身衣裳,仓促间没做新的,虽然我穿过,但也都是八九成新,别嫌弃。”鸾月客气道。

苏清欢被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浑身发麻,忙道:“姐姐叫我清欢吧。”

鸾月略坐了一会儿,客套几句就出去了。

态度不冷不热,距离不远不近,让人觉得舒服,却又疏离。

苏清欢很久没这样跟人交流过,一时觉得恍如隔世,自嘲笑道:“还是村里的人说话舒服。”

比如,林三花的大嗓门,热心肠。

衣裳是上好的布料,还有一件灰鼠皮袄子,皮毛顺滑温暖。

“喂,女人,你出来。”世子在外面喊道。

苏清欢懒洋洋地道:“你进来。”

世子捧着松茸进来,气鼓鼓地道:“你不是要给我炸松茸吗?”

“这是干的,得用水泡开。”苏清欢用手拨着松茸道。

“那你去泡!”

“你让人泡上,晚点我去做。说好的,一人一半。”

“行。”吃货世子眼珠子转转,答应下来,跑到她对面坐下,小短腿在椅子上晃啊晃。

“你为什么不怕我父王?还有,你医术真那么高,告诉我怎么才能长高?”

这是最困扰他的两个问题。贺长楷身材高大,他却是五短身材,比同龄人还矮。

“我怎么不怕?我怕的腿肚子都打颤!”苏清欢道,“你是他亲儿子,虎毒不食子;我却是个蝼蚁,随手一捏,粉身碎骨。”

“我父王才不是坏人,他从来都不草菅人命,爱兵如子,爱民如子!”

“那我就放心了。”苏清欢顿时大笑。

“女人,你敢戏弄我!”世子顿时炸毛。

“小屁孩,”苏清欢摸摸他头顶,“逗你玩的。”

“大胆,我是世子!你知道了还敢对我如此!”世子拉下脸。

苏清欢叉腰:“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清欢得意道:“罗猛爱子心切,银光对你礼遇有加,你又那么嚣张,当奴才的,哪个尾巴像你翘得这么高!”

两人斗了一会儿嘴,苏清欢去看过罗麒后,世子便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欢欢乐乐往后厨去了。

苏清欢刚烤了个红薯,银光便找来了。

“……王爷找你。”他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含混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调查苏清欢 苏清欢举着红薯,笑容僵硬在脸上。

“我陪你去。”世子犹豫了片刻,毅然决然决定做个仗义的人。

“大人说话,小孩去干什么!”苏清欢笑着把红薯塞给他,“剥皮慢慢吃,晚上再给你做油炸松茸。银大人,麻烦你带路。”

“我姓卫。”银光道,“卫银光。”

“对不住,卫大人。”

“这边请——”

苏清欢跟着银光往贺长楷书房走去。

“多谢。”走到书房,苏清欢欠身道谢。

“那个,”银光忍不住叫住她,低声嘱咐,“王爷脾气不好,不要顶撞他。”

调查出来的事情让他觉得意外,但是他觉得,苏清欢不是那种人。

一个丫鬟,不过是个玩意儿,在那种环境下,能有什么选择?主子说要,她能不给吗?

他本来也不讨厌苏清欢,知道她是陆弃心爱之人以后,更想帮帮她。

苏清欢知道他是好意,勉强笑笑,同时也因为他话音中透露出来的暗示而感到紧张。

这是,贺长楷要发作她?

她进去后给贺长楷行礼,半天后听他喊起,才规规矩矩垂头站在一边。

“你的医术,师从薛太医?”贺长楷声音带着威压。

苏清欢一惊,随即很快释然,以他的位置,想调查自己何其容易。

那陆弃,应该没引起他怀疑吧?

“是。”她从容应对,“只是民妇今日替罗麒治疗,手法乃是从古籍所学,并无把握,是以起初不敢应下。”

如此惊世骇俗的技艺,她不想师父背锅。

“而且,”她想了想,补充道,“这种手法,只,只能用于男科。”

动手术刀的事情,她不想再为外人所知。

贺长楷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咳嗽了半晌后,脸拉得很长,寒眸慑人,但又没办法接话。

即使他不承认她是陆弃的妻子,也得承认现在她是陆弃的女人。

和她谈这个话题,他做不到。

“听说你嫁了个瘸子?”贺长楷又道。

苏清欢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道:“我相公确实有残疾,然而依然是伟岸丈夫,身残志坚。”

“宁娶大户婢,不娶小户女。你在程家多年,又有薛太医为师,被卖出去,侥幸得了一命,再嫁个殷实人家也是可以的,为什么要嫁给个他?”贺长楷手中两枚钢珠转的飞快。

苏清欢不敢再答,心中飞快揣测他这话的意思。

翻来覆去往陆弃身上靠,他是察觉什么了?

“说话!”贺长楷厉声呵斥道。

苏清欢心跳如擂鼓,斟酌着道:“我祖母败坏我名声,是以……”

“祖母是长辈,无论如何,你不该如此说。”

苏清欢:我心里有句mmp,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是。”她怂!

贺长楷对着低眉顺眼的她,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他想说,你的身份低,名声差,与你夫君云泥之别,可是却有种无从开口的感觉。

最后,他憋出来一句:“既然名声不好,以后要安分守己。”

苏清欢:我可去你的吧!

“是。”她依然怂。

贺长楷无力地道:“下去吧。”

为难女人,不是他能做得出来的。虽然这女人持刀的样子,让他印象深刻,震惊异常。

苏清欢莫名其妙又欢乐地退下了。

贺长楷想了半天,对银光道:“你把鸾月叫来。”

他敲击着桌面,心里很乱。

他们调查得很详尽,苏清欢确实是在程家长大,而且半年前就已经被发卖,与程家恩断义绝,不,更可以说成为仇家了。

那时候,陆弃还没有出事,所以她可能真是不知情。

她在程家行事进退有度,人缘很好,程家的人都以为她会顺理成章成为程宣的姨娘。

王氏进门后,对她既敲打,又拉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会闹成那样。

贺长楷的后院很安静,一妻两妾,几个通房,和睦融洽。

他厌恶不安分的女人,所以对于程家旧事,认为无风不起浪,即使王氏行事狠毒,定然也有苏清欢的原因。

这样的女子,便是给陆弃做妾,怕都会搅得家宅不宁,他绝不同意。

很快,鸾月进来,给他行了个福礼,温顺道:“王爷。”

“鸾月,”贺长楷头靠在椅背上,脸上有疲惫之色,“有件事情交给你。”

鸾月是王妃上官氏身边的丫鬟,当初带她进门的时候才十岁,后来越长越俏丽,而且行事稳妥,深得上官氏信赖,在征得贺长楷同意后,在她十五岁那年,贺长楷将她收了房,一晃已经五六年了。

这次也是上官氏安排她跟着贺长楷,照顾他们父子。

鸾月恭恭敬敬道:“请王爷吩咐。”

贺长楷知道她对自己忠心耿耿,便把前因后果说了,最后道:“你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鸾月起初听到陆弃的消息,发自内心地高兴,因为贺长楷这么长时间以来,日夜焦心,她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是,等她听完事情始末,顿觉棘手。

她和苏清欢只是短暂相见,却已经察觉出来,她并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柔顺性子。

而且那位爷认定的人,哪里那么容易放弃?

鸾月习惯了对贺长楷言听计从,心思转的再多,也只能答应下来,想办法从苏清欢着手,让她退缩。

苏清欢出去后被罗猛拦住。

“干什么?”她不耐烦地道。

罗猛脸色有些红,却又是个知恩图报的爽利汉子,咬唇道:“我冒犯了你,跟你道歉。罗麒醒了,说不难受了,只伤口还有些疼……”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他既然客气,苏清欢口气也软了下来,“只是以后,让他从文吧。不能骑马,不能剧烈运动,好好养着……嗯,不耽误传宗接代,但是不能习武,明白吗?”

“明白了,明白了。”罗猛点头如捣蒜,“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我这次出来没带多少银子,刚才跟银光他们借了些,凑了六百两,换成了银票,都给你。听说你有个残疾相公要养活,回去买点地,好好过日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雪夜相见(一) 哇塞,出手太大方了!

苏清欢眉开眼笑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然而她分寸仍在:“这太多了,我收你一百两就行。”

若是贺长楷赏赐,多要些也无碍;可是罗猛未必有那么宽裕,又知恩图报,她不能狮子大开口。

罗猛却把银票硬塞给她。

苏清欢推辞,两人顿时有些拉扯。

“这是在干什么!”银光不知何时过来了,脸拉得很长。

苏清欢:怎么一脸捉奸的表情,有没有搞错!

罗猛道:“我给她诊金,她推让。”

银光脸色缓和了些,对苏清欢道:“拿着吧,我们跟着王爷,都不差银子。”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哈哈哈哈。

苏清欢从善如流地收下,对罗猛道:“我说的都记住了,我已经尽量替罗麒处理干净了。但是如果将来万一反复,记得还来找我。”

银光想,将来是多久,十年后的话,倘使她还是陆弃的女人,那就算再犯,也绝不会允许她给长大了的罗麒动那个地方。

苏清欢收了银子开心,但是又因为贺长楷的阴晴不定而心中忐忑。

他到底,知不知道,有没有怀疑陆弃呢?

晚上她做了油炸松茸,又随手做了几道小菜和点心,世子像狗皮膏药一样跟着她吃,吃完还赖着不走。

苏清欢有自知之明,无奈道:“世子,厨娘们做得比我做的好吃,你硬赖着我有什么意思?”

世子头一歪,刁蛮道:“本世子就喜欢吃你做的,你敢不伺候吗?我让我父王打你军棍!”

“不敢不敢,您是大爷。”苏清欢白眼翻出天际,有一搭无一搭地把手中无聊消遣的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女人,听说你嫁了个瘸子?”

苏清欢心里警惕,不动声色道:“我相公确实不良于行。”

“那有什么意思?你和离吧,然后跟着我,怎么样?”世子狡黠地笑道。

苏清欢笑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毛都没长全的小子,还肖想女人!”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世子脸红了,怒而反驳,“你这个老女人,想什么呢!我想让你做我的大丫鬟或者管事嬷嬷。”

“谁是老女人!”苏清欢怒了。

两人吵吵闹闹一晚上,最后世子硬是赖在她床上不走。

“苏清欢,”他喊着她名字,烛光笼罩下,多了几分脆弱,水洗的眸子里,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挣扎,“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少卖惨,快走快走,”苏清欢瞪他,“我都知道了,你是王爷独子,王府的小霸王,众星捧月,你还敢说不开心?那我们这些食不果腹的,早就哭瞎双眼了。”

“我是丫鬟生的。”世子眼中有水光闪烁,渐渐雾蒙蒙的,“她生我难产,保住了我,她没了。”

苏清欢的心像被浸泡在醋水中,瞬间酸软。

“世子——”

“母妃对我很好,姨娘们对我也很好。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我娘到底什么样?如果像你就好了……”

苏清欢看着他,低声道:“她一定是个美丽善良、端庄温柔的女人,每个故去的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的亲人。当你难过的时候就仰头看看星空。我的母亲也不在了,我也很想她,很想……”

想到午夜梦回,泪湿枕巾。

父母离开后,她曾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是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对至亲的思念,会随时随地,猝不及防地将人淹没。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意识到不应该如此下去,便吸了吸鼻子,笑眯眯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到里面去,我躺在外面。”

“嗯。”

两人并排躺下,苏清欢给他盖好被子,又展开一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婉转的声音响起:“很久以前,天下大乱,群雄逐鹿……”

《三国》她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却发现世子越听越精神,她自己倒是困得睁不开眼睛,张冠李戴,屡屡被质疑。

“我真不行了,明天再讲。”苏清欢把枕头抽出来盖住脸,崩溃道。

“再讲一点,就一点点。”

“我信你就是猪。”苏清欢说完这句话,转个身就呼呼大睡。

世子骂了一句“猪”,又细品了一会儿故事,蹑手蹑脚地起身吹灭了烛火,回答床上,挨着她也睡了。

她身上有好闻的花香,那是一种甜而温暖的香。

“母妃对我很好,姨娘们对我也很好,”他低声喃喃道,“可是我知道,她们都想生自己的孩子,也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取我而代之。父王不能没有继承人,所以她们都是真的维护我,但那只是因为我有用……女人,我知道,你是真的单纯,也愚蠢。可我喜欢你这个傻子……”

苏清欢睡了一会儿,心里装着罗麒的病情,又起床去查看了一番。

好在手术创口不大,并没有发烧,她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和罗猛说了几句话,又举着灯笼往回走。

天气很冷,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鹅毛一般飞舞在灯笼四周。只出来片刻,苏清欢的手都快冻僵了。

回去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多了几个火盆,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一点儿烟都没有。

这是沾了世子的光,她笑笑,把头上和衣服上的雪花抖落干净,钻进温暖的被子里,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沉沉地睡了过去。

“您醒了吗?”不知何时,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银光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

“嗯,怎么了?”苏清欢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是不是罗麒发烧了?”

“……不是,您方便出来一下吗?”

苏清欢摸不到头脑,应了一声,很快把衣服穿好走出去。

“您跟我来——”银光的脸色有些奇怪,但是哪里怪,苏清欢说不上来。

她跟着他,越走越偏僻,心里的狐疑也越来越大。

雪已过脚踝,鞋子很快被打湿,苏清欢终于顿住了脚步,严肃道:“卫大人,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前面就是——”银光指着后门拐角的一处小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雪夜相见(二) 天色虽然依旧晦暗,但是白雪皑皑,四周视野一览无余。

小门外站着个“雪人”,头发和身上被雪厚厚地盖了一层,但是尽管如此,那熟悉的身形,那仿佛能穿透黑夜的眸光,让苏清欢一下就认出来了。

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她拔腿就往陆弃那里跑。

而陆弃见到她,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脸上的笑容温暖如阳,忍不住道:“呦呦,慢些跑。”

苏清欢跑到他面前,这才发现他的眉毛、睫毛都结满白霜,脸色更是被冻得青紫。

她用力拍打着他,雪花簌簌而落,她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傻?你来干什么!”

一边骂,一边哭,一边笑。

这个傻子,看懂了自己的意思,不是立刻逃跑,而是深入“虎穴”来找自己。

今生她总觉得漂泊如萍,身边之人都有自己的权衡算计,也曾被无数次选择、放弃,而只有这个傻子,明明知道龙潭虎穴,却义无反顾和自己站在一处。

心里沉甸甸的,喜悦、惶恐……各种复杂情绪之下,她忍不住泪奔。

陆弃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用力禁锢住她。这一刻,他想划开胸膛,把她塞进去,保护她,温暖她,再不分开。

贺长楷从他那里离开后,他仔细一想,悔恨和担心就袭上心头。

这么多年,贺长楷如兄如父,让他毫无保留地信赖。时至今日,他依然敬他信他。

然而,贺长楷性格果断强势,后院中的女人更敬他如天,是以他对女人,从来都要求三从四德,柔顺乖巧。

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固执而放弃自己,但是不保证,他不会对苏清欢出手。

一个丫鬟的命,在他眼里,甚至在自己眼里,如果刨除对她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陆弃想出一身冷汗,一瘸一拐就出了门。

这段路,他从白天走到夜晚,从晴天走到风雪,终于见到她。

还好,还好她还好好的。

银光见两人紧紧相拥,心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外面风雪大,进去歇歇吧。”他忍不住开口道。

苏清欢这才反应过来,回头紧张地看着银光,试探着道:“我相公担心我才找来,没给卫大人添麻烦吧。”

陆弃这个蠢货,到这里来,万一有人认识他怎么办?

她紧盯着银光的神色,没发现陆弃严厉地看了银光一眼。

银光低头:“没事,我今日巡逻时候恰好遇到,便带他进来歇一歇,守门的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休息了,你们……夫妇进去说话吧。”

“多谢卫大人。”苏清欢见他没有异常之色,松了口气,诚心实意屈膝行礼。

银光侧身避开。

陆弃拉着苏清欢一起到小屋里。

小屋里很暖和,竟然放了四五个火盆。

“这守门的,倒会享受。”苏清欢嘟囔道,“快把衣裳、靴子脱了,我给你烤干,然后赶紧走。”

陆弃故意逗她:“嫌弃我这个瘸子相公给你丢脸了?”

“放屁!”苏清欢爆了句粗口,见他还木头一般站着不动,伸手去拉他衣裳,“快点。这里是什么地方?万一有人以前认识你怎么办?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陆弃就着她的手脱下外裳,苏清欢这才发现,里面都已经湿透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一片冰凉,湿得彻底。

这得多难受!

苏清欢的泪在眼眶里打着圈儿,骂道:“傻子,傻子!”

陆弃只是看着她,眉眼温柔。

差点失去她的巨大恐惧,让他险些发狂,有什么,能比现在看到她完好无缺更值得高兴呢?

他的靴子已经冻在脚上,烤了一会儿火,开始滴水,水迹在地上蔓延,氤湿了地面。

“哭什么?”陆弃伸手替她擦眼泪,心中得意她对自己的心疼,嘴上却假装不知道。

苏清欢终于褪下他靴子,把他衣裳脱了下来,只留一条贴身的裤子。

看到床上有被褥,也不管干净与否,她抱过来盖在他身上,自己替他烤着衣裳。

“鹤鸣,”她压低声音道,“银光不认识你吧。”

她小心翼翼,离陆弃很近,他可以看到她冻得红扑扑的脸蛋。

“你放心说话,外面没人了。”陆弃笑着道,他不愿意骗她,所有没有回答。

苏清欢看他神情轻松,自以为得到了回答,道:“银光不认识你就好。你找到银子了吗?怎么不雇车来?”

“带了银子。想去雇车,没有雇到。”陆弃诚实道。

“傻子。”苏清欢又骂道,“一会儿衣裳烤干了你就赶紧走,去外面找个同轩客栈,跟掌柜提我的名字,然后让他给你安排个僻静的房间。我这边再观察两三天,罗麒没事了就去找你。对了,我还得了六百两银子诊金,开春可以买上五十亩地,以后做个小地主,哈哈哈哈哈……”

陆弃脸色一沉:“你怎么认识那么多男人?”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管得倒宽!”

“快从实招来!”陆弃高高举起手,作势要打。

苏清欢冲他哼了声,“从前一起做事的姐妹,和她表哥情投意合,但是表哥家里穷,没银子。我就资助了他们几十两银子,后来赎身后,夫妻俩做些小营生,攒了点钱后开了个小客栈。”

“惯爱多管闲事。”陆弃嫌弃道,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

他的呦呦,真如小鹿一般纯净而善良,爱财却取之有道,更舍得慷慨解囊。

苏清欢又把治病的情形说了,听到她被罗猛摔到院子里,陆弃整个人,冰块一般突突往外散着冷气。

他抓过她的手,掀起她的袖子,看到手肘上的擦伤,杀人的冲动都有了。

“这个没事。还有镇南王,他总问你,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鹤鸣,你从前和他打过交道吗?要不要紧?快教教我,怎么应对,我都吓死了……”苏清欢收回胳膊,嘟囔着道,“来,先把这衣服穿上,我再给你烤烤棉袄。”

陆弃穿上内裳,刚斟酌怎么跟她解释,忽然听到外面脚步声,顿时露出个苦笑来。

“当然打过交道!”贺长楷低沉又似咬牙切齿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苏清欢手里的衣裳,落到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对峙 贺长楷的声音,分明来者不善。

下一刻,门被一脚踢开,面沉如水,气势压人的贺长楷出现在门口,手中握着黑油油的马鞭,身后跟着低头的银光和几个苏清欢不认识的侍卫。

陆弃要说话,贺长楷已经一鞭抽过来。

苏清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陆弃身前,大声道:“住手!”

陆弃抱住她,只来得及就着坐姿,把她绕到后面,用后背硬生生地接下这一鞭。

他只穿着薄薄的内裳,鞭子弹起来的时候,苏清欢闻到腥甜的血的味道。

可去你大爷的吧!

苏清欢从陆弃怀里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把火盆向着贺长楷的方向踢翻,炭火四溅。

“清欢!”陆弃站起身来抱住她。

“你到我身后,骗我说没人认识你,回家再跟你算账。”苏清欢像条炸毛的小狗,咬牙切齿地怒骂道,挣脱他的怀抱,站在他面前,张开手臂把他护住。

他能跟她共生死,她就能为他与虎谋皮。

陆弃十二岁上战场,十六岁名满天下,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一往无前,却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被苏清欢单薄的身子护在身后,看她明明紧张到发抖,却依然毫不退缩,陆弃觉得自己徜徉在一片蜜海之中,甜到发齁。

“清欢……事情不是……”

“你闭嘴!”苏清欢呵斥道,眼神直视贺长楷。

“王爷,”她从容开口,“我不知道我相公从前与你有什么仇怨,但是现在他已经是个废人……”

陆弃听到这里磨牙,谁是废人!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吗?

看来,回去要赶紧把多余的被子扔掉,早点滚个床单,弄不哭你算我输!

“那又如何?”贺长楷冷声道,目光一直盯着陆弃。

听到银光说陆弃来了,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这是不放心自己,害怕自己出手处置了苏清欢,所以他风雪交加中日夜兼程地赶来。

贺长楷心疼,更气他如此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现在对王爷没有任何威胁了……”苏清欢缓慢地说着,头脑却飞快地转着,权衡利弊,整理思路。

“十六岁,单枪匹马闯入西夏人大营,三进三出,别说断了一条腿,就是两条腿都断了,单用弓箭,他也可以轻易取对方将帅头颅无数。”贺长楷道。

卧槽,苏清欢心里道,陆弃,你开挂了吗?

等等,不对,这件事情她听过,这不是战神秦放吗?

天啦噜,她的相公,竟然是战神!

“你挺厉害的。”她回头用嘴唇对陆弃道。

陆弃对她微笑。

笑你妹!苏清欢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得罪镇南王干什么!

然而她依然面色平静,对贺长楷道:“他现在连一副趁手的弓箭都没有,谈何威胁?王爷未免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斩草除根,最为简单。”贺长楷面无表情地道。

“是。”苏清欢见谈判无效,也冷了脸,“可是王爷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素缟’。王爷若执意斩草除根,就不怕我们鱼死网破吗?”

陆弃拉住她衣裳,银光挡在贺长楷面前。

“就凭你?”贺长楷轻视地看了她一眼。

苏清欢摸了摸腰间荷包,道:“我的医术,王爷想必清楚。我懂得如何救人,更知道如何杀人。这里面,是见血封喉,不,更狠辣百倍的毒药。只要吸入口鼻中一点点儿,药石无医,神仙难救。”

陆弃愣了下,面上浮现出尴尬之色。

臭丫头,这种说辞,骗骗小孩子还说得过去,在贺长楷面前,真是贻笑大方。

不过,真的也很可爱了。

银光定睛看了看她的荷包,正是前日落下那个,装着糖果和纸条的。纸条还是王爷亲自放回去的,呃……

这牛皮,好像吹得有些过了。

贺长楷冷哂,眼神都不给苏清欢一个:“银光,拿下秦放,关到地牢里!”

苏清欢懊悔死了,她出门的时候,怎么就没多长个心眼,真带点毒药出来!

“九……”陆弃开口。

他不想吓唬苏清欢,他该告诉她,自己的过去了。

“闭嘴!”

“闭嘴。”

苏清欢和贺长楷同时呵斥道。

“行了。”陆弃把苏清欢拉到身边,“让我来解决,你乖乖站在一边。”

“你解决个屁!”苏清欢又急又怒,“你到后面去。”

贺长楷不想再看到苏清欢维护陆弃,否则这小子更会泥潭深陷。

虽然苏清欢表现得让他也有动容,但是他决不允许陆弃被一个女人左右,这种红颜祸水,绝不能留。

“银光,把他给我绑起来,带走。”

“你敢!”苏清欢柳眉倒竖,“除非你想断子绝孙。”

“清欢慎言。”陆弃责怪道,“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九……”

“如何断子绝孙?”贺长楷看着苏清欢。

“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你只有世子一个儿子吗?”苏清欢道,“你年富力强,正是好时候,却不能让妻妾怀孕,你从来没想过吗?”

“是你从明治口中得知他并无兄弟姐妹,所以便来混淆视听,我若是上当,就不是镇南王了!”贺长楷气势逼人,“不过儿女缘浅,我有了明治,香火就不会断。”

“若是世子也没有生育能力呢?”

“妖言惑众!”

陆弃却觉得这件事情,不似苏清欢信口开河,开口道:“真的有古怪?”

苏清欢气定神闲:“王爷一定觉得,你身边无数名医都看不出来古怪,定然是没事。可是你别忘了,罗麒的病,也只有我一人能治。王爷中毒多年,能生世子,已是上天垂怜。但是世子生而染毒,你们父子,将来都不会有任何子嗣!你尽可以不信,将我夫妇斩杀,但是日后再也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两个。”

“愚蠢!”贺长楷看着她,眼神轻蔑,指着陆弃,“银光,把秦放衣服剥了,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割,什么时候她说了实话,什么时候停下来。”

苏清欢脸色突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替她立威 陆弃拉着苏清欢的手,摇头叹道:“九哥,你别再吓唬她了,她胆子小。清欢,这是我的表哥,排行第九,所以我喊九哥。来,拜见九哥。”

苏清欢看看银光,所有的事情在脑海里纷杂陈列,终于凑成了大概的事实。

“拜见王爷。”她依言行礼,态度并没有多亲热。

贺长楷对她的态度很明显了,她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贺长楷“哼”了一声。

陆弃用了几分气力捏了苏清欢一把:“喊九哥!”他凑到她耳边道,“不喊回头打手心。”

苏清欢垂头,假装没有听到。

“不是不跟我走吗?”贺长楷对陆弃道,“现在怎么又巴巴地跑来?”

“我带娘子来认亲。”陆弃仿佛没有看到他的不悦,口气坚定道,“清欢,刚才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九哥真的中毒了?”

“我没有替王爷诊过脉,只是猜测。”苏清欢不冷不热地道。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银光难得不守规矩地插嘴道:“王爷,属下去给秦将军安排住处吧。”

贺长楷刚想答应,就听陆弃道:“不用,我就去我家娘子的住处就行。”

苏清欢忽而想起世子,道:“卫大人,你快去我院子里看看,世子醒了若是没有人,不会害怕吧。”

“他怎么睡在你那里?”陆弃不悦,“他已经七八岁了!”

苏清欢狠狠瞪了他一眼。

陆弃却不退缩,用嘴型恶狠狠地道:“你等着。”

贺长楷不想看两人眉来眼去,让银光带他们去休息。

回去的时候,世子醒了,他见到苏清欢,张牙舞爪地道:“女人,你竟敢抛下本世子……表舅?表舅!你没事了?你怎么在这里?”

陆弃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斥责他道:“这是你舅母,不得无礼!”

世子目瞪口呆,喃喃道:“女人,你什么时候成了我舅母?刚才吗?”

苏清欢无语,“假的,都是假的。”

“把他带走。”陆弃不耐烦地提起世子递给银光。

他要清场,驯妻!

世子张牙舞爪地表示反对,然而陆弃一眼扫过去,他顿时偃旗息鼓,恹恹地跟着银光去了。

苏清欢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嘲讽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大楚战神,失敬失敬。”

“好好说话!”陆弃四处打量着屋里,呵斥她道。

“你狐狸尾巴藏得倒深!”苏清欢怒火烧到头发稍儿,“看着我像个傻子似的和镇南王较劲,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我没有尾巴,不过你说不定有。”陆弃缠上来,从背后抱住她,脸贴着她的后背,“你挡在我面前,为我和九哥斗,我很高兴,特别特别高兴。我从没想过骗你,只是怕你嫌弃我。”

“位高权重的战神,我巴结还来不及,怎么敢嫌弃?”苏清欢阴阳怪气地道。

“再这么说话,我真的要打人了。”陆弃道,“我叫秦放,我母亲姓陆,九哥的母妃和我母亲乃是亲姐妹。我被人构陷贪污军饷而获罪,流放盐场为奴,被你买了回去。我现在,还是见不得光的逃奴,别再提战神二字了。”

秦放的事迹,即使在深宅后院,苏清欢都听过,知道他的赫赫战功和威名,想到他后来的际遇,刻薄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毕竟,英雄即使末路,也值得最崇高的尊重。

“我不想与九哥相认,一是因为觉得这幅样子,只会拖累于他,二是实在舍不得你。”陆弃苦笑,“我若是回去,你怕是立刻就会与我划清界限,对吧。”

苏清欢没有做声。

“呦呦,对你我不会松手。”陆弃认真地道,“但是我也不想强迫你去做你不愿意的事情。天长日久,你总会看懂我的心,知道我和曾经伤你的人不一样。”

“鹤鸣,我……”

陆弃伸手捂上她的嘴:“别说话,我已经攒了许多条要罚你的理由,别再火上浇油。”

苏清欢心中的感慨被这句话驱赶得荡然无存,眼睛睁得圆圆的怒视着他。

陆弃把贺长楷找他的前因后果都一一交代了,又问清了她在这里的始末。

“呦呦,你说实话,表哥真的中毒了?”

“嗯。”

“那你有没有办法?”

“现在没有。”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

“那就等以后,我和表哥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日后我同你慢慢说。”

“我想回家。”

“好,等你忙完这两天,我与表哥叙旧之后,我们就回家。”

陆弃现在心中很是惶恐,总觉得和她之间生出了隔阂。

他恨不得立刻把心剖出来,捧到她面前,让她知道自己对她多么真。

“将军,王爷让我来伺候。”鸾月轻轻敲敲门,语带温柔地道。

“进来吧。”陆弃松开苏清欢,淡淡地道。

鸾月进来,把早膳放到桌上,郑重给陆弃行了大礼,擦着眼角道:“将军,您总算回来了。王爷这些日子为了您……”

“我都知道。”陆弃态度冷淡,看着桌上的几样膳食,对苏清欢道,“用不用再让人给你做几样?”

苏清欢摇头。

鸾月笑道:“姑娘若是不合口尽管说。王爷要将军过去一起用饭,让奴婢陪着姑娘。”

陆弃冷眼看着鸾月:“别再让我听到姑娘这两个字!这是我夫人,你好生伺候,别把你们后院那些弯弯曲曲的拿出来考验我耐性。九哥面前我都不说软话,你若是为了讨好九哥做出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情,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鸾月被他说得满脸通红,匍匐在地,带着哭腔道:“奴婢不敢。”

苏清欢叹了口气,伸手扶起鸾月,对陆弃道:“你快去跟你的好九哥说话吧,何必为难人?”

“你这个傻瓜,都被人欺负到面前了。”陆弃宠溺地道,随即声音变得冷厉,睥睨着鸾月,“昌平侯府的女人,手腕比你高超地多,所以别再耍小聪明。讨好主子不要紧,别惹你不该惹的人。”

“是,奴婢受教。”

“行了,快走快走。”苏清欢没好气地道。

这个男人,对内宅的事情倒是摸得通透,打蛇打七寸。

只是苏清欢做过丫鬟,并不想为难鸾月,说到底,也只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陆弃生气 陆弃寒眸扫过鸾月,震慑意味不言而喻:“好好伺候。”

说完,他又伏在苏清欢耳边道,“别听她的话,自己小心些,我去去就回。”

“等等,”苏清欢没好气地喊住他,从药箱里找出药膏来,“我先给你上点药。”

“不急。”陆弃不以为意,“我先过去。”

说不定,他还会触怒贺长楷,再挨几鞭子也说不定。

他离开后,鸾月冲苏清欢笑笑,斟酌再三开口道:“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嫂子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喊了。王爷不承认,她不能喊,王爷承认了,也轮不到她喊。

但是喊别的,又怕惹怒了陆弃这冷面阎王。

她不过一个小小通房,而陆弃对于贺长楷而言,就是亲兄弟也比不上。

“兄弟如手足,妻妾如衣服,”陆弃胜过手足,而她衣裳都有不足。

苏清欢何等聪慧,了然道:“你我年纪相差不多,不如姓名相称。”

鸾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道:“好,清欢。”

对于刚才发生的这一切,苏清欢觉得无fuc*k可说,表兄弟俩相爱相杀,影帝级的表演,只有她傻子一样歇斯底里投入。

“听说你救了将军。”鸾月没话找话说。

“知道他是将军,我就不救了。”苏清欢诚心实意道。

“呵呵,清欢你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

鸾月被她的不配合弄得很尴尬,尬笑着不知道如何继续聊下去。

苏清欢没有和她好好相处的觉悟,不是一路人,多说无益,彼此相安无事就是。

鸾月想了想,又道:“清欢好福气,从来没有见到秦将军谁谁这般上心。”

“呵呵,救命之恩而已。”

“可不能这么轻描淡写,这事秦将军一辈子也不能忘记。日后你进了府,不管谁做主母,都要敬你三分……清欢,我说错了什么吗?你这样看着我,我都心虚了呢。”鸾月掩唇而笑,视线打量着苏清欢的反应。

苏清欢心里冷哂,三句话不到,这就来了吗?

“你继续说——”

鸾月道:“秦将军出事前,王爷已经在给他说亲了……”

苏清欢气定神闲,甚至还笑着道:“谁家姑娘这么倒霉?”

鸾月:“……”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清欢,别这么说话。”

“我实话实说而已。刚议亲他就倒了霉,偏偏没有问斩,判了个流放。这让人家姑娘怎么办?等吧,哪里是个头?不等吧,又被人说薄情寡义。啧啧啧,太惨了。”

鸾月完败。

看着她脸涨成猪肝色,苏清欢可耻地愉悦了。

她不想为难她,因为知道做下人的难处;可是对方好似很坚定,一定要给她上眼药,那对不起——咱们不惹事,但更不怕事!

正当鸾月无法接招时,救星来了,她借机离开。

世子进来,哭丧着脸道:“女人,你真是我舅母啊?”

“不是。”苏清欢一本正经地说,“权宜之计,假的。”

“那太好了,”世子闻言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那我晚上还能跟你睡,你继续给我讲故事吧。”

“不行。”苏清欢摊摊手。

“为什么?”世子急了。

“我要回家啊!你父王找到了想找的人,自然也是打道回府。”

“我们不会打道回府,但是,好像真的也会走了。”世子蔫蔫地道,“你,能不能跟我们上京?”

“不能,这里才是我家。”

世子想了想,忽然生气了,叉着腰道:“不行,本世子命令你跟我上京!”

苏清欢不着急,看着他道:“你确定你父王能答应?你父王打人的鞭子,可真疼,一鞭子下去,皮肉翻飞……”

然后,她得意地看着世子偃旗息鼓了。

“来,过来,给你这个吃。”苏清欢从药箱里掏出一大粒药丸。

“大山楂丸子,还一股药味,我不要。”世子把头扭过去。

“不吃今天也没故事听了。”苏清欢威胁道,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昨天讲到哪里来着?”

“说话算数!”世子抢过药丸,皱着眉头塞到嘴里,嚼了嚼,艰难地咽了下去,抢过她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下去。

苏清欢看着药箱里还剩下的三颗,盘算着大概是应该来得及的。

“以后别人给你药,不要随便吃。”她合上药箱,忍不住道。

“我要是那么蠢,能活到现在吗?”世子瞪了她一眼,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快讲故事。”

陆弃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脚步声很轻,直到推门而入,苏清欢才意识到。

她从书桌前站起来,有些不自然地用书把自己写的东西挡住,笑道:“你回来了。”

陆弃见她动作,眉头紧皱,问:“晚膳用过了?”

“用过了,吃了很多。”苏清欢笑道。

她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身上没有再填伤口,才取出外伤膏和冻伤膏,给他上药。

陆弃裸着上身, 背后一道一道的旧伤,是曾经荣耀的见证。

贺长楷这一鞭子,没有惜力,从左边肩胛骨到右边腰侧,深深的一道伤口,肉都翻出来了。

苏清欢给他上药的动作很轻柔,道:“你再忍一会儿。”

陆弃没有作声。

纵使苏清欢迟钝,也意识到陆弃现在有些不高兴。

进门到现在,除了问自己吃没吃饭外,他再也没说话。

“我——”

“你——”

两人同时说道。

“你说——”

“你说——”

又是同一个节奏。

陆弃道:“你先说。”

他是受够了从来话痨一般的她,突如其来的沉默。他本来想问她,就没有话要跟自己说吗,结果她开口了。

那他就给她个机会,若是哄好了他,他就饶过她这次。若是死不悔改,看他怎么收拾她!

苏清欢站在他背后,替他耳朵上冻伤药,没有看到他期待与失望并存的矛盾神情。

苏清欢心中酸涩,咬牙道:“我觉得给你治腿,可能这里能买到更好的药材。”

陆弃的一颗心跌到冰窖里,有什么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双手抓住膝盖,手背上青筋暴起,极力忍耐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针锋相对 苏清欢求生欲太弱,不,简直是作死欲太强,完全没有发现陆弃情绪的变化。

长久相处,她已经认定他人畜无害,结果给自己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惨痛教训。

“这两天我照顾罗麒,闲时重新准备药材,然后这几天,我就帮你把腿伤处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苏清欢用商量的口吻道。

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陆弃帮了她很多。

他的亲人已经找来,她该把自己的承诺兑现。

然后——路归路,桥归桥。

做出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释然。仿佛被挖空一块的怅然若失和惘然,避无可避。

对于感情,她向来不缺直面的勇气。

所以她知道,在这段相处中,自己和陆弃都用了心,动了情。

如果不发生这件阴差阳错的事情,怕是再过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发展更甚。

从前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但是却不知不觉,温水煮青蛙般慢慢沉沦下去。

她甚至安慰过自己,东山再起谈何容易,他就是陆弃,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然而,自欺欺人,终究被现实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他不是陆弃,他是秦放,他是名震朝野的战神。

她和他的距离,大概就像珠穆朗姆峰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的海拔差。

苏清欢压制住头脑中这些纷杂的想法,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便快刀斩乱麻。

她故作笑态,口气轻松道:“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很快你的腿就能好了,再休养个半年,骑马打仗,不在话下,高兴吗!期待吧!”

陆弃深吸一口气,然而体内怒火熊熊燃烧,无法抑制。

他忽然站起身来,动作太急,险些撞到苏清欢下巴。

见他大步往书桌前走,苏清欢莫名心虚,道:“回来!还没上完药。”

陆弃恍若未闻,走到桌前,挪开书本……

苏清欢双手捂住脸。

陆弃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竟然怒极反笑,从喉咙中发出冷哼之声。

“王爷既然找来了,你早点回去……”苏清欢有些心虚地道。

陆弃一脚踢翻了书桌,书本乱飞,上面的镇纸、花瓶、文玩笔洗……悉数跌落到地上,粉身碎骨。

“祝我前途大好?”陆弃冷笑,把纸摔到苏清欢面前,“你呢?又想以一技之长养活自己,再买个相公充门面?你以为,每个男人都会像我这般柳下惠吗?换个人,你早被吞吃得骨头都不剩!”

苏清欢也被他激起怒火:“那也不用秦将军管!你发哪门子邪火?你和镇南王一唱一和,把我耍的像个傻子似的团团转,我说什么了?”

她都想到了同生共死,结果到头来却是耍了一场猴戏。

对,她就是那愚蠢的猴子!

“我从一开始,就想告诉你,是你和九哥,一人一句,没给我说话机会。”陆弃沉声道,“我知道你骄傲,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你?是我爱你若狂,并不敢现在就要求你对我如此,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不管你愿不愿意与我同生共死,荣辱与共,都改变不了这结局,我何必要试探?”

苏清欢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不要脸气得肝疼,想学着他的样子掀桌子,结果被他按住桌子。

桌子纹丝不动,摔!

她拿起个茶杯,想想又心疼这上好的汝窑官瓷,又恨恨地放了回去。

陆弃却掀起桌布,茶壶茶碗都掉落地上,摔个精光。

“你——”苏清欢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对我都不珍惜,还珍惜这劳什子茶具!”陆弃冷笑,“我在你眼里,就连这茶具都不如。”

他在贺长楷面前,连没她活不下去的话都说了,气得贺长楷拿刀把桌子都砍了,两人不欢而散。

结果回来后,她像没事人一样,笑意吟吟跟自己说话,一丝紧张都没有。

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甚至可能还觉得解决了自己这个麻烦,更自由自在。

陆弃心里堵着这口气,越发酵越大,而苏清欢根本没察觉,竟然还想离开,给他写什么辞别信!

真是惯得她上房揭瓦!

苏清欢也被他气到了,她为了他,去联系早就断了联系的盐帮众人;她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还遗憾他的腿治不;她以为他是镇南王死敌,还想着豁出去,大不了和他一起死……

这个丧良心的狗东西!

苏清欢心里用最恶毒的话骂着他,嘴上也不甘示弱:“是,你在我眼里,禽兽不如!”

养条狗都比养他强!白眼狼!

“好,好!”陆弃看着她,眸子似冰山般的寒凉,“苏清欢,今天你不发誓求我,永不离开,我把我名字倒过来写!”

“陆弃,不,秦放,今天我要是如你所愿,我就跟你姓!”

放狠话,谁不会?

苏清欢根本没意识到,她在贺长楷面前万千小心,步步谨慎,而在陆弃面前,百无禁忌,毫不惧怕。

这是内心深处最深的信赖。

“银光!”陆弃对着门口怒吼,“给我取绳子和藤条来!”

“你敢!”

“银光!”

在外面的银光听着两人吵架,心里对苏清欢真是佩服到极点——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陆弃如此说话;然而他又替她捏着一把冷汗,担心她触怒了陆弃。

听到陆弃的怒吼,他忙道:“将军息怒——”

“去取东西!”陆弃字字带着冰凉的震慑。

“卫大人,你去拿!他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苏清欢怒火顶到了头上,声音也大了起来。

他敢动她试试,咬死他,毒死他,踢死他!

银光无奈应下,往贺长楷书房而去。

结果走到书房门口,守卫的侍卫告诉他,贺长楷被陆弃气到,骑马出去吹冷风自我排解消气了。

银光急得头发都要白了,想了又想,决定还是拖着吧,也许俩人一会儿就床头打架床尾和了。

他去了许久没回,苏清欢坐在床上,双手环胸,挑衅地看着陆弃。

陆弃失了耐心,上前几下撕扯幔帐,把幔帐撕成了条条。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情定 苏清欢大惊要逃跑,被陆弃长臂一伸捞了回来。

“呦呦,”他在她耳边磨着牙,“你真惹到我了。”

他手脚并用,把苏清欢按倒在床上,用撕碎的幔帐,把她“大”字型绑到床上。

“陆弃,你这混蛋,松开我!”

姿势太过尴尬,苏清欢要哭了,面色红了一片。

“你放心,我今天不要你。”陆弃慢条斯理地摸着被她挠红的手背,“我想要你,早就要了,我还不屑于对女人用强。”

而对她,更多的是舍不得。

苏清欢下意识想骂人,但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这时候的男人,不宜再刺激,否则真的痛失清白,也没地方说理。

她手脚动弹不得,恨恨地把脸转到里面,不去看他。

陆弃也慢慢平静下来,她对他的那些好,丝丝缕缕浮上心头,把他的心层层绕住,挣脱不开。

她善良而有底线,聪慧机敏,坚强勇敢。他和贺长楷,都曾是历经无数大战,手下亡魂无数的铁血将军,身上的锋锐杀气,别说女人,就连男人,朝堂上的官员们,都退避三舍。

而她,毫不惧怕,不闪不避——一身正气,内心澄澈,是以无所畏惧。

她灵动狡黠,心灵手巧,乐观从容,对她而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她浑身都是优点。

若非说有缺点,那就是,不够爱他。

“鹤鸣,”感到他不再怒火冲冲,苏清欢试探着缓和,“松开我,咱们好好谈谈。”

“我的想法,早就和你说了。只差赌咒发誓,此生非你不娶。”陆弃看着她,深棕色的眸子暗涛汹涌,“我现在对着皇天厚土发誓,此生非你不娶。若违此誓,就让我,万箭穿心,万马践踏而亡!”

“住口,住口……”苏清欢歇斯底里地喊,泪水滚滚而下,“陆弃,你这混蛋,混蛋!”

这混蛋,知道怎么扎她最疼。

“你得逞了,得逞了!”泪水鼻涕横流,她无声泪流。

她舍不得他死,她心里想到他马革裹尸,就似被无数刀剑凌迟。

陆弃定定看着她,既不解开她,也不替她拭泪,看着她哭,他反而笑了:“呦呦,我从来都知道你对我的心,你也知道,只是你自欺欺人;至于我对你的心,更是此生不渝。只是我以为,不需要那些誓言。现在看来,你错了,我也错了。”

“混蛋,混蛋,松开我!”苏清欢吸着鼻子骂道,水洗过的眸子,似嗔似羞,澄澈见底,映出陆弃的面容。

“这事情过去了?再不说离开了?”

“过去了,不提了。”苏清欢没出息地道。

“我怕你记不住。”陆弃站起身来,走到满地凌乱中,拎起原本插在花瓶中的鸡毛掸子。

“你敢!”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

陆弃也不多说话,在床边坐下,用自己的左手手心向上,指尖按住她的右手指尖,两只手指尖相接,并在一处。

“呼——”他用右手挥舞着鸡毛掸子,带着呼呼风声打了下来。

“啊——”

苏清欢觉得掌心要被劈开了,疼得火烧火燎,泪水顿时飙了出来。

“混蛋!”

“省点力气!”陆弃面无表情,“就是要让你疼,疼可以喊出来,但是我不会停,直到我认为你能记住教训。”

刚承认了自己心里有他,他下一刻就家暴,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看了自己的手心一眼,刚想破口大骂,却发现,陆弃的掌心,肿起来更高的一道。

他按着自己,所以手掌位置更高,自然受力更大,也更疼……

她的声音顿时哽在嗓子里,直到下一掸子拍下来,她又痛呼出声。

“啪——你要做个好娘子,我也要做个称职的相公。”

“啪——不许生出离心离德的念想,我也不许。”

“啪——有问题要问,有事情要解释,不许对彼此藏心机试探。”

“……”

苏清欢起初还听着,后来太疼了,冷汗涔涔,五官都挤到一处,表情变形,带着哭腔道:“鹤鸣,真的太疼了。”

陆弃更疼,与心疼相比,肿起几寸高的手心那点疼,可以忽略不计。

他打不下去,正要吓唬吓唬她停下来,忽而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松开她的手,把鸡毛掸子“砰”地一声扔到地上,来不及解开她,就抓起被子飞快地盖在她身上。

“疼!”被子压到手上,苏清欢顿时呼疼。

陆弃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她已经肿起来的手露在外面。

“开门!”贺长楷道。

他刚跑了一圈回来,就听银光禀告说这两人吵起来了。

他第一反应是苏清欢不知尊卑,竟敢对陆弃大呼小叫;然而听到银光说陆弃要动手,他就坐不住了。

打罚丫鬟的事情,决不是当家的男人该做的事情。

陆弃放下幔帐,把自己受伤的手藏在身后,才迈过满室狼藉去开了门。

贺长楷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和放下的幔帐,知道不方便进去,站在门口怒骂道:“你倒是好威风!”

陆弃道:“夫妻内事,九哥别管了。”

贺长楷走近的时候已然听到他动手和后来砸鸡毛掸子的声音,狠狠瞪了他一眼:“伺候不好,赶出去就是,何必为难自己为难她!”

“我的娘子,我打得骂得,别人说不得!”

“你——你就是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苏清欢装了一会儿鹌鹑,终于忍无可忍,道:“王爷,你若是实在接受不了我——”

“怎么样?”贺长楷怒气冲冲道。

陆弃清了清嗓子,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这臭丫头,要是再敢退缩,看他不打断她的腿!

苏清欢故作无奈:“那你也只能调整自己了,谁让陆弃瞎了眼,就看上我了呢!”

陆弃心里乐,但是嘴里还得斥责:“不得对九哥无礼!”

苏清欢道:“我是认真的。王爷,若是给你两条路,一条是秦放死在盐场;二是他被一个丫鬟救了,然后改名易姓,娶了丫鬟,您选择哪一条?”

贺长楷被抢白得哑口无言。

“王爷,云南有变!贺长瑞反了!”外面传来了侍卫变了声音的禀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夜谈 苏清欢不知道贺长瑞是谁,只见贺长楷和陆弃都变了脸色,就猜出定然是有事关他们的大事发生。

陆弃交代了她两句,解开她,跟着贺长楷匆匆离去。

苏清欢哭丧着脸,找出消肿的外伤药给自己挨打的掌心内涂了厚厚一层,一边上药一边道:“这个混蛋!”

“女人,”世子一路小跑进来,手扶着腰,呼呼直喘,“啊!你这是怎么了?”

苏清欢觉得很窘迫,把手藏到背后,欲盖弥彰道:“不小心撞到门上了。”

“撒谎,定然是被表舅打了,对不对?”世子走到床前撇嘴道。

“要你管!”苏清欢红了脸反驳。

“还打你哪里了?”世子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踏踏实实坐在床上,下意识揉了揉屁股,“上次差点把我屁股打烂。”

“他还敢打你?”苏清欢道,“你可是世子爷。”

“他打我的时候,他是世子,我还不是。”

苏清欢没有多问,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有些心疼陆弃,却开玩笑道:“风水轮流转,现在你可以打回来,顺便帮我也报了仇。”

“胡言乱语。”世子小大人模样,“你比我还混!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他是我长辈,又是你男人,这仇报不了了。”

苏清欢不想再讨论挨打的话题,弄得她像个孩子似的。

她打了个哈欠道:“睡觉睡觉,都什么时辰了,还到处乱跑。”

“我们明天可能就要走了。”世子在床边坐下,“你把故事给我讲完吧。”

“贺长瑞是谁?”

“是我十三叔。”世子道,“我父王之前没做过世子,祖父想让十三叔做世子,我父王和表舅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把十三叔放逐到很远的地方。我父王做王爷之前,云南很是动乱了一阵,刚平息些就借上京之机来找表舅……”

原来是兄弟相争。

“他们打成这样,皇上不管么?”

“皇上?”世子冷笑,眼神中透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老练,“他只管修炼仙丹,求长生不老之法,才不管藩王之事。他恨不得藩王的儿子们都闹得鸡飞狗跳,这样他的龙椅才能坐稳。”

皇上信道求长生不老之事,苏清欢之前也听过,但是不知道他痴迷到如此程度。

“那你父王现在要回云南平叛?”

“嗯,”世子情绪低落,“没有表舅帮父王,父王身边的大将们也折损不少,我担心……算了,不说这些,你不懂,讲故事吧,说不定我明日就走了。”

说着,他脱了靴子,推推苏清欢:“我睡外面。”

苏清欢往里挪了挪:“你就不怕你表舅回来打你屁股?”

“表舅今晚都不会回来了,蠢!”世子道,“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要商量到什么时候呢!”

苏清欢看他实在有些低落,道:“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人撑着。来,咱们讲故事。”

世子贪玩任性,在贺长楷面前却胆小如鼠。然而苏清欢觉得,在这些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下面,他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细腻、聪明和敏感。

这是个让人心疼的孩子。

故事只讲了半个时辰,世子就道:“别说了,我明日就要走了,想跟你说说话。”

“嗯,你说——”

“我父王不同意你做我表舅母,但是我喜欢你。而且你放心,表舅虽然打人疼,但是他认定的事情,还真没有退缩过。你除了身份低些,也没什么缺点了。而其实我觉得,身份高的贵女很多,能入表舅眼的就你一个。”

苏清欢歪头看着他,看到他纯净眸子中的诚挚和认真,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顶:“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能携手一生。我和你表舅的将来,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才可能修成正果。人生这么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认认真真活着,做该做的事情,也许有一天我会嫁给农夫,男耕女织,但是他也可能飞黄腾达;也许有一天,我会嫁给权贵,内外周旋,但是他也可能一朝获罪,家毁人离。不到盖棺的时候,永远不知道这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事情。我只能保证,活在当下,是什么身份,就做什么事情。”

“女人,你想说什么?”世子闻琴声而知雅意,聪敏如他,立刻开口问道。

“世子,”苏清欢很欣慰,“无论你父王母妃和其他姨娘如何看待你,也无论日后你到底能不能继承王位,现在你都是世子。我没见过别的世子如何,但我觉得,你这样的年龄,这样的资质,早就应该学习文韬武略,早就应该脱颖而出。你担心的,逃避的,并不会因为你浑浑噩噩就不来。反而会在到来的时候,加速你的灭亡。”

“我不懂!”世子红了眼眶,扭过头去,“你也不懂我。”

“我懂。”苏清欢声音清冽而坚定,“你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所以意志消沉,表现得像个纨绔。但是其实你是个好孩子。明治,这是你的名字对吧,原谅我无礼,以后我们可能有缘再见,也可能再也见不到,我忍不住多嘴,想告诉你,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世子。做好你自己,那将来无论你是不是世子,都能好好活下去。这世间的规则,不容弱者。”

“倘使你父王无法再生出孩子,你将来就是镇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那你有能力撑起来祖宗的基业吗?如果你父王真的再改立别人,你的兄弟不容你,你有能力全身而退吗?你想做你父王还是做被你父王灭掉的兄弟?”

世子沉默了。

父王只会要求他学习,母妃只会让他别惹父王生气,夫子只会让他学圣贤书,从来没人如此和风细雨却又透彻犀利地跟他讲道理,讲到他无可辩驳。

“你知道,我是丫鬟出身,”苏清欢看着头顶的橘色绣五彩蝴蝶幔帐,“我十岁被师傅挑中学医,十四岁与程家大公子情投意合。”

“你——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你是我表舅的!”世子睁大了眼睛。

门外,贺长楷扭头看了一眼陆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熬一锅鸡汤 陆弃背着手(因为肿的太难看),面无表情,只微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此刻的紧张。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永久存在着,并不会因为我不提而抹杀。我瞎了眼,爱错了人,还敢于承认,也承担得起。”苏清欢淡淡道。

撕心裂肺的往事,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再次提起。

“我表舅都没有喜欢过别人,哼!”世子替陆弃鸣不平。

“可是你父王还给他定过亲呢!”

鸾月的话,到底影响了苏清欢。

陆弃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贺长楷,眼中有征询之意。

贺长楷点了点头,低声道:“后来你出事,对方就退亲了。”

陆弃竟然如释重负。

还好,若对方是贞洁烈女,他回头处置起来还麻烦。

至于对方是谁,他都懒得问。

“现在放心把锦奴留下了吗?”陆弃看着贺长楷,表情与有荣焉。“贵女们,有她这般见地吗?”

贺长楷瞪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这肯定的沉默,令陆弃更得意了。

然而很快,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程家大公子叫程宣,他的祖父曾经做过朝中二品大员,后来致仕回乡,也就是这里。他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后代的教养上,而程宣天资聪颖,文武双全,风度翩翩,是个在人群中会发光的存在。”

陆弃心里酸酸的,今晚她若不是用十倍的好词来夸奖自己,就把她另一只手也打成猪蹄!

“肯定没有我表舅好。当年我表舅凯旋回京,万人空巷,骑在高头大马上,皇上亲迎……”世子下意识要给陆弃争气。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一再躲避他。后来,他染上天花,九死一生,我伺候他,替他治疗,终于让他恢复如常。再后来,他成了探花郎,娶了琅琊王氏的女子为妻。”

“他的妻子不容你?”世子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是,也不是。我也不容她,扯平了吧。”苏清欢苦笑,“她知道程宣心里有我,心里自然有刺。而我,从程宣告诉我他要另娶,让我忍耐之时,就与他恩断义绝了。”

那晚月光银白清冷,公子如玉,却从此形同陌路。

“为什么?”世子不解。

“不是跟你说这些。”苏清欢没好气地道,却还是多说了一句,“我醋性大,心眼小,脾气臭,骨头硬,不想卑躬屈膝。”

“那是琅琊王氏的贵女,难道你想让她做小的?”世子讶然。

“不,就是程宣让我做正妻,让她做妾,我都不会答应。我要的男人,只能有我一个。”

“你这是犯了七出!”

“我可以孤独终老,不一定非要嫁给谁。但是想娶我,就得答应我的条件,还得我看得上。”苏清欢道,“算了算了,被你带跑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别插嘴,听我说重点,重点!”

“你这些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别对别人说。”

“嗯,我当然知道。”

来到异世,她小心翼翼融入,不想做异类;但是也不想失去自己棱角,只能悄悄地把棱角藏起来。

“后来程宣带着程大奶奶——现在应该是王夫人了——回乡,王夫人不容我,几次三番为难于我。我自然不能逆来顺受,我在府里有不少好友,也有不少姐妹脱籍出去嫁人。我托人假装我的家人来赎我,本来一切顺利,谁知道夫人抢先把我卖出去,还指明要卖到烟花之地。”

“最毒妇人心!”世子怒道。

陆弃的双拳紧紧握着,肿胀的手心疼痛异常,却比不过心里的痛。

这段往事他不是第一次听,每次听到都觉得痛心异常,

“人牙子带我走水路,我以为山穷水尽就跳了水,正赶上船上有人偷运私盐又没给盐帮上供,盐帮的人带人打劫,以为我是投水逃脱,就把我救上来。”

苏清欢想起那时跌宕起伏的心情,不由苦笑。

“后来他们发现我一穷二白,长相还可以,决定把我带回去献给盐帮帮主徐大当家。而徐大当家妻子难产,正雷霆大怒,我主动请缨要求帮忙,后来,母子平安,我得了一百两银子回乡去了。”

“你看,”苏清欢言归正传,“若不是无论我对程宣是否有心,都始终好好学医,没有忘记安身立命的本事,能有后来吗?恐怕早已在盐帮里不堪受辱而死,你表舅更是早成了白骨……”

“我师傅很严苛,严苛到什么程度呢?这样讲,”她举起自己肿的高高的手,“这种程度的惩罚,在我真正受罚的时候,求而不得。但是我从来没有怨恨过,我拼命学习,因为我身份低微,多一份本事,就多一份安身立命的底气。明治,若是有一天,刀剑架到你脖子上,你要引颈受戮还是奋起抵抗?”

世子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大概真的想错了。”

“我说的也不一定对,”苏清欢笑笑,“毕竟我见识有限,也无法对你感同身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自己慢慢体会,我要是说错了,你也别怨恨我就是。你确实有你的痛苦,生母是这辈子无法弥补的缺憾,但是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圆满?你痛苦,但是身边围绕无数人伺候你,想想那些下人的孩子,想想那些穷困人家的孩子,甚至那些孤儿,谁更痛苦?你父王若是对你没有栽培之心,不会这么小带你出门见识;你母妃她们若是存了害你之心,你很难活到现在。人性本自私,你不能要求她们对你,比对亲生孩子还好,我作为女人,也自问做不到。”

“你总能这般淡定吗?你想,如果我表舅有了别的女人,你痛不痛苦?”

“痛苦啊!”苏清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可是当断则断。余生那么长,不用他指教,我自己瞎过呗。吃喝玩乐,世界这么美好,我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歪脖子树气得脸色发紫,站在门口冷哼道:“还是教训得太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多了个儿子 苏清欢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瞪着眼睛问世子:“什么时候来的?”

世子指着门上并排的两个黑影道:“有一会儿了,还有我父王。”

苏清欢伸手狠狠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能不能愉快地一起玩了?”

这说法很新奇,世子吐吐舌头:“要是明天你能好好的,我还可以愉快地找你玩。”

说完,这小子猴子一般灵活地起身,套上靴子,对着推门而入的两人乖巧地道:“给父王请安,给表舅请安。”

苏清欢快用眼神把这小子射成筛子了,任命地爬起来给贺长楷请安。

贺长楷脸色木然,对世子伸手道:“跟父王回去。”又扭头对身后磨刀霍霍的陆弃道,“这事情就这么定了,悠着点,毕竟回去没人伺候你们,家里的活计还得她做。”

“我可以做,不介意她趴在床上,我伺候她。”陆弃看着苏清欢,后槽牙都快磨出声音了。

父子二人离开,苏清欢爬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一般,嗫嚅着道:“鹤鸣,我困了……”

“口才不错,我还没听够,怎么能让你睡?”陆弃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眼中威胁之意呼之欲出。

苏清欢捂脸:“言多必失,言多必失。”

“老实躺着。”见他上床,苏清欢不由往后退,被陆弃吼了一声,顿时不敢动了。

“云南的事情很棘手,也很危险,表哥要把锦奴留在我们身边。”

“哦。”苏清欢觉得意外,但是仔细一想,也是情理之中。

“你不害怕?万一……”

“我害怕你就不带他回去了?”苏清欢哼了一声。“再说,你不比他危险多了?我让你走,你走吗?还不是鸠占鹊巢,趾高气扬,就欺负我!”

“对,就欺负你。”陆弃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笑着道。

“就外就说是我们亲戚吧,也别唤他名字,就叫锦奴吧。这个小字,只有家里人知道。”

“亲戚太惹眼了,”苏清欢眼珠子一转,“要不就说是你的儿子吧,你年纪一大把,我又吹牛你是富家子,有个庶出的儿子也正常。”

“我才二十四!”

“我十八!老牛吃嫩草。”

“呦呦,”陆弃对着炸毛的苏清欢狡黠一笑,“你是在暗示我‘吃’你吗?”

苏清欢往后缩了缩:“无耻!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不逗你了。”陆弃道,“这件事情是我提出的,表哥原本不同意,后来听了你这番话,就默认了。想来他对你,也满意了许多。”

“倍感荣幸。”苏清欢翻白眼。

“呦呦,我出身昌平侯府,排行第六,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郁郁而终,因为我长相肖母,昌平侯厌恶我。姨母身为藩王的王妃,生子之后留在京城,经常接我去府里,九哥对我也十分好……我十二岁跟从九哥的师傅,骠骑大将军窦威上战场,之后一直在军营中;十六岁大破西夏,被奉为战神。为了报复昌平侯,我选择站队,他跟随太子,我跟随成王。朝廷争斗,刀光剑影,招招阴险。我不幸中招,替成王担下所有污水。我本以为他从中周旋,至少保我一命,但是结果,他甚至落井下石。”

“人渣!”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道。

“我曾经也像你这么义愤填膺,但是就像你说的,看错了人,是我眼瞎,我认了。”

“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不想瞒你,也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九哥说他替我定过亲,但是对方已经悔婚,至于姓甚名谁,是圆是扁,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他这是对自己解释定亲的事情,苏清欢心里可耻地愉悦了。

“表哥现在定然是在跟锦奴交代事情,明天咱们就一起回村里。”

“好。”苏清欢点点头,“我想先去办些事情。我师傅云游四海,已经一年多没露面了,我想托人在程家留个信儿,免得他和师娘回来找不到我而担心;另外,我还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好的古籍医书流出来;也要给世子,不,锦奴买些布料衣衫之类,他那些衣裳显然不合适……”

“好。”

等苏清欢睡着,陆弃又去了贺长楷书房,见他坐在罗汉床边,出神地看着睡着的世子,开口道:“九哥,放心吧。别说我也在,就是她自己,也能照顾教导锦奴。”

“我从不知道,这孩子心思如此之重。”贺长楷道。

他是一个有勇有谋的臣子,爱兵如子的将军,稳重伟岸的丈夫,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一直为他的不成器而怒火中烧,甚至责备王妃没有教导好他,却没想到,他自有自己的想法。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贺长楷给了陆弃一万两银票。

陆弃摇头:“这些我用不到,给我留两匹好马就行。我的那些旧部,我都写信,让他们前来助九哥一臂之力。”

“不用。”贺长楷拒绝,“现在不到那个时候,你也要留些势力日后东山再起。更何况,他们心里怕是记恨我没有对你出手相救,是你手下的刘均凌和杜景去找我,我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而他们都误会了,所以在王府外大骂后离开。”

陆弃想了想,没有再强求。

第二天一早,贺长楷带人离开。

苏清欢安慰了眼圈红红的世子,道:“放宽心,你父王放不下你,肯定会回来的。”

世子坚定地点点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番,终于道:“娘!”

苏清欢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个重如千钧的字,愣了半晌,在看到他眼中的期盼升起又要落下时,清亮的答应一声。

“哎——我是第一次做人娘亲,你多多指教。”她笑着擦干他的泪,“锦奴——”

“是,娘!你也多多指教。”世子带着泪花笑了。

办完了事情,苏清欢和陆弃,带着“儿子”,雇了马车往村里而去。

“鹤鸣,这两匹马怎么回事?”

“九哥送给我的。”

“哦。”

世子掀开马车帘子,指着两匹并排而行的宝马道:“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良驹,统共得了六匹,每一匹都是父亲心头挚爱,亲自照料。”

苏清欢看着陆弃:“真有那么好?”

陆弃点头:“千金难求。”

“哦。”

苏清欢心里忽然闷闷的难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姐妹情深 陆弃指路,车夫一路找到了村庄,来到苏清欢三间崭新的大瓦房前。

外面似乎围了许多人,人声鼎沸,苏清欢还以为在集市上。

她刚要掀开马车帘子张望,被陆弃拦住,就听他低声道:“你祖母在闹事。”

苏清欢一听这话,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怒气冲冲地道:“把我推出去这账还没跟她算,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我下去看看,这次一定要给她个教训!”

宋氏声音尖锐:“你给我滚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都可以说话,也轮不到你说话。”

一个沙哑的女声歇斯底里地喊道:“你已经害了我,还想害我妹妹,休想!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这老虔婆去揭了县太爷的榜文,让人把小花抓走,好谋她的东西!我告诉你,今天你想进去抢东西,就从我尸体上迈过去!我被你害得早就不想活了,死之前拉你垫背,也值了。”

陆弃皱眉道:“这是谁?”

苏清欢调动前身七岁之前所剩无几的记忆,道:“是我姐姐?我先下去看看。”

她跳下马车,围观的人见到是她,啧啧称奇。

孙寡妇快人快语:“清欢,你祖母说你回不来,要占你房子哩。你姐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不就对上了。”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来,苏清欢见到宋氏气急败坏跳脚的模样,而她对面,一个看起来二三十岁的女人,满面沧桑,一身灰袄灰裤,补丁摞补丁不说,还十分单薄。

她见了苏清欢,眼中露出惊喜,冲她招手道:“花儿,花儿,你回来了!太好了,你回来了!谁说我妹子去送死了?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哪个再敢胡说八道,我撕烂她的嘴!”

宋氏见她回来,尤其是看到她身后陆弃野狼一般凶狠的眼神,知道自己算计落了空,狠狠用眼刀剐了她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孙寡妇有贞节牌坊加持,最敢说话,道:“清欢啊,多亏了你姐姐,要不你祖母真的撬锁进去偷东西哩。”

记忆中,苏小草对妹妹十分疼爱,只是后来几乎和被卖掉一样嫁人,家里也没挂念的人,便不和娘家来往了。

可是这三里五村的,她应该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来?

苏清欢心里疑惑,然而见到她眼中闪动的泪花和由衷的高兴,便上前去,亲亲热热地道:“姐,走,咱们家里坐。”

“哎,好!”苏小草十分惊喜,擦擦眼角满溢出来的泪水。

苏清欢又对围观的人群道:“今日也多谢各位叔伯婶子帮忙,才没让我祖母占便宜。”

村里之人多让她看过头疼脑热,但是今日也确实都是围观而已,没有帮上什么忙,闻言不由都讪讪的,很快退散了去。

苏小草看看陆弃,有些瑟缩,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意,道:“这是妹夫吧。”

“嗯,是你妹夫。后面这个,是,是你妹夫的儿子,现在也是我儿子。”

苏小草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她之前怎么没听说,妹夫还带着个拖油瓶呢?

陆弃疏离地拱拱手,道:“姐姐。”

苏小草赶紧答应一声。

世子也乖巧地喊:“姨母好。”

“好,好。”苏小草看着这眉清目秀又懂礼数的孩子,在身上上下摸索半天,红着脸道,“姨母不知道你在,没给你备礼。”

“自家孩子,不用那么客套。”苏清欢笑着替她解围,对陆弃道,“你和锦奴把东西拿进去,我先带姐姐进去坐。”

陆弃点点头。

苏小草在苏清欢腰间掐了一把:“怎么能这么说话?来来来,让妹夫和大外甥进去歇歇,咱俩搬东西。”

苏清欢有些无语,强拉着她的手道:“没事,他做习惯了,走,你这手都冻得冰凉。”

到底把她拉进门去。

苏清欢快手快脚地在灶底生了火,屋里很快有了热乎气。

苏小草第一次来这么好的屋子,看着里面的陈设,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道:“花儿啊,你总算苦尽甘来,看你嫁个这么殷实的人家,我总算放心了。”

说着,她低头拭泪,手背上紫红的冻疮高高肿起。

看她的模样就知道她过得不好,但是不说别的,就算为了替原主回报她的照拂,就算她来打秋风,苏清欢也决定帮帮她。

可是苏小草之后的话,让苏清欢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我听说你回来了,在苏家,想着找个机会在外面见你。后来又听说你搬了出来,可是我那阵生了老三,还是个女儿,被我婆婆扔到尿桶里溺死了,我心里难过得不想活了,大病一场。”苏小草擦擦眼泪,“不说这些,姐没本事,想帮衬帮衬你,也没有银子。邻居好心,让我早上去帮她做豆腐,我出门早,婆婆不知道,回来也不耽误做饭,一天三文钱,终于攒够了一百文,想来看看你。来了村里打听,才知道最近都在传的神医是你,又嫁了个有钱的男人,我真替你高兴。看你男人的样子,对你言听计从,但是你记得,不要欺负人家,否则被别人勾走了,有你哭的……”

她说话语速很快,苏清欢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我见老虔婆想来撬锁拿东西,旁边的婶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就跟她吵了起来。还好你回来了,否则这村里,估计也没人帮我。”苏小草苦笑,从怀里掏啊掏啊,终于掏出沉甸甸的带着汗水的一串钱。

“姐知道你不差钱,但这好歹是我的心意,既然拿来了,就不带回去了。给孩子……就算不是你生的,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年纪也不大,你好好对他,日后能对你好。如果养不熟,你也不要撕破脸皮,自己争口气,早点生儿子,别像姐姐这么不争气……”

说着,她把银子放到炕上,掩面而泣。

多少年未见,但是亲姐妹见面,根本不需要转圜,直接就掏心掏肺。这种感觉,熟悉而令人鼻子发酸。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贴心的帮扶 “你没事就好,姐要走了,要不我婆婆又要闹事,打骂你两个外甥女。以后,好好过日子,就当没姐这门亲,免得我那婆婆贪得无厌攀上来,姐不怨你,就怕拖累你。但是如果有事情,一定让姐知道。姐就是拼着这条命,也不能让人再欺负你。姐这辈子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没护住你,二是没护住我那苦命的三妞……”

苏小草说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哗往下淌,她用发黑的袖子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光。

苏清欢想到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就被亲祖母亲手扼杀的小生命,愤怒、心疼、无力……种种复杂情绪,让她说不出话来,心中酸涩难忍。

“姐姐,”她深吸一口气,抽出帕子递给苏小草,把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后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苏小草却推开她,用帕子捂着脸哭着道:“别把你身上弄脏了,我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苏清欢扶着她靠在炕边,道:“姐姐,你不是还有我吗?我回来了,咱们姐妹凡事相互照应……”

“不,”苏小草擤了擤鼻涕,眼神坚决,“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不能拖累你。我回去了,你快去伺候你相公去,再说他该不高兴了。”

苏清欢扶住她,才觉得她棉衣单薄地可怜,身上更是骨瘦如柴。

“不怕,我当家。”苏清欢道,“我刚回来,家里乱糟糟的,你也记挂俩外甥女,就先回去。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改天我去看你们。”

苏小草说什么都不肯说出来,只不断嘱咐她别太张狂,要听相公的话,好好过日子。

苏清欢咬咬牙:“姐姐,你等等,我拿些东西带给孩子。”

她跑到隔壁房间,陆弃和世子正在大眼瞪小眼,买回来的东西摆了满满一炕。

苏清欢翻了半天,选了一块蓝黑色的厚毡子——材质不很好,本来她打算用来挂在厕所门口的,又拿起两包点心,两个肉包子,急匆匆地跑出去递给苏小草。

苏小草说什么都不肯收。

“姐姐,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婆婆的,免得你出来这么久为难你。”苏清欢道,“这样你下次带两个外甥女来,她也不能不允许。”

苏小草听着这窝心的话,眼圈又红了,却恨恨道:“不给她,宁肯扔了都不给她。拿了东西,她不会记你的好,只会继续跟你要东西。”

“不怕,眼下咱们刚重逢,先讨好她。这点东西,能让你和两个孩子日子好过些,算得了什么。当然也不会总这样下去,总能想出办法来的。”苏清欢安慰道,“你把包子吃了。”

“我,我带回去给两个孩子……”

“能带的回去吗?”苏清欢道,“你快吃,明天我在家等你们,你带她们来。”

苏小草坐在炕边,咬一口包子,擦一下眼泪,看得苏清欢心里难过泛滥。

“大妞七岁了,二妞五岁,她们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肉包子。”苏小草泪水涟涟,“你姐夫是个好人,可就是太软弱,又有残疾,赚不来什么钱,全靠我种那两亩荒地,婆婆还时不时来要钱要东西。”

“你们没分家吗?”

“怎么分?你姐夫瘫在床上,又没儿子顶立门户,出去要受人欺负,将来大妞二妞嫁人了,也没个兄弟撑腰。我想着,好歹在一起住着,兄弟姐妹多,培养培养感情。但是我现在看开了,指着那群白眼狼,不如靠自己。可,可我又怕分家,大妞二妞名声受了影响。”苏小草觉得这辈子的眼泪都要流光了,“我知道女人这辈子嫁个好人家多么重要……”

苏清欢看着她眼里的挣扎和痛苦,心里倍感沉重——若是在现代,苏小草可能是个女强人,可是在这种吃人的社会里,却注定早早被生活压弯了腰。

“好了,姐走了。”苏小草到底把一个包子揣在怀里,没拿别的东西。

“拿着。”苏清欢硬塞给她,“千万不要舍不得。姐,除了你,我没亲人了。这点东西不算什么,以后更好的东西咱们都有的是。听我的话,都给她,就当喂狗了,明天带我两个外甥女来,要不我怎么也能打听到你家去找你。”

苏小草哭着道:“我不能连累你。你有今天,也不容易……”

“谁让我们是亲姐妹!”苏清欢从锅里舀了温水给她洗手洗脸,又小心翼翼地取了冻伤膏给她涂在手上。

苏小草出来的时候,天边又乌云密集,风雪欲来。

可是她仰头看着,不自觉露出笑意,觉得这天阴霾太久,太阳就快出来了。

“表舅,民生如此多艰吗?”世子仰头看着陆弃,“七岁的孩子,肉包子都没吃过?”

陆弃点头:“这只是万千穷困孩子中的一个而已。”

世子紧握双拳,苏清欢没有骗他,走出了王府,这才第一天,他就见到了自己从未想象过的贫困。

“我手疼,不能揉面,中午吃米饭吧。”苏清欢收拾了下东西,看着世子商量道,“豆角炖红烧肉,萝卜咸鱼干,蘑菇鸡汤怎么样?”

陆弃摔,他还有没有点地位了!

“不用那么麻烦,做一个菜就行。”他面无表情地道。

世子却道:“我都要吃!”

“好嘞!我去买鸡,一会儿你们爷俩杀鸡,替我烧火,我掌勺!”

留下两个男人斗鸡似的互不相让。

苏清欢去孙寡妇家买了两只鸡,又顺便问了下苏小草的情形。虽然是隔壁村,但是孙寡妇消息灵通,也知道不少。

“她那个婆婆,三里五乡有名的泼辣。你姐夫是她的小儿子,有一年有位读书先生说咱们这里石头好,石头就值钱了,都砸石头卖钱。你姐夫十七八岁,壮硕的小伙子,去干活的时候被滚落的石头砸断了双腿。”孙寡妇一边说一边摇头,“这样娶不上媳妇,你祖母就把你姐姐卖进他家做媳妇了。在村里,瘫子能干什么?哎,看我这张嘴,我不是说你相公哈。”

苏清欢忙打哈哈过去:“婶子什么人,我自是知道。”又说了会儿话,她拎着鸡回家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彼此的哑谜 做完饭,一家三口一起吃完,世子在屋里到处晃悠,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娘,这是什么?”他指着药杵。

“娘,这是什么?”他又指着蛋壳装饰。

苏清欢一边替他缝制新衣,一边耐心地解答。

陆弃清了清嗓子,“九哥把我衣裳打坏了,你再给我做几身。”

有了“儿子”,忘了相公。

好好的二人世界,没了,摔!

苏清欢心里想着苏小草的事情,心不在焉地道:“你不是还有好几身吗?等我先给锦奴做几身,里里外外,我手疼,得做半个月。本来现在就可以给你治腿了,现在手肿成这样,还得等几天……”

世子闻言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可以给表舅治腿?”

“嗯。”苏清欢挑眉,得意洋洋,“我是神医嘛!对了,你吃了那么多饭,我给你个山楂丸消食。”

说着,她把旁边的药箱打开,取出药丸带给他。

“不好吃。”

“快吃!”苏清欢假装凶神恶煞地道。

世子撇撇嘴,接过来放到嘴里,咬了两口,嫌味道难吃,艰难地咽了下去。

陆弃心有所感,伸手道:“给我一颗。”

“你又不是孩子。”苏清欢白了他一眼,“嘭”地一声合上药箱。

陆弃垂下眼,没有作声。

“刚才孙婶子说,今天村里有人杀猪,我去买肉买排骨,再买些大骨头,横竖天冷了不会坏。”

“那你赶紧去,给我把猪肚买了,我要吃你做的火爆肚丝。”陆弃道。

“真难伺候。”苏清欢抱怨道,转头对世子却和颜悦色,“要不要给你买根猪尾巴吃,特别特别好吃。”

陆弃:“……”

“我不吃。”世子拒绝,又满眼期待,“我没看过杀猪,带我去看看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走,你端着盆子,我拎着篮子,咱们去买肉。”苏清欢朗声道,又扭头问陆弃,“鹤鸣,你去不去?”

“你们去吧。如果遇到有人钓了活鱼,买条鱼,想吃你做的水煮鱼了。”

苏清欢答应,挎着篮子拉着世子出去。

她身边多了个孩子,村里人自然都问。

“我儿子,”苏清欢没心没肺地道,“锦奴,这个你喊三姥姥。”

一般的人都能明白,也有憨傻的直接问:“你哪里来那么大的儿子?”

“我相公的儿子,自然是我的儿子。”

买肉是次要的,主要要让村里人接受她这个儿子。

而她不知道,她出门之后,陆弃在药箱里找到所谓的“大山楂丸”,放到鼻下仔细闻,甚至舔了一下。

涩而苦,有种浓重的药味。

而从前他吃过她亲手炮制的山楂丸,酸酸甜甜,十分爽口。

陆弃透过窗户望着白雪皑皑的远山,陷入了沉思。

半个多时辰后,苏清欢满载而归,一进门就道:“锦奴被豆豆带着去看钓鱼了,旁边有大人跟着,我就先回来了。”

砸开冰层钓鱼,世子觉得十分新奇,豆豆一直感念苏清欢的救命之恩,主动拍着胸脯表示要带着世子玩。

陆弃“嗯”了一声。

“下来帮我倒水,猪肚翻得不干净,我自己再重新翻洗。”

“先等等,呦呦,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嗯?”苏清欢见他面色严肃,洗了洗手,“怎么了?”

“你给锦奴吃的,到底是什么?”陆弃严肃地道。

夫妻之间,不该互相猜忌。他既然觉得不对,就径直问她。

“不就是山楂丸吗?”苏清欢不看他的眼睛。

“不对,里面加了药材。”陆弃斩钉截铁地道,拉着她过来,“为什么撒谎?”

“反正我不会害他就是!”苏清欢无法抵赖了,没好气地道。

“我是问你,为什么明明可以解毒,却骗九哥说不可以?”

“你,你怎么知道?”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

本来看他黑着脸,做了好事的她还觉得委屈,但是听他这么一说,那点不愉快荡然无存。

“猜的。”陆弃心中猜测得到肯定,放下心来,“你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你神神秘秘的,定然是帮他而不是害他。只要略想想,就能明白过来是指那毒。”

“他是个孩子,又讨人喜欢,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但是你那个好九哥就算了,对我那么差,我才不救他。”苏清欢嘟着嘴道。

“孩子气!”陆弃笑骂道,“他对你不好,我不答应。同样的,他是我最亲的人,如兄如父,你也要对他客气。否则……”

“否则什么!”苏清欢瞪着他,“再打我的手,我就不给你治腿!”

“不打手了,”陆弃狡黠一笑,把她按在炕上,在她臀部响亮地拍了一记,“以后咱们这样。”

苏清欢又羞又臊,悲愤欲死,怒道:“快放开我!”

“呦呦,你害羞了。”陆弃哈哈大笑。

苏清欢把炕捶得震天响,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傻子。”陆弃把她拉起来拘在怀里,“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对吧。”

“没有。”苏清欢不肯承认。

“说吧,”陆弃了然道,“到底怎么想的?想跟我说什么?不准撒谎,不准隐瞒,否则,我说到做到。”

“你的好九哥对我颐指气使,一口一个我配不上你,我干嘛还贱兮兮地去给他解毒?”苏清欢呛声,“我喜欢锦奴,所以给他解毒,这样以后怎样镇南王府都是他的,哼!”

她其实也不想瞒着陆弃,所以并没有太隐瞒。两人在一起,若是刻意隐瞒多了,隔阂就慢慢大了。

陆弃不曾想还有这样的理由,苦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现在解气了没?乖,再配点解药。”

“他现在自顾不暇,还有闲心睡女人?再说了,现在也不耽误他睡,哼!”

“不准这么说话。”陆弃捏了捏她的脸。

“那以后再说,等你要去的时候带过去。”苏清欢撇撇嘴。

“呦呦,你……”陆弃神色变了,惊讶又心虚。

“镇南王正是需要用人之际,你如果能痊愈,不可能不去帮他。所以你才会跟他要两匹宝马,想的是到时候日夜兼程前去助他,对不对?”苏清欢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却依然挡不住剪水秋眸中的黯然。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买人 “呦呦,呦呦!”陆弃紧紧抱着她,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他的娘子,这么善良聪敏,如何不让他爱到心底!

苏清欢埋首在陆弃脖颈中,一滴滚烫的泪滴到他脖子上,顺着衣裳流了下去。

“你是秦放,我听你的故事时,热血沸腾,”她用力抱住她,徐徐道来,“那时候我想,该是怎样的少年英雄,鲜衣怒马,睥睨众生。我做梦都没有想过,你会成为我相公。”

“我也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你。”

“可是鹤鸣,我不想嫁给英雄,我只想找个良人,平淡恩爱,携手一生。但是遇到了你,我之前自以为是的原则都为你改了。”苏清欢道。

她不后悔喜欢他,只是想到他要离开,终究意难平。

说完,她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狠狠的,直到嘴里有腥甜的味道萦绕才松开,痛哭出声。

“对不起,我需要冷静下。”

刀剑无情,战场残酷,她不敢想象;倘使她果真深明大义,应该笑着送他去建功立业,可是她做不到。

“呦呦,就是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回来。十几年间,大小战役数百场,有那么多人诅咒我死,我不还是好好活着吗?别胡思乱想,吓唬自己。”

陆弃语气轻松,但内里心如刀割。

也许,他这样的人,就该孤独终生;可是遇见她,便舍不得放手了。

苏清欢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些,哼一声道:“要不我不替你治腿了,你就哪里都不用去了。”

“你决定。”陆弃笑着逗她,“反正我瘸了一条腿,一样能做你相公。”

苏清欢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身子不想理他。

“鱼来啦,还没断气,眼珠子还动着呢!”世子兴高采烈地推开大门,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拴住嘴的大鲤鱼。

苏清欢擦擦眼睛,迎了出来,看着活蹦乱跳,足有两三斤重的大鲤鱼,笑眯眯地道:“放到木盆里,晚上我做水煮鱼片。”

“我要看着你做。”

“行。”

“你眼睛怎么了?”世子发现她眼圈红红的,不由问道,“和我……爹吵架了?”

“他可是吃软饭的,哪里敢跟我吵!”苏清欢叉腰道,“是刚才弄辣椒弄到眼睛里了。”

“真笨。”

“臭小子,说谁呢?来,我给你也抹点,看你说不说风凉话。”

“不要啊——”

两人笑闹,在院里闹成一团。

陆弃看着两人,嘴角噙着笑意,嘱咐道:“都慢些,仔细脚下有冰。”

玩了一会儿,苏清欢气喘吁吁,让陆弃带着世子进去试新衣裳的大小,自己则到厨房中把猪肚重新洗过,放到锅里准备开火煮。

“清欢在家吗?”有人敲门。

苏清欢听出是豆腐王的声音,便擦了擦手,道:“王叔,在家呢!”

陆弃听见声音出来,道:“我去开门。”

开了门,豆腐王急道:“陆兄弟,清欢,你们快去柳树村看看吧。清欢姐姐家闹得厉害,我小姨子是他们村的,也是做豆腐的,看不过去,让我连襟来你家传个信儿。”

苏清欢想起苏小草确实说过和一家卖豆腐的交好,没想到是豆腐王的连襟家。

“怎么闹起来了?”陆弃冷静地问道。

“听说是她婆婆要把她女儿卖了。”

苏清欢的脑子“嗡”的一声,胸中怒火熊熊燃起。

好人是各自不同的,坏人的招数却可耻地相似。

“谢谢王叔,我们这就去看看。”苏清欢真心道谢。

豆腐王离开后,她回屋取了银票,对陆弃道:“鹤鸣,你和锦奴在家等我,把你的马借我一匹。”

“你会骑马?”陆弃蹙眉问道。

“会,虽然很久没骑过,但是问题应该不大。”

苏清欢上辈子家境优渥,外祖母那辈就是资本家的女儿,父母都是高干子弟,所以从小她兴趣广泛,涉猎极多,连寻常家庭接触不到的马术,她都扎扎实实学了五年。

“我跟你一起去。”陆弃沉声道。

“你的腿?”

“骑马还可以。”

“好。”苏清欢没有犹豫,“我带着锦奴,你顾着自己。”

她上马干净利落,驭马姿势熟练,即使带着世子,也显得从容不迫。

三人一路疾驰,很快到了柳树村,打听到了苏小草的婆家。

破破烂烂的四五间石头房,低矮破败,院墙都七零八碎;院门外围着很多人,指指点点。

苏清欢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到苏小草靠着一面墙,披头散发,头破血流,半张脸都被血糊上,模样甚是狼狈可怕。

她手里挥舞着菜刀,身后有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面黄肌瘦,满眼惶恐。

在她不远处的门边,有个男人趴在地上,下巴抵在门槛上,望着她苦苦相求:“草啊,你把刀放下,娘不会把大妞卖掉的,是不是啊,娘!娘,您说句话!”

“赔钱货,老娘已经养了你这个残废,不能再养你的这些赔钱货!”一个颧骨很高,面容刻薄的老妇人叉着腰站在门口骂道,“丧门星,不下蛋的母鸡,要死快死!”

正是苏小草的婆婆姜氏。

“到底卖不卖了?”妆容庸俗夸张,白面红唇的牙婆不耐烦地道,“耽误我多少生意!你们赔得起吗?”

“卖卖卖,怎么不卖!”姜氏满脸堆笑道。

“娘!”苏小草的男人刘成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娘嘶吼道,“那是你亲孙女啊!”

“你打算卖多少银子?”苏清欢下了马,在人群外冷声道,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她,把目光投向她。

苏小草看见她,神色激动,嘴唇翕动着要说什么,被她用眼神制止。

“你谁呀?做生意要先来后到,懂不懂!”牙婆急了。

“价高者得。”苏清欢冷冷道,看着姜氏,“开个价,她们娘三个,我都要了。”

“你是?”姜氏看着她,神色狐疑。

“你别管我是谁,银子总是不能骗你。”苏清欢从带来的包袱里掏出一个银锞子,把底下印的官银字样给她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略施小计 “两个女孩养养将来有用,你要这个废物干什么?”姜氏指着苏小草道。

“废话少说,开价。”

“一百两。”姜氏看着苏清欢势在必得的模样,甚至开始猜测,苏小草是不是知道什么宝藏了。

喊完价钱,她用试探的眼神盯着苏清欢,想从她的反应中看出什么。

人群中发出一阵嘘声,一个相貌端正的小丫头,也不过十两二十两。眼前这两个姜家的丫头,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一脸苦相,十两银子买两个都嫌贵。

苏小草就算能干,也绝对超不过十两银子。

一百两?真是狮子大开口。众人忍不住都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冷笑一声:“我虽然想买有血亲的母女,但是也不必非买你家。”她看着牙婆,“给你五十两银子,帮我买母女三人,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的。”

这笔买卖划算啊!牙婆一改刚才被抢生意时的气急败坏,喜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道:“好嘞!这买卖交给我老婆子,夫人尽管放心!”

出于职业本能,她还是问了一句:“不知夫人要找母女做什么?对相貌身段可有要求?”

显然,她已经想到了龌龊之处。

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并无要求,是母女就可以。我炼丹药,需要亲母女的血。”

牙婆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事情老婆子可不敢……”

苏清欢不耐烦地道:“死不了人,不过隔三五天放点血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牙婆拍拍前胸,“这事您就放心交给老婆子,准保让您满意。”

“快点,我着急用。如果找到了,就差人给我带信,今天如果能找到,再给你加十两银子,我有事先走。”她转过身,假装抬腿要走。

牙婆急忙问:“夫人住在何处?”

姜氏现在终于搞清楚了缘由,六十两银子,可不能让牙婆赚了。

她若是得了六十两,碍眼的人还除掉了,这事情简直天上掉馅饼。

牙婆还在围着苏清欢,哈巴狗一般讨好献媚,姜氏突然像炮仗一样冲过来,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用肥胖的身体把牙婆挤到一边,急匆匆地对苏清欢道:“六十两银子,你带走,带走!”

牙婆急了,伸手就推姜氏:“你还要不要脸了!夫人是找我买人!”

姜氏哪里吃亏,怒道:“你这老婆子心忒黑了,一个大丫头才给我八两银子!”

苏小草看着苏清欢装模作样和姜氏讨价还价,把两个女儿一边一个搂在怀里,紧张地看着苏清欢,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身处黑不见光的地狱,本以为会彻底被吞噬,结果却忽然一道强光照射进来。

她想努力去抓住这唯一的光亮,却无力地发现,除了等待,她什么都做不了。

刘成还趴在地上,哭着道:“娘,你怎么能这样害她们娘三个!那是要放她们的血啊!”

姜氏已经和牙婆扭打到一处,对他的哀求根本不予理会。

刘成实在没有办法了,撑起身子满眼哀求地看着苏清欢道:“这位夫人,我不要银子,我的血给你好不好?求求你,不要带走我娘子和女儿。”

姜氏这次听见了,她一边拉扯牙婆的头发一边怒骂道:“你这个孽子,给我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苏清欢冷冷地道:“不要。”

对这个姐夫,他没什么好感。虽然身世可怜,但是纵容母亲如此对待妻女,在她看来,也是同谋。

姜氏占了上风,张狂道:“这是柳树村,你再不滚,我就喊我们本家的人来揍你。”

牙婆吃痛,知道自己是外村人,占不到便宜,便只能怏怏地先松手,站在一边道:“好,我不跟你争。可夫人也不见得就要你家的这三个。我等着!”

“怎么不要!”姜氏整理了下头发,满脸堆笑地走到苏清欢面前道,“夫人,我们家这三个,身体最好了。每天几碗糙米粥就能养活,还能干活!刚才那一百两我和您开玩笑的,六十两,您说六十两就六十两。”

苏清欢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嘴唇微动,声音冰冷:“找中人写卖身契。”

姜氏连声道:“好,好,好。”

一连声地喊躲在屋里看热闹的两个儿媳妇去找村里的教书先生来写卖身契,又找了理正来做中人。

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了苏清欢,不确信地小声道:“那不是隔壁村的苏清欢吗?算起来,她是苏氏的亲妹子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人还没听清楚要追问,这人便觉得一颗什么东西擦着自己耳边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伸手摸摸耳垂,看到手上沾染上的血迹,那人下意识地扭头回去看,就看到陆弃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幽深冷寂,威压十足。

他仿佛浑身动弹不得,噤若寒蝉,找了个家里有事的理由急忙溜走。

苏小草握着菜刀的手不住地颤抖,刘成看到后心如刀割,不住喊她:“小草,小草,你别怕……”

苏小草看着他的狼狈模样,眸子中流露出不舍、恻然以及……决绝,她艰难地开口道:“成哥,你自己保重!我是真想和你做一生一世的夫妻,再苦再难我也能忍受。可是我是做娘亲的,我不能让大妞、二妞重蹈三妞的覆辙。”

说着,她泣不成声。

刘成对她很好,她舍不得他。她可以陪他死,可以陪他艰难地活着,但是不舍得两个女儿。

妹妹救了她们,可是没办法救刘成。

姜氏再狠心,也绝不可能卖了他。

刘成不明白她的纠结,还觉得妻女被卖,天都要塌了。

他突然发狂,头往门上撞,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发狠道:“娘,你今天要是卖了她们母女,我就死在你面前!”

姜氏呵斥道:“老大老二,出来把你们弟弟带进去!你是不是傻?娘回头再给你买个娘子,生儿子。”

“我不要,我只要小草和大妞二妞!你要是卖了她们,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苏清欢皱眉,心中发愁,看模样,姐姐夫妻俩感情甚笃。

可是,姜氏能放刘成走,刘成又愿意跟着走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解决 刘成血肉模糊,苏小草泣不成声,大妞二妞在娘怀里喊着“爹”,情形令人泪下。

姜氏却围着苏清欢,眼睛在她挎着的包袱上打转,搓着手道:“夫人,那么多银子,多沉啊!我帮你拿着吧。”

苏清欢理都不理她,转头看看马上的世子,道:“你腿别晃,小心马冲出去。”

“不要紧,我爹牵着缰绳呢!”世子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啊,眼前的这一切,是他从未见过的。

教书先生和理正都来了,文书很快写好,双方签字画押,苏清欢从包袱里掏出一角银子递给牙婆:“也不让你白跑一趟。”

牙婆本来以为这趟白来了,结果还得了银子,喜笑颜开,行礼道:“夫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大气!”

苏清欢没有作声,拿出六个十两的银锭扔到桌上:“银货两讫。”

看着她把卖身契揣到怀里,苏小草的心终于放下了,“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她终于,脱离了这苦海。

刘成却彻底心碎,看着姜氏乐滋滋地把银锭放在嘴里咬着,绝望的他不住地求苏清欢:“好心的夫人,求求您把我也带走。我会做手工活,给我一口饭吃,把我当条狗养着就行。我给您看着家,只要能让我多看她们母女几眼就行。”

苏小草扔了菜刀,飞奔过来抱住他,伏在他肩膀大哭不止:“成哥,成哥——”

苏清欢心中一喜,这姐夫递过来的话头倒正好。

她冷着脸道:“你这样的我可养不起,说不定到时候偷我家东西,给你娘送来。”

刘成见她态度还有缓和余地,悲苦地保证道:“我娘已经卖了我妻女,我怎么还能回来?”

姜氏收了银子的喜悦被这话浇灭了些许,怒气冲冲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早知道,当年生出你后就把你在尿桶溺死!”

刘成一咬牙道:“娘,你就当我死了吧!”

姜氏过来,劈头盖脸就打,怒骂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银子给你娶媳妇,就得来你这么一句话?”

刘成紧紧把苏小草搂在怀里,用后背承受着来自亲生母亲的雨点一般的拳头。

“够了!”他终于忍不住怒道,“当年我出事,人家赔了五十两银子,给我娶亲花了二十两,剩下三十两,这么多年,我一个子也没见到,就当回报了您的养育之恩。”

明明是用自己的双腿换来的银子,母亲却把着,冷眼看自己一家四口在贫困中挣扎,还时不时来索要钱物。

刘成忍到今天,终于决定不再忍了。

“三十两银子能干什么?”姜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哭道。

苏小草抬头道:“三十两不能干什么,那再加上我们娘三个卖身的六十两呢?你若是再闹,我就带着两个孩子,一头撞死在这里,让你鸡飞蛋打!”

姜氏被她眼神中的仇恨吓了一跳,扭头对苏清欢道:“银货两讫,你的人,赶紧领走!要是死了,我可不管。”

苏清欢看了刘成一眼,道:“走吧。”

刘成又苦苦哀求:“夫人,您带我走吧。求求您了,我这辈子不能报答,下辈子也结草衔环,再报答您!”

苏清欢愣了下:这姐夫,是读过书的?

她假装不耐烦地道:“别哭哭啼啼了,我就是善心大发同意了。你娘同意吗?你这样怎么走?”

刘成见她想答应,激动道:“我娘能同意!夫人放心,只要您告诉我地方,我不拖累您行程,就是爬也自己爬去您家里。”

苏清欢对他观感好了不少,抬头看看太阳:“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自己跟你娘说好了。”

“好,好。”刘成连声答应,转而去跟姜氏说。

他声泪俱下,然而姜氏就是不同意,母子二人僵持不下。

陆弃面色冷峻,看着苏清欢的眼底却一片温柔。

他能猜出来,她是在等,等姜氏把所有的丑恶都展露出来,彻底断了刘成对她的最后牵挂。

拿捏人心,这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其实很有一套。

果然,过了一会儿,苏清欢假装不耐烦地道:“行了,说来说去,不就是银子的事情吗?”

她从包袱里抓出一个十两的银锭扔到姜氏脚下:“你儿子我一起买了。”

“这……”姜氏迟疑。

若是刚开始就说买刘成,她肯定不卖——卖儿子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

可是刘成现在和她离心,与其强留他,还要伺候他,给他再娶媳妇,倒不如索性拿了这十两银子。可是……

刘成也愣住了,没想到苏清欢肯出银子买自己。他既害怕姜氏不答应,又怕她答应。

“卖就卖,不卖就不卖,我做事最讨厌拖泥带水。”苏清欢见姜氏动摇,补了一句。

“卖,卖,卖!”

姜氏一口说了三个“卖”,也彻底寒了刘成的心。

“成儿啊,”姜氏还想描补,“你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跟了夫人,吃香的喝辣的……”

刘成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对两个女儿道:“大妞、二妞,帮爹给祖母磕头。从此以后,恩断义绝!”

苏清欢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苏小草展露出灿烂的笑意。

苏小草含着泪水对她笑。

事情圆满解决,苏清欢在村里雇了车,带着他们一家四口,自己仍然和陆弃、世子骑马回去。

“为什么不要刘成写下卖身契?”陆弃低声问苏清欢。

“卖身契不过一纸契约,彻底断了他对母亲最后的念想才最重要。而且,”苏清欢叹了口气,“以后他也不可能不管姜氏的。只不过到时候只是给点钱粮,感情上是怕不剩下什么了。”

“距离这么近, 以后还有的麻烦。”陆弃道。

“麻烦也没办法,谁让这是我姐姐呢!”苏清欢想得开,“她那么难还记着我,我总不会比她当初更难。”

“也是,就算没有血脉关系……”

“你说什么?”苏清欢没听清楚。

“没什么。”陆弃掩饰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狐女多娇媚 苏清欢也没多心,看着刘成和苏小草紧挨在一起,抱着两个孩子,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心里很是高兴。

“草儿,”刘成打量着四周,内心忐忑,“这不是进城的路。”

苏小草用帕子替他擦着脸上的血污,不再瞒他,指着苏清欢道:“她不是什么夫人,她是我的妹子,小花妹子。”

刘成大吃一惊,嘴巴都合不上,半晌后才道:“是你那从城里回来的妹子?”

苏小草点头,眼中骄傲之色尽显:“我妹子学了一身本事,现在做大夫,三里五乡都知道她医术高明。”

刘成眉头紧紧皱着,看看苏清欢,再看看苏小草,不确信地道:“你真的没骗我?你们姐妹,长得不太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成哥,你这是嫌弃我丑吗?”苏小草佯怒,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从刘家出来,天是蓝的,空气是清新的,心更是自由的。

刘成忙道:“没有,没有,就觉得你们姐妹长得不一样。那你刚开始,就认出了小妹?”

苏小草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平心静气道:“是。我没想到她会来,也没想到她会花那么多银子救我们出来。我知道你生气我不告诉你,但是那个家,我真的不想再呆了,一刻钟都不想!”

说完,她扭头拭泪。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没有用!”刘成垂下头。

“不,我不怪你,成哥……”

陆弃把夫妻二人的对话都听在耳中。

是了,苏小草相貌平庸,圆盘脸,单眼皮,塌鼻子,说句刻薄的话,也就是给农夫做娘子;而苏清欢姿色出众,鹅蛋脸,明眸善睐,鼻梁挺拔,五官精致到无可挑剔,说这俩人是亲姐妹,真没人信。

“狐女多娇媚”,陆弃脑海中不知为什么浮现出这句话来。

到了家里,苏清欢和世子商量:“让姨母一家住在你的房间,你暂时和我们住一起,可以吗?”

“可以!”世子表示这样就可以每晚听故事了。

“我不同意!”陆弃还想偷偷揩油,怎么能容忍多个灯泡?

苏小草背着刘成道:“我们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

刘成四处看看,指着马棚后面的杂物间道:“若是方便,那间房子也尽够了。”

陆弃指着厢房道:“东西厢房都空着。”

苏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反驳,苏小草忙打圆场:“这么好的厢房,从前想也不敢想。”

“天气冷,姐姐和……姐夫,先带大妞、二妞进去歇着,我找衣裳、被褥给你们,然后咱们热热闹闹地吃一顿。”

苏小草含泪道:“花儿,姐姐拖累你了。妹夫,你别生气她没跟你商量,今天花的银子,我们努力赚钱,早点还你们。”

陆弃淡淡道:“银钱之事,都是她做主。既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态度疏离,但是说出来的话语却让苏小草心安。

苏清欢找了外伤药和棉袄棉裤给他们送过去,道:“姐,你先忙活姐夫和两个孩子,我去做饭。”

苏小草连声应下,又偷偷说:“粗茶淡饭就行,妹夫大度,咱们自己也要有分寸。”

“吃口肉怎么了?”苏清欢朗声笑道,“又不是从他身上割肉。”

苏小草在她脸上掐了一把:“让你胡说。”

姐妹亲昵,没有隔阂。

世子蹲在厨房里看着盆里的鲤鱼,陆弃给苏清欢烧火,苏清欢炖了红烧肉,做了水煮鱼,包了鸡肉馄饨,熬了猪肚汤,又蒸了满满一大锅米饭。

“姐姐初来乍到,总怕你生气,你别总板着脸。”苏清欢把烧热的油浇到铺满辣子和花椒的鱼片上,滋啦啦的沸腾声响起,香气四溢。

“嗯。”陆弃沉闷地答应一声,但是他并没有想改。

他好像只有在她面前,才会不自觉地藏起锋芒,开怀大笑。

“猪肚做个汤吧,当归红枣猪肚汤,大妞二妞身子太弱了。”苏清欢喃喃道。

陆弃突然问:“不能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出去住吗?”

他不太习惯家里一下子多这么多人。

苏清欢愣了下,随即垂下眼睛道:“从长计议吧。等你走了后,住在一起有个照应。”

气氛忽而就凝滞了。

连世子都觉察出来两人之间的不对劲,仰头看着他们。

“我去找当归和红枣。”苏清欢勉力冲世子笑笑,转身出去。

陆弃的眼睛像粘在她后背上一般,许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吃饭的时候苏清欢怕苏小草一家放不开,就单独给他们在厢房设了一桌,饭菜都用盆子装得满满的。

“鱼这么做,多费油啊!”苏小草看见油汪汪的水煮鱼,心疼地道。

刘成拉了拉她,他已经看出来,苏清欢在家里当家做主,而且条件真的不差,陆弃更是气质出众,沉稳坚毅,根本不会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要紧。”苏清欢笑嘻嘻地道,拿着梳子给大妞梳头发,二妞也凑过来仰头看她。

陆弃在屋里等得不耐烦,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你快去伺候相公吃饭。”苏小草抢过她的梳子。

“又不是孩子,还等着我喂饭不成!”苏清欢嘟囔着,被她推出门。

“快吃吧,快吃。”苏小草看着两个女儿对着鱼肉,口水都流了出来,却只眼巴巴地看着不敢动筷子,心酸不已地道。

“真的可以吃吗?”大妞怯怯地问。

“可以,这是你姨母家里,姨母给你们做的。将来要记得,好好报答姨母,知道吗?”苏小草郑重地对两个女儿道。

“知道。”两个女孩脆生生地齐齐回答道,等刘成动了筷子才幸福地把脸埋到碗里,扒着从未吃过的白净米饭。

吃过饭,苏小草抢先把所有碗筷都收拾了,说什么都不让苏清欢动手。

苏清欢无奈。

收拾完厨房,苏小草走进屋里,鼓足勇气道:“花儿,妹夫,我和你姐夫商量了下以后的生计。我可以出力气,自己赁几亩地种;你姐夫手巧,闲着时候喜欢折腾些木疙瘩,我想着,到时候去城里看看,应该多少也能换些钱。”

苏清欢笑着应下,苏小草的独立坚强让她觉得很欢喜。此刻她还不知道,刘成的这双巧手,日后会给她怎样巨大的惊喜。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自学成才 因为是冬天,苏小草暂时不能赁地,只能帮苏清欢做些家务,因此十分忐忑。

好在陆弃虽然冷冷的,但对银钱之事真的不甚在意,她才略放宽心。

大妞二妞初来乍到,都很拘谨,世子也不喜欢和女孩玩,弄得两个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主动打扫院子,帮忙干活。

苏清欢给她们糖果点心,虽然看起来很诱、惑,但是不经过苏小草点头,两人是绝不会拿的,这让苏清欢心酸又怜惜。

刘成要了木头和刻刀开始做活计,做了只会跳的青蛙送给世子,精巧异常,世子爱不释手。

就是陆弃都多看了几眼,这让苏小草欢欣鼓舞。

她私下里对刘成道:“妹夫是见过大世面的,他都觉得有趣,以后定然会有人买的。”

刘成苦笑一声,并不和妻子分辨“好奇”和“喜欢”的区别,沉默地低头雕刻着手里的木头。

苏清欢出诊回家见了那青蛙,十分惊艳,赞叹道:“姐夫,你自学成才啊。”

刘成脸色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从前跟着师傅做石匠,后来腿废了,自己在屋子里没事,闲着就琢磨些小玩意。”

“能工巧匠。”苏清欢竖起了大拇指,把几样没打造出来的手术器材画出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道,“姐夫,铁匠说这几样打造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怎么改进,铁匠能做出来,又能满足我的需求。”

她乐颠颠地到厨房里拎出一条肉来示范。

苏小草害怕刘成有压力,笑道:“他哪里懂那些!”

刘成低头笑笑,不说话,认真地看着苏清欢示范。

很快,他就理解了,跟她要了纸笔,第二天就给了她图纸,谦逊道:“你去找铁匠试试,不行我再改进。”

苏清欢看图纸干净明了,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不由惊喜道:“姐夫,你上过学堂呀!”

刘成还是憨厚地笑:“家里穷,没上过。以前放完牛,偷偷去私塾听课,有时候自己也捡了木棍在地上瞎画。我第一次用纸笔,软,不太得劲。”

睡觉时候,苏清欢兴奋地跟陆弃道:“鹤鸣,真的做出来这些器具,你的手术我就有九成九的把握了。”

然而想到那样也意味着离别,她又有些黯然。

“放心,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陆弃把她拥在怀里,抚摸着她如丝的秀发道。

“嗯,”苏清欢控制好情绪,仰起脸来,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不回来,我就嫁给屠户,天天吃肉。”

“反了你了!”陆弃佯装拉下脸来,欺身而上,把她压在身底好一顿“蹂,躏”。

意乱情迷,空气中都弥漫着暧昧,两人衣衫半褪,喘息粗重。

“呦呦,”陆弃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拉过被子把苏清欢泄露出来的春光,严严实实盖住,自己滚到她身侧,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睛,胸前肌肉起伏,磨牙道,“我真想要了你。”

苏清欢伸出白皙的手臂,勾勾手,嫣然一笑:“来!”

“滚!”陆弃粗暴地骂了一句,把枕头扔到她脸上,“别来勾,引爷。”

苏清欢抱着枕头,笑得花枝乱颤。

陆弃下了炕用凉水冲了身。

苏清欢趴在炕边,以手支颐,贱兮兮地笑。

陆弃气坏了,二话不说,把人按住,隔着被子,“啪啪啪”赏了她一顿“铁砂掌”。

苏清欢捂嘴吃吃地笑。

陆弃的纯情超乎她想象,本以为他这般的地位,至少有过通房侍妾之类,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真的不像。

她试探着道:“你从前没有过别的女人?”

“爷的府里,连蚊子都是公的!”陆弃怒道。

苏清欢对这个答案表示太满意了。

虽然她自以为对男朋友的前女友们,不,床友们看得很开,只要断绝往来就可以,但是听到他没有过女人,自己是唯一,还是觉得幸福的冒泡。

陆弃掀开被子,作势要撕扯她的裤子:“我来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没有?勾人的小妖精!”

苏清欢大笑不止。

陆弃很想要她,想的都疼了。

但是他不能。

倘使他也是她从始至终的唯一,他恐怕早就忍不住了。

他的呦呦被人渣伤过,他不介意,只心疼;但是他怕她自己介意,怕自己孟浪了,让她觉得自己轻视她。

她值得最好的对待,他视她如珍似宝,一定要让她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给自己。

而苏清欢想的却是,倘使他真的要,她就给他。

此刻他们真心相爱,和所爱的人做有爱的事情,她愿意并且有能力承受最坏的后果。

如果有一天,陆弃变心,她痛苦之后,也能够坦然地接受,不怨不嗔,不会变成祥林嫂一般,处处对人诉说“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什么都给了他”云云。

爱是两情相悦,落子不悔。

可是他珍惜她,舍不得她,她同样享受他这份细腻的珍惜和体贴。

过了几天,苏清欢的手彻底好了,定制的手术器具也送来了,苏清欢决定给陆弃手术。

她让苏小草带着几个孩子出去,又在外面锁了门,以便自己不受打扰,全身心地给他手术。

“呦呦,你紧张了。”陆弃看着她端着麻沸散,咬着嘴唇,微微一笑道。

“嗯。”苏清欢点点头,“你怕吗?”

“不怕,情形不会比现在更差。而且,”他坦荡荡地看着她,棕色的眸子里爱意流淌,“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到底是失败了留下来好,还是好了离开好。情之一字,从前不屑,现在方明白,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原来如此。”

“要不算了吧,假装我根本治不好你。”苏清欢叹了口气,却把麻沸散送到他嘴边。

陆弃大口喝下,笑道:“人是你的,你随意。”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屋里已经掌灯,他觉得腿很疼,努力抬头看,发现腿被包扎地严严实实。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说开了 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烛光晃动,没看到苏清欢,陆弃忽然觉得很不舒服。

“清欢——”他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自从苏小草一家搬来,除了两人独处的时间外,他都喊她名字。

“妹夫醒了,妹妹出去给人接生了,约摸着快回来了。”苏小草听见他喊,隔着窗户急急地道。

“什么?”陆弃一听急了,挣扎着要起身。

世子蹦蹦跳跳进来,见陆弃脸色焦急,道:“爹,娘说了你不能动,她很快就回来了。娘嘱咐我看着你,不让你动!”

“把你娘叫回来!”陆弃眉头皱得快夹死苍蝇了,声音冷冰冰的。

苏小草在外面听见他口气不高兴,心里忍不住骂苏清欢,连声道:“我去看看,应该就要回来了。”

陆弃却沉声道:“请姐姐务必把她带回来。”

“哎,好,我这就去。”苏小草连忙道,又忍不住替她分辨,“她就是热心肠,也没想到能耽搁这么久,我这就去把她带回来。”

陆弃想起从前看过的戏文,心乱如麻。

从前她给盐帮帮主夫人接生是为了活命必须为之,现在为什么还要去做这样的事情!

难道她不知道,初生婴儿身上元气最足,若是冲伤了她……

“不行!”陆弃挣扎着要起身。

他双手染尽鲜血,身上煞气重,他要去替她镇一镇。

世子伸手拦住他:“爹,你要听娘的话!”

“这个臭丫头,不许你去做那些污秽的事情,你偏偏去。这可怎么办,妹夫都生气了!”

陆弃刚要下炕,听见苏小草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动作不由一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母子平安呢!”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陆弃听着她声音清亮,笑意吟吟,不由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就听见苏小草紧张的声音响起:“花儿,你这是怎么了?肚子疼吗?”

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连声喊道:“清欢,你怎么了?”

苏清欢捂着肚子,感到一股热流顺着腿留下,心里骂了一句,早不来晚不来,这时候来!

“没事!”她咬牙道,却丝丝抽着冷气。

她向来调养很好,几乎没有过每月一痛。

但是最近太过劳累,精神紧张,又吹了冷风,所以这次亲戚来了,就有些不同往日的疼。

苏小草是过来人,贴着她耳朵道:“来葵水了?”

苏清欢点头:“疼得厉害,裤子脏了。”

苏小草借着灯笼的光在她身后照了照:“透过来了,快回去换下来,我给你洗洗。”

“你进来!”陆弃焦急地喊道。

“来了!”因为亲戚来,脾气就很急,苏清欢的口气不是很高兴。

苏小草瞪了她一眼,道:“你没怀上,妹夫没说你,你还来脾气了!”

苏清欢无语。

她要是怀上了,陆弃才要原地爆炸呢。

她进了屋,陆弃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除了面色苍白些外再无异常,才松了口气。

这一松懈,怒火就腾腾地起来了。

“你过来!”他口气不善地拍着炕沿道。

苏清欢打开柜子,有气无力地道:“等等。”

陆弃刚要骂人,忽然被她裙子上的一抹红黑的血迹灼伤了眼。

“你怎么了?”他声音都要颤抖了,指着她身后的脏污道。

苏清欢找出了衣裳和自制的“小天使”,本来很烦,但扭头看见他如遭雷劈的表情,忽然就笑场了。

“没事,正常现象。”她含糊解释道,准备去世子屋里,把他赶过来再换衣裳。

“等等——”陆弃挣扎着就要下来。

苏清欢见状气血翻涌,怒骂道:“你给我老实点!为了治你,我站了两个半时辰,头昏眼花。你现在不听话,就功亏一篑了。”

陆弃见她骂人中气十足,不由困惑,道:“你先说,你到底怎么了?是谁伤了你?是不是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苏清欢一脸莫名其妙,“我就是来了葵水。”

陆弃意识到自己好像过度紧张了,然而依然不耻下问:“……葵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在书里是见过这个词的,知道是女人的事情,但是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苏清欢觉得这个笑话,她能笑一辈子。

用科普的态度告诉他之后,一直到吃过饭躺在床上,苏清欢还是捧着肚子偷笑。

陆弃出糗,恼羞成怒:“别以为我现在就打罚不了你了。”

“你能,你当然能!”苏清欢乐不可支,“打罚我也认了,太好笑了。鹤鸣,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可爱的某人,脸都黑了。

“还有啊,”苏清欢笑过一轮又一轮,“我总觉得你对我有什么误会,你说出来,我看能不能解释清楚。”

他的有些举止真的太奇怪了,比如拒绝她接触任何道士和尚,拒绝她接近新生儿,对她给人治病,有的支持,有的则十分反对。

陆弃:我那是视情况轻重,哪里能让你时时给人度气!那都是你的修行!

他终于忍不住和盘托出:“呦呦,你别瞒着我,我都知道了。”

苏清欢黑人问号脸:“什么?知道什么?”

“你的父母不是苏家夫妇,你所学所会的很多东西,也不是程家教给你的……”

苏清欢脸色变了下,随即释然道:“你会发现我不奇怪,毕竟朝夕相对,我也没想隐藏。”

陆弃又巴拉巴拉说了许多,苏清欢越听眼睛瞪得越圆。

大哥,你不去写玄幻小说,真是屈才了!

陆弃终于把心中藏了这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看着她,情意拳拳:“呦呦,你不必担心。我对鬼神向来没有敬畏之心,也不认为人妖殊途,只要是你,不管你是什么族类,我都一样喜欢你。”

喜欢你三大爷的二表哥的傻儿子!

她刚想破口大骂,就见陆弃眼带祈求地看着她:“你家里的情况,你的过去我都不过问。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所做的这一切,不会让你遭遇天罚,你也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那么骄傲冷峻的双眸,此刻却尽是担忧、恳求和期待。

苏清欢的心,瞬间软得像一汪水。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离别前夕 “敢住鬼屋,是因为我无处而去;能变出冰来,那是因为有方子,谁都可以;救豆豆,那就是普通的施救手法,只要我教,你也可以;害怕惊雷并非因为渡劫,是因为母亲离开……我会许多东西,那是因为我有前生记忆,我大概,”苏清欢一一解释,自嘲地笑笑,“没有喝孟婆汤吧。这样,你是不是都可以理解了?”

陆弃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高兴与担忧之色交杂。

“说吧,”苏清欢坐在炕沿,用手指在他掌心的硬茧子上摩挲着,“你还有什么疑问?”

“你忘了喝孟婆汤,是阴司漏网之鱼,会不会有危险?”他看着她,神情担忧。

苏清欢摊摊手:“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穿越大神什么时候发作,她真的管不了。

陆弃闻言神情复杂,忽而紧紧握住她的手,过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你的腿怎么样?现在麻沸散的药力过了,应该很疼。”苏清欢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尚可忍受。”陆弃显然没有从上个话题中缓过来。

人力有时尽,即使号称战神,在真正的鬼神之力面前,也那般渺小无奈。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不敢想象。

苏清欢双手放在肚子上揉着,感到小腹一阵一阵的疼痛,不由娥眉微蹙。

陆弃把手伸进她被子里,动作轻缓地替她揉着,道:“国师深受皇上信赖,也许有点真才实学。我想办法与他联系上,看你这件事情有没有解决之道?请座安魂塔或者供奉什么东西?我不太懂。”

“你之前不是说国师误国,妖言惑众吗?肯定都是骗人的。”苏清欢不以为意。

温热的手掌在小腹上轻轻打着圈,苏清欢……舒服地昏昏欲睡。

她也当真睡过去了,所以没有听到陆弃的喃喃自语。

“为了你,即使只有微末的希望,也总要去尝试。”

陆弃的腿恢复地很好,半个月的时候就已经慢慢扶着墙走动了,而时间已然来到了腊月。

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于云南的消息,世子都有些沉不住气了,有时候偷偷垂泪想念贺长楷和府里之人。

而陆弃显然也有些着急,每天都要把苏清欢送他的宝剑拿出来擦拭。

苏清欢怕他钻牛角尖:“这把剑我就是随手买的,肯定比不上你用的。有更好的,一定要用更好的,别死脑筋非要用我送的。”

陆弃道:“这把就极好。”

苏清欢:“……”

“我还没送过你东西。”陆弃看着她道,“你想要什么?”

苏清欢狡黠一笑:“当然是银子,金子更好!”

“贪财!”陆弃笑道,伸手摸摸自己的腿,“我到现在都还觉得,做梦一般,竟然真的就好了。”

“遗憾吧?”苏清欢心中酸涩难忍,却贫嘴道,“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已经带着‘你儿子’,嫁给了屠户,哈哈……”

“你敢!我总要还自己一个清白,”陆弃看着她眼睛,无比认真地道,“然后让你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给我。”

“好,我等你十里红妆。”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如果没有十里红妆,就按照村里的聘礼来;如果连村里的聘礼都没有,你就靠这张脸来。我是个好、色的,看着你这张脸,也赏心悦目。但是你要完完整整回来,缺胳膊少腿我是不要的,更不要指望我做贞洁烈妇,你敢死,我就敢改嫁!”

起初还是说笑,到后来就红了眼眶。

“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的。”陆弃咬牙道。

“锦奴就留在你身边吧,我放心。”过了许久,他握着她的手,托付意味十足。

“嗯。”苏清欢轻轻答应,却是一诺千金的誓言。“伤筋动骨一百天,但是你身体底子好,恢复又好,等过了年就走吧。”

她不留他,家国天下,都是这个男人不可割裂的世界。

“嗯,陪你守岁之后再走。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这话既是对她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可是,陆弃还是没有等到过年。

过了腊八,贺长楷终于派人来送信了。

陆弃看完信,神色十分沉重。与其说是传递消息,不如说是一封托孤信。

贺长瑞手中握着前镇南王手中一只精锐骑兵,占了五六座城池,气势如虹,贺长楷不敌,眼下形势不容乐观。

他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信中还说,贺长楷向皇上求救,结果被拒绝。

贺长瑞已经明确表示,只争王位,但仍忠于朝廷,皇上才懒得管。

苏清欢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朝代的藩王可以有私兵,每个藩王都相当于土皇帝,土皇帝的儿子们如何争斗,只要不威胁朝廷,朝廷不会管。

尽管她极力阻止,陆弃还是把信给世子看了。

世子短暂慌乱无措之后,仰头问陆弃:“表舅,你要去帮父王吗?”

见陆弃点头,他恳求地道:“你带我去吧,倘若真到了家毁人亡的地步,我也不会独活。”

苏清欢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胡说八道!无谓的牺牲,有什么意义!你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

“不,我要去。”世子喊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牙不肯落泪。

苏清欢要继续说话,陆弃道:“你出去,我跟他说。”

也不知道他如何和世子谈的,后来世子就不再嚷着要走。

陆弃腿没有完全好,长时间骑马是不行的,苏清欢决定去买辆马车,来送信的人被留下,倒是现成的车夫。

五十两银子的马车,宽敞而结实,只是坐在上面的时候,实在太过颠簸。

苏清欢试探着跟刘成提:“姐夫,你看能不能在马车上加点东西,让它不那么颠簸?”

刘成觉得不行。

但是等苏清欢把弹簧画出来给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顿时就亮了,当即表示可以尝试一下。

陆弃道:“时间紧急,不能再等了。”

“我还要给你准备干粮棉衣,怎么也要两三天,不妨看看姐夫能不能有好主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苏清欢的身世 刘成熬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就让苏小草背着他去找铁匠,又过了一天一夜,减震马车便改造好了。

而苏清欢在这两天的时间里,给他烙了厚厚的发面饼,用收集许久的鸭绒鹅绒替他做了衣裳,缝了皮帽子,靴子……

马车的舒适程度超乎陆弃的想象,他由衷地对刘成道:“姐夫好手艺。”

刘成憨厚地摸摸头笑着,羡慕地看着他日益痊愈的腿。

苏清欢说,他的腿是粉碎性骨折,时间又太长,没什么希望了。

他短暂失望之后,又觉得现在的日子,已经不应该再奢求什么了。

妻女都胖了,笑容也多了,看着她们过得好,他就心满意足了。

也许是困在家里实在没人说话,刘成今天就多说了几句。

“妹妹给我的这个叫‘弹簧’的东西太好了,不仅可以用在马车上,若是用在其他方面,比如投石机上,威力将大大加大。”

苏小草在旁边擦桌子,闻言嗔道:“别吹牛了,妹夫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刘成道:“我确实看过投石机的样子,觉得可以改进。不过也不知道我当时看的,是哪朝哪代的……”

陆弃的眼睛亮了,开口道:“我倒是实打实见过不少投石机的样子,我画出来给姐夫看看。”

刘成喜欢这些成痴,激动地道:“那就有劳妹夫了。”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有劳什么,真能提出点建议,陆弃占大便宜了。

苏小草还想说什么,被苏清欢拖了出去:“走,姐姐,咱们包羊肉饺子去,馋羊肉了。”

苏小草下意识地看了陆弃一眼,见他没反应,才小声道:“都嫁人了,还张口闭口馋这个馋那个,就欺负妹夫宠你!你要吃,给你们一家包就行了,我们吃白菜馅的。”

“一顿饺子,你也能讲出这么多道理……”苏清欢笑眯眯地拉着她走了。

至于两个男人聊什么,她没再听。

姐妹两人煮好了饺子,世子才跑进来,满头大汗,头发都被汗湿打绺了。

苏清欢也不责怪他,他心思太重,她就让豆豆带着他多玩玩,希望能够让他分散些注意力。

有很多东西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承受的,她不希望他承担。

吃饭的时候,像往常一样,两家分开来吃,虽然在苏清欢的坚持下,吃的饭菜都是一样的。

她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一顿饭,不想吃到大半的时候,忽然听到厢房里传来苏小草尖锐的哭喊声:“不行,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她在这家里,向来很有分寸,说话都是温声细语,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苏清欢抬头看了看陆弃,后者面色如常地蘸醋吃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又多又快,偏偏吃相还不难看。

世子停下筷子,迟疑地道:“姨母这是怎么了?”

“我去看看。”苏清欢道。

“不用。”陆弃面无表情地道,“吃饭。”

“你跟姐夫说什么了?”

“我只是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去云南。”陆弃把空碗递给她,“再给我五六个就行。”

苏清欢一边给他夹饺子一边问道:“改进投石机?”

“嗯,天生匠人。吃哪碗饭,真是老天注定,别人羡慕不得。”陆弃感慨道。

“不行,”苏清欢把饺子推给他,听着苏小草的哭声,有些坐不住了,“我得去看看姐姐。”

“不用管。”陆弃拉着她的手,“姐夫虽然寡言,但是心里有主意。他既然决定去了,就一定能说服姐姐。”

“你……你告诉姐夫你的身份了?”苏清欢试探着问。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苏清欢:“……”

好吧,这个男人比他更加胆大果决。

临睡前,苏清欢担忧地看着东厢房里没有熄灭的烛火,喃喃道:“姐姐是真的难受,要不往日早心疼灯油了。”

她如果早睡觉,那是觉得生无可恋;而苏小草连灯油都不心疼了,多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弃道:“你既然也睡不着,把给表哥的药准备下。”

“什么药?”苏清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嗯?”陆弃尾音上挑,带着威胁的意味看着她。

“没有,缺药材。”苏清欢撒谎不眨眼。

陆弃叹了口气:“耽误下去,以后还能解毒吗?”

“十年都过去了,还差一年半载?”苏清欢不肯。

开玩笑,世子现在是她儿子,不到世子十几岁有能力,她才不会给贺长楷解毒。

她向来帮亲不帮理,哼!

“过来,”陆弃说话间,不给她反应机会,驾轻就熟地把她搂在怀里,“告诉我,只是因为你向着锦奴?”

苏清欢莫名心虚,这个男人的洞察能力太可怕了。

他们在一起不过小半年,但是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不能有任何小动作。

“还有点别的原因,我不骗你,但是也不能告诉你。只能说,跟你无关,和我们的感情也没关系。”苏清欢斟酌许久后郑重道。

“我想知道呢?”

苏清欢有点郁闷,是不是该给自己一点空间呢?

然而转念一想,若是陆弃对自己有所隐瞒,自己定然也不高兴。

于是她含混道:“这事情我得问我师傅,而且有些事情我没搞清楚。等我见到师傅弄明白了就告诉你。”

比如,事关她的身世。

贺长楷身上的毒是她师傅薛太医,应程家老太爷的要求制成的。

那时候,她还没跟着师傅,但是后来师傅教过她这个药方,加上她无意中听到了他和师娘的对话,猜测出来了,师傅是和程老太爷达成了某种协议。

协议和她有关,但是具体内容不详。

她隐约知道,自己至少不是父母一方亲生的,甚至可能还是捡来的。

因为本来就是穿越而来,没什么归属感,更不想平添麻烦,所以苏清欢从来没有探究过。

“等你回来,如果我弄清楚了,就告诉你。”想了想,她补充道。

陆弃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我走以后,不准胡乱救人回家。”

“……”

“听见没?”

“唔唔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陆弃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苏小草眼睛红肿,把苏清欢拉到厨房里。

“花儿,姐求你一件事情。”

尽管看得出来,她难以启齿,但是还是艰难地开口了。

苏清欢以为她让她帮忙劝刘成留下,有些为难,道:“姐夫定了主意要去?”

“嗯。”苏小草点点头,声音沙哑,“他这样,我怎么能放心他去?我不想他去。我知道,如果我以死相逼,他最终是不会去的。但是这辈子,他可能就这一次翻身的机会,如果不去,这是一辈子的心结。我同意他去了,不指望他真的能做出什么,至少了了他的心事。”

苏清欢心中大为感动。

苏小草只是一个村妇,又是被卖到刘家,却对刘成不离不弃,为他生儿育女,连他的这种看似荒诞的决定,都不遗余力地支持。

这不是真爱,又是什么?

朴素的爱,才是最纯真的。

“我会跟相公说,让他好好照顾姐夫的。”

事到如今,苏清欢觉得唯有这句话,才可以安慰苏小草。

“不,姐是想求你,让我一起跟着去吧。你姐夫需要人照顾,吃喝拉撒,进进出出都离不开我……两个孩子我也放心不下,想一起带走。”

“那怎么行?”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那里是打仗的地方,你带孩子去做什么!”

“两头哪里都放不下。”苏小草眼含热泪,“倘使我和你姐夫出了什么意外,就带着她俩一起走!”

“姐姐!”苏清欢气急了,“你这是什么话!两个孩子那么小,你于心何忍!”

“我已经做了决定,只求你在妹夫面前帮我说和说和。”

“不,我不会答应的。”

“我同意。”陆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道。

苏小草高兴地道:“我立刻回去收拾东西。”

说完就飞快地走出去了。

苏清欢怒气冲冲地看着陆弃道:“两个孩子怎么能跟去?你见惯了生死,不放在心上,可是那是两个孩子呀!”

陆弃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放在心上的人,我就放在心上。我既然敢带着他们一家走,只要我一息尚存,就能保住他们平安。”

苏清欢顿时偃旗息鼓了,“我……”

“呦呦,你还是不信我。”

“不不。”苏清欢抓住他的袖子,连声道。

有些误会,必须马上解释清楚,否则日后会留下嫌隙。

“我当然相信你为了我奋不顾身,我只是觉得对姐姐她们,未必做得到。而且说真的,”她仰头看着她,目光潋滟,“我也不希望你做到。你比他们更重要,我不希望他们扯你后腿。”

“我天性凉薄,但还会爱屋及乌。”陆弃冷着脸道。

“我错了。”苏清欢把脸埋在他胸前,像只小猫一样腻歪着他,“我一听孩子就失了冷静,是我不对。”

“不行,我还是生气。”陆弃看着她陪着小心的样子,心里像有一支羽毛在轻轻地挠着,痒痒的,又很舒服。

苏清欢:“你闭上眼睛。”

陆弃不肯,“你错了,还敢提条件?”

直男注孤生!

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本想偷偷亲亲他嘴唇,现在被他气得情绪全无,突然狡黠一笑,踮脚在他喉结上亲了一下,还大胆地伸出舌头舔了下。

陆弃觉得似乎有一股热流,以被亲吻的地方为原点,瞬时炸开,沿着四肢百骸四散开来,每根汗毛都叫嚣着要拥有她。

而做了坏事的苏清欢,溜得比兔子还快。

陆弃磨牙:“苏清欢!”

“我去做饭!”苏清欢笑着跑出去,银铃般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而苏小草在和刘成说话,语气凄然又隐有期待。

“相公,婆婆已经来闹了好几次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早就想离开暂避了,咱们在这里,没有给小花儿帮忙,倒是添了不少乱。”

刘成想起母亲知道真相后,数次来到苏清欢家里来闹事,虽然每次都铩羽而归,但是总归是令人烦躁。

“也好。”他终于点头,“不管生死,咱们一家都要在一起。”

过了两天,陆弃和苏小草一家一起离开。

苏清欢没有出去送他,坐在临窗大炕上,听着外面马车辚辚远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

世子抬手给她拭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没事。”苏清欢勉强笑笑,拍着他的肩膀,“咱们好好过,不管是你父王还是表舅,都会回来的。”

“好。”世子用力点头,把泪水生生逼退。“我会帮表舅保护好你的。”

苏清欢破涕为笑:“好,快走吧,豆豆来喊你了。没有大人不许去河里溜冰,不许凿冰钓鱼,不许去撵兔子,听到了没?”

“听到了。”世子从笸箩里抓了一把花生酥,“还要再多做些,他们都喜欢吃。”

表舅已经离开,家里只剩下他和苏清欢,他要逗她开心。

苏清欢笑着答应,等他出门后抱着被子痛哭一场。

在屋里呆了两天没什么精神,她提了块肉去找林三花。

陆弃在家的时候,要出诊,还要照顾这位粘人的大爷,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她已经许久没去林家了。

“不在家!”林三花的祖母见了苏清欢,即使她手里提着肉,也非常不耐烦地道,口气十分奇怪。

难道是因为她祖母和宋氏交好,所以连带着不待见自己?

可是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不说别的,就是手头这块肉,面子比谁都大。

苏清欢刚想离开,找人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照壁后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隐约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苏清欢突然窜进去,绕过照壁,大声道:“三花,你在家吗?”

西厢房的门被砸的砰砰作响,林三花道:“清欢,清欢,救救我!我被家里人关起来了!”

而她祖母已经进来,往外推搡苏清欢,怒骂道:“小蹄子,谁家你都敢闯吗!再往里进,我让我孙子出来打你。”

苏清欢知道不能硬闯,抻着脖子喊道:“三花,你等我,我想办法。”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坏主意 被林三花的祖母赶出门,苏清欢想了想,提着肉到了孙寡妇家,说明来意。

冬天都猫冬,没什么事情做,孙寡妇又喜欢清欢,见她提着肉,别提多高兴了,拍着炕头道:“清欢,来这里坐,这里热乎。”

苏清欢也不客气,脱了鞋挨着她坐下,笑道:“策大哥冬天也不歇着,也是够辛苦的。”

孙寡妇的儿子叫徐策,在县城里的酒楼里跑堂。

提起儿子,孙寡妇的脸笑得像朵花儿似的,道:“没什么出息,就只能勤快多干些。”

“话不能这么说,都知道策大哥嘴甜灵活,又会察言观色,以后说不定能做掌柜,将来婶子你等着享福就行了。”

苏清欢恭维了一圈之后,才问起了林三花的事情。

孙寡妇那么精明的人,立刻知道她的来意,顿时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三花不是和大山好吗?但是两家都不愿意……大山祖父过世了,三花跟她娘说要去吊唁,她娘不让她去。这个丫头也是个倔的,自己买了香烛纸钱,借着家里的名义送去了。结果被大山娘拦在外面,当着众人的面说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她进门。三花家里人听到消息也去了,在灵堂里闹了一番事情,也放了狠话,无论如何不允许三花嫁到宋家。三花被她娘和弟弟拖了回去,之后就被关起来了。”

“那宋大山呢?他就没表态?”清欢蹙眉道。

当初那个热情似火的小伙子,看着三花,眼睛都会发亮,欢喜盈满全身,完全是深陷爱情,九死不悔的模样。

“说起这个呀,”孙寡妇感慨道,“他起初也去林家求过,林家态度不好,他被气走了。最近呀……”

孙寡妇压低声音:“你可别往外说——”

苏清欢点头如捣蒜:“婶子,你放心,我哪里能做那种事情!”

“我听说,宋大山跟的那个捕头看上他了,想把家里独生闺女许配给他,以后位置也传给她。宋大山她娘亲口说的,得意洋洋,我呸!到时候娶个媳妇当奶奶供着,哪里比得上三花?又能干又孝顺!”

孙寡妇虽然嘴碎又爱管闲事,但是三观还是挺正的。

苏清欢得到了这个消息,想起八月十五那夜,林三花拿着仅有的东西,连夜闯到家里让她离开的情形,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帮帮她。

她深恨自己最近顾她太少,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竟然都不知道。

她再也没有心思聊天,匆匆离开,想了想,到宋大山回家的路上等他。

天色已经很晚,宋大山骑着小毛驴回来,看到苏清欢大马金刀地站在路中间等着他,不由有些心虚,但还是下来,勉强挤出个笑容:“苏妹子,你在这里等我?”

苏清欢严肃地道:“宋大哥,我就问一件事,听说你在和捕头的女儿议亲,是不是真的?”

宋大山面色尴尬,嘴唇动了半天,还是点头承认了:“是有这件事……不是我不尽心,而是他们家的人不肯……”

苏清欢定定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冷哂。

宋大山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就问你一句,当初你追求她的时候,林家同意吗?不要为自己的始乱终弃找借口!你就坦坦荡荡说,你见异思迁,见利忘义,我还觉得你是个坦荡的小人。现在你这样,只让我觉得恶心,伪君子!”

宋大山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紫,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跟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苏清欢道,“只是我不敢相信,总要从你嘴里确认了才敢肯定。原来山盟海誓,短短几个月都能变得面目全非。你走吧,我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我还是想说,我看不起你!”

说完这番话,苏清欢转身离开,觉得胸腔中似乎注入了一股寒凉的北风,凉飕飕。

林三花对宋大山用情很深,性子又刚烈,轰轰烈烈地爱着,这个结果,她怎么能接受?

她担忧着,心事重重地回去。

“苏小花呢?滚出来!”苏清欢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宋氏在门口破口大骂。

还把这个妖蛾子忘了!

苏清欢心中的郁气顿时有了发泄的地方,皮笑肉不笑地道:“这是听说我相公离家就来找事情了?上次你替我揭榜的事情,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宋氏顿时有些气短,然而想起今天来的目的,她很快道:“我不跟你废话。这马上年关了,你就算立了女户,也是我孙女。该给我的孝顺银子不能少,我也不多要,十两银子,外加两身衣裳就行。你给人瞧病,赚了那么多银子,这点就是九牛一毛……”

说完,见苏清欢不说话,抱胸冷笑看着她,宋氏不知为何有些胆寒:“你,你要是不给我,我除夕就带全家人来你家里闹!”

说完,她不等苏清欢反应,脚底抹油溜了回去。

她不能和这个臭丫头多说话,否则分分钟被绕进去。

苏清欢冲着她的背影“哼”了一声。

世子正好回来,看见宋氏的背影,顿时像头小狮子一样冲了过来,警惕地道:“娘,她来干什么?”

“没事。”苏清欢轻描淡写,“走,咱们回家做饭吃。吃完饭,好好商量下,如何打苍蝇!”

“打苍蝇?”

“对!”

苏清欢打算扮鬼吓唬吓唬宋氏,把自己的打算初步跟世子商量了下。

世子很兴奋,鼓掌叫好。

“娘,这件事情交给我吧。”世子听完后,审慎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当然有你,咱俩一起。”苏清欢有种做坏事的兴奋,而且宋氏上次做的事情,她还没腾出手来给她教训。

“不,”世子认真地看着她,“娘,爹不在,我们俩没有靠山,要小心些。万一泄露了怎么办?村里人肯定不会帮我们的。”

这个孩子,对世事人情看得十分通透。

苏清欢感到欣慰,捧腮赞许地看着他,用鼓励的口气道:“来,跟娘说说你的主意。”

两人现在都习惯了这样的称谓,温情融于烛光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琐事交杂 “这件事情,娘交给我,我来做。”世子道,“我拉豆豆和我一起去,他是我好兄弟,不会说出去的。就算我们不小心败露了或者他传出去了,也可以说是小孩胡闹,不会牵扯到你。若是你参与,难免被人诟病。”

苏清欢看着他冷静而清晰地说完这一切,欣慰又……自卑。

她十七岁都没有人家七岁的智慧。

陆弃说,吃哪碗饭都是老天注定,那世子就是政客,天生的面面俱到,思维缜密;而她,头脑简单,只能做个技术工种了。

过了几天,苏家果然传出了闹鬼的消息,其实就是世子带着豆豆,做了几个面容可怖的白色纸人,趁着月夜挂在树梢上,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机关,宋家人出来查看的时候或者摔倒,或者被兜头淋了一身水。

两个孩子还抓了黄鼠狼放到苏家的鸡笼里,把宋氏养的十几只下蛋的母鸡都咬死。

他们晚上趴在苏家院子外面的树上,用弹弓打屋檐下的冰锥子。

冰锥子在月下闪着光,***ing***ing的目标很明确。

苏家人躲在屋里,听着外面噼里啪啦冰锥子落地的声音,心惊肉跳。

然而开窗查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两个孩子身材都很瘦小,靠在树枝上,又穿着黑色衣裳,根本发现不了。

苏家人根本就不会往孩子身上想,后来越来越怕,直觉得罪了神仙或者祖宗。

“村里人都说黄大仙有灵性,”世子回来的时候十分得意,“娘你去找几个妇人,传传话就说苏家亏心事做多了,引来了黄大仙报复。最好借着个高僧或者游方道士的口里说出来……先让苏家缓缓,过几天我们再去一趟,胆子就吓破了。娘,我这弹弓,也算百步穿杨的神技了!”

苏清欢嘴角翘得高高的,但是还是批评道:“下次不准爬树,掉下来了怎么办?让豆豆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适可而止,别再去了。”

过了几天,苏清欢拿出二两银子给三里五村唯一一个专门帮人看灵异事件的神婆,提前交代她如何说。

果然,苏家请的就是那个神婆。

神婆装模作样在苏家抓了一圈,对宋氏道:“你有个孙女是狐狸精转世,虽然这一世没有灵力,但是她亲生父母都看着她来人间历劫,可不敢招惹。”

听到神婆说“亲生父母”这四个字,宋氏就很心虚。

“可有化解的办法?”她连忙往神婆手里塞了一串钱。

神婆把钱放在手心里捏一捏,就知道这串钱不够一百文,心里暗骂宋氏狡诈吝啬,嘴上道:“以后绕路走,不要和她有牵扯。”

宋氏连连点头:“再不去招惹那丧门星了。”

银子再诱人,也要有命花不是。

上次把她送到镇南王那里,她都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地回来。这若不是背后有怪力乱神相助,宋氏是不信的。

只恨她之前没想明白,才又去招惹她。

于是,宋氏在家里严令,任何人都不准再接近苏器官,免得沾染了她身上的妖气。

苏清欢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宋氏安分了。

但是宋氏这人,吃相难看,性格反复,估计也就是短暂老实,不过苏清欢也满足了,再有幺蛾子,她再想对策。

眼下她没什么心情管她,闺蜜林三花的事情,让她想破了脑袋。

“娘,你找牙婆去把她买回来,就像买姨母那样。”世子给她出主意。

苏清欢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你姨母那个其实就是唬她婆婆不认识我。这都是邻里邻居的,怎么可能答应?就算看在银子的面上答应了,以后三花跟着我,他们也会上门闹事,终究不是解决之道。”

“娘说的对。”世子点头,“可是,就算闹事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她救出来。”

“对。”苏清欢点头,林家现在发疯似的给林三花找婆家,聘礼已经从六十六两的标准降低到了三十两。

然而,林三花和宋大山的事情,现在闹得人尽皆知。这时代,嫁娶都要互相打听底细,很难瞒过去,是以林三花在婚姻市场上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了;但是林家又视她为发财树,觉得三十两已经是跳楼价大甩卖,再降价就不够弟弟娶亲所用了,因此一面心急如焚,一面咬着价格不肯再降。

三十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

苏清欢每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不寒而栗,并且深深庆幸,自己还有一技之长养活自己。

她手头的银子,给陆弃带走了一大半做盘缠,花费又多,眼下也就剩下七八十两。

但是拿出来三十两救林三花,她千肯万肯。

“娘,豆豆娘可以帮你。你让她去林家串门,她是理正家的儿媳妇,林家愿意巴结,让她看看有没有机会问问三花姨,是否愿意被你买下,咱们不能好心办坏事。”世子道,“你救了豆豆,豆豆娘对你千恩万谢,只要你开口,她没有不肯的。”

苏清欢迟疑:“这样不好吧,有点挟恩以报的意味……”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只不过要她帮忙传个话,算什么报恩?”世子冷静道。

“我怕林家的人知道,为难她。”

“不会的,你看村里谁敢得罪理正?而且你不说,她也不会说,就不会泄露出去。”

苏清欢发现,自从陆弃离开后,世子越来越像小大人,处事十分果断机敏,便是自己,相形之下也有不足。

初见时那顽劣刁蛮的形象,竟然不知不觉远去。

苏清欢下定决心去做,很快就付诸行动。

豆豆娘听了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见苏清欢很不好意思,她善解人意地道:“我也喜欢三花,她出了事,我自己也想去看看。”

苏清欢在家里等她的消息,不知为什么,右眼皮总是不断地跳,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清欢——”

听见豆豆娘的声音,苏清欢急急地从门里出来。

“嫂子,怎么样了?”

豆豆娘跑得满脸是汗,面带慌乱,压低声音道:“这事情可大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林三花的棘手状况 苏清欢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豆豆娘道:“我跟三花祖母说我劝劝三花,她就让我进去了。我偷偷跟三花说了你的主意,三花答应了,求求你一定要快。她好像有了,说是月事有两个月都没来了……”

怎么会这样!

苏清欢愣住了。这个封建保守的时代,未婚先孕,是要沉塘的!

这个傻姑娘,爱得毫无保留,估计被宋大山三言两语哄骗了之后就献身于他,却不想山盟犹在,故人心已变。

送走了豆豆娘,苏清欢开始想办法,可是她觉得自己太笨了,思来想去唯有买人的方式。

“娘,你不能出面。上次的事情之后,这三里五村的人都觉得你有钱。你若是去,林家的人肯定狮子大开口。”世子给她出主意,“你想想有没有能够相托之人,我记得你说过,有开客栈的姐妹……”

“清莹怀孕了,也不是村里人,不麻烦她了。”苏清欢眼睛转转,有了主意,“上次那个牙婆,她说她住在隔壁村,让她出面。她做这个的,惯会压价。”

世子很赞同。

苏清欢便打听着找到牙婆家,跟她许诺四十两银子。

牙婆喜不自禁,连连保证道:“夫人放心,这事就包在老婆子身上了。”

两天以后,牙婆把林三花送到了苏清欢家里。

林三花披头散发,穿着棉絮外翻的破棉袄,脸色苍白,眼底疲惫而悲伤。从前热情如火,爽利干脆的模样,竟是丝毫都没有了。

苏清欢忍不住打量她腰身,虽然没有很粗,但是好似也圆了些。

“清欢——”见了苏清欢,她“扑通”一声就跪下,“多亏有你,拿出二十两银子救我。”

苏清欢连忙扶她起来,道:“三花,别这样,咱们之间不需要这样。”

牙婆在旁边道:“你也是有福气,遇到了夫人。你家得了二十两银子,但是夫人却花了四十两。你要是个知恩图报的,以后就好好报答夫人。”

林三花神情更是感动。

苏清欢道:“今天有劳妈妈了,改日妈妈来村里,到我这里吃饭。”

牙婆听出送客之意,道:“好好好,夫人以后如果有这样的活儿还找我。我跟林家说,是山里有人娶不上媳妇要买去做媳妇的。这是卖身契,您收好,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林家闹事,您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我暂时把人留在您这里,等开春或是什么时候就来领。”

她想得周到,做事妥帖,虽然贪财,却也无可厚非。

苏清欢额外给了她一条火腿,牙婆欢天喜地地走了。

林三花换了衣裳,狼吞虎咽地吃完饭,跟苏清欢哭诉起来。

“他骗我说早晚都是他的人,那日他喝了酒,要我出去……他力气很大,我也想着早晚都是他的人,反正银子都凑得差不多了,所以……”说着她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清欢,我太不要脸了。我怎么能那么糊涂!”

苏清欢把帕子递给她拭泪。

说实话,她很不赞成林三花这种挑战公众认知底线的行为。

就算她作为穿越者,敢纵容陆弃,也是因为有夫妻之名这道保护。

但是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

而且,谁谈恋爱的时候不傻x?

就像她,也曾经想过非程宣不嫁,就算他劈腿,她想的也是从此以后一个人。

现在回头想,凭什么用他的错误惩罚自己呢!

“三花,你伸手,我给你诊诊脉。”苏清欢道。

其实她看林三花的样子、步态,基本心中已经有数了。

林三花忐忑地把手臂伸出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是有了,三个多月了。”

林三花听到这句话,神色复杂,有懊悔,有惶恐,然后还有隐隐的……期待?

苏清欢试探着道:“三花,你打算怎么办?”

林三花咬咬牙:“这是他的孩子,他总不能不认。我要去找宋大山,让他对我们娘俩负责!”

苏清欢扶额,她进入角色倒快,可是宋大山都已经始乱终弃,怎么还会认这个孩子?

他的家人,本来就不喜欢林三花,能承认这个孩子吗?

“万一,”苏清欢斟酌了半天,小声道,“万一他们不认,或者说‘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让你做妾呢?”

“我不会答应的。”林三花态度坚决,“给人做小老婆,有什么好的?非打即骂伺候人,我不干!”

苏清欢略松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宋大山!”林三花眼中有埋怨之色,“当面锣,对面鼓,把话都说明白,让他给我个交代。”

她态度坚决,苏清欢不好拦她,毕竟这是她一辈子的大事,自己无法替她决定。

林三花去的时候精神还好,回来的时候却崩溃了,痛哭着一遍遍地问苏清欢:“十两银子,他用十两银子就打发了我!你说,在他眼里,我到底算什么?我们俩好了这么长时间,我事事为他着想,干干净净的身子都给了他,他就拿银子来打发我……”

苏清欢好容易把她哄睡,到世子的房间替他盖被子。

“怎么还没睡?”见世子两眼炯炯地看着自己,她不由问道。

“被她吵得睡不着。”世子道,看着她心有戚戚,淡淡开口,“表舅不是那样的人。他喜欢的獒犬,养到老了,都让人熬肉粥喂他们,一直到终老。”

“呸,我才不是狗!”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骂道,“现在能到云南吗?”

“到不了,得过年时候。”

“哦。”

世子又道:“娘,我觉得还是早点把她送走吧,送到县城客栈也好。我觉得她现在情绪激动,说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情。林家的人,加上他肚子里有孩子,宋家的人也会掺和,到时候别没办法收场了。”

苏清欢点点头:“嗯,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苏清欢劝林三花的话还在脑子里来回打着转儿,就听她异常坚定地道:“我要生下这个孩子,等宋大山成亲的那天,抱着孩子去好生闹一番。”

苏清欢:“……三花,别想不开。”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程家来人 林三花却不听劝:“清欢,我想好了,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这几年为了嫁给他,我自己偷偷摸摸也攒了几两银子。我能做绣活儿赚钱,再有这些银子傍身,养个孩子不成问题的。这还是最坏的打算,宋家如果认了这个孩子……”

显然,她对宋家还是抱有幻想的。

苏清欢忍不住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宋大山让你打掉孩子。他的态度尚且如此,宋家其他人呢?”

林三花道:“说不定孩子生出来,见了孩子,宋家的长辈改了主意也说不定。如果他们不认,我就闹,宋大山不是喜欢上峰的女儿吗?回头他若是有了孩子,看人家还愿不愿意进门就当娘!”

“你想的是,能进门就进门,不能进门就搅得宋家鸡犬不宁,对吗?”苏清欢眼中已有冷意。

但是林三花没有察觉,点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苏清欢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处境?不管是父不详还是庶子,他这辈子都毁了!他生来就带着你给他的原罪,这辈子都不清白,受人白眼。你现在谈起来只恨宋大山,完全没想到他,以后等他出生了,看他痛苦,你这个做娘的,心里能好受吗?而且,你非但搭上了孩子,也搭上了你自己!有了这种经历,以后你如何嫁人?”

这可不是一个奉行单身主义的时代,一个女人自己带着孩子过活,名声又差,半夜敲门爬墙骚、扰的闲汉不要太多!

她该劝的都劝了,可是林三花打定主意就是要留下这个孩子。

苏清欢很无奈,但是也并没有像世子说的把她送走。

过了年,林三花慢慢想通了,诚挚地跟苏清欢道:“清欢,这些日子多亏你。我不识好歹,你别跟我生气。这孩子我不要了,你,你帮帮我吧!”

堕胎绝对不是苏清欢愿意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人道主义那套不适用。

她着手准备的时候,发现林三花有点炎症,便给她开了两剂药,打算过个几天再替她手术。

但是没想到,林三花又动摇了。

“清欢,他会动了!他会动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就给我留个念想吧。我忘了宋大山,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以后我就守着他过。”

胎动仿佛激活了林三花的所有母性,她发疯似的坚持要这个孩子。

这次,她坚持到了最后。

苏清欢只能由着她。

她不是她,只能尝试理解,但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林三花的痛苦纠结,只有她自己能懂得。

但是很快,苏清欢发现,林三花的精神状态不太对,有点像抑郁症了。

她睡不好,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天天坐着炕上,双目无神,喃喃自语,而且脾气起伏不定,在自己和世子面前偶尔还笑笑,见了别人,情绪很难有起伏。

苏清欢家里求诊之人来来往往,所以林三花在她家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知道是不是牙婆放出话了,林家的人并没有敢上门闹,但是林三花的弟弟林宝儿仗着自己年纪小,厚着脸皮上门讨吃的。

他含着脏兮兮的手指,看着桌上摆放的点心,口水流了出来,舔着脸对林三花道:“三姐,三姐,我要吃点心。”

林三花道:“我不认识你,滚!”

若不是因为他,家里怎么会坚持要那么多聘礼?如果不是那么多聘礼,她和宋大山早就成了。

林宝儿也不是省油的灯,指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骂道:“你肚子里的野种都有好吃的,你亲弟弟都要饿死了!你怎么这么恶毒!”

林三花听了这话,发疯似的用大扫帚把他赶走。

不是吓唬,是真实打实的打了下去。

若不是苏清欢回来拦住,怕是要把她亲弟弟打个半死。

“都怪他们,都怪他们……”

一直到林宝儿走了,林三花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苏清欢照顾她,倒是冲淡了对陆弃的担忧和思念。

陆弃一直没有只言片语传来,有时候她甚至会生出惘然,和陆弃的那段感情,到底是不是庄周梦蝶?

但是等她看到世子,便又嘲笑自己又胡思乱想了。

三月,草长莺飞,大地回春。

宋家迎娶新妇,几乎全村的人都去道贺了,风风光光。

鼓乐之声和鞭炮声热闹欢愉。

苏清欢哪里都没去,在家里看医书,陪着林三花。

林三花忽然笑道:“我放下了,彻底放下了。”

苏清欢不辨真假,伸手摸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笑道:“龙凤双胎,这是吉兆,三花,你是个有后福的。”

林三花冲她笑:“承你吉言,你是见过世面的人,给两个孩子取名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好。”苏清欢一口答应下来。

自此以后,林三花再也没提起过宋大山,一直到死。

“娘,娘——”苏清欢正在提炼精油,世子跑进来,“外面有人打听你,说要来找你呢!”

“谁?”苏清欢一个激灵,难道是陆弃差人送信来了?

“不知道,我不认识。”世子道,“我听说就先跑回来报信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

苏清欢忐忑又期待,心如擂鼓,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怎么是你?”

见到来人,她的心顿时凉透了,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洗砚笑道:“清欢姑娘,好久不见了。”

洗砚今年十七岁,眉清目秀,说话眉眼带笑,是个讨喜的小哥。

他是程宣的书童,与苏清欢自然相熟。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苏清欢态度极为冷淡,指着自己梳起的发髻,“我相公姓陆,你可以喊我一声陆家娘子或者苏娘子。”

洗砚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半晌才又惊讶又愤慨地道:“你怎么能嫁人呢?你怎么能嫁人呢?少爷对你那么好!”

“我相公对我更好。”苏清欢冷冷地道,“我已经被程家发卖,和程家路归路,桥归桥。你我私交仍在,若是今日你路过我门口,我欢迎你进门喝茶;但倘使是给程家任何人送信的,恕不接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拒绝 洗砚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看着她满脸决绝,不复往日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唯唯诺诺道:“少爷,不,大人那时候不在家里,不知道夫人把你发卖的 事情……后来他知道了,很生气,冷落了夫人许久。夫人也用了很多心力,才哄好了大人。”

“所以,我就是该死对吧。他所谓的对我好,就是在他妻子把我卖到烟花之地后,冲她发一顿脾气,然后床头打架床尾和?”苏清欢笑得满脸讽刺,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加重,“实在不好意思,这种好,我福薄命浅,消受不起。”

“不是这样的!”洗砚声音也提高,“大人他很无奈,也为你做了许多事情。”

世子从照壁后面探出头来,大声喊了一声:“娘!”

苏清欢转头冲他笑笑,伸伸手,等他过来后拉住他的手,道:“娘有点事情,一会儿给你做饭吃。”

“好。”世子响亮地答应了一声,装出天真无邪的样子看着洗砚。

洗砚看着苏清欢突然冒出来的大儿子,鼻尖冒出了汗珠。

看起来,大人的计划,不容易实现了。

毕竟,罗敷有夫。只是不知道,苏清欢的相公是什么人,能够让心高气傲的她,愿意做后娘。

相处多年,苏清欢的性子,他也很了解。

他害怕自己说错话,回去被程宣怪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道:“大人也有苦衷,你看完这封信就知道了。”

苏清欢并不伸手去接,而是淡漠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查无此人。苏清欢已经死在了被程家卖出的那一天。”

语气决绝,再无转圜余地。

“你看看吧。”洗砚带着几分请求道,“你看看就知道了,大人过得很不容易,一面要应对朝廷和府里的事情,一面还有为你谋划……”

“他怎么知道我没死的?是因为我去府里给师傅留信吗?”

“是……可是大人一直在找你。”洗砚急急地解释道。

苏清欢惨然一笑,忽然伸手出来把信接过来,道:“看在从前情分上,我不为难你。但是洗砚,从此以后,我与你也再不相识。你回去复命吧,就说我已经嫁人。他向来是要体面的人,总不能离间我们夫妻,更不能强取豪夺,对吧?”

她把厚厚的信掂量一下,面无表情地从信封中间的位置撕开,然后飞快地把信封信纸一起,撕成碎片,一把抛向空中。

苏清欢对着洗砚一字一顿地道:“恩断义绝,再不相见!这就是我的回信。慢走,不送!”

说完她就要关门。

洗砚伸手抵住门,焦急又气愤地道:“你倒是看看信啊!夫人已经怀孕,大人让她在这里养胎,服侍双亲。要接你去京城,到时候只有名份上差些,但是家里的下人都要认你为主。从前,大人不也护着你,在你面前,哪里有下人敢造次?大人现在不比当日,夫人在他面前也不敢造次。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大人要给她们开脸,她都不敢说话……”

程宣大概早就料到了苏清欢可能不会看信,所以信里的内容也跟洗砚说了。

洗砚对他忠心耿耿,是再好不过的传话筒。

“原来他是打的这种主意!程大人胸有沟壑,算无遗策,可是在我这里,好像他要吃瘪了。”苏清欢冷笑,“我想要的,既然他给不了,那我弃如敝履。便是没有被发卖的事情,程府我也是准备离开的。不过我感谢夫人,感谢她这般对我,让我更加看清楚了程大人的嘴脸。”

她恨王氏,程宣估计也恨她,毕竟就算是养条狗,养活这么多年也有感情,打她还要看主人。

但是他竟然用给她身边丫鬟开脸的方式来报复王氏,苏清欢有些想笑。

这就是她死心塌地,曾想同生共死的人啊!

真瞎!

“你就宁愿嫁个农夫,给人做后娘,也不愿意伺候大人吗?大人日后前途无限……”

“慢走不送!”

苏清欢用力关上了门。

晚上,苏清欢在灯下给世子修补着白天被树枝挂破的衣裳,一不小心,手被针扎了下,食指上冒出血珠。

她把手指放在口中吸吮一下,拿起针线准备继续。

世子叹了口气,抢过她手头的东西,道:“娘,晚上伤眼睛,明天再缝吧。”

她完全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世子都看在眼里。

“没事,剩下这点弄好。”

“我怕你把手指头都扎了。”世子道,“娘,你是不是想着那个大人?”

苏清欢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和他情分早就断了,只是现在想起依然有些感叹。就像,”苏清欢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你每天早上都要喝粳米粥,喝了很多年,某日突然换成了牛乳,难免会有些不适应。但是并不是说牛乳不如粳米粥,只是多年习惯被打破了,不适应的不是牛乳,就是习惯本身,你能明白吗?”

“程大人是粳米粥,我表舅是牛乳,对吗?”

苏清欢笑笑,摸摸他的头:“鬼机灵!”

“那你以后不能喝别的了,牛乳很好喝。”世子郑重其事地道。

苏清欢想,没有过敏,确实很好。

洗砚在村里住了几天才走的,定然是打探她的消息。苏清欢听孙寡妇说起时,也只是淡淡一笑。

程宣是个骄傲的人,在自己撕信说狠话之后,自觉尊严受辱,定然不会再来往的。

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不会缺女人的。

“好了,早点睡觉,我去看看三花姨要不要吃东西。她孕妇,晚上容易饿。”苏清欢摸摸世子的头道。

程家,程宣,那些人事都已经远去。她心里有愤恨不满,有报复王氏的冲动,然而敌我实力悬殊,只要她不再招惹自己,眼下苏清欢觉得还是各自安好吧。

“娘,我也饿了,给我做个甜碗子吃吧。”

“不行,太甜太凉了,我给你煮碗小汤圆吧。”

“好。”

“把印章收好。”苏清欢起身,见世子手中依然摩挲着贺长楷留给他的私印,嘱咐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我惯的我愿意 贺长楷离开之前,给世子留了银票和贴身玉佩,又把从不离身的私印留给他了。

其中意味,既有对幼子的安顿,也有对他的期待。

倘使他果真兵败,要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他,也留个东山再起的伏笔。

世子只要在苏清欢面前的时候,才偶尔把私印拿出来摩挲。

云南。

陆弃身穿银甲,脸上戴着慑人的梼杌面具,跨坐在汗血宝马之上,英气凛凛,手中的长枪,有血滴顺着长枪枪尖蜿蜒流下,顺着他骑马的路线滴了一路。

“苏将军大捷!”

“苏将军大捷!”

军营中传出振奋人心的狂吼。

陆弃化名苏思,是贺长楷麾下仿佛横空出世的猛将,武艺高强,战术诡谲,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令人闻风丧胆。

贺长瑞悬赏黄金千两,点名要他项上人头。

“鹤鸣,”贺长楷十分激动地举杯道,“多亏有你,否则九哥现在不知何等狼狈!”

陆弃轻轻抿了一口,道:“九哥何必跟我如此见外。”

还有三座城池,然后他就可以回去见苏清欢了。

苏清欢这三个字,他不敢想起,只能用忙碌,用鲜血麻痹自己;一旦想起她,他就恨不得立刻回去。

可是剩下的三座城市,是最棘手的,纵使他心急如焚,也知非一日之功。

贺长楷也提到这个问题:“多亏了刘成改进的投石机,攻城一路顺利。但是剩下这几座,城墙过高,固若金汤,投石机也没用,我在考虑用云梯。”

陆弃不赞同:“这几座城易守难攻,用云梯,人命摞人命,也未必能成功,伤亡代价太大。”

“若是实在不行,也只能这般。”贺长楷沉声道。

“并没有到那个地步,他们总有粮绝的时候。”

陆弃爱兵如子,但是作为决策者,向来也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开辟胜利之路。

然而苏清欢说,死一千人,一万人,对他们来说只是个数字;而对他们的亲人来说,却是永远都无法忘却的痛。

在和苏清欢在一起的日子里,见过了求医者强烈的求生意志,见过他们家属的撕心裂肺,对生命便多了敬畏之心。

即使一条人命,为医者也殚精竭虑,不敢怠慢。那千万条人命握在手中,陆弃不由更加审慎。

贺长楷也不是暴虐之人,闻言道:“那就再等一段时间,我现在只怕他们从此朝廷那边得到援助。”

两人谈完正事,陆弃起身戴上面具要离开,贺长楷忽而笑道:“现在已经有人察觉出来,你的身手战术,都与名震天下的战神秦放相似。但是你断腿身死之事,稍作打听也都知道。”

提起这个,陆弃隐有担忧,蹙眉道:“我从盐场出来之事,未必就没留下痕迹。”

“放心,我派人去查,都没有查到,别人也定然查不到。”贺长楷信心满满。

“别人也就算了,我一则担心魏绅那个阉奴,他手下的铁衣卫,无孔不入;二则,我手下的刘均凌和杜景几个,怕是也不死心。”

“魏绅没那精力,他被皇上遣到了西北求药,已经去了半年;你手下那几个,就算查到了,也只有高兴的份儿。”

“我害怕他们误伤了清欢。”

贺长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看他双拳紧握,便知道他十分担心。

“她胆大机灵,不会出事。而且,锦奴也在。”

陆弃点点头:“也是。”

“早点回去歇着吧。”贺长楷挥挥手,轻描淡写地道,“底下送来十个美人,我留下两个,给你送去两个,剩下的都分赏下去了。”

陆弃动作一顿,随即带着愠怒拒绝:“我不要!”

贺长楷把手中的杯子砸过来,道:“这是第几次了!你还要为她守身如玉不成!”

“她会不高兴的。”陆弃淡声道。

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和苏清欢朝夕相处之后,虽然没有彻底得到她,但是难免偷偷揩油,做做不可描述的梦。

所以,冲动他真的有。

找个女人解决,也是无法避免的生理需求。

但是,一时畅快,若是以她的不高兴,哪怕点滴不高兴为代价,他都不愿意。

更何况,他知道,以她的骄傲,若是知道他生了这种心思,会毫不留情地离开。

程宣和她那么多年的感情,她都能弃如敝履,更何况自己?

陆弃胡思乱想的时候,总忍不住遗憾,自己遇到她太晚,和她相处的时间太短。

两世为人,她和别人不一样,并不信奉从一而终,活得畅快而恣意。

这样的她,让他时时都绷着,觉得随时会失去她一般。

“出息!”贺长楷骂道,“我答应这次事情之后,你娶她为妻,可是也决不允许她如此骄纵善妒。”

“她没有骄纵善妒,都是我惯得,我愿意。”

贺长楷被气笑了,指着他道:“你,你让我说什么好!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情圣!”

陆弃不答,道:“既然给了我两个,我就不退回来了,手下很多光棍,赏他们了。”

“罢了罢了,滚吧!”贺长楷笑骂道,“等将来成亲后,让你王嫂教导她便是。”

“我的人,我自己宠着惯着,不用别人教导。”

陆弃留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转身离开。

“王爷,”贺长楷身边最倚重的谋士华先生摇着羽扇开口道,“将军心如赤子,王爷之福。若事事顺着您,恐怕现在还要担心……”

“不准说这样的话!”贺长楷拉下了脸,“对鹤鸣,我从不设防,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华先生不敢再说话。

而陆弃回到自己的营帐中,对苏清欢的思念泛滥,眼前浮现出她笑意吟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提笔给她写信。

“呦呦吾妻……”

不行,好像有点正式,不够甜蜜。

换个“至爱”?不行,太肉麻;换个“卿卿”?不行,有点老套……

算了,还是“吾妻”吧。

一个称呼,陆弃就琢磨了一刻钟。

一封信,更是写到了后半夜。

而被思念的苏清欢,正在家里发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徐夫人其人 马焕又来了,邀请苏清欢去盐帮出诊。

他憨厚地笑着道:“苏娘子,又要麻烦你了。自从你从帮里走了,帮里的人再也信不过别的大夫。徐大当家年前让奸人捅了一刀,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但是嫂子不放心,说让你看看,有没有别的妨碍;小侄子有些咳嗽;三当家的娘膝盖疼得走不了路……当然,还有我娘,她老人家半夜睡不安生,总梦见我爹……”

苏清欢扶额,这都什么跟什么!

盐帮鱼龙混杂,和朝廷既对立,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在是个是非之地。

从盐帮离开后,她就打定主意不会再联系,但是为了给陆弃治病,她到底又和他们扯上了关系。

欠下的人情,早晚要还。苏清欢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

可是锦奴怎么办?

他的身份到底特殊,经不得半点闪失。

还有林三花,她大腹便便,如果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林家的人来闹事怎么办?

“马大哥,不是我不想去,”苏清欢为难道,“可是家里有孕妇,有孩子……”

“孩子?孕妇?”马焕看着世子和林三花,吃惊道,“谁的孩子?”

“我相公的。”苏清欢解释道,“我相公回京城处理事情了,约摸着得大半年才能回来。”

“你相公真是好艳福。”马焕不由感慨,“大儿子这么大,你又这么好,给他养孩子,还养小妾。你也是,怎么能让小妾在你前面怀上了?”

苏清欢:“……马大哥,你想多了。”

她简单解释了下后,咬牙道:“三花自己能做饭,也能帮我照顾锦奴。但是我不放心,害怕他们被人欺负,要不你帮我找个人照看他们?”

马焕这次来带了两个小弟,苏清欢便把主意打到他们身上。

家里有男人照看,总是放心些。

马焕立刻指着一人道:“六子,你留下!等我送苏娘子回来,你再回去。”

六子有些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是也没敢说不同意。

苏清欢微微一笑,道:“六子兄弟可给我帮了大忙,回头在徐夫人面前,我也要提提。”

六子立刻眉开眼笑,道:“多谢苏娘子。”

徐夫人是大当家最敬重的女人,帮里的事情也说得上话,在她那里挂上号,对于盐帮中人来说,那就是青云直上。

马焕忽然一拍脑袋,笑嘻嘻地道:“我还忘了一件事情!上次听说苏娘子你嫁人了,嫂子便总唠叨着你成亲没给你送礼。后来托人打听,在你们村里买了一百亩地给你当陪嫁。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这是地契。”

苏清欢咋舌,这礼也太重了!

一亩上好的地要十二两到十五两,这份礼,价值千两之多。

一百亩地,那就是正经的小地主了。村里只有一户财主,家里不过一百多亩地……

“我可不能收。”她连连推辞,“无功不受禄,夫人的心意我领了,地契万万不行。”

“夫人就说你不能收,”马焕道,“她说你不收,就是不把她当姐姐。他们娘俩的命都是你救的,难道还不值这点银子?你不收就是看不起她。”

徐大当家的夫人,原本是徐大当家父亲的养女,和徐大当家青梅竹马,一起长于水上,从小混迹在盐帮之中,身上匪气十足,是个爽利的大姐大。

苏清欢只能收下:“我得当面谢谢夫人。”

世子拉着苏清欢进屋,带着点委屈小声道:“娘,我也想去!我要陪着你,我也想去盐帮见识见识。”

苏清欢却义正辞严的拒绝,“锦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等你父王和表舅那边转危为安,你有的是去见识的机会。你是你父亲的独子,享受了多少荣耀,就要承担多少责任!”

世子咬着嘴唇,“我不是贪玩,我听父王说过,盐帮和漕帮势力范围很大,朝中也有人和他们联系。我想深入内部,多了解一些……我想帮我父王。”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苏清欢摸摸他的头,“但是多事之秋,实在不能再冒险了。你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不要闯祸,不要相信任何人……”

“好。”世子答应下来,扯着她的袖子道,“娘,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也别多管闲事。你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

“还教训起来我了!”苏清欢笑道,“锦奴长大了。记得把你父王留给你的东西都收好,千万别拿出来,也别让人见到。”

世子郑重点头:“我爹叫陆弃,我娘叫苏清欢,我生母是贴身伺候爹的丫鬟,已经不在了……”

“乖孩子。”

苏清欢又跟林三花好生嘱咐了一番,这才坐上马焕赶来的马车。

到了盐帮,徐夫人亲自出来迎她。

徐夫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披着红色斗篷,腰间别着柳叶双刀,身后跟者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威风凛凛。

“妹子,来——”徐夫人站在船头冲苏清欢伸出手。

苏清欢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徐姐姐”,却没有伸手,而是道:“姐姐比男儿气概更甚,压得住船头。我可是娇滴滴的女儿家,不敢上。”

船家历来规矩,女人不得站船头。

但是徐夫人就是例外。

不是因为她是徐大当家的夫人,或者是前徐大当家的养女,而是她一身本事,柳叶双刀舞得虎虎生风,七八个壮汉都近身不得,更曾经以一己之力,斩杀帮中叛徒十几人,救出被暗算的徐大当家,确实没人不服气。

苏清欢在盐帮呆了一个多月,知道他们的规矩,也不想破戒。

她只求平安,不求出头。

徐夫人哈哈大笑,道:“亏你好意思说自己娇滴滴,老娘看着你拿刀豁开我肚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你是怕出什么事情赖到你头上,这就是不放心你徐姐姐了!我敢让你上,有什么事情就冲老娘来,我看他们哪个敢!”

话已经挑明,苏清欢就不再矫情,伸出手来,大大方方被她拉到船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特殊的夫妻 徐夫人的船看着寻常,但是开起来又快又稳。

船头原本跟着的彪形大汉们已经分散到外面守卫,苏清欢随徐夫人进入宽敞亮堂的船舱,立刻有六个真正娇滴滴的美人前来服侍。

美人们身穿艳丽的锦缎衣裳,满头珠翠,不亚于富贵人家的打扮。

只是,个个身娇腰软,眉眼间,一颦一笑俱是风情,显然是调教过的,不像良家子。

苏清欢有些头大。

徐夫人和徐大当家是一对匪夷所思的夫妻。

据徐夫人说,当年她发现自己喜欢女人,不喜男人,和义父摊牌后,义父还没怎么样,徐大当家不干了!

他提着刀,扬言要把她所有的丫鬟宰了,被她拦下后,干脆把她扛到自己的船上,就地正法。

徐大当家美妾无数,都以为他是风、流浪荡的性子,但是苏清欢知道,很大程度上,他是给徐夫人背了锅。

徐夫人生性放荡不羁爱自由,被徐大当家绑到花轿上成了亲后,也依然喜欢女人。

但是徐大当家开发了她的另一面,让她知道自己男女通吃。

后来事情发展地就比较玄幻了。

徐大当家和徐夫人,都享用这些美人。当然,是徐夫人更多一些。

徐大当家对徐夫人是真爱,对其他女人,不过出于身体需求,又想着好歹自己觊觎多年的人,留在自己身边,又不是给自己戴绿帽子,有点特殊癖好怎么了!

夫妻俩竟然相安无事。

苏清欢当初从徐夫人口中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拼命想和盐帮撇开关系的原因之一——徐夫人,想让她留下来,给徐大当家做妾!

艾玛,吓死宝宝了。

但是除此之外,苏清欢真的很喜欢徐夫人的性格。

豪爽热烈,像一支带刺的红玫瑰,肆意绽放。

“你们退下吧。”徐夫人看苏清欢的表情,顿觉好笑,挥挥手道。

美人们齐齐行礼称是,声音娇柔,而后婀娜地鱼贯而出。

徐夫人笑道:“身段功夫都是极好的,就是你不好这一口,可惜可惜。”

苏清欢尴尬地笑笑,心里道,一点儿也不可惜。

“蛟哥儿怎么样了?我听说有些咳嗽?”她连忙转换了话题。

“应该没什么大事,”徐夫人道,“大当家也没事,我就是想你了,这春暖花开的,邀你来玩。那些兔崽子们听说我要请你,都想趁机占便宜,让你给他们瞧病。”

苏清欢:“……呵呵。”

“对了,你夫君呢?怎么找了个瘸子!”

苏清欢知道徐夫人没有恶意,甚至还是向着自己,替自己委屈,但是听到“瘸子”两个字,还是很不舒服,便道:“他腿脚已经好了,之前只是受伤。他是京城人士,家里有事情回家了。”

“回家为什么不带着你?你们不是新婚吗?”徐夫人语言犀利,“我听马焕说,他还有个儿子?”

苏清欢点点头:“嗯。丑媳妇害怕见公婆,程家我都不讨喜,到了京城,还不被人吃掉?算了算了,还是不去了。”

“扮猪吃虎,没人比你行。我看你是躲清闲。说起孩子,你大度,我可受不了。”徐夫人道,“我不生,谁也别想生。”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那是认识我之前的,总不能塞回去。蛟哥算起来,也八个多月了,现在会咿咿呀呀了吧。”

“不知道,我好久没见了。我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着,我脾气不行,听见他哭就想给他两个嘴巴子让他闭嘴。”

苏清欢:“……”

和徐夫人聊天,真是需要很强大的心理调适能力。

两人说着话,船飞快的行进,两岸春光在船桨打水的声音中极速后退。

“夫人回来了!”

“夫人回来了!”

远远见到徐夫人的船,船坞中顿时回荡起了响亮的传话声。

徐夫人的这个“夫人”,是盐帮内部自封的,但确实是从下到下都打心底里敬畏的人物。

“走,妹妹,咱们帮里坐坐去。”

徐夫人引着苏清欢往里走,一路上都是毕恭毕敬的请安声。

苏清欢看着忙碌的船坞,往来的人流和一艘艘满载麻袋的船,心中暗想,她又一次来到了大楚朝的私盐运转中心。

不用纳税的私盐,虽然风险极高,但是利润也高的令人愿意铤而走险。

日进斗金,大概也不足以形容盐帮的繁盛。

这也多亏了皇帝昏庸,官僚贪污,盐帮才能够肆意壮大。

苦力们看到徐夫人经过,都扛着麻袋让到一边,让徐夫人先行。

苏清欢感受到身上传来的目光,倍感压力。看着那沉重的压弯苦力脊背的麻袋,她下意识快走,不想让他们等太长时间。

陆弃从前在盐场,也干过这样的苦力吧。

“轰!”一个苦力不知什么原因,手一松,麻袋掉落在地上,发出巨响。

麻袋很结实,但是封口处被摔坏,里面白花花的东西淌了不少出来。

刚开始苏清欢以为是盐,可是再定睛一看,颗粒比盐大很多,竟然是白米。

她心里暗暗想着,徐大当家做的越来越大了,漕帮的生意竟然也抢。

因为盐帮漕帮泾渭分明,前者贩盐,后者贩除了盐以外的生意。

“娘的,小心些!弄撒了你赔不起!”管事模样的一个汉子上来,嘴里骂骂咧咧道。

那苦力低头哈腰地道歉。

徐夫人对这些早习以为常,并没有格外关注,一路引着苏清欢往里走。

她们走到徐大当家处事的院子前时被人拦下。

徐夫人柳眉倒竖,拔刀就砍,嘴里骂道:“我偏要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事,还要拦住我!”

苏清欢见门前戒备森严,几十个彪形大汉严阵以待,气氛森然,里面看起来是在谈重要的事情,便笑着劝道:“我记得后面有一个凉亭,地势高,四周风景也不错,徐姐姐带我去看看吧。”

徐夫人何尝知道“退缩”二字如何写,火冒三丈道:“你不用劝我,我今天就要进去看看!这帮里,竟然还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明日也给我变个儿子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惊人发现 正喧闹间,里面出来个人,苏清欢看过去,原来也是熟人——盐帮三当家狄睢新。

他是个孝子,家里祖辈都是渔民,但是后来父亲出海没回来,他娘又重病,实在缺银子,就铤而走险,贩卖私盐。

他身量高,壮实得像头牛,常人一看他那鼓鼓囊囊的腱子肉,都忍不住退避三舍。

但是苏清欢和他接触下来,知道他性情温和,又极喜欢孩子,深具反萌差。

“嫂子。”他快步走过来,俯身到徐夫人耳边说了一席话,神情很严肃。

苏清欢并不想窥探秘密,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

狄睢新说完,徐夫人“哼”了一声,瞥了里面几眼,不客气地道:“他天天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吗?咱们是贩私盐的,是匪!当官的,用黄白之物打点了就是,他想当官都想魔怔了,也不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我爹的基业,早晚毁在他手里。当初就应该让我做帮主的,绝对比现在红火。”

苏清欢:“……”

姐姐诶,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给你夫君留点面子吧!

狄睢新尴尬地笑笑,目光投向苏清欢,客气道:“苏姑娘,不,苏娘子也来了。”

(注:宋代未婚称娘子,明代则称呼少妇为娘子,文中取后者之意。)

苏清欢微笑着打招呼:“三当家好久不见。”

徐夫人骂完大当家又骂三当家,指着他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道:“当初苏妹妹不答应给你大哥做妾,你对她有意思,让你提你不提。现在好了,人家嫁人了,儿子都有现成的了!”

狄睢新眼神中的失落一闪而过,随后笑道:“我是个粗人,配不上苏娘子。苏娘子,改日带你相公来坐坐。”

“你怎么配不上?又不是老二那样屋里一堆婆娘……罢了罢了,说这些也没用了。”徐夫人摆摆手,不无遗憾地道。

苏清欢忙叉开话题,对狄睢新道:“听说大娘最近不舒服,我先去给大娘看看吧。”说完,她又拉了拉徐夫人的袖子,“姐姐带我去吧。”

“麻烦苏娘子了。”狄睢新客气道。

徐夫人离开前跟狄睢新道,“看着你大哥,别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坑害了咱们!他官迷,你们得清醒!”

狄睢新笑了笑,道:“大哥心里有数。”

徐夫人气鼓鼓地带着苏清欢往狄睢新的院子去了。

而他立在原地,看着苏清欢窈窕的身段和微笑的侧脸,半晌叹了口气,自嘲地摇摇头,转身又进去了。

帮里需要问诊的人不少,苏清欢给狄睢新的娘看完病后,索性把后山凉亭当成了临时接诊点,想早点给众人看完病,回去照看锦奴。

幸运的是,并没有遇到什么疑难杂症,待了两天半,第三天的下午,已经没什么人再来。

苏清欢无聊中就沿着堤坝散步,看着来往热闹的船只。

垂柳吐绿,迎春绽放,吹面不寒杨柳风。

见到马焕正在堤坝上大声吆喝指挥,苏清欢本想回转,但是马焕身边跟着的小七眼尖地看到了她。

上次马焕去她家的时候带的就是六子和他。

本来点了六子留在那里,小七心中还暗暗高兴,不是自己。

但是听苏清欢说会在徐夫人面前提起六子,他又觉得自己损失惨重。

等苏清欢来了后,见徐夫人同她亲热如姐妹,心中更是懊恼不已。

所以今天见到苏清欢一个人在走,他便屁颠屁颠跑过来,热情道:“苏娘子,您忙完了?您还记得我吧?”

“记得,小七是吧。”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是,是,您记性真好。”

听到苏清欢还记得他名字,小七大喜过望,殷勤道:“我带您到处走走吧,别让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苏清欢笑着道谢。

关系拉近了,可是小七没高兴多久,就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跟苏清欢说什么。

眼前有什么?不过是许多许多水,许多徐多船,许多许多人……

他不由想给自己一记耳光——存在感没刷好,尴尬癌倒是犯了。

苏清欢看他急得面红耳赤,干巴巴找话说的样子着实可怜又可爱,笑吟吟地伸出葱段般的手指,指着往来的船道:“这些船各式各样,小七你若是有空,给我讲讲这些不同模样的船,都有什么区别吧。”

她本来只是替他解围,信口一提,但是小七两眼放光,指着船,唾沫横飞:“苏娘子您看,这种船头尖尖,船尾宽,两头上翘又带有龙骨的船叫做福船,吃水深,有双舵,地方宽敞,可以用来做战船;那边头尖身长,梁拱小的叫做广船,一般用铁梨木制成……”

苏清欢竟然听得兴致勃勃,像个好学的学生一般提问:“这些整齐划一的,又是什么船?”

她指着此刻正停泊在自己脚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的船问道。

这些船船头很小,首尾微微翘起,看吃水深度,应该都是满载的。

“这个呀,您看船头,尖尖瘦瘦,像鸟嘴,所以我们叫鸟船。鸟船灵活,船速最快。”小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那这批货应该是很着急的。”苏清欢了然地道。

“那是,”小七见四下无人,凑到她耳边道,“这是官家要的东西,必须要快!这两天风浪大,要不早就走了。大当家这几天一直在招待官家的人。”小七神神秘秘地道。

“官家?”苏清欢道,不由想起前两日刚来的时候,徐大当家正在招待的人。

看来,果真有情况。

不过,这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不以为意,小七却以为她不信,急得红了脸,道:“真是官家,我骗您干什么?您不知道,云南那边打仗,需要粮草。镇南王的军队把城围得水泄不通,他弟弟没法子了,只能考虑水路。云南那边的河水和风浪,可比咱们这里凶险得多,别人是很难从水路运粮的。所以只能考虑让咱们盐帮出好手,帮他们送援粮。”

云南,镇南王……陆弃!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筹谋 见到苏清欢脸色突变,小七以为吓到了她,不由心中叫苦。

“苏娘子,瞧我这张嘴,不该跟您提打仗。女人胆子都小……”

苏清欢勉强笑笑,道:“不碍事,我反而爱听这些。只是我想到帮里我见过的兄弟可能折损,心里就有些难受。”

小七松了口气,豪气万丈地道:“咱们既然干了这一行,就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怕什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苏清欢感慨一句,“竟然还牵扯到了你们。”

“说实话,”小七挠头道,“谁愿意跟官府对着干?我们也想光宗耀祖,不想给祖宗抹黑。所以大当家的决定,我们都是支持的。如果能成,以后咱们在云南地界都是白的了。迈出了这一步,以后就容易了……”

这是盐帮洗白计划,苏清欢心中苦笑。

若是不涉及到陆弃,她可能钦佩他们的勇气;但是涉及到了陆弃,她就惴惴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努力想,她该怎么办!

这么大的事情,必然是经过了多方谈判的结果。不管对贺长瑞还是盐帮,都关乎生死存亡,以她区区之力,如何四两拨千斤,帮陆弃一把?

“您还真别不信!”小七继续道,“这镇南王的弟弟现在命悬一线,如果没有这些粮草,很快内里也压不住,彻底玩完。但是如果这些粮草供上,再让他有喘息机会,继续寻找援兵,说不定局势就扭转了。这可是有先例的……”

苏清欢心乱如麻。

最后,小七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在太多了,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恳求道:“苏娘子,瞧我说这些!这些都是机密,就几个当家和我们马爷知道,我是听马爷和老太太说起这事才知道的。您,您不会说出去吧……”

“那肯定不会。”苏清欢信誓旦旦地道,“小七是没把我当外人,这点轻重我还是有的。今日太麻烦你了,下次你来,我请你吃好吃的。”

小七挠挠头,红着脸,支支吾吾地道:“那个,吃饭就不用了。您,您能在徐夫人面前提提我就行。”

苏清欢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爽朗大笑:“好。”

小七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道:“苏娘子真是个好人。”

“好了,你快去忙吧,我要回去准备药材了。”苏清欢冲他笑笑道。

小七坚持把她送回了住处。

苏清欢内里心急如焚,但是面上还不敢显现,找了几个人试探着打听天气和河水的状况。

“今年暖得早,前几日刚下过暴雨,约摸着还能有一场暴风雨。”极有经验的老人蹲在河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道。“咱们这江水,每年吞吃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最近都不敢动,不敢动。”

“我真想把他和当官的这事情搞砸。”徐夫人隐晦却愤慨地道,“我们都是帮派里长大的,若是比好勇斗狠,那是谁都不怕!但是当官的都一肚子花花肠子,算计到头发稍,与他们在一起,那叫什么虎什么皮?”

“与虎谋皮。”苏清欢道。

“对,就是这个!我就怕他这次扣在里面。”

船家忌讳说翻,所以用“扣”来代替,苏清欢现在对他们的行话,也能懂个八九不离十。

苏清欢心里有数了,经过抽丝剥茧的分析,她有了大概的主意。

于是,她向徐夫人辞行:“姐姐,家里有孩子,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几天我眼皮子总跳,心里不安。你借我匹好马,我回家看看,若是没事再来,多住几日。”

徐夫人道:“不是留人了吗?有事早就回来回话了!你好容易来一趟,安心多住几天,我还没稀罕够你呢!又不是亲生儿子,哪用那么上心!”

苏清欢看着她身前身后替她揉肩捶腿的美人,艰难开口道:“我也没和姐姐处够,我去去就回来。人心换人心,我对他好,他就是我儿子。而且,若是他哪里不好,我也没法对我相公交代。”

徐夫人不放心,要派人跟着她回去,也被苏清欢婉拒。

苏清欢天色蒙蒙亮就出发,一路快马加鞭,风驰电掣往家中而去。

世子见她回来,满眼欢喜,嘴上却道:“娘,你怎么才回来!”

“小没良心的,”苏清欢看了一眼同样欢天喜地的六子,道,“夫人还留我多住几日呢!我回来告诉你一声,害怕你着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玩?把你放家里,万一出去玩摔到了,回头你爹能生吃了我。”

说话间,她趁六子不注意,轻轻点了点头。

世子何等机灵,立刻道:“好,原来我就想去,您不肯带我!”

“好了,快点收拾东西去。”苏清欢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道,“今晚那边吃烤全羊,咱们还赶得上!别的都不用带了,把你爹给你留下的东西带着,一定都带着,别放在家里招了贼。”

世子明白,大声道:“好。”小跑着就进去了。

六子眼巴巴地看着苏清欢,“苏娘子,我能回去吗?”

苏清欢笑着道:“家里有个孕妇,还有麻烦你几日。”

六子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徐夫人听说你挺机灵,说下次让马大哥带你去给她瞧瞧。若是看上了,给你派差事也可能。”

六子立刻像打了鸡血,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苏娘子您放心,家里家外,我一定给你照顾得妥妥当当。您只管放心去,带着小公子多玩几日。”

说话间,林三花挺着肚子出来。

她头发凌乱,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揉揉眼睛冲苏清欢笑道:“清欢,你回来了?我晚上睡不好,刚睡了一觉……”

她的精神状态依然不算好。

苏清欢走近替她把了把脉,而后嘱咐道:“我带锦奴出去几日,你照顾好自己。放宽心,还有几个月就出生了,别胡思乱想,孩子出生后,我会帮你的。”

林三花冲她笑笑,笑容竟然十分灿烂。

她说:“去吧,我上辈子积德,认识了你这么个好朋友,我还有什么要胡思乱想的?就是将来我死了,孩子孤苦一人,我也知道你会替我照顾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苏清欢的好主意 苏清欢直觉她语气不对,心中一震,握着她的手,用了几分力气,沉声道:“别傻,别人再好,也不比亲娘。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我有了一百亩地,我打算种药材,你帮我管着,咱们的好日子在后面!我被祖母造谣,说我失去清白,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你看现在怎么了?我过得不好好的?”

林三花笑笑:“你想多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认识你,我真庆幸。”

苏清欢心里不知为何闷闷的。

世子很快出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走过来仰头看着苏清欢,眼神坚毅,有着他父亲的影子,所不同的是,他神情信赖,待她态度亲昵。

“娘,我收拾好了。”

“好,走!咱们去吃烤全羊去!”

六子送他们出门,林三花托着肚子走在后面,看着苏清欢的背影,眼睛里闪着泪花,喃喃自语道:“我不是你,你那么厉害,我这么蠢笨……我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过舍不得肚子里这团肉。既然投生到了我肚子里,好歹要让他见见这世界。跟着你,比跟着我强……”

苏清欢没有听到这些话,带着锦奴策马而去。

“娘,怎么停下了?”走了一半路,行到偏僻处,苏清欢勒马停下,世子不由问道。

“咱们娘俩在这里说吧。”

苏清欢把自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世子越听眉头越紧,道:“我父王与我说过,十三叔的母族、妻族都很有势力,他蓄谋已久,便是纳妾都不看色,只求结盟。但是这些人和他,也不是完全一条心,所以眼下可能不愿意发兵相救。可若是背水一战,十三叔真的给出足够的价码,就不愁找不到援军。你想,连盐帮这样的帮派他都许以厚利拉拢,真是黔驴技穷,也孤注一掷了。”

“所以,若是给了他喘息的机会。”苏清欢询问道,“那样就意味着你表舅多一分危险,对吧。你父王这边可有人相帮?”

若是贺长楷完全不怕贺长瑞的援军,那她也不必太紧张。

“除了表舅,并无旁人。”

苏清欢:“……”

这俩人可能真是舍对方其谁的好基友,出了事情,也就能依靠彼此了。

“那如果贺长瑞的援军都来了,你父王对上他,有几分胜算?”

“零。”世子不客气地道。

他态度冷静沉稳,丝毫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那也就是说,咱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来,听我说吧——”

世子看着她道:“娘,你有什么主意?”

她让自己带出父王留下的所有东西,定然有她的道理。

若是别的女人知道这些事情,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但是她不一样,第一反应永远是解决问题,而不是害怕、后退,更不会觉得事情与女人无关,要让男人承担一切。

无论贺长楷怎么觉得,世子自己觉得,她是最配得上陆弃的女人。

苏清欢长话短说,面色严肃地道:“从我探听的消息来看,徐大当家求的是出身。贺长瑞能给他的,你父王也给得起!我想我可以找他谈谈,但是我缺个信物。若是你相信我,把你父王的私印给我,我去跟他谈!在此之前,我要安顿好你,送你去开客栈的清莹姨母那里好不好?她和我,也算生死之交。你在那里等你父王消息,若是听到大捷,再想办法差人给他送信!你表舅应该也能找到……”

世子打断她:“娘,你害怕谈不妥有危险,那你怎么办?而且,你打算用什么身份去跟徐大当家谈?”

苏清欢飞快地道:“我都想好了,你父王不是来过这里,又匆匆离开吗?我就说我是你父王的女人,当年我随程家入京,他惊鸿一瞥深爱上我,只是苦于不知道我是谁。后来辗转找到我,我已经嫁人,已经说好解决我相公随他去,但是听到贺长瑞反了他就匆匆离去,留下私印给我。”

她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个“天衣无缝”的主意,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写部脑洞剧本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把陆弃摘出来。

无论贺长楷胜负,都改变不了陆弃逃奴的身份。

他是皇上要处置的人,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世子被她的脑洞吓了一大跳,随即道:“这不行!你是我表舅的,怎么能和我父王……”

“迂腐!”苏清欢赏了他一个爆栗,“现在什么时候了,哪里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不过口头说说而已。你若是不反对,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在清莹姨母那里乖乖听话,藏好自己的东西和银票。我教你藏东西的那些方法,都记住了吧。一定要分开藏,贴身的,外面的,地上的,地下的……”

“不行,我反对。”世子再次打断她的话。

“说说你的意见。”苏清欢平静地道,一副“你说什么,我都能反驳”的姿态。

“我表舅为了你,跟我父王对上,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只有你觉得这很正常;你说我父王会对你一见钟情,尚且有人信,毕竟你样貌确实过得去……”世子思路严谨,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地道,“但是说我父王会千方百计找你,会把私印留给你,任是谁也不会相信的。”

苏清欢愣了下,不得不气馁地承认,自己确实是失算了。

这些从小受过贵族教养的人,尤其是贺长楷这样经过层层厮杀,踩踏兄弟鲜血上位的人,会为了女人失了分寸,公私不分,那真是天下红雨。

“你说得对。但是既然有你表舅这样的情痴,”想到陆弃,苏清欢嘴角露出浅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你父王痴情一些也不算匪夷所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故事可能不尽如人意,但却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不,这没有说服力,我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世子成竹在胸地道。

“什么?”苏清欢大喜过望,握住他的肩膀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开挂的世子 谁说世子骄纵纨绔来着?他分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苏清欢激动地道:“快跟娘说说你的主意。”

世子眼珠子一转,微笑道:“我去!”

“什么?”苏清欢还没反应过来,这孩子也是穿越的吗?

她还想对现在的状况大骂一句“我去”呢!

“我是说,我去跟徐大当家谈!”世子胸有成竹地道。

“不行!”苏清欢立刻炸了,“你不能去!”

“我是我父王唯一的儿子,更是世子,只有我持着私印前去谈判,才有说服力。你莫要把朝中大事想象成简单的儿女私情。他们只认利益,若说会相信感情,那也只有血脉之情或许能信一二。或者说,用我父王的私印加上我这个世子,才能显示出我们的诚意。”

“你不能以身涉险。万一他们投向贺长瑞,用你邀功呢?我不允许,不忍心,也没法对你父王和你表舅交代。”

“但是父王和表舅现在已经很危险了。一旦这批粮草送去,战局生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不堪设想。娘,你相信我,我不是小孩了,父王从小就把我带在身边,耳濡目染,权衡利弊,相信我,这方面,你未必能比我做得好。”

世子有理有据,镇定自若。

苏清欢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她咬咬牙道:“咱们娘俩一起去。若是失败了,就等着你表舅来救我们。”

如果他还能来的话。

“娘,”世子伸手拉着她的樱桃小嘴往两边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道,“笑一笑。娘已经探听得很明白,徐大当家求官身。我父王手下的大小官职我都知道,做什么的也很清楚,我知道怎样能投其所好。我有信心,能够把他从十三叔那边拉过啦。而且,娘和徐夫人的关系好,救过徐大当家的妻子和儿子,更多了一层保障。”

苏清欢闭上眼睛,半晌后道:“走,上马,去盐帮!”

到了盐帮,她径直带着锦奴去求见徐大当家。

徐大当家正焦头烂额。贺长瑞的人要他立刻派人开船南下,但是暴风雨临近,就算再好的本事,想要把这上百艘船的粮草送到云南,也要看老天给不给命。

所以他压着一直没有放行,等待天气转好。

“大哥,”狄睢新道,“贺十三的人又来催了几遍,威胁我们说,若是耽误了他的事情,就……”

“就怎么样!”徐大当家心烦意乱道,“丧家之犬,还敢如此造次!我若不是想着……哪里能允许他们如此!”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是一边是帮里兄弟的性命,另一边是早点建功立业,他自然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我觉得,贺十三不靠谱。”徐大当家的智囊文先生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人有求于我们,还盛气凌人,一副施舍的样子,以后未必不会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情!咱们帮他这事,一来,万一贺十三败了,镇南王要清算我们。镇南王手下的天狼军和战神秦放手下的地虎军,并称两大神军。秦放出事后,地虎军只剩下空壳,核心力量可能都转走,到了镇南王手下也不奇怪,毕竟他们表兄弟。二来,贺十三就算赢了,到时候反悔,我们拿他无计可施,但是帮里兄弟的命填进去了,有没得到什么,回头怕是帮里也会闹起来。三是我们帮忙运送粮草,已经破了漕盐两帮的界限,闹将起来,怕是很难平息。”

徐大当家平日最听文先生的话,闻言不由踟蹰,但是再想到封官甚至进爵,他又觉得可以冒险一试。

听说苏清欢带着儿子要来见他,他本以为只是来带给他见见,正好不想再思考这个棘手的问题,便挥挥手道:“让他们进来吧。”

狄睢新忍不住往门口看去。

文先生摇着羽扇,看着苏清欢和世子进来,打量了世子几眼,道:“这孩子天生富贵命,大富大贵。”

他向来神神叨叨的,苏清欢不是很信,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大当家,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我前来,是想跟您谈一桩生意的。”

世子小小的人啊,说起话来却一板一眼,顿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徐大当家还以为是苏清欢教他这套,来插科打诨的,漫不经心道:“你说说什么生意?”

世子胸有成竹地道:“云南局势紧张,听闻徐大当家想掺和进去,特意来把贺长瑞的真面目告诉您,让您有个判断。”

徐大当家见他从容不迫,气势凛然,不由收起了轻视之心,但是面上却不显。

他抬起一只脚放到座位上,眯着眼睛道:“说来听听。”

世子找了个位置自己坐下,然后把镇南王府兄弟阋墙的事情一一说了,分析了形势,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和贺长楷本来的实力两方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苏清欢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条理清晰地一一剖析,心中的敬佩如滔滔江水。

“你是谁?”徐大当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眼前大胆陈词的孩子,警惕地道。

“我是镇南王世子,贺明治。”世子字字铿然。

苏清欢取出贺长楷的私印呈过去:“这是镇南王私印,大当家可以查验一下。”

狄睢新从她手中拿过私印交给徐大当家,手指碰触到她掌心,感到细腻柔软,又带着淡淡的药香,竟有些沉醉。

徐大当家把私印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过,又递给文先生。

文先生看了看后道:“无论是材质还是笔力,都不似作伪。”

徐大当家心思飞快地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把私印放到桌上,转着自己拇指上的扳指道:“说出你的条件。”

“贺长瑞答应你的,我替我父王都答应你!你还有其他要求,一并提出。”

徐大当家忽然微微一笑,把视线转到苏清欢身上:“苏娘子,你告诉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镇南王世子怎么就成了你的儿子?我和贺长瑞之间的交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谈判和助攻 苏清欢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世子重病,镇南王全城求医,是我救了世子。世子和我很亲近,贺长瑞反了后,镇南王回去镇压反叛,担心这膝下独苗,便和我商量留在我这里。我相公回京探亲,我就谎称他是我儿子。至于你和贺长瑞的事情……”

把小七供出来是不可能的。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从容道:“那日徐大当家在和官家的人接洽,我便觉得奇怪。后来我在堤坝上行走,听见几个人是西南口音,站住听了一忽儿,隐约听见贺长瑞和粮草的字眼。前后一联系,便大概猜了出来。”

每一艘鸟船之上都有人严阵以待,站住船头,看气势就是贺长瑞的人。

徐大当家拍了一下扶手,骂道:“这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是我手下的人,非要绑了去喂鱼不可!”

世子道:“大当家,所有事情你都已经知悉。无论你所求是什么,我父王都比贺长瑞更加可靠。你把这批粮食送到我父王手中,我愿意留下为质!”

徐大当家就算原本不信,在听了世子所说的话,见了他的凛然气势后,也不得不相信他的身份。

更何况,他还持着镇南王的信物。

可是贺长瑞那边,他已经答应了,云南那边究竟什么情形,他也不得而知。

万一是贺长瑞占了优势,自己又倒戈,以后岂不是就是他眼中钉,肉中刺?

苏清欢看他手指不停敲着扶手,知道他在迟疑,和世子交换了个眼色后开口道:“我还有个对徐大当家来说更妥帖的主意。”

“说来听听。”徐大当家眯起眼睛看着她道。

从前便看出她不似寻常女子,原本以为她单单医术精湛,没想到她胆大心细,智计过人。

“盐帮百年基业,传承至今,着实不易。我能明白徐大当家光宗耀祖的理想,也能明白你不知帮哪一派的迟疑。您可以按照计划把这批粮草运走。但是船行险滩的时候,发生意外,那是谁都无法预测的,对吧。”苏清欢冷静地道,眼中熠熠生辉。

“是。”世子接过话头,“只要你中立,就是偏帮我们。天灾人祸,就是将来贺长瑞侥幸幸存,最多只是不悦,却无法把怨气加诸到盐帮身上。”

“几百艘船,并上千个兄弟的性命,我不能不顾。”

话虽如此,苏清欢却看得出来,徐大当家已然心动,此刻磨着牙,不过是在谈条件。

“盐帮中人,个个水性好,水下功夫俊俏,浪里白条,对水路更是了如指掌,在水中逃生,暂且躲避起来,应该不是难事。至于船,或者凿穿,或者找隐蔽的所在藏起来,日后等云南事毕,您再看如何处理。最坏的结果,是这些兄弟改名易姓,您的这些船重新改装再用,并没有什么事关生死的事情。”苏清欢道。

徐大当家越发动摇,但是没有说话。

眼前的孩童妇孺,总让他觉得这件事情不踏实。

“徐顺!”徐夫人暴躁的声音在门厅外面响起,随即她一身红衣,风风火火地进来。

“苏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看见苏清欢,她随口问了一句,随即暴风骤雨般地向着徐大当家就去了。

“你招来的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敢动我的人,老娘要把他们阉了!”

徐大当家“腾”地一声站起来,道:“谁动你的人了?”

徐夫人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了,“官家的那些人,一个个散兵游勇,到了我的地界上就装大爷。看见百合栀子她们,毛手毛脚!打量老娘好欺负是不是!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去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切了鸟喂鱼!”

她的所有美妾都是以花命名。她和徐大当家对女人都不是暴虐之人,又不缺金银之物,出手大方,是以这些美妾都诚心实意伺候他们夫妻。

徐夫人最护短,哪里能让她们被人欺负。

文先生适时站起来道:“这种做派,哪能做大?大当家,不妨考虑下世子的意见。”

“世子,什么世子?”徐夫人急躁地道,“赶紧让我去教训那群鸟人,要不我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她行事鲁莽,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但是也知道分寸,并不会一味冲动坏事,是以还是要得到徐大当家的同意,才能去有仇报仇。

“锦奴,”苏清欢对世子道,“这是徐夫人,你也可以唤她一声徐姨母。”

“徐姨母。”世子拱手行了个晚辈礼,姿态优雅而无可挑剔。

“哎呦,哪里来的小孩,嫩生生,白净净的,像根削了皮的藕似的!”徐夫人道。

苏清欢满头黑线。大姐,您这是表扬人吗?

世子从容道:“回徐姨母,我是镇南王世子贺明治,您可以随我娘一起,喊我一声锦奴。”

乖乖巧巧,一点儿骄纵的样子都没有。

小屁孩还挺会套近乎,苏清欢心中暗暗道,又有与有荣焉的骄傲——这么优秀的孩子,她做过他娘,咳咳,假的也行。

徐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清欢耐着性子把前因后果都一一道来。

徐夫人一拍桌子:“徐顺,你还犹豫什么!赶紧答应!贺长瑞什么德行我不知道,苏妹妹的品性你还不知道吗?你不会想忘恩负义吧!别忘了,我和蛟哥儿的命都是她救回来的!我不管你那些狗屁算计,这事就这么定了!知恩不报,以后你怎么在帮里混?你敢不帮忙,我就去告诉爹,说你根本就不喜欢蛟哥,不在意他死活。”

苏清欢:“……”

河东狮吼,她算是见识了。

徐大当家皱眉道:“你别咋咋呼呼,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是你想多了!”徐夫人拉着苏清欢往外走,“欠债还钱,欠情还情,天经地义。别说还许了你那么多东西,就是不许,让你帮忙,你也得帮。走,苏妹妹,带上白小子,去我那里说话。这件事情,我给你拍板了。”

苏清欢看向徐大当家。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屠杀 徐大当家道:“胡闹!”

徐夫人却不管不顾,把苏清欢和世子一起拉走,嘴里道:“这事我拍板了,就这样!”

“大哥,”等三人走出去后,狄睢新上前道,“该怎么安排?”

徐大当家不复刚才被娘子逼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猛的拍了一下扶手大笑道:“苏清欢真是我的福星。她也是有福之人,竟然连镇南王世子也能弄到身边!能跟着正主干,谁他娘的愿意跟着个长反骨的玩意!一不做,二不休,把贺长瑞的人都宰了,换成咱们自己的人,压粮去云南,我亲自去,给镇南王送上一份大礼!”

苏清欢的提议很好,也充分为他考虑了。

但是徐大当家处事,不做则以,要做则做票大的。

之前他不过试探世子的态度,见他早慧可信,便下定决心要跟镇南王干了,要表现出为难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才作此决定的。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不能做墙头草,还给自己留后路,要表现地坚决跟金大腿一条心。

徐夫人看似鲁莽,但是内心最为聪明通透,她一听事情原委便知道了徐大当家心中所想,所以才会故意为之。

全了和苏清欢的姐妹情,更成全了夫君心中所想。

狄睢新想了想道:“大哥,这事情我觉得这样更好……”

晚上的时候,世子也和苏清欢如此剖析了,道:“娘,徐夫人不比面上这般简单,你要提防些,别傻乎乎地被她卖了,还和她亲亲热热。”

苏清欢给他铺好被褥,笑道:“难道我就没有自己的算计了吗?我不也是在和她以及她夫君谈判吗?既然利益一致,已经达成了共识,何必去纠结细节?人都是自私的,有共同利益,嘻嘻哈哈,亲亲热热,没什么不好。”

“还没傻到家。”世子松了口气。

“小鬼!”苏清欢屈起食指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下,“你今日表现太好了,我自愧不如。人果然需要逆境成才,从前众星捧月,你有名的不听话,现在才像个真正的世子,够聪慧,也够有勇气。”

“我父王不知现在情况如何,还有母妃、侧妃她们……”世子垂下头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们知道你表现得这么好,都会为你骄傲的!别胡思乱想,咱们该做的都做了,明天早上徐大当家还请我们去看戏,你可代表着你父王的颜面,不想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吧。”

世子点点头,看着苏清欢忽然展颜一笑:“娘,如果表舅惹你生气,那你不要原谅他。等我长大了娶你,一定对你好!”

“哈哈,”苏清欢大笑不止,“你想得倒挺远。那你得好好习武,最起码得打得过你表舅。”

第二天一早,鸟船上身着便服的官兵们起床,站在船头上隔着水面相互说着浑话。

“这里连个像样的婆娘都没有,昨天看上一个还被那个恶妇抢回去。”

“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怎么他娘的还不开饭,要饿死你爷爷吗?”

他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大爷一般对盐帮伺候的人颐指气使。

“来了,各位爷,饭菜这就来了。大当家嘱咐把各位爷伺候好,今天早上一大早,后厨就杀猪宰羊……”总管陪着笑脸大声道,后面跟着一排端着端盘的汉子,每个端盘上都是满满当当的荤菜。

半个时辰后,徐大当家陪着世子一起来到堤坝上,居高临下地扫视过去。

而徐夫人则拉着苏清欢走在后面,不停地说着话。

“啧啧,苏妹妹果真是神医,这无色无味的药下去,让他们一刻钟倒,绝对坚持不到半个时辰。”徐夫人看着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拍着手掌大声道。

话音刚落,徐大当家挥挥手,早已准备好的盐帮的汉子们赤膊跳上船去,一人拖一个,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都拖上岸,摆了长长的两行。

“都宰了!”徐大当家一声令下。

苏清欢扭过头去,同时捂住世子的脸。

“娘,你松开我。”世子沉声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易位处之,他们也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

徐大当家看着世子,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苏清欢只能松开手,道:“若是不舒服了,告诉娘。”

徐夫人看她脖子扭到一般,不敢转过来,嗤笑一声:“少装模作样!你见过的死人和血还少吗?”

苏清欢诚实地道:“救人见过很多次,杀人却没见过多少。”

“那总杀过鸡吧?没什么差别!”徐夫人兴致勃勃地看着道。

大姐,说鸡不说巴,文明你我他!

“世子!”徐大当家拱拱手道,“贺长瑞所有的人都已经处理完了,等两天后,我的人会押送这些粮食到王爷那里。”

现在,他对世子的态度,说毕恭毕敬也不为过。

“大当家劳苦功高。”世子气势十足。

“都是应该的。”

徐夫人和苏清欢两人,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

也许老天也看不过去这俩人装,有人立刻跑来打脸:“回大当家,还有一个人!”

徐大当家立刻拉下脸,怒道:“拖出来,一并砍了,废话什么!”

那人犹豫了下,声音小了些:“是个大肚婆。”

徐夫人接口道:“船上怎么会有女人?”

“那大肚婆藏在底仓里,是以我们都没有发现,刚才兄弟们到船上检查粮草的时候发现了她。”

江湖道义,如果不是毁家灭门的仇,是不可以对孕妇下手的,所以发现了孕妇,他们要来禀告。

徐大当家道:“把人带上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欢心中明白,倘若是这些死去兵丁的家眷,那她必死无疑。

他们灭了她的家,就不会允许还有人能够再来寻仇。

希望她不是。

世子不动神色地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娘,别胡思乱想。”

苏清欢点点头,勉强道:“我没事。”

她已经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死了那么多人都是立场不同,你死我活。但是一想到是孕妇,她觉得自己真的过不去这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大欢来了 苏清欢正胡思乱想间,徐大当家的两个属下拖着一个女人过来,因为她大肚子的原因,两人还算客气,并没有把她摔到地上。

那女人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打结,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汗味,一看就是许多天没洗澡的。

她看着满地身首异处的尸首和鲜血,脸色吓得煞白,浑身颤抖。

“看起来也不像他们的家眷。”徐夫人嘀咕一句。

女人看起来年纪二十出头,相貌普通,脸盘有点大,身材呢,也比较……敦实,看起来像个村里的女人。

“你是谁?为何在船上?”狄睢新问道。

女人颤抖着道:“我,我是京城人士,家里开绸缎庄的……爹娘想让我招婿入赘,可是一直没挑到合适的,就拖到了现在……”

盐帮这些糙汉子们可不知道怜香惜玉,闻言哄笑一片,有人直接道:“所以你耐不住寂寞,找了个野汉子?”

“没有,我没有……”女人脸红了,微弱的声音也突然变大。

然而她很快反应过来现在是在哪里,不敢再高声说话,却不知为何又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夫人最不耐烦女人哭,呵斥道:“哭什么?好好说话!不就睡个男人,怎么了?”

周围人顿时不敢做声了。

女人似乎有些意外徐夫人的话以及她的影响力,呆呆的竟然果真不敢再哭了。

“我问你,为什么在船上?”徐夫人道。

“我,我爹出远门进货了,半年没有回家。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肚子越来越大,我娘害怕我爹回来责罚我,就让我出来躲一躲。我不知道去哪里,看见货船就偷偷溜了上去,躲在底仓,想着船到那里我就到哪里……”女人强忍着泪水,哽咽着道。

“肚子里是谁的种都不知道吗?”徐夫人不客气地道,“你到底跟几个男人睡过!”

人群中顿时又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我,我没有跟别……没有跟男人睡过!”女人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脸色涨得发紫道。

徐夫人冷哼一声:“敢做不敢当,给女人丢脸!拖下去,砍了!”

苏清欢拉了拉她袖子,道:“姐姐等一下,让我给她看看。”

“什么?”徐夫人好奇地问道,“你给她看什么?”

“我怀疑,她不是怀孕,而是生病了。”苏清欢道。

女人忽然睁大眼睛看着苏清欢,激动地仿佛遇到知己般连连点头:“对,对,我也觉得我是生病了。我肚子总疼,可是我娘说,肚子慢慢大起来,说不是怀孕,哪里有人会信!”

她委屈地又哭起来。

“来,我给你看看。”苏清欢说着就要上前去。

世子拉住她:“娘,你别去,我怕其中有诈!运送军中粮草的船,她如何能混上去?”

女人连忙道:“我是不知道船做什么用的时候就钻进去的,当时就停在京城护城河边,没人管的。”

“那你这些日子以什么为生?”世子不依不饶地继续逼问。

“我在食肆里买了不少干粮,后来干粮吃完了,实在饿得受不了,就等半夜起来偷东西吃。船上那些人以为是有耗子,没有在意。”

“没事的。”苏清欢看着女人的脸色,对世子道,“她确实是有病,我暂时相信她的说辞。”

世子却还是不放心。

徐夫人貌似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柳叶双刀,冷哼一声道:“她若是敢在我面前动手脚,老娘就剁了她的手脚。看是她动作快,还是我的柳叶双刀更快!”

女人吓得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我,我不是坏人,真的……”

苏清欢走上前,温声道:“我是大夫,把手伸出来,我替你诊脉看看。”

她脸上带着浅笑,态度可亲,女人呆呆地看着她,觉得她好看得像天上的小仙女,不自觉地就把手伸出来。

然而看到自己手腕上几乎可以刮下来一层的黑灰,她又十分尴尬,手足无措。

“别动。”苏清欢道,“没关系,一会儿带你下去洗澡。别紧张,轻松些,我知道你没怀孕。”

女人眼泪都出来了,点头如捣蒜:“我没怀孕,我就是没怀孕。可是我的肚子……”

苏清欢认真给她诊完脉,叹了口气道:“你是胃肠出了问题,所以肚子里有腹水。起初没注意,后来越来越严重,肚子也就越来越大。你又讳疾忌医,自己胡思乱想,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徐夫人惊道:“她竟然真的没有怀孕?”

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她肚子里,都是水。”

众人纷纷称奇。

女人喃喃道:“我就说,我没怀孕。我娘偏说,指不定半夜是黄大仙化成男人潜入了我房里……”

苏清欢:“……”

“蠢货!这你也相信!”徐夫人骂道,“这么笨,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扔河里喂鱼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明显轻松,戏谑的成分更多。

女人显然也听出来了,竟然敢反驳:“我怎么知道那么多?你刚才不也说我怀孕了吗!”

“你她娘的睡没睡男人,我怎么知道!”徐夫人骂道,“你自己睡没睡不知道吗?”

“我,我怎么知道……”女人声音有些弱了。

“姐姐,”苏清欢打断她们的对话,“先找个房间给她,我先给她开点药。她这般,也经常腹痛,能熬到现在,也着实不易了。”

“你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身份?”世子忽然插口道,“你家是京城哪座绸缎庄?哪条街哪条巷子?你姓甚名谁?你爹又是谁?”

女人回答得很流畅:“我叫周大欢,我爹叫周立着,经营的是周记绸缎庄,店面在大柳树胡同正中的位置。我爹有四子一女,我是老大。去大柳树胡同打听大欢,人人都知道。”

徐夫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爹这名字倒有趣,立着,他是不是还有兄弟叫周蹲着,周躺着?”

“你怎么知道我二叔三叔的名字?”大欢眼睛瞪得溜圆。

苏清欢:“……”

这个哪里像绸缎庄家的大小姐,分明是个土肥圆的乡下妞。

也许,她爹是个暴发户?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收留大欢 徐夫人道:“原来是个傻妞。”

“我不傻!”大欢大声道,“我只是不精明,我家……我爹说,他够精明了,我这样就很好。”

苏清欢掩唇而笑——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这位娘子,”大欢看着苏清欢,面露恳求之色,“既然你能看出我的病,能帮我治治吗?我家有钱,我出门也带了银票的!”

说着,她在腰间摸摸索索,掏出来一个绣着玉兰花的红底妆花缎荷包,又从里面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够了吗?”

苏清欢没有作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手中荷包。

这妆花缎,很贵重,程家只有老祖宗和程夫人才有。

大欢却以为银子不够,咬咬牙又把剩下的银票一起给她:“我总共就三百两银子,都给你!如果还不够,等我好了,找我爹要给你。他很多钱,也舍得给我花……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大欢眼里忽然如喷泉般涌出许多泪,捂着嘴哭出声来,鼻涕泡都出来了:“我想我爹了,我要告诉他,我没怀孕,呜呜呜呜……”

“不用这么多。”苏清欢连忙道,“我收你……一百两就行了。”

她家境好,又要动手术,苏清欢略一斟酌,觉得一百两银子还算合理。

“您是个大好人。”大欢感动,泪水涟涟地道,“嗝……”

这傻姑娘哭得太厉害,竟然开始打嗝。

“大当家,”世子看苏清欢心软想帮忙,开口道,“麻烦你让人选五六样绸缎来,让她认认都是什么。如果认出来了,证明她的话也许可信;若是认不出来,那就……”

他没有说下去,语气却已经冷了。

“好,好。”大欢连声答应,“我可以的。”

徐大当家下令让人去仓库里抱了十几匹布过来,有些是绸缎,有些只是平常的棉布。

大欢胸有成竹,上前一一道来:“月白色的是蜀锦,石青色的是妆花罗,这两样最为贵重;藕荷色的是捻金纱……”

徐夫人是粗人,只勉强能区分出来是缎子还是纱,扭头问苏清欢:“她说得对吗?”

苏清欢点点头:“都对。”

“唉,那怎么办?”徐夫人问苏清欢。

她向来简单粗暴,心里简直巴不得是大欢有问题,一刀杀了,干脆利落。可是见她实在不像个坏的,还有些傻乎乎的,她就觉得没必要下手了——杀个傻子,会毁了她一世英名的。

大欢哀求地看着苏清欢。

这些人,男女老小都包括,她就觉得苏清欢最像个好人。

苏清欢道:“她的病很麻烦,没有一年半载很难康复。若是没问题,我带她回去吧。”

大欢应该是慢性腹膜炎,鉴于她还是个姑娘,没有性生活,那结核性腹膜炎的可能性就很大。而治疗中间,转为急性腹膜炎,甚至出现急需手术的并发症。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百两银子收的也太良心了。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大欢连声道,“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若是能治好我,就是我再生父母。”

从京城中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活不了了。

但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所以逃出来想到处走走,好歹多看几个地方,不枉费活了一场。

下辈子,还不知道做牛做马还是干脆孤魂野鬼,没法投胎呢!

家里人指望不上,他一定恨死自己,没有人给自己烧纸钱的。说不定,她死后都不得安宁。

结果,她上了贼船,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忍饥挨饿。

那时候,她是后悔的。

可是现在遇到了苏清欢,她顿时觉得,自己的选择太对了。

这姑娘眼睛很亮很清澈,一眼便能望到底,身上带着一种质朴的单纯,世子也不再反对了。

苏清欢带着大欢回去洗澡换衣裳,徐夫人把她怀孕时候穿的衣裳让人送来了两身给大欢。

洗完澡后的大欢,依然姿容普通,气质淳朴,怎么看都不像大小姐。

“大欢,你爹是怎么发家的?”苏清欢捧腮看她坐在自己对面大快朵颐,嘴里塞得满满的,吃得快活又畅意,忍不住问道。

大欢用力嚼了几下,在苏清欢的目瞪口呆中,颈部动了动,嘴里的东西就全部吞了下去。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上的油光,道:“我爹呀,原来很穷很穷,后来得到了一位贵人的提携,忽然间就发达了。我小时候家里穷,吃不饱饭,后来就好了,想吃什么都有。”

苏清欢暗暗道,看你这吃相,想来“吃什么都有”的日子,过得时间也不算很长。

不过,大欢真是个讨喜的姑娘。

单纯质朴,率性纯真,在她身上,有一种勃勃的生命力。苏清欢想,如果把她比作一盘菜,定然是东北菜酸菜炖五花肉,血肠大锅菜那种,热热闹闹,粗糙淳朴又实在香甜。

她也很懂事,虽然眼下饿得狠,她吃饭的时候也只动朝向自己的那面,肉动的也不多。

“娘子,你怎么不吃呢?”大欢道。

“我不饿,你多吃点,鸡腿都吃了。”苏清欢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大欢撕下一条鸡腿,心满意足地大口啃着。

“娘,我的东西收拾好了。”一直在旁边收拾东西,同时不动声色打量着大欢的世子道。

大欢有点怕他,听见他说话,一口鸡肉含在嘴里,半晌才闭上嘴,轻轻地嚼了几下,眼神怯怯的。

这小孩,和她爹一样吓人呢!

“好,出去玩吧。”苏清欢道,“顺便帮我把药带给三当家,我看他走路的时候腰有些不自然,约莫还是旧伤。”

世子“嗯”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情不愿。

那个狄睢新,看她的眼色就不对。

等他出去后,苏清欢笑着对大欢道:“你别紧张,我儿子就是对生人警惕些,他是个好孩子。”

“苏娘子,你有这么大的儿子啊!”大欢喃喃地道,眼睛里满是钦羡,“真好,我也想要个儿子。儿子不成,女儿也行。”

“你身体康健,将来成亲了,想要几个都有的。”苏清欢笑道。

大欢勉强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奇葩 苏清欢发现,自己多了一个铁粉。

大欢觉得盐帮里危机四伏,唯有留在她身边才会觉得安全,所以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

“苏娘子,你太厉害了。我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

大欢看她手到病除,钦佩到无以复加,看她的眼睛里都冒着小星星,十分虔诚。

“术业有专攻而已。”苏清欢谦逊地道,从她手中拿过药杵,一下一下捣着药。

大欢不解:“树叶什么?我没读过书,有时候连你说话都听不懂,真是太笨了。不过树叶在我这里就是烂叶子,到你手里就成了药材,真厉害。”

世子在旁边冷哼一声,嗤笑道:“傻。”

“锦奴,不能这么说话。”苏清欢忍不住斥责道,“你身上穿的衣裳,还是大欢昨天帮你洗的。”

大欢知道自己没怀孕,也不是不治之症后,精神大作,非但吃得多,干活也十分利索,处处抢着帮苏清欢干活。

“不要紧,”大欢道,“我……爹生气的时候也骂我傻。可是不生气的时候,又说我不傻。苏娘子,还是我来吧,我力气大。”

苏清欢觉得手中一空,药杵又被她抢走。

“天天就是你爹,你爹,”世子道,“你爹知道你这么蠢,真该哭了。”

没怀孕就好好解释,难不成亲爹能把她打死?

偷跑出来,弄得臭烘烘的,差点丢了性命,丢人!

大欢撇撇嘴,用力捣药,又忍不住问:“苏娘子,我这肚子什么时候能下去?”

“在这里不方便,等我带你回家。”

要引出她的腹水并不 容易,而且引出后要休养一段时间。

但是她病情并没有严重到要立刻处理的程度,而苏清欢挂念家里的林三花,已经准备辞行回家了。

第二天,徐夫人恋恋不舍地送苏清欢,拉着她的手道:“大当家带人去云南了,我在帮里无聊,你有空就来看我。我就不去看你了,省得给你惹麻烦。”

苏清欢笑道:“好。”

狄睢新站在她身后,恭敬地对世子道:“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来报信。”

他本来想派几个人去保护世子安全,但是被苏清欢拒绝。

“本来我们低调,谁也不会注意到,你弄几个大男人在院前院后晃来晃去,这不平白惹人怀疑吗?”苏清欢如是说。

世子小手一挥,气势十足:“我娘说得对!”

徐夫人忍不住打趣苏清欢:“你这个假儿子,比真儿子还真。”

终于回到了自己家,苏清欢觉得睡觉都舒服多了。

大欢和林三花住一个房间,大欢勤快又爱说话,只是三花说的很少。

大欢和苏清欢抱怨:“三花总不理我,是不是不喜欢我睡她的房间?要不我搬到西厢房去住?”

“她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心里装着事。”苏清欢道。

她发现,大欢好像不太会看人脸色,全凭一腔热情对人好。

大欢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心里那一点点小小的不开心立刻散去,跑到林三花面前道:“你别愁眉不展了,苏娘子说,你怀的是龙凤胎呢!如果是我,开心得都要飞起来了!”

林三花看看她,苦笑道:“如果孩子们的父亲不肯承认他们,你还这么觉得吗?”

“不肯承认?”林三花愣了下,“他的孩子,为什么不肯承认?”

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好好的一对儿女,说不认就不认了。

林三花把自己的事情和她说了。

“真是个坏蛋!”大欢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道,“让我见了他,非打他一顿不可。”

“他可是衙役,你打不过他。”林三花看她傻乎乎的样子,苦笑着摇摇头。

“不怕,我爹厉害着呢!我让我爹找人打他!”

她现在说“我爹”,真是越来越流畅了。

说完,见林三花还是不高兴,大欢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三花,你是不是害怕将来孩子出生后没银子养活他们?”

像她自己家,穷得一日只能喝两顿稀粥,几个弟弟的衣裳都是大的传小的,补丁摞补丁,活着真不容易。

林三花看看外面忙碌着处理药材的苏清欢,摇了摇头。

有她在,不会让孩子们饿着的。

大欢却以为她嘴硬不敢承认,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将来等我的病好了,带你去京城。我家可大了,库房里可多好东西了——”

她展开双臂,在胸前划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反正银子花不完,绫罗绸缎穿不完。我,我将来也不能生孩子,等我跟我爹商量下,认你的孩子当干儿子干闺女。我爹可宠我了,肯定能同意的。”

“好。”林三花不忍心拂她好意,便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苏清欢正好晾晒完药材进来,听见大欢的话便笑道:“是不是吹牛?之前还说很怕你爹,害怕他打死你才跑出来,现在又说你爹宠你。”

“我只要不怀孕,我爹就宠我。”大欢哼哼着道,“我去挑水了!”

想起以前的事情,她心里有些不好受,便找借口跑出去了。

取水这样的重活,从前是陆弃,现在是大欢做。

而林三花也恰恰提起陆弃,她问:“清欢,你相公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四月了。”

“许是家里有事吧。”苏清欢敷衍着道,“来,躺下,我摸摸胎头在哪里。”

林三花顺从地躺下,不无担忧地道:“你说,是不是你们成婚的事情,他家里人不愿意?”

陆弃的底细,当初她听了几句,知道他从前是京城为官,猜测他家里许是不错,所以才有此一问。

“不愿意拉倒。”苏清欢心里担忧陆弃,说出话来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应该不能,毕竟你救了他,还治好他的腿。”林三花又道。

苏清欢刚想说什么,就听见门被重重敲响。

“林三花,你这个贱人,滚出来!”

“谁?”大欢本来正准备用扁担挑着两桶水出门,闻言放下桶,拎着扁担就冲了出去。

她做大姐呵护弟弟们习惯了,有人敢来她女神家里闹事,打不死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宋大山失踪 “我听着是宋大山他娘的声音。”林三花扯着苏清欢的衣袖,口气憎恨,眼中有怒火,又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道,“听她这腔调,应该是家里没什么好事,气死这个老虔婆!”

“我出去看看,你身子不方便,别冒头,什么都没有你和孩子们重要。”苏清欢站起身来,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道。

林三花点点头,打开了窗户往外看。

“你们是谁?”大欢看见外面来了十几口人,顿时有些胆怯了。

但是她并不后退,紧紧抓住扁担,横在门前,不许他们进来。

“我找林三花,让开!这个贱人,把我的儿子藏到哪里去了!”

苏清欢缓步走出来,面色严肃地道:“大娘找宋大山,为什么到我家里来闹事?”

宋大山的娘也姓钱,和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曾经说过苏清欢是狐狸精的钱氏是堂姐妹,为人也十分厉害,加上自家兄弟得力,能把宋大山运作成衙役,就足够她趾高气扬了,所以她腰杆子很硬。

钱氏身后跟着宋大山的爹,叔伯以及七大姑八大姨的,一群人浩浩荡荡,气势逼人。

“这事情和你没关系。”钱氏不太敢得罪苏清欢,但是眼下实在着急,口气也不好,“你把林三花交出来!如果不交,我们只能硬闯了。我好好的儿子,被他勾引得神魂颠倒,差点让这个丧门星进了门。定是她又用了什么妖术,哄了我儿子躲在她房里。从前她就想哄着我儿子私奔,贱人!”

他们想私奔的事情,林三花告诉过苏清欢,但是不可能告诉别人。

所以钱氏知道,只能是从宋大山嘴里得知的。

苏清欢越发看不起宋大山。

她冷冷道:“三花是我买来的,大娘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她深居简出,大门都没踏出一步,何来勾引谁一说?再说,宋大山正春风得意准备成亲,和三花早断了往来,你现在是不是该去他未来娘子那里找找?平白往我的人身上泼脏水,我可不答应!”

“就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大欢持着扁担帮腔道。

钱氏也不管以后再找不找苏清欢求医了——儿子失踪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歇斯底里地指着苏清欢骂道:“你不答应?你也是个狐狸精!可怜我呀,年纪都这么大了,儿子眼看着都要娶媳妇,好日子就要来了,却被林三花这个贱人勾走了!狐狸精包庇狐狸精,还有没有天理了!”

“狐狸精骂谁呢!”大欢怒了。

“狐狸精骂的就是这个房子里的贱人!”钱氏挥舞着手臂张狂地骂道,“把我儿子交出来,要不我一把火烧掉这里!”

和泼妇讲理是讲不通的,苏清欢正头疼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听闻了消息的里正匆匆忙忙赶来。

见钱氏泼妇模样,他不由呵斥道:“这是胡闹什么!”

宋大山的父亲抹了把眼泪道:“里正,我儿大山丢了啊!”

“我听说了,”理正皱眉,眼里有同情之色,口气却很不赞同,“我正要发动村里的青壮年帮忙找,你们来苏娘子这里闹什么事!她给村里做了多少好事,你们来这里闹,村里人都不答应。”

“可是我儿子都丢了!”钱氏哭天抢地。

苏清欢不想理正为难,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坦荡荡地道:“如果宋大山是藏在我家,就让我天打雷劈。若是不在我家,让诬陷之人天打雷劈!”

她如此重的誓言都发了,失去了最后希望的钱氏一下子瘫软在地,昏了过去。

宋家的人一阵手忙脚乱。

苏清欢冷冷看着,也不帮忙,对里正道:“董叔,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先无礼关门了。”

里正挥挥手:“关门回家歇着你的,昨晚上给赵家那大小子瞧病,凌晨才回来,我都听说了。”

大欢“咣当”把门关上,重重地拴上门栓。

苏清欢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忍不住嘀咕,宋大山这是闹什么呢,好好的玩失踪,有病。

她扭头看见林三花正透过窗户往外看,昔日美丽明亮的眸子,现在却如两湾死水一般,无波无澜。

“三花,没事了。”苏清欢心中一痛,轻声道。

“呵呵,本来也没事。”林三花道,表情淡漠。

那个男人,从他弃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和她成为陌路人。

失踪了?死了才好!

大欢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定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才惩罚他的。说不定现在掉到山沟沟里扭了脚,掉到河里成了落汤鸡,哼!”

更阴狠的话,她也说不出来。

苏清欢轻声道:“你少说几句,出去看看锦奴在哪里?别等他听见家里有事,唬着他。”

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音刚落,就听见世子匆忙的脚步声跑近。

“娘——”他用力敲着门。

苏清欢自己快步开了门,世子上下打量她,见她头发衣衫都没什么异样,心里松了口气,道:“我听说,宋家的人来闹事了,您没事吧?”

“没事,看你跑这一头汗。”苏清欢拿帕子给他擦擦脸上的汗珠。

因为跑得快,他脸上红扑扑的,汗水直淌。

林三花忽然道:“清欢,你说会不会是六子干的?他知道我的事情,曾经跟我说过,有机会要替我出气,教训教训宋大山。”

苏清欢迟疑:“能是他吗?他都走了五六日了。”

世子坚定地摇摇头:“不会是他,盐帮有规矩,不可以因私独自与官家的人发生冲突,更不许动手。宋大山虽然只是个衙役,但也算吃官家粮,六子不敢动他。”

盐帮的人抱团,若是真吃了亏,得告诉上面的大哥,再由大哥定夺。

“那是怎么回事?”苏清欢迷惑不解。

“我出去打听下消息。”世子当机立断,得到苏清欢同意后,又“腾腾”地跑了出去。

苏清欢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也许是因为林三花的缘故?她这般安慰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半夜来人 世子出去打听了,说宋大山是前天晚上没有回家,钱氏本来以为他在县衙里有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结果今天早上有人进城,她就托人带了些新摘的小樱桃给他,想着他自己吃或者做人情都不错。

结果送樱桃的人回来说,宋大山前天晚上就正常回家,已经两天没有去衙门,衙门里的人还以为他病了呢。

宋家的人顿时便慌了,四处找寻,才会发生刚才的一幕。

“反正和我们没有关系就好。”苏清欢道,心里想着他说不定眠花宿柳,流连忘返呢。

晚上吃完饭,苏清欢和大欢商量:“明天我打算给你把肚子里的这些脏东西弄出来,需要在你肚子上动刀,你害怕吗?”

大欢摇头:“不怕!我相信娘子,而且娘子早就问过我,我不怕留疤。”

被人全身心信赖的感觉真的很好,苏清欢微笑着道:“放心吧,你的病症真的很轻,我有把握治好你。”

大欢点头如捣蒜。

“娘,我给你打下手。”世子自告奋勇。

最近他在跟苏清欢学医,虽然他是世子,但是苏清欢想着“技多不压身”,他既然有兴趣,就认真地教。

“好。”苏清欢笑着道。

“等我好了,我也想跟娘子学医。”大欢跃跃欲试,“我不敢想和娘子一样厉害,有娘子的小手指头那么厉害就行,我爹就得更喜欢我了。”

世子瞪了她一眼。

“好了,都赶紧洗漱睡觉去。”苏清欢笑道,“大欢,晚上多听着点三花的动静。”

“嗯嗯,我知道,黑灯瞎火,她要起夜,我都扶着她。我可会照顾人了,娘子你放心。”大欢就差拍着胸保证了。

子时,万籁俱寂,苏家灯火都熄灭了,除了心思太重,忧虑而无法入眠的林三花外,其余人都睡得十分香甜。

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而入,银光冰冷而寂寥。

林三花看着浅绿色的窗纱——那是苏清欢从盐帮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颜色鲜亮好看,反正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她本来以为那布料是做衣服的的,却见苏清欢和大欢俩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又自己动手做了帐子和窗纱。

帐子留着夏天防蚊虫,窗纱已经给她先用上,说是天气渐热,绿莹莹的看着心里清凉,布料又通风透气。

苏清欢还和她商量在村里找人种药材,她有一百亩地,都要种药材。

她担心不会种,折了本钱荒了地,苏清欢却浑不在意地道:“今年不行就明年,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

因为能赚银子,因为有本事,所以她不在意收成,林三花羡慕得不行。

还有大欢,虽然看起来她出身贫寒,能干又能吃,但是她家里现在富贵,前几天盐帮有人来送了一种怪模怪样的东西,说是百里之外的海边得到的,徐夫人又派人快马加鞭地送来。

苏清欢认识并不奇怪,毕竟她在林三花眼中,比仙女也不差什么。

但是大欢瞥了一眼就欢呼雀跃道:“皮皮虾,可鲜了,我爹带我去天津卫的时候,我每天都要吃一盆。现在母的还带籽,别提多好吃了。”

苏清欢笑道:“一盆?你可真能吃。若不是家财万贯,真被你吃穷了。这东西金贵难得,我从前听人说,捞上来用盆子养着,上岸后活的要一两银子一只。”

“我爹才不在乎,只要我喜欢就行。”大欢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也都是别人送的。”

林三花听出来了,她家不仅有钱,还有人巴结。

看,苏清欢和她,一个靠自己,一个靠老爹,过得各有各的好。

只有她……

她活着,既不能干,也没有家人管她,他们恨不得她死。

呵呵,林三花悲从中来,伸手摸了摸肚子:宝贝们,娘这辈子这般失败,什么也给不了你们,就给你们更好的爹娘吧。

她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觉得窗前有道黑影闪过,心里猛地一惊。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睁大眼睛去看,发现还有一个人从她窗前经过,然后似乎站定了,一半影子投映在窗户上。

窃窃私语声响起。

“确实是这家吗?哪个屋里?”

“应该住在东屋。”

“走,进去看看。”

林三花第一反应就是村里的闲汉,知道家里只有妇孺,半夜想来占便宜。

苏清欢有药粉自保,还送给她一些,大欢力气大,寻常男人也不是她对手。

想到这里,她大声疾呼:“来人啊,走水了!走水了!”

她不敢说是男人进来,害怕带累了苏清欢的名声,希望通过这样喊来惊醒房里的众人,最好也吓跑闲汉。

苏清欢的火折子就在手边,一下子惊醒坐起来,点上灯,大声道:“三花,你没事吧!我这就来。”

屋外的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低声道:“撤!”

他们快步退到围墙下,纵身一跃,身轻如燕地跳了出去。

“清欢,清欢,我真的看到了,两个男人,是两个男人进来了!”

全家人都惊醒聚集在林三花屋里,她语无伦次地道。

“没事,三花,你深呼吸,别紧张。”苏清欢心里一凛,面上却平静地安抚着三花,“就算有人,也被你吓跑了,等我出去看看。”

“你别出去,”林三花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我怕他们还没走。清欢,你快要两条大狗来看门吧。咱们这样,太容易被人盯上了。”

世子皱眉道:“会不会是宋家的人?”

苏清欢摇摇头:“我觉得不像,他们忙着找人,哪有时间管别的。走,锦奴,你提上灯笼,咱们娘俩出去看看。”

“我也去。”大欢捋起袖子,摩拳擦掌,“让我抓到是谁,打不死他!”

“你照看三花。”

“不用,我没事,让大欢姐和你一起出去多个照应。”林三花连忙道。

三人一起出去,苏清欢从世子手里拿过灯笼,在围墙下特意铺的那层黄泥上看了看,道:“果真进来人了。”

黄泥松软,每隔一两天苏清欢还特意来浇水,就是有人进来能知道,此刻上面留下了横七竖八的脚印。

“是两个男人。”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仓皇而逃 脚印很大,显然是男人留下的。

苏清欢提起裙子,迈到黄泥上踩了踩,绣花鞋顿时染上了一圈黄泥。

剩下几个人都不解地看着她。

苏清欢又走下来,指着自己留下的脚印道:“我刚过百斤,脚这么大的男人,身量不会低,体重也不会比我轻。可是你们看,即使他们从围墙上跳下来,最深的脚印,也没有我的脚印深。”

“所以,”世子接口道,“这两个男人不该是村里的闲汉,而是武艺高强的好手,所以身轻如燕,也没有惊醒我们。”

苏清欢看了一眼林三花,心中无声叹息,道:“幸亏你三花姨还没睡着。”

这种时候,大欢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乖乖地站在一边,等着苏清欢说话。

林三花也弄不清楚情况,试探着道:“难道是盐帮的人?清欢,你在盐帮,可得罪过人?”

苏清欢摇摇头:“没有。而且我觉得盐帮之人都擅水,但是轻功这种精巧的功夫,他们很少有人练习,不像盐帮之人。”

她在盐帮谨言慎行,除了治病救人,没有得罪过人。

“那到底是谁?”世子也迷惑了。

苏清欢想了想,“无论是谁,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眼下咱们必须离开,先去盐帮暂避一下,等你爹回来再说。”

这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们都是妇孺,真有恶人,很难对付。

苏清欢做了决定,林三花和大欢就回去收拾东西。

世子不无担忧地低声问:“表舅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我去让孙婶子看顾着些,若是你表舅回来,定然会打听我们的去向。到时候让她告诉他。”

世子道:“娘,我想出去告诉豆豆一声。”

他才刚回来几天,和豆豆他们正玩得热乎,离开有些恋恋不舍。

“去吧,”苏清欢摸摸他的头顶,“把我刚炼的那一碗猪油给豆豆家带去。咱们不知道要走多久,放在家里怕糟蹋了。”

世子答应下来,进屋取了猪油往里正家去了。

如果云南那里收到存粮,那战争进程应该加快不少吧。或许,他能够在樱桃酒酿好的时候回来?

他受过伤,受过寒凉,樱桃酒对他最好,所以她今年做了许多许多,就等着他回来喝。

再相见的时候,她能扑到他怀里拥抱他么?会不会觉得陌生?

苏清欢忍不住胡思乱想,半晌后才回屋去收拾刚打开不久的包袱。

到底是谁,半夜跳墙而入呢?

他们有什么所图?莫非知道自己是三里五乡的“有钱人”?或者他们干脆是土匪山贼,有同伴受伤,下山绑个大夫?

一时间,苏清欢思绪纷杂。

“娘——”去了大概只有一刻钟的时候,世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大声喊道。

“这么快就回来了?”苏清欢笑道,“咱们家的碗呢?怎么没带回来?”

世子转身把门栓拴上,快步走到苏清欢面前,仰头低声道:“娘,出事了。我刚才去豆豆家,他们家聚集了很多找宋大山的人。我听说失踪的衙役不仅有宋大山,还有个姓孙的衙役。”

苏清欢的脸色,刷的煞白。

世子看她脸色,顿时知道了答案,喃喃地道:“我记得娘提过,当初是宋大山找了个姓孙的衙役,两人把表舅抬了回来。昨天又有人半夜跳入我们家里……”

把这两桩事情联系起来看,真相呼之欲出了。

有人察觉了当初宋大山和那个孙姓衙役帮她偷天换日之事,并且抓了他们两个人。

而很可能,他们已经供出了苏清欢,所以半夜才会有人来打探消息。

“必须赶快走。”苏清欢强行稳住心神道,“我去找辆车,咱们先去县城,再去盐帮。咱们现在就走,光天化日的,咱们走官道。”

她想着既然昨日他们害怕惊动别人,那更不敢在白天公然掳人了。

坐在进县城的牛车上,苏清欢歉疚地对知道事情始末的林三花道:“大欢无论如何都得跟着我治病,只是连累了你。你既然在我家里住了那么长时间,我就是把你送到别处,怕是你也难逃这无妄之灾。我只能把你们都先带到盐帮了。”

“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了了。”林三花摸摸身边厚重的大包袱道。

大包袱里是冬天苏清欢替她做的新棉衣,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她从来都没有穿过这么厚实暖和的棉衣,所以舍不得留下,执意要带走。

大欢听得云里雾里,道:“既然有坏人,咱们就报官啊!为什么,”她声音低了些,萎靡不振,“为什么非要去盐帮?”

她刚从那里面出来,觉得村里的日子那么好,真不想再回去了。

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那里面都是坏蛋!

“因为我们被坏人盯上了。”苏清欢道,“你放心吧,在盐帮里只要跟紧我,就没人伤害你。”

大欢嘴一咧:“娘子你人真好。”

“娘,”世子亮晶晶的眼睛警惕地四处观望着,忽然道,“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苏清欢被他说得紧张起来,却不敢露出一丝一毫情绪,假装笃定地道:“没事,光天化日,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陆弃曾为战神,那他的对头定然也不容小觑。

当初做得自以为天衣无缝,甚至连贺长楷来查,都只能查出一个尸骨无存的结果,但是现在来人却能够摸到宋大山这里,苏清欢细思极恐。

可是现在她就是顶梁柱,绝对不能露出胆怯担忧的情绪,只能强打精神稳住其余几人,心里却恨不得生出两只翅膀,立刻飞到盐帮,寻求徐夫人的庇佑。

幸亏之前徐大当家表态站在贺长楷一边,所以看在世子的面子上,即使知道他们惹了麻烦,盐帮的人也不能翻脸。

“娘子,您怎么在这里?”

刚进县城,就遇到了熟人,苏清欢大喜过望。

“小七,你怎么出来了?”

小七笑道:“多亏娘子替我在夫人面前美言,我现在跟着夫人,夫人让我出来采买东西。”

苏清欢忙道:“你自己还是带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绑架 “当然带人了。”小七挺挺胸膛,指着不远处正在忙着搬货的进进出出的大汉们道,“带了二十多个人出来呢!这多亏了娘子……”

“有人跟踪我们!就在那里!”苏清欢回身指着一路跟随她们,此刻假装在买东西的两个青衣人道,“就是他们两个,穿石青色衣衫的那两人,把我抓住他们!”

小七愣了下,随即大声招呼了人道:“你们先把东西放下,有人敢欺负苏娘子,跟我去抓住,回头到夫人那里就是功劳一件。”

苏清欢:“……对,抓住的我出一百两银子赏金!”

虽然有些无语,但是眼下抓住人是最重要的。

两个青衣人似乎发现了异常,转身往人群中退去。

小七大声斥道:“小子,站住!给你七爷站住!”

话音落下,他已经带着人冲了出去。

苏清欢带着几人下了牛车,付了车钱,站在树荫下等着小七回来。

过了一刻钟,小七垂头丧气地回来,擦着额头上的汗珠骂道:“这两个小子,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苏娘子,你放心,他们要是再敢太岁头上动土,我一定把他们大卸八块,扔到河里喂王八!”

苏清欢知道这是他把人跟丢了,觉得不好意思才放狠话,便笑着道:“把他们撵走就行了。幸亏遇到你,要不然怕是我们到不了盐帮。”

“苏娘子要去我们那里?”小七听了她的话后倍感舒服,忙道,“走,我护送你们,看哪个不长眼的再跟鬼鬼祟祟。”

苏清欢一行在小七等人的护送下,顺利到了盐帮。

徐夫人见她回来自然喜出望外,道:“你这么没良心的,怎么舍得这么快就回来看我?”

苏清欢让她屏退众人,才道:“我家怕是招了强人了,来姐姐这里躲一躲。我倒是还好,世子,大欢,还有个孕妇都跟着我,我不放心。”

“什么强人,敢欺负到我妹妹头上!”徐夫人柳眉倒竖,压不住火气道,“小七,你带人去给我把人揪出来……”

苏清欢忙拦住她,道:“去哪里找!最近不太平,村里的衙役都失踪了,姐姐再让人大张旗鼓的去,万一被人怀疑怎么办?不妥不妥。我估计是我夫君生意上的仇人,先请姐姐收留我们一段时间,等我夫君回来了,他就能解决。”

“他还能回来吗?”徐夫人不信任地道,“他是不是跑了?从他走以后,还有消息带回来吗?你当初是不是给了他不少银子?”

苏清欢咬着嘴唇:“确实把家里的银子都带给他做盘缠了。他一定能回来,我相信他!”

陆弃走了很久之后,苏清欢某日翻开一本药典,才发现里面夹着一枚红叶,上面陆弃提了两句诗,让她当时就泪奔。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不要他的相思,她要他好好归来。

徐夫人刚想骂她天真,见她眼圈都有些红了,却倔强地逼退泪意,模样令人心酸,不由把话咽了下去。

“罢了罢了,不提他。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就是,徐顺不在,现在大小事情都得我、操持,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顾你。但是谁敢欺负你,对你不尊重,立刻让人来告诉我!”

苏清欢见她大姐大的仗义模样,不由笑着点头:“嗯。”

虽然周围都是盐帮之人,苏清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林三花和大欢住一个屋子,她和世子住一个屋子。

其实她和世子可以分开住,但是她莫名不安,所以还是住在一起。

“锦奴,”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清欢难得严肃地道,“如果我出了事,你怎么办?”

世子毫不犹豫地道:“娘,你放心,我一定拼命救你。”

他原本以为苏清欢会高兴,但是没想到,她拉下脸道:“你还是个孩子,就是拼命救我,也不过再无谓牺牲一条命。这样全了你的心,但是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世子沉默了。

苏清欢看他的样子有些心疼,却还必须硬着心肠道:“如果我出事,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在自保的前提下,努力通过别人,比如你表舅,徐夫人他们来救我。你想,你为了救我而陷入困境,除了让我愧疚,甚至被人掣肘,还有什么意义?感情冲动令人一时感动,但是那样不理智的行为,只能害了你我,明白吗?”

“娘,”世子仰头看着她,“如果是我出事了,你怎么办?”

苏清欢:“……我是大人。”

“在我心里,您是我亲娘!”世子说完,扭头转过去,假借抬胳膊的姿势抹泪。

“锦奴……”苏清欢把他搂在怀里,“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我对你也一样。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我出事,你一定要理智,帮我照顾好所有人……”

“娘,我不会让你出事。”世子倔强地道。

“好,好。”

苏清欢闭上眼睛,心中的不安像滴到宣纸上的浓墨,慢慢渲染开来……

半夜苏清欢也没睡着,嗅觉异于常人的她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是迷药!

苏清欢立刻摸索到荷包,倒了一粒药含在舌下,同时抓住帕子掩住口鼻,又把手伸到枕头下面——那里藏着徐夫人送她的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她刚想大声呼救,忽觉一股冷气逼近,再抬头,脖子上有金属锋利而冰冷的寒意。

“你敢出声,我就杀了你,还有他!”

借着月色,苏清欢看清楚进来的是两个人,手持长刀,分别抵住她和世子的脖颈。

可能因为吸入了迷药,世子此刻紧闭双眼,没有醒来。

“你们想干什么?”苏清欢口中有阵阵辛辣传来,令她保持清醒。

这两人,真是好本事,竟然能够摸到盐帮里,并且如入无人之境,挟持自己。

“跟我们走!”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谁?”苏清欢沉着地问,手紧握住腰带,手指在腰带中悄悄摸索——她今天有不好的预感,所以和衣而睡,身上藏了不少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酷刑相逼 “啪——”挟持苏清欢的男人一巴掌打落她的手,冷声道,“老实点,打量我看不见你的小动作吗?”

“别废话。”另一个男人有些焦急地道,“打晕带走。”

“等等——”苏清欢心中暗暗叫苦,连忙道,心思飞快地转着,想要拖延时间,“你们求财我有钱,你们求色,我,我也行……”

前世受过的教育告诉她,当遇到难以抵抗的侵害时,保全性命是第一要义。

当然,如果能周旋下来,安然无恙是最好的。

黑暗中,她没有看到两个男人交换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讶、愤怒和鄙夷。

“打晕她!”男人再一次对同伴道。

苏清欢只觉颈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脖子火辣辣地疼,手被反绑在柱子上,绳子紧紧缠绕住身体,动弹不得。

她眯着眼睛偷偷四处看,这应该是在一处破庙中,四处破败不堪,断壁残垣,佛像也都缺胳膊断腿,面貌不清。蜘蛛网到处都是,还不时有窸窸窣窣耗子活动的声音传来。

两个青衣男人在不远处相对说话,从侧面看,身材高大精壮,手中都有刀剑。年纪看起来应该都是二十多岁,其中一人留着有些滑稽的小胡子,另一个人看起来很……鲜肉,像当红流量小生,有点娃娃气。

两人扭头回来看她,苏清欢连忙闭上眼睛。

“别装了,知道你醒了。”说这话的是小胡子。

苏清欢睁开眼睛,尽量平静地不去激怒他们,道:“不知我与两位何怨何仇,要把我绑来……”

“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小胡子脸色阴沉,“自己心里清楚。”

抗拒从严,坦白更严。

苏清欢才不会交代,她假装惶恐——当然实际也很害怕,“我不懂你的意思……”

小胡子抬手就要打,苏清欢闭上眼睛,把脸扭到一边,眉头蹙起。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道来,她睁开眼睛,发现小鲜肉拦住了他。

人美心更美,苏清欢暗暗想。

然而接下来小鲜肉的一句话,让她顿时心凉。

他斜眼看了如释重负的苏清欢一眼,冷声道:“先别打,把我们的问题问清楚了,一起算账。”

然后,他趴在小胡子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者满脸不忿,却没有再动手。

“你相公在哪里?”小胡子又问。

果然是为了陆弃。

苏清欢怯怯地看着他们,嗫嚅着道:“他,他大概嫌弃我了,年前回京,就再也没有消息……呜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苏氏,不用再装了。”小鲜肉言语犀利,“我们都打听过了你是什么人,在程家八面玲珑,出来后敢忤逆祖母,收买衙役,买卖官奴,会是什么良善女子!”

我呸!霸王花想装小白花也不容易。

苏清欢心里叹了口气,对方把自己打听得这么清楚,甚至不惜绑架两个衙役,看起来自己凶多吉少了。

陆弃啊陆弃,我要是死了,你可得给我烧纸。

为了保护民族英雄而死,是不是也是古代刘胡兰了!

“你们既然都知道了,”苏清欢停止假哭,镇定地道,“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相公原来是京里的公子哥,犯了事被发放到盐场,被我买了出来。后来我治好他的腿,他就回京了。自他走后,只言片语都没有送回来,所以你们想问他的任何事情,我都不知道。”

两个男人交换了下眼色,小鲜肉又道:“你那个儿子怎么回事?”

苏清欢眼珠子转转:“我不能生孩子,就在盐帮里捡了个孤儿。”

小鲜肉话锋一转:“你那相公是我们死敌,不死不休。只要你告诉我们他在哪里,我们非但保你安然无恙,还可以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程家的王夫人卖了你,我们也可以帮你报仇。但是如果你不答应,呵呵,你会尝到南镇抚司的酷刑,是何等销魂滋味。”

虽然话语阴狠,但是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南镇抚司?

原来是魏绅的人。

秦放和大太监魏绅是死敌,一个是代表刚正坚毅,勇往无前的战神;另一个则是奸佞贪婪,残酷暴虐的宦官。

这两人在民间的口口相传中,一个是神只,一个是魔鬼。

虽然陆弃没有提过,但是苏清欢觉得,他被人陷害,落到那般不堪的境遇,当中有成王的落井下石,但是更多的怕是魏绅的手笔。

苏清欢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要闭紧嘴巴,绝不能吐露任何陆弃的消息。

“我也想下辈子衣食无忧,更想把王夫人碎尸万段,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想问你们,我相公到底是谁?我觉得他不是寻常人物,但是他对我冷漠,从不对我提起旧事。”

真真假假,让他们去猜吧。

“不见棺材不落泪。”小胡子眼中闪过冷厉,转身出门,很快一手一个,拎了两个血淋淋的人进来,毫不留情地掼在地上。

两人的衣服都被鞭子抽烂,身上到处都是鞭痕,血迹沾满衣衫,披头散发地趴在地上,死人一般。

“抬起脸来!”小胡子一人一脚踹过去。

两声闷哼之后,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来。

苏清欢已经猜出来是谁,但是见到了宋大山和孙衙役畏惧的眼神和瑟缩的样子,不由咬了咬嘴唇。

“苏妹子,我真不是故意的。”宋大山哭着道,“他们不是人,我真的熬不过去了。”

“我不怨你。”苏清欢平静地道,“说到底,也是我连累了你。你对不起三花,但是没有对不起我。”

宋大山低下了头:“我对不起三花,我……”

小鲜肉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不是让你们叙旧的!苏氏,我不想对女人动手,但是不代表不能对你动手!”

“我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死定了的苏清欢又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抢救,于是斟酌着开口道:“我听相公说过梦话,大骂‘魏贼’,他上京之前跟我说,可能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了。我想,他是不是去报仇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危机重重 两个男人又一次交换了视线,也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怀疑和郁闷。

眼前的这个女人太过跳脱,他们实在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而且虽然数度恐吓她,但是两人都是色厉内荏,其实不可能真正对她动手,但是又心急如焚地想得到陆弃的消息,一时间都有些头疼。

苏清欢若是知道,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她此刻正忐忑地设想着自己可能要面临的最坏情形,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

双方陷入了僵局。

“我知道的,真的都告诉你们了。”苏清欢无奈了——她是真的不可能透露任何消息的,“要不这样,你们如果能找到我相公,但是抓不到他的话,可以用我做饵,我帮你们劝他投降,如何?”

最大程度地证明自己有作为人质的价值,才不会被撕票,她如是想。

小胡子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半晌哼道:“他找你这样的女人,也算倒霉。”

哎哎哎哎,不带人身攻击的啊!

小鲜肉则不再看苏清欢,扭头低声对小胡子道:“她可能真的不知道,毕竟那位做事,从来没有顾忌过女人。事关生死存亡,应该不会对她提起。”

小胡子狠狠一拳砸在身边柱子上,粉末飞扬,苏清欢觉得整个屋子都晃动了。

大哥,你活够了,我还没有!这破庙里还敢这么造次,想早死早投胎吗!!

“好容易找到这里,线索却断了,我不甘心!”

不知道是不是苏清欢的错觉,她觉得小胡子眼眶有些红。

这功利心可真够强的,失败了都气哭了。

不过转念再想,如果是她,花费了大力气想钓到陆弃这样的大鱼,结果却功败垂成,大概也会气哭。

她正胡思乱想间,忽然觉得房子动了动。

卧槽!刚才她想什么来着?就说这是危房,不能碰!都怪小胡子,这货力气也太大了。

她正要喊叫,却见小胡子和小鲜肉都拔出来手中的武器……

完了,这是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要一刀了断她吗?

不不不,我还有用的!苏清欢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飞快地酝酿着说辞。

可是很快,她发现两人转了过去……背对着她,刀剑向外,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数十个黑衣人蒙着黑纱,手持长刀,涌入破庙之中,把他们团团围住。

黑吃黑?即使在如此危急的时候,苏清欢也不忘脑补。

“杀!”黑衣人中为首之人喊道。

“我开路,你护着她先走!”小胡子对小鲜肉道。

“不,你带她走,我来应对。”小鲜肉反对,脸上丝毫没有慌乱之色,眼中反而涌现出嗜血的杀意,整个人像一把尖刀,锋芒毕露。

小胡子回手一刀砍向苏清欢,绳子应声而落。

苏清欢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感到长刀贴着身体掠过,瞬间根根汗毛颤栗。

在危险面前,精神尚且能苦中作乐,身体却绝对诚实。

“跟我走!”小胡子厉声对苏清欢道,“若是落入他们手中,你就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苏清欢想,敌人的敌人,是……

两个黑衣人忽然同时向她砍来,都被小胡子及时挡下。

好吧,敌人的敌人,也可能还是敌人。

无论如何,小胡子现在显然要护着她。

她大声道:“不用拉着我,你应付他们,我跟着你。”

黑衣人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上风,而且看得出来身手也不是等闲之辈,小胡子和小鲜肉两人联手,也只艰难地打个平手,形势陷入胶着。

而且苏清欢眼神锐利地发现,小胡子和小鲜肉似乎身上都有旧伤,已经渐露颓势。

这两个人再凶,也没想立刻要她的命,而黑衣人显然是没想留任何活口的,所以苏清欢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放到舌下含着!”她趁乱取出两粒药递给小胡子,“一人一粒。”

说着,她自己也往嘴里塞了一颗。

小胡子不知怎么递给小鲜肉的,反正他很快喝道:“还要干什么!”

“天女散花!”苏清欢从腰带里抓出两包药粉,胡乱洒了出去。

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呛人的气息,白色粉末像面粉一般,充斥在几人周围。

不消片刻,“扑通”“扑通”,靠近他们的黑衣人接连倒下。

没倒下的那些,立刻往后退,但是小鲜肉和小胡子显然不会允许。

他们的刀剑越发狠厉无情,扫过之处,鲜血四溢,就像死神一般,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苏清欢只能用“震撼”来形容目睹这一切的感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人黑衣人都倒在血泊中,胸口再无起伏。

而小胡子和小鲜肉相视大笑,拄着刀剑,坐在地上,显然也是精疲力尽了。

苏清欢想,她如果现在跑出去,这两个人是不是没力气追她了?

“老……咱们得立刻走,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追兵。”小鲜肉警告地瞥了一眼苏清欢道,后者立刻偃旗息鼓做鹌鹑状。

“好。”小胡子道,“鹰犬不绝,再来一波,咱们就交代在这里了。”

苏清欢弱弱地道:“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人?”

这两个人如果只是帮魏绅做事的走狗,那为什么黑衣人要这么大阵仗来要他们的性命?

如果他们是魏绅手下重要的人物,那他们也根本不需要这么费事,光明正大,名正言顺,想抓谁尽可以抓谁。

毕竟,陆弃是盐奴,只要他敢跑,以正义为名就可以审判他。

“你想说什么?”小鲜肉玩味地看着苏清欢。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眯着眼睛,带着审视之色。

这神情,像极了陆弃!

刀光火石间,苏清欢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咬咬嘴唇,把自己刚才所想的关于他们身份的疑问说了。

“你倒不笨。”小胡子道。

“先走,离开这危险的地方再说!”小鲜肉把剑鞘递给苏清欢,自己拉着另一边,“跟我走。”

苏清欢觉得自己的猜测,有些被印证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冰雪聪明 “他们两个怎么办?”苏清欢指着地上两个衙役道。

“会有人来找他们。”小鲜肉道,并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

苏清欢心情豁然开朗,快步跟着两人,找到了他们藏马的地方。

“你带她!”

“你带她!”

两人同时对对方道,眼神针锋相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苏清欢:“那个,我可以自己骑马,你俩骑一匹吧。”

两人都有些讶然。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了,时间宝贵,”苏清欢顿了顿,“刘将军,杜将军!”

刘均凌和杜景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先离开,回头我与你们解释,我是如何认出你们的。”苏清欢笑道。

她起初真的以为他们是魏绅的人,但是后来看两人与黑衣人动手,才发现小胡子左手持刀,右边肩膀有些僵硬;而小鲜肉腰部也像有旧伤,虽然勇猛无双,但是从大夫的毒辣眼光来看,腰部还是受限。

但是这些也都没给她明确的提醒。

让她混沌中如见光亮的是小鲜肉看她时那种神态,和初见时的陆弃,一模一样。

在贺长楷那里回家后,陆弃曾经跟她提起过些许旧事,其中就包括他的心腹爱将。

刘均凌,安夷将军;杜景,安远将军,两人是陆弃的左膀右臂。

当年陆弃出事之后,严令两人不得意气用事,地虎军的主力都由这两人带领。

陆弃对苏清欢道:“我其实已经存了必死之心,但是总不能毁了他们前程,给他们些希望坚持下去。”

可是现在,这两个人大概意识到陆弃很可能无法再回去,所以耐不住性子,亲自出马来找他。

“一个神情,你就确定了?”杜景在火堆前翻烤着野鸡问道。

“只是灵光一现,”苏清欢笑道,“主要你们两个,不像奸邪之人,眼中有正气。”

见杜景笑容玩味,隐有嘲笑,好似在说“你接着编”,她又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只要有了怀疑,许多事实就明了了。”

“愿闻其详。”

“陆弃跟我说过,你为了模仿他,曾经狠下过一番功夫,曾经冒充他出征,而他却绕到后方,直捣敌人老巢。”苏清欢徐徐道来,“刘将军为他挡过箭,险些被射穿心脏,有一截箭头留在肩膀中,他说如果我在,就能帮他取出来;而你的腰,却不是战场上受伤,是小时候受到继母虐待……”

“将军竟然连这些事情都告诉你。”刘均凌打探消息归来,听见她的话后不由道。

苏清欢笑笑,“你们敬他,他自然也关心你们。如果你们真是魏绅的人,没必要告诉我,泄露身份;而且,你们虽然刑讯逼供,但是并没有要那两个衙役的性命,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确实救了陆弃,也证明你们不是滥杀无辜的锦衣卫。”

“我们将军到底去哪里了?”杜景忽然问。

“你们只要知道他现在人是安全的就够了。”苏清欢道,“他会回来找我的。”

他说过,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迎娶她。

“眼下,你们要做的不是去找他,而是另有重要的事情!”她斩钉截铁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生个儿子 “你们的将军身体没事,但是眼下仍然是见不得光的‘死人’。从前的事情,他跟我隐隐提起过,我只知道他是被人陷害才沦落至此。我若是你们,既然得知他安好,就回去找证据替他洗清罪名,更重要的是——”

苏清欢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守住基业!”

人在,基业在,陆弃才可能重新成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

最后四个字,声量不高,然而听在刘杜二人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我们本来确实替将军守着地虎军,不想大权旁落,只等他归来。”刘均凌开口道,“可是后来听说将军在盐场中被人打断了腿,境况十分不好,我们兄弟哪里还能等下去?正好魏狗家中有事,近来放松了对我们的辖制,我们才能偷偷出来找将军。”

“你们绑架我做什么?”苏清欢道,“你们既然知道我是他娘子,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因为我们不确定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确定你知不知道将军的身份,不敢暴露自己,只能假装……”

“你们是想试探我?”苏清欢冷笑,“那我在两位将军眼里可合格?”

“勉强吧,但大将军如果看上了你,后院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插嘴。”刘均凌大大咧咧地道。

苏清欢想把捡起燃烧的柴火戳瞎他的眼,堵住他的嘴。

杜景客气得多,但是意思也基本差不多,“您既然嫁给了将军,还是谨言慎行些好。盐帮的这些人,不能来往;那种劫色的话,”他脸色红了下,“也不要再说。须知女子名节比命还重要。”

“我就这样,改不了。可是你们将军眼瞎,就是看上我了,怎么办?”苏清欢无赖地摊摊手。

刘均凌哈哈大笑,“果然是有意思的女子,怪不得我们将军喜欢你。”

杜景则板起脸:“请您慎言。”

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苏清欢对陆弃有再造之恩,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她。但是他的妻子,日后要出得厅堂,代表了战神的脸面,绝不可以如此跳脱。

杜景想,他是不是该从京中请个教女四书的嬷嬷来教教她?

苏清欢心道,小鲜肉竟然长了一颗老夫子的心,顿失可爱。

“还有一件事情,你们不认识我儿子吗?”这是她十分想不明白的事情。

贺长楷和陆弃好的穿一条裤子,而作为陆弃左膀右臂的这俩人,竟然不认识世子,这有些说不过去,也让她疑窦丛生。

听她口气,他们应该认识。

杜景仔细想了想,却还是诚实地道:“眉眼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但是确实不知道是谁。”

刘俊灵也道:“我去看个小孩子干什么!”

苏清欢道:“你们若知道他是谁,就能知道你们将军去哪里了。”

刘均凌向来是粗人,遇到这种烧脑的问题,下意识地扭头看杜景。

杜景略一思考,将军腿脚恢复了,那他能去找谁呢?和他交好的人并不多……

他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云南之乱,想到苏清欢曾去给镇南王世子看病,想到那孩子的眉眼,不正和镇南王神似?

“是世子!”杜景脱口而出,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清欢,“那将军去了云南?”

苏清欢点点头,又一次提出自己的疑问。

“世子一直跟着王妃,长大些就去了云南,是以我们两个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而已。”杜景解释道。

刘均凌十分不满:“镇南王,那可是咱们攀不上的高枝!将军有难,他屁都不放一个;他封地起火,就好意思叫将军去灭火?谁给他那么大的脸面!”

杜景却道:“各有各的难处。既然他能来找将军,说明还不是彻底不顾旧情。我看过云南邸报,说镇南王手下有一悍将,脱颖而出,姓苏名思……苏,思……”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着,看苏清欢的眼神多了几分敬重。

将军用了这个名字,如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可见苏清欢在他心中的地位,真是不同一般。

这是他承认并且深爱的妻子,那也就是他们的主母。

“酸掉牙了。”苏清欢撇撇嘴道,心中却酸酸甜甜,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涩。

被思念是一件很甜的事情,但是又因分离而苦涩。

陆弃,他用了母姓,用了一个“弃”,可见当时内心的绝望;而现在,他用她的姓氏,用一个“思”,向天下昭告他对她的爱意和思念。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刘均凌不满地道。

杜景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对苏清欢道:“我们多有得罪,夫人不要见怪。”

“大水淹了龙王庙,算了算了。”苏清欢大度地摆摆手,“快把我送回去,你们该回去回去,等陆弃回来了,我让他联系你们。不,先等等,你们两个先处理下身上的伤,我回去给刘将军把断箭取出来吧。”

再勇猛的人,在强敌环伺围攻之下,也不可能自己毫发无伤。

“我们商量下。”杜景谨慎地道。

说完后,他拉着刘均凌走到一旁。

苏清欢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但是看动作神态,两人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你留下,正好让夫人给你处理下肩伤。我回去!”杜景道,“你在这里休养,等到将军回来再回京。”

让人带信,总不如亲眼见到来得踏实。

“不,你留下。”刘均凌道,“我回去!你比我聪明,能帮上将军得更多。”

最终两人议定,杜景留下,刘均凌回去。

“哎哎哎,你肩膀的伤。”苏清欢道。

“以后再说。”刘均凌说走就走,翻身上马,对苏清欢拱手道,“夫人,今日得罪,等将军回来,我自到将军面前负荆请罪,给您赔罪。”

杜景提点他了,让他对苏清欢恭敬些。

“不知者不为罪。”苏清欢很大方。

“还有件事,”他面色严肃,“事关军心稳定,还请夫人一定上心。”

苏清欢敛容,正色道:“你说。”

“早点生个儿子,哪个再敢说将军是天煞孤星,老子卸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别扭的正太 杜景尴尬地把头扭过去,而刘均凌一甩马鞭,宝马撒开四蹄,飞奔而去,徒留苏清欢原地凌乱。

老娘这么一本正经等你说军情,你给我说生孩子?

来来来,你回来,我跟你谈谈。到底是觉得我能自体繁殖,还是想让我给你主子戴顶绿油油的帽子!

“夫人——”杜景拱手道,“我现在送您回去吧。”

苏清欢想了想,“我没法解释你的存在,而且你私自出京,让人见到了也不好。你先去我家里等我,我回盐帮收拾收拾也回去。家里的钥匙,在……算了,你直接跳墙进去就行。”

“好。”杜景答应下来,“您请上马,我替您牵马。”

苏清欢看他衣襟上染满血迹,道:“你是伤员,你骑马,我走着就行。不远吧?”

“不远。”杜景道,固执地道,“夫人请——”

“伸手。”苏清欢忽然道。

杜景迟疑了下,把手伸出来。

苏清欢给他诊脉,知道他确实没大事才松了口气,但是让伤员给她牵马,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便和杜景一起步行出去。

“将军多年来十分不容易,夫人多体谅他。”

“将军性子冷淡,对夫人却十分上心。”

“将军……”

并行一段,杜景一直在絮絮叨叨,无非是希望她做个温柔体贴的好妻子。

苏清欢想怼他,“我觉得还是你和他搞基比较好”,但是想了半天,还是硬生生憋回去了。

终于在岔路口分开,苏清欢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深深呼吸一口,在路边随便摘了一束野花抱着往盐帮走去。

“苏娘子!苏娘子在这里!”有人发现了她,惊喜地大喊,随即很多人一起跑过来。

苏清欢抱着野花,笑得脸都要僵了。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早上贪玩出来,让你们跟着忙碌了。”

还没走到她的院门口,就见大欢和林三花两人挺着肚子迎了出来,都有哭过的痕迹。

“我回来了。”苏清欢冲两人笑笑,心中感慨。

穿越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孑然一身,毫无牵挂,总幻想着要回去。后来她认识了许多人,也留下了许多羁绊。

至少现在,她做不到挥一挥手,不带走半片云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三花道。

知道苏清欢丢了,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大欢抹着眼泪道:“苏娘子,我还以为你被水鬼抓走了。我娘从小就告诉我,不能在水边住……”

林三花拉了她一把,她顿时就不说话了。

“我没事……”

苏清欢话音刚落,就见世子从她的斜前方,像一枚小炮弹一样,径直冲她射来。

他扑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腰,痛哭出声。

“对不起。”苏清欢被他哭得心里酸涩,又觉得很贴心,不住地道歉。

你看,虽然生活不易,命运弄人,她遇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人,也遇见过出尔反尔见异思迁的人;可是更多的是坦诚相待,回报彼此以赤诚的人。

“你去哪里了?”世子抽噎着抬起头来,见她安然无虞,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周围还有许多人,苏清欢只能含糊地道:“睡不着出去走走,看到外面的花很好,就摘了些花……”

世子眼睛突然瞪得溜圆,狠狠地抢过她手中的紫色小花扔到地上,恨恨地踩了又踩,一边哭一边道:“让你摘花,让你摘花!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了进去。

苏清欢想去拉他,却没有拉住,不由歉疚又怅然。

“他担心坏了,从来没见他这么哭过。”林三花道,“他就是太在乎你了。”

“就是,从你丢了,饭没吃一口,水也没喝一口。”大欢道,“他以为你出事了,跑去求徐夫人,又四处找你。”

“我知道,我去看看他。”苏清欢道,“让人给徐夫人传信,说我回头就去她那里道歉。再拿一百两银子出来置办酒席,晚上我请今天帮忙的兄弟们吃饭。”

“我也出一百两银子。”大欢豪气地道,“给大家加菜。”

苏清欢去进去找世子,发现他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十分别扭的样子。

她哑然失笑,走近轻轻拍了拍他:“锦奴,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我不想见你!”

世子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的时候是狂喜的,但是那种狂喜很快变成了委屈,而且是天大的委屈。

醒来不见她,出门还不见她,恐惧一点点长大,像凶兽一般啃噬着五脏六腑;脑海里全是她出事了怎么办,她死了怎么办,要是有人敢害她,他不惜一切要为她报仇;只要她能回来,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可是,她回来后,轻描淡写地说她摘花去了。

世子的所有焦心的感受,顿时化作委屈和怒火。

苏清欢很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不理我,难道是想要我跪下给你道歉?”

世子不说话。

“那我真的跪下了?”

“不准!”

她是他的娘,她怎么可以跪他!

世子猛地掀开被子,却发现苏清欢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床边,笑意吟吟的看着她。

“骗子!”世子又要拉被子。

苏清欢赖皮地坐在被子上,压低声音道:“锦奴,我真是出事了。”

“还想骗我!”世子不由怒火中烧。

“骗你让我被狗咬!”苏清欢发了“毒誓”。

“真的?”世子迟疑了——他知道苏清欢多怕狗。

苏清欢把刘均凌和杜景把她掳走,又遇到黑衣人险些被害的事情一一说来,庆幸道:“幸亏不是坏人。”

“如果你出了任何事情,他们两个就是死了,也难赎其罪!”世子咬着牙道。“等表舅回来,看他到时候怎么罚他们!”

“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没事。”苏清欢道。

“出事就晚了。”世子恨声道,“以后出事一定要叫醒我,不要逞英雄,记得你是个女人,我才是男人。”

“好好好,我的小男人。”苏清欢捏捏他的脸蛋,“原谅我了?”

“以观后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大局落定 徐夫人出去找苏清欢了,回来又是一番盘问。

她是看起来粗糙,但是内里十分剔透之人,见苏清欢有意隐瞒,也没有多问。

苏清欢诚挚地感谢她的收留之恩,向她辞行,要带着一家子回去。

徐夫人忍不住和她抱怨起了徐大当家:“都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帮里这么多事情,押送个粮食他偏要去。”

苏清欢自然安慰她几句。

而被抱怨的徐大当家,远在千里之外,站在船头打了两个喷嚏。

“还有多远?”他问身后的人。

“回大当家,过了前面险滩,就进了兰江,水流湍急,顺流而下,就能到明城。行进一半的时候拐弯,就能停在城外。”

“你小子现在还试探我,以为我没拿定主意跟随谁?”徐大当家哈哈大笑,声音坚定,“咱们既然选了主子,那便是死,也只能跟他一起死了!”

“是,大当家。”

“下去告诉兄弟们,过险滩的时候多注意。平安过了这里,以后咱们都是光明大道。”

“是!”

他们没有发现,旁边芦苇掩映中,停泊着几艘小船,有一艘小船在他们离开之后,像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果真如你所料,”贺长楷接到加急送来的情报,匆匆扫过几眼后递给陆弃,面色冷凝,“这个逆贼果然找了粮草来。兰江上,水流湍急,无法拦截……”

“不能为我所用,就毁掉。”陆弃接过来扫了一眼便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宝剑道。

“如何毁掉?我们没有那么多水下功夫好的人能分出去……”

“并不难,在河道最窄的两岸设伏,放火箭,烧粮草。”陆弃道。

“兰江宽阔,找到这样的地方不容易;而且水克火,用火攻并不是上策。”

“那就派水鬼凿船。”

“我得到的消息,这次运送粮草委托的是盐帮的人。还有人,比他们更擅水吗?”贺长楷反驳后,大手一挥,“升帐议事。”

两人都很清楚,这批粮草意义重大,绝不能落入贺长楷手中。

贺长楷营帐中,谋士将军们立了两排,你一言我一语,但是都没有足够好的主意,反而像几百只鸭子在吵架。

有人道:“就算贺长瑞得了这些粮草,也不过能多撑几个月,不足为惧……”

几个月?戴着面具的陆弃一眼扫过去,说话之人顿时觉得后背汗毛站立起来,生生止住了话题。

“回王爷,外面有人求见……”

贺长楷正是烦躁的时候,怒道:“没看到正在议事吗?不见!”

来人支支吾吾地道:“回王爷,来人自称是盐帮的人。”

如果因为害怕触怒王爷挨军棍就不再禀告,日后耽误了正事,恐怕王爷要的就是他项上人头。

“盐帮?”

贺长楷立刻想到这是有人要通风报信,又喜又疑,吩咐众人散去,又道:“把人带进来。”

陆弃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冷眼旁观。

众人早已习惯他在贺长楷面前的优待,鱼贯而出。

“盐帮现任帮主徐顺拜见王爷。”来人进来,俯身就拜。

贺长楷愣住了,就连陆弃眼中都有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原来以为是对方的叛徒,不想来的竟是对方老大?

“徐大当家请起。”贺长楷端坐着,手挥了挥手,气势十足。

徐顺起来,说话之前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恭恭敬敬献上道:“事情复杂,个中事宜,王爷看过此信便知。”

贺长楷身边的侍卫下来从他手中接了信,撕开后查验一番信纸,这才递给贺长楷。

贺长楷一目十行地看了信,脸色先是惊讶,而后笑容慢慢绽开,又把信递给陆弃:“这封信,想必你想好好看看。”

陆弃接过信看过,依旧面无表情,只按在剑鞘上微微颤动的手,显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苏清欢,你好大的胆子!

冲锋陷阵、两军对垒之事,自有他去做,她是向天借的胆子,如此胆大妄为!

虽然信上言简意赅,但是他已经能从字里行间想象出当时的惊险细节。

他不敢想象,如果徐顺做了其他选择,她该是什么下场。

他现在只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把人绑起来,狠狠抽一顿,认错都不停手!

徐顺面上淡定,但是心中忐忑不已。

他以最大的诚意来,赌的是镇南王心胸开阔,有招贤纳士之心。

若是残暴恣睢,一言不合,很可能就将他推出去斩杀了。

结果……他十分满意。

贺长楷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也承诺了比贺长瑞给他的更多的东西。

徐顺激动之下,道:“云南战乱,苦的是百姓。这些粮草我愿意捐给王爷,等战事结束后,再捐纹银百万,以做后续休养生息之用。”

贺长楷更高兴了。

等徐顺晕晕乎乎地被带下去休息后,陆弃终于开口说话。

“让我们的人,藏到粮草船中进城,里应外合。”

“我也这般想的。”贺长楷抚掌大笑道,“这次,弟妹和锦奴,是最大的功臣!”

听着他自然地说起“弟妹”二字,陆弃挑了挑眉毛,嘴角弧度愉悦。

“九哥,”他开口道,“大局已定,我多留无益。我明天就回去。”

“回哪里去!”贺长楷狠狠瞪了他一眼,“有没有点出息!不就是个女人,让你如此神魂颠倒!”

陆弃站起身来,“九哥别忘了,是你口中那个女人,四两拨千斤,替我们搬掉了前方最大的石头。而且,”他露出痞笑,“有了她,我还要什么出息!”

“滚!”贺长楷骂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深夜,陆弃在灯下把自己写给苏清欢的厚厚一叠信装进包袱中,眼前浮现出苏清欢的一颦一笑,脸上不由带上温柔的笑意。

所有思念,都写在其中,却从来没有发出去的勇气。

他害怕一旦宣泄出这些思念,得到了她的回应,就再也没有留在战场上的勇气。

她的一声呼唤,就能让他放弃一切。

现在好了,他带着这些信回去,就罚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又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抄写一百遍!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偶遇疯狗 苏清欢并不知道陆弃的咬牙切齿,从盐帮出来,她决定在县城里采买些东西再回去。

家里又多了个杜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咱们去买些江松三梭布,等孩子出生后做贴身衣裳,穿着舒服。”苏清欢拉着林三花往布庄里去。

大欢连声附和:“对,三梭布最好,又软又透气。除了贵些,什么都好。但是为孩子,咱们不心疼钱。三花,我给我干儿子干女儿买!”

大欢过惯了穷日子,省吃俭用,唯一,不,唯二能让她大方掏钱的,一是女神苏清欢;二就是林三花肚子里的孩子们。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孩子有种近乎执拗的喜欢,苏清欢很不解。

林三花不忍拂她们的好意,摸摸肚子笑道:“那他们就借两个姨母的光了。”

“也该给他们起名字了。”进门的时候,大欢嘀咕一句。

林三花假装没听到。

这是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布庄,店里的伙计见她们三个衣着普通,并不十分热情,但是也没有恶语相向。

三个人聚在三梭布前面,低声交谈,商量着买多少,要买什么花色。

“夫人,您这边请——您小心脚下——”伙计殷勤的声音响起,带着恨不得低到尘埃里的卑微和讨好道。

苏清欢没有回头,却听到了一个熟人的声音。

“夫人,慢点。”

她放下手中的布,慢慢,慢慢回头。

而进来的夫人也似心有所感,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其中满是嫌恶憎恨之色。

正是程宣的妻子王夫人。

说话的是程宣曾经的大丫鬟画屏,此刻做妇人打扮,穿着碧绿色的窄衫长裙,头上,手腕上都戴着亮闪闪的名贵首饰。

王夫人梳着堕马髻,头上斜插着两根简单的玉钗,穿着一件七八成新的藕荷色褙子,皓腕上露出半截铰丝银镯,装扮得简单却又一丝不苟。

金银有价玉无价,手艺无价,所以头上没有一丝杂质的翠绿玉钗,工艺复杂精致,工费远超过银子本身价值的镯子,无一不都是王家那种另类的装b。

她腹部隆起,显然月份已经不浅,然而脸上却全然没有将为人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扭曲。

能让自诩涵养极佳的贵妇气成这般模样,苏清欢觉得自己道行不浅。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程宣书页中夹着一副她的小像,提了一句诗,又被王夫人无意中发现,从此她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那句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苏清欢见过那副小像,却没见过那两句诗。

后来被王夫人以爬床为名整治时,她才看到了作为“证据”的那两句诗。

她不是程宣的沧海,只是他错过的一滴水,因为失去,而被他无限放大。

苏清欢其实理解一个骄傲的女人,发现丈夫竟然爱上了一个丫鬟而不是自己时那种挫败和崩溃;但是这不是她百般刁难甚至恶毒发卖自己的借口。

苏清欢微微一笑,对小二道:“这匹三梭布我要了,还有这个,这个,都会账,帮我搬到外面马车上。”

竟是完全目中无人的态势。

“我去付银子。”大欢完全没意识到空气中的凝滞气氛,害怕苏清欢抢着付钱,就自己跑到掌柜的面前,拍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财大气粗道,“剩下的给我换成现银,一会儿买东西方便。是不是啊,娘子?”

“嗯。”苏清欢笑着点点头。

林三花迟疑着道:“这布也太贵了吧……”

“不要紧,咱们不差钱。”苏清欢笑道,“走吧,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着,心情愉快,给咱们家添丁!”

简直岂有此理!

王夫人怒了。这贱人,竟然过得这么好,出手阔绰,夫君还养得起小妾。

“站住!”她怒气冲冲地道。

林三花和大欢都回过头看她,眼神中传达着“你是谁?你想干什么”的不满。

苏清欢没有回头,道:“疯狗咬人,不能回头咬狗一口。咱们走!”

两人这才听出原来她和王夫人有仇。

大欢忍不住指着王夫人道:“你那么凶做什么!身边跟着那么多下人,做主子的却一点儿涵养没有,丑态毕露,像什么样子!”

苏清欢有些意外地看着大欢。

还从来没人敢当面质疑过自己的涵养。王夫人向来也以出身名门望族,家中底蕴深厚,自己姿态优雅为傲,何曾听过这种毫不留情的斥责。

她当即冷了脸,道:“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逃奴给我抓住,交由官府处置!”

逃奴是要在脸上刺字的,王夫人此话相当毒辣。

“好大的脸!”苏清欢冷笑一声,“我苏清欢立了女户,在县衙里白纸黑字记着,怎么就成了你家逃奴?饭不可以乱吃,话更不能乱说!我劝你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吧!”

“贱婢,你敢诅咒我的孩子!”王夫人突然爆发,面红耳赤,形象全无。

苏清欢忽然有些同情她。

初次见到王夫人的时候,她还觉得她一举一动,都优雅有度,虽然心中有嫉妒,但是却无法否认她的美。

那时候,她脸上的笑含羞带怯,看向程宣的眼神,温柔缱绻。

后来,她发现了苏清欢是程宣心口的朱砂痣,顿觉爱的信仰轰然倒塌。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伪。

因为她太爱程宣,所以才会如此歇斯底里。

“走吧。”苏清欢不想再和她浪费时间。

王夫人要上前追打她,身后的画屏和丫鬟嬷嬷们连连劝说。

“你还是收敛些吧。”苏清欢迈出门口后又回头冷冷道,“老祖宗最重脸面,若是她知道她的孙媳妇在外做如此泼妇姿态该不高兴了。”

“你还敢拿老祖宗压我!我敢卖你一次,就能卖你第二次,贱婢!”

苏清欢完全不理,出门后见到被盐帮护卫领着买玩意儿回来的锦奴,擦擦他头上的汗道:“走,跟娘回家。”

她有家,有相公,有儿子。

程家?呵呵,根本不稀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双面世子 马车上,林三花问:“清欢,那个是程家的夫人吗?”

苏清欢点点头。

大欢愤愤道:“什么夫人?哪有一点儿夫人的样子!我做夫人,都比她做得好!”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地道:“你想做谁的夫人?”

大欢撇撇嘴,扭过头去,没有作声。

“大欢姐刚才骂人的样子,真是太有气势了。”林三花笑道。

“我爹总骂我,他嘴巴可毒了,骂我都不带重样的。”大欢嘟囔着,眼中却有思念的水光闪现。

“我替你治病,你就可以早点回去了。”苏清欢见状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先让人给你爹娘带封书信回去,免得他们担心。”

“不行不行,”大欢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我爹很多疑,从来不信别人。就算到时候我跟他说,需要在你这里治病,他也不会相信,而是会把我强行带回去的。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被人说怀孕,我要等病彻底治好了再回去。”

世子忽然插话:“你们遇到程家的夫人了?她是不是对我娘无礼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相见确实也不算愉快。”苏清欢淡淡道。

“岂止是不愉快,那夫人简直……”

“大欢!”苏清欢不赞同地打断道。

“你说给我听。”世子看了一眼苏清欢,又看看大欢,坚持到底。

大欢才不是个憋的住的性子,绘声绘色把事情说了。

世子听完后脸上浮起冷笑:“她算什么东西!程宣就是榜眼,现在为官也不过六品七品芝麻官,我表舅是二品……”

他忽然意识到语失,把“骠骑大将军”这几个字生生吞了回去。

苏清欢怕林三花和大欢起疑,拍拍他的头,“别吹牛了,你表舅就是个看门的,二品家官员家看门的,不还是看门的!”

“娘,”世子仰头看着苏清欢,清澈的眸子里有愤怒,有怜惜,有坚毅,“等我长大了,会让所有欺负过你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苏清欢心中感动,却不希望他戾气太重,拍拍他道:“那娘等着你长大,给我撑腰。只是呀,有很多你现在觉得愤愤不平的事情,将来站得高了,格局更大,视野更广阔了,便觉得不值一提。你心里,应该装着更重要的事情,后院的这些微小之事,娘还应付得过去,程家老祖宗对娘很好很好,我搬出她来,王夫人不敢轻举妄动。”

清莹告诉她,知道她被卖,从山西烧香回来的老祖宗大病一场,责令王氏闭门思过。

王氏是程家父子百般求来的贵媳,这般惩罚,老祖宗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世子沉默地握住她的手。

多说无益,要么狠要么忍。现在他只能忍,等他真的大权在握那一日,这些账,他会一一清算!

回到家后开了门,见家里多了个大男人,林三花和大欢都吓到了。

“这是我从前在程家认识的护院阿杜,也不想在程家呆了,身手又好,我便请他来给锦奴做武师傅。再说,咱们几个女人加孩子,到底有个男人守门护院更安心。”苏清欢道。

“娘子想得周到。”大欢觉得女神什么都好,所有决定都要附和,“晚上再有敢跳墙的,阿杜兄弟抓住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蹦跶!”

杜景的耳根子红了红。

苏清欢别过头去努力忍笑。

世子背着手,故作老成模样道,挑剔地看着杜景。

杜景拱拱手行礼,含糊道:“给小主子请安。”

世子矜持地“嗯”了一声,道:“安分守己,好好伺候。”

大欢瞪大眼睛看着世子,“锦奴,你这说话的样子,和我爹一模一样。”

众人:“……”

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苏清欢张罗着做饭,大欢给她烧火,林三花孕后期腿水肿厉害,回屋躺着。

世子和杜景在屋里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看不起我娘,觉得她出身低,”世子叫得十分自然,面色冷厉,“但是不管是你还是任何其他地虎军的人都要记住,她是我娘,我就是她的依仗。”

杜景对世子表现出来的和苏清欢的亲近感到意外,他不卑不亢道:“地虎军唯大将军命是从,将军夫人,即使出身贫寒,只要将军认可,地虎军便无人不敬。”

“记住你今天的话。”

“锦奴,饭好了,来帮忙盛饭!”苏清欢在厨房喊世子。

“好,娘,我这就来。”世子卸下严厉,脸上挂着和年龄相符的笑容,往厨房走去。

杜景立在原地,忽而对苏清欢产生了无尽的探究之心。

“我们在三花姨屋里吃,你和阿杜在屋里吃。”苏清欢把饭菜分成两份嘱咐世子道,“你和阿杜应该更容易说话,告诉他,让他不必拘谨,多吃些。他身上有伤,你从我药箱里找些伤药,吃完饭帮他上药。我想准备下,明天给大欢把腹水引出来。”

“娘,我给你打下手行吗?”

“行。”

世子高兴地端着饭菜往屋里走去。

杜景见状连忙接下,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和大欢谈笑风生的女人,也就是她,能在知道世子身份后,还如此从容地使唤他。

第二天,苏清欢给大欢做了手术,引出了腹水。

世子出来就吐了,一天都没吃饭。

“习惯了就好了,我第一次进解剖室的时候,出来三天,想起来就吐。”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什么是解剖室?”

苏清欢简单解释了下,盘算道:“解剖室这里是不行的,但是是不是可以去义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杜景在一边听得头皮发麻。

大欢身体底子好,养了几天就活蹦乱跳,只是还是要长期服药。

她吃药的时候也不费劲,满满一碗黑乎乎苦涩的药,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就灌下去。

“大欢,不苦吗?”苏清欢咋舌,“来两块蜜饯。”

大欢放下碗,抹抹嘴,“不苦,只要能好,再苦都行。”

她想早日回京,可是想想苏清欢又舍不得,便道:“娘子,你进京城吧,我爹有很多宅子……”

“夫人——”杜景急切的声音传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新生与死亡 杜景向来不太有存在感,苏清欢心里悄咪、咪地觉得他属于“扮猪吃老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别看长着一张骗人的鲜肉脸,其实内里都是黑的。

她可不会忘记当初他杀人时候的气势如虹。

而且这几日他教世子习武,十分严厉,一丝一毫都不放水。

所以他这般急切的呼喊,苏清欢直觉出事了,连忙站起身来道:“怎么了,阿杜?”

说话间,已经掀开帘子走出来。

“夫人,”杜景扶着已经站不起来的林三花,有些手足无措,“她,她刚才走着,突然就摔倒了。”

“清欢,”林三花满头大汗,脸色苍白,“我,我好像要生了。”

现在算起来,才八个多月,不过双生子就是容易早产,苏清欢早有准备。

“别慌,我在。”苏清欢上前握住她的手,“孩子这个月份,出生也无碍了。大欢,不,阿杜,你快去叫稳婆!锦奴在外面玩,他知道稳婆在哪里!”

大欢也跑了出来,急得原地转圈,“娘子,我能做些什么?”

“你先进去把准备好的干净褥子和棉布都铺上,我扶着她进去——”

两人手忙脚乱,终于把林三花挪到了铺好的大炕上。

“不会有事的,”大欢看着林三花道,“有娘子在呢!”

林三花展颜一笑,随即剧烈宫缩,让她闷哼出声。

大欢十分紧张。

“我没事。”林三花勉力道,“但我知道,生孩子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如果我有三长两短,这两个孩子,就拜托清欢和大欢姐了。让他们长大后,帮我还你们对我的好。否则我变成了鬼,也不会认他们的……”

“三花,”苏清欢心酸,板起了脸,“不准胡思乱想。”

大欢抹抹眼泪,却道:“你不会出事的。但是你非说万一的话,这两个孩子我替你养着。横竖我也不能生孩子,我家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们,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苏清欢推了她一把:“你也别胡说八道!你好着呢,想生十个八个都可以!”

大欢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林三花又道:“清欢,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是我报答不了你了,我活得太累了,我……”

苏清欢捂住她的嘴:“不准说这些,我不爱听。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咱们的药田都种上了,还是你帮我看着找人种的;如果我自己,肯定不懂这些,还会被人骗。”

身下一波一波如同潮水一般袭来的疼痛让林三花再也说不了话,两手抓住床单,手背上青筋隐隐暴出,看得出来真的极疼。

稳婆赶到了,苏清欢要留下,林三花不肯。

“你出去,你快出去!你不出去我就不生了!”

苏清欢道:“我不怕什么污秽不污秽,吉利不吉利,我不信。”

“我信!你快出去!”

苏清欢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只能嘱咐稳婆有事喊她,退了出去。

林三花生孩子产程很短,过了两个时辰,两个孩子都已经呱呱落地。

先出生的是儿子,后出生的是女儿,苏清欢和大欢冲进来,一人抱着一个给林三花看。

林三花闭上眼睛,扭过头去,狠狠心道:“我累了,想歇歇。”

看一眼,她怕自己就会泄气。

大欢以为她只是累了,道:“我抱着,总得让他们先吮吮奶。你累了就歇歇,我来帮他们。”

苏清欢想的复杂些,以为她生孩子,身边没有亲人,心情低落,便拉了大欢一把:“刚生出来的孩子不用立刻吃奶,抱出去我给他们两个检查下,让三花好好歇着。”

大欢“哦”了一声,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不行,刚出生的孩子不能见风!”

苏清欢:“……现在是五月,天气这么热,而且包裹得严实,没事的。”

大欢迟疑。

这和她从前见过的听过的太不一样了。

“真没事。”苏清欢掀开帘子,拉着她走出去。

林三花眼中泪水滴落,沾湿枕巾,心中默默念道,孩子们,娘对不起你们,你们投生到我肚子里,我却连个爹都给不了你们。

如果跟着我,一辈子都要承担骂名。

为了你们,娘只能狠心如此。

她跟着苏清欢这些日子,虽然外面也有污言秽语,但是没人当着苏清欢的面说她,反而上门求医之人都毕恭毕敬,甚至和她套近乎。

如果两个孩子跟着她,就不会再被人指指点点,而是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还有大欢,以她喜欢孩子的劲头,如果给她这两个孩子,一定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算将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这般憨厚的性格,也不会亏待两个孩子。

看,无论跟着谁,都是康庄大道。

林三花惨笑,从篾席下面摸索出一个纸包,颤抖着手打开,举起来,张开嘴,把纸袋里的粉末悉数倒入嘴里,耳边想起苏清欢的嘱咐:“把这个撒到老鼠洞边,保证一灭灭一窝……”

“三花,你干什么!”

苏清欢掀开帘子,摔了手中装满汤的碗,一个箭步冲上来抢过已经空空如也的纸,发疯一般掰她的嘴:“吐出来,都给我吐出来!”

她担心林三花难过,把孩子交给稳婆,请她帮忙照看一会儿,自己盛了早就熬好的四红汤过来给她补身体,却不想发现她正欲自绝。

“清欢,大恩不言谢。”林三花展颜一笑,年轻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我活够了,早就够了。在家里我是个可以给弟弟换聘礼的物件;在那人面前,我是个随时可以玩弄抛弃的贱人;只有在你面前,我才知道了做人的滋味,做人真好啊,可惜我已经不配……”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

如果她没有那么轻易地交付出真心和身体,即使被辜负,她靠着苏清欢,也能再站起来,过得红红火火,挺胸抬头。

可是,没有如果。

“阿杜,阿杜,你进来!”苏清欢失控地大喊,“药箱,拿我的药箱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了却红尘 苏清欢从林三花屋里出来之后,靠着墙就软倒了身子,索性就势坐在地上,双膝蜷起,头埋在膝盖中无声地哭了起来。

就差一点点。

如果她没有送那碗汤,而是让林三花睡半个时辰,那现在恐怕身体都凉了。

她早就注意到她的不正常,不给孩子取名,总说类似于托孤的话,郁郁寡欢……分明是早就存了死志。

也许对于一个现代女性而言,经历了被背叛被抛弃之后尚且能逆袭,但是对于林三花这样一辈子最远地方只到过县城,所有教养都来自于父母和三姑六婆的姑娘来说,她的世界,早已崩塌。

愧疚和自责把苏清欢团团包围。

杜景在里面等林三花彻底睡过去后,出来就见到苏清欢抱膝痛哭的模样。

“夫人,她没事了吧。”他有些不自然地道,“您也别伤心太过。”

苏清欢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泪,耳边一绺头发被风吹起,她泪盈于睫,缓慢地道:“去年这时候,我从外面回到这里,和祖母闹开了,孤身离家。村里的人都觉得我声名狼藉,不肯与我来往,只有三花不嫌弃我。她家里困难,自己常年吃不到鸡蛋,端午节她娘才给她一个鸡蛋,她拿来和我切开一人一半;她教我怎么在河边洗衣,怎么生火……我险些被祖母卖给屠户,她半夜敲门,给我送东西,出主意……”

她贫穷,但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最诚挚的真心对待朋友。

杜景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她,半晌才艰难地道:“您对她也很好了。”

苏清欢垂下头,轻轻抽噎,肩膀不时上下耸动。

她可以对她更好的。

如果今天失去林三花,这将会是她永生的痛。

“娘子,娘子——”大欢和稳婆一起把孩子抱睡放下,出来道,“三花是不是没事了?”

“嗯,没事了。”苏清欢道,但是她既然生了死志,谁也不能十二个时辰不错眼地盯着她。

她该如何开解她,帮助她?

“阿弥陀佛。”大欢双手合十,虔诚地道,“三花怎么这么想不开?不看着两个孩子,却总想着那个人渣,等她醒了,我要狠狠骂她一顿!”

世子和杜景并排坐在屋檐下,听着她们说话。

“从前我母妃有个闺中手帕交,嫁给了云南总兵,来往密切,姐妹相称。”世子忽然幽幽地道,“后来云南总兵宠妾灭妻,把那个姨母逼死了,母妃得到噩耗,抽出帕子掩泪,身边所有丫鬟婆子,还有我都劝解她保重。可是第二天,她听说父王宠幸了新人,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留父王;再之后,那害死姨母的宠妾诞子,母妃封了厚礼……”

这也是姐妹。

“我娘就不会。”世子声音突然高了些,脸上露出骄傲之色,“她重情重义,便是在最仗义的男儿面前也毫不逊色。三花姨被伤害,她就再也不待见宋家的任何人。她果断决绝,君既无情我便休,所以才被表舅捡了便宜。”

杜景的内心:你这么说,确定大将军不会打你吗?

他抬眼看了看那已经收拾好情绪,重新站起来的女人,心中像微风拂过水面,掀起了轻轻的涟漪,荡漾开来。

相处下来,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大将军会爱上她。

她像一朵最不起眼,遗世独立的兰花,靠近来却知道美得如何惊心动魄,骄傲坚韧。

她活得率真,嬉笑怒骂,皆由心定;她心地善良,坦诚待人……

相对于她的这些品性,她出众的外貌,反而不值一提——而在几天前,他以为陆弃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折腰。

晚上,镇定药物的药效过去后,林三花醒来,茫然地看看屋顶,再看身侧苏清欢哭红的眼睛,闭上眼道:“清欢,何必浪费药材救我?”

“大欢,把孩子抱进来。”苏清欢道。

“不,我不见!”林三花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我不要见他们!”

女孩“哇”的一声被吓哭,她的哥哥像是受了感染,也跟着哭了起来。

大欢一手抱着一个,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而林三花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任由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就是没有回头。

苏清欢叹了口气,挥挥手道:“抱回去让林嫂子给喂点奶哄睡吧,这么小的孩子晚上起来很多次,你辛苦些。”

大欢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我乐意着呢!”她又看看林三花,喊道,“你真的不看孩子?不看等我将来抱回京城,你别后悔!”

她本来只是开玩笑激林三花,不想听到她回道:“那就多谢你了。”

大欢气得跺跺脚,“哪里有你这样的娘”,抱着两个孩子出去。

“三花,还想死吗?”

“想。”

“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以后,我和大欢就会对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你的过去就不会影响他们?”

苏清欢想了一下午,终于想到了这个原因。

林三花缄默。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个孩子,得知生母为了他们,牺牲了性命,会如何愧疚难安,偏偏又无从弥补!”苏清欢道。

林三花闭上了眼睛。

苏清欢劝了大半夜,什么道理都说尽了,可是林三花油盐不进,只想以死解脱。

“三花,”苏清欢实在是没办法了,“要不这样,我知道县里有个庵堂,你若是实在难过,就去庵堂里代发修行一年。若是还不想孩子,那就,那就剃度,终生伺候佛祖。你既然隔断了万丈红尘,我和大欢名就可以正言顺替你抚养孩子;而将来如果你想孩子,可以知道他们的情况;如果他们想你,至少知道你好好活着,心中也有个念想,好不好?”

林三花沉默了许久,久到苏清欢以为她睡过去了,听见她长叹一口气。

“好,我去。”

为了两个孩子,更为了不让苏清欢难过,虽然活着不易,但是她还是愿意艰难地活着。

感谢你为我流的泪,成为我在这人世最后的羁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陆弃战死? 苏清欢是实在无计可施了,才想着能有些信仰,或许能让林三花从抑郁中走出来。

她的症状,已经是毫无疑问的抑郁症;可惜自己擅医,却不善心理疾病的诊治,而药物作用实在有限,林三花需要更好的寄托。

第二天,苏清欢嘱咐大欢看着林三花,自己骑着杜景的马出去了一趟。

晚上回来的时候,她给林三花收拾东西,道:“静安师太是我旧日相识,学识渊博,人品敦厚,在她那里,你可以放心地住下。有什么事情就托人给我带信,包袱里有一百两银票,以备不时之需,碎银子我放了几两,你平时留着花用。”

静安师太是程家老祖宗的至交,苏清欢跟着去过几次庵里,给她治过老寒腿的毛病,又经常做素斋让人送去,把她当成敬重的长辈。

静安师太素来喜欢她,所以苏清欢这次就是上门求她收留林三花的。

“衣服我收着,银子就不要了。”林三花躺在床上,依然虚弱,但是她却要求明天就走。“你也不必让孩子来看我,我不会见的。”

苏清欢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不带去,如果你想孩子,就让人给我的捎信。银子收着……”

林三花到走,没有回头,没有看两个孩子一眼,无比决绝。

她也没收苏清欢和大欢的一文钱。

马车渐行渐远,躺在马车中的她,泪水滑落。

胸前胀鼓鼓的发疼,初乳打湿了衣裳。

娘若是不够狠心,她默默地道,就不会舍得抛下你们;你们便只能跟着我吃苦受罪,遭人戳脊梁骨;娘没有收清欢姨母和大欢姨母一文钱,虽然我欠她们良多,如此做显得很可笑,但是娘不希望将来你们长大,以为我把你们卖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想切断最后的牵挂。

苏清欢对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和隔壁村找来的林嫂子商量道:“嫂子,你孩子大了,能不能帮忙喂喂这两个孩子,我一个月给你三两银子。”

五两银子,可是当家男人大半年的收入,林嫂子喜不自禁地答应下来,一顿啃两个蹄膀,她看着都觉得发腻。

苏清欢不会带孩子,大欢却很擅长:“我家四个弟弟都是我带的。娘子,你见识多,快给两个孩子起名字,总不能一直‘宝宝’‘宝宝’地叫着。”

苏清欢笑道:“我可不行。”

咬文嚼字掉书袋,这样的名字才正式些,她觉得自己古文造诣不够,便把任务交给了世子。

世子得到任务时是欣喜的,觉得意义很重大——他现在要给别人取名了,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他家的奴仆,而是两个新生的孩子。

“娘,你让我想想。”

“行,不着急。”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对了,娘,他们姓什么?”

苏清欢脸上闪过怅然之色,道:“我本想让他们随母姓,但是三花姨不这么想;那就先起名,姓氏再等一年,看三花姨到时候会不会回心转意。”

“我看难。”世子道。

林三花的事情苏清欢没有瞒着他,连带着她如何为两个孩子打算,所以坚决不肯认他们的事情,苏清欢都一一剖析给世子听。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世子亲眼见了这件事情,对书中的话更有体会。

他大了,懂事了,能察觉到林三花身上的纠结、矛盾和恋恋不舍。但是她依然做了她认为对孩子最好,对她却异常残忍的决定。

“我再想想,要郑重些。”世子如是说。

杜景在家里有些待不住,经常骑马去县城里打探消息。

这日回来,他脸色复杂地对苏清欢道:“夫人,我今日听说,云南那边贺长瑞兵败了。”

苏清欢正在给世子缝夏季的薄衫,闻言手一抖,针差点捅到指尖。

“哦。”心中激动,表达出来却只剩一个代表知悉的“哦”。

杜景不无担心地道:“还有,听说在最后一场绞杀贺长瑞的战役中,横空出世的奇才苏思将军,以身殉国……”

苏清欢用针直接扎在指尖上,十指连心,疼痛分散了她些许注意力,也让她镇定了许多。

“他身份特殊,确实不宜再留,这样是最好的结局,也是算计之中的,是不是?”苏清欢脑海中的这个想法渐渐成形,却仍然忍不住看向杜景,迫切地想从他脸上找到认同之色。

“我也这般想。”杜景点点头,然而随即话锋一转,苦笑道,“但是又担心,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会,不会!”苏清欢喃喃地道,“应该只是放出来掩人耳目的消息。他是战神,怎么可能在最后的关头失手呢?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她已经再也没有心思做针线,把食指放到口中吮了吮,针线都放回笸箩中,有些发呆。

杜景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道:“夫人也别胡思乱想。这件事情,假的可能性至少有九成。”

“九成啊……”苏清欢重复道,“我觉得应该是九成九吧。”

她像一个渴求答案得到肯定的孩子一般,眼巴巴地看着杜景,想从他那里再得到些肯定。

杜景点了点头。

可是苏清欢心里却没有好受很多,脑海里全是万一……

这件事情都已经传回来了,而陆弃却仍然没有回来……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杜景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安慰道:“战事结束之后,清扫战场,安定民心,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会很快。”

“哦哦。”苏清欢点点头,“我知道了。”

世子给两个孩子取名,男孩名为柏舟,女孩名为静姝。

苏清欢道:“好,那哥哥以后就叫柏舟,妹妹就叫静姝。”

世子有些害羞,又隐隐有骄傲之色。

陆弃的事情,苏清欢也没有瞒着世子,和他商量道:“我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去烧柱香,捐点香油钱。”

“好,我陪娘去吧。”世子道。

“明日不是豆豆过生,你答应了去找他吗?让……大欢姨跟我去吧。”

杜景是个男人,到底不方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惊慌失措 大欢去烧香的时候还不情不愿,舍不得离开两个孩子,反复嘱咐林嫂子好好照看,又请杜景一定得帮忙,才不放心地跟着苏清欢去了,一路上还唠叨着要快去快回。

“拜佛要虔诚。”苏清欢严肃地道。

大欢撇撇嘴:“您是临时抱佛脚。”

苏清欢: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正逢庙会,寺庙外面热闹喧哗,熙熙攘攘的人流,夹杂着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食的香气,引得人食指大动。

大欢很快被吸引了,左手拿着炸鹌鹑馉饳,右手拿着炙羊肉,吃得不亦乐乎。

“娘子,你尝尝,味道可好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大欢满嘴油光道。

苏清欢道:“喜欢你就慢慢吃,你在这附近转就行,别走远。我去庙里上了香再回来跟你汇合。如果见了有孩子需要的东西尽管买下,记得给锦奴也买东西,他也是个孩子。”

出来烧香,最起码的虔诚她还是有的,她打算茹素一个月。

大欢连连点头,拒绝了苏清欢给过来的银子:“我有银子,我是干娘,该给柏舟和静姝买东西,也不差锦奴那份。”

苏清欢也不跟她客气,自己提着买来的香烛往庙里去了。

她给佛祖上了一炷香,虔诚跪下,双手合十道:“民妇陆苏氏清欢,祈求佛祖保佑远征相公,不求他闻达于诸侯,只求他平安归来,康健顺遂。若得偿所愿,愿倾尽所有,为您重塑铜身。”

她特意去打听过了,自己也就能承担得起铜身,而且只是外面一层,约摸着大概五十两到一百两百两银子也下来了。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才缓缓站起身来往外走。

出来找大欢的时候,苏清欢发现她正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急得都要哭了。

“大欢,我在这里。”她摆摆手,嗔怪道,“说了你就在这里等我。胡乱走动,我险些都找不到你了。”

“娘子,你快回家!”大欢脸色变了,带着惶恐,用帕子掩住她的脸,“你快回家!别跟我在一起!”

苏清欢意识到不对,拉着她的手,冷静地道:“大欢,你怎么了?刚才遇到了什么?走,我们一起回去。”

“不,我不能回去了。”大欢依然一手遮住她的脸,一手急急地推她,“娘子,你快走!我在篾席下面放的银票东西都留给柏舟和静姝,衣裳你也留着送人……别挂念我,我,我不会有事的……”

她力气很大,苏清欢被她推了个趔趄。

“等等!”苏清欢提高了音量,“大欢,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明白,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或者要伤害你,或者是什么其他事情!你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娘子,你走!”大欢跺脚,不时焦急而惶恐地往身后看,“我不能连累你。我没事,但是要让他们看到你收留了我,我……你就惨了。快走,快走!”

“走,先跟我回家,有事情咱们回家再说!”苏清欢拉住她的手坚持道。

大欢的人品,相处这么久以来,她信得过。

她出了事,苏清欢自认做不到置身事外。

而且家里有杜景,身手了得,还是地虎军的将军,最坏的情形下,他亮出身份,也能吓退绝大部分魑魅魍魉了。

“人呢?人不见了……坏了,坏了……”大欢回头看不见了熟悉的人影,心中慌乱不已。

他定然是回去通风报信了。

那人应该不会杀她,可是他向来阴晴不定,最爱迁怒她身边的人。

她不能拖累苏娘子。

“大欢,有事咱们回家慢慢说。”苏清欢缓和了口气,哄她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一起想办法;再说,两个孩子都是你带着的,你走了,晚上他们哭闹着找你怎么办?”

她不知道大欢到底害怕什么,但是不会让她独自面对这份惶恐。

“真不见了呢……”大欢泄了气,一屁股坐到地上,险些把苏清欢也拉倒。

她现在就是去追,也追不到人了。

他们到底看没看到苏娘子的长相?能不能连累她?

大欢心思复杂,被苏清欢硬拉了回去。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苏清欢看着大欢失魂落魄的样子,推了推她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做饭,咱们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大欢张张嘴,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带着矛盾和深深的疲惫,脚步沉重地回到了自己屋里,连两个孩子也没有去看。

杜景都看出来了异样,走到厨房门口问苏清欢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清欢一边淘米摘菜,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如果你去就好了,就能找到暗中窥探我们的人。”

“她害怕什么?难道……”杜景心里有了猜测,见苏清欢并没有不悦,便试探着道,“难道她是逃奴?”

“逃奴?”苏清欢喃喃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遇到了从前熟人?然后害怕被举报,连累我也被说收留逃奴?”

“我觉得可能是,否则为什么这般害怕!”

“可是大欢说过,她家是开绸缎庄子的,而且她手中确实也不缺银子……”

“但是您看她行走坐卧,可是很有规矩的样子?”杜景反问道。

苏清欢知道这确实说不通,但是下意识里还是想维护大欢,“也许她家只是中途暴发呢!”

“夫人,”杜景一脸严肃,“若是做别的暴发还可能,大字不识,生了一窝孩子养不起的农夫,怎么认识丝绸缎子?又哪里来的本钱,哪里来的八面逢迎,能够在京城开得起那么大的绸缎庄子!依我看,她最大的可能性,是京中富贵人家的粗使丫鬟,偷了主家的金银外逃。”

苏清欢顿时语塞,握着一把小白菜,不知如何辩驳。

杜景沉默地看着她。

“那,”过了一会儿,苏清欢咬牙道,“那她就是逃奴,我怎么办能够救她。替她还了银子,买下她可以吗?”

“夫人,您觉得这么做对吗?”杜景叹了一口气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身份大白 “大欢不是坏人。”苏清欢咬牙道,“若是能花银子替她解决最好,不能花银子解决,你,能不能吓唬吓唬对方,让他们退步?”

杜景:“……夫人,我是官,不是匪。”

“她偷跑出来,定然不是做了坏事,”苏清欢笃定的道,“她是害怕被人冤枉怀孕,我敢肯定。”

初见时,大欢对于怀孕的焦虑害怕,至今令她印象深刻。

杜景觉得自己算是见识了苏清欢对身边之人的维护。

如果说她对世子好,是有所图,那她对认识不久的林三花、大欢都如此掏心掏肺,杜景心里有些感动。

“也许你觉得我这般不妥,”苏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掉落的碎发,“但是大欢对我真是极好的,我也不能辜负她。”

这世上,回报真诚的,唯有赤诚而已。

人心叵测,但是苏清欢永远不会做率先以恶意揣测别人之人。

“并无不妥。”杜景拱手行礼,“夫人宅心仁厚,豁达通透,子然敬佩。”

“原来你字子然,”苏清欢笑着道,微微屈膝行礼,“拜托子然了。”

“不敢不敢!”杜景忙侧身躲过。

可是,有些事情,并非想象得那般简单。

因为已经五月多,白昼长且天气炎热,苏清欢索性把饭桌摆到了院子里的树下,也没有分席,众人都坐在一处吃饭。

月子里的孩子,除了吃就是睡,林嫂子自己在屋里呆着照看,啃她的蹄膀。

“锦奴,你今天是不是又下水了?”

这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苏清欢饭桌上就虎着脸问世子。

世子低下头:“娘,我会凫水了。”

“淹死会水的!”苏清欢恨恨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丝,“周围有没有大人看着?”

“有!我记着娘的话,没有大人照看,不会下水的。”世子顿时来了精神。

苏清欢嫌弃地道:“还有,弄脏的衣衫,一会儿吃完饭自己洗了。”

从前这时候,大欢都要站出来说“他个男孩子洗什么衣裳,我给他洗了就是”,但是今天她似乎出神了,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像在数着米粒一般,什么都没说。

世子觉得有些异样,看看苏清欢,又看看大欢,道:“大欢姨是身体不舒服吗?”

“嗯,她不太舒服。”苏清欢抢着道,又对大欢道,“快吃点东西,晚上我跟你一起睡。”

她决定开诚布公地跟大欢说,即使她过去有什么事情,只要没伤天害理,自己就愿意帮她,让她不必如此忧虑。

大欢心事重重,难得连苏清欢的话都没有回答。

世子见苏清欢担忧,便转移了话题,道:“娘,晚上给我做个毽子……”

苏清欢笑着答应。

两人正说着话,大欢忽然跺跺脚,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道:“娘子,晚上我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明天我就得走了。”

她不能留在这里拖累她和他们。

苏清欢温声道:“好,我听你说。”却只字不提她走的事情。

刚吃过饭,苏清欢就被村里人叫走,说是有孩子发烧了。

在她的大力普及下,孩子发烧这事,村里人终于不首先请神婆,而是请大夫了。

回来的时候,暮色四合,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杜景和世子站在门口,持着灯笼在等她。

苏清欢道:“我又没出村里,不用来迎。”

听见她说话声音,大欢也推门出来,脸色憔悴,怀里抱着柏舟,“娘子,你终于回来了。”

“嗯,孩子还没睡?我洗手抱抱……”

“夫人!”杜景忽然警惕地道,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有人!”

院门尚没有完全关闭,忽然就有许多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举着火把,把院子团团围住。

飞鱼服,绣春刀,气势凛然,不容小觑。

杜景脸色变了变,扭头对苏清欢道:“你们先进去!应该是冲我来的。”

老对头了,竟然能追他到这里。

苏清欢摇摇头,看这声势,事情不会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身姿笔挺,眼神无畏,坦荡站着,风骨卓然。

她本想用身形挡住世子,示意他进屋,但是世子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和她并排而立,紧握着她的手。

外面的锦衣卫并没人说话,而是整齐列队,像是在等什么人。

半晌之后,锦衣卫分成两行往两边散开,有马蹄哒哒的声音响起,火把越来越近,一个四十多岁,身着黑色常服,头戴金冠的男人,骑在白色骏马之上,双手握着缰绳,徐徐而来。

他面容苍白,眼角高挑,眼神阴冷,嘴唇像涂了鲜红的口脂一般,耳边两绺白发,妖冶得慑人。

“扑通!”

苏清欢听到身后一声响,立刻回头,诧异地看着大欢抱着孩子,跪倒在地,眼泪盈眶。

“老爷,我错了,是我自己跑出来了,不怨别人。”她嘴唇哆嗦着,显然很是害怕,但是眼里又有着莫名的喜悦,“我跟您回去,您怎么罚我都行,别牵扯其他人。”

来人冷笑一声,抬起手来捏了捏耳边的白发,眼神冷冷扫过四周,看苏清欢她们的眼神如同看死人一般,声音阴柔:“大欢,这次你真的惹怒我了。我不仅想罚你,简直想弄死你呢!你说,这可怎么办?”

苏清欢看到他翘起的兰花指,再听到他的声音,立刻猜出他是太监。

那他是大欢的……

苏清欢突然不寒而栗。

大欢说,她“爹”知道她怀孕,会很生气……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说,她家里很穷,后来忽然就有钱了……

杜景也愣住了。

打死他也想不到,原来锦衣卫不是冲他来的。

也是了,他的级别,怎么能让锦衣卫指挥使,当今皇上最信赖的大太监魏绅亲自出马?

他只知道魏绅金屋藏娇,对个女人宠爱有加,也曾暗暗嘲笑,一个阉奴,竟也学男人玩女人。

原来,他的女人是大欢!

大欢哭着哀求道:“真不是您想象的那样。当初,我以为我自己……”

“闭嘴!”魏绅厉声喝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甜爱如斯(一) 魏绅声音尖利,大欢怀中的柏舟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大欢下意识地晃动几下,哄道:“柏舟乖乖,不哭不哭,娘给你唱小曲儿。”

自林三花走后,她就以两个孩子的娘亲身份自居。

魏绅见她母爱满满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眼底杀气渐渐聚拢,口气嘲讽道:“大欢,出来这么久,别的不知道,你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小啊!”

大欢愣愣地抬头看着他:“老爷,您说什么?”

苏清欢此刻有些震惊、惶恐,这个大太监一看就不好相与,大欢私自逃出来,会被他怎么对待?看杜景的神色,他是认识他的,那这人会不会认识陆弃?会不会顺藤摸瓜,把陆弃的事情都查出来?

若是朝廷知道陆弃逃走,那他就罪加一等,很可能……苏清欢不敢再想下去。

魏绅不再和大欢说话,把视线转向杜景,笑容阴柔而杀气凛然:“我魏绅阅人无数,自认还有几分眼力,不想看你杜小子却看走了眼。从前只当你是秦莽汉的马前卒,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从我嘴里掠食,把我的女人拐走。杜景,”他声音骤然拔高,“本座给你选择,你想五马分尸而死,还是千刀万剐而死?”

杜景沉默不语,显然和一直沉默的苏清欢一样,脑子都在飞快地转着,思考如何保护好陆弃,不让魏绅发现。

“老爷,没人把我拐走,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大欢道,“当初,我从家里出来,见到咱家有船装货要南下,就偷偷摸进去……”

“闭嘴,你不配说家里!”魏绅眼睛红得吓人,情绪激动。

他没想有过家,这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有终生难以弥补的缺憾。原本他觉得,既然被命运嘲弄,那他就要做别人命运的主宰,尽情嘲讽这可笑的人世间。

畅快过活,甚至不管以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可是有一天,他微服出行,在京城城郊的一处小店里闲坐,看着窗外绿油油的大片苞谷地。

小时候,他家里也种过苞谷,走在比人高的苞谷地里,叶子粗粝,收获一趟下来,脸和脖子都会被擦伤……

那时候,他的心情是苦涩又畅快的。

回忆之苦,当下之爽。

他忆苦思甜的当口,有个头发乌黑油亮,盘成麻花辫的女子,忽然从苞谷地里鬼鬼祟祟地钻出来,手里拿着一穗剥得白白嫩嫩的嫩苞谷,上面有半截已经被啃过了,她嘴角还有残余的玉米渣。

她一边小老鼠般四下张望,一边举起苞谷,又咬了一口,神情满足。

厌食许久的魏绅竟然有种冲动,想尝尝那苞谷,到底是不是真如她吃的那般香甜。

被人盯上,女子似有所感,忽然看向魏绅的方向。

四目相对,尽管魏绅带着极少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她仍然红了脸,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大脚板飞快地跑了。

不忘紧紧抱着那一穗应该很好吃的苞谷。

后来,魏绅让人打听到她家,把她买到府里。

再后来,她成了魏夫人。

魏绅从前多居住在宫里和锦衣卫衙门,可是有了她之后,只要不当值,再晚都要回家去看看。

大欢总是在灯下打盹等着他,捧腮对着一桌子菜垂涎三尺,只待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会像只欢快的小鸟,不,土肥圆的她应该是只大鸟,扑棱着过来,笨手笨脚替他更衣,服侍他洗手,一脸期待地等待他开饭。

她没什么见识,心地又软,府里便有人欺负她。

魏绅一边骂她蠢,一边干净狠厉地出手替她解决。

他教她习字,教她如何驭人,教她许许多多,她从来没接触到的事情。

他骂她笨,气急了用厚厚的铁戒尺打她的掌心,见她含着一包眼泪,又不敢喊疼的时候,心就软了。

他心软的表现,是命人送上吃食,精美的点心,甚至只是一个橘子,一个苹果,都会让她眉开眼笑。

她会让他先尝,然后把剩下的一扫而空,神情满足地忘了刚刚挨打的疼。

她初时很胆小,在府里战战兢兢,什么都不敢碰;她也狡黠,也不是外面传的吃人肉、喝人血的魔头模样,甚至对她也很不错,胆子慢慢就大了起来,偷偷摸摸让人往自己娘家送东西。

她送的东西,都是米面粮油,银子极少。

而且每次做完这样的事情以后,她都格外心虚,伺候魏绅的时候更加殷勤。

魏绅喜欢看她做贼心虚,掩耳盗铃的模样,有时候故意吓唬吓唬她,看她自以为圆谎成功的侥幸模样,心里有种由衷的欢喜。

魏绅不喜欢她出门,她却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终于有一天,她壮着胆子跟他提出想去庙会,魏绅一时心软就带她出去了,结果却遭人刺杀。

魏绅身边的人没有露面之前,大欢把两只鞋子都脱了,当武器扔了出去。

她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像老母鸡护犊一般张开双手,把魏绅挡在身后。

魏绅当然安然无恙——如果这都能出事,他早就是尸骨无存了。

他看得出来大欢有多害怕,也感受地到她护着自己有多真诚,那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一颗种子,瞬间就萌芽,长大,变成了参天大树。

可是他真正想的一句都没说,还嫌弃地道:“脱了鞋像什么样子!”亲自去把她的鞋拿过来,弯下身子替她穿鞋。

他所有的手下,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位高权重的魏公公,竟然会亲自伺候一个下人穿鞋!没错,那时候她还不是魏夫人,只是伺候魏绅的丫鬟。

大欢却急着检查袜子,发现没硌坏,如释重负地道:“太好了,回去洗洗就干净了,不用扣我月银。”

魏绅喜欢用她的月银逗她,每到月末,她非但没有月银剩下,反而还欠他银子。

“不知死活,这个月月银扣光!”魏绅一甩袖子道,眼中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后来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她喜极而泣,却蠢呼呼地道:“以后不能扣我月银了行不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甜爱如斯(二) 求婚的那一夜,魏绅极尽温和。

他说:“不扣月银,但是你要知道,我是太监,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你做真夫妻。”

大欢诧异地看着他:“我们成亲了,不就是真夫妻了吗?”

魏绅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是说男女之事。”他咬牙道。

“男女什么事?”大欢眼神直往装满苹果的盘子上瞥——魏绅有个怪癖,不喜欢吃水果,却喜欢闻水果的香气,所以他的卧房中,高高的黄铜仙鹤举着三层圆盘,常年满满地摆放着各种水果。

魏绅看她贪吃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要不就让你把所有的苹果都吃完,吃不下砍你脑袋。”

大欢吓得缩缩脖子,不敢再看。

魏绅满意了,正想说话,就听大欢低声嘟囔:“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全部吃完……”

魏绅:“……蠢货!”

大欢抬头讨好地笑笑,目光却是笃定的:“就算我吃不完,老爷也不会杀了我,我知道的。”

魏绅瞬间心软。

“大欢,夫妻在一起,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他耐着性子道。

“我娘说,就是搭伙过日子。”

“是搭伙过日子,可是还有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就是一起睡觉,生儿育女……”在皇上面前没有话接不上的魏绅,此刻舌头却有些打结,内心更是一片痛楚。

“一起睡觉啊……”大欢迟疑,“我睡觉可不老实了,还把我二弟蹬到地上,被我娘一顿好打。我要是,要是不小心把你蹬到地上……您知道,我力气很大的……您能不能打我?”

“不会。”魏绅保证。

“那就一起睡吧。”大欢如释重负,“可是我觉得,卧房里除了水果,还可以放些点心……”

“周大欢!”魏绅怒了,这么温情的时刻,她竟然只惦记吃的!

“听您的,听您的,您说不放就不放。”大欢怂了。

这个傻子,是你自己看上的,自己看上的!

魏绅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半晌才觉得缓过来一口气。

“我是不能生孩子的。”他淡淡道,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紧张地就像他刚刚净身入宫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男人本来就不会生孩子啊,我会就行了!”大欢拍着胸脯道,“原来,太监还要会生孩子啊。”

可是她家老爷不会生,好可怜。

想到这里,她没看到魏绅青黑的脸色,急急保证:“我身体好,生个十个八个的,给您分一半!”

说完话,见他脸色沉的要滴水,她嗫嚅着道:“要不,都算您的?好吧,那就都算您的,横竖都跟您姓。”

魏绅长叹一口气。

她还是个孩子,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也许,这样更好。

只是,她终究会长大的。

如果到时候,她哀怨地看着自己,郁郁寡欢,到时候他又该如何是好?

他知道,自己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可是,对她,他舍不得。

与其到时候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不如现在说个清楚。

她是他心尖的一根芒刺,拔出来会血流如注;但是日后等她彻底与他的心融为一体,再想拔出来,他大概也活不成了。

“生儿育女,是夫妻两人共同完成的;而所谓太监,就是去势,不能像寻常男人一样生儿育女。”魏绅面无表情的解释道,袖子下的手却紧紧攥着,指甲划破掌心也毫无察觉。

“哦,不能生孩子啊!”大欢脸上划过失落的表情。

她其实是很喜欢孩子的。

魏绅的心像坠了铅块,急速下沉。

倘使别的女人,看在他几乎无所不能的权势上,此刻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表态,不会嫌弃他,不会在乎有没有孩子。

可那些都不是他喜欢的。

他就喜欢她的真。

这种真,此刻正深深、深深地伤害着他。

他问自己,她不愿意,他能放她走吗?

“那可以领养几个吗?”大欢道,“要不,养几只猫猫狗狗也行。您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陪他们玩。您也不让我干活,不让我种菜,那些名贵的花我也侍弄不来……”大欢想起被她养死的茶花“十八学士”就心疼不已。

“可以。”魏绅的心一下从地狱到了天堂,“你想领养谁,领养几个都可以。”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还有一件事……”大欢支支吾吾地道,“我听说,别人家夫人有二十两月银,您能给我涨一涨吗?十两行不行?”

魏绅气得眼珠子都要鼓出来,怒道:“不行!”

蠢笨到如此不识眼色,他真是自己找虐。

“那五两行了吧。”大欢觉得自己也要硬气些,“我现在都有二两呢!”

“那你嫌弃现在多了?”魏绅阴恻恻地笑,“那以后一两。”

“不不不,不嫌少,二两就二两。”大欢忙表态。

在魏绅的记忆里,这一天,忐忑与欢喜并存;而大欢则并没有觉得两样——月银一样,做的事情一样,又有什么区别,哼。

婚后两人相处融洽,有时候半夜梦回,看着身边如婴孩般沉睡的大欢,魏绅便觉得心满意足。

这种美好一直持续到将近一年前,魏绅奉旨去西北。

他知道自己要在那里呆一段时间,只是没想到有半年之久;他也曾犹豫过是否带大欢,但是纠结许久,还是没带她,因为实在舍不得她去西北忍受严寒风沙之苦,也舍不得她去见别人。

在他的要求下,她歪歪扭扭给他写信,实在不会写就画。

那些狗爬一般的字和粗劣的画作,成为他在西北最珍惜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属下支支吾吾来报,说是她肚子大起来了。

这种事情,属下不敢造次,魏绅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他恨不得立刻赶回去,抓到那个奸夫,在她面前把他一刀一刀剐了。然后把她……

他最终也没想把她怎么样。

可是过了几天,正当他加紧处理事情,恨不能立刻回去的时候,听到另一个惊人的消息:她跑了,不知道跟着哪个野男人跑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对峙 魏绅急匆匆回京,在府里大发雷霆,领锦衣卫进府,严刑逼问府里的下人,却一无所获。

是了,害怕有一天她终懂得男女之事,她身边的人都是他亲自挑选敲打过的,平时和大欢根本不亲近;而她向来又是受不了约束的性子,在府里到处乱走乱撞,魏绅纵容她,觉得这府里被锦衣卫保护得铁桶一般,那就随她喜欢,所以她在府里,是有着很大自由,身边也没什么人跟随的。

锦衣卫的人都知道,指挥使向来阴晴不定难伺候,但是现在却变得无比暴虐,人人自危。

锦衣卫上天遁地,就是没有查到大欢的任何痕迹。

直到一个月前,有位爷请他帮忙查杜景和刘均凌的去向;魏绅虽然没有心思管,但是也不能拒绝,胡乱派了几个属下应付了事。

结果,那几个人见到杜景和刘均凌在盐帮附近出入,其中有人声称竟然看到了大着肚子的魏夫人。

魏绅接到消息就匆匆赶来,让人四处找寻,终于在今天晚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把这只偷逃出去的小麻雀抓回去。

至于抓回去后清蒸还是油炸,他要思量一番。

但是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他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没想到,竟然是杜景。

听到他要处置杜景,大欢竟然还敢替他开脱,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魏绅面上冷笑,心中已经是怒火中烧。

“说,你是如何勾搭上杜景的!”魏绅厉声斥责,把黑亮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而慑人的鞭花。

“老爷,这跟阿杜没有任何关系啊!”大欢哭着道。

别的女人哭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哭起来,眼泪鼻涕横流,鼻头发红,嚎啕大哭。

魏绅听见“阿杜”这两个字,火气立刻冲到发顶。

“你叫他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道。

“老爷,他是阿杜。事情是这样的,我当初在家里,以为自己怀孕了,所以就跑了出来;可是我没有怀孕啊,你看我的肚子,已经变小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苏清欢就笑出来了。

一句话都没讲到点子上,真是够迷糊的。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瞥了一眼神情狠厉的魏绅,附在杜景耳边道:“最坏情形,你有把握带着锦奴离开全身而退吗?”

杜景闻言怔了下,随即紧握着刀,道:“有。”

“好,”苏清欢道,“不用回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带着锦奴离开。不用管我,我能治大欢,他不会杀我!”

“……好。”

苏清欢又咬着世子的耳朵说了几句,目光坚定不容辩驳。

世子要说话,被她狠狠瞪了几眼。

“锦奴,听话!”

魏绅已经注意到苏清欢的举动,嘲讽道:“若是在留遗言大可不必。今日除了她,”他指着大欢,“你们都得死。”

“老爷,不要!”大欢嗓子已经哭哑了,“我生病了,苏娘子帮我治病;阿杜对我也好,锦奴对我也好,他们都好……”

“那是不是除了我之外,所有人对你都好?”魏绅问。

“不,不,老爷对我也好。”大欢道,“我知道的。”

“那你就是依仗着我对你好,恃宠而骄,任意妄为了?”魏绅把马鞭在掌心一上一下敲打着,自嘲地道。

他对她太好,好到她连红杏出墙,暗结珠胎的事情都能干出来。

柏舟哭得更响,不住地往大欢胸前想要拱奶。

大欢想叫林嫂子也不敢,犹豫下,把自己手指放到柏舟嘴里。

柏舟立刻贪婪地吮吸起来。

“把杜景拿下,除了夫人……和她怀中的孩子外,别人生死不论!”魏绅终于失了耐性道。

“等等!”苏清欢朗声道。

还是她来说明事情始末,或许事情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没想到,魏绅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手一挥:“动手!”

哎哎哎,怎么能不讲道理呢!

没想到,大欢忽然站起来,把柏舟往苏清欢怀里一塞,就过来抢杜景的刀。

杜景不给她,她就硬拽。

“周大欢!”魏绅怒斥,“你敢为了奸夫跟我动刀!”

“不,”大欢抬眼看她,满眼泪水,“老爷,你为什么不听我解释?我是不聪明,偷跑出来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你怎么骂我打我,我都不会说什么!可是苏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您杀了她,我怎么有脸活下去?”

苏清欢适时道:“公公想必误会了。大欢没有怀孕,她怀里的孩子不是她的。是我和阿杜相识,她和阿杜在此之前素不相识。她生了病,肚子越来越大,以为自己怀孕了,怕你误会她,所以才偷跑出来……”

魏绅狐疑地看向大欢,后者点头如捣蒜,嘴里不住地道:“是这样,就是这样的!我刚才也说了,老爷偏偏不信我!”

魏绅心中症结一下子打开大半,看着大欢蠢萌委屈,但是完全不是做错事情心虚的模样,他长出了一口气。

绿帽子将将摘下,但是心中怒火又起:这个蠢货,有什么事情不会跟自己说,反而要离家出走,还和陌生人这般亲近!

见她还和杜景拉拉扯扯抢刀,魏绅怒道:“周大欢,再不松手,我把你爪子剁下来!”

大欢不知是不是吓蒙了,口不择言道:“我都不想活了。等我死了,您要剁什么就剁什么!”

魏绅气得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难道现在她不该跟自己解释前因后果,让自己息怒吗?看看杜景的女人,多么沉稳,口齿多伶俐!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话问出口,魏绅都为自己的好脾气感到震惊。

大欢哭得情真意切,在魏绅看来就像死了爹,“阿杜很厉害的,他天天在院子里练剑;您杀了苏娘子,我没脸活着;阿杜杀了您,我也得陪着您;不管你们谁死,横竖我是活不成了。”

魏绅实在看不过去她哭的丑样子,跳下马来,虎着脸对她伸出手来:“过来!”

站在别的男人那里,算什么!

“不——”大欢不肯撒手,“除非您答应,不伤害这家里的每个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陆弃归来 “周大欢,你不要考验我的耐性!”魏绅咬牙切齿地道。

“老爷,苏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大欢满眼恳切地哀求道。

魏绅的坚持在她的婆娑泪眼下慢慢瓦解,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睛道:“那个孽种,真不是你生的?你跟我说实话,就算是你的,我也不会杀他。”

“真不是。”大欢摇摇头,语无伦次地慌乱道,“我也想是我的,可是我娘说,我怀孕了你就不高兴了要杀我,让我赶紧跑。我从船上被抓下来,坏人要杀我,娘子救了我,还说我不是怀孕,是生了大肚子病。她帮我治好了,我想回京,但是她说还得吃一年的药。老爷,我可想您了,但是我不敢回去。你从来都不听我说完,我就怕你为难娘子他们……我喜欢柏舟,他是个男孩;里面还有他的妹妹静姝,龙凤胎。他们的娘也是娘子救助的苦命人,她不能要他们,我虽然知道我这么想不对,可是我还是很高兴。我把他们带回京城,咱们就有两个孩子了,别人也不会笑您断子绝孙了……”

她哽咽着,声音模糊,但是声音诚挚而恳切,眼中带着珍珠般纯净的泪花。

魏绅彻底松了口气。

他眉头一皱,看看杜景,又看看做妇人打扮的苏清欢,皱眉道:“怎么偏偏是杜景的女人!”

杜景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话。

苏清欢也低下头,心里想着若是这般能把陆弃撇出去就好了。

“才不是!”大欢出人预料地道,“阿杜是家里的护院,苏娘子的相公是京城人士,回了京城半年多都没回来。娘子虽然不说,但是我知道,她很想他。老爷,您有本事,能不能回京让人帮娘子找找她相公?若是他相公家嫌弃娘子,您帮娘子说说话,您那么厉害,肯定有用的。”

苏清欢感动又无语,费尽心机掩藏的人,就在大欢的好心中这样暴露出来。

魏绅看看苏清欢和锦奴,又看看杜景,挑挑眉毛:“护院?能让地虎军右威将军做护院,你这位苏娘子来头可真不小。”

苏清欢嘴唇紧抿,正想着如何应答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消失了许久,但是依旧那么熟悉的冰冷声音道:“她是我的娘子,杜景给她做护院,她担得起!”

陆弃!

苏清欢慌乱抬头,循声望去,就见陆弃站在门口,锦衣卫的火把照亮黑夜,他一身玄衣,手握宝剑,明明风尘仆仆,却又毫无疲惫之色,冲她眉眼温柔地笑,棕色的眼眸中含情脉脉,又带着睥睨一切的狂妄。

见她吃惊的模样,陆弃嘴唇微动:“我回来了。”

锦衣卫们严阵以待,刀剑相向,不断后退着,想要拦住他,却不敢真的动手。

陆弃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就凭你们,也想拦住我?”

“让他进来。”魏绅忽然开口。

“指挥使,”他身边跟着的锦衣卫千户卢俊阻拦道,“秦放太危险,属下担心……”

“不用担心,”魏绅笑了,看着彼此对望的两人,凉薄地道,“如果秦放杀了我,你怎么办?”

卢俊立刻道:“属下一定不惜任何代价,将他绳之以法。”

“嗯?”魏绅尾音上挑,明显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卢俊擦了把汗,想了想后又道:“属下一定不惜任何代价,亲手杀了他替您报仇。”

魏绅冷笑:“蠢货!十个你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你真的说到做到,也不过白白送命。你送命就算了,我在地底下,看着你这般蠢,也会气得跳出来。”

大欢插嘴道:“老爷,呸呸呸,不要说晦气话,你快吐几口。”

魏绅:“……你闭嘴。”

“你先吐几口,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大欢十分焦急地道。

“滚!”魏绅想用帕子把她的嘴捂着,自己身为皇帝宠臣,锦衣卫指挥使的那些威仪,被她挥霍的基本只剩渣渣了。

他已经看到陆弃在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了。

简直岂有起理。

自己装的b,跪着也得装下去。

这是魏绅向来的行事准则。

他瞄了一眼苏清欢,又看看眼神几乎没离开过苏清欢,现在还被拦住的陆弃,口气森然道:“如果秦放敢杀我,我也不要你杀他,只要把她……”他伸出戴着黄金护甲,保养得宜的手,指向苏清欢,“把她宰了,最好先,奸,后,杀!”

魏绅一句一顿,斜眼挑衅地看着陆弃。

陆弃笑笑,“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到时候十倍、百倍还到她身上。”

他目光凛冽地扫过大欢。

“都够了!”苏清欢怒气冲冲地道,“你们要打要杀滚出去,辱骂彼此女人算什么!滚滚滚,都滚出去!”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用眼神余光盯着魏绅。

魏绅眼皮子都没抬,挥挥手示意手下放行,等陆弃走近后方道:“你的女人,很聪明。”

比起现在也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哭泣的大欢,苏清欢表现得太完美。

她刚开始从容镇定,现在又观察入微,谨慎试探——她根本就是看出来魏绅今日失而复得,解开误会,心情极好,更看出来大欢对他的影响力,所以故意口出恶言,试探他到底能不能接下这句带有玩笑之意的话。

如果能,那么他就能放陆弃一马;如果不能,那就准备撕破脸皮。

陆弃也很明白,脸上露出自得的神色:“她向来冰雪聪明。”

大欢茫然地道:“苏娘子,这是你相公吗?他长得真好,你俩郎才女貌,不,郎才不才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有才,郎貌女貌是真的。”

这样通身气派的男人,才配得上她的女神。

人家有神助攻,自己却只有猪队友,魏绅气结。

“昔日你曾鄙视我,村姑配阉奴,堪称良配;”他只能自己火力全开,嘲讽道,“那今日你又算什么?你的这位娘子,是卖身为奴的贱籍,是不是更配你这盐奴?”

苏清欢的资料,魏绅早已拿到,包括她忽然出现的残疾相公。只是没想到,原来竟然对应着战神这么一条大鱼。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迟来的道歉 陆弃看看苏清欢,忆及往事,朗声道:“我与你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只我年轻气盛时,看不得你助纣为虐;时至今日,我仍然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后悔对你的态度,不后悔与你敌对的立场。只有一件事,就是当初见你带她出游,”他下巴微抬,向大欢的方向示意,“我说了那句辱骂的话,是我不对。”

那次他是无意中遇到他们二人,见魏绅一脸宠溺,把身边女人当成宝贝一般,不禁嘲笑他的装腔作势和品味。

可是遇到苏清欢后他明白,男女之爱,其实并不仅仅是肉体之欢,更是心灵的契合与陪伴。

苏清欢在世人眼中,是个与男主子有过纠缠,既不清白又地位低贱的女子;但是他知道她的好,在他眼中,与她相比,日月无光。

大欢对魏绅,大概也是这样的存在。

她们于他们,都是谁都碰不得的软肋。

从前他以为,魏绅突然疯狗一样地咬上自己,是因为一直以来自己对他不假辞色;和苏清欢在一起以后,他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一时言语畅快。

这件事,陆弃觉得自己错了,并没有什么不敢承认。

而魏绅见到的战神,向来对自己嗤之以鼻,正眼都从未曾有过一个。

原本他以为自己多年后反唇相讥,会得到他的激烈反击,已经严阵以待进入战斗状态,没想到,他却低头认错了。

魏绅愣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秦放,你以为你示软,我就会放过你吗?”

苏清欢立即声音清亮地回答道:“他不是示软,也无需示软;他只是觉得,不应该轻视任何人的感情。”

陆弃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低头用下巴蹭蹭她柔软丝滑的发顶,空了许久的心一下子被填满了,赞许地道:“我的……你还是这般善解人意。”

“回头再跟你算账!”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子?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锦衣卫,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来自投罗网!”

魏绅看着两人亲密虐狗,而自己家的蠢货还远远地、警惕地看着自己,眼睛哭得像桃子一般,心里无比憋屈。

他冷笑一声,目光严厉地扫过苏清欢:“你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一个敢说实话,一个就真敢包庇;这两个人,真是都吃了熊心豹子胆。

大欢愣愣地看看陆弃,又看看魏绅,满眼不解:“秦放不是战神吗?老爷,你魔怔了,他是苏娘子的相公,不是……啊!”她猛然反应过来,“苏娘子,你相公是战神吗?”

苏清欢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我没告诉你……”

大欢连忙道:“没事没事,我也有事瞒着你,咱俩扯平了,都别生气好不好?我一直可担心了,担心将来你知道我爹其实是我相公,你会觉得我是撒谎精,不理我了……”

魏绅:“周大欢,你给我滚过来!立刻!”

什么“我爹是我相公”,她想嫁给她爹还是想让自己给他当爹!

这个蠢货,现在简直就是打入己方的细作,就为了活活气死自己的。

苏清欢嘴角抽抽:“那个什么,你爹是挺吓人的。”

大欢虽然说过她“爹”很严厉,但是更多的时候都是她爹对她各种好,她想回去而不敢;提起她爹,她话匣子打开就停不下……

苏清欢从前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现在才想明白,如果把“爹”换成“相公”,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她确实生不了孩子,但是又喜欢孩子;她家确实万贯家财,中途暴发;她爹知道她怀孕,确实能打死她……

这下,杜景的嘴角也抽抽了。

这两个女人,在刀剑相对的此刻,是来搞笑的吗?

不过他心中隐隐觉得,被她俩这么一闹,剑拔弩张的气氛淡去了许多。

同时又觉得,大将军真是爱惨了苏清欢。他明明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却义无反顾地闯进来,只是舍不得她独自面对,害怕她有危险。

如果……杜景忍不住想,如果他是大将军,大概……也会如此吧。

“大欢,过来!”魏绅又一次伸手。

大欢站在原地没动,看得苏清欢都有些着急了。

不管彼此立场如何,魏绅对大欢的好是实打实的。

“我……”大欢带着哭腔道,“我腿软,走不动了。”

众人:“……”

苏清欢无奈地把柏舟塞给陆弃,走过去弯腰替她揉了几下腿,温声问道:“好点了没?”

大欢借机趴在她耳边道:“娘子,你让阿杜劫持我啊!老爷不会不管我的!”

虽然这样让她心里内疚,但是魏绅动不动就打要杀的,她的小心脏也受不了;尤其如果伤害的是苏清欢。

苏清欢低声道:“傻瓜!”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十分感动。大欢赤子之心,真诚火热,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才能融化魏绅这般的万年坚冰吧。

“好了就过去吧。许久不见,你不也想他想得紧吗?”

大欢迟疑地看看苏清欢,又看看要吃人一般的魏绅,挪着小碎步,慢慢向他走过去。

魏绅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把拉过她,粗暴地把人拉到怀里。

终于找到他的土肥圆了,完完整整。

大欢忽然福至心灵,双手捂着肚子:“老爷,我肚子疼……”

魏绅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大欢不敢看他,讷讷道:“就是忽然很疼,真的疼……”

魏绅从来都很清楚,她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敢正视自己;而若是觉得坦荡荡的时候,眼睛就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把自己气得跳脚。

她的意图,显然可见。

魏绅觉得今天要被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气抽过去了,刚要说话,就听大欢接着道:“娘子把我肚子开了个洞,放出来很多很多脏东西……”

“什么!”魏绅怒了,“把你的肚子开了个洞?”

“是为了治病,现在都长好了!”大欢连忙道。“娘子是救我,不是害我哩!”

魏绅想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却又缩回了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比狠 “没事了,早不疼了。”看魏绅小心翼翼又心疼的样子,大欢忍不住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不疼了?”魏绅磨牙。

“不疼了……呃,不,刚才是有点疼的;那个,现在好像又没那么疼了……哎,不行,又有点难受……娘子,快给我看看……”

大欢拙劣的表演,让魏绅恨不能立刻拎着她的耳朵,狠狠转上两个圈。

“她到底什么病?”魏绅冷冷地对苏清欢发问。

“并无大碍,自是要调养一年半载,不能断药。”苏清欢实话实说。

“药方子呢?”

大欢向苏清欢不断眨眼,眨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苏清欢却“不解风情”,道:“有。我可以写给你,还有注意事项,只要交给靠谱的大夫,他都能明白,根据病情适时调整用药。”

大欢拉拉魏绅的衣袖:“老爷,一事不烦二主,别人再给我治坏了怎么办?我不想死,我病快好了,又有儿子又有女儿了……”

陆弃抱着柏舟,如临大敌,僵硬着不敢动弹。

柏舟不舒服了,放声大哭。

大欢下意识就要过去抱孩子,魏绅顿了顿,还是松开手任由她过去了。

“要这样抱,否则他不舒服的。”大欢熟练地把柏舟接过来,在怀里晃悠着,柏舟神奇地止住了啼哭。

陆弃松了口气,看着魏绅,“我娘子救了你夫人,这是她们女人的事情。你我之事,今日想如何解决,我都奉陪到底!”

杜景的腰背更加挺直。

他护着世子,将军保护夫人,虽千万人吾往矣。

魏绅眉毛一挑:“你早已是我手下败将,听说,你还变成了瘸子?”他看看陆弃此刻笔直的身姿,“想来,也是你找的这个好娘子把你治好了。再造之恩,以身相许,战神可真出息啊!”

陆弃扭头,眉眼带笑地看着苏清欢,与她十指相扣道:“她比出息重要。”

魏绅:不要脸皮,天下无敌,画风突转的战神有点可怕。

然而,认输什么的,绝不可能。

“我做事,向来不问目的,只求好玩。”魏绅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耳边的头发,“我跟你打个赌,如果你能赢了,我今天就放过你们所有人;如果你输了……”

“如何?”

“我要她!”魏绅伸出食指指向苏清欢。

“不行!”陆弃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我还没说赌约,你就拒绝,战神什么时候这么胆小怕输了?”魏绅讽刺地道。

“因为我输不起。”陆弃坦荡荡地道。

大欢一脸感动地看向陆弃。

这样的战神,才配得上她的女神。

苏清欢与陆弃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绅还待说什么,陆弃忽然开口:“魏绅,不如我们就此别过吧。我让我娘子把药方给你,你当报答救命之恩,带着你夫人回京去。至于你离开后是上奏朝廷,还是再做什么,都随你心。”

“我凭什么要就这么走了?我拿了你去领赏,岂不是更好?”

“你以为,你能做到?”陆弃神色轻松,他缓慢抬手,手指之间一枚闪着寒光的飞刀,“魏绅,你也输不起。”

半斤八两,谁也别想比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无边春色 如果涉及到自己心爱女人,陆弃也不会迂腐到还守什么风度。

“鹤鸣,”苏清欢轻声道,“我和大欢待彼此如姐妹,如果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恨,那……”

大欢也连忙道:“老爷,你再这样,我就活不成了。”

魏绅彻底没脾气了——自己选的土肥圆,专业扯后腿一百年。

“我累了,收拾上房,今晚我要在这里歇一歇。”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倨傲地道。

苏清欢知道这是暂时和解,道:“那公公屋里请。”

大欢却怕魏绅出尔反尔,道:“老爷,这家里不好,咱们走吧。”

魏绅气得已经不看她,面无表情地问:“你住哪里?”

“这里……”大欢指了指自己的房间。

魏绅冷哼一声:“住在厢房里,你还甘之如饴,蠢货!”

大欢刚想辩驳,就见他挥挥手,对卢俊道:“让他们散了,你留下伺候就行。”

卢俊急了,看着陆弃和杜景,神色紧张:“他们……”

“没听懂本座的话吗?”

“是……”卢俊只能应下。

大欢看看苏清欢,道:“娘子,我先进去看看……”

“嗯。”苏清欢点点头,“我去厨房做抻面,你一会儿出来取一份。”

“谢谢娘子,我家老爷不吃辣椒,不吃香菜,不吃辣……”

“滚进来!”魏绅在屋里喊了一声。

大欢带着喜悦,又有几分踟蹰,把柏舟送到林嫂子那里,才挪到东厢房中。

终于松懈下来,杜景看到许久未见的主子,自然十分激动,下拜行礼:“大将军,属下来晚了。”

陆弃也感慨万千,双手扶起他来:“你怎么来了?”

心里却并不觉得他来晚了。

来得早,还有苏清欢什么事情?

世子眼巴巴地看着陆弃,却没有插嘴。

苏清欢见那两个人要秉烛夜谈的模样,道:“王爷一切都好吧。”

陆弃伸手摸摸世子的头:“一切都好,让你好好在这里住着。”

“好。”世子兴高采烈地答应。

“先去洗洗,脏死了。”苏清欢嫌弃地道,“我去做饭,家里有什么就将就着吃点什么。”

说完,见他含笑点头,她牵着锦奴的手往厨房去了。

是夜,家里人太多,分配房间让苏清欢很费神。最后,她和陆弃一间,魏绅和大欢一间,杜景和卢俊一间,世子一间。世子房间,林嫂子打地铺,带着两个睡小床的孩子。

陆弃洗了澡,吃了两大碗面,心满意足地看着苏清欢在炕上铺着被褥。

烛光下,她背对着他跪在炕上,美好的后背曲线一目了然,顺着往下看……

陆弃欲盖弥彰地掀了掀长衫,想遮挡些。

“跟你说话呢!”苏清欢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也没听到他回话,不由嗔道。

“回来的时候遇到个故人,”陆弃淡淡道,“她遇上点麻烦,我护送她去了要去的地方才回转。”

“那也不让人带个口信来。”

“走得急,想早点回来,身边没有别人。”陆弃道,“给你写了很多信,怕你见了信更牵挂,没敢让人送回来。”

苏清欢撇撇嘴,拍了拍枕头,声音压低:“魏公公的事情怎么办?”

她救助大欢,从未后悔,但是如果因此牵累了陆弃,那她肯定内疚。

陆弃看她神情愧疚,开解她道:“即使不因为这件事,他若是想查,早晚也能查出来。杜景他们都能查到,锦衣卫也差不了多少。你不用担心,魏绅是个极其聪明狡诈的人,否则不能走到今天。他今天本来就无意于动粗,有他夫人的缘故,还有很多朝廷上的原因。”

“什么原因?”苏清欢不解,“难道你和他不是死敌?”

“我和他并无多大冤仇,不过因为当年我年轻气盛,骂了他一句,戳到他软肋,所以得罪了他;我到今日地步,他也并非主谋,最多是落井下石,一雪前耻而已。”陆弃淡淡道。

魏绅惯会审时度势,外人都道他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但实际他精于算计谋划,给自己留了多条后路。

“现在面上他和太子亲近些,但是也并非坚决的太子一派,”陆弃耐心地跟苏清欢解释,“他滑不溜秋,也想多给自己留几条路……”

“狡兔三窟。”苏清欢道。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陆弃今日为当年之事道歉,诚心实意,原本不是想解困局,却无意中解开了魏绅仇视他的症结。

魏绅表面上是给他面子退让一步,但未尝不是觉得陆弃日后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对。”陆弃欣慰一笑,“呦呦冰雪聪明。”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傻?见了那么多锦衣卫还要往里冲!”

“我怎么能躲在你身后?软饭虽然好吃,但是偶尔也要换换口味,”陆弃开玩笑道,“你不信你相公的身手吗?如果是其他凶险的情况,我可以带你离开,咱们去塞外,或者出海,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原来,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了。

苏清欢扬起头,笑嘻嘻地道:“我看行,到时候我一身医术,别说一个你,两个三个我都养得活!”

“胡言乱语!”陆弃起身,不知怎么就扑到她身上,把她压倒,捧住她的脸,俯身擒住她的粉唇,深深吻了下去……

夜很长,久别的人儿热情碰撞,葱段般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身体被人掌控,白腻如雪的肌肤上,殷红盛开,脑海中大片大片绚烂烟花,腾空而起,绽放,熄灭,再绽放……。

“陆弃啊……”苏清欢觉得灵魂都不知飘散到何处,只剩下身体任由陆弃予取予求,声音都染上了媚意,“别,别……”

“别停,我知道。”陆弃从她胸前抬起头来,眼神邪魅,“呦呦,我的好呦呦,你为什么这么甜……”

“呦呦,帮帮我,我想要……”

混闹了一个多时辰,苏清欢被陆弃伺候着擦了身子洗了手,恼怒地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滚到最边上,瞪着陆弃:“你再敢过来,我就咬你!”

“咬我哪里?”陆弃挑眉,意有所指。

臭流、氓!

苏清欢已经用皂角洗了几遍手,却仍然觉得黏糊糊的难受,恨声道:“下次离我远点。”

这个伪君子,这样和要了她又有什么区别!

“我在云南,每天都想你……”

苏清欢心微动了下,酸而甜。

“每天都想把你压在身底下,脱了衣裳……”

“滚!”苏清欢把枕头砸向他。

陆弃大笑不止,笑声响亮,发自内心地畅意。

苏清欢却忽而警觉:“你是不是出去招惹了什么女人!怎么突然就无师自通起来!”

要知道,他可是连大姨妈都不知道的愚蠢直男,怎么回来就无师自通了?

陆弃脱了衣裳,在她身边躺下,把胳膊强行插入她的脖颈下,把人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才道:“无意中看了一场好戏而已。不过,”他狡黠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古人诚不我欺。”

两人笑闹一会儿,苏清欢担忧地道:“魏绅能就这样走了吗?”

陆弃闭上眼睛,道:“安心睡觉,不用再为这件事情费心。”

虽然极度困乏,但是苏清欢舍不得睡觉,总觉得醒来会发现是梦。

她絮絮叨叨地把陆弃离开后发生的事情说了,而陆弃更是没有睡意,一直耐心含笑听着,直到苏清欢实在耐不住睡过去了,他才转头替她盖好被子,久久地看着她。

有她在,便是心安处。

东厢房里。

大欢跪在地上,耷拉着头交代着离开后的所有事情。

“娘子给我治病之前,跟我说过会在我肚子上开个洞,其实那时我虽然说不怕,但是心里特别慌,害怕再见不到老爷了……”

“起来说。”魏绅盯着那青砖地面已经很久了,这不是家里铺着地毯的地,跪得时间长些也不打紧。

大欢扶着炕站起来,继续道:“后来病好了以后,我想回去,又怕再复发,所以便想等着……”

“既然没怀孕,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跟我解释?”

“我怕,我怕我嘴笨,还没能说明白,老爷已经让人砍我的头了。”大欢嗫嚅着道,“就像今天,我说了半天,不如娘子说几句话明白,我怎么这么笨!”

“知道自己笨就好。”魏绅哼哼着道,“下次再敢私自跑出来,我就打断你的腿,在你脖子上拴一根绳子锁在家里!”

“是,是,再也不敢了。”大欢连忙道。

“而且,”魏绅缓和了语气,“你要记得,你再蠢也是我的人。我的人,我可以嫌弃,别人不可以轻视,知道吗?”

“知道,知道。”大欢点头如捣蒜,“比方老爷的那条松狮,出去被人咬了,老爷就让锦衣卫出去帮它找场子。”

魏绅气笑了,点着她的头道:“还有一句话你给我记住,死死记住,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别说,尤其在外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我的心肝我的命 “还有,你蠢成这样,我才不会要你的脑袋,我怕你的蠢笨随着脑浆流出来,传染了别人。”

大欢听明白了这句话,欢快地道:“谢谢老爷。我其实也知道,老爷不会要我的脑袋的。从前我就知道您对我好,但是出来了这么久,跟着娘子也见过许多人,学了很多道理,所以更知道老爷对我的好。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魏绅心里有种我家土肥圆竟然长大了的欣喜。

他手中把玩着一绺长发,戏谑地问道:“跟我说说,你都学了什么道理?让我也跟着学学。”

大欢认真地想了想,竟然果真开口道:“娘子刚回家的时候,被祖母欺负,每个人都说她的坏话,不跟她交往。如果是我,肯定想不开就投水了……”

“你再说一句想不开就如何的话试试!”魏绅粗暴地打断她的话,“周大欢你给我记住,你是我十两银子买来的,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都是属于我的!我不准你死,你敢死,我……我就让你家所有人给你陪葬!”

大欢看着他凶狠的样子,想到了家人,硕大的眼泪扑扑往下落,也不说话,就是大滴大滴地流泪,十分委屈的样子。

魏绅对自己道,这是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傻子,吓唬她,回头还得自己哄,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

他刚想着该怎么哄哄她,就听她道:“我知道老爷不会那样做的。娘子说,爱屋子就爱屋子上的乌鸦,您对我好,对我家人也会好的。可是,我出来得仓促,没回家看看,也没,也没给他们送东西回去……”

魏绅觉得自己没被她气死,真是全靠自己坚强。

“我给你家开了绸缎庄,从掌柜到伙计,全是我找来的人,锦衣卫亲自轮班守卫,不仅没人敢上门收保护费,反而还得讨好你爹。你爹娘和四个蛀虫弟弟,天天山珍海味,绫罗绸缎,赚的钱他们都挥霍不完!”

“我,我习惯了……”大欢脸红了。

“习惯了偷偷摸摸往家里送米送面?你娘每次跟你说,不要再送米面了,不是因为害怕你被我责怪,是因为他们栗子面饽饽都吃腻了……”

“那我娘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大欢震惊了,绸缎铺她知道,但是她以为只是挂他爹的名字而已——他爹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还能开绸缎庄?

原来不知不觉,饭都吃不上的家人,已经在魏绅的救济下,如此豪奢了?

“哼,”魏绅冷冷道,“你是你们家的财神爷,谁不供着你!谁敢跟你说个不字!”

大欢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魏绅又道:“你娘竟然怂恿你跑出来,我一气之下……”

“怎么样?”大欢紧张地拉住他的袖子,“老爷,你把我家人怎么样了?”

魏绅本想吓唬吓唬她,但是看她脸色煞白,又一次妥协了。

“我就是让人带你家人去锦衣卫诏狱走了一趟,吓唬吓唬他们。后来发现他们确实不知道你去哪里了,就把他们放了,让人看着他们。”

“就这样?”

“你还想怎么样?”魏绅提高了音量。

“老爷你真好。”大欢感动地道,“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继续说!”

魏绅不接受好人卡,他是不是好人,她都得和他绑在一起。

“我,我忘了说到哪里了!”

“说到你的好娘子,教给你许多做人的道理。”魏绅咬牙切齿地道。

“是是是,”大欢道,“很多人都不喜欢娘子,可是娘子自己上山采药卖钱养活自己,行的正,坐得端,遇到别人有难处也搭把手,慢慢人缘就好了起来。现在娘子在三里五乡,提起来就没人不称赞的!娘子跟我说,世人都是如此,看一个人如何,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于是我就想到了老爷,老爷虽然总是对我很凶的样子,但是老爷让我吃饱,还买花给我戴,教我识字……比我爹对我都好。”

魏绅起初还觉得很欣慰,但听到最后想掀桌:我他娘的为什么总要和你爹扯到一起!

他觉得不能再让她说下去,否则他这么久不适应周氏大欢独家气人大法,说不定一下就气过去了。

“打水洗漱!”

“老爷,”大欢惊喜——这流程有些不对啊!从前每次犯错,魏绅教育一番后,总要小惩大诫,但是看起来今天好像他要轻轻放过,她不确信地问,“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魏绅冷笑一声:“你觉得能这么算了吗?”

大欢耷拉着头:“不能。”

“回去再收拾你!这是别人家,我给你留着脸。回去,呵呵,一天打三顿,像吃饭一样,让你长足记性!”

大欢笑了。

通常魏绅话放得越狠,越是没事;一言不发就那样看着她,她才害怕呢!

她欢快地打来温水伺候他洗漱,挽起袖子蹲在地上道:“老爷,我给您洗脚。您膝盖不好,我特意跟娘子学过按摩之法,能缓解疼痛。娘子还会针灸,用那么长的针扎进去,然后很多病都能治好。不过我笨,胆子又小,不敢学那个。”

说话间,她用略显粗糙的手替他脱了鞋袜,把他的脚放到温水中,然后掀起他的裤腿。

“老爷,您的腿怎么肿了?”大欢看着他明显粗出来一圈的腿,又是诧异又是心疼的道。

魏绅冷笑一声:“难道不是胖的吗?”

“胖和肿才不一样。”大欢道,“而且老爷消瘦这么多,腿怎么还会胖!”

说着,她用手指在他腿上用了几分气力按下去,深深的肉窝,久久都没有平复。

“听说你在这里,四天四夜没有下马,腿就肿了。”魏绅面无表情地道。

大欢愣了下,随即低下头,泪水吧嗒吧嗒,一滴滴掉进盆里,激起了水花。

“看到你抱着孩子,身后站着男人,我有毁天灭地的冲动,”魏绅继续道,“可是我没敢下令要那孩子的命,我怕你跟我拼命。”

你是我的心肝,更是我的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陆弃吃醋 第二天,苏清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陆弃怀里。

睁开眼睛迷茫了片刻,感受到身后男人火热的胸膛,她发现两人姿势有点……惹人遐思。

她动了动,想从他怀里出来,就听陆弃带了笑道:“别乱动,我可不是柳下惠。”

“滚!”苏清欢骂了一句,挣脱了他的怀抱,回身看着他依然遍布血丝的眼睛,没好气地道,“快睡觉!”

“我要吃鸡肉馄饨,再来一盆水煮鱼片,我自己要一盆!”

“给你一桶,饭桶!”苏清欢笑骂道,知道陆弃日夜兼程、长途跋涉累得狠了,她也不跟他多说,穿好衣裳出了门。

“娘子——”大欢在东厢房喊她,声音有些委屈,“我有点不舒服,晚点再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愧疚,眼巴巴地看着魏绅,希望他能够改变主意让她出去。

“好,你不舒服就歇歇,我自己做饭就行。”苏清欢笑着答道。

魏绅用毫不遮掩的声音骂大欢:“蠢货!你是我的人,想着伺候好我就行,粗活不用你做!”

大欢本来想说“那么多人的饭,一个人做多累”,但是又想如果是苏清欢会怎么说,于是她道:“我跟娘子学了几样手艺,想给老爷展示展示。”

果真,魏绅脸上闪过愉悦之色,只是还道:“等回京你给我一个人做。”

“好。”大欢觉得这种代入初获成效,十分高兴。

苏清欢出门去孙寡妇家买鸡,又去河边找打鱼的人买了三条大鲤鱼。

回来的时候,杜景迎上前,伸手从她手里接过东西,道:“夫人,您去忙活其他的,杀鸡杀鱼我来。”

“好。”苏清欢笑着答应,又向他睡的屋子呶呶嘴,压低声音道,“那个卢俊怎么样?昨晚你俩没有把屋顶掀了吧。”

“各为其主,相安无事。”杜景平静地道。

“那就好,”苏清欢松了口气,“我总觉得他不是很好相与的样子。”

杜景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她明媚而生气勃勃的笑脸,不自觉露出个笑容:“多谢夫人关心。”

“咳咳——”陆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一出门他就见到苏清欢和杜景笑着说话,杜景拎着东西,侧颜柔和,笑意温柔;苏清欢也笑吟吟,唇角弯弯。他高大英俊,她眉目如画,站在一起,竟然意外的和谐。

但是陆弃心里别扭的要死。

杜景抬眼,触及他不悦的目光,忽而垂下了头,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和苏清欢拉开些距离,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苏清欢浑然未觉,叉腰骂道:“让你多睡一会儿,偏要起来!看看你,眼红的跟兔子似的!再看看你那眼袋,说三五十岁也有人信!”

“你嫌我老?”陆弃磨着后槽牙。

苏清欢哼哼了两句,“本来就老,还不知道好好保养。”

杜景拎着东西退到了厨房里,把空间留给两人。

“老也是你男人。”陆弃怒道。

定然是她对着杜景那张骗人的俊脸太久,才会嫌弃自己!这见异思迁的女人,真想狠狠掐死她。

“呵呵。”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表示不屑一顾。

陆弃直接几步上前,把人拉进屋里,按在炕沿上噼里啪啦打了几下,骂道:“夫为妻纲,你回头给我写一千遍!一万遍!”

说是打,其实跟挠痒痒差不多,苏清欢却觉得姿势太过暧昧羞耻,腿扑腾着,手也往后胡乱挥舞着,直到……撞到硬物。

“陆弃!”她触电一般收回手,大骂道,“你臭不要脸!”

这都能硬!虽然学医知道这是正常生理现象,但是也太羞耻了吧!

“呦呦,”陆弃看她悲愤欲死的样子,心情大好,松开她道,“你可以再大点声,估计他们都能听到。”

苏清欢:“……滚!”

“娘,娘,您醒了吗?”话音刚落,世子的声音响起。

苏清欢的脸刷的红透了,做贼心虚!

陆弃玩味地看着她。

“醒了,”苏清欢瞥了一眼陆弃不安分的地方,忽而狡黠一笑,“你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陆弃狠狠瞪了苏清欢一眼,快步走到书桌后坐下,正襟危坐。

“噗——伪君子!”苏清欢挑衅地道。

说话间,世子已经推门而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道:“娘,我还是跟您睡吧。林嫂子睡觉打呼噜,比柏舟和静姝哭闹还厉害,我都睡不着。哦,”他睡眼朦胧中看见陆弃,“表舅早上好。”

“嗯。”陆弃矜持地点点头,教训道,“你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睡在这里?”

世子愣住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可是您没回来的时候,我都是跟我娘睡啊!”

陆弃脸黑如锅底,看看苏清欢,用嘴型道:“你给我等着!”

不让她把女四书抄写一百遍,倒背如流,他就不是陆弃。

苏清欢却不怕他,从炕柜中取出昨晚才收拾起来的小的被褥枕头,替世子铺好,道:“快补一觉,你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觉!早上想吃什么?瘦肉粥配包子还是炸面鱼配豆浆?或者给你做虾子面?”

陆弃的脸更黑了。

他和锦奴的待遇,为什么差这么多!

虾子还是他在的时候看她费了很多功夫弄的,平时给他吃都扣扣搜搜,给这小子倒是殷勤!

摔!

世子道:“虾子面吧。”然后熟练地爬上炕,脱了衣裳抱着被子呼呼大睡。

苏清欢看着陆弃:“你不睡一会儿了?”

“不睡。”陆弃没好气。

“不睡就去烧火!”苏清欢恶狠狠地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陆弃觉得自己心得多大,还能睡得着。

去了短短数月,回来的时候发现比他帅的,比他小的,都想要取自己而代之了。

魏绅并没有在这里呆多久,吃过饭,问清楚大欢的病情,他就让卢俊去找马车,着手准备回京事宜。

苏清欢给大欢开了一个月的药,然后让魏绅找个大夫来学艺。

大欢自然不舍,泪水涟涟地拉着苏清欢不肯走。

“不用跟生死离别一样,用不了多久就见面了。”魏绅意味深长地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陆弃的惩罚 苏清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弃,后者气定神闲,与她四目相对,还对她弯弯唇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娘子,柏舟和静姝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对他们视如己出。”大欢信誓旦旦地保证,“你有功夫,去看看三花,她想给两个孩子写信,或者到京中探望,我都会高兴的。”

苏清欢答应下来,又不放心地叮嘱道:“把孩子们交给你,三花放心,我也放心;只是你要记得,惯子如杀子,你是他们的母亲,不能一味纵容他们,知道吗?”

大欢吐吐舌头,偷偷瞥了一眼魏绅道:“我家老爷跟我说过了。”

脸上满是甜蜜。

她不懂男女之事,可是她觉得,她已经有了这世上最好的相公和最圆满的家庭。

马车终于远去,苏清欢眼眶微热——这世间所有的相逢猝不及防,离别在所难免,虽明白这是生命常态,却仍然喜忧难控。

“走吧。”陆弃握住她的手道。

“干什么?”

“回去算账!”

回京路上,卢俊趁休息时间偷偷请示魏绅:“指挥使,属下觉得不应该放虎归山……”

“那本座派你现在回去杀了秦放?”魏绅斜靠在马车上,姿势舒适,透过马车帘子看着大欢抱着两个孩子在外面晒太阳,表情愉悦,口气漫不经心。

她张嘴闭嘴都是“娘子说”,因为苏清欢说,两个孩子有黄疸,要多晒太阳,每次休息,她都要亲自抱着孩子晒太阳。

卢俊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支支吾吾地道:“属下觉得,若是多带几个人,攻其不备……”

“你跟了我这么久,忠心有余,聪明不足。”魏绅心情很好,难得点拨他几句,“从前我为什么要整治秦放?因为他看我不顺眼,我自然不能让他好过;但是现在他娘子救了夫人,他又低头,也算扯平了。若非深仇大恨,秦放这样的人,不要动他。”

“属下愚钝,请指挥使指点迷津。”卢俊行礼道。

“北有匈奴,南有蛮夷,西有回鹘,东有倭寇,无论哪一支做大来犯,派你去,你行吗?”魏绅曲起手指弹了弹另一只手上的护甲,接着道,“秦放这个战神,是替朝廷,替中原打仗得来的。国之栋梁,不能轻易动摇。”

他没什么底线,心狠手辣,但是对民族英雄,就算为了保住自己今日之地位,也该存些敬畏。

卢俊心悦诚服道:“指挥使高瞻远瞩,属下受教。”

而与此同时,被算账的苏清欢,和世子一道,被某民族英雄训成了傻子。

“你们两个好本事,当前线的我们都是摆设?”陆弃拿着戒尺,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我就问你们,徐顺如果绑了你们,去找贺长瑞邀功,你们怎么办?”

世子低头不语。

苏清欢底气不足地道:“这不是还有你吗?到时候,你一定能想办法救我们的。而且,我觉得,应该也不会出事……”

“你觉得不会出事?”陆弃怒气冲冲地道,“你以为你救了徐顺的娘子和儿子,他就会因此对你感恩戴德,无所不从?你知道徐顺的爹当年是如何发迹的?他和救过他命的拜把兄弟一起贩卖私盐,被官府悬赏缉拿,他贼喊捉贼,把拜把兄弟出卖了,自己却偷偷运走了私盐,赚了一大笔银子,拉起了队伍!徐家的人,骨子里流着狼血!你们与虎谋皮,侥幸得手,便沾沾自喜,殊不知,是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

苏清欢也知道当初之事确实侥幸,但是又很委屈:“我和锦奴也是没办法,担心你们应付不来……”

“危险的事情,你们两个记住,绝不能碰!一旦出事,痛彻心扉的人不是你们自己,是我,是九哥!”陆弃痛心地教训道。

苏清欢偷偷对着世子撇嘴,世子则对苏清欢做鬼脸。

陆弃怒不可遏:“锦奴,到院子里跪着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进来。”

“不能这样,”苏清欢急了,“形势所迫,就算处置不当,也并非故意。你不能这样!”

“你——”陆弃又指着苏清欢,指指墙角,“你也跑不了,到那里,站着想,也是想明白了再过来。”

最后,世子顶着大太阳跪了一个时辰,苏清欢被罚站了半个时辰。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弃对杜景道:“你回京去,地虎军均凌一人照看不过来。有消息可以让人传信,但是你们二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京。”

“是,大将军。”杜景恭敬地称是,眼睛余光扫过苏清欢,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

苏清欢正在给世子夹菜,闻言道:“那我明日早起准备干粮。”

陆弃“嗯”了一声,杜景却站起身来,行礼道,“多谢夫人。夫人不必辛劳,我在路上买些就行。属下先告退,回去收拾东西。”

他深深埋头,用这样恭敬的礼节,来让自己清醒。

她是他的主母,如此而已。

陆弃点点头:“吃完饭我去找你。”

“是。”

“锦奴,还疼吗?”陆弃去和杜景交代事情了,苏清欢给世子揉着膝盖,心疼地道。

“还行,不太疼。”世子忽然仰头看着她,闷声道,“娘,以后我还能叫您娘吗?”

苏清欢心中酸涩,摸摸他的头顶,故作轻松地道:“当然,只要你想,我永远都是你娘。当然,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毕竟,咱们两个一起闯过祸,受过罚,感情基础多么坚固。”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世子勾起小手指。

“好。”苏清欢笑眯眯,“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陆弃正好进来,淡淡道:“锦奴,你父王说了,让你暂时留在我身边,任由我管教。但是你若是不服管教,那我容不得你,你趁早回云南……”

“不不不,”世子狂喜,“我听爹,不,听表舅的。我和娘去盐帮混闹是不对的,表舅罚得对!”

只要让他留下,他就是有娘的孩子,认错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礼物 “从前如何称呼我,”陆弃道,“在你父王来接你之前还怎么称呼。”

世子立刻干脆响亮地喊了一声:“爹!”

苏清欢在他膝盖上拍了一记,笑骂道:“有没有点骨气,刚被罚了,还喊这么亲热!”

“莫非,”陆弃挑眉,“你还敢不服?”

“不敢不敢。”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打不过你!”

陆弃又对世子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荒废了不少……”

“才没有。”苏清欢忙帮他说话,“自己读书,跟着杜景习武,还跟我学医,什么都没耽误。”

陆弃瞪了她一眼,对世子道:“我说的是规矩!以后自己去西屋睡!王府的规矩,七岁以后自己开院搬出去,现在你至少要学会自己睡。”

世子蔫蔫地答应了。

苏清欢哼哼道:“假公济私。”

“嘀咕什么?”陆弃虎着脸,“再说一遍。”

“秦大将军英明神武,一统江湖!”苏清欢狠狠翻了个白眼,“一桶浆糊!”

该送走的送走了,该教训的教训了,晚上睡觉前,陆弃神清气爽,看着苏清欢好奇地一一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打开沉甸甸的一包,立刻被闪瞎了眼。被教训的那点不愉快,被眼前所见的东西一扫而空。

各种各样的头面首饰,运用了金银玉石,玛瑙翡翠,猫眼珊瑚……各种材质,累丝、点翠、花丝、烧蓝……各样繁琐精致的工艺。

“哪来的?连个盒子都没有!”苏清欢捡起一根金累丝镶五色宝石的簪子,看着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累丝,心疼地道。

那么名贵的应该被精心呵护、妥善保存的首饰,到了他这里,像破烂一样,随随便便装了一包袱,路上还不知道怎么在马背上颠簸。

直男没救了。

陆弃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首饰,心中高兴,道:“在贺长瑞的一个库房里,随便抓了一包带给你。”

“你多抓几包啊!”苏清欢开玩笑道,“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够过了。”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再给你挣!”

苏清欢:“下辈子或许当牛做马,做不了人了。”

“当牛做马,我也得拴住你,不让你当别人的牛,做别人的马。”

苏清欢:“……霸道!”

“过来,给你个好东西。”陆弃坐在炕上冲她勾勾手道。

“什么好东西?”苏清欢欢快地扑过来。

陆弃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直径寸余的钱币状的东西来。

苏清欢抢过来,仔细打量,发现这圆饼子像是青铜材质,上面鬼画符似的画了些分辨不出来的花样,正反两面都有,中间有个圆孔,应该是用来系起来挂在身上的。

“我还以为是多么名贵的东西。”苏清欢撇撇嘴,兴致缺缺地把圆饼子扔回给陆弃,“从哪个古墓得来的?这种古董,我看着都瘆得慌,哪里比得上那些亮晶晶的首饰。”

说话间,她就要去看刚才没看够的东珠手串。

“等等!”陆弃用力拽住她,“不准走!明天打个络子把这个戴在身上,以后除了睡觉不准摘下来。就是睡觉的时候,也要记得压在枕头下。”

“干什么?”苏清欢诧异,怎么觉得神神叨叨,陆弃这是中邪了?

“听见了没有!”陆弃很严肃地盯着她道。

“白天戴在身上,晚上睡觉压在枕头下。”苏清欢无奈地重复了一遍。“鹤鸣,你总该让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若是墓里出来的,我怕我会做噩梦。”

“你放心,不是墓里出来的。”陆弃道,“这是九哥从小随身佩带,从未离身的东西。”

苏清欢看他像看个傻子:“你,你把王爷的贴身之物给我?”

他是不是疯了!

陆弃垂下眼睑,口气不无担心:“涉及到你的去留,我也顾忌不到那么多了。九哥小时候总生病,有位世外高人将这枚饰物赠与他,说是与他压身的。”

苏清欢哭笑不得:“我又没生病;再说,这种东西,王爷也要随身佩戴,你冒冒失失要来,他怎么办?”

陆弃怎么会犯这么幼稚的错误!

“你别管,让你戴着你就戴着。”陆弃态度强硬。

苏清欢只能答应下来。

陆弃亲眼看她把东西压在枕头下面,才松了一口气。

高人说幼时的镇南王神魂不稳,所以需要法器压身;高人还说,他命格贵不可言,就差直说是天命所授了。

陆弃从来不信,但是为了苏清欢,他宁肯信其有。

替镇南王打了大小二十六场仗,最后他把所有的功劳,与他换来这个东西。

镇南王如果果真是天授之子,那他贴身多年之物,理应也让三界有所忌讳,那苏清欢就多了一重保障——陆弃可以倾尽所有,包括生命保护她,却仍时时惶恐,她被超乎人力的力量夺走。

见苏清欢的表情有些茫然和不以为意,陆弃耐着性子把利害关系解释给她听,当然隐去了镇南王的天命,只说这是高人所赠,所以他厚着脸皮讨来。

“呦呦,”陆弃严肃地道,“答应我,任何时候不能离身。”

苏清欢点头:“好!”

他的举动虽然幼稚可笑,但是以爱之名,令她感动满满。

不就是一个圆饼子吗!她豁出去了,戴着!

陆弃脸色缓和了些,指着桌上另一个蓝色包袱道:“我让人去搜罗了些苗医的方子和医书……”

“太好了!”苏清欢激动地跳了起来,抱住陆弃,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记,兴高采烈地道,“知我者,鹤鸣也。”

陆弃刚刚体会到了美人投怀送抱的喜悦,还没等这喜悦舒展开来,她又蝴蝶般飞走,意犹未尽。

而苏清欢已经忘了她的首饰和圆饼子,求知若渴地投入到医书之中。

陆弃看着她认真的侧颜,因思考而微蹙的眉头,嘴角笑意漾开。

“娘,下雨了,下雨了——”世子忽然在西屋喊道,“药材收了吗?”

“都收了,你安心睡。下雨好,咱们的药田也干了……鹤鸣,明天带你去看我的药材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挑拨 苏清欢带着陆弃和世子去看药田,路上遇到村里人,见陆弃腿脚完全正常,不由都钦佩她妙手回春。

一时间,苏清欢更加名气大盛,上门求医者络绎不绝,这是后话不提。

“这都种的什么?”陆弃一眼看过去,绿油油的一片,分辨不出来都是什么。

“爹,”世子欢快地道,“这一片是止血草,那一片是三七,我娘说这都是军中需求大的,所以种这些。”

陆弃看看苏清欢,眼中有笑。

苏清欢有几分被戳穿的赧然,“其他地方用处也挺多的……看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留了两亩地,给姐姐回来种。既然她们决定定居云南了,那地方得想想,能补种什么。”

“娘,种菜吧。”世子提出建议。

“种菜哪里用那么多的地,”苏清欢笑道,“还是种药材吧,南星、牛膝、板蓝根都是可以的。”

“还可以种桔梗,不过就是明年秋天才能收!是不是,娘?”世子仰着头,期待被肯定。

苏清欢不吝赞扬:“锦奴记得很清楚,那咱们也种一些桔梗。相公——”

陆弃一听她声音娇俏,尾音软糯,就知道她又要戏弄自己,看着她道:“要我做什么,说!”

“当然是帮我种药材了,两亩地,咱们自力更生,你来犁地,怎么样?”

世子拍着手赞同:“我来播种。”

陆弃想,血雨腥风都过来了,难道还怕犁地?便点头答应下来。

“我还想留点地方出来种花,收集花瓣做些蔷薇水和胭脂,都是极好的……”苏清欢对着自己的地,兴致勃勃地规划。

陆弃不在的时候,她没什么心情,现在才觉得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土地,可以随意规划,做个小地主,人生快意!

可惜心情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豆豆远远地跑过来,喊道:“苏娘子,家里来客人了!”

他走近后兴奋地比划着:“来了一辆马车,两匹马拉的车呢,马皮毛光亮,里面下来个老嬷嬷打听娘子呢!”

苏清欢看向陆弃,心里想着难道是云南来人了?

陆弃显然也想到一处了,毕竟苏清欢医术再高,也只限在这三里五村,真正用得起马车的富贵人家,怕是不能听村里人的吹捧来求医。

他嘴唇紧抿,贺长楷最后与他说,赞成他和苏清欢的亲事,但是觉得她规矩不足,性格跳脱,最好找个严厉的嬷嬷教一教,约束下性子。

他当时就拒绝了,但是不敢保证贺长楷不自作主张。

他的人,他喜欢就够了,改成同其他贵女一样的呆板模样,那还是他喜欢的苏清欢吗?

“放心,”陆弃淡淡开口,“就算是九哥派来的嬷嬷,也是伺候你的下人。”

苏清欢撇嘴:“有手有脚,不用别人伺候。真是云南来的人,你赶紧打发走,我不喜欢家里有旁人。”

陆弃忍不住道:“我也不喜家中有旁人,所以别再捡些乱七八糟的人回家了。”

苏清欢知道他指大欢,顿时有些气短。

可是回家之后,两人才发现原来冤枉了贺长楷。

来人竟是画屏和她娘岳嬷嬷。

画屏是家生子,她爹娘都是府里的,所以在她的认知里,能给程宣做姨娘,就是人生最大的追求。

苏清欢知道,程宣也知道,因为家里把画屏给他,就是那个意思。

彼时,程宣对苏清欢说,他不要画屏,他只要她。

那时候,苏清欢天真的以为他许自己以唯一,后来才发现,完全是自作多情。

他许她的,只是个姨娘之位。

可去他的吧!

“岳嬷嬷,李姨娘,”苏清欢不冷不热地开口,“两位是稀客。”

画屏穿着杭绸罩衣,软银轻罗百合裙,画着精致的妆容,披金戴银,打扮富贵。

岳嬷嬷也一身丝绸衣服,头上两根分量极重的挖耳勺金簪,眼神挑剔地打量着苏清欢。

“清欢,许久不见,我今日和我娘出来走走,路过你这里……”画屏脸色有些红,讪讪的道。

她不是个趾高气昂之人,从前相处还算愉悦。只是后来知道了程宣对苏清欢情有独钟,这才和她生了嫌隙,暗地里总是做些小动作,但是也不太高明。

“想要路过这里也不容易。”苏清欢淡淡道,“两位里面请,家里喝杯茶。”

岳嬷嬷已经打量完苏清欢,此刻正肆无忌惮地看着陆弃,像评估货物价值一般看着他。

陆弃眉头紧蹙,一个冷厉的眼神扫过去,岳嬷嬷顿时被吓住,不敢再造次。

画屏也感到他生人勿近的冷气,忍不住想后退,但是想起王夫人的叮嘱,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清欢,这是姐夫吗?”

可是夫人打听到,她夫君是个瘸子啊!

而眼前之人,高大英俊,龙行虎步,气势慑人,非但不是瘸子,还像久居人上之人。

画屏忍不住心里嘀咕,难道苏清欢又傍上了别人?

她这点倒是没变,一贯能把男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画屏握着帕子的手收得更紧,几乎能感到指甲扣到肉里的疼。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画屏掩唇而笑,“我听夫人说,你嫁了个跛行之人,还替你担心日子难过;原来竟是以讹传讹。”

说着,她不错眼地盯着陆弃的神色。

看,你喜欢的女人,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愉快吗?

陆弃脸色更难看了——这个女人,像苍蝇一样讨厌。

画屏却以为自己的小心机得逞,心中得意。

苏清欢懒得跟她打机锋,当即啪啪打脸:“我相公不过扭伤了脚,怎么就成了脖子?我记得李姨娘曾经起过疹子,现在还不是花容月貌的……房里人!”

陆弃不耐烦地道:“赶紧回家做饭,跟不相干之人废话什么!”

他的口气让画屏讶然,原来,苏清欢这般不得宠吗?

她更加起劲,面上却笑意温婉:“姐夫,我不是不相干的人,我从前和清欢姐姐一起伺候程大人。程大人那时候喜欢她可比喜欢我多多了……哎呀,我这是在说些什么!我没有那个意思。”

“只要眼不瞎,都会喜欢珍珠而不是死鱼眼。”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下套 苏清欢看着画屏骤然色变,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心里激爽,暗道回头要给陆弃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这张铁嘴。

只是已经撕破脸皮,她就没打算再让这两人进去坐。

她双手环胸靠着门,态度十分不欢迎,“不知两位贵脚踏贱地,有何指教?”

“我……我……”画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说,是你得罪了夫人,所以夫人让我穿金戴银,来刺激你这个嫁了瘸子的卢瑟。

王夫人也不是绝不能容人,夫君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只要安分守己,提一两个做姨娘也是惯例。

但是一来苏清欢在程家半个丫鬟半个小姐的身份让她不舒服,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苏清欢竟然在程宣心中占据那么重要的地位,这无异于给她上眼药,不,简直是往她心上捅刀,忍不了。

画屏对苏清欢的情感更为复杂。

她们算是一起长大,情意谈不上深厚,但是也算相处融洽。她喜欢苏清欢宽和的性子,但是又忍不住嫉妒她的好人缘和她在程宣心中的特别。

今日来,她确实也有自己的炫耀之心。

可是,看到陆弃,她就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从膨胀变得渺小、破碎。

尽管陆弃身穿粗衣,却依然掩盖不了通身的气派;她错误地以为苏清欢不为他所喜,结果却被陆弃用言语狠狠嘲讽踩踏一番。

岳嬷嬷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她怔愣片刻,眼珠子转转,有了主意。

她假装在画屏身上拍了一下,骂道:“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清欢啊,今日我们娘俩来,是给程大人带口信的。他说画屏笨拙,伺候得不好;如果你愿意回去,他会很高兴的。你嫁个泥腿子,能比得上跟着大人吗?你看看我们画屏这身上的穿戴,你再看看你……”

画屏紧张地拉拉岳嬷嬷的袖子:“娘……”

她怎么敢假借程宣的名义撒谎呢!如果苏清欢真的起意要回去,程宣肯定是欢迎的。那她到时候该怎么办?

要知道,现在程宣对她的一点点儿微末的关注和宠爱,只是因为她从前和苏清欢走得还算近。

岳嬷嬷看着陆弃沉下去的脸,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清欢,大人身边的这些丫鬟,加起来也不如你在大人心里的分量。当年你日夜服侍,府里谁不知道!”

她故意把“日夜服侍”四个字咬得重重的。

但是出乎她预料的是,陆弃虽然面沉如水,但是并没有当场发作;而苏清欢竟然还带着笑,就那样直盯着自己,姿态很闲适,毫不紧张。

“说完了吗?”苏清欢冷笑着道,“要不要进门喝口水,继续跟我相公讲讲,当初我是如何贴身日夜服侍程大人的?嬷嬷当年是不是还在旁边伺候着,端茶倒水?现在李姨娘伺候程大人,嬷嬷是不是还要指点一二?”

“你……”岳嬷嬷被苏清欢的“厚颜无耻”打败,抬眼去看陆弃的反应。

陆弃面色难看,却忽而问道:“程大人,到底是哪位程大人?”

合着这位还不知道程大人是谁,怪不得这么盲目自信。

画屏挺胸骄傲地道:“程家祖上到现在,为官已经五代,程大人正是前科榜眼程宣。”

陆弃似乎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吞了口口水,忽而很艰难地道:“从前的事情,过去了我也不计较了。清欢,既然是你旧相识,于情于理该请到家里坐坐。”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倒是跟我说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陆弃眼神灼灼的看着她,乖,配合点,我有主意了。

苏清欢不情不愿地道:“人家两位都是贵客,看不起咱们屋里简陋,还是算了。”

陆弃猛然抬高了音量:“待客的礼数都不懂了吗?要不要我现在当着人面教教你!”

画屏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前倨后恭,所为何事?

岳嬷嬷却自以为聪明,斜眼看着苏清欢,皮笑肉不笑地道:“清欢啊,你这就不对了,原来在哪个府里伺候都不跟你相公说吗?”

在她看来,定是陆弃之前以为苏清欢在小门小户做丫鬟,不知道程家的门楣有多高。

男人嘛,趋炎附势,为了得到利益,有什么不能付出的?

看,知道她们是哪个程家,态度立刻就变了吧。

苏清欢十分不快却又“不得不”把两人请了进去。

等他们进去后,陆弃俯身,在世子耳边交代了几句。

世子本来有点摸不着头脑,闻言眼睛亮了,露出算计的笑容,道:“爹,放心吧,这事情交给我!”

屋里。

苏清欢看着画屏,冷声道:“你们母女俩记性太差了吧。当年是谁不择手段,想要趁着程大人醉酒爬床而不得!现在倒好,把污水全泼到我身上,打量我相公会信吗?”

“你是不是处子,你相公不知道吗?”岳嬷嬷得意地道,“既然做了丑事,就要敢承认!”

苏清欢想起当年发生的事情,觉得自己特么地就是南郭先生!

“你是说,我为了救你女儿,而……”

“不要说那些!留着解释给你相公听吧,如果他愿意听的话。”岳嬷嬷抢白道,“不过,其实他早已知道你什么货色。我看他,现在想的是如何从程家捞到好处吧。你信不信,只要大人给他些许好处,他就能把你拱手献上?”

苏清欢正要说话,世子端着一盘蜜瓜进来,道:“娘,这是我爹刚出去买的羊角蜜,让我洗好了给两位客人尝尝。我爹还说,让你好好招待客人,他去镇上买肉,说一会儿让你出去买条鱼。”

岳嬷嬷觉得自己的话被验证,神情得意,而画屏也由开始的紧张变为现在的倨傲。

苏清欢想掀桌,陆弃到底搞什么鬼!

“娘,你快去买鱼吧,我陪客人。”世子乖巧地道,却始终没有称呼两人。

苏清欢皱眉看他,世子给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示意她出去。

苏清欢便出门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上当 世子狡黠一笑,偷偷摸摸走到柜子面前,打开苏清欢的药柜,装作天真无邪的模样冲两人笑笑道:“嘘——别告诉我娘,趁我娘不在,我要偷点药到山上毒野鸡。”

“毒野鸡?中毒了的野鸡还能吃吗?”画屏不由问道。

“不吃,我要野鸡羽毛做毽子。”世子假装在药柜里乱翻,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退烧药,这个是治跌打损伤的药水,娘做的‘七步倒’哪里去了!啊——”

世子手忙脚乱地抓住一个掉落出来的红色小瓷瓶。

见小瓷瓶完好地在手中,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道:“还好这个没弄坏,要不我娘肯定要打我的。”

岳嬷嬷见那瓷瓶和别的不一样,便试探着问道:“你识字吗?这么多药都认识。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魅惑男人的东西!

苏清欢这个小贱蹄子,惯会讨男人欢心,她跟着薛太医学医,说不定调配的就是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若是果真是,她的画屏能得到些……

岳嬷嬷激动起来。

世子道:“我当然识字,我还跟我娘学医呢!这个瓶子里是麝香,十分名贵,我娘不许我动。”

“原来是麝香啊!”岳嬷嬷失去了兴趣,这东西别处缺,在程家却不算稀奇。

“这位夫人怀孕了吗?”世子一本正经地看着画屏道。

画屏被一个孩子问及怀孕,脸色不由发红,道:“我不是夫人,我,我也没有怀孕。”

说着,她失落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肚子。

王夫人没怀孕之前,她必须用避子汤;王夫人怀孕了,她也不敢立刻停用,而且程宣也去了京城。

什么时候她生下了儿子,在程家的地位才算稳定。这是她最隐秘也最迫切的希望。

“那就好。”世子如释重负,“麝香是女人爱用的香料,但是都不知道,麝香其实对女子的身体伤害极大。长期过量使用,会导致不孕;而孕妇过量使用,会导致滑胎或者胎死腹中。”

“真的那么厉害?”岳嬷嬷很怀疑,“夫人们用的香料里,也不乏麝香啊!”

“凡事适度才好,如果过量,才会导致严重后果。”世子严肃地道。

岳嬷嬷还是不信:“若果真能致使人不孕或者滑胎,那大夫们能不知道?”

世子小大人模样,口齿清楚:“大夫们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如果普通大夫也知道这许多,那岂不人人都是神医了?别说他们,就是我娘的师傅薛太医都不知道麝香的这种坏处,这还是我娘从苗医的书中看来的。”

画屏若有所思,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握住帕子,莫名有几分兴奋和紧张。

世子把诱饵投下,把药柜关了起来,假装沮丧道:“竟然没找到,定然是我娘察觉到我偷她的药,才偷偷藏起来了。”

他走到书桌前又乱翻一气,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道:“《苏氏食谱》?我娘什么时候写完了?”他哗哗地翻了翻,道,“我娘闲的无聊,就把会做的饭菜点心做法都写下来了,因为我爹最喜欢吃娘做的菜,如果将来去了京城,有别人伺候,也能按照菜谱来做菜。我和我爹现在都不爱吃别人做的饭菜。你们今天算是有口福了!”

后面菜谱这事,是世子刚才灵机一动想到的。

陆弃让他把麝香的事情说了,画屏这样的,未必有勇气给王夫人多用麝香;那他就来添一把火。

苏清欢是闲得无聊才写菜谱的,她做得一手好菜,那程宣定然也吃过。

得不到的,自然怀念。

若是画屏得了菜谱,自然会想着程宣对她另眼相看;从安分守己到膨胀,王夫人不可能不打压她;矛盾激化后,自然……

世子找了个借口出去,岳嬷嬷看四下无人,便把菜谱偷偷藏到怀里。

画屏兴奋又有些难为情,道:“娘,你这是干什么?”

“你该不是个傻子吧!”岳嬷嬷骂道,“苏清欢凭什么笼络住大人,不就是颜色好,又会做菜吗?你打扮起来,比她差几分颜色?若是再学会她一手好厨艺,大人能不对你另眼相看?还坐着干什么!咱们也来过了,夫人吩咐的事情算是有交代了,赶紧回去!”

她分明是偷了东西心里不安。

画屏心中明白,然而这诱、惑太大,她也就默认了,跟着岳嬷嬷一起离开。

陆弃看着两人上马车离开,从藏身之处出来,露出冷冷的笑容。

欺负他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程宣算什么东西,虽然他让他捡了便宜,但是陆弃绝不会感激他分毫,还会让他为曾经对苏清欢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

只是男人间的较量,应该在朝堂之上,那一天,不会太远。

至于王夫人,敢当街羞辱苏清欢,他就要她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后院女人,无论成婚与否,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依仗。

有所依仗,进可以呼风唤雨,退可以岁月静好;而没有依仗的女人,进退维谷,苦苦挣扎。

对王夫人这样的女人来说,依仗只有两样,家世,儿子。琅琊王家?孩子?呵呵,他会一样一样地摧毁。

“爹,如果这个蠢货不敢用麝香呢?我看她很难成事。”世子和陆弃并排站立,脸上透露着和年纪不相符的算计。

“那我就助她一臂之力。”陆弃冷声道。

正说话间,苏清欢提着鱼回来,看着院前空空如也,道:“走了?”

“走了。”陆弃道。

“说吧,你们俩到底算计什么?”苏清欢斜眼看着陆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娘,她们两个进了屋子乱翻,偷了您的食谱就跑了。”世子告状,偷偷冲陆弃挤眉弄眼。

陆弃露出赞许的笑意。

苏清欢无从知晓麝香的事情,闻言看着陆弃道:“你是故意的!”

“是,”陆弃承认,顺着世子的话道,“一份菜谱而已,你可以重写。但是有人得到了,怕是就生出非分之想。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

苏清欢摇摇头:“何必呢!”

在别处闹也就算了,只是给老祖宗添堵,她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她也不是圣母,两个讨厌的人受到教训,她也觉得畅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嫌弃 苏清欢觉得还是哪里有些不对,看着陆弃“我还动了手脚,但是你别问我,问我也不会告诉你”的神情,她又偷偷问世子。

“我出去买鱼的时候,你和你爹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没有。”世子一脸无辜,“爹藏在厢房里,我本来想替娘招待她们,可是她们太聒噪,又总是问我爹娘的事情。我就不理他们,整理药柜去了。”

苏清欢:“……她们问我和你爹的什么事情了?”

世子狡黠一笑:“她们问,爹娘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弟弟。其实,我也想知道。”

苏清欢红了脸。

按照现在的进度,只差临门一脚,应该不会太远了。

生孩子的事情,苏清欢还是有些期待的。想到有一个软软的小团子,和自己血脉相连,眉眼中也会有陆弃的样子,多么神奇而美好的事情。

“你皮痒了吗?”陆弃冷冷地道,“还是没有跪够?”

苏清欢这才发现陆弃站在门口。

“偷听可耻。”她哼哼道。

世子不敢在陆弃面前造次,吐吐舌头,“娘,我去找豆豆了。”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弃照例又缠着苏清欢胡闹许久,

苏清欢在他的攻势之下,丢盔弃甲,几乎溺死在他温柔与粗野并存的宠爱中。

“陆弃,陆弃,”意乱情迷中,她摸到他坚硬如铁,伸出丁香小舌舔了舔嘴唇,紧紧搂住他的腰道,“你是我相公。”

说完这话,她的心砰砰砰急速跳了起来,几乎都要跳出来一般。

岳嬷嬷今日来,提及了她早已忘却的往事。

从前她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却隐隐有些害怕——因为在乎,所以惶恐。

所以今晚,她忍不住开口相邀,想要确认一些东西。

心爱的女人在身下媚眼如丝,温香软玉,陆弃觉得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释放。

但是他克制住了,低头含住她小小的耳垂,亲了亲后道:“早晚都是我的,今日先放过你。”

苏清欢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因为岳嬷嬷的话,心里生了嫌隙?我……”

她想说,“我和程宣清清白白的”,然而却忽然十分委屈,哽咽着说不下去。

陆弃闻言冷了脸,从她身上下去,躺到自己枕头上,重重地呼吸,似十分生气。

苏清欢想起那年,她和画屏一起去梅山上采集梅花上的雪水,结果画屏脚下一滑,人就要往下摔倒。

她伸手拉了她一把,自己却也被带着滚下去。

好在府里假山并不高,又有厚厚的积雪,两人并没有伤到要害。

苏清欢仰面扑倒在地,小腹至大腿之间正垫在了假山石上,当时只觉剧痛,疼得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岳嬷嬷照顾她和同样受伤的画屏,“痛心疾首”地把她染血的亵、裤给她看,告诉她好像伤了那处,怕是以后难以自证清白。

苏清欢当时已经知道岳嬷嬷母女对程宣的心思,所以看着她眼里的窃喜,心里mmp。

但是她作为医生,对这层东西并不甚看重,甚至觉得本来就有很多女人不会见红,就算没有,难道程宣就不知道她的为人吗?

更何况,第二天她就来了葵水,她后来一直怀疑那天被摔出来的,其实是葵水。

但是她也不能去跟岳嬷嬷为这事分辨。

而岳嬷嬷自以为有了她的“把柄”,她已经“不洁”,越发努力地把画屏往程宣身边送。

这件事情本来已经湮没在时光之中,但是今日被提起,苏清欢当时以为自己不在意,晚上方觉得,其实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她和陆弃,还是在一起时间太短。过去的许多事情,彼此都没有参与。

她相信,就算她果真有不堪的过去,陆弃也能接受,但是心里会不会有疙瘩?

既然爱人,自然是希望心无芥蒂,两情相悦。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还要为此受到伤害?为什么还要伤害到陆弃?

苏清欢很委屈。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又矫情又小气,可是她想到陆弃冷脸的样子,心里还是难过得像被人捅了一刀。

她背过身去,捂着脸,张着嘴,不敢发出哭声。

她也是骄傲的女孩子啊,才不要用廉价的眼泪去博取他的怜惜。

而陆弃这个死直男,竟然像睡着了一般,完全没有发现她的难过。

苏清欢难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竟然像十五六岁初恋的孩子一般矫情。

有什么话,说出来就是,何必要这般呢!

可是她不想先开口,想等着陆弃先说。

结果这个注孤生的蠢货,就是一直不开口。

过了不知道许久,陆弃终于认输,喟叹一声,似有万千失落:“呦呦,我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你明白我对你的心?”

如果只是美丽的皮囊,他能拥有得太多;如果只是处子之身,他能拥有的更多;可是有趣的灵魂,深爱的人,只有她一个。

所有她的过往,美好的丑陋的,愉悦的难过的,他都能接受。

他以为他的爱,不敢比天高海深,但至少也是磐石无转移。结果在她想来,却是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动摇。

陆弃很难受。

因为苏清欢的不信任,也因为她的自我轻贱。

苏清欢泪流不止。

陆弃坐起身来,点上蜡烛开始窸窸窣窣穿衣裳。

“你去哪里?”苏清欢惊问。

“我心里闷,出去走走。”陆弃淡淡地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从炕上下去,穿上靴子,拿起宝剑走了出去。

很快,屋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哒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渐渐远去。

他这是,耍脾气离家出走?

苏清欢用力拍枕头骂道:“有本事,走了就别再回来!”

话虽骂得狠,苏清欢心里却不会一味把责任都推脱到陆弃身上。

今日的事情,恐怕她错得更多。

被别人三言两语挑拨得就患得患失,这还是她吗?

恋爱让人愚蠢,智商断崖式下降,可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这就要了你 苏清欢觉得,陆弃找到自己,真是祖坟冒青烟。

毕竟那些纯如陆弃的直男,早就因为找不到媳妇而被自然淘汰了。

他却能拥有自己这般美丽善良,多才多艺,温柔贤惠……夸一天一夜都不带重样并且还有自我调适功能的娘子,他们家祖坟肯定已经浓烟滚滚。

这么晚了,他去哪里了?

苏清欢等了一会儿,又有些生气。

她都自我调节过来,他还揪着不放了?离家出走吓唬自己吗?

他的身手,她自然不担心,索性拉起被子盖住头,恨恨地道:“我自己睡才好呢!想怎么滚怎么滚,还没有人打扰!”

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裹着被子打了几个滚。

去而复返的陆弃:“……”

苏清欢:“……回来干什么!”

“我明天早上再回来,给我做好饭,”陆弃目露“凶光”,“苏清欢,你最好想想,等我回来了怎么能让我不发火!”

本来想好好晾晾她,但是出门后被风一吹,眼前不由浮现出她波光潋滟的眼睛,于是又没出息地回来交代行程。

“我还气着呢!”苏清欢怒道,拿枕头砸他,“陆弃,你是个混蛋!”

混蛋冷哼一声,“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竟然真的又走了。

“喂喂喂,”苏清欢捶炕,“你去哪里?你给我回来!”

“好好做饭,将功折罪。”陆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我可去你的吧!

苏清欢一夜睡的都不安稳,做梦都是关于那件不愿提起的事情,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地疼。

“娘,您昨天晚上是不是跟爹吵架了?”世子揉着眼睛问。

“没有,”苏清欢打了个哈欠,撒谎不眨眼睛,“你爹昨天说梦话了。”

“可我好像也听见娘的声音了……”

“你爹说梦话,被我呵斥了。”

“哦。”世子将信将疑。

而此刻,陆弃走到一个新开的客栈里,把一封信交给掌柜,沉声道:“快马加鞭送到京城。”

掌柜激动地看着陆弃,嘴唇哆嗦着,眼中有泪花闪动。

“是!”

千言万语,说出口的只有一个颤抖着的“是”。

他和他的大将军,再见了!

陆弃冲他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娘,是爹回来了——”世子听见外面的马蹄声,激动地道。

苏清欢从厨房探出身去,果然见陆弃牵着马进来。

她哼了一声,飞快地又缩回去。

“爹,顺利吗?”世子仰头看着陆弃。

陆弃点头:“小事而已。”

世子拍着手掌道:“这下有好戏看了!看她们还有没有精力来打扰我们!”

“嘘——”陆弃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从荷包里掏出一角银子给他,“带着豆豆他们去豆腐王那里吃饭,中午再回来。”

世子接过银子,歪头问道:“你和娘要商量什么大事?我不能知道吗?”

陆弃忽然一笑,“锦奴,你现在和豆豆两人玩打架游戏,谁赢得比较多?”

世子脸有些红:“他赢得多一点点,他有帮手,我也不敢下重手,以后我会好好练武的!”

“让你娘给你生个弟弟,你就有帮手了!”陆弃道。

“那多生几个,越多越好!”世子兴奋地道。

“我今天就和你娘好好商量生弟弟。”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世子拿了银子,带着有弟弟做帮手的期待,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苏清欢本来还打算装蒜冷冷陆弃,不想他一进门,根本不废话,直接把她拦腰抱起,扛在肩膀上。

头向下,脚扑腾着,苏清欢不住地拍打陆弃后背,“混蛋,放下我!”

陆弃一巴掌拍在她臀上:“老实些。”

苏清欢刷的面红耳赤。

把她按倒在炕上,陆弃轻车熟路地把她剥干净,磨着牙道:“生了嫌隙?我今天就告诉你,到底有没有嫌隙!”

说着,他一手按住白条鱼般的苏清欢,一手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别,”苏清欢脸色红得快要滴血,“我错了,是真的错了。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瞒着我。我当初和程宣……”

“你和他怎么样,我都不关心!”陆弃粗暴地打断她的话,把她摆成跪着的姿势,欺身而上,“我疼惜你,舍不得你,你却颠倒黑白,变成了我嫌弃你!今天我就身体力行,告诉你,我多么喜欢你,多么想……干你!”

苏清欢捂住发烧的脸,挣扎着想要摆脱纤腰上铁钳般的熊掌而不得。

“陆弃啊!”她带着哭腔求饶,“我真的错了!你别这样对我,我害怕!你想要,我给你,可是你别这样,我受不住,我第一次,怕疼……”

陆弃短暂愣了下,随即冷笑:“正好我也是第一次,那就一起疼吧!”

这该打死的女人,竟然被人泼了那么多污水,都不想澄清!

跟别人“清者自清”也就算了,跟他还藏着掖着!

“想着第一次我就疼你?那就错了!”陆弃恨声道,“既然是第一次,既然完全是我的,那我就更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你……”苏清欢听出他赌气的口气,却被骂得毫无反驳之力。

“放松!”陆弃在她臀部拍了一记,“腰沉下去!”

“滚!”苏清欢终于趁他松手的时候,往后一脚踢过去,却被陆弃抓住了脚。

“你欺负人!”苏清欢换成了仰面躺着的姿势,拉过被子盖住自己,捂着脸,嘤嘤装哭。

作一作怎么了?谁谈恋爱不作?

她哪里有故意不告诉他!他也没问她不是?她能厚着脸皮跟他说,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原装,你得珍惜我,好好待我?

别人谈恋爱,男朋友求生欲多强!

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一言不合就翻脸,张口闭口都是教训自己!

陆弃大口喘着气,长腿一伸,把旁边的椅子够过来,坐下看着苏清欢道:“一五一十说清楚,别等我问。说清楚了,今日就轻轻放过,以后不许再提,别人说我也只当没听到。若是说不清楚,若是以后还敢跟我为这事情闹,闹一次,罚一次!”

哎呦呦,你是法西斯啊!你怎么不上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我想要的是唯一 苏清欢撇撇嘴,把当初摔倒的事情始末说了,然后诚实地道:“当初我是一心一意要嫁给程宣的,所以不会轻贱自己……”

“嗯?”陆弃不愿意了,“那现在要给我,岂不就是三心二意,没想嫁给我?”

苏清欢:“……可是我已经嫁给你了啊!”

想到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像条死狗一样被抬进来,陆弃觉得很羞耻。

“那个不算!”他道,“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我什么都不会缺了你!”

“迂腐。”苏清欢翻个白眼,“白纸黑字还不算数?”

“苏清欢,清清白白的女孩家,矜持点行不行?”陆弃怒瞪着她。

“我倒是想矜持,”苏清欢看看自己被扔的到处都是的衣服,“可是我天天被你脱得干干净净按住揩油,那时候你怎么不说矜持!混蛋!”

陆弃终于绷不住,脸上露出笑意,弯腰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起来,给你穿上。”

苏清欢往被子里缩了缩,警惕地道:“你离我远点!”

陆弃笑了笑,当真没再动她,规规矩矩地把衣裳叠好放在炕边。

“呦呦,”他斟酌了片刻,道,“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你毅然决然地离开程宣,后悔过吗?”

多年青梅竹马,一刀两断,无益于心口剜肉。

这种决绝,让身为男人的陆弃都自愧不如。

庆幸的同时,更觉得惶恐——倘使有一天,她会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对自己也如此呢?

“为什么要后悔?”苏清欢短暂怅然后,嬉皮笑脸的道,“我有钱有田,还有自己的男人,一夜七次,夜夜销魂,为什么想不开去跟别人争一根烂黄瓜?”

陆弃瞪了她一眼:“好好说话!”

想要文艺风?好的。

苏清欢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仰望房梁:“如果你给我的,和你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我……就不要了。”

年少读不懂三毛,读懂的时候,已是伤痕累累,泪流满面。

“所以,”她看着陆弃,眼中像有无数星光闪耀,“程宣也好,陆弃也好,对于喜欢的人,我想要的,只有唯一。”

对于娶不上妻子的穷人来说,这是最廉价的东西;而对于三妻四妾的贵公子们,这两个字,太过昂贵。

陆弃听她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只怕你说到做不到,别人说什么,怕你又开始有别的想法了。”

“我都认错了,为什么还揪着不放!”苏清欢气呼呼地道,“更何况,我也只是生气,没想把你扔掉!”

恋爱不吵架,那是养只鸭!

吵吵闹闹,作死和好,才是甜蜜的恋爱,不是吗?

陆弃突然沉默了下来。

苏清欢等了半晌,不见他说话,试探着道:“还生气?要不,我豁出去,以身相许?”她伸出洁白的胳膊,假装要掀开被子,贱兮兮地笑着冲陆弃勾手,“大爷,来玩呀!”

陆弃面无表情:“先把爷哄开心!”

“卖身不卖笑!慢走不送!下一位——”

陆弃狠狠瞪过去。

苏清欢捂着嘴吃吃地笑。

陆弃忽然开口道:“从前我觉得,婚姻不过是结两姓之好,彼此利用,而我自视甚高,从未想过会联姻,甚至没想过会成亲,做那种恶心的利益交换。对亲人之外的女子,我向来不假辞色,更不会多看一眼。然而遇到你,喜欢上你,我忽然觉得很惶恐,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你的喜欢,不知道如何投你所好,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你好……”

他从来都刚毅沉稳的棕色眼眸中,透露出丝丝困惑和茫然。

“我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害怕失去你,甚至有时候会暴虐的想,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就算强取豪夺,也要把你绑在身边。可是经过昨天的事情,我不由反思,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要学着对你更好,让你放下心防,全身心地信赖我,依恋我……对你而言,那可能比要你的命更难,可是呦呦,我是真想对你好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苏清欢泪盈于睫,“你已经很好了,真的很好。我们慢慢来,学着如何去喜欢好不好?我也有很多缺点,咱们慢慢改,一起变好。”

失去的过去,不再追究;未知的将来,不去惶恐;活在当下。

“好!”陆弃点头,俯身和她面贴面。

“过来躺躺!”苏清欢拍拍身边的位置,“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从实交代!”

“给杜景去了封信。”陆弃脱下衣衫钻进她的被子里,把人结结实实搂在怀里道。

细腻顺滑如缎子的肌肤,让他怎么爱都爱不够。

怎么能有这么美好的女人?床下清气如兰,床上魅惑若妖。

她要他的命,他都心甘情愿地献上。

“给杜景去信,你需要大晚上跑出去?”苏清欢不信,“城门都没开呢!”

“那城门,算什么?”陆弃不屑一顾。

他当然不止去送信,他潜入了程府,把苏清欢处所存放的所有麝香,都埋在了王夫人屋里花盆之中。

可是这件事情,他不会跟苏清欢说。

“不要转移话题!”苏清欢凶狠地道,“到底去干什么了!”

陆弃想起看到的龙舟,道:“被你闹得心情不好,出去跑了几圈马,后来进了城,看了一会儿划龙舟的才回来。”

“划龙舟?对了,快过端午节了!”苏清欢立刻情绪高涨,“城里是有划龙舟比赛的,还可以押注。今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看看吧。”

没等陆弃答应,她又蔫了:“算了,不去了。人太多,你被人认出来就糟了。”

“我可以戴着草帽。而且,这里只是小地方,应该没什么人见过我。”

苏清欢却还是不放心,道:“还得有半个月,回头再看看吧。”

陆弃的手不安分地在苏清欢挺翘的胸前打着转儿,粗粝的指腹拂过敏感的部位,苏清欢很快软了身子推拒他。

“呦呦,说我完全不在乎你是否跟过别人,那是假的;但是那一丁点儿的在乎,与你对我的吸引力相比,不值一提。是与不是处子,无关人品,更无关将来。”

“还没得便宜就想卖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上门求医 “西秦东丛,南贺北宋,”陆弃停止了动作,用手肘趴在支撑身体趴在苏清欢身上,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苏清欢扒拉着手指,“秦放骠骑大将军,丛东日龙吟大将军,贺长楷镇南王,宋霆虎威大将军,你们四人各守一方,乃是大楚四方守将,声名远播。”

她顿了顿,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亲了亲陆弃的下巴,继续道:“但是战神只有一个,就是我的男人!”

“调皮!”陆弃低头亲亲她额头,“因为我年少成名,年纪最小,所以格外抓人眼球而已。今天我想跟你说的是宋霆宋将军。”

“就是那位放弃爵位,只为和心爱的女人双宿双栖,常年镇守辽东的宋将军?”苏清欢表示很喜欢这位古代的爱德华八世。

“就是他。”陆弃点点头,“他也是我很尊敬的一位长辈,在我幼时曾经指点过我。后来我出事,也是他从中斡旋,让我没有当时就人头落地。”

想起他曾经受过的不公和屈辱,苏清欢心里酸涩,忍不住用力搂搂他的脖子,让他贴着自己,“那有机会,咱们一定好好谢谢他。要是没有他,我就没相公了。”

陆弃真是爱惨了她现在软软的心疼自己的小模样。

“好。”他笑着擦去她眼角的泪,“都过去了,哭的样子真难看。”

知道能遇到他,就是再屈辱十倍,痛苦十倍,他都愿意承受。

苏清欢赧然地转过脸:“滚!”

“宋将军的妻子姓卫,虽然后来宋将军极力掩盖她的身份,但是很多人都知道,卫夫人只是个敌方军营中的女、奴。”

苏清欢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试探着问:“是军……妓?”

陆弃点点头:“差不多,但也不太一样。卫夫人本来是边陲小国的公主,后来国灭被掳,受尽侮辱。宋将军又无意中替她报了仇,因为她相貌极美,宋将军的手下就把她当成战利品呈给了宋将军。”

“然后,宋将军爱上了她,两人就成亲了?”苏清欢眼中八卦的小星星闪呀闪呀。

她从来都不喜欢沉重的故事,但是受尽磨难的公主,如果能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用下半生的幸福去平复前生的累累伤痕,她还是觉得心里有所慰藉。

“嗯。”

苏清欢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郁闷道:“你讲故事能不能生动点?”

干巴巴地像便秘一样!

陆弃面无表情,“你没明白我跟你说这件事情的目的?!”

他一个大男人,像长舌妇一般去讲别人的家丑,难道就为了消遣?

苏清欢反应了下,顿时明白过来,道:“明白,怎么不明白!卫夫人那般不堪的过往,宋将军都对她那么好,你既然真的喜欢我,怎么会介意我的过去?这篇翻过了,我也没什么过去!”

陆弃低头狠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但是如果你还想着他,哪怕分毫,我都要弄死你!”

“醋坛子。”苏清欢笑着拍拍他,“那你有没有什么过去,今天咱们都坦白从宽,彻底告别?”

“没有。”

果然是想象中的斩钉截铁的答复,苏清欢很满意,狠狠亲了他一口,两人又开始腻歪起来……

这件事情过去之后,两人感情更加甜蜜。

时值端午,苏清欢做了五色端午索给世子戴在腕上,也给自己和陆弃做了一根,后者极度嫌弃,但还是戴上了。

“要去拔艾草和菖蒲,再买些粽叶回来包粽子,对了,还有雄黄酒。”苏清欢盘算着自言自语道,看着陆弃和世子在院子里自己动手做秋千架子。

“爹,能装上去了吧。”世子急得团团转。

“不行。”陆弃不紧不慢地用砂纸打磨着架子,“还有细刺,会扎人。”

“那是背面,不要紧吧。”

陆弃眼睛一瞪:“这是给你娘做的!”

世子吐吐舌头。

“咚咚咚——”门被敲响。

家里向来不少求医的人,世子不用大人说,蹦蹦跳跳地去开门。

苏清欢也放下手中的活,迎了出来。

来人竟然是宋大山的娘钱氏和他的妻子荀氏。

钱氏挎着个篮子,用块白底碎花布蒙着,看不清里面的东西,脸色讪讪的;而荀氏则神情高傲,四下打量着院子,待到看见陆弃,眼中露出惊讶,随即态度便好了不少。

苏清欢看得清楚,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冷不热地道:“有事吗?”

钱氏满脸堆笑,把篮子送上前来:“清欢啊,之前的事情是婶子不好。可那时候大山丢了,我心里着急……谁知道这孩子出去执行任务了,也不说一声……”

宋大山回来后养了很长时间的伤,对于发生过的事情只口不提,因此并没有人知道实情。

苏清欢曾问过陆弃为什么他能够守口如瓶,陆弃说被吓破了胆子。

林三花在庵中已经执意剃度,苏清欢去看了几次都没见到。

花一样的年纪,却从此青灯古佛,苏清欢心里恨死宋家的人。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她冷冷地道,“有话直说便是。”

荀氏惊讶地看了一眼苏清欢,对婆婆卑躬屈膝的态度很不满,抢先倨傲地道:“娘,这种大夫,没什么本事,我不用她给我看!”

苏清欢闻言猜出她们的来意,面色如霜:“我也不是阿猫阿狗都给看的!”

林三花的事,荀氏其实没太大错处,但是她自己往枪口上撞,那就别怪苏清欢不客气了。

钱氏轻轻拉了一把荀氏,虽然不高兴,也不敢高声说她,低语道:“你少说几句。清欢的医术,咱们三里五乡都是知道的。清欢,你嫂子没什么恶意,她就是心直口快。”

苏清欢:“……不好意思,眼高于顶没法治,尖酸势力也无药可救。”

荀氏怒了:“你说谁?”

“说你!说你们宋家的人!”苏清欢针锋相对。

“娘!”荀氏看了一眼陆弃,发现他正用杀人般的目光盯着自己,跺跺脚发狠道,“这等泼妇,我才不用她给我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撕掉你的面具 陆弃站了起来。

敢欺负苏清欢的,不管男人女人,他都不会轻饶。

苏清欢看出他怒火中烧,走上前来,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用嘴型道:“我自己来。”

她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不可一世的荀氏,上下打量着她,看得后者心里发毛。

钱氏内心矛盾,苏清欢的医术是公认的好,自己也确实着急抱孙子,可是她对荀氏和自己的态度也真是让人生气,到底该怎么办?

“是来求子的?”苏清欢一字一顿开了口。

乡下妇人,带着新婚不久的媳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事,苏清欢见过的不要太多。

钱氏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荀氏脸上有恼怒之色,道:“我们成婚不久,根本不着急。”

“是吗?”苏清欢冷眼看着她,“不着急就好。因为——急也没用!”

荀氏更加恼怒,要说什么被着急的钱氏拦住。

钱氏道:“清欢,为什么急也没用?是不是哪里有不对,你告诉告诉婶子。咱们不缺钱,该吃什么药吃什么药……”

“媳妇金山银山都带来,当然不缺银子。”苏清欢面色嘲讽,又看着荀氏道,“做了什么事情,你心里有数。孩子来了,你弃如敝履;现在真的想要了,报应来了。”

她大笑着道:“报应,都是报应。”

笑着笑着眼眶就有些热,眼前浮现出林三花郁郁寡欢,生无可恋的模样。

荀氏脸色霎时变得红紫,恼羞成怒地扑过来道:“我撕烂你的嘴!”

陆弃用脚勾起地上一块下脚料的木板,板子带着万钧之力向荀氏飞了过去,直接打在她脸上,把她打倒在地。

钱氏被苏清欢的话惊得呆在原地,竟然没有去拉当成心肝宝贝的儿媳妇。

荀氏一口血水,带着两颗牙吐了出来,脸肿得猪头一般,指着陆弃含混不清地道:“泥……泥等着,额让额爹……把泥抓起来……”

苏清欢冷声道:“何必那么麻烦?我现在就带着我相公去县衙里自首,顺便把前因后果说了!到时候也好让县城里的人都知道知道,荀捕头有个多好的女儿!待字闺中就能珠胎暗结,匆匆打胎找个老实人嫁了,结果却要断了人家香火!”

钱氏不是愚蠢吗?那好,她掰碎了给她说!

钱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欢,喃喃道:“你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是和林三花那个贱人交好,所以故意来挑拨我们婆媳关系,对不对?”

苏清欢冷笑:“如果你觉得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些,那就这样想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只是我没想到,报应这么快就来了。现世报,宋家欠林三花的,受着吧!”

宋家的贱人们,原地爆炸吧!

钱氏带着荀氏走了,不知道回去要如何闹,苏清欢也不关心。

虽然狠狠出了一口气,但是她许久都没有缓过来,激动到浑身发抖。

陆弃搂着她,替她顺气,哄着她道:“呦呦,都过去了,过去了!林三花现在过得很平静,两个孩子也都有了好去处。你作为朋友,做得够好了。”

“我知道,我尽力了,不遗憾。”苏清欢红了眼圈,“可是我一想到三花,她这辈子都被这家人毁了,我就……”

“傻子。林三花心里感激你,她现在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你又何必如此?”陆弃温声劝着她,“一切往前看,你将来不也会照应两个孩子吗?宋家的人,吃相如此难看,就算她嫁进去,再生两个孩子,无论她还是孩子,以后境遇就会比现在好吗?”

苏清欢听了他的话,慢慢平静了下来。

世子这才敢说话,道:“娘,您不是说要望闻问切吗?怎么能看一眼就看出她曾经堕过胎呢?”

苏清欢道:“我没有那么厉害,能一眼看出来。我只是看过去,验证了而已。前几日,咱们一家进城后,不是去清莹姨母那里小坐了会儿吗?她问我,荀捕头的女儿是不是嫁到咱们村里了。她说,荀氏经常与一个小混混到她客栈幽会厮混,后来传出了有孕。荀捕头只能匆匆找个老实人,把女儿嫁了。”

陆弃嘲讽道:“宋家还以为自己娶了一只金凤凰,却不知是只落毛鸡。”

“我本来没放在心上,今日看荀氏,口唇指甲紫暗,眼圈黑重,又有色斑,乃是气滞血瘀的症状;再看她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分明是还没调养好身子,可见当时荀家找了大夫开了虎狼药。我再略一试探,看她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她以后是真的不能生了吗?”世子是个好学的宝宝。

“很难。”苏清欢笃定地道,“从堕胎到现在,将近半年时间,她却还没有调养好。可见用药之狠辣,唯恐不能流干净。”

母子俩一本正经讨论妇人流产的事情,陆弃冷了脸:“不许再说这个了。”

话题就此打住。

苏清欢觉得,只要荀捕头不倒,宋家就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真是报应不爽。

只是想到宋大山,曾经那么淳朴热情的小伙子,面对诱、惑,做了错误的选择,害人害己,她终有些嗟叹。

“你们爷俩出去出去拔些艾草和菖蒲,再去买些粽叶,明天我要做粽子。”苏清欢吩咐道。

“一起去吧。”陆弃开口。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晚上你们两个一个要吃山麻包子,一个要吃炸团子,我不得在家做饭吗?快去快回!回来给我烧火!”

陆弃道:“包子明天再做!”

世子跳脚:“娘,炸团子晚上吃了不克化,不要做!”

两人吵了一会儿,才大眼瞪小眼地一起出去。

苏清欢笑着摇摇头,回到厨房去和面。

过了一小会儿,就听见门又响了,随即是脚步声。

“怎么回来了?是没带篮子吗?”苏清欢声音清亮地道,探出头往外看,举着两只沾满白面的手。

然后,她看到陆弃牵着世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美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武婢 这是什么情况?

苏清欢搓了搓手上的面,在围裙上擦擦手,打量着两人,笑着道:“这两位是?”

小样,如果是贺长楷给陆弃送来的小妾,陆弃还敢领进门来,她弄不死他!

面上笑嘻嘻,心里mmp,磨刀霍霍向陆弃。

陆弃看着她眼睛中的小火花,心里明镜一般,一眼狠狠扫过去:敢胡思乱想,你给我等着!

但是当着两人的面,他面无表情地指着苏清欢道:“这是你们的主子。”

两个女子跪倒在地,行大礼道:“给主子请安。”

苏清欢愣住了,想伸手扶起两人,看到手上还沾着白面,又缩了回来,连声道:“快起来!”

两个女子手伏在地上,能看到她们的虎口有硬茧。

苏清欢心里有数了,如果真是别人送来的小妾,陆弃也不会让她们给她磕头认主,她们也应该身娇柔嫩才对。

“给她们起个名字。”陆弃淡淡地开口道,“以后她们就跟着你,贴身伺候。”

“请主子赐名。”两个丫鬟齐声道。

“叫夫人。”陆弃不悦。

“请夫人赐名。”

苏清欢想了想,指着两人笑道:“我是个大夫,只懂草药。你就叫白苏,你叫白芷。”

“白苏(白芷)谢夫人赐名。”

“快起来。”苏清欢道,“既然进了我家门,就是一家人。我不喜欢跪来跪去,以后这些规矩就不用了。”

陆弃能让两人来,说明两人身份清白,忠心是无可挑剔的。

两人抬头看向陆弃。

陆弃冷了脸:“谁是你们的主子都不知道吗?大长公主就是如此教导你们的吗!”

两人顿时色变,恭恭敬敬地对苏清欢道:“是,夫人。”

世子脸上有讶然闪过,仰头问陆弃:“爹,这是大长公主府训练出来的武婢?”

苏清欢看他神色,就知道这两人是难得的人才,不由想起陆弃前些日子半夜吵架进城寄信,难道就是为了这件事?

陆弃道:“是我跟京城里要的,你娘是个鲁莽性子,有些地方女眷多,我不方便出面……”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你才鲁莽呢!

世子竟然点头附和:“我也是这般想的,本来想让我父王给找两个。不过既然是大长公主府出来的,那自然是最好的。白苏、白芷,”小正太板着脸,“以后你们要好好伺候我娘。别以为我爹落魄了,你们来这里伺候就委屈了。我以我镇南王世子的名义保证,只要你们忠心不二,其他武婢能得到的,我都给你们;如果你们胆敢做出叛主之事,天涯海角,倾尽所有,我也会追杀你们到底!”

苏清欢心里感动,摸摸世子的头道:“小屁孩,威严还挺重的。”

世子躲开她的“蹂,躏”,对她招手让她低头,贴在她耳边道:“娘,驭人之道,恩威并重。你不能一味宽仁!我帮你唱红脸,你来唱白脸。”

陆弃赞赏地看了世子一眼,对苏清欢道:“晚上吃包子!”

世子愤愤道:“就算爹不说,娘也会给我做的!”

苏清欢笑着道:“让你们干的事情还没完成,快去吧,我和她们两个说说话,熟悉熟悉。以后都在一个屋檐下,自然要好好了解了解彼此的忌讳喜好。”

白苏、白芷忙称“不敢”——做下人的,在主子面前,敢提自己的忌讳喜好?

她们两人此刻内心忐忑,战神不好相与,京中人人都知道;只不知,这位明显被他搁在心尖尖上的夫人,到底是如表面这般和善,还是口蜜腹剑,心机深沉?

没想到,这里还有镇南王世子爷这尊大佛,听起来还十分霸道,两人心里暗暗叫苦。

陆弃却道:“不急,我先试试她们两个,到底什么水准!如果只是沽名钓誉,就让她们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

白苏、白芷都白了脸。

她们两人是同批武婢中最出类拔萃的,心气也高,自然是希望跟着个体面的主子;没想到,被派到了这穷乡僻壤,跟着落魄的战神,心里没有落差是不可能的。

但是从小受过的训练和教导告诉她们,无论主子是谁,都要忠心耿耿;否则丢的就是大长公主府的颜面,若是被退回去,那基本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前途尽毁。

苏清欢没有反对,只道:“你出手轻些,她们都是女子,比不得你。”

白苏、白芷闻言后退两步,拉开了架势,严阵以待:“将军请指教!”

陆弃身手快如闪电,一只手向两人攻来,带着雷霆千钧之气势。

三人缠斗在一起,招式快到令人眼花缭乱。

十几招过后,陆弃一记重重的连环踢,两人都被踢出去了几丈远,跌到了围墙之上,又重重跌落在地。

苏清欢急了:“不是说好点到为止的吗!”

那也是血肉之躯,跌到墙上“砰砰”的声音,听得她心都颤颤。

没想到,白苏、白芷宛若感觉不到疼痛,极快地爬起来,走上前来跪下请罪:“白苏(白芷)学艺不精,请将军责罚!”

陆弃拍拍袖子,冷脸道:“责罚暂且压下,以后勤加练习,不可荒废。”

“是。”

苏清欢看两人身上满是尘土,也顾不得手上的白面,扶起两人道:“这里没有将军,以后就称大爷吧。世子就是公子。家里就这么几个人,也不比京城高门大户,来往规矩多。咱们在哪里说哪里的话,规矩记在心里,当下行事,咱们舒服就好。”

陆弃牵起世子的手:“我带锦奴出去了。”

苏清欢道:“出去看看,鸡鸭鱼肉,有什么买点什么来。家里多了人,第一天理应吃点好的。”

陆弃“嗯”了一声。

等他们爷俩走了,苏清欢把白苏、白芷两人安顿在厢房中,问清楚两人骑马从京中一路打听而来,笑道:“你们先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晚上我喊你们吃饭。厨房里有热水,你们自己去提来洗洗。缺什么东西记着,回头列个单子,咱们一起去采买。”

两人哪里敢应下,谦虚一阵后,苏清欢见她们不自在,便先出去了。

两人这才交换了个眼神,年纪小些的白芷道:“姐姐,你觉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武婢的由来 白苏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垂眸道:“我们怎么觉得不重要。既然来了,只有好好伺候主子一条路走。”

若说不甘心,被选中后,知道未来主子是谁的时候,已经灰心丧气过了;现在,除了尽职尽责,没有别的选择。

白芷咬咬嘴唇:“我听姐姐的,我觉得夫人也不是难相处的……”

“慎言!”白苏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只有夫人挑剔我们的,我们没有对她指手画脚的权利。私底下也不可以!将军……大爷耳力惊人,祸从口出。”

白芷点点头。

“快点收拾,一会儿出去伺候夫人。”白苏又道。

主子说让她们休息是体恤她们,她们如果果真休息,那就是失了礼数。

苏清欢刚把面团揉成形,白苏白芷就进来了。

“怎么不好好休息?”她笑吟吟地道,指着准备好的山麻道,“用这个包包子,你们俩喜欢吗?我还准备包点酱肉包,陆……大爷喜欢吃肉包,我和锦奴喜欢菜包。你们喜欢什么一并告诉我,也不麻烦。”

两人看着她纤纤十指,灵巧地揉着面,忙称不挑食。

她们想动手帮忙,可是又无处下手,显得手足无措。

苏清欢看出两人的窘迫,笑道:“你们都是在大长公主府长大的吧,平时习武为主,厨房的事情不会也正常。不打紧,我喜欢做饭,只要你们吃得香甜,我就很高兴。”

后来看两人实在是不好意思,她指着地上篮子里剩下的山麻道:“你们帮我摘菜吧。”

两人忙应下。

可是对着一篮子绿油油、胖乎乎的野菜山麻,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从何下手。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了,走过来给她们示范:“看,这些沾上的野草摘掉,把靠近底部的老叶去掉……”

两人立刻口称明白,可是摘菜的时候你看我,我看你,到底什么才算老叶?怎么看起来都差不多。

苏清欢叹了口气,虽然是武婢,但是也是被伺候大的。

人家本来是在高门大院各司其职,衣食住行有人照料,只需保护好主子就行;来了她这里,就得从头学起,自力更生,十项全能。

陆弃这事失算了。

苏清欢盘算着,回头跟他商量商量,把人送走吧。如果是自己,十年磨一剑,考上了名校,结果毕业时候分配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会郁闷得想撞墙。

一会儿,陆弃自己回来,一手提着艾草、菖蒲和粽叶,另一只手拎着两条鱼,胳膊上还挎着个篮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白苏、白芷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此接地气的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竟然呆在原地,没想起上前帮忙。

苏清欢习以为常,上前拿过粽叶,抱怨道:“粽叶是要包粽子的,你和艾草放一起,都给我弄脏了。”

“横竖你也要洗。”陆弃道,“别动手,怕草里有刺。”

他眼神凌厉地扫过两个武婢。

白苏白芷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接应。

苏清欢已经自己把篮子接过来,掀开看里面是一篮鸡蛋、鸭蛋和鹅蛋,不由问道:“谁给的?”

“孙寡妇。”陆弃道,“仔细沉。”

苏清欢道:“这是上次我给她送了两块颜色深的布料,她谢我呢!孙婶子就是不肯占人便宜。晚上我用盐水浸上,过几日就有流油的咸鸭蛋吃了;鹅蛋留着端午煮了放在蛋兜里分给孩子们。”

陆弃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洗手换衣裳去,”苏清欢对陆弃道,又扭头笑嘻嘻地看着白苏白芷,指着她们手里的艾草和菖蒲道,“这个活计交给你们最好,都放到门挡上,我够不着。”

两人忙去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十分拘谨,苏清欢只能把饭菜都分了一份让两人回屋吃。

陆弃觉得洗碗收拾的事情可以交给她们,苏清欢一边洗碗一边叹气:“她们从前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倒是也想帮忙,可是我心疼我的碗。”

“打破了碗只管责罚,几次就好了,你也不是生来就会,更不是要伺候着她们的。”

“鹤鸣,你把她们送走吧。我不自在,她们也不自在,她们勤学苦练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来给我洗碗的。”

人人都有追求,她怎么忍心虚耗别人?

陆弃斥道:“下次再遇到程家的人,她们若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你,甚至再处置你一次,你当如何?我又该怎么办?你还想开药铺,在药铺我还能帮你撑着,若是出诊呢?尤其是到别人后院,我能时时跟着你吗?也别妇人之仁,想把她们两个放回去;她们两个回去,死路一条!”

苏清欢蹙眉道:“人是你要来的,送回去的时候写封信说明白,她们没什么过错就是。”

“大长公主府的武婢,离了府,就没有回头路。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个个价值千金,人人追捧?”

苏清欢心中的白苏、白芷立刻变成了金光灿灿的小金人。

陆弃继续道:“而且要她们两个的不是旁人,是大长公主最喜欢的嫡孙裴璟,那是个不讲道理的小霸王。他送出来的东西,如果退回去了,他会觉得颜面尽损,定然还要去闹大长公主。”

苏清欢:“……真的送不回去了?”

“你断了这念头。”陆弃瞪着她,“以后回京后府里伺候的人更多,跟着你们,是她们前世烧香。”

苏清欢撇撇嘴:“你喜欢的,别人就得喜欢?霸道!”

陆弃把人从背后抱住,“我喜欢的,别人就得喜欢,偏偏还得不到,你只是我的!”

苏清欢:“……老实点!你交友很多,竟然还认识大长公主的嫡孙。”

陆弃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没有吭声。

他才不会告诉她,杜景和裴璟才是真正关系好,这两个武婢,是杜景出面要来的。

裴璟是京中小霸王,偏偏遇到不买账的杜景,被狠揍一顿后带人上营中挑衅。

陆弃一句“放开打”,他又被杜景揍得爹娘都不认识。

后来,这蠢货就缠上了杜景,美其名曰两人都是景,定是前生兄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苦心 杜景对苏清欢,未必到喜欢甚至爱上的程度;但是作为男人,陆弃看得出他眼中的欣赏。

他只吩咐了找两个标配武婢,他就找来了顶配,这份尽心尽力的背后,多少出于对自己的忠心,又多少出于对苏清欢的关心?

陆弃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骄傲——他深爱着的女人,即使短短相处几日,都会察觉到她的独特和美好。

幸亏这个迟钝的女人没有察觉杜景的心思,而杜景自己,显然也在极力克制,并没有逾矩的行为。

“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苏清欢手背覆在他缠在自己腰间的手上,“程家的人,基本不会遇到。就算再遇到,还有你;药店和坐堂的事情,我已经决定放弃了。既然你能要来人,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把人送回去。不管夫妻还是主仆,总要你情我愿才好,强扭的瓜不甜。”

“为什么不开药店了?”陆弃问道。

他知道,这是她一直以来努力的方向和目标,怎么忽然间就说放弃呢!

苏清欢笑笑:“我天生懒怠,开了药店应付那么多人太累。现在这样也不愁吃喝,挺好。你看逢年过节,能收多少东西?过个端午,粽子收的有没有两筐?”

这些都是受了她好处的病人送来的,可是陆弃不吃别人家的东西,也不许她吃。

但是粽子对寻常人家来说,也是难得之物,总不能糟践;后来她就想了主意,谁来送粽子,再用别人家的粽子换换,给压在篮子里回礼。

陆弃略一沉思,道:“呦呦,你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不想开药店了?”

苏清欢被戳穿心事,却不肯承认:“没有啊!因为你什么缘故?”

陆弃心中明白,却没有再说。

她是因为害怕开店太过招摇,泄露了他的身份,否则以她的医术和口碑,药店何至于拖到今日?

他道:“白苏白芷的事情你就别再想了,没有转圜余地。而且你不是她们,不能替她们做决定。”

相处时间久了,这两人自然会知道苏清欢的好,到时候怕是用刀剑逼着都不肯走了。

苏清欢只能暂时作罢。

相处几日之后,白苏白芷渐渐摸清了苏清欢的脾气,发现她真的是表里如一的温和善良,可能最厉害的时候就是对着陆弃。但是也绝没有疾风厉雨的时候,多是带了些撒娇意味的嗔怪,软软的,很自然,并不让人觉得矫情。

两人放开了些,白苏私底下对白芷道:“虽然我们显得没用,但是就是进了宫,也多半是摆设而已。夫人待我们如此和气,我们要感恩图报,万不能再有想法。”

白芷笑道:“我都听姐姐的。我武艺虽高,但是向来没心机,本来一直担心被主子嫌弃,现在这样真的觉得挺好。”

过了端午,天渐渐热了起来,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做了冰镇的甜碗子,吃得心满意足。

冰是盐帮的人送来的,据说徐夫人靠着硝石制冰,狠赚了一笔。

而苏清欢听了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傻呵呵地吃着她顺便让人带来的海鱼,对陆弃道:“还是海鱼好吃,没想到徐夫人这么能干,竟然能想出用冰保存海鲜的法子。”、

距离远的不行,但是几百里,两三天的路程内是绝对没问题的。

陆弃当时没说话,晚上却把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调笑着道:“我来看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没有?硝石制冰,亏你想得出来。”

苏清欢吃吃地笑,“就你傻瓜,还以为我自己变出来的。我真有法力,找个树叶,吹口仙气,现成的相公,买你做什么!”

“反了你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陆弃假装虎着脸,一口咬在她白皙的肩头……

“你是狗啊!”苏清欢推搡着他笑骂道,“老实点,刚才看,白苏白芷屋里的灯还亮着呢!”

“她们早晚要习惯。”陆弃不以为意,“没让她们在外面站着伺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他的话音刚落,东厢房的灯瞬时熄灭,苏清欢屋里仅剩的那点光线也随之暗淡。

屋里一片漆黑,苏清欢面红耳赤,狠狠在陆弃后背挠了一把:“你收敛些!要不我真的生气了!”

她至今接受不了,这个时代大户人家,夫妻同房还得有丫鬟婆子在外面甚至旁边伺候着。

陆弃知道她面皮薄,含着她耳垂,调笑道:“那呦呦让我舒服,舒服了我就不弄你。”

“臭不要脸!”苏清欢低声骂了一句。

陆弃已经翻身下来,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无耻道:“呦呦,快来!”

过了很久,陆弃心满意足地重新点上灯,下去端来水给苏清欢洗漱擦洗,又自己更换了被褥,指着换下的褥子上的痕迹区分你我。

“滚!”苏清欢原本漱口都羞涩地很小声,总觉得白苏白芷耳力好能听到,唯恐两个姑娘能想象出他们翻云覆雨的细节,但是被他这么一闹,声量不自觉就大了。

陆弃看着她又羞又恼,脸颊粉红,宛若水灵灵的蜜桃,真是心都酥软了。

看她恼怒得狠了,他熄了灯,把人搂在怀里,揉捏着她身上的软肉道:“不闹你了,睡觉。”

“爪子拿开!”苏清欢一巴掌拍上去。

“拿走睡不着。”陆弃越发厚脸皮。

苏清欢被闹得动动手都觉得浑身酸软,有气无力,都快哭了:“鹤鸣,求求你,别自欺欺人行不行?咱们现在,和真夫妻又有什么区别?”

只差临门一脚,非要装做正人君子,苏清欢从前以为他嫌弃自己,现在却真是不解了。

她累啊!

她想躺着不动啊!

她想做条死鱼啊!

毕竟对着一个“永动机”般的存在,她觉得太为难自己了。

“没羞没臊!”陆弃骂了她一句,手却不安分地揉来揉去,“我本来是想要你的,可是担心你以为我看轻你;后来知道你总算没那么傻,就决定再忍一忍。我记得九哥选世子妃的时候,府里有厉害的嬷嬷,奉姨母之命去看过参加花会的各家女子,回来就说有的女子不检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程家来人 “胡说八道。”苏清欢不信,“哪有那么容易看出来?”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陆弃在她脸上亲了亲,“我按捺一时,等进京之后,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洞房花烛,咱们再……”

他在她耳边说了一串浑话。

苏清欢拧了他一把:“越来越不正经了。”

闹过之后,她忽然问:“是不是你回京的事情有眉目了?”

“为何这么问?”黑暗中,陆弃眸色复杂,有冷哂,有愤怒,更有志在必得。

“我只是感觉,你告诉我,是不是京中有消息了?”苏清欢固执的问,感觉心飘飘忽忽地浮沉,落不到实处。

陆弃沉吟片刻,道:“确实是有好消息。但是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所以便没告诉你。”

苏清欢心想,对她未必是好消息吧。

陆弃察觉到她的沉默,以为她是替自己担心,安抚道:“这事情你不用操心,自有我暗中筹谋周旋,也有九哥和其他人接应……”

苏清欢努力驱赶心中的黯然,开玩笑道:“我还以为除了镇南王,你再没有什么助力了呢!不过话说回来,股肱之臣,朝中基柱,无论如何总有人替你说话的。”

“呦呦,我答应你的,一定会给你。”

“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要。”苏清欢幽幽地道,“去了京城有京城的麻烦,现在的日子有现在的开心。”

和他卿卿我我,没羞没臊的日子,她过得滋味十足。

“你担心什么?”陆弃问,“如果是因为身份之事,那就杞人忧天了。只要是我的女人,没人敢置喙。”

“当面不说,背后呢?你能堵住悠悠众口吗?”苏清欢道,“我不是想退缩,只是想到你会因为我而被别人指指点点,心里就替你委屈。我自己倒是无所谓的,脸皮厚,到哪里都不怯场。”

“你不委屈,我委屈什么?”陆弃道,“你是我秦放的妻子,到哪里也都无需怯场,我就是你的底气。”

“好。”苏清欢响亮地答道,声音中带着轻松——不可改变的事情,不必纠结;她可以学,如何去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妻子。

过了几天,苏清欢生起了习武的念头,缠着白苏教她防身术。

“天气这么热,等秋天再说。”陆弃如是说。

苏清欢却不肯,道:“我又不求以一敌十,只求有些自保能力,还能强身健体。”

陆弃道:“我教你!”

“不行,”苏清欢嫌弃,“一边凉快去,我们女人说话做事,男人别插嘴。”

早已经习惯了他们相处模式的白苏和白芷,都低头露出笑意。

陆弃在树下喝着茶,吹着徐徐凉风,怡然自得地看着苏清欢满头大汗,不断自虐。

她学医聪明,但是练武真的没什么天分,白芷虽然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白苏教她,急得鼻尖都冒汗了。

世子出去玩回来后,看到她软塌塌的拳法,都直摇头:“娘,您还是歇歇吧。”

苏清欢气呼呼地道:“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敲门声拯救了实在看不过去的四个人,白芷如释重负,笑着道:“是有人上门求医吗?我去开门!”

白苏清了清嗓子,尽量婉转地道:“习武非一日之功,夫人不能急于求成。要不今日就算了吧……”

苏清欢抽出帕子擦擦头上的汗,不服气地道:“等我看完病,咱们继续!”

“夫人,”白芷从照壁后绕进来,身后带着个人,“这位大哥说要找您。”

苏清欢看了一眼来人,愣住了。

陆弃看着她的反应,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

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身材精壮,穿着一身天青色衣裳,打着绑腿,相貌堂堂,一看就是个爽快能干的汉子。

“姑娘!”来人冲苏清欢拱手行礼,好像没看到她的妇人装扮一般。

陆弃的手指敲打着躺椅的扶手,发出不容忽视的清脆的敲击声。

苏清欢回过神来,笑意吟吟地道:“李大哥来了。别喊姑娘了,我已经嫁人了,那是我相公。”

她指着陆弃,同时用眼神暗示他别这么无礼。

陆弃像没看到一样。

笑话,来人敢无视她的妇人装束,睁眼说瞎话,他为什么还以礼相待!

李欢曾经是程宣身边的长随,他的母亲是程家老祖宗身边的嬷嬷,所以地位格外高些。

程宣上京的时候,因为他母亲身体不好,就没有跟着去。

他性格随和,苏清欢对他印象很不错,因此态度客气。

“苏娘子,”李欢面色有些勉强,拱拱手道,“长话短说,老祖宗说想你了,想接你回府里住几天。”

苏清欢听完这话,面色有些冷,却没有撕破脸皮,婉拒道:“我已经成亲,夫君不同意,我不好出门。”

李欢不由看向陆弃,不算客气地道:“苏娘子是程家出来的,老祖宗极喜欢她。所以……”

“所以,”陆弃不紧不慢地拿过蒲扇摇了几下,“所以老祖宗对她被发卖,是何态度?”

李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看和苏清欢道:“当初那事之后,老祖宗也狠狠地哭过几次……”

苏清欢用手势制止他,冷然道:“李大哥不必再说。老祖宗对我如何,都装在我心里。你还是实话实说,今日到底找我干什么?若你非说是老祖宗想念我,那你回去转告,我也思念她老人家。但是人生很多时候,相见不如怀念,我感激她曾对我的好,遥遥地祝她老人家长命百岁。”

李欢心中暗暗叫苦,想起临行前老祖宗的嘱咐和自己拍着胸脯的保证,他硬着头皮道:“其实是老祖宗身体不舒服,旁人看她不放心,想让苏娘子前去与她看一看。”

苏清欢迟疑了下,看向陆弃,嘴唇动动:“相公——”

她眼神带着几分祈求之意,显然是在暗示陆弃她想去。

说老祖宗薄情也罢,势利也罢,并没有对她施以援手;但是她曾经对她很好,苏清欢不敢忘记。

“不许去。”陆弃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劈头盖脸地骂她,“记吃不记打,只记得程家给你一口吃的,忘了你是如何被逼投河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大吵一架 苏清欢咬着嘴唇,冲他眨眨眼。

李欢眉头紧皱——没想到,苏清欢这么好的姑娘,竟然嫁了个这样的相公。听说是个瘸子,要不能一直不起身?脾气这么差,也不知道苏清欢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在程家的时候,她是上上下下都喜欢的人,口碑极佳,既和气又稳妥,性格开朗又善良,除了想要做大人的夫人这点外,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事情都坏在王夫人手里。

可是苏清欢身为下贱,心比天高,难道就没有她自己的错了吗?

这是李欢心中真正的想法,今日看到苏清欢如此被呼来喝去,心中感慨,现在就是后悔,想做大人的姨娘,怕是也不得吧。

“做饭去,”陆弃冷冷地道,“你今日敢出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苏清欢看看李欢,无奈道:“李大哥稍坐,白苏,上茶!”

白苏要去,世子在她背后拉了一把,不许她去。

白苏迟疑了下,还是要动,就听陆弃冷声道:“你们是保护她安全,不是纵着她胡闹。”

李欢拳头捏得紧紧的。然而想到事态紧急,苏清欢对这个相公好像言听计从,也只能忍下这口气。

“相公,”苏清欢走过来拉着陆弃的袖子,“咱们进屋说。”

陆弃狠狠瞪了她一眼,站起身来。

李欢惊讶地发现,他龙行虎步,根本就没有跛行。

看他气势,应该家境殷实,自己也有本事;既然不是跛子,那他对苏清欢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苏清欢怕是高攀了他。

“鹤鸣,”苏清欢笑着道,“你干嘛装得那么凶?我得去看看,程家老祖宗对我有恩……”

“不行。”陆弃脸色更难看了,点着她额头道,“你心多大!她对你好,她孙媳妇把你卖了,她替你主持公道还是派人找你了?你去程家送信,她立刻就能知道你回来了,为什么那时候不请你上门?说到底,她觉得你卑贱,你跟她‘大富大贵’的孙媳妇比起来,不值一提;她甚至还觉得,你现在不知道经历了怎么不堪的事情,除非有求于你,否则根本不会允许你进程家的门!”

苏清欢低下头,难过片刻,再抬起头来已是云淡风轻:“你说的都对,我自己心如明镜。可是,在王夫人之前,她对我确实不错。而且不可否认,我是吃程家的饭长大的,程宣信誓旦旦,却出尔反尔,我可以问心无愧地与他恩断义绝;但是老祖宗不一样,她对我很好,甚至比程家庶出的姑娘还好。至于说后来,只能说是她审时度势,没有拉我一把,我虽然为此心凉,却并不敢抹杀从前她待我的恩情,你明白吗?等我还完了,以后才能坦然了断。”

陆弃冷笑一声,也是气急了,口不择言道:“她是程宣的祖母!瓜田李下,便是为了我,你不该避嫌吗?”

苏清欢咬着嘴唇:“我确实该避嫌,可是……”

“没有可是!我不许你去。”陆弃霸道地道。

苏清欢并不想吵架,想了想后平心静气地道:“你不放心,就陪我一起去;还有白苏、白芷,她们两个在我身边,我不会吃亏。”

“那种肮脏的地方,别脏了我鞋底。”陆弃道,“如果今天程家的下人捧着礼物来道歉,再提求医,我或许还能同意;但是他们上来就绑架你的感情,利用感情说事,恶心到我了。”

“无论如何,我不想欠人情,老祖宗的恩情,我也不能忘……”

没人谁,是天经地义该对谁好;受了恩就该领情还情。

陆弃恨不得把她打一顿,怒道:“你受了她恩情,如果她开口让你给程宣做妾,你答应吗?”

苏清欢耐心耗尽,却仍极力克制,声音已经有些拔高:“你讲道理行不行?我想给他做妾,还用等到现在吗?他此刻远在京城,关他什么事!我和他一刀两断,难道还要株连九族吗!我就是在程家长大,有很多人对我很好,我难道就要抹杀掉他们吗?”

七年,她穿越来八年,在程家呆了七年,如何能一笔抹杀?

“你今天是不是一定要去?”陆弃怒目相视。

“是。”苏清欢不甘示弱。

该解释的她已经解释过了,不能事事都顺着他,惯着他。

陆弃被她气得发抖,随手抓起一个茶杯掷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杯粉身碎骨,碎渣四崩。

苏清欢不想纵着他的坏脾气,没有看他,一言不发地找到药箱,提着转身往外走。

“给我回来!”陆弃道,“你今日若是敢走出去,我……”

“你打断我的腿?”苏清欢回头,疲惫一笑,“我已经解释过了,也让你跟我去。你不肯,那就算了。我去一趟,如果没事,立刻回来;如果有事拖延,我让人回来带信。我不想跟你吵架,心里难受,我先走了。”

陆弃见她神情,哀伤难过,心里又哪里好受?

想开口说“既然你要去,我就陪你走一趟”,又拉不下脸,顿时有些语塞,眼睁睁地看她走了出去。

“白苏,你跟我去。白芷,你留在家里伺候大爷和公子。”苏清欢出来吩咐,又摸摸世子的头,看着他担忧和不赞同的眼神道,“乖,娘回来再与你解释,听爹的话。”

“娘,我陪你去。”世子道。

“不,”苏清欢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娘怕一不留神,让你被人害了去。”

李欢在旁边,面色十分尴尬。

“那娘你要小心,”柿子担忧地道,“你心地这么软,容易被坏人欺负。”

“放心吧,是程家请我去治病,不会对我怎么样。你爹生我气了,帮我哄哄他……”苏清欢摸摸他头顶,“乖,娘先走了。”

等到坐在辚辚而行的马车上,向来沉默寡言的白苏道:“夫人,奴婢觉得大爷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来了这么长时间,何曾听过陆弃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对苏清欢放过狠话?每晚两人的缠绵,耳力极好的白苏听得都面红耳赤,但是又隐隐羡慕,原来,战神一点儿都不高冷,在喜欢的人面前,他像条忠犬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厚礼 苏清欢哼哼道:“我还生气呢!惯得他!”

醋坛子说翻就翻,霸道跋扈,哼!

白苏忧心忡忡,总觉得两人闹成这样,苏清欢却还没什么着急的样子,心里有些替她焦急。

“我七岁进程家,不过起初几年过得混混沌沌,十岁以后才记事。”回忆起往事,苏清欢黑亮的眼中流淌着伤感,“你们也是从小被买入了大长公主府内的吧,其实我们境遇很像,吃过苦,受过委屈,但是想想,如果不是这段际遇,恐怕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陆弃只是一时吃醋转不过弯来,但是她相信他能想明白。

“当然,”苏清欢继续道,“如果程宣在,就是说破天我也不会回来的。”

白苏由衷地道:“只有夫人能拿得住大爷。”

进退尺度,权衡便宜,苏清欢大大咧咧的行事风格下,藏着举重若轻的大智慧。

马车一路赶到了二门处,苏清欢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的身份地位,绝对不至于让程家给她开这么大的方便,只能说明,他们是真的很着急让自己来。

听到外面李欢请她下车的声音,苏清欢低声对白苏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能离我半步。我就说,你是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怕生。”

白苏郑重点点头。

看到熟悉的院落,苏清欢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然而她面上不显,端庄沉静,带着白苏目不斜视地往老祖宗的松鹤堂走去。

“清欢回来了!”

老祖宗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素问,一身月白衣裙,站在院门口翘首以待,远远看见苏清欢就笑意吟吟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热情地道。

苏清欢浅笑嫣然:“素问姐姐好久不见。”

素问今年十九岁,因为老祖宗舍不得她,所以一直没放出去,是老祖宗面前第一得意人儿。

“老祖宗等很久了,快进来,咱们姐妹晚点再私下说话。”素问没跟她寒暄几句,就匆匆拉着她要往里走。

素问的手心有一层浅浅的汗意,抓住自己的手也很紧,苏清欢心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是有急事,而并非李欢所说的老祖宗不太舒服的理由。

素问身边的小丫鬟,上来对白苏道:“这位姐姐,我带你去茶房喝水。”

说话间,就来拉她的手。

白苏不动声色地躲开,低头不语。

小丫鬟愣住了。

苏清欢扭头笑道:“禾儿都长这么大了!你白苏姐姐是我在村里找的丫鬟,没见过什么世面,来到这里腿肚子都打颤,离了我就慌,就让她跟着我给老祖宗请安去吧。”

素问打量了下白苏,黑黑瘦瘦,穿着普通,一看就是个乡下丫头,心里有些嫌恶,嘴里却道:“禾儿你下去吧,你清欢姐姐也不是外人。她的丫鬟,带着就带着了。”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清欢来了吗?怎么还不进来,是不是不想见我这老家伙了!”

苏清欢笑吟吟地接话,“老祖宗,是我来给您请安了。”

说话间,丫鬟打了帘子,苏清欢携着白苏进了门。

老祖宗穿着香色杭绸褙子,头发花白,与以往精神矍铄不同,现在的她略显疲态和苍老,斜靠在黄花梨雕松鹤罗汉床上,带着笑意看着苏清欢:“瘦了,瘦了……”

她身边的丫鬟,搬过一个大红色湘绣跪垫,放在苏清欢身前的地上。

苏清欢只当没看到,蹲身行了个福礼,朗声道:“给老祖宗请安。”

她早已不是程家的家奴,不会再行跪拜大礼。

白苏随着她,也行了个福礼。

老祖宗的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然而很快道:“好孩子快起来,过来让我看看。”

素问示意小丫鬟把跪垫收起来,又亲自搬了个绣墩放到罗汉床边,打趣道:“清欢现在可是苏娘子了。快过来让老祖宗稀罕稀罕,你这明珠在前,可把我们都比成鱼眼了。”

“就你嘴巧!”老祖宗笑骂道,“不是我偏爱,清欢样貌性情,哪样不是顶尖的?就说这医术,得到是薛太医的嫡传,论男子,也没几个比得上她。”

从前老祖宗很少提她的医术,今天提得突兀而刻意,显然是为了求医。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道:“老祖宗过奖了。”

双方都只字不提她被王氏发卖的事情,好似她只是从府里嫁出去,现在还亲亲密密地来往。

这种虚伪的客套,苏清欢觉得有些腻烦。

其实只要老祖宗开口,但凡她能做到的,不会推辞。

“你嫁了人,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老祖宗埋怨道,“怕我破费不成?别的没有,首饰嫁妆,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说完,她示意了下素问,后者从罗汉床后捧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匣子,托到苏清欢面前,道:“老祖宗说你要来,大清早就让我开库房,挑来选去,这件总算入了她老人家的法眼。快打开看看,我可眼热了。”

苏清欢轻笑着拒绝:“我成亲许久了,老祖宗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没孝敬您,怎么能让您破费。”

老祖宗假装拉下脸道:“我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就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你不收,我可替你收了。”素问笑道,“我做主替你打开,给大家开开眼。”

说话间,她伸手打开红木匣子。

黑色的丝绒之上静静卧着一只绿莹莹的翡翠镯子,浑体通绿,没有任何杂质,里面藏一汪水一般,水头十足。

苏清欢垂眸掩住眼中的复杂情绪,推脱道:“这礼物太过贵重,清欢断不敢收。”

这只镯子价值千金,是从前程家没失势的时候,有人孝敬老祖宗的,她也十分珍视。

今日拿出来,不是她多疼自己,重头戏应该在后面。

她势必会提出认为值得这只镯子价值的事情要求自己。

老祖宗道:“怎么不敢收?你这丫头,最得我喜欢,就是比嫡亲的孙女也不差。一家人虽然有矛盾,但是嘴唇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呢!”

果然,这就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救和强留 苏清欢微笑着,没有接话的意思。

老祖宗隐有不悦,觉得苏清欢嫁人后,没有从前懂事了。

“清欢啊,”她开口道,“今天老祖宗有事求你,你谁的面子不看,单看我的面子,能不能答应?”

苏清欢笑道:“老祖宗跟我说‘求’,真是折煞我了。”

只字不提答应的事情。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若是老祖宗自己有事,她熟知自己秉性,肯定会直接开口。如此绕来绕去,又许以重利,那么求自己医治的,当然是自己不喜欢,甚至有仇之人。

那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王夫人怀孕月份已大,她九成九的确信,老祖宗是为了她而请自己的。

别人倒罢了,哪怕是曾经在王夫人欺负她时袖手旁观的人,如果受疾病折磨,她都可能心软施治;但是如果正是王夫人本尊,对不起,她没那么下贱。

苏清欢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报仇,否则她一定会回报她当日之“恩”。

老祖宗察觉到她不买账,换了话题道:“清欢,你嫁人了,也不把你相公带来给我看看。他是哪里人士,做什么的?你怎么都是咱们府里出去的,若是有什么事情,这里就是你娘家,老祖宗替你撑腰;如果你相公做什么营生买卖,也是咱自家生意,需要关照你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你这个孩子呀,就是脸皮薄。”

恩威并施,一打一拉,倒是厉害。

苏清欢淡笑道:“我在村里有百亩良田,相公看顾着种草药,谋个温饱。我既然来了,家里也得有人照看,所以他便没来。”

老夫人听了后又看看白苏,道:“你这丫鬟,看起来不够机灵。府里你挑几个喜欢的回去,别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白苏像块木头一般站着一边,对她的话恍若未闻,表情动都没动。

苏清欢懒得再打机锋,道:“府里的姐妹都在蜜罐里,我怎么舍得让她们跟着我受苦?我看老祖宗气色不错,就不多留了。出门之前,相公发了好大一通火,所以我想早点回去。”

如果你们知道我过得不好才能放心,那就放心吧。

曾经的感情,建立起来用了漫长的七年,而摧毁,可能连七天都不用。

今日在老祖宗的这种试探中,苏清欢觉得彼此建立起来的那种并不算深厚的感情像流沙一样,飞速地从彼此算计试探的话语中流走。

老祖宗给了素问一个眼神。

素问心中暗暗叫苦,苏清欢的性格她清楚,看似随和,但是骨子里有股狠劲。王夫人都那般对她了,她怎么可能以德报怨?

但是她别无选择,只能开口。

“清欢,正好你来了,快帮帮夫人吧。”她硬着头皮道,“夫人前天晚上开始肚子疼,又有流血,大夫们都说,都说是早产的症状……可是孩子还不足八个月……这可是老祖宗盼望许久的曾孙。”

老祖宗道:“好好的你提这些做什么?别的大夫都没办法,清欢有什么办法?若是有办法,她肯定会救的,这是两条命的功德啊!谁若是能让母子平安,咱们程家什么都能给。只可怜我,一把年纪,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我的曾孙!”

说完,她擦擦眼泪,身边的丫鬟婆子们立刻上前劝解。

苏清欢沉默片刻,道:“我确实无能为力。老祖宗,府里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就不打扰您老人家了。”

说着,站起身来就是要走的样子。

素问忙拉住她,道:“清欢,好歹你去看看夫人。哪怕就是看了之后无能为力,老祖宗心里也好过些,总归该尽力的地方都尽力了。”

大概害怕苏清欢拒绝,老祖宗忙道:“素问说的也有道理。清欢,你就给她看看吧。不为了她,为的是我的曾孙,也是阿宣的孩子。等她好了,我让她给你道歉……”

“老祖宗,”苏清欢看着她摇摇头,直白地拒绝道,“对不起,我不想给她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她昔日种下什么因,就该得到什么果,恕我不能从命。”

“你……”老祖宗勃然色变,指着苏清欢道,“你怎么能如此忘恩……”

“负义”两个字被素问生生截断。

“老祖宗,清欢是累了,奴婢先带她下去歇歇。其他的事情,咱们回头再说。”素问满眼焦急地看着老祖宗,带着商量和提醒的口吻。

老祖宗长吸一口气,知道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虽然心里恼怒,但是也不敢太过分,摆摆手道:“去吧去吧。清欢,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收拾,也不许人动。阿宣啊,是个恋旧的孩子。你怎么就不能……罢了罢了,去吧。”

苏清欢本想离开,但是心念一动,突然就改了主意,屈膝行礼道:“老祖宗好好歇着,清欢告退。”

素问亲自把苏清欢送到她旧日住的清欢苑里,也没开口劝她,只让人准备水果点心,陪她坐了会,说了些从前的旧事后,才匆匆离开。

苏清欢站起身来,看着熟悉的陈设,伸手拂过檀木桌上的古琴,勾起手指轻轻拨弄了下,发出铮铮之声。

她视线透过敞开的大窗投向院中,她亲手种植的蔷薇,爬满了围墙,热烈绽放。

那时候,蔷薇下,有白衣少年,芝兰玉树,微笑着看她。

白苏打量着四周,三间屋子没有隔断,空间宽敞,摆设古朴名贵:紫檀拔步床,花梨大理石书案,雕花梳妆台,海兽葡萄菱花镜……再想到院上门匾那笔走龙蛇的“清欢苑”,她有些明白,苏清欢在程家,地位确实不同一般。

“夫人,”她斟酌着开口,“既然您不想医治,咱们是不是早些回去?奴婢怕大爷……”

苏清欢道:“我本想离开,但是这里有些东西,我想带走。”

说话间,她往外面警惕地看了看。

白苏低声道:“您要做什么尽管做,奴婢帮您守着,不会让人近前来。”

苏清欢点点头,走到了书桌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东西丢失 苏清欢俯身检查了下书桌的抽屉,发现上面的铜锁好好地挂着,并没有被撬开。

她伸手在桌板下面摸了摸,找到了凹槽,摸出了钥匙。

特意定制的大抽屉被拉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她做过的所有学医笔记,只是旁边空了一大块地方。

不是被人偷走的,那些都是程宣送给她的东西。

她曾经如此珍视,把它们同安身立命的东西放在一起;但是在程宣定亲之后付之一炬,最终只剩一声叹息。

好在,都过去了。

想起陆弃傲娇又宠溺的模样,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她找了一张包袱皮,把笔记都装了进去,又掂掂分量,招手让白苏过来。

“有点重,能有二三十斤,”她苦恼道,“你试试,能不能晚上帮我偷运出去?”

白苏轻轻松松拎起来,道:“能。这个对奴婢来说,不算什么份量。”

“那就好。”苏清欢笑着道,“这些都是我学医多年的笔记。若不是为了这个,我不能留下。我给你画张地图,你运出去后就去找清莹,让她替我先保存着。”

白苏答应下来。

苏清欢又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在里面翻捡着。

首饰盒中流光溢彩,鸽血红的宝石,紫气氤氲的翡翠,各色水晶……她在程家得到的封赏基本都在。

除了一件,也是她唯一想找的那支羊脂白玉钗。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没看到,索性把所有的首饰都倒出来,一件一件地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

“夫人,丢了东西吗?”白苏见她神情,忍不住问道。

苏清欢点头:“嗯。”

那支钗从价值上来说,也是最为贵重的;只是剩下的首饰安然无恙,单单缺了这件,她有些想不明白。

也许……

算了,都是身外之物。

苏清欢劝解自己,把剩下的首饰一股脑装回去,重新推到梳妆台的角落。

忙活了这一大通,她的手指却依然白皙,一丝灰尘也没有。

“这是我从前住的地方,没想到,这么久了,几乎没动过。”她笑着对白苏道,“当年我已经收拾好了准备赎身,没想到被发卖了……”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画屏的声音:“清欢,在吗?”

苏清欢站起身来,看见画屏一脸憔悴,身后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两个丫鬟各自拎着红漆攒盒,看起来有些重。

苏清欢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并没有热络的模样。

画屏也不生气,叹气道:“夫人到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大人又不在家。我心里惶惶,都不知道跟谁说了。”

说话间,她不住地用眼神打量着苏清欢。

“我带了几样你喜欢的点心并新鲜瓜果来,再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让人找我。”画屏见苏清欢没有回答,自顾自地道。

“有劳你了。”苏清欢冷冷地道。

“你太客气了。清欢,我听说你不肯看夫人去,难道就不怕大人回来生气吗?”画屏继续道,“你还是去看看吧,不看僧面看佛面。虽然大人娶了夫人,老祖宗也没帮你,但是总归你是在府里长大的……”

苏清欢懒得应付她,便说自己累了,让白苏送客。

画屏也不恼,甚至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放下东西,带着两个丫鬟走了。

一会儿,白苏回来,对苏清欢道:“夫人,我听见她对丫鬟说,‘她就是这般酸腐性子,骨头又硬,才不会去救夫人’。”

苏清欢摸着下巴,扭头问白苏:“你有没有觉得,她是故意来气我的?”‘

自己和程宣当初决裂得如何决绝,别人不知道,画屏是从始至终都看在眼里的;包括老祖宗等人的袖手旁观,她心知肚明。

可是她故意提他们,好似就是不想让她去给王夫人看。

白苏点头:“奴婢觉得她眼睛到处乱飘,做贼心虚。”

“做贼心虚?”苏清欢想了想,摇摇头,“算了,这是程家的家事,咱们就不必管了。”

无非就是妻妾相争罢了,她现在愈发庆幸自己当初的毅然决然。

吃过晚饭,苏清欢对白苏道:“晚上估计还有人来。”

“您不理会就是。”白苏听她说了过去的事情,义愤填膺,“如果她们想强来,奴婢就护着您打出去!”

苏清欢笑笑:“没必要。我总要做点什么,还清欠程家的旧债。”

只是没想到的,来的是老祖宗自己。

这次,她没有再转弯抹角,直接道:“清欢,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也知道你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孩子。可是你看在我面上,我替她向你赔礼道歉……”

苏清欢忙扶住她,道:“老祖宗,你这样让我如何自处?”

她来之前就想到过这种情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清明一片:“老祖宗,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可以去看一下;但是治与不治,与我无关。”

王夫人的情况,程家请来那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她觉得情况不容乐观。

而且,她答应去看看,但是如果真紧急到要剖宫,她是不会出手的。王夫人不值得她冒着被认定当成妖怪的风险去治疗。

“好,好。”老祖宗连声答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我怕是好心没好报。”苏清欢声音清冷,“老祖宗,咱们先小人,后君子,这是您请我去给王夫人看,我才答应过去。若是不治,我不承担任何罪名,包括来自府里或者她的责难。”

“好,好,好。咱们赶紧过去……”

王夫人的院子里,亮如白昼,七八个大夫,三两成堆,交头接耳地低声讨论,面上都是一片为难之色。

苏清欢目不斜视地跟着老祖宗进去,白苏跟进去的时候被人拦了下,苏清欢一眼扫过去,老祖宗挥挥手:“不是外人。”

王夫人面色苍白,满头汗水,铺陈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身子扭动,几个丫鬟才按得住。

“来人,快救救我——”她声音沙哑,气力已然不足,“让人去京城,找太医!”

看到老祖宗,她哭着道,“老祖宗,救救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然而在看到老祖宗身后的苏清欢时,她的声音立刻拔高:“你,你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夫人你惨了 苏清欢冷眼旁观,不发一眼。

老祖宗道:“佩儿,别闹!现在性命攸关的时候,不能任性,让清欢给你看看。现在说什么都不如保住你和你腹中孩儿的性命重要。”

王夫人安静了些许,然而看向苏清欢的眼睛,依然带着激烈的仇视。

有丫鬟搬过绣墩到床前,白苏护着苏清欢坐下,冷着脸严阵以待。

“主子,”她对苏清欢道,“您尽管放心诊治,奴婢保护您。”

苏清欢对她微微一笑,伸手搭上王夫人汗湿的手腕。

“怎么样,清欢?”老祖宗见她眉头微蹙,着急地道。

“已经是死胎。”苏清欢松开手,“需要把孩子催产生出来,否则再拖下去,大人也保不住了!”

“你胡说,你胡说!”王夫人激动地道,“你这个贱人,就是想害死我的孩子!别的大夫都没说孩子有事,只有你,你这个恶毒的贱人!”

老祖宗脸上闪过痛惜之色,看着苏清欢沉声道:“真的没法子了?只要能救回来孩子,府里什么名贵的药材都随便用,你下半辈子府里都会供养你……”

苏清欢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回去:“老祖宗,孩子已经没了。您不决断的话,大人也很难保住,即使保住,以后也很难生育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屋里女眷无不使用香料,所以各种香气混杂,但是苏清欢嗅觉敏锐,闻到了麝香之气。

麝香的气味在一众香气中那么明显,实在很难忽视。

然而这香气,却不像是从谁身上散发出来的。

应该是有人在屋里的隐蔽之处藏了麝香,她如是想。

真是如此,那王氏以后基本不可能有孕了。

王氏又疼又难过,歇斯底里地道:“老祖宗,您不能信她的。她心里恨毒了我,定然会想方设法报复我!我的孩子好好的,他昨天还动了,怎么会是死胎?我不信,快把她打出去!”

老祖宗看向苏清欢的眼神也有怀疑,却仍按捺住道:“清欢,人命关天。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苏清欢想问,孩子是无辜,可是她当初就该死吗?

而且这个孩子,是她害得吗?

她还没报复,就已经被人泼脏水,老祖宗对她的另眼相看,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她冷了脸:“老夫人若是不信我,又何必请我来?外面的大夫未必就诊断不出来胎儿已死,只是他们害怕被责难不说罢了。您若是不信,就让他们进来,恕他们无罪,让他们说实话!”

“那……”老祖宗的心沉了下去。

苏清欢微微一笑:“我先回去,您让其他大夫诊治下方子吧。如果再有什么需要,您派人来叫我。”

如果有大出血这样的意外,她很愿意出手相助。

因为王氏这样的恶人,就这么死,太便宜她了。

苏清欢希望,她以后都活在无子的煎熬中,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在日日折磨中,变得面目可憎,为心爱之人厌弃。

她永远无法原谅她,要把自己卖入烟花之地的恶毒。

苏清欢说完就带着白苏回去了。

“夫人,我什么时候把您的东西送出去?”白苏酝酿着要离开,迫不及待地想完成任务。

“不着急,现在还早,后院到处都是下人。”苏清欢缓慢地道,“我在想,到底谁有这胆量,能够给她下麝香?”

画屏?她应该不敢……苏清欢第一个排除了真正的凶手。

白苏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家里的事情,您别再想了,平白恶心了自己。您说程家老祖宗对您好,要来还情,奴婢就没看出来她对您的好。”

苏清欢苦笑:“活命之恩,总该报答。而且没有利益算计的时候,真的还可以的。”

做人要讲良心,翻脸不认账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我只是觉得,”白苏低下头,“大爷很生气。您这般,是不是太……”

“太过分了是不是?”苏清欢笑意吟吟,伸手从桌上的花瓶里拔出一朵蔷薇放在鼻子下嗅着,“放心吧,他嘴硬心软,狠话放过也就过了。其实就是担心我在程家吃亏,也有些吃醋,但是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白苏不敢赞同。

在京城,如果有人说战神会心软,定会被众人喷得体无完肤。

当初攻下西夏一城,下令屠城的,可不是这位吗?

虽说大败敌国,大快人心;但是此举还是让人诟病了。

苏清欢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继续笑道:“而且将来你就会知道,两人相处,咱们女人总要有些小心机,简称呀,‘驭夫之术’……来来来,我给你传授几招——”

白苏看着出现在窗边的陆弃,面色有些尴尬:“那个,就算了吧。”

夫人,感觉您今天会死得比较惨……

苏清欢只以为她羞于谈及男女之事,笑嘻嘻地道:“我又不给你讲房中事,怕什么!我来教你,如何抓住男人的心,让他心悦诚服,跪倒在你石榴裙下——”

“唱征服”险些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变成了“跪倒在你石榴裙下求饶”。

“夫人,您快别说了。”白苏面色惨然。

苏清欢正说到兴头,心道今天这碗狗粮,无论如何也得让你干了。

她手舞足蹈地道:“相处之道,一张一弛。既不能越过他的底线,也不能事事都顺着他;比如今日,我跟你说过,程宣在,我还来,那就是逾越了;但是他不在,我就能来,就算眼下他有些生气,回去甜言蜜语哄几句也就好了,两人感情还会更好。”

“是么?”陆弃阴恻恻地道。

苏清欢听着身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心中激动又甜蜜——这人真是,一晚上都放不下自己!

“是……才怪。”她赔笑道,站起身来福了福,“相公晚上好呀!”

陆弃从窗户中跳进来,嘴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好!很好!你,过来。”

“干什么?”苏清欢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我跪下让你求饶 陆弃没有理她,先对白苏道:“退下!”

白苏识趣地拎起包袱:“奴婢先把夫人的东西送出去,一时半会回不来。”

您悠着点,慢慢折腾。想想夫人确实也是怪欠收拾的……

苏清欢痛心疾首:“白苏,江湖道义呢!”

出来混,早晚要还。那她能不能晚点再还?这现世报,来的也太猝不及防了。

还让不让人愉快地装装b了!

白苏吐吐舌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陆弃看着白苏出去,撩起袍子坐在苏清欢的绣床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看着她似笑非笑地再次道:“过来!”

“过去干什么?”苏清欢警惕地后退两步,“这是别人家,你别乱来!”

“那我现在带你回家再乱来?”

“你!”苏清欢被噎得无话可说。

“过来!”陆弃第三遍重复道,“别怕,我不打你。我给你跪下——”

“不敢不敢!”苏清欢怂了。

陆弃冷哼一声,咬牙切齿,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道:“还有苏神医不敢的吗?我今天就给你跪下……让你求饶!”

苏清欢大惊着后退,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觉得被老虎钳抓住,不知怎么被陆弃带到床上,压在身下。

“鹤鸣,好相公,”她软软地求饶,眼中波光潋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如果你非要收拾我,等回家行不行?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我向祖师爷发誓!”

在这里闹出点响动,她的面子里子是都没了。

“慌什么!”陆弃含笑道,左右打量着四下有没有趁手的东西,“呦呦如此驭夫有道,今日施展施展,让我也开开眼界。”

床上挂着两个小小的精巧的镂空金香囊,做工精致,散发着淡淡的百合香。

陆弃一把扯下,略一用力,两个金镂空的香囊就在他手中变了形……

苏清欢看着曾经的心爱之物毁于他手,也不知道他如何猜出来那是程宣送的,叹了口气道:“何必呢?都是程家的东西……”

与她是无关的。

她想带走的,只有自己的东西罢了。

“你从来不喜香料!”陆弃咬牙切齿,“私相授受,该不该打!”

苏清欢为了保持嗅觉的灵敏,基本不用香料,这点她跟陆弃说过;而且这香囊太过精致,又是古物,非苏清欢在程家的身份所能拥有的;最重要,也是陆弃最郁闷的,香囊是示爱之物。

果然是程宣。

“好了好了,”苏清欢伸手抱抱他,“别气了。程家我也来过了,明天就能回去。这次还了老祖宗的情,以后她也不能总派人上门。而且,以后约摸着她也不想再提起我了。”

王夫人是程家花了那么大气力求来的,能够帮他们光耀门楣的贵媳;与自己这朵无所依仗的狗尾巴草相比,孰轻孰重,傻子也知道。

王夫人在程家是犯得起任何错误的;而自己,不犯错误,也可以被随意处置。

苏清欢觉得自己没白来一趟,她对这些本来已经有了认知的道理,认识得更加深刻。

所谓重情重义,不过她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而已。

陆弃看出她眼中的黯然,忽然伸手抓住鹅黄色的幔帐,用力撕开。

空气中传来裂帛声,苏清欢大惊:“你做什么!”

陆弃用撕下来的布条绑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系在床顶,似笑非笑地道:“放心,我一会儿就跪下……若不能让你求饶,我就不是秦放!”

苏清欢被高举着双手吊起来,上身跪在床上,扭动着身子不让他靠近:“你快放开我,别闹,这不是咱们家!”

“这是呦呦的闺房吧,”陆弃口气酸酸地道,“我还是第一次来,我一直很想看看,你住了那么久的地方。看起来,你过得不赖。”

说话间,他已经伸手解她的腰带。

苏清欢带着哭腔求饶道:“我错了,我再不胡说八道了。”

陆弃褪下她的裤子,又撩起裙子,单膝跪在脚踏上,仰面看着她,笑得不怀好意:“呦呦的愿望,我自当满足——”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苏清欢被放下时,抽搐着瘫软在床上,灵魂出窍,身体颤栗,陆弃才停下。

“混蛋!”苏清欢有气无力,面色绯红地骂道。

手腕上,脖颈上,胸前……他留下了那么多痕迹,夏日衣衫如此单薄,被人看去了,她如何做人!

“呦呦的驭夫之道,很好很好。”餍足的陆弃眯着眼睛看她,“帕子放在哪里?”

苏清欢无力地指了指床头的藤箱。

陆弃打开,抽出一叠雪白的帕子,看上面没什么花草,只简单地锁了边,笑骂道:“懒婆娘!”

他依然单膝跪着,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身体。

“你怎么来了?不是生气了吗?”苏清欢撇嘴道。

“来收拾你,等不到明天!”陆弃磨着牙。

苏清欢翻个白眼:“她的孩子是死胎,现在估计已经服下催产药在催生了;约莫着天亮无论如何都有消息了,到时候我就回家。你还是趁着夜色先出去,不想回家就去清莹的客栈等我。”

“我是你相公,不做偷偷摸摸之事!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别闹!”苏清欢板起脸,“程家外院的男人,在外行走的很多,保不齐就有人见过你!”

陆弃当然不会逞一时意气暴露自己,他把脏帕子扔到地上,懒洋洋地挨着她躺下,搂着她肩膀道:“赶紧睡,我就是白日在这里行走,也不会有人发现!”

“你别弄乱了这里,”苏清欢有些脸热地看着地上的帕子,挣扎着起身要去捡起来。“都说了,这不是咱家。”

陆弃被她的“咱”取悦,笑着摸摸她的脸。

“苏娘子!”外面传来紧张的呼喊声,“老祖宗让您过去!”

“这就来。”苏清欢捂住陆弃的嘴,沉声道。

定然是王夫人那里落定了。

她起来穿好衣服,提着药箱,嘱咐陆弃道:“别出来,等我回来。”

陆弃含笑点点头。

然而等她离开后,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望着房间里的陈设,冷哼一声,摸出了火折子。

程宣留着她屋里的摆设,恶心谁呢?

他的女人的闺房,怎么会留着让别的男人睹物思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撕破脸皮 王夫人催产的速度比苏清欢想象得快许多,她去的时候,死胎已经被处理了,院子中的一众下人敛声屏气,显然都害怕这时候撞到枪口。

王夫人状态癫狂,两只眼睛红得慑人,挥舞着手臂大骂道:“你们这些骗子,都是骗子!我的孩子好好的,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老祖宗已经没什么精神,坐在椅子上不住地摇头,形容憔悴,苍老了许多,口中道:“已经成型了的男孩啊!我的曾孙啊!”

苏清欢忍不住想,便是王夫人在家中地位如何尊崇,老祖宗依然心疼曾孙,却不见得如何心疼她,而且没人认为这不对;而在现代,如果有这种行为,会被喷的体无完肤。

这个世界的三观,有时候就是这么感人。

“老祖宗。”苏清欢进来,略欠了欠身。

老祖宗看了她一眼。

虽然是后半夜,苏清欢眼中却没什么睡意,脸色粉扑扑的,眉眼娇媚,就连说话声音,清冷中都隐有媚态。

她见到这样的情形,该是很高兴了。老祖宗心里不悦。

未免太睚眦必报,甚至心思恶毒了——这是她心中所想,而苏清欢从她打量自己的眼神中,多多少少也读出了她的心思。

除了心凉,还能有什么?苏清欢想冷笑,想骂人,想问问她,若是易位处之,她能不能比自己宽容!

但是她没一个字都没说,拎着药箱,笔直地站在那里,不慌不忙,淡定从容。

“去给夫人看看。”老祖宗不再客气,直接吩咐,“替夫人开药调养,别误了以后。”

苏清欢一动不动,朱唇轻启:“老祖宗,这药我开不了。以后的事情,谁都没法保证。”

她大概真能干出来给王夫人下药,让她不孕不育的事情;感谢有人,已经替她动手,使她乐见其成又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老祖宗自认为对她已经十分客气,此刻耐心耗尽,失去曾孙的痛一股脑转移到了苏清欢身上。

她砸了手边的茶盏,指着她道:“医者仁心,你怎么就如此心狠?薛太医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吗!程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如此忘恩负义!”

“老祖宗,”苏清欢冷冷地开口,“程家养了我,我也为程家出了力。王夫人一纸卖身契,指明把我卖到烟花之地时,我和程家就已经再无瓜葛!我今日来,已经是全了我对您的最后一点念想。但是抱歉,我不是程家的奴仆,只把您当成曾经善待过我的长辈,愿意回报一二,但是绝不是回报伤我害我之人。”

老祖宗没说话,大口喘着粗气,显然十分激动。

素问忙上前替她顺气,不赞同地看着苏清欢道:“清欢,你怎么能如此对老祖宗说话?老祖宗素日多疼你,做人要有良心。”

“素问姐姐,站着说话果真腰不疼。”苏清欢语气更冷,“你对老祖宗如此贴心贴意,那不妨主动请缨,替程大人开枝散叶,全了你的孝心和忠心!”

素问心里有人,老祖宗也心知肚明。只是对方身份尊贵,对素问也没有明确表示,所以老祖宗便留着她,想的也是有一日能把她送去。

素问自己也愿意等待机会,所以就变成了外人眼中老祖宗舍不得这个贴心人,要多留她几年的假象。

苏清欢心里清清楚楚——程府后院的事情,真没几件能瞒住她;只是瞎子聋子装的久了,别人真以为她是残障,甚至智障,呵呵哒。

素问红了脸,泫然欲泣:“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连这样都做不到吗?”苏清欢面色如霜,“那就别做跳梁小丑,对别人指手画脚!你不配!”

你们敢原形毕露,我就敢撕破脸皮。

王夫人听了她们的对话,更加癫狂,哭喊着道:“苏清欢你这个贱人!我要把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我就说,她不怀好意,你们非要她来,我好好的孩儿,就被她害了,被你们害了!”

苏清欢看着老祖宗,目光嘲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只诊脉,并没有开药,现在已然成了杀人凶手;虽然卑微如蝼蚁,可我还是想好好活着。贵府的事情,不敢再插手,告辞!”

老祖宗心里再愤慨,也知道眼下苏清欢是最可能亡羊补牢之人——王夫人已经失了这一胎,无论如何不能影响以后生育。

没有嫡子,程宣是会为人诟病的!这怎么可以!他就该完美无瑕,光耀程家门楣,怎能被女人拖后腿?

老祖宗强忍着怒火,脸上挤出几分干巴巴的笑意,缓和了口气:“清欢,刚才是我说了过头话。我也只是心疼曾孙,一时语失……”

她看了眼素问,后者咬着嘴唇,艰难地道:“清欢,我替老祖宗给你赔个不是,你总不能让老祖宗跟你赔不是吧!”

苏清欢道:“不敢当。医者仁心的前提是患者信赖,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没人愿意做;出力结仇的事情,更不会有人做。今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在夫人看来都是该死的。她的身体情形,恕我直言,日后很难有孕,但是这个黑锅,我不能背。”

“你就不能看在我对你好的份上吗?为什么非要咬着佩儿一时糊涂的那件事?你在我程家十年,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好的?程家上下,哪个对不起你?”老祖宗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砸着怒道。

“一时糊涂?”苏清欢怒极反笑,“老祖宗真是举重若轻!我险些被卖入烟花之地,半路抱着必死的信念投水,险些溺亡……这些苦难,都是一句‘一时糊涂’可以抹杀的?程家对我的好,我可以这么说;而程家的人,包括老祖宗您,都没理由这么说!”

字字铿然,义正辞严。

“你……”老祖宗被她怼得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心里也有些慌乱。

难道,薛太医告诉她了?

苏清欢看她神情,愈发肯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道:“所有的所有,都是我师傅与程家的交易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村里来人 “我重情,记着师傅的恩,还想领程家的情。但是——”苏清欢语气加重,面色嘲讽,再次道,“适可而止,别把我当成傻子。我今日来,已经全了和您以及程家最后的情分。”

当年她偷听了师傅和穆嬷嬷说话,隐隐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贺长楷被下毒;再比如,她不是苏家的孩子。

薛太医像是受人所托,来照顾她。

只是苏清欢并不想自寻烦恼,对身世什么的也不甚在意——她骨子里,一直觉得自己是前世的苏清欢,双亲已有,灵魂也是他们赋予的,所以这一世究竟谁是父母,不甚在意。

生养了前身的人,她愿意帮忙回报;但是这一世,无论生父生母还是养父养母,她都无缘见面,感情也就无从谈起。

今日,老祖宗只字不提王夫人的错处,对自己的现状也毫不在乎,所有的拉拢打压,都只是为了利用。

很好,断了她对程家最后的念想。

师傅和穆嬷嬷,才是值得她回报的亲人。

为了她在程家,师傅不知道答应了什么条件,苏清欢想想就有些心疼。

老祖宗面色难看,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到底没发出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传来了敲锣的声音和慌乱的呼喊声。

老年人对走水这事格外上心,老祖宗立刻变了脸色,道:“哪里走水了?还不让人扑救!”

话音刚落,一个嬷嬷进来,慌乱地道:“老祖宗,是清欢苑走水了。火势很大,是不是让外院的人进来帮忙?”

藏匿在暗处的陆弃冷笑:泼了桐油,火势能不大么?就是要一把火烧个精光,让程宣对着断壁残垣发、骚去!

单凭内院的丫鬟婆子,怕是救不了火。

程府木质结构偏多,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内院是女眷的住处,小厮们都进来了,日后传出去,程府姑娘们的名声……

老夫人倒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飞快地权衡利弊后,咬牙道:“通知各院锁上门,姑娘们都不许出来,再让外院的人进来救火。”

通禀的嬷嬷不是老夫人身边得意的人,自然也不了解老夫人,她大惊着道:“锁了门,若是火势蔓延开了,不是逃都逃不出来?”

“让你去你就去!老祖宗的话,也是你能质疑的?”素问站出来冷声斥责。

那嬷嬷屁滚尿流地退下了。

苏清欢心中发冷,为了名声,老祖宗连亲孙女的安危都可以不顾。

这个在回忆中慈祥居多的老人,已经变成了彻底的陌生人——并不是她变了,而是苏清欢自己的眼睛更亮了。

老祖宗大概觉得清欢苑距离这里还远,转而又回到刚才的话题。

“清欢,便是你师傅在,他也会尽心诊治;你想想办法,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和咱们程家交恶,对你有什么好处?”老祖宗苦口婆心地道,“李欢回来说,你相公对你严厉,这还不是因为你没有嫁妆,也无人撑腰?”

苏清欢低头:“老祖宗,您不必再说。我医术粗浅,您可以问问其他大夫。我相公待我严厉,可是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抛弃我;在他身边,我很安心。府里事多,清欢不再打扰,告辞!”

说完,她屈了屈膝,拎着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

“你那个丫鬟呢!”素问突然问。

老祖宗面色也露出狐疑之色:“是啊,她哪里去了?”

清欢苑怎么好好的就走了水?难道是苏清欢令丫鬟所为?

“我在这里。”白苏在门口冷冷地道,“我去了趟茅房,回来我主子就不见了。就知道被你们带来了,我转了好几圈,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回来。”

“老祖宗,”苏清欢回头,面上无波无澜,“放火要安在我头上?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杀人了?”

说完这话,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夫人,”白苏附在她耳边道,“大爷刚离开,让我们去客栈汇合。”

苏清欢点点头。

这把火生的蹊跷,她猜想着多半是陆弃这个混蛋干的,她回去再跟他算账。

至于程家的乱事,就让他们自己乱去吧。

陆弃果然在大门外等她们,三人一起往清莹的客栈去了。

清莹没有多问,给开了两间上房让他们休息。

“鹤鸣,”躺在床上,苏清欢心生怅然,“这下,我和程家是再无瓜葛了。”

陆弃冷笑一声:“早该如此,是你傻!你以为程家对你比对别人好些,那完全是看在你有用的份上!你的师傅是谁?二十五岁就被太后盛赞过国手的太医院院正!打狗看主人罢了。”

“我也知道,我只是自欺欺人。”苏清欢笑得惨然,“不过现在终于不瞎了。我现在就是担心我师傅,他走了许久,说是云游去了,可是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回来,我总觉得心里忐忑……还有穆嬷嬷,她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待我也像娘亲一样……”

陆弃见她黯然神伤,轻轻拍拍她:“别担心。寻人之事,我有上好的人选。”

“谁?”苏清欢眼中骤然迸发出神采。

“你写信给你的大欢。”陆弃道,“天下间寻人,还会有比锦衣卫更厉害的吗?他们无孔不入,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

苏清欢有些迟疑:“大张旗鼓,动用那么多人;而且师傅知道了会不高兴……我也怕大欢为难。”

“锦衣卫就是魏绅的私奴,”陆弃道,“找个人而已,不算什么。而且大欢一点儿都不会为难,魏绅巴不得她求他,这叫夫妻之乐。”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

陆弃笑笑:“睡一会儿,天亮写信,我找人给你送去。”

苏清欢担心太过,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因为世子还在家里,苏清欢没在城里逗留,在清莹这里吃了早饭,让陆弃把信送走,也没多逛,直接往家里走。

路上遇到了一辆马车,马夫见了他们,客气地对陆弃拱手道:“这位兄弟,打听下,岚村怎么走?”

陆弃不动声色地看看他:“我们也是去岚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疑是故人来 马夫很健谈,而陆弃竟然难得的没有高冷。

寒暄几句后,马夫问道:“陆兄弟,你是岚村人还是去走亲戚的?可曾听过村里有位姓苏的娘子,是位大夫?”

陆弃身前的苏清欢愣了下,下意识地道:“我就是,你们是?”

话音刚落,就觉得腰上被陆弃狠狠掐了一把。

陆弃狠狠的眼神分明在说,不知底细,怎么就敢报上姓名!

她吐吐舌头,回头讨好地笑道:“你在,怕什么!”

魑魅魍魉,统统退散。

陆弃愉悦了,对满眼惊喜的马夫道:“正是内子。”

马夫喜不自禁,道:“这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们从京城来……”

苏清欢以为是来求医的,美滋滋地想,自己声名远播,竟然京城都有人来求医了。

如果她做广告,是不是可以好好吹上一吹?

然而陆弃的一句话,给她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他道:“你们是魏绅的人?”

苏清欢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忘了!

见马夫点头,她笑意吟吟地道:“你们带了大夫来?”

马夫道:“正是。我叫常青,主子吩咐咱们,带着刘太医,快马加鞭地赶来。没想到,提前在路上遇到了娘子,真是太巧了。”

“太医?”苏清欢咋舌。

魏绅为了大欢,竟然能私自调太医出京,这排场,比当初贺长楷号称给世子求医都大。

常青道:“本来主子想让太医院院正来,但前些日子太后娘娘和八皇子都贵体抱恙,院正实在没法离开,只能让太医院院使刘太医跟来。主子说了,若是太过蠢笨,就换个人来。”

苏清欢:“……不至于,很简单。”

魏绅一手遮天的权势,她这次算是体会到了。常青说话间,颇具威严,也有对马车中的刘太医的震慑之意。

果然,在这个时代,没有金大腿,做大夫风险太高。

马车里的刘大夫也真沉得住气,一直没有作声,也没掀开帘子。

常青道:“来之前夫人准备了许多东西让带给娘子,被主子删减了大半仍然不少。夫人说,这是她对娘子的心意。睹物思人,总要见到东西,娘子才能知道她惦记您。”

苏清欢哭笑不得,睹物思人不是这样用的好不好?

之后她就没再说话,陆弃和常青问了些京城里的情形。

常青来之前应该被交代过,所以他对陆弃态度很敬重,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极为详尽,苏清欢觉得他是有意给陆弃透露京中的情况。

她沉默地听着,涉及到人事太多,她听了一会儿就有些迷糊,只能从陆弃“嗯”“哼”的语气中来区别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比如这“嗯”字,四声的是肯定;二声的是意外;轻声是知晓;“哼”则都是四声,代表着不屑和嘲讽。

刘宏拘在四处都堆满东西的马车车厢里,浑身颠簸地又酸又疼,简直要散架了。

想到要跟个乡野村妇学什么医术,他内心是愤怒的。

然而他不敢吭声——锦衣卫这群鹰犬,杀人不眨眼,被他们盯上了,老老实实配合,害怕得罪了他们,更别提反抗了。

这年头,太医绝对是个最苦逼的行业,没有之一。随随便便个官员,都敢把他们按到地上摩擦,一把辛酸泪啊!

听到外面传来常青与一对年轻夫妇的对话,他侧耳仔细听着,意外地察觉到,好像这苏娘子,也不是村妇。

他不敢掀开帘子偷看,他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走这一趟,好好学魏绅要他学的东西,然后硬着头皮去给魏夫人瞧病。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刘宏再次心中哀叹。

到了之后,苏清欢被陆弃抱下马,好奇地看着马车帘子,想看看太医院的院使究竟长什么模样。

“到了,刘太医!”常青面无表情地对着马车喊道。

“好,好。”刘宏连声道,“常爷您等等,我的腿麻了。”

苏清华咋舌,心里愤愤不平,看看看看,谁还要做大夫?谁都能对大夫颐指气使的。

陆弃看出她心中所想,靠在她耳边道:“锦衣卫里,即使最低等的校尉,朝中的四五品大员都得供着他们,更别说一个七品太医院院使。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笑意,“你若是想行医,有我在,没人敢对你如此。”

苏清欢翻个白眼:“我会好好抱紧您老人家大腿的。”

陆弃看着她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掀开帘子出来的刘宏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看着陆弃,眼睛睁得无比大。

快来告诉他,他瞎了!他竟然看到了被流放的战神秦放!

看到他见了鬼一般的神色,陆弃敛了笑容,板起脸来道:“刘太医别来无恙啊!”

刘宏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结结巴巴地道:“秦,秦……”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秦放会和魏绅成为一伙的?

这世界,越来越玄幻了。

苏清欢看两人模样,忍不住开口道:“相公,你和刘太医是旧识?”

陆弃道:“确实是旧识。刘太医曾经做过军医,在我那里待过几年,后来才进京的。”

魏绅应该是知道这层缘分,所以才选了刘太医来。

“原来还有这等缘分。”苏清欢笑意吟吟的道,“刘太医……咦,刘太医你怎么了?”

刘宏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满满的不敢置信,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呆了。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陆弃不悦,往前站了一步,躲在苏清欢的身前。

常青知道陆弃是个不饶人的性子,忙拉了刘宏一把,不悦道:“你做甚么!敢对苏娘子无礼,我……”

他做了个拔刀的姿势。

刘宏吓得身体抖了下,忙低下了头,嘴里喃喃道:“怎么这么像!”

苏清欢没有听清楚,只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仰头问陆弃:“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她模样还算周正,但是应该还没到倾国倾城,令人惊艳的程度吧……

陆弃却把刘宏的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震,面上却没露出分毫,沉声道:“先进家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苏清欢的身世 世子难得没有出去疯,看到苏清欢回来,扑到她怀里道:“娘,你总算回来了!”

苏清欢哭笑不得:“我好像昨日才去的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世子振振有词。

苏清欢:“……”

陆弃:“锦奴,去写一百张大字!”

苏清欢嗔怪道:“那得写到猴年马月,不是亲生的爹,就不知道疼孩子!锦奴,去吧,去找豆豆玩吧,记得准时回来吃晚饭,明天咱们再继续读书习字。”

世子冲陆弃吐吐舌头,腾腾地跑出去了。

刘宏目瞪口呆。

这苏娘子,竟然成过亲,带着这么大的孩子,还能嫁给战神?

但是很快,他面上就一片释然之色——是了,她是那人的女儿,又有什么奇怪的?

当年,“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柳轻菡,明明是罪臣之女,却以过人风姿名动天下,多少富家公子为她争风吃醋,一掷千金。

当年,他也看过她跳舞,舞姿曼妙,气质清冷,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后来……刘宏努力地想,可是却一无所获。

后来,好像就没后来了。

柳轻菡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都成了谜,也再无人提起。

说起来,他向来老实本分,那日却花了十两银子去远远地看她跳舞,还是被人邀请了去……

“刘太医?”苏清欢又问了一遍,“您喜欢龙井还是毛尖?”

这个太医,看她的神情太奇怪了。

“哦,哦,都行。”刘宏道,“多谢苏娘子赐茶。”

苏清欢笑道:“我们都是同行,我师傅和您同龄,也曾在太医院供职,说不定还与您相识,我还是您的晚辈……”

“你师傅是不是姓薛?”刘宏问。

苏清欢愣了:“……是,您是听常大哥他们说的?”

刘宏半晌没有回话,叹了口气,含糊道:“忘了听谁说过一句。薛太医做院正的时候,我还是个学徒,对他的医术十分崇拜。只可惜,他很快辞官回乡……”

算起来,薛太医辞官的时间,和柳轻菡失去踪迹的时间,好像相差不远吧。

难道,是他和她私奔,到这里生下了女儿?

那他就释然了。

薛太医是他的偶像啊!偶像的女儿,天赋异禀,那是多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刘宏看苏清欢的眼神有些崇拜起来,拱手道:“苏娘子,请你多多指教!”

苏清欢忙躲过,屈膝回礼:“刘太医,您是长辈,如此折煞我了。为医者,各有所长,互通有无,相互切磋。”

陆弃一言不发地盯着刘宏,不错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微微蹙起。

刘宏定然是对苏清欢的身世有所了解之人。至于多少,他猜测不出来。

那苏清欢口中的师傅,也应该是故人了。

“今日太晚了。诸位远道而来,先休息,我去做饭。刘太医,咱们明天再切磋,并不复杂,一两天应该足够了。”苏清欢笑道。

常青听说一两天可以足够,不由松了口气,陪笑道:“主子在京城里等得着急,幸亏一两天,否则时间长了,我们回去都得挨板子。”

苏清欢笑笑,扭头对陆弃道:“相公,你招待他们几位。尤其是刘太医,在他面前,我应该执晚辈礼了。”

刘宏忙称不敢。

陆弃道:“去吧。不用做太多菜,你指点着,让白苏和白芷做。”

他只想她做饭给自己吃,才不要给这些无所谓的人。

等苏清欢出去后,陆弃就不客气地开口:“常青,你们几个去厢房里歇歇,我有话要跟刘太医说。”

常青几个早得到过吩咐,不能与陆弃发生任何冲突,闻言拱拱手就退下了。

陆弃坐在刘宏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着他,不怒不喜。

刘宏被他看得心惊肉跳,结结巴巴地道:“将军,您,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嗯。”陆弃点点头。

然后沉默了。

刘宏心里抓狂,您有话倒是快说啊!别这么折磨我了。

“内子长得像谁?”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陆弃终于开了金口。

刘宏擦擦汗,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尖锐,但是头上悬着的剑好歹掉了下来,他不由松了口气。

“将军可曾知道二十年前,巨贪柳悱被查处的事情?”

“知道。”陆弃点头。

柳悱是先皇宠臣,贪婪成性,等当今圣上登基后下令查处柳家,抄出千万家私,一时震惊朝野。

“柳家被连根拔起,柳家女眷充入教坊……”

“柳轻菡!”陆弃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

当年名动京城的女子,即使是过了许久,他也听说过。

“正是。”刘宏道,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迟疑。

贪官之女,又在教坊中为人轻贱,如果他说苏娘子像她,那战神会不会怒发冲冠?

而且苏娘子看起来十分和气,若是因此让她被嫌弃,他于心何忍?

所以,他就说不下去了。

“内子长相,像柳轻菡?!”看到他的表情,陆弃就已经猜测出了大半。

刘宏只能点头,又急急道:“柳轻菡当年虽然身处教坊,但是卖艺不卖身,唯一的入幕之宾只有……”

“等等!”陆弃摆摆手,他听见了苏清欢进来的脚步声。

“找什么?”陆弃看见她,面色瞬间柔和了下来,目光宠溺,带着隐隐的笑意。

“找外伤膏,白芷毛毛躁躁,烧火的时候被柴火划伤了手。小伤口也不能掉以轻心,夏天炎热,一旦感染……”苏清欢絮絮叨叨地道,找出东西又飞快地出去。

陆弃面色又冷了下来,挥挥手:“你继续说。”

刘宏看着他面色变得如此之快,有些咋舌——刚才的战神,一定是被爱神附体了。

“我知道这件旧事,是因为薛太医。当年……”

过了半个时辰,苏清欢爽利的声音响起:“该吃饭了!相公,把桌子搬出来,你们在院子里吃吧,凉快。”

陆弃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对刘宏道:“这些事情,出你口,入我耳,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以后,你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打死你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清欢裹着被子滚到一边,对陆弃道:“你今天别胡闹了。我昨晚被你闹得都没睡好,要好好缓口气。”

陆弃冷哼:“你这口气,缓的时间倒不短。”

苏清欢瞪着他:“别阴阳怪气!我问你,清欢苑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是我。”陆弃威胁地看着她,“清欢苑,人人都可以喊你的名字,本来就不该存在!我听着心里就不舒服,干脆一把火烧了。”

苏清欢:放火还如此理直气壮,佩服佩服。

但是内心深处,她未尝不觉得,陆弃做了她没想到但是又极对她心思的事情。

“土匪。”苏清欢笑骂一句,“睡觉!”

陆弃过来连被子把人抱起来搂在怀里,见她挣扎,在她臀上狠狠拍了下:“老老实实就不动你,否则我是不介意别人听墙根的。”

苏清欢也只有在他面前脸皮厚些,闻言面红耳赤,当真不敢再挣扎,小声商量道:“你今天真别闹,等他们都走了,我好好伺候你一回。”

“一回?”陆弃挑眉,“至少两回,而且是……每日!”

“精!虫上脑。”苏清欢笑骂一句。

“不逗你了,”陆弃伸手摸摸她粉盈盈的面颊,“咱们说会儿话。”

“说什么?”苏清欢见他真没有那意思,放下心来,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捞起他的一绺长发在手中把玩。

啧啧,顺滑又黑亮。

“你在程家没遭太多罪,应该是你师傅的面子吧。”陆弃淡淡开口,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的表情。

“是啊。”苏清欢点点头,“我师傅在程家很受人尊重,连带着我也被高看一眼。”

“当初那么多人,如何就选了你做他徒弟?”

“这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是,”苏清欢坦率地道,“我隐隐觉得,这不是偶然,应该与我的身世有关!”

除了贺长楷中毒是师傅所为,其余的事情她并不想隐瞒陆弃。

“你的身世?”

“不错。”苏清欢眼神中露出迷茫,“我总觉得我师傅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他应该和他们其中一人关系极好,又很讨厌另外一人。这些都是我推测的,因为他对我很好,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又充满厌恶……”

薛太医对她的态度时好时坏,充满了矛盾。

“不过总体上,除了对我严厉些,师傅对我很好。”苏清欢继续道,“每年清明,还有三月初三,九月十七,还有过年的时候,他都让我去跪一个牌位。但是那个牌位被布蒙着,我不知道是谁……”

她猜测应该是她父母之一。

根据她所说的,加上刘宏所说的,陆弃就勾勒出了事实的真相。

苏清欢聪明通透,猜出来了大半,可是任谁也无法猜出剩下的部分。

“呦呦,”陆弃搂着她的肩膀,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后道,“如果你身份很尊贵,会不会嫌弃我配不上你?”

苏清欢愣了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看陆弃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她狡黠一笑:“我现在比起你,算不算身份尊贵?毕竟我是三里五乡有名的神医,对不对?”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陆弃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也是。”

“什么?”

后面这句“我也是”来得没头没脑,苏清欢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且从前的陆弃,哪里会因为她三言两语的求饶就真放过她?哪次不把她折腾到死去活来才罢手?

今天他竟然真的没动自己,还亲来亲去,姿态亲昵,眼神爱怜。

有事情,这里面有事情!

陆弃道:“我的意思是,你不问我身份,我也不在乎你的身份。即使你是公主之尊,我也要娶你!即使你是仆役之女,我仍然要娶你!”

更多的话,他也不敢说,她太过聪慧。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如果我是仆役之女,就答应嫁给你;但是是公主的话,就算了吧。”

“为什么?”陆弃不解。

“因为投胎成公主,不知道攒了几十世的功德,”苏清欢振振有词,“我要好好把握,体验一下面首三千的逍遥日子!”

“苏——清——欢!”陆弃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眼神要吃人一般。

苏清欢哈哈大笑。

陆弃欺身而上,把人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你既然这么有追求,那我先来伺候伺候你!”

“不要,不要你这样的!”苏清欢伸手去挡他低下的头,“我要长得好看的,温柔的小白脸,齐刷刷地站两排,白衣飘飘……”

陆弃用一只手就把她两只手腕固定在头顶,俯身在她敏感的地方咬了一口。

苏清欢猝不及防,呻、吟声不自觉地从口中溢出。

陆弃略施薄惩就放过了她,苏清欢面色绯红,一边拉着被子一边骂道:“你一定打了十辈子光棍了!”

饿虎扑食一般,没见过女人啊!

“可能不止。”陆弃以手支颐,侧身躺着看她,目光柔和,“但是倘使是为了遇到你,那些也值了。”

“油嘴滑舌。”苏清欢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笑骂道。

随即,她话锋一转,“鹤鸣,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了?”

她不傻,刘太医看到她时神情那么夸张,实在很难忽视。

果真聪慧如此。

陆弃心中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一点猜测,并不作准。我回头让人去查证。呦呦,你想知道吗?”

苏清欢认真地想了想后才开口道:“还是想知道的。虽然结果不那么重要,但是好歹自己从哪里来,什么背景要心中有数。只有我自己也就罢了,现在还有你。总不想让你因为我……比如,被人掣肘什么的……”

陆弃心中警铃大作,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呦呦,你看着我,看着我眼睛!”

“干什么呀?”苏清欢赧然,却仍看向他棕色深邃的眼眸。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我对你的态度。”陆弃严肃地道,“你也是。如果你因为身世或者其他任何原因要放弃我,我……打死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苏清欢的毒誓 苏清欢贱兮兮地用胸蹭蹭他:“打呀!”

陆弃怒道:“跟你说正事!”身体却诚实地往前靠了靠。

苏清欢:“……”

“说话!”陆弃伸手掐了她一把。

“说什么?”苏清欢被掐得莫名其妙,抽着冷气问他,同时一巴掌拍在他的“毒爪”上,“心狠手辣!”

“说,将来不管身份地位,亦或是处境心绪如何变化,都不能离开我。”陆弃急不可耐地道。

苏清欢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道:“难道你觉得因为那些变了,我就离开你了?难道,我真的是金枝玉叶?你别吓唬我啊!”

陆弃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正事!”

“我说的也是啊!”苏清欢一脸正经,“豪门恩怨,我这等小虾米可不想掺和。你别试探来试探去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究竟是谁的女儿!我看看是不是该收拾收拾铺盖卷跑路,我真的怕麻烦啊!”

认识什么战神,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真是太烦人了!

看她嫌弃的样子,陆弃绷不住笑了,摸摸她的头道:“傻瓜!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也就是她,会嫌弃出身太高了。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那就好。”苏清欢如释重负,好奇宝宝一样歪头看他,“说说,是怎样的?”

“我现在也不确定,会让人去调查。但是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听到你亲口跟我说,”陆弃的眼睛中星光闪烁,“矢志不渝。”

苏清欢把右手举到耳边,信誓旦旦:“苏清欢对陆弃,不离不弃,九死不悔。如违此誓,就让我……被你蹂、躏至死!”

就问你这个誓言够不够毒!

陆弃一脸嫌弃:“正经点!”

“对着你,正经不了。”苏清欢笑嘻嘻,“快点睡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怕再说下去,我真的梦见面首三千了。”

两人笑闹一会儿,苏清欢沉沉睡去,八爪鱼一般缠在陆弃身上。

陆弃伸手抚摸着她的眉眼,久久没有入睡。

这是他深爱的女人,他唯一的祈求就是此生她都能像现在一般,活得快意洒脱,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但是从今日开始,关于她身世的那柄剑就悬在了头顶,随时都可以掉落。

陆弃想,他该做些什么,可是第一次,如此茫然无措,进退维谷。

因为深爱,所以珍惜,所以战战兢兢。

苏清欢现在淡然,但是倘使她知道生父生母的身份,知道她的生母卑贱,知道自己其实与她的生父对立,又该如何选择?

也是第一次,陆弃不敢想象下去。

苏清欢教了刘宏几日,刘宏对她的医术叹为观止,赞不绝口。

“苏娘子果真是薛太医的……嫡传弟子,不同凡响。”刘宏离开前当面赞道。

陆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您过奖了,您的针灸也是一绝,可惜不能跟您再请教几日。”苏清欢诚恳地道。

常青催得很紧,害怕魏绅发怒,所以刘宏学成之后不能多呆。

其实苏清欢也只是教他如何辨证施治大欢的病,略作指点而已,基础的医理刘宏都知道。

常青几人带着刘宏,苏清欢给大欢准备的回礼——多是自制的吃食,以及苏清欢请魏绅帮忙找师傅的书信离开了。

苏清欢喃喃道:“希望能够早日找到师傅。”

陆弃现在已经很明白,薛太医对她的态度为什么阴晴不定。

一方面,她是他心爱之人唯一的后代,甚至可能被托孤;但另一方面,她父亲又是他最憎恨之人,想到替他养女儿,薛太医心里定然不舒服。

时间飞快流逝,苏清欢忙着接诊,看人打理药田,又有陆弃相陪,日子过得充实而满足。

“我跟你说了,让你戴帷帽,你不肯听,现在好了,被晒坏了吧。”苏清欢絮絮叨叨地对白芷道,手里端着一碗黏糊糊的自制面膜往她脸上涂,“别动,别动!”

白苏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打趣道:“这小蹄子心眼多,不戴帷帽是骗夫人的好东西呢!”

白芷急了:“我……”一说话,脸上蛋清为主的液体就要往下流。

“你别说话。”苏清欢忙道,她十分乐意家里多了两个女人跟她分享自己的这些东西,“白苏你别吃醋,一会儿也给你涂。这里面可真都是好东西,蛋清、蜂蜜、七白粉,还包括白芷呢……”

白苏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

“没事,用完了你就知道了,这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嫩滑。他们爷俩被我打发出去钓鱼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怎么弄都没人看到,咱们自己三个都一样,也不用相互嫌弃了。”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给白芷弄好了之后,白苏道:“奴婢常年习武,早就晒黑了,白不回来,不浪费您的好东西了……”

“做了不用才浪费呢。”苏清欢道,“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我们要互相监督,一起变美!”

白苏笑了,夫人从来都不把她们当下人,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她们,张口闭口都是“我们”。

跟了这样的主子,她愿意怎么闹,就奉陪到底吧。

看着白苏视死如归的模样,苏清欢哈哈大笑,把她按住和白芷并排躺在一起道:“来来来,一起吓人。”

忙活完她们俩,苏清欢又给自己抹上,仰面向上坐在椅子上,不敢张嘴,哼哼着道:“一会儿就好。”

“清欢,快出来!”陆弃一脚踹开门,大声疾呼,身后似乎有凌乱的脚步声。

苏清欢被吓了一大跳,回应道:“怎么了?”

白苏和白芷两人也顾不得面膜,立刻坐了起来。

三人还来不及说什么,陆弃已经带人进来了。

“怎么了?”

“这是干什么!”

苏清欢的询问和陆弃的斥责声同时响起。

陆弃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形魁梧,脸色焦急。

他怀中抱着一个女人,她的脸被长发挡住,看不清楚神情。

男人看着苏清欢主仆三人的鬼样子,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家中来客 苏清欢的职业素养不是盖的,率先反应过来道:“这是怎么了?”

她掏出帕子胡乱擦了几下脸,帕子立刻黏糊糊的。

啧啧,她的面膜,真材实料。

陆弃看着白苏白芷斥责道:“还不出去打水给夫人梳洗!”

家里来了长辈,虽然情况紧急,需要苏清欢出手援助;但是他仍然忍不住想,他美好得恨不得藏起来,又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女人,终于可以带给故人看了,想象着故人的肯定,这真是一件愉悦的事情。

可是!

还没到月夜,她变的哪门子身!

陆弃现在真想一巴掌扇死她!把他支走,就为了在家里瞎折腾!

“我问你到底怎么了!”苏清欢把脸擦得差不多——至少她觉得如此,不影响视线,就不影响她救助病人,着急地问道。

“这是宋将军和卫夫人,”陆弃急急地道,“卫夫人晕倒了,你快给她看看。”

苏清欢没多想,指着炕道:“把她放下。”

宋霆动作轻柔地把妻子放在大炕上,有些不放心地盯着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苏清欢。

苏清欢快步上前,搭上卫夫人的脉,又掀开她眼皮查看了下,不由松了口气,转头问宋霆:“她是不是早上没吃东西?”

宋霆点头:“早上她说肚子胀,不舒服,就没有吃。”

“那就对了。”苏清欢道,“白苏,去锦奴屋里找几颗糖过来。白芷,你做个蛋炒饭……算了,这个不用了,油腻腻的,估计也吃不下,等一会儿我自己去厨房做点吧。”

白苏很快捧着糖盒进来,为难道:“天太热了,糖都化了,黏糊糊的。”

苏清欢道:“不碍事,你手洗过了,捏一块塞到她嘴里。”

白苏没有犹豫,从糖块里费力地拔出来一块,糖丝拉得很长,就要往卫夫人嘴里塞。

宋霆下意识地拦住她。

陆弃道:“宋将军放心,内子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宋霆迟疑了下,这才收回手道:“得罪了。”

白苏把糖喂给卫夫人。

宋霆蹙眉,好像觉得妻子被喂了毒药一般心疼。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紧张过后,她想起来陆弃给她说过的事情,又有些不敢置信,试探着道:“是虎威大将军吗?”

陆弃点头:“正是宋将军,还不过来拜见!”

苏清欢屈膝行礼,朗声道:“宋将军不必担心,尊夫人晕倒只是因为早上没有用膳,并无大碍。吃上糖,很快就能缓过来。久闻将军盛名,又听将军和夫人恩爱有加,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几句还像人话。陆弃忍不住想,行,罪名减轻一成。如果此刻她不是顶着张大花脸说这些,就更得体了。

宋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闻言点点头,道:“我听说了你,你很好。”

苏清欢:what?

这位大叔,表扬人要具体一些,这样一句“你很好”,多没诚意啊!

陆弃听说没事,再也忍不了她了,拉下脸道:“还不快出去收拾一下自己!”

说完,他又对宋霆道:“内子孩子心性,跳脱贪玩,宋将军见笑了。”

苏清欢也十分不好意思,屈膝道:“没想到您来,见笑了,容我先退下,给夫人准备些饭食。”

“有劳。”宋霆很客气。

苏清欢刚出去,卫夫人就悠悠转醒,看看房梁和四周,又看看宋将军:“我们这是到了?”

宋霆松了口气,硬朗的铁汉轮廓瞬间柔和,温声道:“嗯,到了。早上你没用膳,所以饿晕倒了。鹤鸣的娘子已经给你诊过脉,这会儿给你做饭去了。”

陆弃行礼,“给卫夫人请安。”

在宋霆和卫夫人面前,他执晚辈礼。

“鹤鸣,久违了。”卫夫人微笑,虽然脸色苍白,头发也在宋霆抱着她奔跑的时候弄乱,却依然端庄而大气。

卫夫人生得极美,虽然脸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是仍然美得惊心动魄。

苏清欢和她都是颜色出众之人;但是她们的美丽却截然不同。

苏清欢气质柔和,淡雅中又带着丝丝娇媚;而卫夫人美得霸道,气质高傲,贵气天成。

“你的娘子呢?带来给我看看,我还给她准备了见面礼。”她摸摸空空如也的腰间,嗔怪地对宋霆道,“是不是刚才给我弄丢了?”

“不要紧,”宋霆道,“你的首饰荷包之类,承影跟在后面,定然都收着了。”

外面的承影连忙道:“夫人,东西都在属下这里。”

“那就好。”卫夫人道,对宋霆伸出手,“扶我起来。初来乍到,是来做客的,怎么好意思进来就躺下?”

陆弃忙道:“夫人太见外了。您和宋将军在这里稍事休息,我去帮内子准备饭食。”

宋霆愣了下。他知道陆弃是想给他们夫妻空间,但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个理由。

君子远庖厨,他好似完全不在意。

陆弃看懂宋霆的意思,微微一笑道:“乡下没那么多讲究。”说完便出去了。

宋霆扶着坚持要起来的卫夫人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将军,”卫夫人道,“许久不见鹤鸣,觉得他变了好多。”

“我也这般觉得。”

那么骄傲的人,现在竟然习以为常地出入厨房;那么凌厉的人,现在脸上还会有微笑。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卫夫人笑道,“您见过他的娘子了吧,跟我说说,她是怎样的人?”

宋霆想起进来时受到的视觉碰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含糊道:“没看清楚。”

卫夫人道:“定然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

美丽?看不清楚;温柔,好像真的没有。

厨房中,苏清欢已经用菠菜汁和好了面,见陆弃进来,笑着道:“家里要来人也不告诉我,害我出糗!大夏天胃口都不好,我给卫夫人做点菠菜凉面,配上些芝麻酱、花生碎和黄瓜丝,胡萝卜丝,清新爽口。”

“他们是有事而来。”陆弃走近,“下次再往脸上抹乱七八糟的东西,等晚上,别大白天出来吓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待客 苏清欢把面团放到案板上开始揉面,嘟囔着:“我怎么知道你能突然带人来……你敲门就是,把我好好的门板都踹下来了!赶紧去给我修好!”

陆弃气短:“救人心切,没想那么多。正好本来这门也不够结实,索性换了。”

苏清欢瞪他:“不得花银子吗?算了算了,你去招待宋将军,我回头自己找人修。白苏,水烧好了吗?”

白苏笑道:“茶水奴婢都准备好了。”

“行,再把我做的蜜饯挑两样出来,昨天做的鲜花饼摆一盘……白芷,你去买菜,挑新鲜的鱼虾肉蛋。”苏清欢吩咐下去。

陆弃约莫着宋霆夫妻二人应该说完了话,自己端着茶水点心进了厅里。

宋霆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掀开帘子出来。

陆弃招呼他在罗汉床上坐下,替他上茶后道:“夫人情形如何?内子正在做饭,片刻便好。”

“没有大碍,”宋霆见他倒茶动作熟稔,心中微痛,“她向来身体不好,这次吓到你们了。”

“宋将军客气了。”

他倒是有些紧张,但是苏清欢是敢动刀子治病的人,吓不到她。

宋霆打量了下屋子,布置素雅简单,但是仍显清贫。 他从小长于宋家,见惯富贵,即使从戎多年,物质上也从无匮乏,见状不由替陆弃觉得心酸。

“鹤鸣,委屈你了。”宋霆由衷道。

陆弃淡然一笑,“从前也曾觉得委屈,但是能够遇到内子,觉得这一切也都值得了。”

宋霆看着他眼中无法掩藏的爱意,隐约觉得自己这次来的目的之一,已经宣告失败了。

他深爱过,所以能明白。

“您怎么会来这里?”陆弃问道。作为一方守将,宋霆不可轻易离开辽东。前些日子,陆弃收到消息,说是他大败高丽,皇上特意恩准他进京献俘,怎么到自己这里来了?

“我听十四妹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多谢你上次仗义相助,帮她击退了山匪。”

“举手之劳,您言重了。”

陆弃从镇南王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护送宋十四姑娘的车队被山匪包围。

官匪殊途,无论是谁他都会出手相救;只是后来听说是宋十四姑娘,他就格外多护送了一程,全的是他和宋霆的情意。

因为回来晚了,还被苏清欢责怪了一顿。

“听说你没事,我很欣慰。”宋霆道,“我已年过四十,将来守护这江山的,还要是你们。你若出事,是大楚的损失。”

“将军年富力强,何必如此伤感?宋家后起之秀无数,日后何愁无人镇守河山?”

宋霆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半晌挥挥手道:“我常年在辽东,家中子侄和我并不亲近;我倒是有心培养,可是嫡子不愿意吃苦,庶子又难以服众。罢罢罢,不提也罢。”

陆弃忍不住想,卫夫人那些年被糟蹋,坏了身体,否则现在也是子女绕膝,甚至有了孙辈。

宋霆与她伉俪情深,让人钦羡;但是想想晚景孤独凄凉,又让人倍感遗憾。

从前他不理解,觉得宋霆可以纳几房妾室生子,无论如何都是他的亲生骨肉;但是遇到苏清欢后他明白了,不是不可以,只是不愿意。

未曾谋面的骨肉,和眼前一颦一笑皆可入心的女人相比,便没那么重要了。

陆弃见他不愿意提,转而和他谈起了别的话题。

两人侃侃而谈,从陆弃过去的经历谈到了京中的局势,又从京中的局势谈到了边境的异动……

承影在外面听着,心想大概这就是忘年之交,惺惺相惜。

“来,吃个甜碗子。”白苏端着甜碗子过来,笑吟吟地道。

因为天气炎热,他站着的地方又没有阴凉,所以满头大汗,苏清欢便让白苏给她送冰镇的甜碗子。

承影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忙道:“多谢姑娘。”

说着,伸手接碗。

只是他没想到甜碗子下面都是冰,碗的表面凝了一层水珠,十分滑,所以他没接住……

正当他以为碗必碎无疑,有些懊恼的时候,就见白苏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碗底,轻轻打了个转儿减缓震动,碗里的水竟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只有汤匙和碗碰撞发出脆响。

“喏,给,小心凉。”白苏笑道,把甜碗子托到她面前,另外一只手五指张开,稳稳的托住了还有两碗甜碗子的托盘。

承影目瞪口呆,忍不住道:“姑娘,您习武?”

“略通皮毛,吃吧,吃完了喊我过来收碗就行。”白苏端着另外的甜碗子去送给在门口玩泥巴的世子和豆豆。

承影的脸,有些发红发胀,他忙舀一勺冰凉的瓜果塞到口中,爽彻心底。

“对了,夫人让我问问,宋将军可有忌口?能吃这甜碗子吗?”白苏回来后笑道,“夫人要准备饭菜。”

承影忙道:“宋将军不吃醋,不吃甜,嗜辣;但是夫人口味清淡,尤不喜鱼。”

“好,多谢。”白苏从他手中接过空碗,笑笑往厨房去了。

白芷买菜回来,就见承影痴痴地看着白苏,不由偷笑,进了厨房后还好一顿打趣白苏。

“姐姐,那个呆子在看你!”

苏清欢也跟着凑热闹:“哟哟哟,白苏能看上吗?看上了我就得给你准备嫁妆了……”

白苏红了脸,反击道:“奴婢才不要成亲,白天操劳,晚上也辛苦。”

苏清欢的脸刷的红成猴屁股,用力掐了她一把:“反了你了!白苏,取我家法来!”

几人在厨房里又笑又闹。

卫夫人躺在临窗大炕上,听着欢笑声从窗户中断断续续传进来,嘴角扬起笑意。

花儿一般的年纪,爱说爱笑,多好……

“怎么没买鸡?”苏清欢查看白芷买回来的东西问道。

在村里无鸡不成宴,更多的好东西也难寻了。

白芷脆生生地道:“孙婶子进城相看儿媳妇了,徐策被掌柜的看上了,想把小女儿许给他,但是是个庶出的。孙婶子有些不乐意,但是徐策挺乐意的……”

她跟着苏清欢久了,性格越来越开朗,又是个包打听,什么事情都知道。

“再去别家买呀!算了,我自己去。”苏清欢解下围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阿娇 苏清欢刚要出门,村里就有几个妇人结伴前来,都挎着篮子。

“清欢啊,听说你家来了客人,也没什么好东西,送来给你添个菜。”

原来,都是受过苏清欢恩惠的村里人,这家一把青菜,那家一条鱼,那家几个鸡蛋……

这也是村里习惯的人情往来。

苏清欢客气几句都收下了,白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把苏清欢昨天才蒸的一锅白面馒头并炼油得到的油渣分成了三份作为回礼。

苏清欢教过她们,不可让交好的人家吃亏,细粮、油渣不算难得,但是等闲也不舍得天天吃。

几个妇人并不多留,寒暄几句就离开。

苏清欢让白苏把东西拎进去,准备出门买鸡,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上有一只大鸟在盘旋。

“相公!”苏清欢惊喜喊道,“拿你的弓箭出来!快点!”

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正愁没有鸡肉就飞来一只大雁……或者随便什么天鹅、灰雁、野鸡的,反正她不认识,但是看在眼里,就觉得好大一盘肉!

陆弃对宋霆道:“您稍坐片刻,我出去看看。”

说着站起身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弓箭出去。

宋霆也跟着出来。

承影发现苏清欢视线所及,满头黑线,见她兴致勃勃,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陆弃果真提着弓箭出来,他苦着脸道:“秦将军,误会一场……”

苏清欢犹自兴奋,没有听清楚他的话,指着越来越近的鸟道:“相公,快,就这只野鸟!”

看体态,真的很大啊!

“夫人,”承影快哭了,“那不是野鸟,那是阿娇。”

苏清欢愣住了:“阿娇?还有鸟叫阿娇?”

宋霆开口道:“那是内子豢养的海东青,取名阿娇,一直跟着我们。”

苏清欢闹了大笑话,低头拧着衣角,嗫嚅着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陆弃大笑,宠溺地道:“你眼里还有什么不是食材吗?真要射下来,宋将军要跟我拼命的!好了好了,快去做饭吧,低头站这里干什么!”

苏清欢嘟囔:“我想看看地上有没有缝让我钻进去!”

这下,连宋霆也笑了。

“不知者不为罪。”他开口道,右手手臂屈肘伸出,海东青挥舞着翅膀俯冲下来。

海东青是凶禽,张开翅膀长度超过一米,苏清欢只觉得天色都被它遮挡得黯淡了,下意识往陆弃怀里缩了缩。

海东青站在宋霆胳膊上,扑棱扑棱翅膀,目光锐利地盯着苏清欢。

苏清欢:莫非,它知道我想吃它?

做贼心虚的她鹌鹑一般靠着陆弃,念念有词:“阿娇阿娇,咱们讲和,我给你做肉吃。”

承影忍不住提醒道:“夫人,阿娇只吃生肉的……”

宋霆见她害怕,摸了摸阿娇的翅膀,对它道:“你主子没事,去吧。”

阿娇看了苏清欢一眼,眼神带着王之蔑视,然后挥挥翅膀,直冲云霄而去。

艾玛,太炫酷了。这家伙是在跟她示威啊!

“相公,”苏清欢问陆弃,“你能不能给它射下来?不是真的,就说能不能!”

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陆弃:“很难,但是可是试试。”

宋霆看她小女孩般一样好胜的样子,笑道:“倘使那么容易射下来,也不叫海东青了。”

闹了一出笑话,苏清欢才老老实实地出去买了两只鸡,回来的时候阿娇正立在院中的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清欢怂啊,失了陆弃庇护,她讨好地举起手中的芦花鸡:“这只给你买的。”

阿娇傲娇的看着她,对她的讨好

不屑一顾。

苏清欢:“……白苏白苏,你看,它这是什么眼神!”

白苏正在拔野鸡毛,闻言大笑道:“夫人,它这是跟您较劲呢!您看,”她拎起光溜溜的秃毛野鸡,“这是它刚带回来扔给我的。”

苏清欢称奇,再看阿娇的眼睛,就觉得它好似在骂自己:是不是瞎眼,这才是野鸡,老子不是!

“我有眼不识泰山,罪过罪过。”她笑嘻嘻地道。

阿娇仍一脸傲娇。

“怪不得叫阿娇,原来是傲娇的意思。”她嘟囔一句,到厨房中去调凉面的拌料。

面条已经煮好湃凉,苏清欢拌上调料和配菜,切了两半流油的咸鸭蛋,又倒了一小碟自己腌的小黄瓜,自己端着进屋,对正在说话的两个男人道:“我先看看夫人去。”

宋霆点头:“有劳。”

陆弃道:“您别如此生分,她是晚辈,伺候夫人也是应该的。”

苏清欢含笑道:“相公说得对。”

她轻手轻脚地进去,却发现卫夫人醒着,正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夫人您醒了。”苏清欢笑道,“我做了点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说话间,她把端盘放下,上前扶着卫夫人起身,在她身后垫上迎枕,又利落地把炕桌放下,把面端来。

卫夫人打量着她道:“是个爽利的女子,不过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以柔克刚,能驯服秦放这般桀骜的人,你应该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

苏清欢爽朗笑道:“我和夫人想的一样。之前也以为夫人是柔弱女子,不想如此大气端庄,让人不敢直视。”

卫夫人自嘲道:“我不是柔弱女子,是病弱女子。”

她脸色发黄,眉眼间确有病态。

苏清欢给她摆好碗筷,笑道:“那正巧了,我是大夫,专治病弱。夫人先吃饭,刚才只粗略替您请脉,吃过饭后再仔细替您看看。”

“这是你做的?”卫夫人低头看着颜色清爽的面条道。

“手艺拙劣,您别嫌弃。”苏清欢道,“我去给将军他们上饭菜,一会儿都吃完饭,过来陪您说话。”

“去吧。”卫夫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娘,我回来了!”世子跑进来。

苏清欢出去一看,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巴,笑骂道:“是不是到泥坑里打滚了?弄成只泥猴了!快去换衣裳,进去给宋将军问好,回头失了礼,你爹罚你我可敢不求情,又带累我也挨骂。”

“娘,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世子笑嘻嘻地道,伸出脏兮兮的手,把一把桑葚递给她,“给您的,可甜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卫夫人其人 苏清欢顿时拉下脸,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去爬桑树了!是不是告诉过你,不可以爬那么高!你,你等着,晚上让你爹打烂屁股,看我给不给你求情!”

“没有,”世子忙摇头,“我和豆豆在树下铺了一层树叶,用钩子往下打的,好多才挑了这点好的。您尝尝,真的可甜了。”

苏清欢这才笑了,也不嫌弃他手上都是泥,捡起一个紫色的放到嘴里:“真甜。”

世子高兴地咧嘴笑了。

白苏端了水过来:“我的小爷呀,怎么弄成这样?”

世子捡了个桑葚,踮起脚来塞到她嘴里:“吃了我的东西,就不许说我了。”

白芷也过来:“小公子,我的呢?”

“给给给!”世子把手伸过去,让她也捡了一个,然后快速地收回手,“剩下都是我娘的了。”

苏清欢大笑道:“好儿子,没白疼你。快洗漱换衣,进去拜见宋将军和卫夫人。”

卫夫人透过窗户看着苏清欢和世子的互动,眼中露出钦羡之色。

苏清欢,活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小桥流水人家的闲适,周围人善意相待,夫君维护,儿子孝顺……而她,除了夫君之外,一无所有。

世子换过衣裳进去给宋霆行礼。

宋霆听陆弃说过他,扶住他道:“世子过来坐。”

世子也不扭捏,过去在他下首坐下,道:“久闻虎威大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陆弃笑道:“和你娘的说辞倒像。你跟着她多学医术,学做人,别学她那迷迷糊糊的性子。”

世子维护苏清欢道:“我娘,什么都是好的。”

“内子就是他逆鳞,谁也不许提半句不好,我都不行。”陆弃骄傲地道,“行了,去厨房帮你娘打下手去。”

世子欢快地去了。

宋霆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不忍:“云南事定,皇上应该很快让他入京为质吧。”

这么懂事的孩子,可惜了。

陆弃眼中闪过阴霾之色,半晌后道:“我会想办法护住他。”

这件事情,他早已考虑过。所以现在世子如何闹,他都纵着他,因为他知道,到了京城后,这般畅快的日子将不复存在。

只希望,现在的美好回忆,能伴随他走过未来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压抑日子,盼来光明。

陆弃不敢跟苏清欢提起,虽然不可避免,但是总希望她更晚一些知道和担忧。

吃过饭,白苏白芷收拾碗筷,苏清欢陪卫夫人说话。

“夫人,您把手伸出来,我给您诊诊脉。”

“不用了。”卫夫人拒绝,“旧病,也是久病,药吃了许多,也不见好。若想陪我说话,就跟我讲讲你和秦放的事情吧。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性子,但是可能年纪大了,总喜欢听些小儿女情事,觉得跟着热闹和高兴。”

“您没吃过我开的药呀。”苏清欢笑眯眯地道,“或许您遇到的大夫都不如我好呢。不费什么时间,我给您看看,然后再给您讲故事。”

卫夫人不忍再拂她的好意,伸出了皓白的手腕。

苏清欢搭上她的脉,许久后道:“夫人,另一只手。”

脉象凝滞,让她有些难受。

卫夫人倒是很淡然地配合她。

诊完脉后,苏清欢问:“夫人平时是否有葵水不正常,腹胀的情况?而且房事也会疼痛?”

卫夫人眼中闪过讶然之色,道:“确实是。我和将军,已经半年没有房事了。”

他一碰她,她就疼得难以忍受。宋霆疼爱她,所以许久没有动过她。

卫夫人知道这是病,可是无法对人言说,也拒绝求医;没想到,苏清欢一把脉就知道了。

苏清欢面色凝重。

“是不治之症?”卫夫人面色淡然,“是的话你只管告诉我。我不畏死,只怕死得糊涂。”

苏清欢道:“并不是不治之症,只是也很棘手,我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辨证施治。”

“不必勉强。”卫夫人道,“万般皆是命,我看得开。”

苏清欢笑笑:“您不能这么消极,便是冲着宋将军,即使只有一线希望,您也要十分努力;更何况,这病并没有到影响您寿命的程度。只是病症和治疗上有些矛盾之处,您容我慢慢想想,看有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实在没有,咱们还有非常之法。”

卫夫人看着她,忽然道:“果然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也难怪秦放如痴如醉。”

苏清欢面上露出赧然之色。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卫夫人又道,“来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苏清欢:好想说,是贩卖人口,买来了个相公怎么破!

事实上,她也这么说了。

卫夫人被她说的开怀大笑。

宋霆在外面听见了,对陆弃道:“她许久都没这么开怀过了,你这娘子,真是个妙人儿。”

陆弃谦虚又骄傲地道:“她除了医术好,厨艺还行,也就是心地善良,性格活泼了。”

宋霆:“……优点很多。”

卫夫人喜欢苏清欢,也给她讲起了当年旧事。

那么耻辱不堪的过往,作为亲历者,卫夫人回忆起来却云淡风轻,让苏清欢格外佩服。

这需要多么强的心理自愈能力!这也从侧面证明,多年以来,宋霆对她极好,抚平了那些伤疤。

“后来我才知道,我和将军,原本就该是夫妻。”最后,卫夫人笑着道,“我父王在世的时候,已经意识到式微,想要用我和大楚联姻。大楚皇帝已经答应,打算替我和将军指婚。那时候,我对将军一无所知,对这桩婚事也极为抵触。可是后来,没有等到他来娶我,我已经国破家亡。然后又过了几年,他救我于水火……”

“原来,还有这样的前因后果。您和将军,真是好事多磨。”苏清欢由衷叹道。

“将军总遗憾太晚,”卫夫人脸上带着看尽世事沧桑的淡然,“总后悔没有早点遇到我,挽我毁家灭国遭受凌辱的命运;但是那时遇到,我还不是他喜欢的我,他也不是我喜欢的他。所以,这一切,其实都刚刚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石瘕之症 苏清欢不由肃然起敬。

一个历经劫难却仍能相信生活的灵魂,高贵得令人仰慕。

“若说遗憾,”卫夫人淡淡道,“只是遗憾我身子弱,怕不能陪将军白首,也不能给他留下一儿半女陪伴他。”

苏清欢咬咬嘴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夫人,您把所有厄运都熬过去了,命运给对您有更好的安排。”

“我也这般安慰自己,”卫夫人笑笑,“这次回去,我就去育婴堂抱两个孩子养着。其实我是不耐烦养孩子的,但是将军十分喜欢孩子;而且有的是奶娘婆子,不用我搭手。”

苏清欢心里却不是很赞同。孩子敏感聪明,母亲的淡漠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伤害。

其实真的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孩子的;所以老天安排了十月怀胎,就是用这十个月的时间,缔结母子(女)之间的精神契约,让他们能够彼此喜欢和依赖。

多少原本对孩子无感的女人,生了自己的孩子后,母爱爆棚。

但是卫夫人这般淡漠的女人,没有任何准备,只是为了全夫君的心愿去领回来两个孩子,苏清欢并不觉得她会有多少母爱。

简而言之,她赞同领养制度,但是怀疑卫夫人并不适合。

吃完饭,苏清欢又给卫夫人抓药熬药。

卫夫人看见黑乎乎的药汤就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喝,苏清欢苦劝未果,暴躁得想砸碗。

聪明而美丽的女人,作起来也真难哄。

就连宋霆几乎哀求地让她吃,她都坚决不肯。

“我这身子已然这样,活几天都不一定,那就让我活着的时候畅快些,我不想做药罐子。”

宋霆的眼圈都红了。

苏清欢到底没忍住摔了碗,黑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她眼睛瞪得溜圆,胸前起伏,冷笑道:“夫人若要寻死,谁能救得回来!”

“清欢!”陆弃不赞同地打断她的话,“不得无礼!”

“我就是看不惯一点儿小毛病就寻死觅活的人!我是大夫,我没说放弃,我刚还绞尽脑汁地想,是否能够想个办法,让夫人调养好身体怀孕,弥补唯一的缺憾;夫人呢?转头就自暴自弃,作践自己。我看不上您这样的!您太自私了,就是这世间对你凉薄,那宋将军呢?他爱上您,所以就活该为您承受诋毁几十年后,再形单影只,孤苦终老?”

“够了!”宋霆先落了泪,神色复杂地看着卫夫人,眼中有祈求,也有苍凉。他挥挥手道,“鹤鸣,带你娘子出去!”

“我还没说完!”苏清欢挣脱陆弃的怀抱,“洒脱很好,我也佩服夫人;可是人活着,不能太自私。死不可怕,可怕地是艰难地活着。最难的时候,身后空无一人,夫人都选择活下来;现在明明有爱您至深至情的人,您却不愿意为他努力一点点!”

陆弃拖着她出去了。

卫夫人看着眼圈红了的宋霆,幽幽地道:“对不起,让你操心了,清欢说的对,真是你把我惯坏了!这个孩子,眼睛太亮,心思太透。”

“所以,你是真的求死,想要扔下我,是不是?”宋霆看着她,眸光伤痛,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道。

“将军——”卫夫人笑笑,像从前一样向他伸出双手。

若是从前,宋霆会上前抱住她,像要把她揉到怀里那般用力抱紧她。

可是今天,宋霆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卿卿,这次我不能原谅你。”

如果不是他来看陆弃,如果不是苏清欢七巧玲珑心,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枕边人竟然存了死志。

“将军,”卫夫人收回手,“您还年轻,被我绑了二十年,够了!您以为我就是这天下美好得独一无二的女人,那是您没有和其他女人接触过。她们善良体贴,温顺乖巧……”

“所以,”宋霆眼神失望而伤痛,“我就要舍你而喜欢她们?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

没给卫夫人说话的机会,他继续道:“卿卿,二十年了,你竟然如此不了解我……呵呵……”

宋霆转身摔门出去。

卫夫人仰面笑了,笑得泪水出来了都浑然不觉。

拖累了他二十年,让他背井离乡,只能镇守在苦寒之地,可是他说不后悔。

人生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她想他值得更好的对待。

可是,苏清欢说,她在想方设法让她怀孕……这是真的吗?

“知道你是好心,”陆弃在院子里训苏清欢,“可是怎么能对长辈如此说话?还有,卫夫人多年无孕,宋将军为了要个孩子,都去建寺烧香,多少年无果。你就算觉得仍有希望,也不该说出来,空欢喜一场怎么办?”

苏清欢擦一把眼泪,不服气地道:“我就是喜欢夫人,喜欢他们这样矢志不渝。可是夫人竟然生了那种想法,我就恨不得把她打醒!”

陆弃真想拧她的耳朵:“好心办坏事,说的就是你!”

苏清欢撅嘴,心里闷闷地难受。

她忽然发现,陆弃对人冷冰冰的,但是对于亲近之人,比如自己,比如贺长楷,再比如宋霆夫妇,都是设想周到,心思细腻。

“别骂她。”宋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满脸疲惫。

他对苏清欢招招手:“听说你叫清欢,我就厚脸皮以长辈自居,也叫你一声清欢。”

苏清欢上前来,屈膝行礼:“宋将军,刚才是我失态了。”

“不怪你,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罢了,不提这个。”宋霆道,“夫人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夫人有些带下之症,宫寒气虚,还有……石瘕之症。”苏清欢道,“其余都不是难事,主要这石瘕之症,着实棘手。”

中医所说“石瘕”,在现代就是子宫内膜异位症。

怀孕会改变激素水平,从而改善这种病症;但是很多事情,患上这种病症的女人,根本无法受孕。

所以,这是一个悖论。

在现代,重症患者可以通过手术治疗,然后怀孕,基本就可以治好。

苏清欢在想手术的可行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手术与否 “如何棘手?”宋霆有些焦急,“我听说你师傅是前太医院院正薛怀仁,他会不会更有把握一些?”

话说完,他才觉得有些失礼。

苏清欢倒是很理解,从前在医院上班的时候,经常有患者和家属就找她,因为她是外科一把刀。

生病时候,都想着不遗余力找最好的大夫,古今皆然。

她恳切地道:“带下病,我师傅并没有我擅长……”

更别说动手术这事情了。

宋霆想想也是,带下病一般都对男大夫羞于启齿,女大夫反而更有经验。

“那到底有多少把握?”他急急地问,“我不求她能生儿育女,只求她能身体康健。孩子的事情,我已经认命,不再多想。”

“可是我想知道。”卫夫人靠在门口站着,脸色有些苍白。“清欢,你说实话,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情况。”

宋将军有些愠怒:“披风哪去了!这样就敢出来!”

苏清欢看看高悬的大太阳,弱弱地道:“夫人这般就很好,经常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散散步,对身体大有裨益。”

卫夫人对她笑笑。

苏清欢这才想起自己还该生气,转过头去,傲娇道:“我不想和你说话。”

陆弃道:“不得无礼!”

卫夫人笑道:“还是个孩子,赤子之心,难能可贵。过来,我向你道歉。”

她冲苏清欢招招手。

苏清欢这才走过去,看着她道:“夫人真想通了?”

卫夫人褪下腕上的紫色水晶珠串戴到她手上,道:“想通了。这珠串是将军送我的第一份礼物,虽然不值钱,但是我总觉得保佑我们这么多年风雨同舟地走来。”

苏清欢哪里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忙笑着推辞道:“我这人最俗气,好东西给我也糟践了。您要是有用不完的金子银子,随便赏我点就行。”

她这一插科打诨,气氛顿时就轻松起来。

卫夫人却坚持把手串送给她,郑重道:“希望你与鹤鸣也幸福长久。”

话既然说到这里,苏清欢也不再矫情,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腕,得意地陆弃看:“好看吗?”

陆弃微笑着点头。

卫夫人又问:“我真的能生孩子吗?”

苏清欢严肃而认真地道:“能。但是夫人年纪不小,身体孱弱,我觉得最多只能生两个。”

“一个就行。”卫夫人道,“儿子能子承父业,女儿能陪伴在将军身边。”

宋霆眼中有惊喜闪过,但是却立刻被担心替代,他对苏清欢道:“别听她的,我就问你,即使能生孩子,对夫人的身体有碍吗?”

“当下生孩子对夫人有益无害,但是现在问题是夫人很难有孕,所以我要考虑如何替夫人施治。”

商量了一会儿,宋霆决定暂时留下。

“将军,你先回辽东。”卫夫人道,“私自来这里已经是抗旨,不能再长时间逗留,我自己留下。”

宋霆不肯。

陆弃当然明白他的心意,便帮忙道:“辽东大捷之后,高丽人没有几年是不敢再动的。”

正说话间,外面突然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热闹喧天。

苏清欢拉着卫夫人的手道:“是不是有人成亲?走,我带夫人去看看,乡下成亲可热闹了!”

卫夫人道:“好。”

两人姿态亲密无间,姐妹似的。

待两人走出去后,宋霆才道:“那手串,她说过要留给将来的女儿。清欢性格真讨人喜欢,我从来没见到夫人能如此亲近谁。鹤鸣,你和清欢相识于微末之时,她对你不离不弃,你更要珍惜。”

陆弃郑重点头。

“爹,是来咱家的!”世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我娘和卫夫人被围住了,您快出去看看。”

陆弃一听,招呼都没来得及跟宋霆打,箭一般地冲出去。

娘子被人围了?这些人活腻了!

宋霆也跟着出去——他娘子也在呢!

然而出去后,他们发现场景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外面敲锣打鼓,欢天喜地,苏清欢连带着卫夫人被众人拥簇在中间,笑得脸都快僵硬了。

来人陆弃有印象,他看着那硕大的牌匾,上书“送子观音”,几乎要把苏清欢压倒,哭笑不得地对宋霆解释道:“隔壁村的有个妇人,成婚多年无子。去年来求医,现在看情形应该是生了。”

隔壁张家村,整个村子几乎都是姓张的。

这户求医的人家,丈夫本来就是独苗,年近四十得子,欢喜地把全宗族的人都快请来感谢了。

宋霆忍不住问陆弃:“清欢果真擅长妇科?”

虽然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想,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自己和卫夫人的孩子。

陆弃笑道:“她刚开始做大夫的时候,村里的妇人来找她的多,而且多为求子。她医治最多的疑难杂症,就是妇科。她自己常说,快成送子娘娘了。您放心,她说话向来有分寸,既然她说了夫人能生育,那就应该没太大问题。”

终于送走了这户对自己千恩万谢的人家,苏清欢擦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同样满头大汗的卫夫人,歉疚地道:“夫人,让您也跟着受累了。”

卫夫人笑着道:“我跟着你沾光,被人感谢了许多次。”

张家送来很多吃食,苏清欢让锦奴拿着去给相熟的邻居分了。

只是那块巨大的牌匾让她犯了难,人家一片心意,总不能劈了当柴烧;可是委实也太占地方了!

最后白苏轻松拎起来,放到了床下面吃灰去了。

承影本想去帮忙,但是懊恼地发现,根本帮不上忙。

苏清欢把自己和卫夫人关在内室里窃窃私语,不让两个男人听。

“夫人,对您的病情,有两种治疗方案:第一,药物调理,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且效果未知,我需要不断地调整用药,也就是说,您不能离开我这里;第二,”苏清欢有些艰难地道,“我可能需要在您的肚子上开个口子,把您腹腔内多长出来的东西取出来,休养十天半个月就应该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陆弃要走 苏清欢还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想着如何能不让卫夫人害怕;没想到,她直截了当地道:“那我选第二种。”

竟然比熟知手术的现代人,决断还快。

苏清欢仔细地跟她讲了利弊以及存在的风险,而后恳切地道:“我觉得和宋将军讲,他可能会反对;但是这是您自己的事情,您应该有选择的权利,所以我跟您说。”

卫夫人颔首:“我信你。即使出现最坏的结果,我也不会怨恨。今天,我才敢承认,才敢对人说,我是真的很想要孩子。”

“我一定尽最大努力,让您当上母亲。这一天,也许来得有点晚,但是请您相信,一定会来。”

不知道卫夫人如何劝解的宋霆,反正他当天就答应了,不过还是把苏清欢叫去,问了许多细节。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弃对苏清欢道:“放平心态,不必因为是卫夫人就紧张,我相信你。”

苏清欢点头:“嗯,本身不是多难的手术。只是天气炎热,容易感染,术后护理要精心。我打算推掉所有的事情,好好伺候她几天。”

宋霆对陆弃有恩,她又格外怜惜佩服卫夫人,所以医生、护士都自己做了。

陆弃本来想和她说些别的,然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罢了,等卫夫人好些了再说。

苏清欢开始术前的准备,同时调节饮食,配合适当的药物,想要在手术前将卫夫人的状态调养到最好。

卫夫人很配合,还笑着跟苏清欢道:“你的药,都比别人的好喝些。”

手术那日,宋霆坚持要陪着卫夫人,苏清欢很为难。

“我见惯鲜血,不会害怕。”他对苏清欢道。

苏清欢的内心是崩溃的,怕的人是我啊!

你看到我在你心爱的娘子身上动刀,会不会忍不住,一脚把我踹飞?

卫夫人笑着对苏清欢道:“你拉个帘子隔开,让他能看到我的脸,握住我的手就行。”

手术进行地十分顺利,只是过程在宋霆看来实在太过漫长。

他没有敢看刀口,只在实在忍耐不下去的时候,起身看了看低头手术的苏清欢。

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涌出来,白苏不断地替她擦拭着。她神情严肃,不复之前的笑意吟吟……

“咣当——”两个多时辰后,终于把所有的东西剥离,缝合了伤口,苏清欢把器具扔到盆里,长出一口气。

宋霆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卫夫人,发现她睡得香甜,气息平稳,不由松了口气,只是在看到苏清欢扔的器具、纱布上,全部都是血时,不由心慌。

“很顺利,没有出多少血。让她好好休息,别碰触她,别给她喂任何东西,即使疼也不能动……”苏清欢嘱咐了一系列事宜。

之后照顾卫夫人的活,她亲力亲为,不肯假手于人。

宋霆很想插手,但是又不敢动,只能一次次真诚,不,近乎虔诚地表达对苏清欢的感激。

“这本来就是医者本分,”苏清欢道,“倘若说我多做了一些,那也是感激将军对我相公的扶持。”

卫夫人说:“清欢,难得我们如此投缘,不如你做我的干女儿吧。等鹤鸣回京,你们成亲,你身份也高些。”

她这么说完全出自于善意,苏清欢婉拒:“夫人,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何必多一层束缚?而且宋将军和我相公,走得太近,怕是别有用心之人就会恶意中伤。”

卫夫人何等通透,笑道:“我就顾着喜欢你,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虎威大将军、骠骑大将军成为一家人,那有人就觉得屁股下的椅子坐不安稳了。

苏清欢笑着给她按摩身体,道:“夫人恢复得很好,休养一两个月后,很快就会传出好消息的。”

卫夫人也不扭捏,笑道:“真能有那一日,我给你送座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来。”

说笑了一会儿,她又道:“回头鹤鸣走了,你打算跟他去还是留在京城?”

苏清欢愣住了。

陆弃要走?

卫夫人看她神情,奇怪地道:“难道你不想跟他走,还留在这里?”

苏清欢含混道:“我还没想清楚……”

陆弃要走了,陆弃要走了……她满脑子都回荡着这句话。

从卫夫人房间里出来,白苏说陆弃和宋霆带着世子出去了,苏清欢坐在房间里,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心乱如麻。

这些天,他一直心事重重,欲言又止;她只当他为卫夫人的手术担心,还跟他说肯定没问题。

原来,他是想走……

可是,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呢?难道,她就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不,不是,他不想带自己去?亦或是他另有别的想法?

他为什么要走?是朝廷要起复他?还是他要去运作,谋求起复机会?他会不会与人联姻?

苏清欢越想越多,头疼得要爆炸……

不一会儿,世子欢快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激动地道:“娘,娘,您快看,是活的野兔!”

野兔跑得快,陆弃用箭倒是可以,只是每次都射伤或者射死,活的很少能抓到。

“你们端了兔子窝了?”苏清欢打起精神强笑道。

“不是,是阿娇抓到的。”世子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我爹和宋将军一起射兔子,一人射中左眼,一人射中右眼……”

他呼哧呼哧跑进来,熟练地依偎在苏清欢怀里,拎着兔子的耳朵把它放到桌上,拨弄给苏清欢看。

陆弃净了手进来,就发现苏清欢的状态有些不对,呵斥世子道:“多大的人了,还让你娘抱着,自己坐!”

世子噘着嘴从苏清欢身上挪到椅子上。

“是不是生病了?”陆弃上前摸摸苏清欢的额头,“不热……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中了暑气?”

苏清欢侧脸躲过他的触摸。

陆弃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闹脾气。

这真是极少的。他挨着她坐下,对世子道:“锦奴,你先出去。”

世子这时也已经发现苏清欢不高兴了,拉着她的袖子,不安地道:“娘,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都要离开 苏清欢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伸手摸摸他的头,道:“跟你没关系。”

那就是他了,陆弃看着苏清欢。

他道:“锦奴,你出去找白苏,让她给你的野兔做个笼子。”

世子嘟囔着道:“野兔养不活,我就是想给娘看看……”说着,倒是站起身来往外走。

“说吧,为什么生气?”陆弃看着苏清欢道。

苏清欢冷笑一声:“我哪里敢跟你生气!”

陆弃受不了她这阴阳怪气的强调,捏着她下巴道:“好好说话,要不我就教教你!”

身体力行地教她!

苏清欢用力甩开他的手:“果然是要回京起复的人了,说起话来都不一样了。”

陆弃心虚,随即道:“原来是为了这事。我并没有想瞒着你……”

“可是你也没告诉我!”苏清欢咄咄逼人。

她并不是想绑住他,可是更不想被当成傻子。

从别人口中才能知道他的打算,这才是她真正生气的。

“是我的错。”现在的陆弃,已经不是从前一根筋的秦放,他积攒了和女人相处的智慧——她生气的时候,不要和她讲道理,认错就是。

苏清欢扭过身子不理他。

陆弃道:“事情是这样的。西夏那边,皇权更替,新王篡位,怕是今年秋冬会有异变。宋将军打算联合丛将军,再和九哥的人一起举荐我,到时候以戴罪立功的名义,皇上多半会起复我。我这些日子一直犹豫如何安顿你:跟我回京,怕你成为别人眼中钉,我不在你身边,护不住你;不跟我回京,我又少见你许多日子,舍不得……”

“我不走。”苏清欢道,“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谁说我是一个人了?”苏清欢按下心中酸涩道,“锦奴不是还陪着我?”

白苏、白芷,在陆弃那里估计确实算不上人了。

“我只等你一年,两年也行……”苏清欢没骨气地道,“最多三年!三年你再不回来,我就嫁给镇上的张屠户!他还等着我呢!”

陆弃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在她头上凿了个爆栗:“再敢胡说,信不信剥了衣裳打!”

苏清欢的泪水簌簌而下,捂着脸不想让陆弃看到。

陆弃的心,瞬间酸软。

他把她抱在怀里,虽然心中不忍,却还是不得不说:“呦呦,你听我说。我要走了,锦奴也要走了……”

苏清欢忽而停止了抽噎,红着眼睛盯着他:“锦奴要回云南了?”

“不,他要进京为质。”陆弃道。

苏清欢满脸不敢置信,拉着他的袖子:“怎么会这样?从前他也没有进京啊!谁陪他?镇南王妃还是其他人?”

“他已经七岁了,皇上会替他开府,也会派人教导他。”陆弃艰难地道,“你把他教得很好,他可以应对的。”

“他才七岁!他还是个孩子!”苏清欢情绪崩溃了。

“这是他的使命,每一任镇南王世子都要承受。”

“可是当年,你九哥身边有亲娘,他呢!他亲娘早就死了!”苏清欢说着,泪水就控制不住了。

陆弃离开,她舍不得,却知道他是为了前程,她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好事;可是世子离开,等待他的,却是孤独和黑暗。

质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皇上一个不高兴,他命都保不住。

“娘,你别哭。”世子冲了进来,扑到苏清欢怀里,一边流泪一边替她拭泪,“我不怕。我有娘,我想您的时候就给您写信,您也可以给我回信,每天都写……”

苏清欢搂住他,放声大哭。

“娘,您别哭,别哭……”世子笨拙地哄着她,“我不难受,我早就知道,我必须要回去。和您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我很满足了。我不会忘了您的,您也别忘了我。等过两年,爹娶你进京,咱们就重新再见了。”

苏清欢止住哭声,冲动的话语脱口而出:“我跟你去,我陪你进京!”

“不行!”陆弃断然拒绝,“你不能进京。”

进京后,她的身份若是被揭露出来,知道自己生母乃是花魁,情何以堪?他又不在身边,如何开解她,保护她?

他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却四面树敌。若是知道她是自己的女人,会有多少暗箭向她袭来……陆弃不敢想。

时间太仓促,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这一切,不想让她进京。

世子眼中希望升起又落下,带着哀求看着陆弃:“爹,真的不行吗?”

苏清欢冷声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你京城中藏了女人心虚?放心,我不去你府里,锦奴既然开了府,我去给他做嬷嬷!”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陆弃蹙眉,“你们两个不许任性,要不我一起罚!”

苏清欢抱着世子,横眉冷对:“你瞒着我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横什么!”

“这事没得商量。”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世子见两人闹了起来,忙道:“娘,您少说几句。我来跟爹说……”

正好卫夫人在隔壁喊苏清欢,她恨恨地看了陆弃一眼,放下锦奴出去了。

“原来鹤鸣没跟你商量,倒是我多嘴了,让你们生了嫌隙。”卫夫人歉疚地道。

“夫人别这么说。”苏清欢有些不好意思,“他走的事情,难道瞒得住吗?我早晚都得知道。”

“京城你确实不适合去。你心思单纯,心地善良,去了怕是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要不,你随我去辽东吧。”卫夫人道,“辽东民风淳朴,物产丰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苦寒。咱们可以骑马打猎,带着阿娇一起出去玩……”

“夫人说的令我心驰神往,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苏清欢道,“只是我舍不得锦奴,而且……我也想第一时间得到他的消息。”

除了京城,哪里又能最快得到战况?

她甚至想跟着他去战场,但是又不想成为他的累赘。

苏清欢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卫夫人拍拍她的肩膀,看见烛台上的残烛,感叹道:“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我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争执冷战 “夫人,我没有您坚强。”苏清欢哽咽着道,“我舍不得他上战场,担心他会受伤……我没有见识,又不够大气,不深明大义,我……”

“因为你爱他!对天下人而言,他是力挽狂澜,战无不胜的战神;可是对你而言,他是你男人,是你的全部。”

因为经历过,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苏清欢趴在炕边,难过得不能自已。

“爹,您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不允许我娘进京?”世子一脸与年极不相符的沉静。

陆弃想了想,“你知道你娘是谁的女儿吗?她是……”

世子很震惊,显然没想到,苏清欢的身世会如此复杂。

“我懂了,”世子道,“可是,既然早晚要面对,不如就让娘早点进京吧。您告诉她,我觉得娘能接受。”

“然后在我和她生父之间艰难抉择?”陆弃苦笑。

他没什么信心,她会选择自己。

毕竟,自己比起她的生父,可能也就多了一年的时间而已;但是她身上却流着她生父的血,这是永远无法割舍的。

“我倒不觉得娘会如此。”世子道。

“可是,我输不起,哪怕只有万一。”

“纸包不住火。”

“晚一点,说不定会有更好的办法。”

世子叹了口气:“爹,你在自欺欺人,逃避问题。”

陆弃沉默不语。

世子道:“您让娘随我入京吧。她在府里后院,没人会注意到她的;而且在我那里,我能照顾她;您别忘了,这里是程家的老家。程家的人想要对付她,并不是白苏、白芷两个武婢就可以应对的!而且,程宣回乡怎么办?”

“你容我再想想……”

陆弃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如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时刻,可是她是他心尖尖,怎么权衡,都觉得不能给她最好的安排。

晚上睡觉的时候,宋霆对卫夫人道:“我每次离家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如清欢一样难过?我以为我知道,但是今天看她,我才猛地明白,我所体察到的你的痛苦,可能不足十分之一二。卿卿,跟着我,你吃苦了。”

卫夫人道:“我已经习惯。可是清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以后这样的离别,还有太多。”

每一次,都是锥心泣血之痛。

而苏清欢还在和陆弃冷战,背对着不理他。

“你再不说话我挠你痒痒肉了。”陆弃故作轻松地道。

苏清欢一巴掌拍在他乱动的手上:“滚,我现在烦你!”

“反了是不是?”陆弃厚着脸皮翻身压住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对你好,还蹬鼻子上脸了。我日夜忧虑,就怕你去了京城中无法应对。”

苏清欢冷笑一声:“是,我无法应对。我这种乡下的土包子,从没见过大场面,给战神丢脸了,可怎么担当得起?”

陆弃拉下脸,“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当真打你。”

“谁好好说话跟谁去说。”苏清欢道,“是了,你回京,又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谁不巴结?宋将军这次来,倘使没有我,也是要提婚事的!别说得大义凛然,为我着想,我看你根本是想回京找个好岳家。”

陆弃这下是真怒了,用了几分气力撕扯她的衣裳,咬牙切齿地道:“苏清欢,别以为我不舍得收拾你!”

苏清欢怒极反笑,一把把他掀下去。

陆弃没有防备,当真滚到一边。

“苏清欢!”

苏清欢冷笑连连,坐起身来,动手解小袄上的盘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扑扑往下落。

“你一直不要我,什么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是假,怕我将来缠上你才是真吧!不用你撕扯,我今日自己脱,你要就要,不要就滚!”

她手颤抖着,半晌也解不开一个盘扣。

陆弃知道她是气急了,害怕她出事,扑过来按住她的手,紧紧把她搂在怀里,“呦呦,别这样,别这样……”

他的心被她揉得生疼。

他何尝不知,她这些气话背后,多少不舍和担忧。

苏清欢被她拘在怀里,大口喘着粗气,说不出来话,也哭不出来。

陆弃被吓坏了,拍着她的后背道:“呦呦,你哭,你哭出来……”

过了半晌,苏清欢终于捂嘴痛哭,含混不清地骂道:“陆弃,你混蛋,你是个混蛋!”

“我是混蛋,我是混蛋。”陆弃见她哭了出来,终于放下心,苦笑道,“可是你就遇到这么个混蛋,认命吧。”

苏清欢大哭一场,心里终于舒服了些,揉着发疼的眼眶和脸颊,她有些鄙视自己。

“跟我说说西夏的情形,怎么就要打仗了?”

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分离本身让人难过,但是这难过终究有限;最难受的是,想到刀剑无眼,生离死别……所以她想知道他的对手,到底是什么人。

“西夏的新君弑君篡位,说起来,我从前就听说过他;他在西夏名声很大,原因从前我们都觉得可笑,现在却觉得,这人老谋深算……”陆弃缓缓开口讲道。

苏清欢听着听着就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操作!

这位新君姓李名秉,是皇帝的庶弟,平时流连烟花之地,吃喝嫖赌,无一不通。

他家中养了一百多个小妾,最喜聚众淫、乱,幕僚、侍卫都可以随意出入后院,和他的小妾私通,不,简直是过了明路地滚床单。

这些小妾给他生了六十多个儿子,四十多个女儿,他都笑呵呵认下,哪怕头顶绿油油,也得意洋洋到处宣扬自己子嗣多,沦为众人笑柄。

没想到,二十年后,庶子们长大,被他塞到各处,竟然成了气候,助他成事。

“可是,”苏清欢不解,“这些庶子彼此之间不会明争暗斗吗?他们不想谋家产吗?怎么会如此和谐?”

“这就是李秉的厉害之处,”陆弃道,“每个庶子他都一视同仁。那些庶子懂事后本来就因为身世而心虚,害怕他不认自己,结果他一概认下,而且悉心教养。庶子恪守本分,对嫡子就是最好的助力,打虎亲兄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且李秉做了皇帝,这些庶子都封了王,皆大欢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饯行 苏清欢忧心忡忡,“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我真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弃很淡定,“他也就是权谋上厉害些,若论军事才能,未必比得上前人。善弄权者,不一定擅武力。”

“你不能轻敌,你也不要太勇猛,想想我……”苏清欢道,“我脾气这么坏,性子又倔强,要是跟了别人,是不是一天要挨八遍打?说不定被人绑去做小妾,罚我跪,还要把我卖到……”

陆弃捂住她的嘴:“傻瓜!我一定会回来,只是你留在这里还是进京,我要考虑下。我知道你舍不得锦奴,可是也不过是两三年的时间,他挺得住。如果你进京出事了,那你我这辈子都毁了,他也会活在内疚中。锦奴还是太小了,他若是十七岁,我就放心让你跟他去了。”

“锦奴若是十七岁,”苏清欢冷哼,“我就嫁给他,不嫁给你了!”

陆弃用了几分力气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再敢胡言乱语试试!”

“打仗的事情你不懂,”他继续道,“很凶险,但是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凶险。我是大将军,坐镇城中,不会轻易出战的,所以你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你说的回京成亲,更是无稽之谈,我在京中恶名远播,谁肯把女儿嫁给我?宋将军要提亲?他连女儿都没有!”

“哼,可是你英雄救美,宋十四姑娘可是对你念念不忘……”苏清欢口气发酸。

“别胡说。我都没看见她的长相;再说,她是要嫁到蜀地的。”

“卫夫人说,到了蜀地发现男方病得只剩下一口气了,宋家的人一气之下又把她抬回京城,婚事作罢了。”苏清欢道,“她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你这个盖世英雄。”

陆弃眉头蹙起:“宋家此举未免太不厚道了。既结了两姓之好,怎能临阵脱逃?真真给宋将军丢脸。”

“那是他亲妹妹。”苏清欢撇嘴道,“谁家女孩不是娇生惯养,怎么舍得让她守一辈子寡?”

“那也不对。”陆弃固执地道。

苏清欢懒得和他讨论这个问题,看出他对宋十四姑娘没有任何关注,她心里舒服多了。

“我一直没问你你家里的事情,我毕竟从前是奴籍,你家人能同意我们的婚事吗?”她有些担心。

虽然陆弃这样霸道的性子,自己看上了就不会允许别人置喙,但是总归,她想得到他家人的认可。

家和万事兴,谁希望天天跟只斗鸡似的活着?

“我没有家人。”陆弃冷冷地道,“九哥已经见过你,姨母都听他的,也不会反对。等我从西夏回来,用军功请皇上赐婚。皇上最怕我与高门联姻,听说你的身份,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皇上巴不得他名声扫地,只能做他手中的剑。

而且这个傻女子,现在还不知道,她身份的问题,远远不是因为入了奴籍那么简单。

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如此自我安慰。

苏清欢搂着他的脖子道:“咱们都是没有父母缘的人。你有我,我有你,以后还有我们的孩子,热热闹闹一大家子。鹤鸣,你为我想想,我想进京第一时间得到你的消息,我也想提前去适应下。我不傻,也比你想象得更坚强,我会学着做好你的妻子,无论你是战神还是盐奴。”

“锦奴身边,也不平静。”陆弃在她的温柔攻势下几乎丢盔弃甲,只剩下最后的抵抗,“他母妃,甚至侧妃他们,都会在她身边安排人。再说,以下人身份跟着他,委屈你了。呦呦,我们先把这件事情放一放,我和锦奴都不是立刻走……”

苏清欢也不能逼他太紧,便答应下来。

从卫夫人口中,其实她知道了不少他的事情,比如他母亲早逝,父亲将他逐出家门,为家族所不容……

这无损于她对他的爱,只能让她更心疼他。

两人相拥而眠,都格外珍惜现在的时光。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几天后发生的事情,让陆弃定了主意。

卫夫人一天比一天的状态好,不仅脸色红润,吃饭胃口也好了许多,宋霆十分高兴。

但是确定了她痊愈后,他们就计划离开了。

“今日买酒买肉,替宋将军饯行。记得要买烧刀子,你酿的酒不够烈。”陆弃一大早就嘱咐苏清欢。

“嗯,我还要准备些肉干和干粮……真舍不得卫夫人。”

卫夫人指点了苏清欢很多,从内宅到朝堂,让她获益匪浅。

苏清欢置办了一大桌子菜,也没有男女分席,只单独给白苏承影他们在厨房设了一桌。

宋霆举起杯子,“这杯酒,我和内子敬清欢,大恩不言谢。”

苏清欢忙还礼道:“将军言重了,从前我视您为相公救命恩人,现在我视您和夫人为长辈。您千万别再说这种话,清欢承受不起。”

酒过三巡,宋霆喝得有些过了,拍着陆弃的肩膀道:“你娶了个好娘子啊!之前我来是为了来看你,顺便给十四妹提亲,幸亏我没提……”

陆弃看看苏清欢,后者白了他一眼。

陆弃:真比窦娥还冤。

卫夫人含笑看着小夫妻的互动。

陆弃道:“我向来不拘小节,性子又顽劣,十四姑娘值得更好归宿。”

“我已经回信给她,让她死心。我跟她说,便是她肯做妾,你怕是也不会答应。”宋霆带着几分醉意道,“但是我想,如果我将来有了女儿,她喜欢上谁,我都得替她抢来。”

“这就开始做梦了。”卫夫人笑着嗔怪道。

“将军龙精虎猛,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苏清欢在她耳边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

这俩人,晚上也很能折腾的说。

卫夫人脸红,掐了她一把:“鹤鸣还是整治你轻了!”

陆弃笑道:“确实不敢纳妾,家有河东狮,将来府里都不打算用丫鬟,省得天天打翻醋瓶子。”

“夫人——”白苏掀开帘子进来,抿着嘴,神情不悦。

“承影又惹你了?”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是程家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上门闹事 苏清欢的笑容勉强了些,还没说话就听陆弃问:“来做什么?”

白苏不忿地道:“丫鬟婆子小厮来了几十个,快把院子围住了。白芷抄了跟齐眉棍在外面挡着,谁往里冲就扫倒谁,所以这才没人冲进来。奴婢听了几句,好像是王夫人的娘家人从京城来了,听她胡言乱语,是夫人害了他的孩子,所以便来闹事。”

苏清欢冷笑一声:“程家现在已经落魄到如此地步,要被他们王家牵着鼻子走了吗?”

陆弃冷然道:“程家本来就是贪慕王家的扶持,从前是,现在还是,一如既往的卑劣,谈不上落魄。”

苏清欢懊恼,陆弃不许她去掺和,她非要去,现在被人扣了屎盆子。

她记忆中那个让自己衣食无忧长大的程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她站起身来道:“将军和夫人稍坐,相公你也别出来,保不齐从京城来的人就有人见过你。”

陆弃回京只差临门一脚,此刻泄露行踪被有心人利用,平添烦恼,委实不必。

陆弃没有说话。

苏清欢看着卫夫人道:“夫人您帮我劝着他,我先出去看看。”

世子拉着苏清欢的袖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娘,我跟您去!您能够和他们说清楚当然好,如果他们想以势欺人,我来替您做主!我不怕泄露身份,进京之后我更有理由带着您。”

陆弃竟然点了点头。

他现在意识到,只要有程家这颗炸弹在,苏清欢的日子就不会太平。

而对仗势欺人者,最好的反击便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苏清欢牵着世子的手出去。

承影站在照壁后,没有露面;白芷正把齐眉棍横在门前,横眉冷对,气势凛然。

苏清欢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众人。

素问、洗砚是最熟悉的,还有几个粗使婆子,李欢带着十几个护院,簇拥着一个二十岁上下,油头粉面的男人。

那男人穿着月白色绣竹子暗纹的袍子,腰间系着五六个荷包,手里晃着扇子,眼底发黑,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纨绔子弟,这是苏清欢的第一判断。

那男人本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在看到苏清欢出来的瞬间,眼睛都看直了,把扇子收到胸前,拍着手掌道:“好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怪不得能把我妹夫的魂儿勾走,这小子,穷乡僻壤出来的,艳福倒好。”

洗砚、素问和李欢脸色都难看起来。

程宣就是程家的流量明星,温文尔雅,待人和气,才华横溢,从上到下哪个不喜欢?可是在王家人口中,他就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贪慕女色的纨绔一般,这几人如何能不生气!

“哪里来的鸭子,聒噪!”苏清欢意有所指地道。

素问忙道:“清欢,这是亲家王九爷。”

苏清欢冷冷的没有作声。

王恺打开扇子,轻轻晃着,眼神上下调戏着苏清欢,道:“在这乡下吃苦受累有什么好?跟九爷回京,吃香的喝辣的……”

他身后的人小声提醒道:“九爷,七姑奶奶的事情……”

王恺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替王夫人讨公道的,扇子一拍,“你害了我七妹妹腹中孩儿,该当何罪?我要把你带回王家审问!”

路上如何处置她,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世子看他如此轻薄,怒骂道:“你也配称一声‘九爷’,混账东西!”

小小的人儿,气势十足。

王恺被美人骂是情趣,被别人骂就不行了。

他恼羞成怒,指着世子道:“还不把那个小孩抓过来!给我扇他的脸!”

“你敢!”苏清欢怒道,“你妹妹的孩子如何掉的,程家的人心知肚明。当初是他们百般恳求,一再保证不会找我麻烦,我才愿意去救她;如果我没有出手,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妹妹吗?是非不分,恩将仇报,这就是你王家人的嘴脸!当然——”

她话锋一转,看着洗砚几人,语气更加冷然:“号称百年诗书传家的程家,出尔反尔,同样恩将仇报。这般说来,程家和王家的这门亲事,倒真的是门当户对哪!”

当初来请她的李欢,脸都快埋到胸前了。

而素问红了脸,却还要辩解:“清欢你这样说话就不对了。老祖宗也是护着你的,只是想让你在亲家面前把事情说清楚,并没有恩将仇报的意思。”

“原来,”苏清欢冷笑,“程家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话了!怪不得要让王家的人骑在脖子上!我从来都不知道,王夫人肚里的孩子,竟然还要跟王家交代!难不成,这孩子是王夫人从娘家带来的?”

素问语塞。

当初老祖宗如何保证的,她也一直在,现在觉得脸被打得生疼。

她明白程家有求于王家,但是要被如此羞辱,她觉得难堪。

洗砚道:“我本来已经去了京城在大人身边,大人听说这件事情后让我回来告诉你,你太过分了!争宠不该祸及无辜的孩子!”

苏清欢怒极反笑,扭头对白苏和白芷道:“你们两个看到了吗?这就是瞎了眼,看错男人的下场。虽然我及时拔出来,但是现在仍觉得恶心,就像吃过一只苍蝇,吐出来还觉得恶心!”

洗砚脸红脖子粗,指着苏清欢怒气冲冲地道:“你不要狡辩!大人让你去京城,与他解释清楚这件事!来人,把她拿下!”

说完,洗砚身后的几个粗使婆子便要上前。

“好大的威风!”苏清欢道,“他程宣以什么身份拿下我?我又有什么义务对他解释?还想知道什么,让他回来跪在我门口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能透露一二。”

王恺一听急了:“这事不是这么定的。人是我要带走的!”

洗砚不让:“老祖宗只说让您来问清事情始末,并没有答应人让您带走。”

“你个狗奴才!程家老祖宗还不敢跟我这样说话,谁给你的胆子!”王恺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

苏清欢环胸看着两人狗咬狗。

素问见状急道:“洗砚,你怎么能跟九爷起争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世子威武 洗砚道:“素问,你别管。这事情大人早有交代!”

说话间,他带来的程家护院和王恺带来的人开始相互推搡,竟然有掐起来的架势。

王恺被程家人捧惯了,捋起袖子骂道:“我看根本就是你们程家对我七妹妹不好她才会流产;说不定,是程宣想宠妾灭妻,伙同外人一起害了七妹妹!我回去要跟我祖父说……”

李欢年纪大,到底沉稳些,拉住洗砚怒道:“你少说几句!仔细回去老祖宗扒了你的皮!”

洗砚道:“我只听大人的。大人说,要把她带到京城,他亲自问罪!”

王恺跳起来了:“你休想!要带也是我带去京城。”

世子恼怒要说话,苏清欢拉住他,低声道:“让他们闹,我倒要看看,都藏了什么心眼。”

双方互不相让,缠做一团,洗砚趁机跑过来,对苏清欢使了个眼色道:“姑娘,你跟我进京,别担心,有大人护着你,就是做个样子。大人是为了你好……”

苏清欢冷笑一声,声量倒也不高:“洗砚,你回去告诉他,他的好我承受不起。他一次次想让我忍辱负重,我却不愿意跪着进程家。我已经嫁给了能让我堂堂正正依仗之人,我是陆苏氏,让他不必以为我好的名义做任何事情。”

洗砚快哭了:“你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大人为你做了多少!你不能一时赌气……”

“我已经嫁为人妇,难不成要红杏出墙?就算我不要脸了,程大人总要顾念前程。我不恨他了,恨他都觉得浪费精力。他娶妻也好,纳妾也罢;他卧薪尝胆也好,意气风发也罢,都与我没关系。便是日后有相见的机会,请他给彼此留点美好记忆,只当陌路吧。”

洗砚还要说什么,世子伸手推了一把。

他没有防备,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都给本世子滚!”

一声清脆响亮又霸道的童音,让所有人都停了手。

世子上前几步,拦住苏清欢面前,昂首道:“都给我离远点,否则我让我父王跟你们算账!”

这凭空出来的“世子”,让所有人都傻了眼,停手呆呆地看着他。

苏清欢叹了口气:“这是镇南王世子,因为身体原因在我这里休养。”

王恺的眼神中有所怀疑。

李欢却想起镇南王世子生病,全城悬赏找寻名医之事。

原来,世子藏在了苏清欢这里。

倘使……倘使苏清欢还在程家,镇南王就得记程家的功劳。但是现在……

李欢觉得惋惜。

程大人娶了王夫人,仕途上确实得了助力,但是王家的人,嘴脸实在难看。

即使他是下人,也觉得程家这次未必占了便宜。

苏清欢,就差在身份上了啊!

但是再讨厌王家的人,也还是姻亲,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家得罪世子。

于是,李欢上前跟王恺说了事情始末。

王恺再蛮横纨绔,也知道有些人是惹不得的。

只是他看世子穿着打扮,比他家下人都不如,不由对他的身份有几分怀疑。

再说,到了嘴边的嫩肉,眼睁睁地飞走,总是舍不得。

洗砚却牢记自己这次来的使命,只看着苏清欢,带着几分暗示道:“大人请你入京不是要定你的罪名;你是无辜的就不怕,大人会安排好一切……”

苏清欢沉默不语,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该说的都已说完,她不想再浪费唇舌。

世子又看着王恺道:“王阁老六个儿子,你爹排行第几?我没记错的话,除了长子三子,其余都是庶子……”

王恺这下是真的怕了。

他可以怀疑苏清欢找个人来冒充镇南王世子;但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哪里有这样的气度,又怎么会知道他们家的情形?

只有王公贵族之家,才会有这样的教养。

王恺虽然纨绔,但是更加懂得欺软怕硬,他后退几步,笑着拱手道:“原来小世子在此,得罪了得罪了,误会,都是误会……”说着,他喝令一声,“还不赶紧过来给世子请安!”

一群人,乌泱泱地跪下给世子请安。

洗砚几个也都跟着跪下来。

“起来吧。”世子气势十足,“程府的事情始末,我都知道,确实与我干娘没有关系,你们两家自己回去解决。”

王恺踢到了铁板,巴不得赶紧往回退,闻言立刻告辞,钻到轿子里,也不管王家的人,一溜烟走了。

苏清欢有些哭笑不得。

世子小声告诉她:“他只是庶子的庶子,也就来这里耀武扬威。在京城中还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识时务,活不到今天。”

他就算贪色,也不会为了睡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毕竟,留着性命,才有更多的女人。

世子没说的是,如果王恺知道她是陆弃的女人,估计早就屁滚尿流了。

秦放的名声,在京城中可不怎么好,敢下令屠城,敢当街鞭打御史的人,可没几个人有胆子迎难而上。

洗砚还不甘心,想跟苏清欢说什么,被李欢拉走。

突如其来冒出来个世子,李欢知道,处理不当,很容易背锅,最好的方式是回去等老祖宗定夺。

苏清欢看一干人马,雄赳赳气昂昂而来,丢盔弃甲而去,摸摸世子的头道:“权力真是个好东西,你不过说了两句话而已。”

世子昂首:“娘,您放心,以后我都会这样保护您,不让您被外人欺负!”

陆弃从照壁后面出来,对苏清欢道:“走吧,先回去吃饭。”

苏清欢笑道:“你出来干什么?这不是有锦奴在吗?走,吃饭去,别让一群苍蝇扰了咱们。”

两人携手进去不提。

李欢回去后,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跟老祖宗禀告了事情原委,也把洗砚偷偷与苏清欢说话的事情说了,而后道:“老祖宗恕罪,距离太远,奴才也没听清楚。”

老祖宗把黄花梨拐杖重重在地上砸了几下,道:“造孽!真是造孽!当初我就说,好好稳住清欢,他爹娘不肯,非要跟王家联姻!如果不是那样,我的曾孙早就抱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至亲至疏夫妻 李欢心中暗道,当年您老人家不也嫌弃苏清欢身份低吗?

他垂头不敢做声。

老祖宗又道:“齐大非偶。再说她身上哪有点贵女的样子!天天拈酸吃醋,进门就发卖家里的丫鬟,排除异己,两只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自己男人身上。造孽啊造孽,这以后能当得了宗妇吗?”

李欢越发不敢说话,心里却知道,王夫人在老太君这里,大概是失宠了。

她生不出嫡子,自己跋扈,最好祈祷王阁老能一直在内阁中且始终得到帝宠,否则……

老祖宗也知道自己语失,可是今天她实在太生气,也不想转圜。

“我就知道清欢是个好孩子,不说别的,她在府里的时候,可有一个人说她处事不公道,待人不和气?上上下下,哪个不服她?人好就像烛光,到哪里都会发亮,所以镇南王世子也爱重她,认她做干娘!”

李欢心道,这才是您最遗憾的事情吧。

镇南王府这条大腿没抱上,可能还得罪了他们。

果然,老祖宗叫素问,“开我的私库,挑几样贵重的礼物……不,你先挑十几样来,我再自己挑,给世子送去,给清欢也挑一件。咱们不能失礼!”

素问连忙答应,心里有些嫉妒。

苏清欢的命,每次都这么好。

她命中的贵人,为什么那么多!自己只遇到了一个,现在却还不知道能不能得偿所愿……

苏清欢对老祖宗的遗憾懊恼一无所知,她正帮卫夫人收拾行囊。

“夫人,现在夏天,路上应该都不缺吃食,带的东西也不容易长时间放置。所以我就给您准备了两天的吃食,然后买了些新鲜的莲子、菱角,您在路上做零嘴。”

卫夫人答应下来,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稳妥细心,再也没别人比得上了。”

“夫人的高贵端庄,我不知道修炼几辈子才能学到皮毛。”苏清欢笑嘻嘻地道,把莲蓬递给她,“您尝尝,鲜甜,芯儿有点苦,败火。”

宋霆带着承影出去了,说是有位故友住的地方不远,临行之前要去见一面。

陆弃美其名曰在指导世子写大字,实际在事无巨细地盘问他程家和王家来人的事情。

“爹,我觉得你很危险。”世子一本正经地道。

“说!”陆弃眯起了眼。

“我原来以为程宣瞎了眼,才不要我娘。现在才觉得,他是野心勃勃,既想要借着岳家的东风,又不想放弃我娘!”

世子把听到的洗砚偷偷跟苏清欢说的话一一道来,而后故作老成地道:“幸亏我娘意志坚定,换了别的女人,早就被打动了。”

陆弃冷哼一声。

“我娘这么有眼光的人,看上的男人,肯定也非池中物的,这么年轻的榜眼,我朝又有几个?爹,”世子道,“你要提防程宣,早点把我娘娶进门!”

“她性格决绝,不会吃回头草的。”

“奈何有人想吃她这棵回头草啊!所以,您让她跟我进京,我绝对结结实实护住她,不让程宣有机可趁!”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陆弃笑骂一句,“我腾出手来,去会会他。”

“还有那个恶心的王恺,他看我娘的眼神,真是太讨厌了!”世子道,“您进京后先去教训他!”

陆弃冷笑着,没有作声。

他深爱苏清欢,也为她所爱,自然不会觉得,她从前爱上的就是酒囊饭袋之辈。

程宣年纪轻轻就能中榜眼,选择最好的人选联姻,若是从前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时候,他也会赞一句“识时务”。甚至如果他在程宣的年纪,站在他的立场,未必不会做同样选择。

因为苏清欢对程宣的好,程宣已经习以为常并且认为理所应当,自然少了珍惜。

还好,陆弃心中遗憾又庆幸。

他遇到她的时候太晚,但是已经足够成熟,足够有担当,把她当成心头至宝珍惜。

“还有……”世子有些犹豫,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嗯?”陆弃尾音轻挑。

“我,爹,你先答应我,别跟我娘生气。”世子终于下了决心。

陆弃想了想,认真地道:“我不保证不生气,但是可以保证不因此心生芥蒂。”

有仇有怨,今晚就啪啪啪解决!

当然,假模式,真东西!

世子这才道:“爹你说得对,若是跟我娘生了嫌隙,那损失的一定是你!我就是觉得,我如果是我娘的话,听到那下人那般说,就应该大声宣扬出来,表示程宣虽然纠缠她,但是她对他不屑一顾,正好可以利用这点,让程家和王家闹起来……爹,我想得对不对?”

小家伙有些怀疑自己想错了,要不苏清欢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这个问题,陆弃不用问苏清欢,就知道答案。

他思索片刻,摸摸世子的头道:“你想得没错,确实是一石二鸟之计;但是你娘也没错,她是耻于利用感情。即使对方已经背叛,她也不会反复提及自己被辜负,更不会大肆宣扬。”

高贵的感情,大抵如此。

苏清欢曾经与他说过,不管怎么说,曾经喜欢过,不问对错,再提起也不必咬牙切齿。那才是真正的放下。

陆弃吃醋,但是更明白,她拿得起,放得下;说得出,做得到。

程宣永远地出局了。

他若是再拿他说事,就是自己的愚蠢了。

所以陆弃叮嘱世子道:“不要问你娘,我也只当不知道。将来你会明白,至亲至疏夫妻,最亲近的人,你要信赖她,否则日渐隔阂,会成为最生疏的人。”

世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凌晨,苏清欢早早起床准备早餐,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陆弃的外裳也不见了,竟是出门去了。

她正狐疑间,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很快,陆弃风尘仆仆地进来。

苏清欢看着他握着剑,先闻到了血腥气,忍不住趴在炕边上下打量他。

待到看清他长衫下面沾染了血迹,她大惊道:“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你遇到仇家了?身后有人吗?需要的话你赶紧躲起来,我来应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是你的脸面 陆弃心里顿时又暖又软,朝她笑笑,没有说话。

“你倒是快说啊!”苏清欢已经赤脚跳下炕来,又急又怒地道。

陆弃把剑扔到一旁,伸手抱起她来,把她放到炕边坐下,这才道:“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苏清欢略松了口气,“你还有没有危险?”

陆弃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把脏掉的外袍脱下扔到地上,轻笑一声道:“去阉了一只眼睛乱瞟的猪。”

“……什么?”

“王阁老家儿孙众多,有的是人继承香火,不差他一个。”陆弃低头用下巴在苏清欢肩膀上蹭蹭,“外面可真凉。”

苏清欢听明白了,捏着他肩膀把他推开,与他四目相对:“我的陆大爷,您不会去动了王恺吧。”

“刺瞎了他一只眼,顺手把他阉了。”陆弃淡然道。

苏清欢:“……”

半晌,在陆弃的灼灼目光中,她问:“你有没有泄露踪迹?会不会被人发现?”

陆弃心中高兴,轻蔑道:“就凭他那些侍卫,也想防住我?笑话!”

“你这么做太冲动了!”苏清欢松了口气后十分不赞同地道。

陆弃拉下脸,别扭地扭过头去。

他发誓,她如果敢提程宣如何,程家如何,他就,他就……

发狠的话还没想好,他就听苏清欢担忧地道:“你倒是没露出身份,但是锦奴站出来了啊!他们会不会以为是锦奴让人做的?”

“我没有那么蠢!”陆弃道,“我先去程家护院那里找了几件东西,不小心落下在王恺床边。”

苏清欢:“……真狡诈。”

陆弃斜睥她,冷哼一声:“你舍不得程家和王家对上,我却无所顾忌;敢觊觎你的,别说王恺,就是他老子,他祖父,我也一样敢把他们拉下马。”

“我哪里舍不得程家和王家对上了?”苏清欢直呼冤枉,“我只是不想借用程宣……啊,你别掐我!我只是不想借用他的话来大肆宣扬,免得让他觉得我心里还记挂着他,所以才对旧事念念不忘。”

算是婉转解释了为什么不当面揭穿程宣私底下“勾搭”她的原因。

世子跟陆弃说完后,抵不住心理压力,已经告诉了她,并且把陆弃的解释都说了。

可这位,明显说得豁达,心里还憋着一股劲,想要跟自己傲娇傲娇呢。

陆弃又哼一声,看着她问道:“不觉得我做这件事情心狠手辣?”

他面上一片淡然,但是心里却紧张地绷了起来,甚至有些不敢深呼吸,等着她的回答。

苏清欢拿起旁边的衣服,一边穿一边不以为意地道:“王恺一看就不是好人,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你这叫以暴制暴,替天行道。”

他那色眯眯在自己身上打量的目光,她现在想起来还恶心得想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种人渣,活着简直都是浪费粮食。

至于程家,老祖宗出尔反尔,面对王家施加压力,明明曾经承诺过,却背信弃义,恩将仇报,把所有事情嫁祸到自己头上,其心可诛。

慈祥、关爱晚辈的老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想象出来的。

陆弃听完这句话,神情复杂,惊喜、释然、感动……

小狼狗的激动就是扑倒。

苏清欢猛地被压倒到炕上,感觉到他的手不安分地开始解自己衣裳,挣扎着低声骂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我得起来准备饭菜了……啊……狗吗你!疼了,疼了……”

陆弃紧紧抱住她,埋首在她胸前,口齿不清地道:“呦呦,呦呦……”

他极尽痴缠,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膛划开,把她安放进去。

他动作粗野惯了,身上酥酥麻麻又微微疼痛的感觉让苏清欢很快沉沦,但是她又感觉到,今日的陆弃是不同的。

他很高兴,他想要跟自己分享的是喜悦。

这种喜悦,绝不是因为拍了一只苍蝇。

她双手抱住他的头,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往外推还是想把他也融入自己身体,含混道:“鹤鸣,你轻点……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咱们先说话,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若是往日,陆弃定然是不顾头尾地弄完她才会与她说话,但是今日,他竟然留恋地亲了亲,狠狠道一句“晚上再收拾你”,就替她掩住了衣襟。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要起身,被他拉住肩膀一起又躺倒在炕上。

“不着急,白苏和白芷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陆弃道。

“那你还跟我闹!”苏清欢捂住脸,“我现在真是一点儿脸都没了。”

陆弃大笑,欢愉回荡在屋里。

“你莫不是顺手摸了王恺的宝贝吧。”苏清欢迟疑地道,“要不怎么这么高兴?”

陆弃的笑声戛然而止,“你少提他恶心我。”

什么叫摸了他的宝贝!

“那就是你出门捡了银子。”苏清欢确信,因为昨晚睡觉的时候他还很正常,半夜出去一趟,回来就这么愉悦……

“不对,”她斜眼看他,“莫不是顺便逛了个丽春院什么的吧……”

“胡说。”陆弃在她脸上捏了一把,“那些脏东西,我看一眼都觉得龌龊。我现在就想把你睡了!”

苏清欢:“……来呀,我观公子天庭饱满,天生富贵,今日自荐枕席,惟愿公子他日发达,勿忘小女子……”

她媚眼如丝,小舌在唇上舔了舔。

“再浑说要打人了。”陆弃磨牙,又捏了她一下,捏到她龇牙咧嘴才松手。

“呦呦,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叹了口气,“也许是我懦弱,我总怕你对我心生嫌弃,幼稚地想把过去的不好都掩盖住。”

“我也是。”苏清欢道,“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先认识你,为什么要跟程宣有过纠缠。我不害怕自己为千夫所指,因为我喜欢得坦坦荡荡,我也承担得起后果;可是,一想到将来你们同朝为官,有人利用我和他的过去攻讦你,我就很难受……”

“傻瓜!”陆弃摸摸她的头,“日后我就是你的脸面,没人敢撕。我想跟你说的是,当年屠城之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心疼 苏清欢看他神色苦涩,咬咬嘴唇:“我信你当年定然是有缘故的!”

陆弃为人清冷,在对上王恺之流,手段也可谓毒辣,可是他不是个是非不分,暴虐恣睢之人。

他曾数次跟自己感慨,村里不少人家生活困苦,哀民生多艰;他只恨自己是武将,说若有起复之日,定要关心民生……也许亲人缘浅,但是他对百姓是真心爱护,他是想站在更高的位置为他们谋福祉。

“这么相信我?”陆弃的笑意从眼底溢出。

“信,信我自己的眼光!”苏清欢笃定地道。

“也是,”陆弃笑笑,缓解了这略显正经的气氛,“毕竟瞎过,现在治好,眼睛更亮了。”

卧槽!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毒!

苏清欢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好了好了,逗你玩的。”陆弃道,“你信我,我高兴。”

哪怕千万人指责,我也能横眉冷对;只是如果那怀疑来自于你,我怕我会想与世界同归于尽。

“当年,我接到圣旨,”陆弃讲述起让他遭受了无数诟病的旧事,“皇上令我带兵北上,援助凉州守将柯日新。柯将军是一员老将,祖孙三代都守在凉州……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图勒人攻占了凉州,柯家上下九十八口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赤条条挂在城门,死不瞑目!柯家所有女眷,包括几岁稚童,都被图勒人践踏至死……图勒人占据凉州半月,凉州十岁以上女子,几乎没人能够免于被侵害。呦呦,图勒人是我见过最残暴,也最不该存在的种族!”

“所以,你带兵日夜奔袭,直捣图勒人的老巢,然后……下令屠城!”

苏清欢心中的难受就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翻涌,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得挪位一般。

她心疼柯家满门忠良,却被残害至此;她心疼凉州无数无辜百姓;她心疼见过这一切,自己为此流了血泪,却还要背负所有责难的陆弃。

“是。”陆弃点头,“图勒人,即使是稚童,也仇视中原所有的一切富庶,觉得应该占为己有。纵使这一生,甚至死后都要为此遗臭万年,我都不会后悔对他们的斩草除根。”

“不,不会的。”苏清欢抱住他,试图用自己软热的身体捂化他心中坚冰,“终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日。该死的是图勒人,该遗臭万年的也是他们。”

卑劣的民族,即使他们中也有无辜之人,但是劣根性根植于他们的骨髓中。

对他们仁慈,就是放纵他们对自己的族人举起屠刀。

陆弃没有作声,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从不后悔,亦不感到委屈;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只求无愧于心,何须解释?

只是,他害怕从苏清欢眼中看到质疑——她悲天悯人,心地善良。

可是,她不曾让他失望,这次也没有。

苏清欢忍不住泪流满面。

这是她深爱的男人,俯仰无愧于天地,一腔热血,为国为民,却承受了那么多的磨难。

鞭打御史怎么了?那些只会嘴炮的男人,就该拉到前线,看他们屁滚尿流!

流尽血泪又被千夫所指,陆弃当年也不过十八岁。

苏清欢疼得无法呼吸,从小声啜泣到放声大哭。

她心疼,真的太疼了。

“傻呦呦。”陆弃感到脖子里不断流下的泪水,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她,“都过去了。只要你不介怀,我早已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苏清欢哭着道,“你也是人,你流血也疼,受了委屈也难受!这王八蛋的朝廷,王八蛋的皇帝!”

即使她是政治小白,也知道这种舆论,是皇上暗许甚至乐见其成的。

陆弃替她拭泪,眼中也有星星点点的水光。他笑着道:“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惹哭你,是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得到所谓的‘真相’;别哭了,再哭我就忍不住想去把图勒人挖出来鞭尸了。”

“该让他们下十八层地狱,”苏清欢狠狠擦了擦鼻涕,“不,魂飞魄散!还有那些说你坏话的人!”

“好了好了,知道我的呦呦不一样,眼神清明,心更透彻。”

苏清欢想起他可能攒了许久的勇气,才敢跟自己和盘托出就不由心酸。

她更庆幸自己没有一时脑抽,说出什么让他失望的话。

“鹤鸣,”她趴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除了你的解释,谁的话我都不信。如果,我说如果,你确实做错了什么事情,甚至无法挽回,也不要瞒着我,我和你一起面对。你是我的男人,不用别人审判,只有我才能定你的罪。”

“我秦放何德何能!”陆弃长叹一声,翻转了体位,“你这个傻子!”

他吻上她的唇,长驱直入……

吃饭的时候,苏清欢眼睛还红红的,嘴唇也有些肿。

世子不安地看看她,又看看陆弃,满心狐疑。

难道爹娘吵架,还动手了?可是看他们的表情动作不像啊!他甚至觉得,这两人之间,比以往还甜蜜。

卫夫人小声打趣苏清欢:“看锦奴疑惑的样子,以后还是别闹腾得太过。啧啧啧,不知道鹤鸣竟然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不是您想的那样,”苏清欢面红耳赤,站起身来,仓皇而逃,“我去看看给您准备的点心好没好。”

宋霆和卫夫人离开了。不管他们还是苏清欢和陆弃,都是豁达之人,对于离别,虽然不舍,但也不会过度伤感。

但是有人明显恋恋不舍。

“承影想让白苏姐姐跟他走。”白芷偷偷跟苏清欢道。

苏清欢惊讶:“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如果白苏真的愿意,多好啊!承影在宋将军身边,有样学样,对娘子肯定也会好的;而且他也有功名在身,人高马大,长得也不错……”

陆弃冷眼扫过她,好像在说,你看得倒仔细!

白芷讶然:“我们才来几日,怎么能离了您?而且,白苏姐姐也不愿意跟他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京城来人 苏清欢惋惜道:“白苏没看上他?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时间也确实太短了。以后不管白苏也好,你也好,只要你们看上了谁,都跟我说,我成全你们。”

白芷慌乱跪下:“奴婢不想离开您,白苏姐姐也不想。”

苏清欢忙扶起她:“不是撵你们走。你们如果愿意跟着我,成婚以后不也能跟着我?你们和我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的,难道我成婚了就忘了医术,你们成婚了就功夫尽失?”

白芷瞪大眼睛看着她,武婢是不许成亲的,除非二十五岁以后,主子愿意发还身契;而且那也就意味着被彻底放逐。

苏清欢和气善良,对她们视若姐妹,白苏白芷都想长久待在她身边,所以都从未考虑过婚事。

她们从小就很清楚自己未来的路,所以白芷被苏清欢这样颠覆性的说法震惊到目瞪口呆。

“有什么问题吗?”苏清欢见她呆愣模样,转头问陆弃。

陆弃道:“你的人,随便你处置,你高兴就好。”

白芷欢喜地跑出去与白苏说了,后者拉着她一起进来给苏清欢磕了头。

倒不是她们真的想离开,就单单为了苏清欢为她们考虑的这份心,她们就已经感激涕零。

苏清欢既然准备和世子一起进京,就要把家里的事情都安排下。

这座她和陆弃一起设计,眼看着一砖一瓦起来的房子她不会卖,一百亩地也是退路,所以也不能处理。

她笑着跟陆弃道:“即使起复,你也只管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算再次触怒皇上,只要保住命,咱们有房有地,就能过下去。”

“我只要有你就行。”陆弃看着她,目光宠溺而贪恋。“呦呦,真不想和你分开。”

苏清欢叹了口气:“舍不舍得都得分开,等你到边城掌握了局面,就让人来接我。”

现在他们在等圣旨,不知道陆弃起复的圣旨先到,还是让世子进京的世子先到。但是只要有一个到了,就意味着分开。

苏清欢思来想去,觉得家里的东西得有个人照看,就提着一盒点心去了孙寡妇家。

众人对孙寡妇都敬畏有加,一来她厉害,不好惹;而来也是因为她立身正,不卖惨不贪小便宜,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子。

孙寡妇见清欢上门,十分热情地招呼她。

“婶子,是这样的,我要跟我相公去趟京城,这一去,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年五载……”

孙寡妇笑容满面地打断她的话:“这可是个好消息啊!别怪婶子多嘴,婶子一直觉得你们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得见了他父母才算过了明路。你尽管放心去,你的房子婶子帮你照看着。还有,你心地好,对他的孩子好,但是总归要自己生一个更牢靠……”

苏清欢心里更加认定自己没有看错人,笑吟吟地道:“多谢婶子了。今日我来就是麻烦您的,房子钥匙我放在您这里,您帮我照看。我还有一百亩的药田,也托您给我照看,今年的药材收了,送到县城里的生药行卖了;明年种什么,让谁来种您帮我定;有了收成,刨去本钱,您三我七。我的那份,您帮我保管一半,另一半替我捐到庵堂里,供养三花。”

孙寡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仿佛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砸到头上一般。她搓着手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我怎么能占你这么大便宜?”

苏清欢笑道:“徐大哥已经定亲,后面成亲要一大笔银子;您又是最稳妥公道之人,我帮您,您帮我。”

孙寡妇只推辞了片刻便答应下来,诚恳地道:“清欢啊,婶子谢谢你。你放心,家里、地里我都给你打理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交还你。若是两三年不回来,我让我家策哥去京城把银子给你送去!”

苏清欢忙道不用。

孙寡妇又道:“还有一件事,替你管地就拿你三分利,说出去都得说我贪心;婶子拿两分,另外一分,你捐到村里留作祭祀修路这些用途,这样就没人敢明目张胆来闹事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做好一切准备后,苏清欢安心等待着消息,可是一晃一个月过去,杳无音信。

陆弃不知道第多少遍给苏清欢“洗脑”,“到了京城后,不许离开后院,不许替人诊病,不许强出头……”

苏清欢早已倒背如流,吐槽都懒得吐槽了。

她在给陆弃准备衣裳,春夏秋冬,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准备了十几套衣裳鞋袜。

“记住了。”她低头道,“你别跟我说话了,再说话我走神扎到手指头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他:“说不定我们能一起进京,即使不能,在京城中也是能相见的……吧。”

陆弃狠狠心道:“进京后你我便形同陌路。”

苏清欢心里一颤,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说不见面就行,说形同陌路,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陆弃像最近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她的针线抢过来扔到笸箩里,把她抱在怀里,长久地沉默。

这家里唯一高兴的就是世子,因为他可以和苏清欢在一起了。

至于陆弃去打仗,他从小习惯了贺长楷和陆弃各种打仗,早就习以为常。

白苏和白芷被陆弃私下里教训过很多次,对回京战战兢兢,总觉得身上责任重大。

这一日,毒烈的太阳高照,村里的土狗趴在地上吐着舌头,树上的柳叶都热得打卷,两个人骑马风驰电掣而来。

见到的村里人指着道:“定然是找清欢求医的,咱们村里,出了个神医!”说话间,皆是骄傲之色。

路过的宋氏哼了一声,嘟囔着骂道:“不得好死的小娼妇。”

白苏听到马蹄声,飞快地开门出来看,待看到马上两个汉子都是寻常衣衫,并不是官家打扮,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笑道:“两位有事吗?”

其中穿沉香色长衫的汉子上前拱手道:“我们兄弟从京城中来送信的,敢问姑娘这里是苏府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各奔东西 白苏问清楚来意,匆忙引着两人进去,道:“夫人,是魏夫人让人给您送信。”

苏清欢忙让请进来。

信有两封,苏清欢让白苏带着两人下去休息等回信,看着信封对陆弃道:“这是给你的,这封才是给我的。”

两人各自拆开自己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看着对方。

“你先说。”陆弃看苏清欢着急便开口道。

“我师傅和穆嬷嬷都在京城,但是没有住在一起。师傅身边有个年轻的女子,穆嬷嬷自己赁了房子住。”苏清欢急得快哭了,“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否则穆嬷嬷不会离开师傅的。”

穆嬷嬷爱慕师傅多年,为了他一直没有嫁人;师傅心里有人,但是苏清欢觉得,那不过是个虚幻的影像,终有一天他会发现,身边不声不响、无微不至的穆嬷嬷才是他的最爱。

但是十年了,穆嬷嬷从二十三岁到了三十三岁,师傅一直都没有觉悟。

“你别急,”陆弃安慰道,“你也很快进京,到时候让锦奴派人去找穆嬷嬷与你相见,说清楚事情始末。魏绅这人,对于想关照的人,会照顾得很好。既然他答应了,又知道穆嬷嬷对你如此重要,定会派人看顾,至少不会有危险。”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嬷嬷最好的年华,都虚度在了师傅身边。有时候我也很矛盾,我希望她能打动师傅,但又觉得这样得来的爱,太过卑微和辛苦。只是我明白,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选择,我不该置喙。师傅和嬷嬷,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那我算什么?”

“你是爱人和唯一。”苏清欢脱口而出。

陆弃圆满了。

苏清欢话说出口有几分赧然,却又并不后悔。

“魏绅跟你说什么?”

“他提前给我透口风,皇上召我回京的圣旨,不日即发。”

“哦。”

“他还说,让我回盐场等着听旨。”陆弃又道。

苏清欢这才想起这茬,担忧地道:“他说得对。只是你这么久……怎么回去?而且皇上会不会查你这段时间……”

“盐场里有魏绅的人,皇上既然要用我,必然拉拢为主,不会去抓住细枝末节不放;而且,他也只当我在这里找个女人纾解,并不会知道,”他戏谑道,“有女人竟然花银子买了我。”

“那……”苏清欢咬着嘴唇,“你什么时候走?”

“七月十六圣旨发出,到这里也得五六日,我七月十九离开。”

“三天后就走?”苏清欢早对离别有所准备,但是真正得到消息的时候,却觉得心脏像被什么狠狠碾压一般。

“嗯。”陆弃沉默。

他是不敢开口,害怕心中的不舍会流露出来,那样苏清欢更难过。

苏清欢用力逼退泪意,笑着道:“好。”

她还想艰难地说些什么,就见白芷匆匆进来,道:“镇南王府也派人来送信了。”

陆弃接过来,搂住苏清欢的肩膀一起看信。

苏清欢的悲伤情绪,被信里天雷滚滚的消息冲淡了不少。

“侧妃有孕?侍妾也有孕?可是……”

可是她都没有给贺长楷解药!

“难道,是师傅替他解了毒?”苏清欢喃喃道。

“你师傅也能解?”陆弃问。

苏清欢意识到语失,含混道:“也许吧。不过魏绅说,我师傅一直在京城,应该没见到过镇南王吧。那又是谁呢?”

“谁也没有。”陆弃冷然道。

“什么?”

“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九哥的。”

苏清欢觉得三观被炸成了渣渣,“难道,镇南王要效仿西夏新皇?呃……”

可是这一招,刚被人用过就东施效颦,也不太好吧。

陆弃瞪了她一眼:“不得胡说。如果我没猜错,下一步九哥就是宠信庶子,责骂锦奴;锦奴也得学会做个纨绔……”

苏清欢一下就想明白了。

这是为了麻痹皇上,可是这种忍辱负重、扮猪吃虎的招数,也被质子们用滥了,皇上就不会起疑心吗?

她把自己的迟疑说了,陆弃道:“会不会起疑心,就看九哥和锦奴能做到哪一步了。”

苏清欢听出他话里的决绝,心惊肉跳:“锦奴才七岁……”

“你到七十岁,某些方面也不如他现在。”

“那倒是。”苏清欢撇嘴,内里却依然忧心忡忡。但是想到自己还在锦奴身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也释然了些许。

政治斗争的残酷之下,孩子要快速早熟,否则就被淘汰;但是最起码,世子有进场角逐的机会,有些孩子,比如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命中注定是炮灰。

“九哥的解药,你打算什么时候给?”陆弃忽然问道。

“以后再说吧。”苏清欢并没有打算给他,至少要问问师傅缘由,再等世子大些。

她本已经做好被陆弃骂的准备,结果却听他道“这样也好”,不由讶然。

可是陆弃也没有多做解释。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

本来是一早走,陆弃却硬生生拖到了傍晚。

他没有跟苏清欢说什么,只是一遍遍把她抱在怀里,想把她的温热香软揉碎到自己身体中,想把她的一颦一笑刻到脑海中。

可是待他终于离开,却是大步向前,头也不回。

苏清欢倚着门看他离开,一边笑一边泪流满面。

世子站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白苏白芷垂手站在身边,静默不语。

“走了好,”苏清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擦干眼泪道,“走了就没人跟我们抢肉吃了。走,锦奴,今晚咱们吃烤肉,就在院子里架起火来烤。”

“好。”世子大声答应。

陆弃跟他说,把苏清欢交给他了,而且还说,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郑重的信赖和最恳切的托付。

世子觉得,即使天塌地陷,他都要护住苏清欢。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哀伤婉转的歌曲,从院子里悠悠传出。

围墙之下,一人喟然叹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程宣上门 “夫人,您喝多了。”白苏抱住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又哭又笑的苏清欢,心中酸涩地道。

“我没有喝多。”苏清欢伸手要去拿酒壶,“这是樱桃酒,不醉人的。”

白芷抢走酒壶不肯给她。

世子道:“娘,您若是实在没有睡意,我陪您进屋说话吧。起风了,夜里太凉了。”

“是啊,子时都已经过了。”白苏也劝道。

苏清欢真的没喝多,但是她难受得想把自己灌醉。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喃喃地道,忽而高声对着广袤的天空喊道,“屁!我才不想他!”

说完,她又开始吟唱“我也很想他,我们都一样,在他的身上曾找到翅膀……呸呸呸,这都是什么!”

陆弃只是走了,又不是变成前男友。

“呦呦,你还是想我。”程宣轻轻喟叹一句,对洗砚道,“敲门吧。”

洗砚动了动嘴唇,却终是没说出什么,依言上前敲门。

他知道,苏清欢多么决绝;可是程宣不信,他觉得都是洗砚办事不利,没有把他的意思表达清楚,所以苏清欢才不肯回头。

洗砚很委屈,但是也心疼程宣,所以才默默地认下了罪名。

可是今日,他知道,程宣是一定会碰壁的。

“咚咚咚——”大门被敲响。

苏清欢神经瞬间紧绷,三更半夜来敲门的,都是家里有急症患者的。

“白芷,开门去。白苏,打盆凉水来,我要洗脸。”

什么伤感啊,离愁啊,在病患面前都是浮云,这是刻到骨子里的敬业精神。

“怎么又是你!”白芷打着灯笼开门,看见洗砚,不悦地道,“这会儿你们家就是有人要病死了,说破天,也没用。我们被狗咬过一次,还不长记性吗?”

“谁呀?”苏清欢没听清楚她噼里啪啦鞭炮似的一串话,扶了扶鬓发,走出来道。

然后,她看到月光下长身玉立的程宣,愣了下,瞬时冷若冰霜。

“呦呦,”程宣终于又看到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心中万千感慨,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好久不见。”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程大人夤夜来访,我相公不在家,没法招待;而且家里简陋,也不敢辱没您。”

说着,她就要关门。

程宣快步上前,用手抵住门,“呦呦,我有话对你说。”

“你可以说,”苏清欢冷笑,“但是我也可以不听。程大人,我不再是你程家婢女了。”

“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婢女!”程宣痛心疾首,“我告假回乡,辛苦奔波,就是为了来见你!你为什么如此绝情?当初的事情,我绝不知情!发卖你,那是在挖我的心肝!”

“程宣,”苏清欢看着他,“我本以为和你早已无话可说,可是你如此信口开河,我今日就跟你一件一件说清楚!我不曾亏欠过你;而你欠我的,我也不要了,只求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我相公爱重我,接纳我的过去,但是并不意味着会放纵我与你牵扯不清。”

十九的月亮,依然明亮,银芒遍地,程宣站在那里,天人之姿,望向苏清欢的眼神,有深情,有伤痛。

他缓缓开口:“你所受过的所有委屈,我都知道。我只想问,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答应过给你的,一定会给你。”

苏清欢摇摇头:“你让我跪着进门,我做不到;我想要的时候你没给我,就别期待我能一直还等着你;等你给我的时候,我已经不想要了。当年,即使所有人都说,你要与王家联姻,我都不信,直到你亲自开口,我才死心……所以程宣,是你先放手的,不要再来装作被辜负的样子。”

她顿了顿,笑得满脸嘲讽:“还有,别说你日夜奔波,为了来见我。你是回来安抚你妻子,处理王家那个纨绔的事情……程家的人现在焦头烂额,所以你必须回来了。”

程宣看着她:“我承认,也有这原因。可是,我也是为了你。”

苏清欢不屑,“不敢当。”

“你当得起,你是我心里唯一的女人。画屏已经被我处置,你放心,这事情有你的手笔,我已经全部压下。虽然我认为你这种举动并不对,但是想到你是因爱生妒,便也不想计较了……”

“你等等!”苏清欢做个手势打断他的话,隐隐猜出了他真正想说的内容,“我的手笔?因爱生妒?不,程宣,我以为你是了解我的。你和谁定亲,我都只会恨你,也怨自己眼瞎没看对人,不会牵扯无辜之人;我和王佩结怨,是因为她想致我于死地,我们之间的结,解不开。但是我不会对她腹中孩儿下手……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那般阴险恶毒之人。”

“画屏已经都招认了,是你告诉她,麝香致人流产,所以她才藏了麝香。”

“你信与不信,我只说一遍,与我无关。”苏清欢冷冷地道,心底疲惫。

渐行渐远之人,面目越来越陌生。

程宣摆摆手:“我们不争论这个话题,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甚至于你让人对王恺下手的事情,我也替你一力扛下。”

苏清欢缄默,这事情,她无法撇清。

只是程宣,怎么会猜到是自己这边下手的呢?毕竟陆弃临时起意,若不是他不隐瞒,她也想不到。

“你是找了盐帮的人下手的吧,”程宣解答了她的疑惑,“我感激他们救了你,所以这事情也不与他们计较。当初我对你是有妥善安排的,没想到,夫人会意外看到你的小像而发作。你被卖之后,我托了很多人去找你……”

“程大人,如果你来是跟我说这些就不必了。凡事我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你的心路历程与我无关;我的苦难自己铭记于心,并时刻自省,绝不可与你再有关联。毕竟,老天已经开眼一次,不能时时都为我一个人操心。”

没有牵扯到陆弃就好。

“而且,”苏清欢继续道,“我是陆苏氏,请您自持身份,不要再来纠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自以为是 程宣看着苏清欢,眸子中有愤怒有隐忍。

他尽量平心静气地道:“呦呦,你早慧,看人看事通透甚至毒辣。你对我如此苛刻,对你现在的相公是否也那般?”

苏清欢沉默。

她不想提起陆弃,不想将他与程宣做任何比较,那样侮辱了他对她的爱和专一。

程宣却以为她被自己说中心事,继续道:“你对我,爱之深,责之切;而与别人,却能将就。我心里永远记着你与我割袍断义时说过的话。你说,‘程宣,我曾幻想你是我的盖世英雄,感谢你为我编织的美丽梦境,也感谢你,让我看清男人本质。从今而后,我不想再用任何男人指点包容,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可是呦呦,你在程家,因为有我,所以才那么平顺。离了程家,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有数。我虽然介怀,但是会努力忘掉,日后也绝不提起你曾嫁人这件事,我们从头开始好不好?”

白苏嗓子里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

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着苏清欢,但是又把所有的功劳归结于自己。什么有了他,苏清欢才能过得平顺?她的这般讨喜性格,去了哪里没人喜欢?

苏清欢笑了,“程大人,您不介意我嫁过人;可是我建议您娶过亲怎么办?如果你非要觉得我无路可走,所以随便找了个饭碗依靠,您就这样以为吧,只要您能放过我。”

程宣却陡然激动起来,道:“你相公若是处在我的地位,不可能做得比我更好!我为了你……”

“程大人,说自己就行,别牵扯别人。你做不到的,别以为别人也做不到。三千弱水,你贪婪想多取一些,也别污蔑只取一瓢饮的人是因为无法得不到。或许,他本可以有的更多。”

“你自欺欺人。”程宣道,“现在他对你或许浓情蜜意,不过因为贪恋你的好颜色和清白的身子。呦呦,我心仪你多年,名份上又是主子,我却一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你,那是因为我珍爱你!如果当初我狠狠心要了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对我横眉冷对吗?”

苏清欢怒极反笑:“程大人的意思是,后悔没有强取豪夺?程家收留我是偶然,我也感激;但是之后我为什么能享受超然的待遇,我想你心里该是清楚的,别以为我傻。”

恋爱中或许傻白甜,可是梦醒之后,脑子里进的水也挥发光了。

“我承认有薛太医的缘故,但是你就可以抹杀我对你的好吗?”程宣有些怒了,“我已经为你一退再退,你别咄咄逼人。”

“原来是我咄咄逼人。在程家,我被王佩羞辱残害,离了程家,你们一次次上门骚扰,屎盆子往我身上扣,倒成了我咄咄逼人!”

苏清欢脑海中那个芝兰玉树的公子愈发远去,取而代之的面前这个面红耳赤,强词夺理的男人。

“那都是过去,以后不会,我保证!我在京中替你买了宅子,按照你的喜好布置,只要你跟我走,以后我们会过得很幸福。你欠了我一个儿子,以后你要弥补我。难道你忘了从前,我们花前月下……”

“够了!”苏清欢怒道,“程宣,你别让我恨你!我什么都不曾亏欠过你!你今日来,说是为了挽回我,实则字字句句诛心,都在说我和你旧情。你是想说给我相公听的吧。你想让他因此嫌弃我,使我走投无路,只能找你!我现在告诉你,省省力气吧,我相公今晚不在家!我没必要撒谎。而且既然你提我旧话,那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情窦初开时,我以为天下间总有一个男人是我的,所以我选择了你。后来为你重创,我决意远离天下所有男人,但是我相公却成了例外。”

“于无数人中,我选择了你;而于荒野之中,他进入我生命。当年,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而现在,除了他,再无一人。”

“你是真的喜欢他……”

程宣退了两步,喃喃自语,脸上是无法掩盖的震惊和失望。

“这么多年,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当成耳旁风,”苏清欢道,“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你若是和别的女人有染,我绝不原谅!你踩了我的底线,还想妄图我原谅,做梦!”

犯规就要出局,这是爱情该有的骄傲。

“可是我是程家的嫡长孙!我不是山野村夫!”程宣怒气冲冲,“我已经把我的心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我身上有自己必须承担的使命,对程家,责无旁贷。你以为你的相公,就没有很想得到的东西,就没有权衡利弊委屈你的时候吗?”

“他想要的,只有我。他或许潦倒,或许暴躁,甚至骂我训我,但是他不曾委屈过我。不要以己度人,因为你不如他。”苏清欢想起陆弃决绝离开的身影,视线有些模糊,但是声音依然镇定,“程大人,很晚了。如果我没猜错,您是把夫人哄睡之后借去书房之名出来的吧。早点回去,千方百计抱上的金大腿,千万抱住了!我和我相公的事情,不劳费心!”

说完,她后退几步,白芷“哐”地一声把门关上,随后便传来门栓插上的声音。

洗砚在旁边看着程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道:“大人,很晚了,咱们先回去吧。”

程宣却徘徊许久,仰头看着天上缺了一瓣儿的月亮,“洗砚,我没想到,她如此恨我。”

他和她,好像真的看不到回头路了。

回屋后,世子对苏清欢道:“娘,您从前眼神真的不太好。”

苏清欢:“……他恼羞成怒失态而已。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不过一直觉得我是他的附庸。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把白苏白芷和世子都赶走,苏清欢简单洗漱后,一边趴在炕上低头铺被子一边骂道:“混蛋,你走得倒头也不回。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欺负上门!我……”

她突然顿住了,因为她感到身前有一片阴影投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去而复返 “你怎么回来了?”苏清欢惊讶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陆弃。

陆弃才不会告诉她,自己在盐场辗转反侧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所以才借了马连夜赶回来。

“我要不回来,能看到你和他相见,无语凝噎的情景吗?”他醋意满满地道。

她跪坐在炕上正对着他,这姿势惹人联想,他想把她的头按下……

苏清欢惊呼一声,甩开他的手,坐直身子,脸上笑意已经隐藏不住,却还要假装生气:“唇枪舌剑,怎么就成了无语凝噎?偷听可耻!”

“你该庆幸没说什么我不爱听的话,要不你就惨了。”陆弃解了外裳,脱了靴子坐到炕上,搂过她来,先捧着脸,把她吻得面红耳赤。

“发什么疯!”被松开后,苏清欢捶着他的胸膛骂道,“回来干什么?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你让人来取也行,你自己离开了,万一圣旨到了呢!”

“回来给你送点东西。”陆弃道,“来,先说两句爷爱听的来听听。”

“滚!”

“反了你了!”

陆弃按住她,好一顿闹腾。

敌强我弱,敌人又占据有利地形,扼住己方“要塞”,苏清欢怂怂地认输:“陆大爷,我错了,我给您唱个曲儿行不行?”

“不行,说的比唱的好听,要说几句好听的。”

“陆大爷英明圣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不行。”

“陆大爷高大威猛,英俊潇洒,霞姿月韵,美如冠玉!”

“不行!”陆弃磨着牙,铁砂掌拍了下去,“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声脆响,两股发烫,苏清欢委屈得捶炕,“你倒是提示提示啊!”

“把你跟他说的话再说一遍。”陆弃咬牙道。

苏清欢扭过头看他,眼光狐疑:“你确定?”

感觉这是钓鱼执法,这是一道送命题!

稳住,不能上当!

陆弃害怕被她气得一口气噎住憋死,本着“放她一马,救己一命”的大度精神提醒道:“好好想想我想听什么。”

苏清欢认真地想想,试探着道:“‘除了他,再无一人?’”

“除了谁?”陆弃怒目圆睁。

“除了你,除了你。”苏清欢狗腿子地道。

“还有呢?”

“还有啊……你让我想想……‘不要以己度人,你不如他’……啊,是他不如你。”

“这还差不多。”陆弃俯身下去含住她的耳垂,“呦呦今天很乖,要什么奖励?”

“应该的,应该的,不要奖励。”

开玩笑,惩罚奖励都一样,谁吃得消!

“如果当初他没有娶王氏,可能你就不是我的了。”陆弃说这话的时候,有深深的庆幸。

“可能还有李氏,张氏,”苏清欢道,“这件事不怪他,也不怪我,只是我们鸡同鸭讲,却都以为对方明白了自己。”

他对她温柔,她以为那是唯一;他对她示爱,她以为那是许婚;他们都错了。

只是这次,他以为她不了解她的心思,所以急急来解释,而实际上,她太明白,所以不必再说。

“不许再提他!”

“是你提的!”苏清欢控诉,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可以提,你不许。”

“霸道!”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苏清欢担忧地道:“程宣这个人……”

“还敢提!”

“说正经事,”苏清欢滚到一边躲开陆弃的魔爪,“程宣很聪明,也很固执;我怕他回去后会调查你……”

以程宣的性格,必然会回去彻查她的相公,威逼利诱,让他离开自己。

陆弃冷笑,轻蔑道,“他还嫩了些。即使能查出来什么,我手里也捏着他的把柄。”

“什么把柄?你不能轻敌,他真的很……工于心计。”

“难道我在你眼里就不如他?”陆弃危险地眯起眼睛。

“不是不如,是不想你有任何损伤。”苏清欢正色道,“你什么时候让人查的他?有他什么软肋?”

“你不用管,反正知道他不能奈何我就是。”

苏清欢想想也对,陆弃年少成名,浸淫官场多年,而程宣却是后起之秀,短期之内无法与他抗衡。

“你以后也小心些。”苏清欢到底不放心地嘱咐了一遍,又道,“你是不是该走了?天亮了进出盐场就不方便了。”

陆弃道:“再躺一会儿,我回来是想起来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等等你就知道了。”

两人静静地躺了会儿,陆弃起身,到书桌前研墨,提笔饱蘸浓墨,略一思索,笔走龙蛇。

苏清欢双手托腮趴在炕边看着他,翘起一双玉足晃动着,少女般灵动。

陆弃身材颀长,五官棱角分明,气质冷硬,可是偏偏在她面前,又像个讨糖吃的大孩子……这是她的男人哟,想到这里,苏清欢就想放声大笑。

不为别的,就这盛世美颜,看着都神清气爽。

陆弃放下笔,把写满字的纸拿起来,轻轻吹干,拿着走过来递给苏清欢。

“什么东西?”苏清欢笑嘻嘻地伸手接过来。

“休书?!”

“嗯。”陆弃点头,眼中有挣扎之色,“你我的关系,有心人一查就查出来了。”

“所以,为了不给战神丢脸,你就给我这个?”苏清欢脸上冰冷一片,她坐起身来,指着上面“秦放”二字道,“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写自己的名字,竟然是休书。”

“呦呦,没有抄家流放这样的大事,我不想与你这样分开;但是倘使有,我希望你是自由身,也不至于让你处境困难,毕竟出了事,女人比男人难多了;只要你是自由身,就可以随时陪着我,无论天南海北。所以好好存着,这是以防万一。”

苏清欢面色缓和了些,恨声道:“这般解释还凑合,你若是想出事了跟我划清界限,那不必等到那时候,现在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胡说!”陆弃捏捏她的脸,“不会对你放手,死都不会。”

“这还差不多,”苏清欢又仔细看了看,怒从中来,“你写个客客气气的和离书也行,什么叫‘多有过失,合七出之妒、无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司徒夫妇 “那你觉得该怎么写?”陆弃气定神闲,拉过一张椅子挨着炕坐下。

“最起码客气点,‘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什么的……”苏清欢嘟囔道,“大家都有错,然后再写几句“愿娘子重梳蝉鬓,美扫娥眉,选聘高宫之子”……”

“你想重新选谁?”陆弃威胁地挑眉看她。

“客气,你知道什么叫客气吗?”

“对你,我从不客气。”陆大爷霸气侧漏。

苏清欢白了他一眼:“土匪!”

陆弃倒是想把她写得很好,只是见了程宣之后改变了主意。小东西桃花太盛,还是抹黑抹黑她,对于烂桃花,能挡则挡。

心中再不舍,两人也都知道该说再见了。

苏清欢仰面躺着,被他狠狠亲了一顿后,道:“快回去吧,说不定我们在路上还能遇见。或者,京城中也能偷偷想见。”

陆弃知道这两种相遇都并不容易,可是他心里太想她,说不定真的会刻意与她相见,就像今晚随便给自己找个理由就赶回来。

他离开后,苏清欢又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索性起来收拾东西。

这屋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她和陆弃一手置办起来的,却无法带走,她想想就觉得不舍。

过了两天,世子回来告诉她,村里有人见到传旨的仪仗往盐场去了,应该就是陆弃起复之事;同一日,盐帮马焕带着六子和小七赶来,说是要护送世子上京。

徐大当家现在唯贺长楷马首是瞻,所以这倒也不奇怪。

第二日,世子的亲卫也从云南赶来,为首的是一个叫方长信的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

世子叫他方叔,对他态度亲近,后来才偷偷告诉苏清欢,他是贺长楷的暗卫首领,多年来隐在暗处,但是是贺长楷最信赖的人。

“你父王为你,也是计之深远。”苏清欢对世子道,“你母妃,侧妃也都给你带了东西,到了京城记得都要给她们送东西回云南。”

“我都知道,您在我身边,也会提醒我。”世子歪头看着苏清欢重新把头发放下做姑娘装扮,笑眯眯地道,“娘,我觉得您还是这般好看。”

苏清欢笑着附和:“我也这么觉得。还有,不能再喊娘了。”

世子点头:“我只是私下喊,人前我会喊您干娘的。”

苏清欢替世子收拾着他的礼服和常服,伸手摸过其上栩栩如生的蟒龙和海水江崖,笑道:“好绣工,你穿上了定然威风凛凛。”

世子道:“到了京城我就要常穿这些衣裳,到时候再穿给您看。”

苏清欢笑着答应道:“好。只是有一样,我一直想跟你说也没说。进京以后,你府里的事情,内院有管事嬷嬷,外院有总管,我不能插手,你也别给我太多优待。虽然我在程家学了多年规矩,但是终究不是在京里。回头你让人帮我找个宫里的嬷嬷,严厉些倒不怕,好好给我补补京城的功课。”

京城里繁复的关系,错根盘节,既然选择了陆弃,她就要学会去适应。

“娘,会很辛苦。”世子明白她的意思,“我和我爹,都能护着您……”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我也想替你们分忧解难,而且,我觉得我还不算笨吧。”苏清欢笑着道,“他说,他是我的脸面;可是反之亦然;我不求给他长脸,但是也不想丢了他面子。这些,总不能比我学医时候更苦更累。”

世子答应下来。

按照行路计划,他们乘船到了济宁府就要换马车北上。运河边上的济宁府十分繁华富庶,赶了许久路,距离圣旨要求的日子也很宽裕,世子和苏清欢商量,在这里休整两天再上京。

济宁府盛产羊角蜜,是一种外形像老粗黄瓜,但是内里甜蜜如糖的甜瓜。

苏清欢从前就喜欢,到了这里,见到处都是卖羊角蜜的摊贩,便牵着一身便服的世子挑选。

“多少钱一斤?”她在一处摊贩处停下问道。

“论根卖,一根十文。”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满脸堆笑地道,“不甜不要钱。”

苏清欢觉得这价格略贵,但是也不是很离谱,想想随行那么多人,便指着她的筐道:“这两筐我都……”

“你这妇人,心忒黑。别人家都是十文钱三根,你怎么能卖这么贵!”

旁边突然有人愤慨地插话。

苏清欢回头看,便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站在她身后愤愤不平。

妇人发髻梳得十分平整,身上衣裳也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她肤色黑,又穿着一身与年龄不符的沉香色衣裳,挎着个菜篮,显得有些土气和老气。

“妹子,我说得是真的,不信你打听打听!”妇人很激动,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你可别上当受骗了。”

摊主见好好一桩发财机会被人搅和了,恼羞成怒地骂道:“关你什么事!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娼妇!”

“你怎么能骂人!”妇人更激动了,“济宁府的名声,都被你们这些没有诚信的奸人毁掉了。我相公说……”

“你相公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摊主骂道,“今天倒霉,一出门就遇到你这样的扫把星……”

苏清欢听不过去了,正色道:“做生意当诚信待人,这位大姐见不惯你欺瞒于我,仗义执言,反而被你恶语相对。我倒要找找,这里有没有管事!”

旁边有人对摊主道:“本来就是你错了,快好好跟人家道个歉,再跟司徒夫人道歉!”

都是一起卖东西的,虽然对她贪便宜的行为也看不惯,但是总归不希望她闯祸。

摊主看着那妇人,吃惊地道:“你,你是司徒夫人?”

妇人支支吾吾,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苏清欢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奇怪。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见一个男人步履匆匆而来,走到妇人面前,神情不悦道:“跟你说了要跟紧我,为什么不听话!”

妇人顿时红了脸,垂头捏着衣角,局促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司徒大人!”周围人有认出来的,跟男人行礼问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奇怪的夫妻 苏清欢愣了下,能被称为“大人”的,一定是当官的。

她打量着男人,男人高大瘦削,穿着一身石青色棉质长衫,踩着黑色千层底,朴素而干净,然而面容严肃,令人望而生畏,确实有种上位者的气势。

可是司徒夫人,气质委实与他不算太搭。

“还不快走!”司徒清正不悦地道。

“是,是。”司徒夫人小媳妇一样连连点头,似乎对于他没有追究松了口气,却并没有解释什么。

苏清欢见状朗声道:“多谢夫人仗义执言,才使得我们这些初来乍到之人,没有被奸商蒙蔽。”

司徒清正看了苏清欢一眼,又问司徒夫人,“怎么回事?”

司徒夫人刚才和商贩据理力争时候气势十足,但是在自己相公面前,却像只畏寒的鹌鹑一般,缩着头嗫嚅着不敢说话。

苏清欢也有些发怵,这司徒大人实在太严肃了,就捏了捏世子的手。

世子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司徒清正,感觉到苏清欢的求救,上前口齿清楚地道:“我们本来想买些甜瓜……”

司徒清正听完后,又问夫人:“是这么回事吗?”

司徒夫人点头如捣蒜:“我不是给您添乱,我是……”

“我知道了。”司徒清正淡淡地道,环顾四周一遍才开口,“这里的司市呢?”

司市就是主管这里市场交易的小吏。他似乎已经听到风声,气喘吁吁地赶来,连声道歉,又呵斥企图欺诈苏清欢几人的商贩。

最后,司市罚了那商贩一两银子,司徒清正问世子:“你们认为,这等处罚可公道?”

世子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硬着头皮道:“公道。”

一两银子不多,但是对于小商贩来说,也是至少数日甚至半个月的收入,这惩罚也足够了。

司徒清正点点头,对司徒夫人道:“我们走。”

后者唯唯诺诺地跟着他离开。

苏清欢又找了一家商贩,买了两筐羊角蜜带回客栈给众人分了。

她坐在客栈三楼房间窗前,啃着又脆又甜的甜瓜,一边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问世子:“锦奴,刚才那个司徒大人,你是不是认识?我觉得你对他态度很好。”

世子道:“司徒清正,籍贯山东济宁府,御史,为人清明刚正,廉洁守贫,清正二字,乃是皇上亲封。”

语气中不乏赞美。

苏清欢因为陆弃曾被御史责难,对这个职位没什么好感,道:“当初有没有为难你爹?”

“没有。”世子斩钉截铁地道,“他并不是落井下石之人,弹劾的多是官员贪污受贿、狎妓酗酒等真正德行有失之人。”

苏清欢顿时对他好感倍增,道:“那确实是个好官。只是御史不该在京城吗?你刚才怎么不摆明身份?这样的人,值得结交。”

“许是他回家探亲。”世子道,“我若是摆明身份,他怕会以为我刻意相交;他是孤介耿直之人,除了御史台的同僚外,几乎与其他人没来往,就算正常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也一概拒绝,怕毁了自己清名。”

“虽然有些孤僻,但只要一心为民,也是个好官了。”苏清欢把甜瓜咬得脆响,“只是我觉得司徒夫人怪怪的。”

“司徒清正出身贫寒,夫人是他的童养媳,后来随他入京,听说也不合时宜。”世子把自己了解的都说出来。

不弃糟糠之妻,苏清欢对司徒清正的评价更高了。至于家里有没有妾室,在这个时代不是评价好男人标准,她也就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司徒夫人帮我们的时候,义正词严,看得出来是个爽利的女子;可是见到自己相公,就像老鼠见了猫,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她喃喃地道。

不过也难怪,司徒清正就像她遇到过的最严厉的班主任,只要一眼扫过来,就让人觉得害怕。

倒不是害怕被打骂,就觉得分分钟能被他用大道理压死。

世子笑道:“娘不是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吗?”

“也对,算了,不背后说人闲话了。”苏清欢吐吐舌头,探身往运河之上来往的船只看去。

活着不容易,童养媳、鲤鱼跳龙门的相公,在京城中因为从乡下来而受排挤的自己……司徒夫人大抵心中也有一本辛酸账。

自己呢?也有辛酸事。

世子看着她动作,幽幽地道:“娘,我爹进京,不走水路。”

苏清欢“哦”了一声,欲盖弥彰,“我没看他,我就是无聊到处看看……”

声音却不自觉地染上了黯淡。

世子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是我想岔了。娘,这几天天气热,赶路洗衣又不便,我觉得我的薄衣裳不够换,您再给我做两身吧。”

给她找点事情做,总比她胡思乱想来得好。

苏清欢擦擦手,站起身来道:“好,正好白苏要过生辰了,我给她买两身衣服,给白芷也买一身。”

出门的时候,世子却被方长信拦下了。

“世子,王爷嘱咐过,到济宁府要替他去见几个人。属下刚打听回来,篱郡王和诚毅伯都在府中,是不是趁今日去?”

苏清欢忙道:“世子,你先忙正事,布料我给你挑。”

世子板着脸对白苏白芷道:“都好好伺候,出了差错,唯你们是问。”

“好了好了,快去吧。”苏清欢笑眯眯地道,“有什么好吃的,我也给你带,早去早回。”

分开之后,她带着白苏白芷往布庄走去。

“夫人,”白苏眼睛尖,刚迈进布庄就附在她耳边道,“那个司徒大人和他夫人也在。”

苏清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真看到司徒大人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耐烦地等待,司徒夫人则面带犹豫之色,摸摸这匹又摸摸那匹布料。

她不安地回头看自己相公,可是后者却只道:“你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反正家里人多,做衣衫鞋袜都不会浪费;好容易归家一趟,他还想带她到处走走,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谓的小事上。

司徒夫人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司徒旧事 苏清欢笑着上前,道:“司徒夫人,真巧,您也在这里。”

司徒夫人见了她,脸上露出笑意:“你也来了。”

苏清欢走到柜台前,发现她看的都是各种颜色的棉布、葛布,并没有时下富贵家里喜好的绢纱。

她不动声色地问小二道:“你们这里有没有蕉布?”

“有,有,有。”小二态度很好,满脸笑意,“咱们济宁府刚流行蕉布,也就我们店里有,又凉快又实惠。这位姑娘,您想要什么颜色?”

苏清欢略作沉吟,“年龄大的,多喜欢绛红、深紫、秋香这些颜色;石青色、宝蓝色,年轻男人穿着精神;姑娘们多喜欢桃红、茜红、粉白、粉蓝这些明艳鲜亮的颜色;嫁为人妇,日常穿着,喜欢端庄的颜色,若是肤色深,不妨选月白、浅金这些……小二哥,这是我家嬷嬷教给我的,您觉得可有道理?”

小二连声道:“确有道理,姑娘渊博!您给谁挑,想要什么颜色,小的替您拿来看,买多买少,买不买都不打紧。”

苏清欢笑道:“我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你先招待司徒夫人,我自己再看看。”

“好嘞。”小二答应,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他很想给司徒夫人介绍,可是她后面坐着的那位尊神,在他的严肃注视下,他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清欢这番话,明显是提点司徒夫人的。

果然,司徒夫人有了主意,要了一匹秋香色,半匹石青色的蕉布。

司徒清正走上前来,对小二道,“再来一匹粉蓝色,一匹月白色的,一起送到我家里。”

司徒夫人想了想,道:“家里五个姑娘,能够分吗?”

她原本只想给婆婆和夫君买,没有想到小姑子们,顿时有些惭愧。

司徒清正面无表情地道:“从京城回来给她们带布料了,这是给你买的。”

“我,我不用……”司徒夫人连连摆手,“我有衣裳穿。”

“那就等回京城再找人做,”他顿了顿,“这里便宜。”

司徒夫人顿时说不出反对的话了,跟小二商量:“我买这么多,是不是给我便宜点?”

“不必讨价还价。”司徒清正道。

司徒夫人面色更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司徒清正脸色蓦地变黑。

苏清欢看出点门道,忍不住多管闲事开口道:“司徒大人回到故里,严于律己,让人敬佩。”

司徒清正在京城一种勋贵高官中或许排不上名号,但是回了老家,所有官员都要巴结。买东西时候若是便宜了,怕是有人就以此做文章,诬他清名。

司徒清正看了看她,没有说话,拉着神情十分不自然的司徒夫人离开。

白芷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个司徒夫人可真笨。”

白苏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清欢没有说话,选了几匹布,又在城中逛了逛,便带着两人回去了。

因为司徒清正回乡的原因,所到之处大家都在议论司徒家的那点事,所以苏清欢基本也弄明白了。

原来,司徒夫人是北面饥荒,全家乞讨到济宁府时,司徒家用十斤玉米面换来的,所以小名叫“面儿”。

她真是个面人,从小在司徒家,做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却毫无怨言。为了供司徒清正读书,她去采石场背过石头,小小的身体,却跟男人干着一样的重活。

直到司徒清正十六岁中举后,家里条件才改善了些。

十六岁的举人,被人追捧为旷世奇才。童养媳地位低贱,已经十六岁的面儿又黑又瘦,站在傅粉何郎般的司徒清正身后,真是做丫鬟都嫌粗鄙。

司徒家的门槛快被媒人踩烂了,甚至知州大人都要把小女儿许配给司徒清正。

知州家的媒人表示,知州家不介意童养媳存在过,但是一定要当着媒人的面,把她许配了人家嫁出去。

于是,媒人坐在一边,司徒清正的母亲裴氏跟面儿说:“你配不上我儿子,现在他要做知州的女婿,日后有岳家帮忙,他平步青云。我把你当亲闺女看,给你厚厚的嫁妆,让你嫁人好不好?”

面儿跪在地上哀求:“娘,您别撵我走。我知道我配不上我哥,您让我给他做丫鬟行吗?我不争不抢,我就是不放心别人伺候他。”

从小到大,他都是她的天。

最好的饭给他吃,看到他吃好,她比自己吃了都高兴;他偷偷给她一块糖,她从年初藏到盛夏,看着糖化了才心疼地舔一舔;他的衣衫,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的,缝的时候,她眼前都是他读书时的模样,真好看……

没了他,她天塌地陷。

她也知道,他们之间云泥之别,哪怕给他洗衣服,她都怕自己的粗手辱没了他的衣衫。

所以她真没肖想嫁给他,她只是舍不得他。

裴氏一边用鸡毛掸子打她,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骂她不知廉耻,不知天高地厚。

面儿不敢躲,一边哭一边哀哀求着,媒人在旁边嗑瓜子,把瓜子皮吐了一地。

司徒清正从外面回来,抢过了裴氏的鸡毛掸子,拎小鸡一般拎起面儿,对裴氏道:“娘,她惹您生气,我去教训她。”

裴氏发狠道:“打死这个小贱人。”

面儿哭得很绝望,她想,让他打死她吧,她就不难受了。

司徒清正抓起面儿带到了自己房间,一会儿便传来了面儿歇斯底里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裴氏也不是对面儿完全没感情,便道:“打几下就行,别打坏了。”

然而媒人哼了一声,裴氏就不敢做声了。

但是司徒清正屋里的动静一点儿都没小,过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裴氏忙喊家里唯一的小丫鬟去看看,司徒清正却从自己屋里出来,直接锁上了门。

他叫来自己的书童,嘱咐几句,给了他一角银子,书童蹬蹬蹬地跑出去。

他大步走到裴氏屋里,从袖中掏出一方沾着血迹的白帕放到桌上,眼神决绝:“娘,我今日和面儿圆房了。”

媒人拍案而起,裴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至于为什么别人会知道司徒家的这些事,就是书童和那一角银子的功劳。

苏清欢听了这个故事,简直神清气爽,禁欲系男主和温软小童养媳,啧啧,可以脑补出来一出大戏。

原来你是这样的司徒大人!

“锦奴,”她歪着头道,“司徒清正这样,会不会为人诟病?婚姻大事,忤逆了母亲……”

世子道:“并不会。他夫人原本就是童养媳,名义上早就是他的妻子了,不算忤逆;而且这事情传出去了,都称赞他贫贱不移,不弃糟糠之妻。就连知州大人都得称赞他一声,让人送来厚礼,但是他内里怎么想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苏清欢大笑:“司徒清正这个腹黑闷骚的男人!”

司徒夫人日子再难过,身边有这个真心爱她、为她筹谋的男人,也不会煎熬。

司徒家。

裴氏听说布庄的人来送布,眼巴巴地等着,结果布送到了儿子的院子,明明说三匹半,结果儿媳妇才拿来了一匹半。

“说,另外两匹布呢!”裴氏让人把司徒夫人叫来,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不是准备把这些东西贴补给你娘家!别忘了,你姓司徒,你是司徒家的人!”

司徒夫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做声。相公跟她说过,在母亲面前,凡事往他身上推就行,可是她不舍得。即使知道裴氏不可能骂司徒清正,她也不想说他不好。

她的娘家在千里之外,怎么能贪墨东西贴补娘家?

她被卖到司徒家的时候才几岁,对于娘家有多少感情?还是相公找到了她的家人,妥善安置了他们,逢年过节都请人送礼去,所有东西都是他安排的。

相公对她真好。司徒夫人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翘起。

裴氏见她不回答,抓起手中的茶盏就摔了过去。

茶盏落在司徒夫人身前,四分五裂,茶水四溅,打湿了她的衣裙,茶叶也被粘到了她的前襟和裙子上。

她眼圈里噙着泪,垂头不敢辩驳,也不敢伸手去收拾自己。

裴氏扔出去就后悔了,见没有砸到司徒夫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若真是打到了她,儿子回来会不高兴的。但是她想到这点,怒火更甚,骂得更难听。

“你又怎么惹娘生气了?”司徒清正得了消息,匆匆赶来,面色不虞。

司徒夫人听到他的声音,就像得到了救赎,但是她依然害怕他,嗫嚅着道:“都是我不好。”

“一会儿伯林和仲同从书院回来,见到你这幅样子,你这做母亲的还有什么颜面!”司徒骂道,“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滚回房间跪着,明日就收拾东西回京,别在家里气娘。”

司徒夫人松了口气,冲裴氏磕了个头才出去。

裴氏忙道:“儿啊,不是说好了再住几日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她也顾不上再责难司徒夫人了,反而替她开解:“她从小就蠢笨,倒是没什么坏心眼,罚过我也就不生气了。你在京中多年,我想你啊!”

司徒清正看着屋里的陈设,清一色的红木家具,裴氏身后有丫鬟婆子照顾,淡淡地道:“儿子无能,不能接娘去居住。我们在京中赁房居住,房屋窄小,比从前家中居住的屋子还不足……冬天冷,夏天闷热,不敢让娘受累。”

裴氏是去过京城的,所以知道他没说谎。

她实在不想再去体验又窄又闷的破房子了,讪讪道:“你为官这么多年,俸禄不够买处大房子吗?”

司徒清正冷声道:“京城米贵,居大不易;而且儿子的俸禄,一大半都给了您……”

裴氏顿时不做声。

司徒清正又道:“儿子孝顺母亲,天经地义;家里有田地,我每每也往回捎银子,所以请娘一定谨言慎行,不能收别人东西。儿子得皇上隆恩,获封‘清正’二字,本已愧不敢当,战战兢兢,唯恐有愧于皇恩。若是名声被毁,儿子就一头撞死,再无颜面苟活于世。”

裴氏被吓了一大跳,忙道:“不会不会,娘知道,绝不会收别人东西。”

司徒清正顿了顿,道:“伯林和仲同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都是讨人嫌的时候,所以我明日带他们两个回京,免得他们吵闹到了母亲。”

这两个孩子是司徒夫人的长子和次子,从生出来后都在济宁府,即使后来司徒夫妇进京,也被裴氏留在身边。

这话听在裴氏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哭嚎着道:“你这是要挖走我的心肝吗?”

两个孙子都要跟她亲近,不能亲近他们那没出息的娘。

司徒清正等她哭闹够了才道:“司徒家的门楣,还指着他们撑起来。济宁府里没有大儒,再留下就是耽误他们了。”

“咱们济宁府有郡王有伯爷,他们家的孩子不也有名师指点吗?”

“可是我并不愿意与他们相交!”司徒清正斩钉截铁地道,“若是母亲实在舍不得,我也有个法子……”

“你说你说!”裴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司徒清正垂下眼帘:“儿子辞官回乡,亲自教养他们。”

裴氏被他的话吓到了:那怎么能行?儿子失去了京官的身份,谁还高看她一眼,喊她一声老太太!

“必须得走吗?要不过两年?”裴氏跟他商量。

司徒清正却寸步不让,到底让裴氏退步了。

他不由松了口气——他看到他的面儿,对着两个儿子,那么想亲近却不知从何亲近,为他们的疏离而暗暗垂泪,就暗暗做了决定,带他们上京。

可是他事先没说,想给她个惊喜。还好,他做到了。

回到自己房间,原本心情不错的他,看到司徒夫人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不由怒从中来。

他大步上前捏着她的肩膀把她拉起来,怒道:“你是不是蠢!”

他替她开脱,她浑然不觉,竟然真的蠢到回来跪着!

司徒夫人怯怯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是想让我偷懒。可,可我不敢,我怕我误会了你的意思,不跪惹你生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再遇 司徒清正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年,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他还没被她气死,也是很不容易了。

他把她按坐到炕上,看着她身上被茶水浸湿的狼狈模样,伸手去解她的衣裳。

司徒夫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瑟缩。

司徒清正扭过头不看她,半晌才道:“衣裳湿了,换下来。”

“我自己来。”司徒夫人连滚带爬地到炕柜前翻出衣裳来,然后迟疑地看着司徒清正,咬着嘴唇,手犹豫地放在盘扣上,不知道解还是不解。

司徒清正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

他看着她,目光无奈:“面儿,我可曾动过你一根手指?”

圆房那日,听她那么容易就肯让步,他真的生气,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推脱一桩一桩的上门求亲,才粗鲁地要了她。

可是除了那日,他觉得自己对她,真的极尽温柔和耐心了!为什么她对自己敬畏如此,亲近不起来呢?

(面儿:哥哥你的温柔,我受不了……)

司徒夫人看着他,认真地想了想,面红欲滴,却仍然努力回答:“哥,你昨晚用手指动过我了。”

他不喜欢她不说话,那她就要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私底下,他叫她“面儿”的时候,她就得叫他“哥”,这是司徒清正给她定的规矩。

司徒清正气得面色发青,一巴掌拍在炕上的小几上,“你……”

司徒夫人快哭了,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却连声认错,“哥,我错了,我错了……”

司徒清正已经不想再问她“你错在哪里”这样的话,他怕自己被气死。

“面儿,我对你是不是很差?”

所以,你才会如此畏惧我?

“不,不,哥对我很好,哥对我最好。是我太笨太蠢,是我配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要碰到司徒清正的禁区,不由止住了话语。

司徒清正又深吸一口气:“你看你今日,遇到奸商骗钱,挺身而出,无所畏惧,这很好,”他发誓,他对孩子都没有如此耐心,谆谆善诱,“你在我面前,为什么不能那样?”

司徒夫人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发问,呆呆地道:“因为她是坏人,哥不是啊!”

司徒清正吐血三升,无话可说。

“收拾东西,明日回京。柏林和仲同也跟我们回去!”

“什么?”司徒夫人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好了,我要去给娘磕头!”

她从来没想过,司徒清正会为了她忤逆亲娘,所以下意识以为这是裴氏主动提出来的。

司徒清正觉得自己血槽已空,无力地摆摆手:“你若不想受罚,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没我的允许,不准出门,也不准……说话!”

“是……”司徒夫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但是能和儿子在一起的喜悦,冲淡了她对他的敬畏,“呃,我错了,我不说了。”

当年司徒清正不肯带儿子们入京,一是为了安抚裴氏,二是觉得他的面儿,早早做了娘亲,活得太累,想带她去京城畅快几年。

只是面儿太自卑太自卑,这几年努力融入京城,却每每被人嘲笑。

司徒清正心中清楚,却不知道如何帮助她,让她不害怕自己,让她过得快活。

对上她,他现在倍感无力。

他有时候忍不住想,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明白,她对于他是特别的,无可替代的。他想让她与自己并肩而立,共享所有美好和荣耀。

司徒清正一声叹息,他现在只寄希望于带两个儿子进京后,她能有所改变。

苏清欢一行人在济宁府稍作停留,第二天又开始赶路。

因为提前方长信提醒过,可能到晚上才能赶到下一处能休息投宿的地方,所以大清早出发前,他们采买了许多吃食,以备众人一天之需。

上午的时候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和世子在马车里玩自制的扑克牌,欢声笑语不断。

可是吃过午饭,天好像一下子阴沉下来,很快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世子紧紧握着苏清欢的手,道:“娘,您别怕,我们都在。”

苏清欢勉强笑笑:“你爹告诉你我怕雷?”

“嗯,我答应了爹,会好好保护您的。我是朝廷册封过的世子,魑魅魍魉不敢近身,我护着您。”他只以为,苏清欢怕雷像怕鬼怪一般。

苏清欢点头:“有锦奴在,我不怕。”

她头靠着马车侧壁,面色苍白,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记挂着外面骑马的侍卫:“白苏,问问外面,能不能找处地方,先让大家避避雨。”

白苏刚应下,方长信就策马前来请示道:“世子,前面有马车陷入泥浆里,挡出了去路,我让人查看去了。”

世子道:“知道了,若能帮忙就帮帮。”

苏清欢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过了一会儿,方长信又来禀告:“回世子,是司徒大人的马车,陷入泥里,轫断了,怕是不能走了。”

世子问:“他马车上有什么人?”

“司徒夫人并两位公子。”

苏清欢想了想,和白苏白芷商量:“你们俩委屈委屈,去后面装东西的马车上,让她们娘仨来跟我们挤一挤。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又下着大雨,没法修理马车。司徒大人就跟侍卫们骑马吧,也让侍卫们去打听打听,前面有没有避雨之处。”

白苏笑着应下,又道:“委屈什么?就是下雨骑马,奴婢们也经历过多少次。自从跟了夫人,倒金贵起来。”

一番人仰马翻的折腾之后,司徒夫人带着两位公子上来,浑身都是雨水和泥点子。

苏清欢忙伸手拉她:“夫人快上来。”

司徒夫人十分不好意思,“把你们的马车弄脏了。”

世子的马车是专门改造过的,宽敞舒适,比司徒家花了五十两银子租到京城的马车好太多。

“不打紧,快带两位公子上来换换衣裳,孩子娇弱,别感染风寒。”

“衣裳包袱都掉到泥水里了……”司徒夫人脸红了。

“那妇人不嫌弃,就穿我的衣服。”苏清欢爽朗道,“两位公子就穿锦奴的衣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避雨 司徒夫人推辞一番,但是看着自己和儿子们都着实狼狈,还是换上了苏清欢找出来的衣服。

承了人家的好意,自然要找些话出来说。

司徒夫人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今日幸亏遇到你们,否则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清欢笑道:“我们也是进京,相遇就是缘分;举手之劳,夫人别放在心上。”

世子忽然喊方长信,待他来到后道:“司徒大人不是奸邪之人,若是他问起,不必隐瞒身份。”

司徒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清欢便指着世子道:“这位是镇南王世子,我随行照顾世子。”

司徒夫人忙带着两个儿子给世子行礼。

世子得体大方,道:“夫人不必多礼。”

苏清欢问了两个孩子年龄,笑着道:“你们三个年龄只差一岁,可以玩到一起。锦奴,带两位司徒公子一起玩纸牌去吧。”

世子叹了口气:“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让我们探讨一下诗词歌赋吗?”

苏清欢大笑着道:“别装模作样,小心一会儿在两位公子前露馅。你不爱读书,人家可是勤学苦读。”

世子假装无奈:“您就别说了。”

两人说话间,气氛就缓解了许多,柏林和仲同也把对世子的敬畏和戒备放下不少,被世子拉着,三人很快玩到一处。

司徒夫人对苏清欢有些好奇,她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和世子如此亲昵?

但是她不好意思问,只顺着苏清欢的话同她聊着。

在雨中艰难行进了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城隍庙暂时避雨。

虽然城隍庙破败不堪,但是好歹能够遮风挡雨。

司徒清正过来向世子致谢,世子得体地回答,态度不亲近,也不疏离。

苏清欢让白苏和白芷取出干粮、卤肉、点心瓜果给众人分。

司徒家准备的吃食都在马车深陷泥水时掉落,已经无法再食用,苏清欢笑着道:“行路不易,我们备了些粗糙的饭食,若是不嫌弃,就将就着用些吧。”

司徒清正看两个丫鬟把所有吃食分给所有人,并没有分高低贵贱,连马夫都吃得一样,便对一直看她的司徒夫人点了点头,对世子拱手道:“多谢世子相助。”

苏清欢坐车疲顿,不想吃东西,便捡了个羊角蜜在手中,小口小口啃着,和司徒夫人说话。

“夫人您不必拘谨,两位公子也是。我们准备的吃食足够两三天食用,不用担心。”

司徒夫人感激地道:“苏姑娘,多谢你了。”

她自己并没有吃,挑了两个包子,分别塞给柏林和仲同,两个孩子饿坏了,大口大口吃着。

苏清欢把自己面前的卤肉推过去:“这是我借了客栈的厨房自己做的,夫人尝尝。”

白芷坐在旁边,一口馒头一口卤肉,腮帮子鼓鼓的,笑嘻嘻地道:“您尝尝,我们夫……姑娘的手艺可好了。您看他们,吃得都不抬头。”

司徒夫人见众人都在分食卤肉,这才拘谨地接过来,分给两个孩子,自己捡了最薄的一片慢慢嚼着。

“苏姑娘,你怎么不吃?”她问道。

“我坐车难受,看见饭食觉得腻,就喜欢吃点瓜果,您不用管我。”苏清欢笑道,“等到了投宿的客栈,再好好吃一顿。”

司徒夫人道:“这么好吃的肉,都是瘦肉,怎么会腻?”

说完,她又觉得语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苏清欢只当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笑道:“多谢夫人夸奖,我喜欢下厨做给别人吃,自己吃不了多少。看着别人吃得香甜,我心里就高兴。”

仲同年纪小些,吃完包子和卤肉,又偷偷看着苏清欢手里的羊角蜜。但是并不敢放肆地看,只像小老鼠一般偷看。

苏清欢从身后又拿起几根甜瓜递给司徒夫人:“给两位公子解腻。”见她要推辞又道,“夫人别客气,不值什么钱的东西,若不是夫人,我昨天被人讹去的,就是四筐甜瓜的钱。”

司徒夫人闻言接过一根,从中间掰开递给两个儿子。

苏清欢瞪大眼睛。

司徒夫人见她眼神,以为自己又丢人了,不安地道:“苏姑娘,怎么了?”

苏清欢崇拜的看着她:“夫人力气真大,这甜瓜并不容易掰开。可是您没费什么力气……太厉害了。”

昨日她要掰开分给白苏,以失败告终。

司徒夫人先是尴尬,随后发现苏清欢是真的赞赏而非嘲笑,才笑笑道:“我从小吃得多,力气大,做体力活,寻常男人也不如我。”

苏清欢看着她的手,黑而粗糙,完全不像年轻女子的手,不由感到心酸。

还好还好,司徒清正有良心。

司徒夫人拘谨,喂饱了两个孩子,自己并没有吃多少就停下了。

苏清欢便让白苏捧来攒盒里的点心,打开一样样请她尝过去,虽然自己不想吃,也硬陪着她吃了几块。

“苏姑娘真是心灵手巧。”司徒夫人看着各式花样的点心,由衷叹道,心里隐隐自卑。

美丽端庄、体贴大方又心灵手巧的姑娘,这样的人和司徒清正站在一起,才能够配得上他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鬼使神差地开口道:“苏姑娘,您是世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吗?”

苏清欢愣了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司徒夫人窘迫地道:“我,我没有看不起丫鬟的意思。我自己从前还不如……我现在……”

看着她语无伦次,苏清欢忙道:“不不,夫人误会了。我没有介意,只是在想该如何说。”

男人们本来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司徒清正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司徒夫人道:“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司徒夫人局促地站起来,紧张得捏着衣角,反省着自己刚才的错处,慢慢挪着步子跟他走到角落中,垂头等着挨训。

苏清欢没好意思往那边看,心里却有些想笑。

司徒清正明明爱妻至深,偏偏司徒夫人却畏他如虎,小媳妇般不敢说话。

司徒大人内心估计也经常万马(草泥马)奔腾。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侍妾?瘦马? 司徒清正冷声道:“你对那位苏姑娘,不必那么客气。”

司徒夫人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她人很好的……”

“她身份比你低。”司徒清正道,“路遇暴雨,乃是意外,世子相帮,也是人之常情,回京后还份人情便是,并非结党营私。这份情,我已承下,你不必惶恐。”

司徒夫人忙道:“那马车的事情?”

离家之前,刨除五十两马车的花销,他们只剩下二十两银子路上用。

现在出师不利,司徒夫人想想回京路就头疼;她有些想搭顺风车,但是一来怕给苏清欢添麻烦,二来也怕司徒清正不愿意。

“我已经与世子说好,借他们的马车一起回京。”司徒清正道,“回去后挑本古籍送给世子。”

“那怎么行?”司徒夫人有些激动,“那都是你的心头至宝。”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了,司徒清正眼中竟然有笑意闪过,虽然快得一瞬即逝。

“不打紧,都是死物而已。”他淡淡地道,眸光清冷。

笑意什么的,一定是她看错了,司徒夫人想。

但是好歹回京的问题解决了,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和苏姑娘同行真好,我真喜欢她。”

司徒清正板着脸:“你要自持身份。你是司徒夫人,她只是没有名分的侍妾!”

苏清欢应对得体,在他看来,是世俗又圆滑;她美丽精致,在他看来,是妖媚又矫情……总而言之,让他的面儿惶恐不安的那些女人,包括苏清欢,都碍眼。

司徒夫人愣住了:“侍妾,谁的侍妾?”

“当然是镇南王的。”司徒清正不耐烦地道,“你看那些侍卫对她恭敬,又称一声姑娘,世子也和她亲近,定然是镇南王府的女人。她对你如何客气,都是应该的,你不必惶恐,只管受着就是。”

“我觉得不像……”司徒夫人弱弱地道,“苏姑娘不像给人做小的。”

司徒清正甩袖,“反正你不必紧张就是,该紧张的是她。”

“哦。”司徒夫人答应一声,心里却第一次觉得,相公说得不太对。

苏姑娘那么好,为什么要那么说她!

等她回去的时候,发现苏清欢带着三个孩子玩游戏,笑声回荡在破庙之中。

伯林和仲同和世子一样,亲昵地挨着她,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纸牌,好像在玩猜纸牌的游戏。

司徒夫人更加坚信,这次她对了,相公错了。

在接下来几日一起赶路的过程中,司徒夫人对苏清欢的好感越来越深。

“夫人,您看,这是蝴蝶扣,这是凤凰扣,这个是树叶扣……”苏清欢饶有兴致地拨弄着自己做的盘扣,手把手地教司徒夫人,“给长辈做衣裳,可以选择蝙蝠扣,图个吉祥;司徒大人喜欢简洁干净,不妨就用一字扣。”

司徒夫人觉得苏清欢打开了自己认识新世界的大门。

她从来只知道别人穿衣打扮好看,却说不出哪里好看,从苏清欢这里,她才知道,原来好看是要渗透到每个细节中的。

苏清欢教她用胭脂水粉,教她养护皮肤,教她用翠花钿贴在额头上,掩饰她阔额的缺陷。

起初她不敢,害怕司徒清正说她轻浮,但是后来发现他不反对,反而带着欣赏之色,不由松了口气,愈发勤勉谦逊地跟着苏清欢学习起来。

“胭脂水粉我都教夫人自己调配,买的又贵又不服帖;夫人年轻,首饰求精致灵动,不求繁复贵重,取几样就可以,用时令鲜花也是极好的。绢花我也会,我教您……”

某晚在驿站投宿的时候,世子对苏清欢道:“娘,您真是天生侠义心肠。”

苏清欢笑道:“我就是敬佩司徒大人,也喜欢司徒夫人。”

“三花姨,大欢姨,卫夫人,还有现在的司徒夫人,”世子扒拉着手指头,“您对她们都很好。”

苏清欢摸摸他的头:“因为她们对我也很好呀。人心换人心,也有很多人,比如我的祖母,比如王佩,她们对我不好,我也不想理会她们。而且锦奴,女人本来就是弱势,世道又多有苛责,以后即使遇到不喜欢的女人,只要她不是坏人,不要伤害她们。”

而同一时间,司徒夫人捧着自己做的几样点心,忐忑地呈到司徒清正面前。

“哥,我做的,不如苏姑娘做的好看……”

司徒清正拈起一块放到口中,她就眼巴巴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尚可”,才露出高兴的笑意。

“我还留了几块给伯林和仲同,等明早醒了给他们吃。”司徒夫人道,“苏姑娘还教了我几样菜式,虽然好吃,可太费油了。”

从前在司徒家,做菜多滴几滴油,都可能被打骂,她已经习惯了勤俭节约。

司徒清正想起苏清欢特意找他说的话,淡淡道:“我的俸禄,吃油还吃得起。你好好学,我想吃。”

司徒夫人备受鼓舞,立刻道:“我已经学会了几道,明日投宿我就借厨房给你做。”

司徒清正“嗯”了一声。

“我去打水伺候你洗漱。”

看着司徒夫人离开的背影,苏清欢的话在司徒清正耳边回荡。

“夫人身体幼年亏空,现在又营养不良,实在太过苛待自己。司徒大人若是想和她白首偕老,就多心疼心疼她,让她吃些好的。”

从前是他忽略了她,以为把俸禄都交给她,她就可以过得舒服些。没想到这个傻子,按照母亲的吩咐,把绝大部分俸禄都捎回老家。

这也就算了,可是有些银子,是从她嘴里省出来的,司徒清正不能忍。

那个苏清欢,到底是什么人?他不由想起京中最近流行起来的江南瘦马。

据说,那些女子从小受调教,妍丽娇柔,温顺小意;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无一不通,但是身价要上千两银子起步。

从前初初听说瘦马存在的时候,司徒清正是愤怒的;但是现在他却有些理解,真的未必是有钱人奢侈攀比,而是确实值这个钱。

苏清欢,大概是其中翘楚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半路救人 通房侍妾、瘦马乐姬之类,司徒清正嗤之以鼻;苏清欢却有些例外,最起码在他看来,她把他的夫人哄得很开心。但是司徒夫人一幅崇拜到很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开口闭口都是她,他就有些忍受不。

从前她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几乎不敢说话;现在活泼了些,司徒清正很高兴,但是如果她的话题不总围绕苏清欢,他就更高兴了。

只恨家中贫寒,否则买个瘦马回家哄着夫人玩,也是不错的。

被当成瘦马的苏清欢对他的想法浑然不知,每日在马车中带着几个孩子欢声笑语地闹腾,打发漫长无聊的旅途。

路上遇到了很多进京赶考的举子,苏清欢觉得奇怪:“锦奴,春闱还早,为什么他们现在就进京?”

“冬天赶路严寒,容易出意外,”世子道,“现在赶路季节正好。而且提前进京,可以与各地的举子交流,拜访京中大儒,是以各地举子,很多都提前半年进京,进京的举子也叫做公车。”

苏清欢恍然大悟。她觉得自己能搞清楚秋闱春闱已经不错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学问。

从前只记得公车上书,不知道公车指代身份。

“伯林和仲同,将来也都要走科举之路吧。”苏清欢看着司徒家两个孩子道。

司徒夫人点点头:“嗯,相公说,这次带他们上京,也是为了带他们拜访名师。”

赢在起跑线上,古来已有,苏清欢心中慨叹;而世子这样的顶级官二代,大概就属于直接生在罗马,让人羡慕嫉妒恨。

正感慨间,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世子掀开侧面的帘子往外看去。

“回世子,”方长信策马赶来,“前面有个举子晕倒了,一同上京的同乡围着他,挡住了去路。”

“我去看看。”苏清欢立刻道。

世子却拉住她的衣袖,看向方长信:“确认是进京的举子吗?”

方长信郑重点头:“属下已经确认过。”

世子对苏清欢道:“我陪您一起去。”

世子去,伯林和仲同就跟着去,两个孩子去,司徒夫人也就跟着下去照顾。

苏清欢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拎着药箱,快步向前跑去。

司徒清正站在人群外,就见她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嘴里道:“让开,让我看看,我是大夫。”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自称大夫,众人难免有些不信;但是眼下大夫也没找来,只能让她先试试。

倒在地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瘦削,衣着普通,脚上穿了一双赶路穿的千层底,鞋底已经磨得很薄。

看得出来,这位举人,家中境况不算很好。稍微好一些条件的,进京不是坐轿子,也是雇马车。

顶着大太阳用脚步丈量进京,中暑也就不意外了,而且估计没吃什么东西,也有低血糖的症状。

苏清欢诊脉后松了口气,果断道:“中了暑气。把他的上衣解开,再把双脚垫高,用些凉水浇在棉巾上给他擦拭身体。有水吗?”

“有。”方长信把水囊递过来。

苏清欢又道:“白苏,去马车里取点盐和糖来。”

白苏应声而去。

“还不解开他衣裳!”苏清欢有些急了,这些举子,都是呆鸡吗?

众人这才蹲下,七手八脚把地上之人的衣裳解开。

司徒夫人转过身去,苏清欢却面色如常,坦坦荡荡,并没有回避的意思。

她打开药箱,取了两粒藿香正气丸出来,放在手中。

白苏取来东西后,苏清欢把盐和糖倒进水囊里,用力晃动了下,和药丸一起交给方长信:“方叔你喂他把药服下,多给他灌点水。”

方长信依言去做了。

过了片刻,昏倒之人幽幽转醒,看众人都围着他,迷迷糊糊地道:“我这是怎么了?”

“中了暑气,不打紧。”苏清欢道。“以后别顶着大太阳赶路,如果有不舒服,就停下来休息,也要好好吃饭,不可因为苦夏就放纵不吃,对身体无益。”

她知道他是境况不佳,可能吃不起饭,但是当着众人的面,措辞十分婉转。

那举子的脸红了红。

他的同伴纷纷跟他说,是苏清欢救了他,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道:“苏州季怀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苏清欢笑道:“您言重了,谈不上救命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白苏,把那瓶藿香正气丸给季先生。这是我自制的药丸,并不值什么钱,但是解暑气却是极好的。行路不易,季先生切莫推辞,万望珍重。”

说完,她递了个眼神给世子。

世子立即道:“待先生明年高中,记得来镇南王世子府送个喜讯,沾沾先生的喜气。”

“原来是世子。”季怀礼道,众人纷纷行礼。

“季先生才情出众,性情高洁,我早有耳闻。进京后若是您有时间,来世子府指点我一二,定倒履相迎。”世子老成持重道。

苏清欢见他们说起话来,笑了笑,拎起药箱,往马车那边走回去。

“原本你做得很好,可是自报家门,分明存了笼络之心,就落了下乘。”

苏清欢听见这句话,回头发现司徒清正站在身后,神情有些不屑。

她微微一笑,态度坦荡:“无论今日是谁病倒,我都会出手相救,此乃医者本心;但是正如您所说,我知道他举子身份,确实也有替世子相交之心,一来见贤思齐,二来的确不乏功利心,此也乃人之常情。司徒大人,我敬重您耿介孤直,但是我等世俗之人,总难免在红尘万丈中算计着过活。您可还有指教?”

她善良无私,但是多个朋友多条路总是没错的。她不想把自己活成世外空谷幽兰那般超脱;她是尘世中热热闹闹绽放的太阳花,凭借自己的坚强努力,依附着身下的土地,汲取着养料,和身边的花儿簇拥着,共同抵挡命运的风雨。

她喜欢做别人命中的贵人,也想要命中有很多贵人相助。

司徒清正竟然无言以对。

苏清欢微笑着点点头,上了马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路遇纨绔 “舌灿莲花。”司徒清正看着晃动的马车帘子,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司徒夫人听见他们两人的对话,既害怕苏清欢生气,又害怕自己相公生气,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上去吧。”司徒清正见状道。

听他口气还算好,司徒夫人嗫嚅着道:“相公,你别生气,苏姑娘说得也有道理,你们都是好人。”

“嗯,我没生气,去吧。伯林,仲同,爹带你们骑马吧。”

两个孩子都表示嫌弃,司徒清正不会骑马,坐在马上还得找人牵着马。

他们异口同声地道:“我们想跟侍卫骑马。”

世子正好过来,手一挥道:“走,咱们一起找侍卫带着咱们,带几天,我们自己也能骑了。”

苏清欢从马车中探出身来,瞪了他一眼骂道:“老老实实的,想想那些从马上掉下来,摔断脖子、摔坏腰的。必须让侍卫带着,否则,否则晚上不许吃饭,抄医书,打手心!”

世子笑嘻嘻地吐吐舌头,“我说着玩的,我们走啦。”拉着伯林和仲同一溜烟地跑了。

苏清欢对司徒夫人道:“夫人快上来,正好让他们几个臭小子出去闹腾别人,我给您做个艾灸。”

她给司徒夫人解释过艾灸的作用,但是后者就记住了一件,调理宫寒,有助于怀孕。

所以司徒夫人立刻道:“好,这就来。相公,我先去了,我……”

司徒清正点点头。

苏清欢,是个俗到骨子里,却并不让人生厌的人。看她对世子,有尊重,有疼爱,有笼络,有教育……世子对她呢,敬重又亲昵。

只是没想到,她的医术并不是哄骗人的,看起来有点真本事。

“大人,”司徒清正的随从,也是当年的书童走过来在他耳边道,“季怀礼同行一共六人,世子一一问了姓名,与他们攀谈。最后让下属每人赠送了五十两银子,资助他们上京。”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司徒清正面无表情的道。

世子的这番行事作风,同苏清欢如出一辙——出手大方,照顾他人感受,拉拢人心。

“长于妇人之手”是骂人的话,但是如果这妇人是苏清欢,倒也不难接受。

所以镇南王,还是个厉害人物,选了这样一个女人。

随从没听明白,司徒清正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又走了两天,苏清欢在马车中伸伸懒腰,如释重负道:“说是已经到京郊了,午间稍作休息,下午咱们就可以进城了。”

司徒夫人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她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中,好像都没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光。

她恋恋不舍地道:“到了京城,再见就不容易了。”

司徒清正不与朝臣权贵结交,她不能坏了他的规矩。

苏清欢自然也清楚,她笑着道:“我听说京中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大相国寺,每个月都有庙会……”

“对啊!”司徒夫人高兴了,“我怎么这么笨,咱们庙会还可以遇到。”

偶遇总不是结党营私吧。

苏清欢却在想,陆弃说不准出门,那她一个月出来一趟,戴着帷帽,应该可以……吧。

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否已经进宫面圣,又被怎么安排了。

京城郊外是一处一处的山庄,从外面看,青瓦白墙,花木环绕,低调中难掩奢华。

苏清欢猜想是京中权贵们休养的地方,问了世子果然是。

“我……表舅原来也有一处,听说还有温泉池子。”

苏清欢顿生向往。

“救命啊,救命!”一声女子尖锐的嘶喊声打断了苏清欢的畅想。

声音凄厉,濒死般绝望。

马车停了下来,苏清欢掀开帘子,发现马车前面跪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不断地磕着头,白皙的肩膀都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世子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女子浑身颤抖,牙关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不断地磕着头。

苏清欢四下看看,顺着方长信的目光往东南方向看去,发现那里有六七个富贵人家长随打扮模样的男人,正探头探脑往他们这一行人看来,似乎在观望。

“你不用害怕,”苏清欢声音尽量温柔地道,“我们很多人,没人能伤害你。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看我们能不能帮你。白苏,找件斗篷去给这位姑娘披上。”

女子终于镇定了些许,抬起头来露出额头上的青紫,一边哭一边道:“奴家姓杭名丽君,家住南城根,爹娘开了一家麻油店。昨日奴家给爹娘送饭,半路就被人掳到这里来。那人,那人自称张阁老的外孙,对奴家意图不轨。奴家虽小门小户出身,却也知道羞耻,趁他不备逃了出来,躲了一夜,到底被他的人发现。仓皇逃窜,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还望贵人出手相助,奴家感激不尽!”

苏清欢用眼神询问世子,这张阁老的外孙是谁啊!这么骄横跋扈。

世子低声道:“张阁老三个嫡女,一个进了宫,一个做了成王爷侧妃,还有一个嫁了个皇商,庶女们嫁的都一般,我猜应该是嫁给皇商邸新明那个女儿生的儿子。这事我们不用管,你看司徒大人。”

司徒清正眉毛都拧到一起去了,眼神愤怒冰冷。

强抢民女抢到了御史面前,自投罗网,谁也救不了。张阁老估计莫名其妙,就要给打着他旗号的外孙背锅。

“一群废物,还没有找到!”一个肥头大耳,穿着绿衫,扇着描金扇子的男人气急败坏地走近骂道。

他的目光很快被马车前的杭丽君吸引,淫,笑着道:“原来在这里,我的小美人儿。你可真不乖,哥哥要教训教训你……”

他身边的随从劝阻他,指了指苏清欢一行人,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邸明俊毫不在意地挥挥扇子,大言不惭地道:“一群要进京的穷寒酸,该怕的是他们!给他们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我。”

说话间,就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杭丽君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要往后缩,眼神悲怆而绝望。

“不要做傻事。”苏清欢喊了一声,“他不敢动你!”

邸明俊看向苏清欢,忽然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要买苏清欢 世子以为邸明俊是看中了苏清欢的美貌,十分生气地骂道:“看什么看!再敢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苏清欢也十分厌恶他赤、裸、裸的眼神,冷然道:“白苏,把杭姑娘扶到马车上来。”

剩下的事情,应该交给司徒清正这个御史来做。

没想到,邸明俊竟然不管杭丽君了,用扇子指着苏清欢,挥着另一只手,激动地道:“她,小爷要她!去把她给我拉下来。”

“你敢!”世子怒气冲冲,“方叔,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苏清欢虽然气愤,但是不欲还没进城就给世子惹事,便骂道:“司徒御史在此,也敢造次,真是好大的狗胆!”

邸明俊下意识地道:“司徒御史算什么东西?御史?司徒清正?”

他陡然清醒,顺着苏清欢的目光看向司徒清正,后者正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气势逼人。

邸明俊之流的纨绔,与王恺相似,欺软怕硬又见风使舵,顿时笑着拱手道:“原来是司徒大人,打扰了打扰了。误会一场,我,我看这杭小娘子孤身在城外徘徊,就想顺路把她带回京城,没别的意思。她胆子小,误会了。是吧,杭娘子?我是知道你家麻油铺的位置的,所以想做好事……”

最后两句话,分明是用杭丽君的家人威胁她。

杭丽君果然不敢说话了。

邸明俊十分得意。

司徒清正没有作声,他便以为事情平息了,又厚着脸皮指着苏清欢道:“不知这位姑娘,是司徒大人府上的什么人?”

司徒清正道:“是镇南王的侍妾。”

苏清欢:“……what?”

司徒瞎子,你特么哪只眼睛看到我是镇南王的侍妾了!!!

邸明俊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

世子却大声道:“她不是我父王的侍妾,她是……”

他也被司徒清正的脑回路感动了,下意识地辩驳。

“我只是世子身边的丫鬟。”苏清欢抢先道。

世子愣了,随即有些生气地看着她,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显然闹别扭了。

邸明俊面上转喜,涎笑道:“原来是世子爷。世子爷,您这个丫鬟,十分入我眼。我愿意奉上纹银千两,向您买这个丫鬟,您看行吗?”

世子怒气冲冲地道:“不卖!你是邸家人?”

若不是碍于身份,他真想爆粗让他滚。

这笔账,他记下了。

苏清欢有些怔楞。她知道自己颜色尚可,但是寻常买个丫鬟三五两,周正些的十几两,她就是有九十分美貌,百八十两也很贵了。

张口就是十倍溢价,这个纨绔到底只是不知柴米贵,还是就是对自己中意至此?

“世子心明眼亮。我是邸明俊,邸家长子嫡孙。”邸明俊得意地道。

邸家别的没有,就是黄白之物无数。

“世子,我着实喜欢您这个丫鬟,两千两如何?”他又开口道。

世子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拉下脸道:“不卖。”

“五千两,并一匹西域良驹。”邸明俊咬牙道。“上好的扬州瘦马,也不过一千两银子。更何况,您,您还不到那个年纪……或者您喜欢什么样的丫鬟,我奉上五百个,您随便挑。”

世子刚要拒绝,就听苏清欢假哭道:“世子,您千万不能把我卖了。邸公子出这么多金银,定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从邸明俊的话语里,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奇货可居。她很想知道,他买她干什么。

邸明俊道:“往火坑里推?别傻了!跟我走,我送你去个好去处,吃香的喝辣的,指不定以后我还能尊称你一声……”

“不卖!”世子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又扭头对苏清欢道,“你到马车里,不许出来。”

苏清欢简直觉得他被陆弃上身了,然而在人前,也没吵闹,掀开马车帘子进去了。

司徒夫人安慰她道:“世子对你很好,不舍得卖你就能看出来。他一定不是故意训斥你的。”

苏清欢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她为什么这么值钱?世子怎么忽然又变了态度,对她那么粗鲁?她想不明白,心中隐隐不安。

城门近在眼前,她却觉得跨过那扇门,好像就要迈入一个巨大的旋涡。

世子心里有些沮丧,他忘了陆弃特意交代过,不许苏清欢和张家的人接触。

张阁老,那不就是苏清欢的……

邸明俊这头肥猪,分明是不知怎么认出了苏清欢肖母的长相,想买了她送人。

至于送给谁,一目了然。

他好像把事情办砸了,陆弃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苏清欢知道自己的身世,至少在他从西夏回来之前不能让她知道。

但是现在看来,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

邸明俊还想商量,世子却不想再搭理他,喝令前行。

邸明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马车离开,后轮掀起滚滚烟尘,气得撕了扇子。

“大爷,咱们先回城吧。”随从中有人劝他,“司徒清正最古板,若是他在皇上面前参奏您,张阁老怕是会生气……”

邸明俊却浑不在意,道:“又没抓到我把柄,那女人我根本没碰。走,回去打听打听,镇南王世子有什么喜好,搜集些好东西,去把那丫鬟换来。”

随从们心中暗暗叫苦,大爷啊,板子都要加身了,您却还想着一个丫鬟!

跟错了主子,真是人间惨剧。

进了京,司徒一家离开。苏清欢对前去送杭丽君的侍卫道:“就说杭姑娘迷了路,被我们遇到,原本昨日就该回来,但是世子事情繁忙,在城外耽搁了一天。”

虽然知道这说法漏洞百出,但是总要尽量保住杭丽君的名声。

杭丽君是个美貌又乖巧的姑娘,花骨朵一般的年龄,希望她能不为这次事情影响,有段好姻缘。

杭丽君感激地道:“多谢苏姑娘!”

等她也离开后,马车里只剩下苏清欢和世子。

“锦奴,那个邸明俊为什么执意要我?”

“您先跟我说,为什么要自称是我的丫鬟!”世子撅起嘴道,“您这般自贱,我心里多难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被打 苏清欢道:“你对我好,我知道,这就够了,不提轻贱不轻贱。我向来害怕麻烦,不想成为别人目光焦点。”

世子想了想,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娘说得有理。但是我还是不喜欢您那么说,下次您就别提了,对外只说是客人。”

苏清欢笑眯眯地答应下来,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邸明俊为什么会坚持要我?”

世子没敢看她眼睛,含糊道:“也许是您长得好看?回头让方叔去查查。”

苏清欢倒没有多纠结,只道:“好,若是有什么进展了告诉我。这事情不着急,先去打听你表舅的消息,还有我师傅和穆嬷嬷的事情。”

到了世子府,管家带着所有的下人在正门门口跪拜迎接世子。

世子挥挥手:“起来吧,打扫整理世子府有功,每人赏一个月月银。”

待到入了府,他又叫来管家,指着苏清欢道:“苏姑娘是府里的客人,什么东西都要先紧着她。如果只有一份,也是送到她那里,有什么需要请示的事情,也一概到她那里。”

管家诚惶诚恐。

“还有,苏姑娘就住在我院里,反正有的是房间。”

苏清欢道:“我在你旁边院子就行。”

“我答应了……要好好照顾你。”

苏清欢:“……”

真是尽职尽责。

方长信办事妥帖,第二天一早就来找苏清欢。

“姑娘,秦将军已经面圣,皇上赐还了将军府,让他在京中修养一个月就前往边城。”

“那他现在每日上朝?”苏清欢问道。

“那倒没有。皇上怜将军腿受过伤,许他不上朝。”

苏清欢冷笑,现在想起来怜他,真不晚哪!

也就是说,陆弃现在是无所事事的状态,他会不会来看自己?想到这个,她心里就像有只小猫,不断伸出小爪子撩拨着她。

她手里摩挲着茶杯上的莲花纹,脸上染上些许红晕。

然而方长信接下来的话,让她心中这点旖旎荡然无存。

他说:“薛太医的住处我也打听到了,他新纳了个妾室,一起住在……”

苏清欢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

“纳了个妾室?穆嬷嬷又住在哪里?”她心中巨震,花了极大的力气才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方长信又报了个地名,然后道:“他们住的地方相距甚远……”

近二十年未曾分开的两人,现在住得相距甚远……苏清欢不敢想象,心中又似有一把烈火熊熊燃烧。

“带我去薛太医的住处。”她腾地一声站起来道,眼神中是难以按捺的激动。

“姑娘,仔细脚下。”白苏看着满地碎瓷道。

“世子出去了,您是不是等他回来跟他商量下?”方长信迟疑地问道。

苏清欢不能等,她都要炸了。

薛太医和穆嬷嬷对她的意义,无异于就是这一世的亲生父母。

父亲出轨,母亲搬出家门,她还能等?

“带我去,我现在就去。”

方长信看着她眼中水光闪动,觉得自己若是再说话,她的泪都要落下了,便咬咬牙道:“那我去安排,多带几个侍卫。”

苏清欢点点头。

白苏、白芷两人都跟着,苏清欢坐上了马车。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听方长信说“到了”,她几乎立刻掀开帘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提着裙子一直跑到红色的大门前。

举起手的时候,她颤抖了下,然而很快“砰砰砰”地用力拍了起来。

“谁呀?”里面传来一声女人慵懒而娇媚的声音,听着这声音,就知道是个年轻娇嫩的女子。

苏清欢继续用手掌拍着门,掌心发红发热,她却敲得愈发激烈。

白苏何曾见过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含着泪劝道:“姑娘,姑娘,您慢些,奴婢来敲。”

苏清欢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发疯地敲着,不,简直是砸着门。

这是师傅的家,就是穆嬷嬷的家,那就是她的家,谁敢把她拦到外面!

里面的女人一边骂着“谁这么无礼”,一边拉开了门。

苏清欢的手顿在空中,手上的翡翠镯子不知何时都被震裂了,手腕被割伤,细微的血流蜿蜒而下。

白苏和白芷扑上来查看,苏清欢摆摆手:“不打紧,我有数。”

眼前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白绫袄,月华裙,胸脯鼓胀,腰肢纤细,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媚态天成。

“你是谁?”女子看到苏清欢很讶然,从她的样子中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警惕地道。

“你又是谁?”苏清欢傲然道,用尽力气控制住眼泪。

穆嬷嬷相貌寻常,可是温柔端庄;穆嬷嬷也曾这般年轻过,可是她的青春,都喂了狗!

苏清欢看着眼前女子,替她感到无尽委屈。

白芷看着女子愣住了,扭头看看苏清欢,又看看白苏,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震惊。

这女子,眉眼间神似苏清欢,只是气质不足,虽然媚惑却风尘气十足。

苏清欢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女子,因为激动,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你到我家来问我是谁?莫名其妙!”女子不悦地道,伸手作势要关门。

苏清欢伸手挡住了门,那女子却仍然要关,眼看着就要夹住她的手,白苏出手,一掌拍在门上,那女子退后了几步。

“青天白日,入室抢劫吗?”那女子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我找我师傅,薛太医。”苏清欢冷冷地道。

“你是老爷的徒弟?”女子愣了下,“你是清欢?”

“大胆!”白苏怒斥,“我家姑娘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那女子脸色缓和了些,上下打量了苏清欢一番,忽然笑道:“果然是我们家的人,这样子,就是咱们……”

“你怎么来了?”苏清欢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斥问声。

她慢慢回身,转头,一身青色长衫,虽然不到四十,鬓角却阴线白发,拎着药箱的薛太医出现在门口。

“师傅。”苏清欢缓缓跪下,看着他,目光复杂。

“啪——”薛太医大步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争执 苏清欢被打得头歪向一旁,头发散乱,原本白皙的面颊上,五根青色指印历历可见。

薛太医犹不解恨,还待再打,被白苏和白芷两人拦下。

“姑娘!”白苏心疼地喊道,在苏清欢对面跪下,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却没敢碰她,泪水簌簌而下。

“我没事。”苏清欢口中有铁锈气泛滥。一说话,嘴角有丝丝血迹留下,她抬手擦了下,见到手背上留下的血丝,竟然笑了笑,看着薛太医,“师傅这份见面礼可不轻。”

“我走之前,是不是告诉过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不可以离开程家?”薛太医怒不可遏地斥道,“站起来,跟我进去!”

苏清欢耳边嗡嗡作响,只听了个大概意思,跪在地上笑了笑:“我也想留在程家。可是程宣娶了夫人,把我发卖到烟花之地……”

薛太医神情一震,随即道:“不可能!前一阵程宣跟我说,你在程家呆得好好的!”

“那师傅不会不知道,他娶亲之事吧!”苏清欢心如刀绞,“师傅曾对我说,把我许配给他,原来是任由他处置的意思。原来在师傅心里,程家无论如何对待我,我都应该逆来顺受,不该反抗,是吗?”

她边说边笑,泪水在眼角闪动,却倔强得不肯落泪,脸上青紫越发加深。

“跟我进来!”薛太医拉着她的胳膊,动作十分粗暴,“红袖,开门!”

那个叫红袖的女子吃吃地笑,媚声道:“老爷,都是自家人,您下手也太狠了。来,清欢,快进来,算起来,我还是……”

“闭嘴!”薛太医厉声呵斥道。

挨了骂的红袖撇撇嘴,扭扭身子进去了。

苏清欢看着红袖进去,用力挣脱了薛太医的束缚,指着红袖道:“她是谁?师傅为什么不让她说完?她在,我不进去!穆嬷嬷呢?为什么要把穆嬷嬷赶走?二十年,她陪着您,无怨无悔,您翻脸却如此快,您对得起她吗?”

薛太医抬手又要打,白苏白芷这次却有了防备,严严实实地用身子挡住苏清欢。

“白苏、白芷退下!”苏清欢冷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别提师傅教导我十年,别说打我几下,便是要我死,我也不能反抗。让开!”

白苏和白芷四目相对,挣扎半晌,到底退到了一边,咬着嘴唇,满眼心疼和无奈。

薛太医的手却放下了,道:“你跟我进来!”

“让她先出来。”苏清欢钻了牛角尖,指着红袖道。

“你我本是一家人,相煎何太急?”红袖倚着门,抚摸着自己涂着蔻丹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薛太医看着苏清欢道:“你今日是非要跟我犟到底吗?别提那些,你进来跟我说清楚,程家到底如何对待你的!”

苏清欢看着红袖,目光不依不饶。

薛太医知道她脾气,挥挥手对红袖道:“你去给我打一壶金华酒。”

红袖跺脚:“老爷!”

“快去!”

红袖恨恨地看向苏清欢,扭着水蛇腰走近,像薛太医伸出手来:“没有银子了。”

薛太医把荷包解下来给她。

苏清欢却像弹簧一般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荷包,怒道:“这是穆嬷嬷做的,别让她碰!白苏,给她银子。”

白苏掏出个银锞子扔给红袖,后者见薛太医没有开口道意思,恨恨地接过银子扭着腰,身影消失在街角。

如果薛太医喜欢上别人,她可能只是心中难过,但是说不出什么。

毕竟穆嬷嬷有多爱薛太医,薛太医拒绝她就有多决绝。

为了留在薛太医身边,穆嬷嬷从来不提爱。

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有缘无分让人叹息。

但是薛太医竟然喜欢上了这般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的女人,还为了她把穆嬷嬷赶走,苏清欢心中的悲愤无法抑制。

“进来!”薛太医冷声道,“你带来的人给我留在外面。”

白苏拉拉苏清欢的袖子。

“你们在这里等我。”苏清欢道。

白苏、白芷欲言又止,担忧地看着她。

“疼爱了我十年的师傅,生气了不过打几下,总不能要了我性命。”

苏清欢跟着薛太医进去,一路进到厅里。

这处院落不大,只有两进,布置也朴素,厅中除了家具并几幅字画,并没有别的装饰。

“跪下!”薛太医把药箱放下,坐在椅子上斥道,“说,为什么要到京城来?你身边跟随的那些丫鬟侍卫又是什么人?你跟了谁?把程家发卖你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程家受了他那么多好处,竟然敢出尔反尔。

程宣几个月前见他,还假装若无其事,跟他解释自己的苦衷,说只是在名份上委屈委屈苏清欢,但是绝对会补偿她。

程家真敢!程宣真敢!

薛太医气得浑身发抖。

苏清欢跪在他脚下,声音清冷地讲述了事情始末,讲到她回到村里为止,并没有提陆弃。

薛太医道:“程家答应过我……”

“在王阁老的权势面前,承诺算什么?”苏清欢垂下眼眸,“程宣胸怀大志,并不在意儿女情长。但是对这些事情,我已经释然。”

薛太医道:“你这孩子,心气也太高。”

“难道我心气不高,就不会发卖我吗?”

薛太医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后道:“既然如此,程家是不能再考虑了。但是京城你不该来,我有几个挚友,也许有的家中也有适婚的男子,我……”

“师傅不必为我的终身大事发愁,我已经有了中意之人。”苏清欢不疾不徐,声音坚决。

“是谁?是京城人士?你带来的那些人,是他给你的?”薛太医拉下了脸,不等苏清欢回答就道,“我不同意!”

“是京城人士,我们已经定了终身,因为种种原因暂时不能迎娶我,但是我们彼此矢志不渝。”苏清欢道。

她今日一定要搞清楚,到底为什么薛太医不许她来京城。

“不行!你若是认我这个师傅,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到京城中来。”薛太医气得面红耳赤地指着她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层层撕开 “师傅,穆嬷嬷跟了您将近二十年,妾有意,郎无情。”苏清欢幽幽地道,“您心中有人,但是求而不得,半生飘零。”

“你,你知道了什么?”薛太医脸上露出些许慌乱之色,“你听谁说的?不要被人蛊惑!”

“师傅,我并不傻。相反,您也赞过我,聪慧机敏,我跟随你十年,难道还看不出一丁点异常吗?您对我的栽培,甚至于喜怒无常,透过我像看另外一个人……我都知道。您不说,我不问。但是我想说,您和穆嬷嬷都是我最亲的人,看到你们半生困于所爱之人不爱自己的困局中,我不想重蹈覆辙。”

苏清欢顿了顿,态度坚决:“我爱程宣,甚至不惜陪他去死;他却负了我,我不挽留。今日我又爱上他人,庆幸的是,他对我,亦真心相待。他在京城,我便留在京城;他离开,让我在这里等他,我就在这里等他。”

两情相悦,是上天恩赐,她惜福。

“你,口口声声说爱,有没有廉耻之心?”薛太医指着她骂道,“轻浮至此,我,我就是如此教养你的吗!”

“当初对程宣,师傅乐见其成,甚至推波助澜,可惜到底我们都看错了。这次我遇到了他,即使被您骂轻浮,我也认了。”苏清欢毫不退让,“我希望得到您的祝福,但是如果您一意反对,那,那我也只能不孝了。”

说完,她伏在地上,深深叩首。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薛太医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喃喃地道,“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苏清欢缄默,并不追问他什么。

薛太医又道:“他是谁?什么身份?”

“我,”苏清欢咬咬嘴唇,“我暂时不能告诉您。”

陆弃的身份她不知道暴露了会不会带来麻烦,所以即使是最亲近的师傅,她也不想告诉。

薛太医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爱的人是我。”

苏清欢听到这突然插进来的一句话,惊喜地回身去看,果然看到陆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腰背挺直,顶天立地。

他看到她脸上的伤,目光中闪过一抹愠怒和心疼,拳头在袖中捏得紧紧的,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薛太医看着陆弃,愤然道:“不请而入,何其猖狂!”

陆弃一边往里走一边坦然道:“思妻心切,护妻心急,还望师傅原谅。”

说话间,他走到苏清欢身边,撩袍和她并排跪在一处,朗声道:“秦放见过师傅。”

“你怎么来了?”苏清欢看见他,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俱是欢喜之色——他好像瘦了,但是气势好像更凛然了。

她这一笑,嘴角受的伤就被牵动,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看着陆弃心疼又要发狠的目光,她忙道:“不疼,看着吓人,真不疼。”

陆弃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闭嘴,回去再跟你算账。”

苏清欢:“……”

刚刚见面,能不能不要那么凶。

但是听他说“思妻心切,护妻心急”,看到他和自己并排而跪,从容称呼“师傅”,她心里觉得踏实又稳妥,隐隐有甜蜜翻涌。

“秦放?”薛太医看着两人眉眼间的互动,不确信的重复了一句,看着眼前之人高大的身材和鸦青色长衫难以掩盖的肌肉曲线问道,“你可是战神秦放?”

“师傅面前,战神愧不敢当。”陆弃一板一眼地道,“但却是师傅所想之人。眼下,我只是呦呦的夫君,来拜见您老人家。”

薛太医看看苏清欢,从她眼中看到了恳求之色。

“秦放被发配到了盐场……所以,你就认识了清欢?”薛太医问道,“现在你起复,就带她回京?”

陆弃点头:“虽然中间许多曲折,但是总体正如师傅所说。”

薛太医皱眉,“你声名狼藉,被逐出家门,凭什么来娶清欢?”

陆弃看看苏清欢,眼中有愧疚之色——他没有跟她提过这段不光彩又难以抹灭的过去。

没待他说话,苏清欢就急急地道:“师傅,我不在意那些。我喜欢的是他的人,我知道他的好就行了。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别人口中眼中的他如何我不管,我知道他是值得我爱的伟岸男人,行事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呦呦——”陆弃伸手拉住她袖中的手,和她十指交缠。

他力气很大,大到恨不得和她粘到一处,永不分开。

这就是她深爱的人啊,不问因由,毫不犹豫地偏袒他。

前二十多年,从未有过一个人,能对他如此毫无理由地维护,推心置腹地信赖。

“你……”薛太医指着苏清欢,手指发抖,“当年,你……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落得那种下场。”

“您想说的是我生母吗?”苏清欢问。

薛太医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都知道了?”

苏清欢低头:“隐有猜测,但是不敢肯定。我猜想,是我生母托孤给您,她也正是您心中念念不忘之人,是吗?”

薛太医长叹一口气,又看看陆弃,道:“你原本就聪慧,现在又有了他,当年的事情,你若是想知道,也没法隐瞒了。”

苏清欢抬头看着他,语气恳切:“师傅,我只想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是否还在人世,会不会对您,穆嬷嬷和陆……秦放有影响。至于我自己,其实并没有太深感情,你们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薛太医挥挥手:“你先回去吧,容我静一静。你想知道的事情,秦放应该不难调查出来。或者说,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吧。”

苏清欢扭头看向陆弃。

陆弃点头:“晚辈确实已经知晓,只是为了呦呦的缘故,没敢告诉她。但是这几日我想明白了,纸包不住火,在我出征之前,总要跟她说清楚,让她心中有数。呦呦坚强乐观,能经受的住这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清欢问。

陆弃面上慌乱一闪而过,急忙道:“我不是有意瞒着你,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离别始知相思苦 “我知道,我信。只是我觉得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苏清欢语气平静。

陆弃见她没有生气,如释重负,道:“这件事情牵扯众多,我怕你胡思乱想,回去之后我告诉你。”

苏清欢点点头。

薛太医又撵他们:“你们两个走,让我冷静冷静。秦放你过几天来,我有话对你说。”

柳轻菡是他心中最伤的那道疤,什么时候提起来都是鲜血淋漓,难以平息。

“师傅,穆嬷嬷的事情……”苏清欢急急问道。

“呦呦,”陆弃制止她,“先回去!”

薛太医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并没有多言。

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陆弃看着苏清欢犹肿胀的脸,又心疼又愤怒:“之前是不是答应过我不出世子府?”

苏清欢仰头看着他,神色平静:“是不是我的身世有不能告人之处?”

“先回去,晚上我找你算账。”陆弃咬牙道,终于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白苏、白芷两个可以换了。”

“你别乱迁怒。”苏清欢道,“这件事情跟她们有什么关系?长辈罚我,难道她们敢出手吗?先说正事,你既然知道那么多,那先告诉我,知不知道穆嬷嬷和我师傅,究竟出了什么事。”

二十年的感情,虽非固若金汤,但是彼此已然习惯,不会突然决裂至此。

最重要的是,苏清欢从薛太医的眼中,并没有看出他对红袖的痴恋。

那红袖,举止轻浮,让人望而生厌,薛太医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隐隐查到一些,会继续着人调查。”陆弃道,“先回去,我还有事。”

苏清欢这才想起来问他为什么会突然赶来。

“你身后有我的人暗中保护,听说你被打了,我匆匆赶来。下一次,别这么鲁莽,也别这么傻。”陆弃劈头盖脸地骂道,“挨了打,你舒服还是你师傅舒服?你分明存了激怒他,让他打你,让他心疼后悔的心思。你这倔强脾气呀,真得好好板一板。等我有时间了,找块竹板抽,不说软话就一直抽,看到底能不能改你这毛病!用别人的错处惩罚自己,用自己的疼痛刺激别人,你可真出息,真给我长脸。”

苏清欢被骂得垂下头,不由伸手摸摸脸。

“现在知道疼了?”陆弃骂道,“回去上药,晚上跟你好好算算。”

“你先走。”苏清欢道。

他们两个肯定不能一起出去,她想看着他先离开。

陆弃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了指她,走到侧面围墙处,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轻轻一点就飞上墙头,身轻如燕,随即跳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来的。

她出去后,白苏白芷扶着她上了马车。

白苏道:“姑娘,您没事吧。看到您这样,大爷得多心疼。”

苏清欢笑笑:“你们看见他了?”

“奴婢们本来就是保护你安危的武婢,这周围的动向,怎么敢掉以轻心?大爷的亲卫在后面跟着,也都告诉过我们,只是大爷不许告诉您,奴婢们不敢多嘴。”

“你们是我的人,哼。”苏清欢假装愤然,忽而想到一件事,“京城是你们长大的地方,你们在一起的姐妹大都也在京城吧。”

两人点点头。

苏清欢叹了口气:“只是别人都跟着真正的诰命夫人们,你们却只能跟着我,真是委屈你们了。”

白芷惶恐:“您这是要赶我们走吗?”

白苏比她聪慧许多,捂着嘴笑道:“相处这么久,姑娘怎样的人,你心里还不知道吗?她这又胡思乱想了,回头咱们一起告诉大爷,大爷专治她这病。”

白芷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姑娘又吓唬奴婢了。咱们是要告诉大爷!”

苏清欢对她们好,她们早就认定这个主子了。

“你们对我的心,无以为报。我只能……”苏清欢话锋一转,口气俏皮,“日后给你们各自找个好相公了!”

两人面红耳赤,随后不依不饶上来一起挠她痒痒。

笑闹了一会儿,白苏试探着道:“姑娘,您和薛太医讲和了?”

“不算讲和,但是事情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苏清欢道,“不行,我不想回府,我先去见见穆嬷嬷,不见她我不能放心。”

说完,她叫来方长信商量,后者同意后便往穆嬷嬷的住处赶去。

可惜到了穆嬷嬷那里,铁将军把门。

苏清欢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害怕出来久了世子着急,只能怏怏地回去了。

晚上,她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都是陆弃喜欢的,看得世子都吃醋了。

但是一直等到午夜才等来他。

“菜刚热过,先吃点。”苏清欢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身影,十分心疼,把他按坐到桌前,给他布菜,“你忙什么忙到这么晚?”

“坐下来陪我吃。”陆弃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双手捧着她的脸,先狠狠亲过一顿之后才道。

他控制了力道,对她受伤的那边脸,不敢用力。

“别闹,让我好好坐着。”

“就在这里坐着。这些天,你想没想我?”陆弃声音中染上了丝丝情、欲,暗哑而深沉,却该死地诱、惑。

苏清欢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安分,挣扎着道:“想了想了,先好好吃饭!”

“有多想?”陆弃用手臂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胸前,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去,恨声道,“脸肿的真丑,我都不想看。”

苏清欢怒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想看还半夜巴巴爬墙来见我,毁我闺誉,还想着我想你!滚滚滚!”

陆弃闷声笑道:“闺誉?你好意思提?是谁被我压在身下……”

一连串的荤话,从他嘴里出来。

苏清欢气得面红耳赤,狠狠捶了他一顿,骂道:“自走了也不知道来封信,有个口信也好。我这日日提心吊胆,唯恐你出事,还不敢跟人提起,你……”

“解气了吗?小心手疼。”陆弃捧起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亲过去,“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想把你扒……光了,一寸一寸地吃到肚子里。”

离别始至相思苦。

苏清欢本想骂他,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闷闷的“我也很想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坚不可摧 “傻!”陆弃笑着揉揉她头发,“脸疼不疼了?”

苏清欢本来很享受这样的温情时刻,但是忽然之间,她猛的从他腿上跳起来,一言不发开始动手解他的衣裳。

“别这么着急,先让我吃点东西。”陆弃笑着抓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受伤的?”苏清欢按住他的衣领,脸上点滴笑意都没有,黑亮的眼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就那般直直地看着他。

陆弃笑笑,无奈地摇摇头,掰开她的手:“真是骗不过你。只是小伤,害怕你担心便没说,我自己脱给你看。”

苏清欢这才松开手。

陆弃解开衣裳,露出右边肩膀上的绷带,道:“中了一箭,没有倒刺,当时就拔出来了,十几天,已经快愈合了,便没有跟你说。”

苏清欢伸手按了按,陆弃露出些许忍耐之色。

她冷哼一声,伸手替他诊脉,恨声骂道:“怎么不在箭头上涂点毒药!既然想骗我,就别露出马脚来。”

“你怎么发现的?”陆弃含笑道,“我觉得我掩饰得还不错,奈何你太聪明。”

苏清欢撇撇嘴:“你揉我头发,从来都是用左手,今天用了右手。你从进来到现在,抱着我,左边没敢用力。”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抵消一半惩罚。”陆弃在她手背上亲了亲道,“既然知道我受伤了,是不是该帮我把扣子系上?”

苏清欢翻着白眼替他整理好衣裳,把几样带辣椒的菜都挪到远处。

“不打紧,我想吃……”

“没有!”苏清欢恨得牙根都痒痒,“那些都留着喂狗!”

陆弃也不跟她争,“那呦呦喂我,我伤了肩膀,不敢用力。”

苏清欢:“……若不是看在相见不易的份上,我才不理你。”

她没出息地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鸡肉。

“赏块鱼片。”

“没有。”

“我想吃虾。”

“发物不能碰。”

“呦呦,别忘了,吃过饭我还要跟你算私自出门的账。”

“你也别忘了,我要跟你算受了伤还想瞒天过海的账!”

陆弃被投喂饱了,心满意足,只差美人在怀,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赶紧说清楚,到底怎么受的伤!”苏清欢虎视眈眈。

“我去夜探太子府,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机关。”

“自己去的?”

“嗯。”

“你是不是傻!”苏清欢大骂。

“没事,我以前去过很多次。”陆弃忙安抚炸毛的小猫,“只是许久没去,添了新机关,不过这次也清楚了。”

“你还是为了成王去的?”苏清欢试探着问。

其实他跟随谁,属于他事业范畴,她并不想多干涉。

可是内心深处,总觉得被白眼狼咬过一次,不该再次一头扎进去。

“不是。”陆弃脸上闪过阴冷之色,“他倒是想拉拢我,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我了。”

当初他效忠成王,因为他父亲是太子党;而他被逐出家门,日渐成才后,成王对他伸出了橄榄枝。

“可是你对他很忠诚,要不也不可能替他扛下所有的罪责。”

“我并不是替他担下罪责,而是想护住地虎军跟随我多年的兄弟们。”陆弃道,“他是亲王,明面上与我没有多少相交,想拉他下水不容易,倒不如留个情面,日后相见。只是我没想到,他还会落井下石。我已经吃过一次亏,这笔账,要慢慢算。”

苏清欢迟疑了片刻道:“朝中的事情我不懂,但是我听说,只有太子和成王斗得厉害。两方你都不想依附,那你做什么打算?”

陆弃顿了顿,道:“未必没有第三方……”

“谁?”

“以后你就知道了。”陆弃不欲多谈,“更何况,只要地虎军在我手中,谁做皇帝都要拉拢我。经过这一年多,谁也没能在地虎军占到便宜,他们想来也心里有数了。所以这次我还朝,太子和成王都示好拉拢。”

“怎么示好拉拢?”苏清欢心中警铃大作,她眯起了眼睛,“老实交代,是不是给你送美人了?”

“真聪明。”陆弃摸摸她的脸,“怎么没上药?真丑。”

“别转移话题!”苏清欢叉腰,“谁送的?送了几个?你都安置在哪里?”

“各送了一个,太子送的是王良娣的庶妹,算起来,和王佩还能沾亲带故;成王送的是个盐商的女儿,都安置在府里。同等待遇,不偏不倚。”

“怪不得这么久不来看我,原来温香软玉,左拥右抱,秦将军好艳福。”苏清欢阴阳怪气地道。

“好好说话,要不打人了。”陆弃把她的手放在掌心,“只见过一次,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正好我要出征,让她们守着吧。”

只要陆弃不跟太子、成王撕破脸皮,这两人是送不回去了。

这种事情无法避免,甚至没办法拿到台面上来说。因为世道如此,无论是送礼者、收礼者还是旁观者,都习以为常,不可能让世情来迁就苏清欢自己的骄傲。

但是她信陆弃,信他懂自己,信他能妥善处置。

她郁闷地嘟囔道:“我还没进府,却被别人捷足先登了,你该如何补偿我!”

陆弃本来害怕她生气,但是见她没生气,反而有些郁郁。

“你就不吃醋?”

苏清欢看着他板起了脸,一副“你不吃醋,我不高兴,快来哄我”的样子,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别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当初,程宣……”

“是你说过不许提他的!”苏清欢冷哼一声,顿了片刻有些伤感地道,“你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陆弃步步紧逼,磨刀霍霍,得不到满意的答案随时准备掀桌。

“我其实知道他是有抱负的人,所以我也有过犹豫和怀疑,只是我总自我安慰,不要用没发生的事情吓唬自己,甚至告诉自己,若是成婚二三十年,他移情别恋,可能到时候我都不在乎了。但是对你,”苏清欢看着陆弃,“我从来没觉得,你会对不起我。我唯一担心的,是你会被算计被伤害……”

在两个人的世界中,他给她的,是坚不可摧的安全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身世大白 陆弃圆满了。

事实上,他在她这里,从来得到的都是最满意的答案。

但是他却依然忐忑,依然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随刻都能失去他。

因为深爱,她选择信赖;因为深爱,他自我怀疑。

因为她如明珠般耀眼,而世俗给他加诸的那些荣誉,在她的美好面前,不值一提。

“那座府里的女主人,只会是你。我让人把她们安置在獒犬园子旁边,等我回来迎娶你之前,獒犬和她们,一并处理。”

苏清欢:“……不用这样。你府里很大吧,獒犬你喜欢就留着,别放出来就是。女人更没必要处理,如果人不错,那就打发嫁人;如果藏了坏心,那就圈在府里,说不定也有用处。”

“真这么大方?”陆弃打趣她。

“装的,”苏清欢一本正经地摸着胸前,“这里血流成河。”

“让我看看。”陆弃作势要解她的衣裳,两人笑闹成一团。

“好了好了,仔细你的伤。”苏清欢笑着整理了下弄乱的头发,“跟我说说我师傅和穆嬷嬷的事情。”

“不怨恨你师傅?”陆弃试探着道,看着她脸上依然触目惊心的肿痕,十分心疼,也有些埋怨。

“有时候会有些委屈。但是想想,他为了我,在程家呆了快十年,若是我还怨恨,那就太不知好歹了。”苏清欢道,“有什么事情,不管好的坏的,你都别瞒着我。”

“我确实对你撒了谎。”陆弃在心中翻转过无数次的话终于说出口,“你的生母是柳轻菡,罪臣之女……”

他把他所了解到的她身世的事情都说了。

“所以,我其实是张阁老的孙女。当然,是他不会认的那种。”苏清欢自嘲地笑道,“没想到,我的来头还这么大。”

“你的外祖父,才是真正的权倾朝野。可惜,属于他的时代早已过去。”

苏清欢除了有些咋舌,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尤其听到生母已经不在人世,生父还好好地做着张家的二老爷,她觉得自己只是听了个让人嗟叹的故事而已。

“原本我害怕你知道后,会因为母亲的身份自卑。后来才想明白,与其日后让人突然用这个攻讦你,不如我早点告诉你。”

其实真正让陆弃下定决心的,是他回京之后听到了众人对魏绅和大欢的议论。

京城盛传,魏夫人与人生了两个野种,竟然还被魏绅接纳了。

于是,大欢的家庭、经历被扒了个底朝天。

当然基本没什么好话,大欢爱慕虚荣,嫁给太监守活寡之类,大欢所到之处,即使碍于锦衣卫的声名没人敢当众议论,背后也被人戳脊梁骨。

陆弃不由想起苏清欢,即使在知道她是魏绅的娘子后,她短暂讶然,没有流露出任何鄙夷之色,甚至还会跟大欢开玩笑,打趣她和魏绅,就像与寻常姐妹闺蜜聊天一般自然。

大欢的身份,说起来,又能比柳轻菡强多少。

想通了这一点,他就决定告诉苏清欢。

“所以我师傅爱慕我母亲。”苏清欢终于确认了。

“在想什么?”陆弃见她说了这句话后久久不做声,不由问道。

“我在想,穆嬷嬷面对着我,是怎样的心情?”苏清欢长叹一口气道,“她还对我那么好。”

她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还有薛太医,这两人何其相似!

“你对锦奴也很好。”

“那不一样,你想,如果我同别人生了孩子,你能接受吗?”

“你敢!打不断你的腿!”陆弃怒气冲冲。

“不说这些,”苏清欢摆摆手,委实没有说笑的情绪,“那我师傅身边的那个红袖是什么人?还有,我是不是很像我娘?那个邸明俊,是张阁老的外孙,他是从长相辨别出来了什么?”

“一件一件慢慢说。我见过你娘的画像,确实有些相似。”

但是柳轻菡冷艳中隐有哀愁,苏清欢却温和而笑意吟吟。

“你父亲应该是不知道你存在的,但是他书房中有你母亲的画像,邸明俊又深受你父亲的喜爱,所以经常出入他书房,该是见过。你父亲身边妾室很多,多多少少都有你母亲的影子。”

对于这种表达深情的方式,苏清欢很不认同。

“如果我要死在你前面,你找一堆和我长相像的人说是思念我,我一定从地底下爬出来跟你理论。”她气呼呼地对陆弃道。

去你大爷的深情,明明是精、虫上脑。

陆弃生气了,在她臀上狠拍了一巴掌,“再说一句试试。”

作为一个征战十数载,看惯生死之人,却听不得她说一个死字。

苏清欢吐吐舌头,忙转换了话题:“那红袖说跟我是一家,她是柳家的人?”

“她是你姨母柳轻歌在教坊生的女儿,生父不详,没有户籍。一年多前,柳轻歌辗转打听到了你师傅的下落,给他送了一封信,他就到了京城,把红袖接到他那里去。”

“柳轻歌?她手里有我师傅的把柄?”苏清欢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难道是因为我?”

陆弃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有把柄可能是真的,但是应该不会因为你。”

柳轻菡私逃的罪行,随着她的死也淹没了,不至于连累到苏清欢。

苏清欢想,柳轻歌定然是知道涉及母亲的什么事情,才能要挟到师傅。

穆嬷嬷心寒,并不一定因为红袖本身,还可能因为看到了师傅对母亲的执着,所以终于死心。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纠缠二十年,即使柳轻菡身死,也并没有画上句号。

情之一字,伤人如此之深。

“你生母是花魁,你的长相又神似她,你的师傅是薛太医。所以呦呦,你的身份,经不起推敲。”陆弃口气深沉,揉揉她的头发,“我若是在京城,不管有什么风言风语,都能替你一力承担。可是我马上要走,我怕你被伤害,我更怕,你受伤的时候,身边安慰你的人不是我。”

“将军!”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军中有变,请您立刻回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八卦 苏清欢听到“军中有变”四个字,头就“嗡”的一声,脸色霎时就变了。

“你快回去看看。”她急急地道,随后又觉得不妥,拉着他袖子,“回去是不是很危险?要不要,该怎么办?进宫面圣还是找人帮忙?”

陆弃见她六神无主,紧张到语无伦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别怕,事情尚在可控范围内,我回去看看。记得还是少出门,不要与魏夫人有明面上的来往,不要……”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在你计划之中?”苏清欢见他胸有成竹,心中猜测他可能今晚是挖了个坑给人跳,紧张顿时消弭了许多。

“真聪明。”陆弃肯定了她,却只字未提到底是什么事情。

“那你快走。”苏清欢推他,“早有打算也要提高警惕,谨防恶人做鱼死网破的挣扎。”

若是因为她的原因耽误了正事,她得多愧疚。

“还有,”她说话脆生生的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干净利落,“别总在我身上分神,我有白苏、白芷,你的亲卫要跟着我也不反对,但是你别瞎紧张。我做不好的事情,自然会向你求救,别再像今天这般,撇了正事来找我。”

“那就是最大的正事。”陆弃捧起她的脸,蜻蜓点水一般在她唇上亲了下,“我先走了。”

他离开后,苏清欢也没什么睡意,心里一直担忧,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闭眼假寐了片刻。

早上吃饭的时候,世子说,已经让人去打听消息,只是暂时没有回音。

“娘,”世子安慰道,“您别太担心。地虎军固若金汤,没有任何消息泄露出来,说明还是表舅掌权,别人也许能策划哗变,但是绝不会有这样的掌控能力。”

苏清欢略宽了心。

中午时候有消息传来,地虎军军中哗变,陆弃下令,斩杀五百余人,主犯从犯,无一放过。

“表舅这样,”世子担忧地道,“定然会被御史参奏。主犯罪不容诛,可是从犯一般缴械不杀。但我若是表舅,也不会心慈手软。”

两年没有回来,军中渗入了各方势力,虽然暂时不具备撼动根基的能力,但是总让人生厌。

苏清欢由御史二字想起司徒清正那张严肃的脸。

“你觉得皇上会怎么裁定?”

世子脸上露出笃定之色:“皇上用人之际,不会如何追究,最多是罚俸而已。天和十年,有大将军当街逞凶,杀了个没什么影响的郡王,最后小惩大诫,也不过罚俸,没有耽误出征。凯旋之后,该有的封赏一样没少。表舅也是算定了这点,才会出手。昨晚的哗变,未必不是他引蛇出洞,一举歼灭。”

“那就好。”苏清欢如释重负,“你让人给他带信,别让他来了,安心处理后续事宜。”

军中伤亡难免,还要应对御史的弹劾并准备出征的事宜,委实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和世子商量后,她决定再出门去找穆嬷嬷一次,这也是她现在最大的心事。

可是这次她依然扑了空。

苏清欢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让人四下打听了邻居,才知道穆嬷嬷的家人总是来闹事,逼她嫁人,所以她这几天都不在家里,是出去躲家人了。

回去坐在马车上,苏清欢叹着气道:“穆嬷嬷三十多岁了,竟然还被家人逼迫嫁人,还要嫁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真真让人心寒。”

白苏劝道:“方叔已经留了人等她,等她一回来就请她去世子府。若是她不愿意,咱们就再来。”

“也只能如此了。”苏清欢语气怅然。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身边响起了人潮涌动的声音。

苏清欢沉声道:“看看怎么回事。”

这里是京城,她身边又跟着世子府的侍卫,自然会被打上世子府的标签,不能让人从规矩上挑出毛病。

白苏掀开帘子出去,四下看看,马车四周突然多出了许多人,男女老少,都奋力往前跑,像是前面下银子一般。车夫害怕碾压到人,所以停了车不敢再走。

方长信正找了人问,他距离马车不过数丈之远,打听清楚后策马过来,却被人流冲得走不动,艰难行进。

“告诉姑娘,这些人是去看热闹,等一会儿就好。”他大声对白苏道。

苏清欢坐在马车里也听到了,十分无语,古代的吃瓜群众,八卦精神也令人感动。

“什么热闹这般好看……”她喃喃地道。

白苏道:“奴婢隐隐听了几句,好像是淮州候府和忠意伯府两家闹起来了。两家的侍卫、家丁都聚在淮州候府门口,剑拔弩张。”

“御史应该管管他们才是。”苏清欢愤然道,“无事好勇斗狠不管,却去管军中之事。”

“这事情,御史应该也会管吧。”白苏弱弱地道。

白芷活泼好热闹,道:“真想去看看,到底为什么这么热闹。白苏姐姐,你记得白婉吗?她比咱们大两岁,之前是被淮州候府要去了吧。”

白苏笑道:“你不提我还忘了这事。淮州候府的世子爷娶亲,聘礼之一就是白婉。”

“还能拿人做聘礼。”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又笑嘻嘻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做聘礼的。”

白苏“噗嗤”一笑:“奴婢们当然不会做聘礼,奴婢们是陪嫁呀。”

苏清欢大囧。

白芷一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道:“这事情不太对。我听见人说这两家是亲家,淮州候府世子妃,是忠意伯府的姑娘吧。这两家怎么会闹成这样?”

“难道是世子有别人了?”苏清欢猜测,“不过这种事情也搬不到台面上来闹吧。”

更不会上升到两府之间的矛盾,最多是后院女人们过招,给塞几个通房姨娘来平衡,当家的老爷们不会觉得这算事情。

“定然不是这个原因。”白苏道。

“白芷,”苏清欢看白芷的头贴在马车侧壁上,十分八卦,不由笑道,“你下去打听打听,回来也说给我听听。”

白芷高兴地领命前去。

“她是个孩子性情,姑娘这般娇惯她,越发没规矩了,奴婢自己也是。”白苏笑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霸王裴璟 苏清欢知道这话里有对白芷的维护,也有白苏自己的忐忑,笑眯眯地道:“咱们如此相处甚好,你们跟了个不着调的主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奴婢们都万分庆幸,能跟着您,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现在说还太早,等我给你们都找了好人家,风风光光地把你们嫁出去,才不枉你们跟了我一场。”苏清欢道。

白苏面红耳赤:“姑娘,奴婢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苏清欢笑嘻嘻,“等我问问大爷,他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乱点鸳鸯谱,总要你们自己看上才行。”

“不跟您说话了。”

过了片刻,白芷跑回来,道:“终于知道怎么回事了!”

原来,忠意伯府的大姑娘明珠,半年多前嫁给了淮州候世子云扬。

云扬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从小寄居在侯府中,两人眉来眼去,对彼此都有些意思。

明珠进门后,云扬便纳了表妹,虽然明珠大闹,也无济于事,夫妻关系紧张,云扬索性搬到了表妹院子住。

这对怨侣发生了什么具体的事情不得而知,但是很多人都知道明珠在白莲花表妹那里吃了不少暗亏,众人也看不起淮州候府这种纵容妾室欺负主母的做派。

“奴婢挤到前面,听说是那表妹暗中推了世子妃,世子妃倒地之后再没醒来,成了个活死人。”白芷唏嘘道,“忠意伯先夫人早逝,只留下明唯明大人和世子妃,继夫人和妾室虽然后来也生了不少儿女,但是都不及这两人出色。”

“明唯?”苏清欢重复着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明唯现任兵部尚书,深得皇上宠爱。”白苏提醒道。

“怪不得这么耳熟,想来是锦奴跟我提过。所以,今日是明大人带人来侯府闹?”苏清欢道。

“嗯。明大人与世子妃兄妹情深,据说当初明大人很不赞同这门婚事,但是世子妃喜欢云扬,一意孤行,几乎与明大人决裂才嫁入侯府。”白芷道。

苏清欢想,就算兄妹感情单薄,听说自己同胞妹妹被一个妾室欺负,成为植物人,那明唯但凡有点男人的血性,也要闹个翻天覆地。

“现在闹又有什么用?”白苏叹了口气道,“难道不该先想办法治好世子妃吗?”

“强扭的瓜不甜,明珠暗投,可惜了。”苏清欢感慨道。

“淮州候府也怕出事,和忠意伯府都遍访名医,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听说明大人早就按捺不住,是忠意伯强按着不许他闹事。但是前两日,世子妃身边的人回忠意伯府哭,说是淮州候府的人对世子妃照顾不好,世子妃身上都生了褥疮,明大人这才拍案而起,带人围了侯府。”

苏清欢想了想,这浑水不敢轻易趟,等问过世子之后再做决定吧。

她本身只想做个救死扶伤的大夫,然而身处棋局之中,进退便不由自己。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甚至连累于人。

这种感觉,真不好。

但是她终究很难做到袖手旁观,便开口道:“你们两个不是认识世子妃身边的武婢吗?下去看看她在不在,可以提点她一下,让他们去请我师傅帮忙。”

薛太医名声十分大,便是证实是不治之症,别人也只能说确实神仙难救,不会为难他。

白苏应了声。

白芷却低下头,声音黯淡:“奴婢刚才见到白婉,侯府把她推出来,说是她护主不利,忠意伯府若是非要一个交代,就杖毙她。忠意伯府说替死鬼,他们不接受,双方现在正在僵持着。白婉跪在一旁,她……无论如何护主不力的这个责任都摆脱不了,凶多吉少。”

兔死狐悲,白苏面上也有戚戚之色。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苏清欢道,“别人刻意伤害,别说一个武婢,就是身边亲卫无数,难道就能安然无恙?确有失职倒也罢了,就怕她尽心尽力,还被推出来做替死鬼。既然你们也算同门,去提醒一下,帮她开脱开脱。若是我师傅能救回世子妃,她估计就没事了。”

白苏道:“咱们走。”

白芷却有些害怕,迟疑地道:“裴大爷也在。”

白苏的动作也顿住了。

苏清欢问:“谁?”

“大长公主的嫡孙裴璟,也是我们这辈子都不能违抗的主子。”白苏道,面上也露出踟蹰之色。

她们与白婉,不过点头之交,加上些同门之谊罢了。若说仗义执言,或许可能,但是倘使要冒着生命危险,那定然还是自保为先。

苏清欢有些奇怪:“可是不是说,我才是你们唯一的主子吗?”

白苏苦笑:“您别忘了,我们都出自大长公主府。要牢记于心的第一条便是,大长公主府的主子,永远是我们的主子。”

“那若是有一天,与你们之后的主子有利益冲突呢?”

“两方主子都不能违抗,”白苏苦笑,“所以我们可选的路只有一条……”

自杀。

苏清欢明白过来,心里闷闷的难受:“所以,如果裴璟对你们,也有处置的权利?”

“是。”白芷咬着嘴唇道,“裴大爷在外面喊,白婉要打死,侯府的人也不能放过。”

裴璟最是混不吝的,说得出做得到。

苏清欢看着两人踟蹰的模样,大概就能想出那位裴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霸道性子。

“那我下去吧,反正处置不了我。”苏清欢道。

“那可不行。”两人齐齐反对。

“总不能见死不救,提醒一句,我有这个。”苏清欢拿起手边的帷帽,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的脸。

“姑娘——”

“你们别下来,”苏清欢笑着道,“我可舍不得你们两难。”

可是她下去,白苏白芷两人也跟着下去。

苏清欢也没有太反对,如果她没记错,杜景在裴璟那里有面子,大不了搬出杜景来救场。

人群不知为什么开始退散,苏清欢在白苏白芷的保护下,艰难地逆着人群往前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被粘上了 走到前面,才发现是有侍卫在驱逐人群。

一个身穿紫色交领罗衫,唇红齿白的十八九岁的男子在跳脚,他破口大骂:“都别拦着我,今日裴大爷就要一把火烧了这男盗女娼,宠妾灭妻的淮州候府。欺负到我十八姨的头上,就是在你裴大爷头上动土!”

他长得白皙俊秀,出口却十分嚣张,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

他的旁边,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人,身穿蟒袍,面色冷厉地看着淮州候府的门匾,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砸下来。

淮州候府的人显然气短,有几个二十几岁,同样衣着打扮华贵的男子在低声劝说,无外乎“留些情面,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裴璟和明唯,苏清欢基本对上号了。

“今日你们就是说破天也没用!把那贱人交出来,就在侯府门口打死,咱们还有得商量,否则一拍两散,今日裴大爷就拆了你们的府门!”

明唯显然是默认了他的嚣张,视淮州候府的人如无物。

他的身后,上百名侍卫披挂整齐,严阵以待,皆是怒目圆睁,虎视眈眈。

明珠乃是忠意伯府阖府上下的明珠,从小在练武场上长大,豪情不输男儿,竟然被人欺侮至此。

这口气,忠意伯府上下都咽不下。

苏清欢忍不住想,有这样强硬的娘家,都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这明珠,真是爱惨了那男人。

若是她此刻能醒过来,会不会觉得今日之血泪,都是自己当初择婿时脑子进的水?

一直被人强拉着不能出门的淮州候世子云扬怒了,“明明是她自己蠢,没有站稳摔倒了,还要赖在阿舒身上!阿舒这些日子日夜伺候她,瘦了一大圈,你们忠意伯府还待如何!”

苏清欢有些想笑,“你妹妹不过是成了活死人,我的小心肝都瘦了呢!你们这些人无理取闹……”这种神逻辑,真是真爱无敌了。

她若是明唯,现在就进去一刀剁了这狗杂碎,顺带送白莲花上西天,让你们去阎王爷那里缠绵去吧。

明唯招招手,身后的随从递上弓箭。

他蹙眉缓缓将弓拉满,箭头对准门后的云扬。

云扬下意识地侧身躲了躲。

“孬种。”明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轻蔑的字来,转而将箭头对向淮州候府的描金门匾。

铮铮之声响起,箭带着万钧之力,直入门匾中央,射,入极深。

这是极大的羞辱,云扬顾不得害怕,怒道:“不要以为我们淮州候府会怕你们忠意伯府,我这就进宫,请皇上定夺。”

苏清欢冷哂,打不过,告诉老师吗?

果真是个没担当的孬种。

她把目光投向跪在侯府门口的一众丫鬟婆子,想来都是伺候世子妃的,现在背出来背锅。

腰背挺直,不见恐慌之色,如同一柄尖刀的,想来就是白婉了。

武婢有自己的骄傲,便是身死,也要坦坦荡荡。

与此同时,明唯和裴璟也注意到了在不远处站定,戴着帷帽的苏清欢和她身后的白苏、白芷。

裴璟摸着下巴指着白苏白芷道:“你们俩我看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白苏、白芷行礼道:“奴婢乃大长公主府武婢二十七(三十二)。”

“对,对。”裴璟忽然跳起来,露出激动之色,“你俩还是我亲自挑的呢!是杜大哥跟我要的!”

他脸上的亢奋让苏清欢一脸懵逼。

裴璟快步上前,看着苏清欢道:“原来是替你要的武婢。你是哪家的姑娘?被我杜大哥看上了,你可真是有福。”

苏清欢帷帽下的脸青了。

这裴璟该不是个傻子吧。

裴璟好似全然忘了今日是有别的事情,围着苏清欢道:“杜大哥哪里去了?自从秦放回京,他就失了踪迹,是不是去执行秘密任务去了?我找他喝酒,总也找不到!告诉我他在哪里,要不我就把你掳走,让他来要人。”

苏清欢:这真是个傻子。

还是个暗恋杜景,Gay里Gay气的傻子!

她不断给自己做着心里建设,我不跟傻子计较,不跟傻子计较。

“我乃是镇南王世子府的婢女,”苏清欢朗声道,“听闻世子妃生病,想起曾遇到过前太医院院正薛太医,贵府若是着急,不妨请她老人家来诊诊脉,或许还有转机。”

明唯虽然对苏清欢的突然出现有些怀疑,但是到底心疼妹妹占了上风,道:“薛太医住在哪里?”

苏清欢报上了薛太医的住处。

明唯道:“赏她两片金叶子。”

话音落下,便有身后的人奉上两片金光闪闪的金叶子。

苏清欢哭笑不得,真把她当成下人了。但是做戏做到底,她微微点头,示意白苏收下。

已经被她列为傻子的裴璟却突然不傻了,看着苏清欢道:“你骗人!我家里的武婢,怎么可能伺候婢女!说,你到底是谁家的姑娘?”

苏清欢:“……”

明唯却道:“先去请薛太医,你总不能让姑娘家,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报名号。”

裴璟道:“八舅舅说得有理。先以十八姨的身体为重,你让人去找薛太医,我就先跟着她们走了。”

他指了指苏清欢。

苏清欢:“???”

跟着她干什么!!!

裴璟嬉皮笑脸地道:“我要找杜大哥喝酒啊!我还得看看,你是哪家姑娘,到底配不配得上他!”

他行事向来随性,说得出做得到。

苏清欢感觉仿佛被一块狗皮膏药粘上了,低声对白苏道:“你跟方叔说一声,让他看看能不能找到杜景。”

白苏应声而去。

苏清欢又对明唯道:“世子妃还没醒来,事情真正原因查明之前,还望明大人明鉴是非,不要冤枉,也不要纵容真正的恶人伤害了无辜之人。她们,”她指着跪着的一众下仆道,“也许是世子妃最信赖之人。”

明唯没有作声,更没有承诺。

苏清欢该做的努力已经做了,轻声道:“咱们走吧。”

裴璟翻身上马,厚脸皮带着他的一众小厮跟着苏清欢的马车。

“姑娘,”白苏道,“忠意伯府,是裴大爷的外家;裴大爷和世子妃年纪相当,虽然差了备份,但是从小骑马射猎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谁该娶明珠 苏清欢听得脑瓜仁疼,京城这些勋贵之家就是如此,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怎么都能扯点亲戚关系。

不过裴璟和明世子妃的这亲戚关系算是很近,加上个人感情缘故,来替世子妃出头,也是情理之中。

这两府之间的纠葛,从感情上来说难断对错,毕竟当初云扬喜欢的就是白莲花表妹,是明珠一意孤行要嫁入侯府的。

但是从世情来说,云扬宠妾灭妻,是绝对的渣男,舆论肯定站明珠这边。

可是这些,明珠需要吗?

她想要的,怕只是心爱的男人喜欢自己而已。若是可能,大概她很乐意做身份卑微却被云扬护着的表妹。

“姑娘,”白芷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着外面,“裴大爷还跟着。”

“别让他跟去世子府,你跟方叔说,让他绕城转几圈。”苏清欢想了想后道。

在绕第二圈的时候,裴璟怒了:“你是不是故意耍我!不走了不走了,都跟我回我府里,等杜景来接你。”

苏清欢正头疼间,听到杜景淡淡道“你皮痒了吗”,顿时如闻天籁。

“姑娘——”杜景策马到马车旁边,拱手道,“今日惊扰到您了,都是我的过错。”

苏清欢朗声道:“杜将军言重了,是我惹了事情,给你添麻烦了。”

杜景忙道“不敢”,下马过去对小霸王道:“滚下来,给苏姑娘道歉!”

裴璟一边下马一边得意地道:“我就知道这样能见到你。”又没什么诚心地对着马车拱拱手,戏谑道,“嫂子,是璟得罪了,你原谅则个。日后闹洞房的时候……”

杜景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神色冷厉:“再胡说八道,我就与你绝交。”

他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裴璟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我就是想见你。你总躲着我……”

苏清欢没忍住笑了。

这委屈的小腔调,还真是受气十足的样子。

她这一笑,把白苏、白芷笑得都莫名其妙。

“我觉得,”苏清欢压低声音道,“裴大爷是不是喜欢上杜景,想给他做媳妇了?”

白苏白芷两人满头黑线。

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脑洞开得太大。

杜景既然替她们解了围,苏清欢一行得以顺利离开。

下午的时候,薛太医来世子府找苏清欢,并没有多停留,茶都没喝一口,只道:“明世子妃头中有淤血,是以导致昏迷不醒。忠意伯先夫人就是因为头疼病实在忍受不了,选择吞金自杀。明唯和明世子妃也都有头疼的毛病。”

“也就是说,”苏清欢了然地道,“并不是因为受外力摔倒导致出血,而是因为出血所以导致晕倒?”

薛太医道:“确实如此。这病太过棘手,我已经开过活血化瘀的药物,能治疗到什么程度就看她的造化了。我来是想告诉你,别动刀。记住我对你说过的话,尤其在京城里,把你那套惊世骇俗的东西收起来。”

苏清欢知道轻重缓急,虽然心中不忍,仍道:“是,师傅,我知道。”

薛太医缓了口气:“医者仁心,你向来不缺。只是人心险恶,自保最重要,这是做太医的活命守则。”

苏清欢点头表示受教。

“千万记得,我先走了。”

尽管苏清欢挽留,薛太医还是匆匆离开。

世子回来后听说这件事情,也认为薛太医说得有道理,又嘱咐了苏清欢一句,千万别心软插手。

苏清欢道:“我知道自己分量,谁想捏死我都像捏死蝼蚁一般,我不会给你和你表舅添乱的。在京城中,我会收拾手术刀。”

可是这誓言,没坚持到第二天。

因为晚上陆弃来了。

苏清欢有些心虚,白天被小霸王粘上只能找杜景解围,这事情肯定瞒不过他,估计又要挨骂。

果然,陆弃点着她鼻子道:“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

他深棕色的眸子中隐有笑意,苏清欢松了口气:“真不是故意的。军中哗变之事解决了?”

陆弃面色凝重了些,道:“都解决了,我早有准备,让你担心了。”

彻底肃清需要时日,并非一日之功。

他继续道:“下次要慎重。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情让你帮忙。”

苏清欢太乐意了,笑眯眯地道:“要我帮忙,有什么酬谢?”

陆弃在她耳边道:“我这个酬谢可够?”

“七次就够了,我不贪心。”

“没羞没臊。”

陆弃转而说起正事:“记得刘均凌吗?上次说他身体中还有断箭没取出来……现在阴天下雨,伤口也经常疼痛,只是他粗惯了,放任不管。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他,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兄弟。”

苏清欢道:“你带他来,我看看,看难度大不大。”

“他就在外面等着。”

苏清欢想起自己说的浑话,不由红了脸,嗔道:“有人还胡说八道!”

“放心,他站得远,听不到。不过,”陆弃狡黠一笑,“看你的脸色,他也该猜出来了。”

“混蛋!”苏清欢笑骂一句,“你带他在花厅里坐,我马上就来。”

刘均凌身上的断箭很深,不过周围没有大血管,手术难度不算大。

苏清欢本想过几天再手术,刘均凌却怕出征在即,恢复不好,强烈要求当晚就做。

陆弃便道:“如果今天可以就今天给他做了,他是个再急不过的性子。”

苏清欢想想,只是局部手术,不开胸不开腹的,就让白苏白芷准备手术需要的麻沸散和其他东西。

与此同时,杜景被小霸王拉到了酒楼的雅间里,正看他醉着酒哭诉。

“杜大哥,我心里苦啊!”

杜景面无表情。

小霸王又喝了一大口酒,“你也见过我十八姨,是多好的姑娘!当初我是想把她介绍给你的,但是那样咱俩就差了辈分,不能称兄道弟才作罢。现在,真是后悔啊!那云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长得好看些,我十八姨就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现在弄到这么惨。”

明珠,明珠……杜景心中暗暗喊着这个名字。

他怎么能娶她,原本该娶她的,是他跟随的主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陆弃拒亲 杜景没有说话,看着裴璟醉醺醺的趴在桌上,喃喃自语,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滴酒不沾,多少年都是。

裴璟醉得狠了,一边说话一边流泪:“我早就知道那云扬不是个好东西,可是我八舅舅和她断绝关系,都不能让她回头,我怎么舍得她那么难过!她出嫁前,我跟她说,要是云扬对她不好,就让她告诉我,我去替她出气。”

“可是,她从来不说他任何不好,一个字都不说。”

“哐——”他把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壶砸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门口的小二试探着伸头进来看,惶恐无比,不知道哪里没伺候好这位大爷。

杜景摆摆手,示意没事,小二这才松了口气,擦擦额角的汗,恭恭敬敬地把门关上。

裴璟白皙的面庞上染上红晕,桃花般娇艳。

男生女相,他是个有福气的人。

“她出事以后,八舅舅想把她强行从淮州侯府带走,是我拦着不让。”裴璟眼神迷离,但是思路却还很清楚,“十八姨就算醒着,也不会走的。她这条命,都给了那狼心狗肺的云扬,我懂她,我比谁都懂她。”

“小时候,回外祖家,人人都供着我,就十八姨不惯着我。我敢欺负人,她就敢用鞭子抽我,然后我们俩偷偷去打猎,两个府里的人都出动了找我们。找到了后,八舅舅踹我,她挡在我面前……她一身功夫,比我还好,当初要武婢,是为了陪她习武。知道是她成亲,淮州候府来求武婢,我娘那么谨言慎行的人,跑到我祖母面前讨要……我们明明知道她可能过得不好,却还得强颜欢笑把她送到豺狼窝里。”

“杜大哥,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我就想回到小时候,我们都在一起,开开心心,两小无猜。我看着她躺在那里,动也不动,身上还散发着难闻的味道,难过得想撞墙!她在淮州候府,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现在就想提把刀,去把那窝杂碎都砍了,剁碎了喂狗!十八姨舍不得,肯定还舍不得那个人渣,她为什么那么傻?”

裴璟趴在桌上,借着酒劲呜呜地哭起来。

杜景看着他,沉默地握住杯子,半晌后腾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哭够了就回去吧。军中还有事情,我得回去处理。还有,苏姑娘,苏姑娘不是我……不是我喜欢的女子……”

他很艰难地道,喉咙中似乎鲠着什么,终于说不下去。

裴璟抬起迷离的醉眼看着杜景:“我不信,我才不信,我们相识这么久,你唯一一次对我开口就是为了她。若不是喜欢她,又是因为什么?”

杜景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淡淡道:“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除了我,你跟谁这么好?”裴璟很吃味,“我把你当成亲兄弟的。”

“我知道。只是,委托我之人,对我来说,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存在。”

这一生,唯一主。

这是从陆弃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那天就注定的。

裴璟听得迷迷糊糊,道:“我不管,我将来有事托付你,你也要像这般尽心尽力,要不就不是好兄弟了。”

“好。”杜景答应一声,站起身来道,“我真的要回去了。你好好回家,说不定明世子妃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我不信,老天眼早瞎了,要不能让我十八姨这样吗?”裴璟道,“薛太医说我十八姨不是被那贱人所害,是自己头疼病发作,我才不信!等我明天,就打到他门上,打死……”

“不得放肆!”杜景声音染上了几分愠怒,“薛太医是长者,医德医术众人皆知。生死有命,岂能怪罪大夫?你这般,我如何帮你继续访寻名医?”

“我,我知道了……”裴璟头开始疼起来,双手捧着脑袋,“你走吧。杜大哥,谢谢你陪我喝酒。我知道你最近不顺,我八舅舅记仇,所以皇上说不给秦放额外派兵,他也附和了。秦放大难不死,回来后依然风光无限,早知道,当初十八姨和他的婚事就不该退!那十八姨现在就算嫁个秦放那个阎王,也比嫁给人面兽心的云扬强。”

贺长楷当年做主给陆弃定亲,亲家正是忠意伯府。

当时陆弃名声不好,但是明唯受不了妹妹痴恋云扬,而且骨子深处,他也知道陆弃是伟岸汉子,再冰冷也不至于欺负妻子,便棒打鸳鸯,不,棒打一头热的明珠,给她与陆弃定了亲。

后来陆弃出事,明唯舍不得妹妹,便做主退了亲。

淮州候府的老夫人和淮州候夫人都喜欢明珠,派人上门提亲,即使明珠推过亲也丝毫没有嫌弃,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所以明唯只能松口,并且觉得有婆婆的喜欢,明珠在后院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只可惜,没有早知道。

杜景闻言一震,怪不得明唯作为兵部尚书,却不对皇上的荒唐决定进行劝诫,原来是恨上了陆弃,只是为什么呢?

他开口问道:“明家确实曾与秦将军定亲,但是将军出事后,是明家提出了退亲,我们也并未抓着不放,连累明世子妃。虽然不求明家感恩戴德,但是得罪一说,委实不知从何而来。”

陆弃甚至从始至终,都不知道这门亲事的存在,只是后来从贺长楷那里才知道一二,也并没有纠缠。

事实上,明珠是明家的明珠,是裴璟的明珠,在苏清欢面前,杜景觉得——黯然失色。

裴璟揉着太阳穴道:“这事情说起来是我八舅舅无礼,可是他就是觉得,谁都不能拒绝我十八姨。秦放不是回来了吗?他觉得当初秦放出事导致了退亲,导致了我十八姨嫁入侯府,导致了她的不幸。所以,他希望主持十八姨和离,然后嫁给秦放。秦放没理会他,他就生气了,觉得秦放嫌弃十八姨。”

杜景有些无语,明唯也太霸道了。

别说明世子妃嫁过人,就是没嫁过人,也没有这样强凑成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迷弟 裴璟说完后,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杜景摇摇头,叫来他贴身的小厮,看着他们带他离开,才结了银子往外走。

他牵着马,在路上徘徊着,心中有无数想法。

走到世子府门前,他才想起陆弃说过,今日要带刘均凌来求医,想来应该还在里面。

杜景犹豫了许久,到底没有让人通禀,翻身上马,哒哒的马蹄声远去,敲碎了夜的孤寂。

苏清欢给刘均凌做完手术,他还没有苏醒。

她洗了手,换了衣裳,看着取出的箭头,由衷地对陆弃叹道:“刘将军真是条汉子。回去将养几日,尽量别活动。你们这些人,都是铜筋铁骨,愈合的快。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总要对自己负责。来,脱衣裳,我看看你的伤口是不是该换药了。”

“不用,我没事。你早点休息。”陆弃看着她熬红的眼睛道,“一会儿叫人抬了软轿来,我就要回军营。”

“不着急,我又没什么事,早上睡个懒觉就是。我想多看看你,跟你说会儿话。”苏清欢笑眯眯地看着他,“啧啧,灯下看美人,怎么舍得呼呼大睡?来,我的美人,咱们先换换药。”

“油嘴滑舌。”陆弃笑骂一句,在椅子上坐下,解开衣裳。

苏清欢一边帮他换药一边把白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而后道:“你和明家或者云家有来往吗?我师傅警告我不许出手,我听你的。”

“你现在是不是希望我和他们交情很好,你就可以帮忙了?”陆弃戳穿她,“不过可惜,我和两家都没有来往,现在和明唯还有点不愉快。”

“什么不愉快?”苏清欢急忙问道,想起明唯的那一箭,有些不寒而栗——他这样的人,最好成为朋友而不是敌人。

陆弃顿了下,道:“朝廷上的事情,也不算大事。”

苏清欢有些遗憾地道:“那他肯定不是好人。若是明理之人,我或许能提出试一试;但是既然这样,我不敢搅和浑水了。”

说话间,小心翼翼地替陆弃重新包扎好,拢上衣襟。

陆弃喜欢她这样毫无原则的偏帮,道:“若是别人,可能我就允了你;但是明唯兄妹感情甚笃,出了什么事情,怕是会记恨你。”

就连让妹妹和离,让自己接盘的缺德想法都能有,陆弃不知道妹控,他用妹痴来形容明唯。

“那就算了。”苏清欢果断地道,“你我关系早晚要公之于众,记恨我不要紧,因此迁怒你,我不愿意。”

两人也没再提这件事情,苏清欢表达了对穆嬷嬷的担忧。

陆弃道:“既然方长信派人盯着了,总有找到的时候。说起穆嬷嬷我想起件事,九哥派了鸾月和张嬷嬷上京,这两个人都是王妃身边的老人,鸾月你见过,张嬷嬷也是个圆滑之人……”

“来是伺候锦奴的,我知道分寸。”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苏清欢觉得自己能摆正位置。她不过是和世子亲厚些,但依然是客人,她们两个是王府家奴,也都有体面,来了之后自然想揽权管家,到时候自己退避三舍就是。

“要记得,她们只是下人。”陆弃严肃地道,“是她们迁就你,而非你忍耐她们。你学规矩的事情,锦奴与我商量了,说是张嬷嬷就不错,毕竟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但是倘使她对你不敬,我也不能饶过她,她才该有分寸。”

“好了好了,我都记住了。”苏清欢虽然不舍,但知道军中之事很多,不能再留他,“早点回去歇息,过几日再来,我给你做几件冬天的大衣裳,你来拿。”

“嗯。”

陆弃当初说过,到京城后保持距离,形同陌路的话,此刻脸被打得啪啪作响也乐在其中。

他太想她了。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陆弃的属下抬来了软轿,苏清欢送他们到院子门口,直到看不见陆弃的身影,才怅然若失地往回走。

军营在京郊,陆弃回去的时候,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所以小憩了片刻后,他就换上了朝服去上朝。

哗变之事他处理地果断干脆,被弹劾是难免的。

若是从前,他可能放任不理;但是现在他决定去上朝,见一见各色跳梁小丑的嘴脸。

陆弃去上朝后,杜景去探望刘均凌。

“我跟你说,”刘均凌撩起袖子,唾沫横飞,脸上是满满的敬佩之色,“夫人真是华佗在世,就给我喝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箭头已经取出来放在边上,我一点儿都没觉得疼。去之前,我想得悲壮,要像关二爷一样,谈笑风生间刮骨疗毒;不瞒你说,我也怕万一太疼了,我喊了出来或者憋出了汗,那玩意儿可没法控制,到时候一世英名就毁了。结果,真真一点儿都不疼,我现在跟好人一样。”

说着,他就要摇动臂膀,被杜景按住。

“夫人好容易把你治好,你再弄伤了,不还得麻烦她吗?”杜景笑着打趣道,“原来你之前不肯取箭,是害怕毁了一世英名啊!”

“才不是。”刘均凌现在俨然成为苏清欢的小迷弟,“你当人人都有夫人的医术?换了旁人,一刀子下去,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呢!夫人师承薛太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若是男子,那就是咱们大楚朝第一国手!”

“你康复了就好,不提这些,我有事跟你商量。”

杜景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听他对苏清欢的夸赞,这会让他好容易控制住的心魔再次复发,于是便换了话题。

“什么事?担心哗变的事情,大将军被为难?”刘均凌道,“我倒不怕,要是实在皇上要计较,我领了责罚就是。”

“不是那件事,”杜景道,脸上有忧愁之色,“出征在即,皇上却出尔反尔,不肯给大将军地虎军以外的人马……”

“这事情忒不厚道了!不过咱们地虎军也不是吹牛得来的名声,正好趁此机会把西夏人打回老家,扬名立万,功劳也都是咱们自己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瞒着陆弃 杜景却道:“虽然咱们靠自己硬啃未必啃不下这块硬骨头,但是损失怕是不会小。地虎军都是将军与我们的心血,怎么舍得这般挥霍?”

“那你说怎么办?皇上就是不肯发兵,咱们难不成还能……唉!”刘均凌沮丧地道。

“我想想办法。”杜景咬牙道。

“你有办法?”刘均凌激动了,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急切地道,“你有办法倒是说啊!”

“我……我在想,总有解决的办法。”

“等于没说。”刘均凌失望,“我只希望那一日早点来到……”

杜景捂住他的嘴,眉头紧蹙,写满了不赞同。

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在花园里侍弄花草并收集玫瑰花瓣。

“姑娘,您要用花瓣做蔷薇水吗?”白芷歪着头问道,“您上次给奴婢的,奴婢都没舍得用。”

“不用舍不得,反正你有的是力气,要做的时候我只管派你来干活。”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这可是姑娘说的,我今晚回去洗澡就倒半瓶!”

白苏道:“你这小蹄子,这是给姑娘下套呢!”

“穆嬷嬷最喜欢吃玫瑰饼。”苏清欢抓了一把娇嫩鲜艳的花瓣,怅然若失地道。

有两件事情可以讨穆嬷嬷欢心,第一件是偷偷喊她“师娘”,她脸红着纠正自己,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娇羞和高兴;第二件就是吃自己做的玫瑰饼。

小时候不懂事,总喜欢用称谓哄她高兴;但是现在想想,是不是也无意中给了她希冀,让她在这段无望的感情里投入更多,沉沦更深?

说话间,世子跑了进来。

“你们看我带谁来了?”他十分高兴地道。

“谁?”苏清欢往他身后看看,空无一人,不由探身往门后看,“藏得这么严实……”

世子得意地道:“您看错地方了。”

说完,他吹了声口哨,硕大的鸟不知从哪里出来,挥展着巨大的翅膀,径直向苏清欢飞来。

“阿娇?”苏清欢惊喜地喊了一声。

阿娇在她身边徘徊数圈,最后还是白苏道:“姑娘,阿娇莫不是想停在您身上吧。”

“是吗?”苏清欢试探着把手臂微微伸出,“哎呦,阿娇,你怎么肥得像头猪……”

阿娇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忽然用长喙啄了一下她。

众人大惊,苏清欢却只觉得头皮微痒了下,有两绺头发被它啄乱了。

“坏东西。”她笑骂一句,“一点儿都不吃亏。”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苏清欢笑着伸手摸摸她的羽毛:“阿娇是神鹰,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阿娇的头高高扬起,睥睨众人。

“阿娇是来送信的,信我已经看过,卫夫人已经有了身孕。”世子道。

“真的呀!”苏清欢异常惊喜。

宋霆真真厉害。

“这封信是卫夫人给您的。”世子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苏清欢。

阿娇扑扑翅膀,飞到了旁边的树上。

苏清欢笑道:“看,阿娇多懂事。”

她伸手接过信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原来,卫夫人怀孕后,有些恶心呕吐这些常见的症状,大夫都说是寻常,宋霆却不放心,非要她给苏清欢写信,顺便问保胎之法。

苏清欢能体会宋霆年过四十初为人父的忐忑和激动,道:“我这就回去写信。阿娇,走,到我院中,给你肉干吃。”

她写了厚厚一封信,想想就补充些,事无巨细,把怀孕注意事项都列了出来。

写完后,阿娇也吃完肉干,带着信离开。

世子见她盯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小黑点,笑道:“等回头阿娇生蛋孵化出小鹰,咱们跟宋大将军要一只来。”

“辽东才是它们的家……”

苏清欢刚说完一句,就有丫鬟匆匆进来道:“世子,安远将军来了,想要求见你。”

世子一听是杜景,道:“把人请到书房中,我立刻就去。”

陆弃的左膀右臂,自然和侯府也往来密切,苏清欢没有放在心上,去厨房准备做玫瑰饼。

她正在和面,满手都是白面,世子亲自跑来,低声道:“娘,您跟我来,杜景有事情禀告。如果方便您就答应,如果有任何迟疑,一定要拒绝。”

苏清欢擦擦手,笑道:“什么事情这么严肃?走。”

她的心情却并没有像面上这般轻松,若是寻常小事,世子不会说这样的话。难道是陆弃……苏清欢不敢胡乱猜测。

“夫人。”杜景见苏清欢进门,拱手行礼,视线微垂。

“杜将军。”苏清欢微微屈膝回礼,“听说你有事找我?”

“今日来,确实是有事相求,出于公事,也出于私心。”

见他面色坦荡,也没有焦急之色,苏清欢略放下心来——倘使是陆弃有什么十万火急的意外发生,他此刻断然不会如此从容。

“你是大将军左膀右臂,他视你为兄弟,我亦视你为一家人。不说公事,便是私事,你也只管说来,我能帮一定帮。”她爽朗的笑道。

杜景道:“来找您,是我自己的主意,大将军并不知道……”

听他说完长长的一席话,苏清欢缄默片刻。

杜景道:“出征在即,原本我们已经死心;但是突然有这样的一个机会,便想着跟夫人商量下,看能否有转机。”

世子道:“娘,您量力而为,千万不要勉强。”

苏清欢笑着摸摸他的头:“锦奴,对你表舅之事,我不能尽力而为,只能全力以赴。”

杜景听到她的话,垂下了视线。

他知道,她对大将军用情至深,一定不会拒绝自己;愿望达成,他该高兴,只是心中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失落和钦羡。

“杜将军,这原本就是公事,不过顺便全了你和裴璟的情意,你不必有负担。而且当初,没有你和裴璟,白苏、白芷也不能到我身边,这份人情,也该还。更何况,这次我还是为了大将军。你去帮我安排,我在这里随时等你来接我。”

杜景郑重行礼:“我替地虎军所有兄弟,谢过夫人。”

“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还有,这件事情先瞒着大将军,事后他若是责难,我来解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无情的狗粮 杜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心里却默默道,他宁愿自己承担后果,也不会想她来承担。

“事不宜迟,你尽快回去安排。”

“是。”

杜景离开后,苏清欢看着窗外发呆。

世子道:“娘,这件事情你有把握吗?”

“这里构造复杂,”她指指自己的头,“没有把握,只能尽力一试。”

“我陪您去。”

“不,我自己去。”

第二天一早,杜景赶着马车来接苏清欢。

苏清欢戴上那日在淮州候府现身时戴过的帷帽,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登上马车,身后跟着白苏白芷。

“他不用上朝吗?”隔着马车帘子,苏清欢问杜景。

“我特意如此安排的,想避开大将军上朝的时间。”

苏清欢想想也对,便没有再做声,被马车载着一路行到醉乡居。

“姑娘,这里——”杜景引着她来到位于三楼的雅间。

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见是杜景,拱手行礼,同时目光带着些许好奇打量着苏清欢。

“进来吧。”还没敲门,里面便传出了一个男声,带着天然的冷淡和疏离。

苏清欢对杜景摆摆手,示意他留在外面,带着白苏和白芷进去。

“明大人。”进屋后,她屈膝行礼,从容不迫。

“你说你能救世子妃?”明唯开门见山地问道,同时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如炬。

苏清欢把帷帽摘下递给白苏,眼神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微笑着道:“我可能是唯一能改变世子妃现状的人。虽然我无法保证,但是最起码有希望。”

“你那日为何不说?”明唯手里握着小小的白窑茶杯,轻轻晃动,声音不疾不徐,丝毫看不出紧张和激动。

苏清欢却很清楚,他这是强装镇定。

对于真正爱护之人,面对他们的生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

比如她自己,其实还没有说陆弃离了明唯的帮助就活不了,听到可能对他有帮助,她都义无反顾地来了。

她那么怂,很怕贺长楷、明唯这样冷硬气质的男人。

可是为了陆弃,她硬着头皮也得来。

想到这里,她更加从容,朗声道:“世子妃身体尊贵,而为医者,无论任何病症,都不敢保证手到病除。就像被划伤了手、受了风寒,都可能因此丧命。我身份低微,自保为上。”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改了主意?”明唯冷声问道。

杜景去找他,他以为是为了出兵之事,便冷淡地开口拒绝;不想杜景却说,找到了大夫能替明珠治疗。

知道也许只是杜景想讨好他的方式,但是为了明珠,他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告假来了。

没想到,他竟然找来了个女人。

“因为我对明大人,有事相求。”苏清欢坦荡地道。

“说。”

“若是我侥幸救回世子妃,请明大人说服皇上,出兵助地虎军一臂之力。”苏清欢口齿清楚,一字一顿地道。

“放肆!”明唯冷声斥责,“说服皇上?意图操纵皇上,忤逆皇上,这是大逆不道!你好大的胆子。”

苏清欢笑笑:“我胆子小,明大人别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不是来与您绕弯子,而是谈条件。我救世子妃,你帮秦放,如此而已。”

“你是谁?和我谈条件?”明唯冷笑,“我有一万种方法,令你不得不救人。”

“那我就有一万零一种方法,让您最在乎的人,永远醒不过来。”

苏清欢说话的时候笑意吟吟,自己拉开椅子在明唯对面坐下。

“先说你是谁。”明唯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她。

“明大人心中已有猜测。”苏清欢笃定地道,“您猜的很对。”

“秦放的女人?”明唯咬牙切齿地道。

“是。”苏清欢浅笑嫣然,“我让杜景等在门口,等于已经告诉您我的身份了。”

地虎军中,能命令杜景的,只有陆弃一人而已。

“擅医?”明唯又问。

“师从薛太医十年,又钻研古籍,自有一番体会。我师傅不行的,我不见得不行。”

“有几分把握?”

“七分。”

“我要十分。”

“做不到。”苏清欢直截了当地道,“我说能做到,那就是骗您。就像您去说服皇上,也不能保证绝对可以。”

“我可以保证。”

苏清欢:“……我还是不能骗人,我保证全力以赴。而且,我是唯一的希望,您并没有选择。”

明唯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忽然道:“秦放的腿,是你治好的!”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苏清欢点头,笑意发冷:“原来明大人,也曾知道他为人所害,呵呵……”

谁都知道陆弃是民族脊梁,谁都知道他为人所害,可是没人站出来,拉他一把。

明唯也冷笑:“自己犯了错,还指着别人为他承担吗?他回来后,我本以为他长进了,没想到,要靠女人。”

“那是因为,我有人可靠。”陆弃不知何时推开门,站在门口。

苏清欢扭过头看着他,站起身来:“你不是上朝去了吗?”

“今日皇上取消了早朝。”陆弃走上前来,把她按坐到位置上,然后挨着她坐下,手在桌下攥住了她的手。

明唯继续冷笑:“战神真是好出息。”

“出息是什么?”陆弃看着明唯,“明大人这些年以及将来,都要跟出息一起过日子吗?很好。可是人各有志,我不要出息,要娘子。”

“你变了很多,”明唯道,“变得油嘴滑舌,轻浮浪荡。”

“甘之如饴。比如明大人永远不会知道,被女人奋不顾身护住时,是怎样感动,又怎样迫切地想告诉她,让她乖乖藏着,只要她平安就可以。”陆弃看着苏清欢,眼角带笑,笑中带着……磨刀霍霍的杀气。

胆子越来越大了,不好管了。

“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苏清欢怂了,讨好地看着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明唯快被这两个人不要脸地洒的一盆狗粮噎死,冷笑一声道:“秦放,你这是答应了娶明珠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狗粮要吃饱 苏清欢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看明唯,又看看陆弃。

陆弃神情淡定:“明大人说笑了。”

明唯却嗅到了他的心虚,咬住不放:“你和明珠有婚约在前,那时候只当你死了,我才让她另嫁给云扬;现在既然你回来了,拨乱反正,你我两家重结秦晋之好。成为一家人后,我自然要帮你……”

陆弃:卧槽卧槽,狗粮喂多了,来自单身狗的致命反击。

苏清欢:mmp,陆弃你特么给我说明白!

然而两人都面带笑意看着明唯。

“说完了吗?”苏清欢先开口,“原来明世子妃和秦将军有过婚约,男才女貌,真真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了可惜了……”

陆弃狠狠在她大腿上掐了一把,被她重重跺了一脚,踩在脚背上,吸着冷气才忍住没发出声音。

小野猫果然炸毛了。

“这事情吧,”苏清欢慢条斯理地道,“如果要讲前来后到,也是说得过去的。但是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也要两情相悦才好,明大人还是等世子妃醒来,问问她的意思吧。而且当务之急,应该是如何让世子妃醒来,对吧。”

全世界都知道明珠痴恋云扬,明唯却一心想找陆弃接盘,也是欺人太甚。

怪不得,明唯要给陆弃使绊子,原来事情的症结在此。

可恨陆弃竟然不告诉自己,绝不可轻易原谅。

明唯冷笑一声:“没看出来,你还是贤惠宽和之人。”

苏清欢不想再客气了,这样虚与委蛇,她很累好不好!

“那是明大人眼睛不好用。”

明唯:“……”

男人来了,说话也硬气了?!

陆弃懒洋洋地揽住她的腰,假装斥责:“不得对明大人无礼。不过,明大人眼睛确实不太好用,竟然看上了云扬这样的货色。如果是我的妹妹,那干脆打死,给她个痛快,免得嫁到豺狼窝被人钝刀折磨至死。”

苏清欢见明唯脸上阴云密布,知道陆弃这话是说过分了。

他没有妹妹,所以不知道妹控多么可怕。

“其实明大人不是不想管,”苏清欢幽幽地道,“只是人生本苦短,对于明大人兄妹来说,人生更短。明大人也希望世子妃有生之年开开心心,这时候难免有侥幸心理,万一云扬能变好呢?可怜天下父母心,而长兄如父,又何尝不可怜?”

明唯手中的杯子险些掉落,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清欢:“你如何知道的?”

“明大人,我是大夫。我听师傅说过世子妃的病症,就有所怀疑,便让杜景去打听了。您的母亲不到二十五岁就香消玉殒,您也有头痛的毛病……所以这病,是遗传的,明大人自己应该也知道,所以一直顺着世子妃,希望她短暂人生过得顺遂而畅意。只可惜,事与愿违。”

苏清欢大胆猜测,他们所罹患的,是脑部血管瘤,是随时都能爆炸的炸弹。

明唯看着她,“你这都是猜测的,并不能证明医术高超。”

“她也无需证明。”陆弃道。

“你什么意思?”明唯露出恼怒之色。

“倘使我提前知道,她背着我,偷偷与你见面,和你谈判,让你游说皇上出兵,我绝不会允许她来。”陆弃淡淡道,“她的医术,是用来济世救人,实现她自己抱负的。我希望她可以自己选择病人,不为我而折腰,不为任何人而屈服。区区西夏,八年前我可以带地虎军直捣黄龙,八年后照样可以。”

说完,他拉着苏清欢站起身来,道:“我们走。”

苏清欢略迟疑了下,咬了咬嘴唇,转身要跟他离开。

她只一心想帮陆弃,却忘了他是多么骄傲之人。

“等等!”明唯叫住他们,“秦夫人,我答应你的条件。”

苏清欢被这一声“秦夫人”定在原地,扭头一笑,松开陆弃拉她的手:“好。”

陆弃:“我不……”

“鹤鸣,”苏清欢恳求地看着他,“我不为难,我自己也想救世子妃。而且,我知道你很厉害,可以大败西夏。可是,我……”

陆弃何尝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意,不希望自己有任何的危险。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摸摸她头顶:“你这么爱操心,早早就变成老太太了。”

口气温和,姿态亲昵。

苏清欢笑:“那你也不许嫌弃我。”

明唯:这狗粮特么的有完没完了!!!

苏清欢大大方方走到明唯面前:“明大人,我虽然不赞同世子妃当初为了爱与家人决裂,但是我仍然敬佩她是敢爱敢恨的女子。我愿意以我夫君的名义发誓,必定尽心竭力救治世子妃!也恳请您,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的私心,能帮我夫君这一次。”

“以利益相要挟,这就是医者仁心?”明唯冷哂。

“医者有仁心,可是我的心,已经给了他。若是有人动他,”苏清欢指着陆弃,“别说仁心,就是命我都能豁出去。”

明唯被噎得哑口无言。

这一对夫妇,真真厚颜无耻!

陆弃觉得,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苏清欢令他魂牵梦萦的身体上,或者死在她这张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嘴上。

字字句句,都拨弄着他最温柔的心底,让他觉得就算立时为她死了,也无怨无悔。

“明大人,她已经很客气了。”陆弃此刻只想把小人儿抱在自己怀里随意揉搓,紧紧嵌入身体中,灵魂里,不耐烦跟明唯打机锋,“我和你都很清楚,没有你,我死不了;而没有她,令妹必死无疑。”

如果他没来,明唯在苏清欢面前装一装,拿拿架子就算了;在他面前,呵呵,都是千年的狐狸,跟他玩什么聊斋!

“秦放,你从哪里找了这么个妖孽!”明唯忽而一笑。

他笑的时候,似阳光融化了冰雪,千树万树繁花盛开。

“狐狸洞里。”陆弃面无表情地道,把看呆的苏清欢扭到自己怀里。

“这么多年,你唯一令我刮目相看的,这次而已。”明唯道,“不是佩服你的能力,是羡慕你的运气。”

命中贵人,雪中送炭,不离不弃。

更何况,苏清欢对陆弃一片痴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拎回家教训 陆弃想,明唯是京城四公子之首,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又道貌岸然,不知道是多少京城少女春闺梦中人。

这不,眼下把他怀里的小东西,也迷得挪不开眼睛了。

这是逼他使出杀手锏。

“明大人说笑了,”陆弃冷笑一声道,“我运气确实不错,但是明大人运气也不差,三儿两女,即使没有娶妻,依然可以笑傲人生了。”

苏清欢:???

三儿两女?还没娶妻?明唯这只种!马!

看着她瞬时从忍不住偷看到满眼鄙夷,陆弃微微一笑。

明唯道:“不知能活多久,不敢连累别人,又不敢对不起祖宗。”

苏清欢沉默了。

明唯是个聪明人,所以对他的病情早有了解,也做了最妥当的安排。

那些庶子庶女的母亲,不过是身份低贱之人,在明唯、陆弃这些人的世界里,是不需要考量的。

他才二十多岁,就要安排身后事,想想也让人同情。

她动了动嘴唇,却终是没说出什么。

陆弃在她耳边道:“你先出去,到马车上等我,我跟他说几句话就来。”

苏清欢迟疑片刻,点点头转身出去。

“如果她治好了令妹,我不用你帮我请兵,换个条件。”陆弃看着明唯道。

“说。”

“我不在京城的时候,若她有事,你要出手相助。还有,若有人反对我们的婚事,你要帮我一次。”

“第一件事,我答应。”明唯没有犹豫,“但是第二件,我不知道如何帮,是以不能答应。”

“我可以告诉你,你帮的上,这个人情,我总要讨要。相应的,你的病,我也允她出手相救。但是生死有命,我想明大人应该看得开。”

明唯最好的朋友是张权,应该算得上苏清欢的堂兄了。

“可以。”明唯果断地道。

陆弃吐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简单的一件事情,我与令妹的婚事,永不再提。”

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明唯却没有立时给答复。

“明珠性格活泼,虽然喜欢舞刀弄剑,但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性情宽厚,宜室宜家……”他的眼中因为回忆而带上雾蒙蒙的怅惘。

陆弃接口道:“苏清欢唯擅医术厨艺,心地宽仁,眼底却揉不得沙子,醋性大,爱较真。有时候迷糊,会做错事,爱多管闲事,好打抱不平……可是所有的优点缺点,看在我眼中都是好的。令妹是你眼里明珠,苏清欢是我心中皓月。当年定亲退亲,我都一无所知,所以不要再提这亲事。”

他没说出口的是,若是他先娶了别人再遇苏清欢,保不齐会变成抛弃妻子的人渣。

明唯道:“你嫌弃明珠嫁过人?”

陆弃看着他:“苏清欢,就算是寡妇我也要;别的人,不管身份如何尊贵,出身如何清白,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明唯没有再提这个话题,算是默认了。

“她真的能救明珠?她之前有没有治疗过类似的病人?”

“她若是不能,便没人能了。”

苏清欢坐在马车中,捡了块点心慢慢咬着,想到要做开颅手术,心情有些沉重。

等见到陆弃掀开帘子坐进来,她放下没吃完的点心,先声夺人:“你和明世子妃有过婚约都没告诉过我!”

“回京之前,我都不知道是她。”陆弃坦荡,“而且就算她没嫁人,我也会解除婚约的。”

“那不一样,”苏清欢嘟囔着,“幸亏早退亲了,否则我岂不是成了小三?呸呸呸!”

“什么?”

“没什么!”苏清欢叉腰,“退亲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

“怕你吃醋。”

苏清欢:好像确实很吃醋。

“你见过明世子妃吗?她长得是不是像明唯一样好看?”

虽然知道这婚事其实两人都不愿意,算是赶鸭子上架,但她还是不爽啊啊啊啊!

陆弃是她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要是她的。

陆弃磨牙:“像明唯一样好看?明唯好看吗?”

“好看啊!”苏清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真没见过笑起来比他还好看的男人,怪不得他是京城四公子之首。”

“苏清欢!”

“你凶什么!现在是我跟你算账!”

陆弃把人按倒,啪啪拍了两下,咬牙道:“再敢说别的男人好看这样的话,就,就……”

他打得和挠痒痒一般,苏清欢笑得花枝乱颤,趴在他膝盖上赖着不起来,用手指抠他腰带上的宝石。

“就是很好看,我也就看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她理直气壮地道,“你到底见没见过明世子妃,长得好看吗?”

陆弃没好气地道:“应该遇见过两三次,但是没看到长相。”

“不信!”

“可能端午龙舟或是秋狩这些时候有遇见,但是我从来不往女人那边看。”陆弃耐着性子解释,把往他小腹处偷偷吹气的女人拎起来按到怀里斥道,“老实点!在外面给你留点脸,回去再收拾你。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撒娇,好好反省,错在哪里,回去后一条一条说!”

“你军营中不忙吗?”

“闭嘴!”

“我肚子疼……”

“闭……来了葵水?”陆弃的手已经熟练地摸到她小腹处,轻轻揉着。

“嗯……哦,可能还没有,但是马上了……”

这个变、态,真会扒了裙子裤子检查的,别给自己挖坑了。

陆弃冷哼一声,心里默默算算日子,好像真的快来了,便用温热的大掌一直替她揉着。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和别人合伙骗我……这件事情,如果真需要你帮忙,我不会跟你说吗?就算杜景找上你,不应该先和我商量吗?”

“怕你不愿意……知道你对我好,我也想帮帮你。你别为难杜景,他对你忠心耿耿。”

“我不用这样的忠心耿耿,我已经让我回去领军棍了。”

“你……”

“二十军棍,已经便宜他了。”

苏清欢气哼哼地道:“我也是同谋!”

“以为你跑得了?若不是你葵水要来,早就打板子了。”

葵水:我是个好理由,她用完了你来用。你倒是真打给我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穆嬷嬷 “你怎么来了?”苏清欢摸摸鼻子问。

“早朝取消后,我去府里找你,说你刚出门。我找到你们,就跟上了。”陆弃磨牙道,“你知道明唯是什么人,就敢去跟他谈条件!皇上为什么如此信赖他,因为十四王爷曾参与夺嫡,皇上对他很不满,是明唯替皇上找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解决了他。”

“看出来了,你们都不是善茬。”苏清欢哼道,伸手搂住陆弃的脖子,“但是他想欺负你,我就要帮你。”

如果明唯就是看重陆弃,想把妹妹嫁给他,她可能吃醋之余,还得赞他一声眼光好;可是他分明想甩锅,这是欺负陆弃,她忍不了!

“他想欺负我,也要有那个本事!”陆弃冷声道,“是皇上不想发兵,明唯最多是推波助澜罢了。而我……顺水推舟!”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陆弃摸摸她的头:“傻瓜,我有自己的盘算。我会对你负责,也会对跟随我多年的兄弟负责,军中的事情太复杂,你只要相信我能处理好就行。莫非你觉得,战神之名是沽名钓誉得来的?”

“那我是不是帮了倒忙?”苏清欢不安道,十分懊悔自己的冲动。

“没有。”陆弃哪里舍得她这样,“这件事情我不求明唯,但是也有其他事情需要他帮忙,呦呦做得很好。只是你不该瞒着我,也不该自己以身涉险。”

他明白她对她的心有多真,明白她为了自己奋不顾身的勇气。

“艺高人胆大。”苏清欢厚着脸皮道,“怕你知道了不许我去。其实我去是为了你,也是心中不安。身为医者,明明可以尽力,却因为自保的理由不去……”

她明白这情有可原,可是到底意难平。

“鹤鸣,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嗯,你说。”

“你说鸾月和张嬷嬷要来,我想着等她们到了以后,看到我和锦奴住在一起,再传话给王妃,恐怕她会多想。”

王妃定然不会希望看到,她名义上的儿子,把别的女人视为亲娘。

“而且,”苏清欢继续道,“我两世苦学,为的是悬壶济世,并不是困于后院去与人争斗。再者,你走以后,我无所事事,只能想你。所以我想着出去开个医馆,针对京中平民百姓,只管尽心诊治,无需瞻前顾后;偶尔有闹事之人,白苏白芷都能解决。你觉得怎么样?”

“好。”

苏清欢本来以为陆弃会反对,至少要费一番口舌说服他,没想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锦奴估计会不愿意,但是我每日早点出府,晚上回府里睡,能看顾着她。我打算女扮男装,一来行医便利,二来也别让人认出来我,给你和锦奴添乱。”

“女扮男装?”陆弃看着苏清欢娇嫩的面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缎子一般的肌肤,“哪有这么美的男人?”

“我就是女扮男装,也没有明唯好看。啧啧……啊,你掐我做什么!我就是欣赏,欣赏懂不懂!我若是真有想法,还能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越说越不像话了!”陆弃啪啪又赏了她两下,“今日若不是有这件事情,开医馆的事情也没打算告诉我,是不是?”

苏清欢理亏,扑棱着两条大长腿不敢做声。

一脚踢在马车侧壁上,发出不容忽视的响声,她顿时有些囧。

皇天后土啊,他们真的没做没羞没臊的事情。

“你替世子妃看过后,若是明唯需要,你也帮他看看。”

朝中年轻一辈,明唯是少数能入陆弃眼的。

立场没有针锋相对,多少惺惺相惜。

“他也知道你的腿断过……”苏清欢想起这件事情,依然愤愤不平,“他怎么能知道?是不是他也参与其中了?”

果真那样,她绝对不会出手相救。

“明家没有站队,所以他犯不着出手对付我。只是他也算个人物,查出来盐场之事并不奇怪。呦呦,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包括你的存在。”

“我知道,我也没奢望长久隐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我们两个好好的,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怕。”

“可是我怕。”

“要不,”苏清欢抬头看着陆弃,眼神亮晶晶的,“你带我出征?我能吃苦,绝不拖你后腿,还可以……”

“不行。”

苏清欢卒。

陆弃把她送回去,只待了片刻,就有人来找他,便匆匆离开。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留恋,就听方长信来报,穆嬷嬷来了。

她大喜过望,大步往外跑,跑到门边的时候还被门槛绊倒,若不是白苏拉了她一把,恐怕会摔个狗啃屎。

“嬷嬷,嬷嬷!”她真是连滚带爬冲到穆嬷嬷身前,“扑通”一声跪下,拉着她的手,仰面笑着一叠声地喊道,泪水却簌簌而下。

“快起来。”穆嬷嬷扶起她来,“怎么来了京城,还到了世子府里?”

“嬷嬷,”白苏笑吟吟地给穆嬷嬷行礼,“奴婢是姑娘身边伺候的白苏,咱们到屋里喝茶说话。”

“对,对,对。”苏清欢擦了一把眼泪,“看我高兴的,都傻了。走,嬷嬷,咱们进去。白芷,把我做的玫瑰饼拿出来,白苏,去世子屋里拿些六安瓜片,嬷嬷喜欢那个。还有……”

“不用忙。”穆嬷嬷看着她激动的模样,眼眶也湿润了,喃喃地道,“嬷嬷没有白疼你一场,只有你还记挂着我。”

语气悲怆而惨然。

苏清欢当然明白她所指,垂眸道:“嬷嬷,您是我最亲的人。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有好多话要对您说,走,咱们进去慢慢说。”

她不想替薛太医再辩解,即使他有苦衷,也是完全没有考虑穆嬷嬷的。

她把穆嬷嬷带到自己房间,把过去一年多时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连同和陆弃的缘分,都一五一十地道来。

“这真也是一段奇缘了。”穆嬷嬷又心疼又欣慰地道,“我其实不喜程家人,是你……师傅一直觉得,程家家学渊源,所以想让你嫁入程家。没想到,险些害了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情同母女 这是穆嬷嬷来了这么久,第一次提薛太医。

苏清欢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讷讷道:“嬷嬷,我师傅他……”

“我不想提他。过去这二十年,当我买了个教训,”穆嬷嬷苦笑一声,“虽然这代价有些惨重。”

“好,不提不提。”苏清欢忙道,“我听说您家里的人找来了,您躲到哪里去了?”

穆嬷嬷叹了口气:“找到了当年的一个姐妹,暂居几天。只是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不忍给她添麻烦,便又回来了。见到有人找我,我还误会了,不想真的是你。你没事,还找到了相公,我真替你高兴。虽然他是大将军,身份悬殊,但是嬷嬷还是得说,能得了你,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孩子当然是自家的好。嬷嬷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住下。世子待我,和我待您的心意都是一样的。过段日子,我打算在京中开个医馆,到时候您可以给我帮忙。至于您家里的那些事,放心,有世子在,他们不敢造次。”

穆嬷嬷很迟疑。

苏清欢又劝道:“您和我还见外吗?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娘。”

听到“亲娘”这两个字,穆嬷嬷面上浮现出苦笑:“你亲娘,是我这辈子最羡慕的女人。”

她曾卑微的想,即使自己只是面容上能够与柳轻菡有相似之处,那是不是薛太医能待她更好一些?她不介意做替身,而是他不愿意。

二十年卑微若尘,换不来他回首一顾,穆嬷嬷的心早已凉透了。

“嬷嬷,”苏清欢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我亲娘和您一样,都一辈子求而不得。你们都是苦命的女人,只是我没有机会回报她,但是我一定要好好孝顺您。您若是有喜欢的人,就嫁了吧,我替您撑腰;您若是不想嫁人,那就跟着我,世子府也好,将军府也罢,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有您的容身之处。”

穆嬷嬷擦擦眼泪,露出笑意:“看到你,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当年若是不那么执着,早点嫁人,生几个像你这样贴心的孩子,该多好。但是我又想,天下儿女千千万,哪个比得上我的呦呦贴心。便是因为你,我这些年,也不算虚度了。”

苏清欢让人去洒扫庭院,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等到世子回来,听说是穆嬷嬷,也恭恭敬敬来拜见。

穆嬷嬷十分喜爱世子,对他赞不绝口。

晚上苏清欢厚着脸皮和穆嬷嬷一起睡,和她说着贴心话。

“嬷嬷,想到要嫁给陆弃,我可高兴,又可愁了。”她怅然若失地看着床顶道,“您知道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惯了,就怕行差踏错……”

“你的规矩是我教出来的,你为人处事,更没人挑剔。即使我离京七八年,提起穆氏君璧,众人也得赞一声规矩好。”穆嬷嬷骄傲地道。

“嬷嬷,嬷嬷。”苏清欢腻着她,“快给我讲讲,您当年在京中的风光,我将来也好出去吹吹牛。”

“有什么风光的?”穆嬷嬷笑道,“我十岁进宫做宫女,后来遇到了你师傅,求了端妃娘娘才被放了出来,搬到你师傅家的旁边,以教习规矩为生,同时默默照顾他。后来你娘出事,你师傅出京找寻,我便也跟着去了。若不是你是女子,身边需要有嬷嬷教导,你师傅怕是也不能接受我。”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凝结了半生的悲喜。

“我家中只剩下兄长和嫂子,生性贪婪,想从我这里得到好处。从前逼我嫁人,你师傅出手相助,我还以为他是对我……结果,是我自作多情了。这次我回京,不小心被他们撞见,所以才又上门闹事。”

“以后他们就不敢了。”

“嗯,多亏有你。嬷嬷想明白了,你若是不嫌弃,以后我就跟着你,替你调教小丫鬟;等你生了孩子,给你带孩子。”

“好。陆弃对我很好很好,我的家就是您的家,您就是老太君,我们都听您的。”苏清欢笑着道,“只是嬷嬷,他也是没有娘亲疼爱的孩子,您也多疼疼他。”

“他是你相公,是你这一生的依靠,嬷嬷便是为你,也要好好待他。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亲如母女的两人,细细密密说着贴心话,温情无限。

陆弃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直到屋内再也没有说话声,才对屋外的白苏道:“不用告诉她我来过,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让人去找我。”

白苏行礼称是。

穆嬷嬷在府里住下后两天,明唯派人来接苏清欢。

来的人是裴璟。

他看到是戴着帷帽的苏清欢,指着她道:“怎么是你?”

明唯只跟他说到世子府接个神医,他难得正经了一次,怀着虔诚的心情来接世外高人,没想到,还是旧识?

“为什么不能是我?”苏清欢淡淡地道。

裴璟语塞,半晌又道,“你怎么住在这里?怪不得我打听不到你是哪家的贵女。你是世子府的什么人?”

“穷亲戚。”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

裴璟:“……”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苏清欢不耐烦地道,“你到底是来接我还是来审我的?”

行行行,你厉害。

裴璟咽下满肚子问题,道:“上车。”

他骑马跟在旁边,忍不住问:“你当真能把我十八姨治好?”

苏清欢不理他,道:“明世子妃在哪里?”

如果在淮州候府,她怕到时候有府里的人盯着,她行事不便宜。

裴璟想起明唯让他好好伺候神医的话,不由有些埋怨——提前也没告诉他,是来伺候苏清欢啊!但是他和明珠感情深厚,到底不敢造次,只能老老实实地道:“在淮州候府,但是她院里内外,全是八舅舅才送过去的人。之前的人,一个没留。”

“都如何处置的?”

“都关起来了,等十八姨醒了再处置。若是十八姨有个万一,她们都活不成。”

白苏和白芷的脸上都有戚戚之色。

苏清欢叹了口气,拍了拍两人的手,没有作声。

“谁敢拦路!”小霸王突然大喊一声,马车戛然而停。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苏清欢的心一紧——京城中的幺蛾子太多,弄得她现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好在裴璟的手下很快回来回复道:“禀大爷,不是拦咱们的,是前面有车忽然停下,后面的马车撞了上去,两辆马车都侧翻,堵住了路。”

原来是交通事故。这年代,也不存在超速驾驶,马车相撞也不会出什么人命,苏清欢暗暗松了口气。

不出人命,等会儿就等会儿。

裴璟骂骂咧咧道:“真晦气,去前面看看,赶紧让他们都滚。耽误了给我十八姨治病,我宰了他们。”

手下应声而去。

过了一小会儿,那人回来,口气有些为难:“大爷,忽然停下的马车,是因为车里的人犯了心疾。现在不敢挪动,去找大夫去了。”

裴璟虽然纨绔,但是本性不坏,闻言只是骂了几句,并没有发怒。

苏清欢掀开帘子跳下马车,白苏提着药箱,和白芷一起跟着她。

“我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她没等裴璟答应,就快步往人群处走去。

裴璟见状也从马上下来,嘟囔道:“事儿真多。”带着一众下人一起跟着过去。

苏清欢拨开人群挤了进去,就见一个身穿石青色长袍,二十多岁的男人躺在地上,手紧紧按住胸口,隐隐有呻、吟声从口中溢出。

一个随从模样的十七八岁的小厮记得手足无措,道:“郡……公子,我回去取药,拜托各位帮忙照顾照顾我家公子。我家公子素有心疾,有劳各位了……”

地上的男人另一只手紧紧拉住他的袖子,艰难地道:“不许回去。”

旁边围观之人纷纷道:“心疾这事,谁敢帮忙照顾?你说你家是哪里,我们倒是可以帮忙跑腿去取个药。”

“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那男人明明已经极度痛苦,却不肯松手,也不吐口,只道:“梧桐,我死以后,不用扶柩回乡。就把我,把我葬在京郊塔山山顶上……”

梧桐痛哭出声:“公子,您不会死的。都这时候了,您还记着……她!”

男人无力地扭过头去,眼角有晶莹闪现。

苏清欢看两人都不像奸邪之人,快步上前蹲下身子道:“把手腕给我,我是大夫。”

她戴着帷帽,但是声音清脆,一听就是个年轻女子。

男人的手本来已经要递给她,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抽了回去。

苏清欢怒道:“你想死吗?白苏,先找救心丸出来!”

男人面上忽然露出自嘲之色,复又把手臂伸出来,喃喃地道:“孤身一人,再无顾忌。”

苏清欢没精力理他的情绪波动,伸手搭上他的脉,凝神诊治。

“红色瓶子倒出两粒来,喂他服下;白色瓶子倒出三粒,让他在舌下含着。”她镇定自若地道。

梧桐快步取了水囊,按照苏清唤的吩咐把药喂给男人。

裴璟在苏清欢身后站着,一直打量着她的举止和男人的情况。

“竟然真的缓过来了。”一刻钟后,裴璟抚掌大笑,“苏姑娘,你的医术果然不错。这下,我十八姨有救了!”

苏清欢没有理他,对梧桐道:“你家主子是旧疾,需要好生调养,下次出门千万别再忘了带药。”

她不愿意和被救的男人说话,因为显然他情绪激动,有轻生的念头。

梧桐跪下给她磕头,诚恳地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只是药放在家里,不方便回去取,姑娘可否把您这两瓶药卖给我们?我们要去江陵才能找到大夫重新配药……”

“给他,收十两银子。”苏清欢淡淡地对白苏道。

白苏捡出来两瓶药递给梧桐。

梧桐从荷包里抽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口中称谢。

白苏拿着银票,道:“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找给你,你还是给我正好的吧。”

梧桐忙道:“不用找不用找,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白苏看向苏清欢,见后者点点头才收下了银票。

人群中发出惊叹声。

“一百两银子啊!我还觉得十两银子都是贵的发疯哩。”

“没看出来,这公子竟然这么有钱,小厮随手都是一百两的银票。”

“啧啧,果然江南人富庶……”

裴璟道:“人也救了,都搭把手,快点帮忙把马车弄到一边,裴大爷有赏。”

地上刚刚被扶着坐起身的男人,听见裴璟自报家门,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低下了头。

苏清欢没有错过他眼神的变化,但是也并没有多管闲事,转身带着白苏、白芷回到马车上。

众人想得裴璟的赏银,纷纷去帮忙抬车。

等他们心满意足地拿到银子,想再八卦女神医的时候,只看到马车渐行渐远。

“这是裴大爷给世子妃找的大夫吧,果然是神医。”

“哪个世子妃?”

“淮州候府啊!前几天闹那么厉害,你都不知道?”

萧煜听众人议论着,扶着梧桐的手踏上马车。

京城中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与他无干。他靠在马车侧壁上,声音清冷:“走吧。”

苏清欢并没有把这小小的插曲放到心上,跟着裴璟到了淮州候府。

世子妃的院子富丽堂皇,只是院子内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小心翼翼,噤如寒蝉,让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她进去之后,才发现明唯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世子妃的手,神情专注而悲伤。

只是看到她,那些显露出的感情瞬时无影无踪。

明唯站起身来,淡淡道:“你来了。”把位置让给苏清欢。

世子妃脸颊消瘦,皮肤蜡黄,嘴唇苍白,看不出传说中那明丽鲜艳的模样。

大概因为她病得久了,房间中有一种难闻的气味。

苏清欢给她诊完脉,心中有数,和自己之前的判断基本无二,对明唯道:“明大人,你们暂且回避,我给世子妃看看褥疮。我来教伺候的人如何护理上药……”

明唯道:“有劳了。”

裴璟道:“女大夫也有女大夫的便宜之处。八舅舅,你放心吧,刚才在路上……”

“咱们出去说。”明唯带着他往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帮忙找人 过了半个时辰,苏清欢出门。

明唯站在廊下,神情凝重,裴璟有些着急地来回绕着柱子转。

见苏清欢出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正如我先前判断,并不容易,但是可以试试。明大人,我想单独与您谈谈。”

要动开颅手术,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必须得到明唯的支持;但是也不易宣扬,裴璟嘴巴没有把门的,不能让他知道。

“谈什么?我也想知道。”裴璟跳脚。

明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噤声。

苏清欢道:“你若是想帮忙,就进去陪世子妃多说说话,提以前高兴的事情。她现在的状况,一方面是脑内出血,另一方面,未尝不是心里受了打击,下意识地不愿醒来面对。”

裴璟犹豫了片刻,道:“十八姨说过要避嫌……”

苏清欢顿时觉得小霸王有几分可爱。

明唯道:“你去吧,不要紧。”

从前都是害怕云扬不高兴,明珠与娘家来往得少,甚至极少出门。

现在,呵呵,云扬算什么东西。

丫鬟引着苏清欢和明唯到旁边的茶室坐下,白苏白芷站在苏清欢身后,而明唯身后,并无旁人。

“白苏,把门打开。”见丫鬟带上了门,苏清欢淡淡道。

明唯冷哂:“这里都是我的人,没人敢多嘴。”

“虽说清者自清,但瓜田李下,总该避嫌。”苏清欢道,“明大人,我把治与不治的利弊风险都与你说清楚,要如何做,你来选择。”

她取出事先画好的脑部结构图,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剃头发,这是大忌;手术风险,客观存在……这些事情都含糊不得,明唯必须知道并且认可。

她原本以为明唯会很迟疑,但是他听完后却直截了当地道:“都按照你说的做。”

苏清欢准备了一肚子话要应对他的质疑,不想他却如此,反倒有些不适应,主动道:“我会尽力的。”

“你从前给人做过吗?”明唯忽然问。

苏清欢想了下,道:“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希望这件事情,你和世子妃以及身边所有人都要保密,我也会。”

明唯微微一笑:“多谢。”

和聪明人说话,感觉很好。

“世子妃先调理身体,争取十天之后我能够替她手术。五天后我会再来复查。”

“有劳。”

“还有,明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想替你诊脉看看。”

明唯带着些许笑意看向她:“这次要我答应什么条件?”

“顺水人情。同在朝廷,你总有能帮上他的时候,他很赏识你,我信他眼光。”苏清欢坦坦荡荡,“而且见死不救,祖师爷也会怪罪的。”

“为什么是秦放?”明唯又问,“当初倘使你买通的衙役给你带来别人呢?”

苏清欢不意外他能查出来,微笑着道:“并没有别人,大概这就是命中注定,我很感激。”

明唯淡淡提醒道:“你的身世,早晚真相大白。张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且……”

“好不好进,都跟我没关系。因为,”苏清欢笑容轻松,“我根本就没想进过。”

明唯露出了不解之色。

认祖归宗,难道不是她最迫切的需求吗?

“若是那男人当年能负责,就不会让我生母独自颠沛流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自讨没趣?而且据我所知,秦放和张家针锋相对,我何必让他为难,受张家人掣肘?”

“但是张家,呵呵,”明唯冷笑,“如果知道你是秦放的女人,一定会费尽心机拆散你们。”

苏清欢还真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这世道三纲五常深入人心,作为外室女,她应该奋不顾身去认亲,而对张家的所有对待,都必须逆来顺受,这才不为人诟病。

如果张家要认她,甚至给她安排亲事,她反抗的余地都不大。

可是,她哪里做得到?

这事不能这样。

苏清欢开口道:“多谢明大人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拭目以待。阿璟,你送苏姑娘回去。”

话音刚落,裴璟就从帘子后面钻出头来,笑嘻嘻地道:“好。苏姑娘,你若是真能让十八姨转危为安,我就送你件宝贝。”

苏清欢觉得他就是孩子脾气,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明大人已经付了诊金。”

裴璟跺脚:“给十八姨换命,我当然得拿最好的宝贝。你竭尽全力救她,我不会亏着你。”

“你要送她什么?”明唯问。

“我还没想好,等我去我祖母那里搜罗搜罗。”

“别仗着她老人家偏疼你,就总去胡闹。”明唯斥道,“先把苏姑娘送回去,你再回来,我有事让你去做。”

裴璟高兴地应下。

回到世子府,苏清欢道:“白苏,你去人给大爷送信,让他有空来一趟,不是要紧的事情,抽空来就行。”

白苏应声而去。

子时,苏清欢用手肘撑腮,对着满桌子的菜在灯下等陆弃。

“说了不来吃饭,怎么不早点躺下?”陆弃推门进来道。

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起身帮他解了披风,摸着上面的点滴湿意,“下雨了?”

“嗯,刚下,我今晚留下陪你,天亮再走。”

“菜凉了,我再去小厨房热一下。”

“不打紧。”陆弃拉住她的手,“别忙活,陪我吃饭。”

他把苏清欢置于膝上,搂着她拿起筷子,吃得又快又多,却不见狼狈。

“没吃饭?”苏清欢问道,伸手把剥好的虾塞到他嘴里,却不防备被他含住了手指。

“别闹。”她笑着道,“好好吃饭。”

“只吃了早饭。”陆弃吮了下她修长的手指才松开她道。

“军营里这么忙?”苏清欢心疼不已。

“中午在军营里忙,傍晚帮忙找人去了,刚找到,没来得及吃。”陆弃道,“乖,再给我剥两只虾。”

苏清欢一边剥虾一边道:“帮谁的忙,找谁?”

“我跟你提过我师傅,前骠骑大将军窦威吗?”

“嗯,提过,不是后来功成身退,主动交出兵权,皇上封了他一个富贵闲王,周游四方去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借苏清欢 “忠武王。”陆弃道,“今日是师兄忠武王世子窦行找我帮忙找人,人已经找到了。”

“哦,那就好。来,虾给你。”苏清欢道,并没有多问。

待陆弃吃过饭,两人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缠绵了会,都气喘吁吁,意犹未尽却不敢继续深入。

“我叫你来是有事情和你商量。”苏清欢面色潮红,扭头看着他用棉巾擦拭着自己。

陆弃挑眉,“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我,找了个托词。”

“那怎么了?”苏清欢忽然发现陆弃手臂上有两道泛红的抓痕,下意识地道。

她自己从来不留长指甲,而且看那痕迹,应该留下有一会儿了。

这位置,这抓痕的样子,有些……暧昧。

陆弃低头看看,道:“该是教训师妹的时候被她抓的。”

“教训?师妹?”

“嗯,我师傅唯一的嫡女窦璇,被皇上封为郡主,性格刁蛮,经常闯祸,都是被我师傅和师兄惯的。今日她闯下了大祸,我没忍住打了她一巴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抓了。”陆弃道。

“打了她?”苏清欢讶然,“多大的孩子?”

“十九还是二十?”

苏清欢:“……比我还大。你怎么能打她?”

直男癌,真是没救。看起来,他动辄口头威胁自己,真是很客气了。

“她太不听话,就是欠教训,不提她,提起她我还一肚子火气。”

“没嫁人?”苏清欢忍不住问道。

“嫁人几年了,他相公也纵着她,纵得她无法无天,才会让她一次次闯祸。要是我,天天打,敢朝三暮四试试!”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都嫁人了,你就算把她当成亲妹妹,这般教训也不妥,她也要脸面。”苏清欢拉过他胳膊查看,“还好,不用上药。”

朝三暮四,信息量有点大啊。

“她知道要脸,就做不出这般丢人现眼的事情。”陆弃还是气不过,说话间就想出去把窦璇抓来再打一顿。

“好了好了。”苏清欢忙岔开了话题,不想再让他想起这憋气的事情,“我今日是想和你商量事情的。明唯提醒我,说张家如果知道你喜欢我,怕是会动手脚。所以我想,能不能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问题。”

“你有主意了?”

陆弃伸手搂过她,想起窦璇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泼妇样子,暗暗庆幸自己幸福。

他把窦璇当妹妹疼,但是也真厌恶她的做派。

不行,不能想,又想打人了。

苏清欢道:“咱俩的关系早晚藏不住,所幸张家还没有发现。我想趁着你还在京中,我去闹一闹,就是不成也有你给我兜着。”

“这次长进了,总算还想到有我。”陆弃冷哼一声道,“想怎么闹?我已经想到这件事并且与薛太医商量过了,到时候只说是他看你长得和你母亲相像,才收你为徒。”

“原来你和师傅也想到了。”苏清欢感动之余又有些挫败,“就我傻乎乎的没想到吗?”

“我为什么想不到?难道呦呦觉得我不如明唯?”陆弃眯起了眼睛。

讨厌!又给她下套!

“我当局者迷,你色令智昏。明唯看得明白也正常,更何况,我相公英明神武……”苏清欢狗腿地道。

“打住,别给我灌迷魂汤。”陆弃捏捏她的脸,“把你的主意说来听听。”

“我想我先上门去认亲,张家定然觉得颜面扫地,不肯认我,以后总不能自己打脸,是不是?”

陆弃冷笑:“你太小看张家那群人的脸皮厚度了。若是证明你有用,他们不怕打自己的脸。”

“所以我就要做在世人面前,好好闹一场。这样彻底撇清和他们的关系;旁的我也不怕,只怕他们让我回去,到时候你这个活阎王,估计抢亲的事情也干得出来,会影响到你的名声。”

陆弃自嘲地笑:“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京中之人,早就避我不及,不差你一桩。”

谁敢让他和苏清欢分开,他就灭了谁!

“所以,当初你出事,很少有人仗义执言。”苏清欢心疼地道,“你这次回来,不也有意改变吗?我们设想周全些,面子里子都要全。”

“听你的。”陆弃忍不住贴上去亲亲她,“具体跟我说说。只丑话说在前头,苦肉计什么作践你自己的,别跟我提,我不同意。”

“我是那么不爱惜自己的人吗?”苏清欢笑道,“你让我自己来折腾,反正出事了有你。”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苏清欢问:“一月之期越来越近,我怎么觉得你不像就要走的样子?”

“皇上犹豫了。”陆弃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西夏没有风吹草动,他就不着急派兵。”

说到底,皇上没有放弃掌控彻底地虎军的想法。

“不走才好呢!”苏清欢嘟囔着搂住他脖子,小狗一般在他脸上蹭蹭,“等解决了张家的事,说不定咱们还来得及成亲。”

“就这么想嫁给我?没羞没臊。”陆弃打趣道,嘴角的笑意掩藏不住。

现在还不行,他要通过西夏这场仗,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稳定了根基再娶她。

她不在乎排场,他却想昭告天下,她是他的!

两人说了很长时间,都舍不得睡过去。

凌晨时分,陆弃终于把她哄睡,自己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衣裳离开。

苏清欢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看看身边空空如也,若有所失。

白苏听见她起身,敲敲门,端着水进来笑道:“大爷走之前特意嘱咐让您多睡会儿,所以奴婢就没叫您。奴婢现在伺候您洗漱吧。”

“我自己来。”苏清欢懒洋洋地起来,黑长柔亮的秀发及腰,像一只动作慵懒的猫。

“淮州候世子今日来了,说是要跟世子借您。”

“借我?他想干什么?”苏清欢把脸趴在水中一会儿,顿觉清醒。

白苏冷哂:“说是她那个表妹体弱。既然明大人能找到您,说明你医术确实了得,他就像让您去给那个姨娘诊治。世子不在,他一直还在等着。”

“他倒是不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阁老府闹事(一) 在替世子妃诊脉之后,苏清欢对云扬的观感极差。

但凡他对她稍微尊重些,下人怎么敢那么怠慢,让她昏迷不醒后还得不到好的照顾?

“姑娘,您要见他吗?”白苏试探着问道。

“不见,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他。”

白芷正好端来饭菜,听见两人对话,把饭菜放下,笑嘻嘻地道:“奴婢去打发他走。”

苏清欢点点头。

她吃过饭之后又过了一会儿,白芷才回来,愤愤不平地道:“真没见过这样的人,还世子呢!我说了姑娘身子不适,概不接诊,他竟然说见不到姑娘就不走;还说姑娘不过一个医女,就敢如此怠慢他,他要等咱们世子回来讨要个说法。跟个八岁孩子讨要说法,呸!”

“他但凡要脸,也做不出来宠妾灭妻的事情。”苏清欢道,“明唯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是现在一心扑在世子妃身上。等过一阵世子妃好了,他不会放过那对狗男女的。”

白苏问白芷:“那他到底走没走?”

“走了。不过不是我打发走的,”白芷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是淮州候府的人来把他叫走的,说是舒姨娘又身体不适晕倒了。”

“不提这些人,”苏清欢道,“世子又进宫了?”

世子每日都要进宫,美其名曰读书,其实就是去被监视并洗脑。

白苏道:“今日告假去登山了,和其他几个世子公子的。”

苏清欢点点头:“穆嬷嬷呢?”

“嬷嬷说姑娘近来吃饭吃的少,要给您做开胃的点心,一大早自己出去买材料了。”

苏清欢道:“这样也好,我跟你们俩说件事情。咱们一会儿出门去……”

“这太阳可真毒啊!”

“那是,秋老虎厉害着呢。”

张阁老府正门处,两个门房正在无聊地扇着蒲扇说话。

他们跟站在门口的侍卫搭话:“不用站那么直,快歇歇吧,这大热天的。哪个不长眼的敢闯咱们阁老府,更何况咱们这是正门,哪有个人走动?”

正门都是府里的主子们婚丧祭祖这样的大事才会开启,平时基本都走侧门。

“被发现,可是要打板子的。”几个侍卫看着没人,纷纷抱怨道,“差事不好当啊,上次就路过几个乞丐,没及时赶走,咱们兄弟都挨了板子。”

正说话间,一顶青色纱顶小轿渐渐走近,门房侍卫都看了过去。

两个轿夫一前一后,轿帘旁边跟着个丫鬟,风吹动前面的帘子,隐隐能看到绣花鞋。

原来是个女人。

小轿在门前停下,一个侍卫立刻上来驱逐:“干什么的?眼瞎吗?这是阁老府正门!快走快走!”

轿夫吓得点头哈腰,扭头苦着脸看着白芷:“姑娘,我就说这里不行。”

白芷脆生生地道:“姑娘,咱们到了。”

纤纤细手打开帘子,一张妆容精致,娇艳美丽的脸露出来。

苏清欢穿着月白色的褙子,里面茜红色窄衫把丰乳蜂腰勾勒得一览无余,魅惑勾人。

她今日特意化了妆,额角贴了大红色的花钿,眉如远山,眼角微挑,唇红齿白,妆容美丽而张扬,看呆了门房和侍卫们。

“赏。”她朱唇微启,声音清脆婉转若黄鹂。

白芷掏出一角银子递给轿夫,“喏,走吧。”

轿夫欢天喜地的走了。

侍卫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对苏清欢主仆道:“这是阁老府,你们不能在这里停留。”眼睛却贪婪地在苏清欢脸上徘徊,心里想着到底是哪家的花魁,真他娘的好看。

也不知道是府里哪位老爷少爷惹的风、流事,被人找了上门,有钱有权真好。这身段,这相貌……

苏清欢嫣然一笑:“几位大哥,我就是要来阁老府。麻烦您通禀——”

“有事去侧门,这是正门,不是你能走的地方。”侍卫虽然不错眼地看着她,但是依然没有松口。

“我就是要走正门。”苏清欢道,“我是张家的姑娘,认祖归宗,难道不该走正门吗?”

侍卫们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身打扮,他们以为不是良家子,竟然,竟然是张家的姑娘?

哪个姑娘?

侍卫们的旖旎心思收了收,为首一人道:“敢冒认阁老府的亲戚,可是大罪。你年纪轻轻,别想不开走了歧路。若是缺钱,我们说不定能帮你……骗钱也要看清地方。”

几个侍卫都附和,眼睛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苏清欢仿佛对这些放肆的打量习以为常,仍然浅笑吟吟:“我当然知道。可我本来就是张家的姑娘,真金不怕火炼。麻烦纪委帮我通禀下,我要找张二老爷。他若是不见,就跟他提我娘柳轻菡的名字。”

侍卫们被“柳轻菡”三个字吓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他们年轻没有经历过当年之事,但是府里那些老爷少爷们的风、流韵事,正是他们茶余饭后消遣八卦的对象,哪里会不知道柳轻菡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苏清欢身姿婀娜,后背挺直,就定定地站在那里,对白芷道:“请几位大哥喝茶。”

白芷便从包袱里掏出五六个五两一个的银锭来,白花花的银子,在太阳下闪着光。

财帛动人心。尤其对于正门这些没什么油水可捞的门房侍卫而言,更是天降横财。

但是他们到底有分寸不敢拿,几人商量了一番道:“姑娘你先到门房里坐坐,站在这里不妥当。我们进去给你看看张二老爷在不在,在的话看看他老人家愿不愿意出来见你……”

“不敢麻烦,我就在这里等。”

他们说话的功夫,后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围观。毕竟阁老府正门,站着个衣裳鲜亮,美丽倾城的姑娘,这也是一桩吸引人眼球的大八卦。

虽然对苏清欢的身份不肯定,但是侍卫们也不敢对她动手,只能快步进去禀告。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有辆马车沿着路辚辚而来,马车上的标志,正是阁老府所有。

苏清欢的眼中露出笑意,心里暗赞白苏办事靠谱,果然把人引了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阁老府闹事(二) 来人正是刚下朝的张阁老,原本他的马车不经过正门,直接从侧门进去。

但是白苏带着世子府的侍卫们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用四辆马车堵了路,迫使张家的车夫改道从正门走过。

张阁老马车旁边带着随从,其中跟随他多年,最得他信赖的随从梁永,见到正门前被人围观,驱马上前道:“怎么回事?”

张阁老向来为人低调,不喜宣扬,所以梁永见到眼前情形也皱眉。

正门的侍卫们见到张阁老的马车吓得屁滚尿流,为首之人硬着头皮上前,指着苏清欢低语道:“梁管事,那位姑娘上门,说是二老爷的女儿,前来认亲的……”

“一派胡言!”梁永一鞭子甩过去,语气铿锵,“咱们府里的姑娘,怎么能流落在外?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阁老府认亲吗!见到这种败坏府里老爷名声的人,就应该直接打走。”

那侍卫躲也不敢躲,生生挨下了这一鞭子。

梁永又抬头看向苏清欢,眼神触及她的一瞬间,惊讶、慌乱、故作镇定。

像,太像了。

当年,梁永曾经奉张阁老的命,多次去教坊里找不着家的二老爷,不,那时候还是二公子,所以也多次见过柳轻菡。

后来,柳轻菡失踪,二公子失魂落魄了很长时间才振作起来,娶妻生子。不过印象中那个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二公子,终褪去了一身光芒,成为死水一潭般的二老爷。

梁永心里有些紧张。

这万一真是……阁老府的脸面往哪里放!所以,不能认。

而且眼前的女子,一看就非良家女子,说不定那柳轻菡带着女儿做了什么勾当。

一旦处理不好,阁老府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张阁老沉声道:“梁永,怎么回事?”

梁永知道主子这是极度不耐烦了,忙下马跳上马车,与张阁老低语。

忽然,眼前的马车帘子被掀开,张阁老的脸露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苏清欢。

苏清欢含笑看回去,眼神露出些许妖娆和锋芒。

她笃定,张家绝对不会要一个美艳又不安分、看起来又不清白的姑娘进门。

她盈盈下拜,梨涡浅笑,极尽狐媚之态:“清欢见过祖父。”

梁永大声呵斥道:“大胆!哪来的女子胡乱认亲!”

苏清欢不疾不徐地道:“我娘名叫柳轻菡,十八年前在柳州诞下我,后来因病去世。临终前她告诉我,我爹是张孟琪,让我来京中寻亲,认祖归宗。为了让我娘在九泉之下瞑目,我带着丫鬟上京来了。”

张阁老没有作声,看了一眼梁永,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梁永立刻明白过来,斥责道:“休得胡言乱语!张家家风清正,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二老爷与二夫人鹣鲽情深,儿女双全,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到底谁指使你来的,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败坏张家名声!”

苏清欢站直了身子,从腰间抽出帕子,动作轻浮地扇了扇,态度嚣张道:“你当我愿意千里迢迢来认这个狗屁亲!我在那边吃喝用度无不都是最好的,阁老府的马车也不过如此。我的马车都是宝石帘子。只要我招招手,笑一笑,有的是男人捧着金银来讨好我。我就是来全我娘临终遗愿,好歹她生养我一顿。你们放心,只要认了我就行,我非但不会花费府里的银子,还可以给你们白银千两。白芷,掏银子!这等寒酸模样,要不是我娘遗言,我才不肯来。”

做戏做全套,既然装成风尘女子,就要装出浅薄势利的样子,苏清欢给自己的演技打一百分。

张阁老气红了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张家绝没有流落在外的子孙!梁永,少废话,把人给我撵走!再不走,你去锦衣卫打个招呼。”

锦衣卫在民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为了尽快吓跑苏清欢和围观之人,张阁老不惜借用向来不屑一顾的锦衣卫之名。

苏清欢不屑一顾地道:“拿锦衣卫吓唬谁?锦衣卫我也认识好几个,有什么了不得的!白芷,咱们走,现在不是我没上门,是张家的人不肯认我。我娘泉下有知,也该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她心里不平,就闹张家的人,别再托梦骂我了。”

说罢,她扭了扭腰,作势要走。

白芷拦住她:“姑娘,您别急,好好跟张阁老说说。张家的人都是您的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您一直想嫁个好人家,在阁老府,是不是更容易些?您嫁妆丰厚,张阁老再给您长长脸,嫁的人定然比在柳州那些歪瓜裂枣强。”

众人嘘声一片。

啧啧,张家还有这样的瓜吃!

这不正经的女人竟然是张阁老的孙女,那张阁老打算送谁这顶草原绿的帽子呢?

苏清欢却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虽然低贱,但是骨气还是有几分的。”

白芷却拉着她袖子不肯让她走。

苏清欢叹了口气,回身问张阁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张阁老您敢说,我就不是张家的骨肉吗?那日后我若是死了,我攒下的玛瑙玉石,万金之资,都与张家无关了。”

张阁老气得脸色都红了,拿起身边的拐杖砸出来:“柳轻菡跟我张家没有任何关系,我张家也绝不会有你这样的子孙!也不会贪图那那些脏钱!以后再有上门胡乱认亲的,一概乱棍打出去!”

“是!”侍卫们心中暗暗叫苦。张阁老气成这样,今日这顿板子,他们谁都躲不过去了。

为了戴罪立功,他们都奋勇上前,想要把苏清欢赶走。

苏清欢看着张阁老,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支羊脂白玉的簪子摔在地上,簪子顿时四分五裂。

“这是当年张孟琪哄骗我娘送的东西,今日我还给他,从此恩断义绝,就算我日后沿街行乞,也绝对讨要不到你阁老府门前!日后你们阁老府见我发达了,也绝不要上门攀龙附凤!”

张阁老气得浑身发抖,怒道:“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好大的威风 围观之人纷纷道:“没看出来,这女子还有几分气性。”

也有人道:“她这是井底之蛙,不知道阁老是怎样的重臣。”

苏清欢对白芷道:“去叫顶轿子来,咱们走。他们觉得阁老府的门槛高,我却不屑一顾。抛弃妻女之人,还想让我叫爹,想想都恶心。张孟琪女人无数,阁老府却还敢说自己府内的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真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白苏安排好的轿夫这时候适时赶到,苏清欢回头轻蔑地看了一眼张阁老。

“当年之事,我替我娘与张家一笔勾销。”

说完,她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她心里并没有很高兴,因为想到了柳轻菡悲苦无所终的爱情,飘零流离的命运,而始作俑者却生活幸福,妻贤子孝,何其不公!

那支羊脂白玉钗,是师傅送给她的,只告诉她很重要,一定要妥善保管。

后来她再回程家的时候却独独没有找到这支钗,内心遗憾。

她心中隐有猜测,问过穆嬷嬷,确认了那是柳轻菡的遗物,也是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可惜了。

今日摔的那支,是她凭着印象画出来找工匠做的,形似而神不似。

但是今日她替自己,也希望能够替柳轻菡,与张家彻底划清界限。

“娘,”苏清欢默默地道,“谢谢你赐予我身体,你与张孟琪的最后一点牵扯,我也替你断了。若是你泉下有知,安心投胎去吧,下辈子愿你找到个一心一意待你之人。”

“白苏,”她张口道,“去买些香烛纸钱,晚上回去烧一烧。”

白苏答应一声,在轿子旁边轻声道:“姑娘,刚才大爷派来的人一直在暗处候着。奴婢打量着,应该是有人回去回禀了。”

苏清欢笑笑,心中的郁郁之气被驱散了不少,低低地“嗯”了一声。

“让白芷去把消息散布出去。”

这件事情当然要广而告之,日后张家才不好自己打脸。

“是。只是姑娘,若是张家调查您的话……”

“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说了我是我娘的女儿,张阁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否认了,还能怎么样?对了,到前面卖豌豆黄那家停下,去买些给锦奴带回去,我也尝尝他家其他点心。”苏清欢不想再提张家。

白苏称是。

买豌豆黄的时候,店里的小二十分热情,每样点心都让苏清欢尝。

白苏警惕地看着他,那小二却笑嘻嘻的招呼她:“这位姐姐也尝尝。”

“每样来一份吧。”苏清欢淡淡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点心铺子。

店面不大,上下两层,楼梯的位置却被挡住了。

“二楼不做生意吗?”她貌似漫不经心地问。

小二笑道:“一楼足够了,二楼赁给了个外地客商放茶叶。那东西金贵,进了水受了潮可不得了,所以东家吩咐咱们,千万不能上去,是以封了起来。”

苏清欢点点头。

走出点心铺子,重新坐回轿子里,苏清欢把手心里的小小纸条展开,里面写着:“今夜子时,大欢后门拜见。”

她会心一笑,传个消息,魏绅也真够费劲的。把纸条塞到她手里的小二十分机灵,介绍起点心来也头头是道,并不像临时抱佛脚,看起来这里是魏绅的长期据点。

回府以后,苏清欢让白苏把纸条送给陆弃,顺便把那点心铺子的位置也说了。

白苏回来后道:“大爷说,这事魏绅给他打过招呼了。说是夫人有些咳嗽,夜里睡不好觉。魏绅不放心别人,便请您看看。大爷还说,点心铺子的事情他知道了,狡兔三窟,并不奇怪,让您不必忧心。”

苏清欢笑笑,陆弃果然懂她。

男人们的立场,很难因为内院女人的交情而改善;相反,女人们的关系往往因为男人的立场不同而改变。

虽然她和大欢交好,却也无法否认魏绅的反复无常和残忍暴戾,她更不会希望陆弃因此放松对魏绅的警惕。

显然,陆弃明白了她的意思。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姑娘,您还不把您这妆洗了,衣裳也换了?”白芷道。

苏清欢对着镜子抚上自己的脸,笑嘻嘻地道:“费了那么多心思化好的,让我再臭美一会儿。”

她一甩长袖,咿咿呀呀地唱:“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

虽然她笑意吟吟,带着玩笑之意,白苏白芷却都低下了头,显然想到了陆弃。

“我就是瞎唱的,没什么相思不相思。”苏清欢意识到气氛有些凝滞,勉力笑道。

正有些尴尬间,外面的小丫鬟匆匆跑进来道:“姑娘姑娘,桂姨娘和张嬷嬷来了。”

“桂姨娘是谁?”苏清欢没反应过来。

“桂姨娘是鸾月姑娘,”白苏提醒道,“听说来之前王妃念她伺候王爷有功,又千里跋涉来照顾世子,所以提了她做姨娘。”

“原来她娘家姓桂啊。”苏清欢莫名想起了韦小宝的小桂子。

“不,是王爷喜欢桂花,特意赐名的。”

“啧啧,下一个是不是兰姨娘?”苏清欢歪着头道,“王府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白苏笑道:“大爷早就让人打听清楚了,奴婢们对于桂姨娘和张嬷嬷的性格喜好烂熟于心。大爷说了,姑娘没把奴婢们单单当成武婢,要好好伺候,日后这武婢和大丫鬟的月银,奴婢们都领着呢!”

“他管得倒宽,这些琐碎的事情也管。”苏清欢嗔道。

“那是大爷爱重您。”白芷道。

“你以为姑娘心里不清楚?”白苏拍了她一下,挤眉弄眼地看着苏清欢道,“姑娘现在心里灌了蜜一般甜呢。”

“还打趣起我来了!”苏清欢笑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阿娇来,还给你带来了承影的信。来,跟我们说说,承影都写了什么?是不是无尽相思苦?”

白苏面红耳赤。

主仆三人正说话间,就听见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世子这里没有正经管事的,你们这些小蹄子就撒欢了是不是!”

好大的威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嚣张的老奴 苏清欢似笑非笑地站起身来道:“这是指桑骂槐呢!今日算跟姓张的卯上了,走,咱们去看看。”

她还在家里,而且鸾月也一定提醒过张嬷嬷自己的身份,那她今日这番举动就耐人寻味了。

白芷骂道:“这条老狗,进来就抖威风……”

白苏瞪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别给姑娘惹事。”

苏清欢淡淡道:“咱们不惹事,可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能怕事。”

说完,她整理了下衣衫,带着两人往外走去。

一身云锦衣裙的鸾月身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一丝不乱的鬓发,沉香色的褙子,严肃的面容,十分不好相与的样子。

在她看张嬷嬷的时候,对方竟然毫不遮掩地放肆看着她。

鸾月拉了张嬷嬷一把,屈膝行礼,笑吟吟地道:“苏姑娘好久不见。”

张嬷嬷勉强道:“这位就是苏姑娘了,老奴给您请安。”

话虽如此,膝盖笔直,丝毫没有行礼的模样。

苏清欢环胸看着她,更没有要谦让的意思。

开玩笑,一进门就想给她下马威的人,她还能惯着她不成!

张嬷嬷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不客气。要知道,即使在王府里,她都是很有体面的老人,就是有品级的侧妃见了她,还得客客气气。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看看这教养举止!

张嬷嬷不屑一顾地想,挑剔地看着苏清欢道:“姑娘这穿着打扮,不合时宜。不,应该这么说,什么情况下,正经人家的姑娘,都不能穿成这样。”

苏清欢微微一笑:“是吗?可是秦将军就喜欢我这样不正经的样子,真让人头疼。”

白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惹恼了姑娘,她这张嘴可不饶人;大爷都在她这里吃过多少次亏,更别提别人。

被抢白得面红耳赤的张嬷嬷顿时有了发泄的出口,指着她骂道:“你叫什么名字?主子面前这般没有规矩,还不……”

苏清欢柳眉一挑:“嬷嬷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是白芷的主子,我不觉得她没有规矩,嬷嬷不要越俎代庖,指手画脚。”

有些人,来回打机锋,她总能自我安慰,阿Q似的自己找几分面子出来。

而苏清欢,显然并不想张嬷嬷有这样自我安慰的理由,直接把话挑明。

“姑娘别忘了,这里是世子府。”张嬷嬷恼羞成怒,从鸾月手中挣扎开来,“姑娘还没有与秦将军定亲成亲,不要妄提将军,免得惹人耻笑,带累将军的名声。”

鸾月是知道苏清欢的厉害的,但是张嬷嬷平素狐假虎威,仗着王妃信赖她,没少欺负自己,因此虽然假意劝阻,内里却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秦将军才不会给这老奴面子!

“啧啧,”苏清欢扶扶鬓角,“这是世子府,我是世子请来的客人,嬷嬷开口闭口规矩,那你们镇南王府的待客规矩就是这样?再者,管到秦将军的名声,你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

张嬷嬷恼羞成怒,道:“姑娘这般妖妖娆娆的,太不自重。这是世子的院子,你这般,会带坏世子。”

“那你便让世子赶我走呗。”苏清欢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以手遮额,“白苏,浪费这么多唇舌,我渴了,去给我倒杯茶;白芷,去取把椅子来,打嘴仗也是个体力活。”

鸾月见自己再不说话恐怕就没法收场,到头来也会受埋怨,便笑着打圆场道:“苏姑娘想来是误会了,张嬷嬷没有针对您的意思,就是进来时候见几个小丫鬟懒怠,聚在一起说话不做事……”

苏清欢打断她的话:“是我惯的。十岁八岁的小丫头,我就喜欢她们一起说说笑笑。”

鸾月尴尬地笑笑:“姑娘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就喜欢这样惯着手底下的人。”

白苏白芷听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都强忍着笑意——姑娘这张嘴,真是堵死人不偿命。

鸾月脸色涨得通红,讪讪地笑着,说不出话来。

“嬷嬷还有什么指教吗?”苏清欢提了提裙子坐下,翘脚慢条斯理地喝茶。

张嬷嬷岂止有指教,她都要气炸肺了,怒气冲冲地道:“我要写信告诉王妃,这府里,真真乱得不像样子!”

“嬷嬷是要跟母妃告我的状吗?”

世子进来,负手站在门口,脸色威严。

张嬷嬷听见他的声音就有些慌,忙转身行礼:“老奴给世子请安。”

“不必多礼。”

张嬷嬷激动得老泪纵横,看着世子,哆嗦着嘴唇道:“世子,老奴总算见到您了。您黑了,也瘦了……”

苏清欢笑意吟吟地看着她表演,低声道:“我出去闹了一场,觉得自己演的很好。再看看这位,啧啧,人家才是戏班子里出来的台柱子,跟她一比,我撑死是彩衣娱亲的水准,还是好好做大夫吧。”

白苏白芷乐不可支。

世子眼中闪现过不耐烦,却仍然控制了态度,冷淡地道:“劳嬷嬷牵挂了。我长高了,所以显得瘦。苏姑娘说我体质弱,得多锻炼,所以近日经常出去骑马……”

“我的世子爷!”张嬷嬷激动地道,“骑马那么危险的事情,您怎么能去!让您去骑马的人,到底藏了什么祸心!真真其心可诛!”

世子不悦道:“是我自己想要去的,也找了师傅,没有危险。我父王和表舅,在我的年纪,早会骑马了。桂姨娘和嬷嬷长途跋涉,先下去休息吧。”

桂姨娘行礼称是,又道:“王妃惦记世子,给您准备了许多东西,吃喝用度,我先下去整理下,该送厨房送厨房,该入库入库。”

世子不容置疑地道:“府里的所有事宜都是苏姑娘在管,你回头跟她说明就是。”

这是替苏清欢立威,承认她在府中超然的地位。

桂姨娘恭敬称是,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张嬷嬷却觉得被下了面子,道:“老奴来之前,王爷王妃都有吩咐,说苏姑娘毕竟小门小户出来,规矩上差些,让老奴指点指点她规矩,日后不至于给将军府丢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大杀四方 苏清欢气笑了,正要反驳,就见穆嬷嬷端着一盘点心从厨房中走出来,仪态端庄,神情凛然不可侵犯。

她冷冷开口道:“静芝,好久不见,你现在的派头倒是挺大。”

苏清欢一惊,穆嬷嬷和张嬷嬷竟然是旧识?而且听起来,穆嬷嬷好像没有把张嬷嬷放在眼中。

张嬷嬷显然也大吃一惊,忘了还在跟苏清欢撕,她上下打量了穆嬷嬷一番后,试探着问道:“你,你是君璧姐姐?”

穆嬷嬷微微点头,把点心递给白苏,走到苏清欢面前恭恭敬敬地道:“姑娘,点心做好了。”

苏清欢心中酸涩不止。

她当然明白穆嬷嬷的意思。

她是很希望找回场子,但是绝不是用这种践踏她最亲近之人的方式!

她拉着穆嬷嬷的手,笑吟吟地道:“跟您说过多少次,不要这般拘礼,我怕自己遭雷劈。这么多年您照顾我长大,在我心里和我亲娘没什么差别,将来我生了孩子,他也叫得您一声姥姥。若是您再这样,就是故意惹我难受。”

穆嬷嬷眼中含泪,伸手拍拍她的后背:“你这傻孩子,别乱说话,将军的孩子,我怎么担得起一声姥姥?”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至情至性,通透明澈。

苏清欢歪头靠在她肩膀上,笑嘻嘻地道:“在谁面前,我都这么说。秦放若是不高兴,我就收拾他。”

“被将军惯得越来越不像样子,规矩都扔到九霄云外了。”穆嬷嬷嗔怪道。

“谁让他就稀罕我?”苏清欢理直气壮道,“或许就是有规矩的见多了腻烦,就喜欢我这样呢!”

“好了好了,别这样让人嘲笑了。”穆嬷嬷道,“张嬷嬷和姨娘远道而来,先让她们安顿下来歇息。”

也许是被苏清欢的厚脸皮吓到,也许被穆嬷嬷的突然出现惊到,张嬷嬷竟然没再说话,灰溜溜地跟着小丫鬟往给她安排的住处去了。

桂姨娘看苏清欢的眼神有些尴尬,跟着她一起走了。

“嬷嬷,”苏清欢像斗胜的斗鸡,得意洋洋地搂着穆嬷嬷道,“我本来还想如何打压她的嚣张气焰,没想到您老人家一出来,大杀四方,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穆嬷嬷不赞同地看看世子又看看她,道:“到底是王爷派来的人,便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也应该留些颜面。”

世子却道:“……处理得很好。奴大欺主,该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和位置。”

苏清欢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世子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不放心您?张嬷嬷的脾气我了解,害怕她来了找事,所以听说她们来了,就赶紧回来给您争气。”

“哼,小看我。我自己也可以的!你还有事要忙吗?没事一起吃点心,听嬷嬷说说和张嬷嬷的过往。我猜,”苏清欢狡黠一笑,“从前张嬷嬷只是穆嬷嬷的小跟班,对不对?”

“就你机灵。”穆嬷嬷点点她的额头,“惯着你的不仅有将军,还有世子。你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世子道:“没什么事了,斗蛐蛐本来也没意思。我好容易回来,不想再去了。”

进屋后苏清欢拉着世子坐在罗汉床一边,穆嬷嬷坐在另一边,白苏和白芷也都坐在绣墩上,围成一团,眼睛直盯着穆嬷嬷,一副等八卦的样子。

穆嬷嬷笑道:“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我在宫中做到了大宫女,自然管着一些人,其中就有张静芝。”

苏清欢不忿道:“您定然是事事都比她强的。可惜现在她成了王妃眼前的红人,我却没什么出息,让她压了您一头。”

就算她做了将军夫人,也不能压过王妃,想想真替穆嬷嬷郁闷。

世子道:“话不能这么说,母妃再器重张嬷嬷,主仆界限泾渭分明;您却是把穆嬷嬷当亲人的。刚才您没看到,张嬷嬷又羡慕又嫉妒的样子。”

“真的么真的么?”苏清欢可耻地愉悦了。

“快吃点心,趁热吃。”穆嬷嬷笑道。

世子说得对,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得过苏清欢对她的情意。

苏清欢不肯踩她而显高自己,却无意中以另一种方式,将张嬷嬷逼得落荒而逃。

吃完点心,穆嬷嬷看出苏清欢与世子有事要说,便带着白苏白芷出去。

苏清欢把大欢要来的事情跟世子提了,世子道:“到时候我也见见大欢姨。”

“嗯。还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苏清欢有几分怅然和难以启齿,却仍然艰难地道,“虽然我今日力压张嬷嬷,但是日子不是这么过的。而且算下来,我终究是外人……”

“娘!”世子着急了。

“你听我说完,”苏清欢笑笑,“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但是我对镇南王府来说就是外人。你始终向着我,张嬷嬷怕是添油加醋回禀王妃,说不得就会连累你被训斥。我知道你不怕,但是我却不想这样。而且锦奴,你长大后就会知道,内院这种无谓的争斗太消耗人了。我苦学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躲在男人,包括你,也包括你表舅身后,去与人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

“娘,您想做什么?”

“我想开个医馆,用自己的名义,替百姓治病。”苏清欢笑道。

她把自己的打算一一说来,世子听她说每日晚上都回来,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道:“娘心思清正,光明磊落,弯弯绕绕的小家子气,确实不适合您。”

苏清欢笑着摸摸他的头:“谢谢锦奴。”

世子忽然道:“娘,我膝盖疼……”

“怎么了?”苏清欢霎时紧张起来,“是不是今日在外面磕到碰到了?还是骑马摔了?”

世子摇摇头:“是被夫子罚跪了。”

苏清欢半跪在地上,挽起他的裤脚,果然见两个膝盖都青肿一片。

“为什么要体罚?”她怒了,“自己教不好弟子,只会体罚,算什么夫子!”

“我故意的。我在夫子讲书的时候捣乱,夫子就生气了。”

苏清欢立刻想明白缘由,泪都快掉下来:“锦奴,这个劳什子的世子,咱们不做也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鸡飞狗跳 “不,”世子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轻描淡写地道,“习惯了就好了。娘,您跟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为难之处。与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比,我生活在蜜罐中一般。而且,天下间有那么多穷困潦倒的人,在更高的位置,才能为他们谋福祉,与这些相比,高处不胜寒不过是矫情而已。”

苏清欢望着眼前懂事得让人心疼的世子,郑重道:“娘信将来你一定会像你父王和表舅一样,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造福百姓。”

也许这些话听起来大而空,但是她却深信,世子说得出,做得到。

她先拧了毛巾替他热敷,又拿来药膏,小心翼翼替他抹在膝盖上揉开来。

世子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嘴角露出笑意。

时间退回到苏清欢刚刚离开张府时。

梁永看着张阁老铁青的脸色,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他叫来心腹,吩咐他去防止事态扩大,止住流言;又斥责呆呆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侍卫:“蠢材,还不把这些都收拾了!”

他指的是地上白玉簪的碎片。

侍卫忙称是,匆匆进去找扫帚。

张阁老极力平静下来,冷声道:“先回去……”

话音刚落,府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来,疯子一般到处找寻,抓着侍卫急急的问:“不是有人上门认亲,说是我的女儿吗?人呢,人呢?”

来人正是张孟琪。

他在府中同友人吟诗作对,听亲随说外面有人自称柳轻菡的女儿上门认亲,便急匆匆地赶来,可惜却没有赶上。

张阁老见他发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道:“滚回去!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世张孟琪却痴了般喃喃道:“我就知道当年轻菡离开我是有苦衷的,她竟然是去生我们的女儿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住口!”张阁老颤抖着手指指着他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柳轻菡烟花女子,千人枕万人尝,就算真生了孩子,谁知道是谁的!你的一辈子都被她毁了,毁了!”

张孟琪年轻时才华横溢,张阁老对他寄予厚望。

可是当他遇到柳轻菡,一切便不受控制。

张孟琪对父亲的话浑然未觉一般,忽然看到地上的碎玉,猛地扑过去,几乎是趴在地上,一点儿一点儿珍惜地捡起来碎玉片,痴痴地道:“羊脂白玉钗,乃是我当年送给轻菡的定情信物。是她了,是她了,她在哪里?我们的女儿在哪里?”

张阁老怒道:“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把他给我拖进去,到祠堂里跪着跟列祖列宗忏悔!”

梁永上前劝张孟琪:“二老爷,您看老太爷都被您气成什么样了!你快回府,别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张孟琪却油盐不进,用帕子小心地把能捡起来的玉片都收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是她最心爱的一支钗,若是坏了会心疼的。念柳,忆柳,快,快去找金银匠人,要最好的,看看能不能做成金镶玉!”

直到他被拖到祠堂里罚跪,张孟琪都紧紧攥着一堆碎玉片。

他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几截大的摆放到一处,痴痴地盯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轻菡,轻菡……”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揉了揉眼睛,手放下的时候拨弄到了一截碎片,那碎片当即翻转过来。

张孟琪忽然想起什么,捏起那一截翻来覆去地看。

“不对,不对,这不是我给轻菡的!这是假的!”

真正的簪子这里有个很小的柳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当年,他把她抱在膝上,柔情蜜意地指着那小小的心思给她看。

她笑颜如花,满眼都是痴恋。

转眼间,已二十年了……

“假的,这是假的!”得而复失的巨大失落让张孟琪几近癫狂,他爬起来去砸锁住的门,“开门,开门!我要去找那女子!她拿来的簪子是假的,真的一定被她昧下了,我要去找她要回来!”

张阁老听梁永吞吞吐吐地禀告,说张孟琪把祠堂砸了。

“孽子,孽子!”张阁老拍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地道,“祖宗都敢忤逆!走,我要去亲自在祖宗面前打死他,向祖宗谢罪!”

“爹,不是她,这不是我送给她的。”张孟琪见到张阁老激动地道,“您快放我出去,我要去找那女子。她一定知道轻菡的下落。”

张阁老怒极反笑:“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污蔑阁老府名声!可笑你这个蠢货,竟然还上当了。来人,立刻去查,那女骗子是谁,背后之人又是谁!”

“爹,不要伤害她,说不定真是我和轻菡的骨肉,也就是您亲孙女。”

“我的孙女,都在府里!”张阁老怒不可遏,“找个面貌相像,又带着风尘气的女子,就把你弄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怎么能生出你这么糊涂的东西!”

“爹,这二十年,我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张孟琪哀哀哭道,“我真的想轻菡,想得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当年若是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怎么会走到那个地步!”

阁老府鸡飞狗跳,苏清欢浑然不知。

临近子时,她带着世子在后门处等着,周围是白苏白芷并几个心腹侍卫。

出去打探的方长信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低声道:“世子,姑娘,来了辆马车。”

片刻之后,果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后门处。

车夫举着灯笼,毕恭毕敬地道:“夫人,到了。”

帘子掀开,灯笼的光照在来人脸上,苏清欢看过去,不是大欢又是哪个!

“大欢!”

“姑娘!”

大欢跳下马车,苏清欢迎了上去,两人激动地抱到一处。

“娘,大欢姨,咱们到屋里说。”世子道。

“锦奴长高了,咳咳,”大欢满心欢喜,“我听说你们进京了,早就要来,偏偏我家老爷不许。咳咳——”

“怎么咳嗽了?”苏清欢下意识地摸上她手腕,“受寒了吗?”

“可能照顾柏舟、静姝时候染了风寒,不打紧。我就是想找个借口出来见您,咳咳。”大欢欢笑着道。

苏清欢却拧起了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欢中毒 大欢没有发现苏清欢神情的变化,没心没肺地笑着打量四周,抱怨道:“这晚上黑漆漆的,什么景儿也看不到。咳咳咳,我家老爷说,要是来了让人发现,对姑娘和秦将军不好。我觉得他是骗我,不想让我出门;可是又不敢,怕,咳咳咳……”

“好了,这里风大,咱们进去说。”苏清欢道,看着她身后空空如也,不由问,“你就一个人来了?”

大欢指指车夫:“咳咳咳,老爷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常兰带我来,没有旁人。他是常青的妹妹,平时在我身边。”

苏清欢顿时明白过来,扭头仔细打量一番车夫,发现她果然是女扮男装。虽然身材颀长,但是仔细看,举手投足间,还是和男人不一样。

常兰对苏清欢拱手行礼,恭敬地道:“大人说拜托夫人了。”

看起来,魏绅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了,是以才会趁着夜色把人送来。

苏清欢道:“常兰你也跟着进来。”

进屋坐下之后,苏清欢又仔细给大欢诊脉。

大欢笑道:“姑娘您别那么紧张,太医说我的病已经按照您教的法子基本痊愈了。我现在除了咳嗽几声,没有任何不舒服,饭量大得像头牛。”

“吃过的药方带来了吗?”

“带来了。”常兰恭恭敬敬地呈上厚厚一沓药方。

白苏把烛台挪过一个过来,把苏清欢这块照得更亮。

“果然是这样,他好大的胆子。”苏清欢翻到最后几张,拍着桌子怒骂道。

“怎么了姑娘?”饶是大欢反应迟钝,也察觉出不对。

“太医忽然给你换了一味药,这药本来没什么不妥当,但是有一种和外形它十分相近的慢性毒药叫做钩吻,导致你中毒。现在只是咳嗽,若是过些日子,恐怕就毒入五脏六腑,神仙难救了。”

大欢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真的只当是小小的风寒咳嗽,怎么就演变成身中剧毒了?

世子迟疑道:“娘,太医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对大欢姨吧。若是有这个心思,还不如直接对魏绅下手。”

苏清欢道:“钩吻是南蛮之药,等闲大夫并不知道。所以太医忽然换成和它相近之药,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而且这份药方,单从表面来看,无可挑剔,他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如果我没猜错,魏大人此前肯定也肯定找过别的大夫看过,但是没找出问题。”

所以,魏绅那么谨慎的人,才会按捺不住,安排苏清欢和大欢见面。

“姑娘,我不会死吧?”大欢吓得双眼含泪,“我不想死,老爷会难过的,我还有两个孩子……”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苏清欢安抚地拍拍她手背,“你中毒不深,我可以帮你解毒。但是我想,在查清真相之前,即使解毒,你最好也继续假装中毒,说不得那下毒之人得意之余,便露出了马脚。”

“是不是也可能,”世子接话道,“站出来与魏绅谈条件。”

苏清欢摇摇头:“不像。钩吻之毒,如果太深,根本药石无解。我觉得,凶手是想要大欢的命。常兰,这些话你都记下了吗?回去原封不动的告诉魏大人。”

大欢迷迷糊糊,在魏绅面前又像老鼠见了猫,怕是说不明白。

常兰郑重应下:“姑娘放心,奴婢定然回去一字不落地禀告大人。”

不出意外,大人定然震怒,会掀起一轮血雨腥风。

“大欢,别紧张。”苏清欢又安抚大欢。

“姑娘,你说得那般吓人,我怎么能不紧张!”大欢快哭了,“咳咳咳,您快帮我把这害人的毒解了吧……”

苏清欢让白苏取来文房四宝,重新给她开了药方,道:“这些药都是寻常的药物,抓完药后多找几个大夫辨认。一般来说,这些药常见所以不容易以假乱真,但是还是谨慎些好。以后府里不管有谁生病,药方一定着人送到我这里来看看。实在不方便,记得不要用少见之药。”

大欢点头如捣蒜。

“回去后你记得,毒解了之后,你如果要继续装中毒,记得假装咳嗽;按照你现在中毒的进程,半月之后开始出现咳血的症状,再过最多一月,就该缠绵病榻,你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但是我和常兰都记下了,回去告诉老爷。老爷最聪明狡诈,别人肯定算计不过他。”

苏清欢:“……很好。”

狡诈原来也能用来夸人,受教了!希望常兰把这句话也带回去,她实在很想知道魏绅听到这样的“褒奖”,会是什么神态。

大欢原本有一肚子话要和苏清欢说,但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中毒弄得没了心思,稍坐一会儿就跟着常兰回去。

待她走后,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人心险恶,别人只看到魏绅风光无限,谁知道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刀剑对着他。”

世子表情凝重:“如果刀剑来自于身份低微,可以压制之人,那还不可怕。最怕这致命一击,来自于上位者。”

“什么意思?”苏清欢不解,“魏绅的权势,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夸张。谁还敢,啊,是,是……不会的,他不是最喜欢魏绅吗?”

“只是猜测而已。”世子垂下眼眸,“只是有可能。而且除了那位,太子、成王,一品大员们,都可能是凶手。”

他这般说只是不想苏清欢担心大欢,其实他内心深处觉得,这事情很可能就是那位的手笔。

魏绅手中的权利太大了。

苏清欢点点头:“能让太医改方子的,不会是等闲之辈。那个太医,还在你表舅军中效力过,这事情我觉得也该告诉你表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保证绝对对他就没有影响。”

“好,我天亮就让人给表舅带信。”

“世子,姑娘,”方长信在外面回禀道,“魏夫人去而复返。”

苏清欢和世子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站起身来道:“我出去看看。”

“姑娘,我慌里慌张,忘了跟你说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把柄 “什么?”苏清欢站在门口,见她在打量四周便道,“这里都是极放心妥帖之人,你尽管说。”

大欢却不听,坚持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近附在她耳边道:“来之前,老爷说,让你给秦将军转个话,流年不利,多多提防。”

苏清欢被这八个字弄得心神不宁,回去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魏绅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这么说了,定是提前知道了有针对陆弃的阴谋。

可是到底是谁,又会如何算计,她不得而知。

她想得头都疼,坐起身来点亮蜡烛,呆坐了片刻后下去给自己倒水。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苏清欢捏着茶杯抬起头看过去。

“怎么这时候来了?”她讶然地看着风尘仆仆的陆弃道,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白日接到你传的消息,想你想得就控制不住,处理完军营的事情就夤夜赶过来。”陆弃摘下佩剑,脱下外裳挂在屏风上,走近抓了块点心放到嘴里。

“又没吃饭?”

他不爱甜,所以吃点心,估计是真饿坏了。

“晚上吃过了,就是时间太长,又饿了。”陆弃拉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冷茶,又拈起一块点心。

苏清欢伸手拦住他,“我给你擀面条,我正好也饿了。”

“好。”陆弃放下点心,站起身来打横抱起她,“觉得像是很久没吃过你做的饭,军营里开小灶也忍受不了。”

“别闹,快放下我。”苏清欢轻捶他的胸。

“不放,你擀面条,我抱着你。总共就这么点时间能在一处,舍不得放下。”陆弃抱着她就往厨房走去。

过了一会儿,苏清欢低头揉着面,白皙灵巧的手把面团揉得又软又亮,暗黄的灯光给她笼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影。

陆弃坐在她背后,一边咬着她递给他的脆嫩的黄瓜,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鹤鸣?鹤鸣!”苏清欢说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顿时有些怒了,“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没有。”陆弃理直气壮,“光顾着看你,什么也没听到。”

苏清欢:“……魏绅说,有人要对你不利!你能不能认真严肃点!是有人要你的命!”

“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陆弃冷笑一声,“只要他们有那个本事!”

苏清欢:能不能谦虚点!

陆弃又道:“别停,我真的饿坏了。我先去把水烧开,准备下面条。”

吃吃吃,吃面比命还重要!

苏清欢腹诽着,手上却加快了速度。

煮面的功夫,她用厨房里剩下的豆角、土豆、鸡蛋在旁边的灶上做了一小盆卤子。

陆弃吃了三大碗打卤面,还意犹未尽,把苏清欢剩下的半碗也一扫而空。

“以后咱们院子里也要开个小厨房,我饿了就让你给我下面吃。”

苏清欢脸红了。

陆弃不解:“你害什么羞?”

“热的!我是热的!”苏清欢想拎起菜刀剁他了。“现在可以说正事了吗?你倒是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要针对你?”

陆弃擦了擦嘴,伸手把她抱在膝上,手不老实地揉搓着她,脸贴在她颈窝道:“不是太子就是成王。”

“你得罪他们俩了?”苏清欢嫌弃地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别动手动脚,老实点!”

“我一会儿就要走了——”某人卖惨。

苏清欢看着天色已然蒙蒙亮,怎么能不心疼他为了见自己来回奔波近两个时辰却来去匆匆?

她叹了口气,道:“你轻些,我快来那个了,胸涨得疼。”心里却道,苏清欢啊苏清欢,你真是彻底完了,被他吃得死死的。

陆弃把手挪到她小腹上揉着,道:“我最近忙着军营的事,也没有放过他们两个。他们的把柄,我都掌握了一些,所以难免狗急跳墙。你放心吧,我早有准备,他们成不了气候。”

苏清欢忧心忡忡:“你现在比站队还危险。站队好歹有个五成胜算,你这都得罪干净了……你可千万别轻敌,天下间聪明狡诈之人多了去,别眼高于顶,掉以轻心,让人钻了空子。”

她现在哪里是他娘子,简直是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我心中有数。”陆弃捏捏她的脸,“你好好的别让我、操心就行。我听说,张嬷嬷为难你了?”

看到他眼中闪过的冷光,苏清欢忙道:“后院的事情不用你插手,我能应付得来。弯弯绕绕,我不是不懂,只是懒得理会。真敢给我使绊子,我也不会轻轻放过。”

如果陆弃出手,恐怕小事也成了大事。

陆弃没有回答。

苏清欢岔开话题道:“说到把柄,我记得你说过,手里有程宣的把柄。能不能告诉我……”

陆弃眯起眼睛,用威胁的眼神看着她:“呦呦想做什么?”

苏清欢在他后背拍了下,娇嗔道:“又吃飞醋!我是害怕在京中万一遇到,他为难于我。他这个人,骨子里十分固执,不,偏执。他想要的东西,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也要他有那个能耐。”陆弃冷哂。

别说苏清欢是他以命相护的人,就算是他不想要的东西,他不给,别人也休想得到。

“你快说。”

“当年他入京赶考,卷入了舞弊之中。”

“不可能。”苏清欢脱口而出。

“再说一遍!”陆弃磨着牙,眼神似一言不合就会咬她的孤狼。

苏清欢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他确有真才实学,人也很骄傲,断然不会如此。”

“你觉得他很厉害?”陆弃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不是我觉得他厉害,”苏清欢一本正经地道,“他确实就很厉害。”

“那还需要抛弃喜欢的人,用婚事去攀附权贵?”陆弃不屑一顾。

“这只是个人选择,而且世人都会觉得,权贵比女人重要吧。”苏清欢叹了口气,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所以,陆弃只有一个。”

还好,她找到了他。

她和他面贴面,心中有温暖的幸福淌过。

“鹤鸣,我不需要千万人为我倾倒,我只要,我爱之人,恰好也爱我。”

“小妖精!早晚被你哄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买药偶遇 两人缠绵了片刻,陆弃道:“当年程宣的祖父买通了考官,提前拿到了试题。不管程宣是不是参与其中,只要这事败露,他就难辞其咎。”

“原来如此。”程老太爷想要子孙回京,都已经成为执念,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为奇。

“太子和成王的人,估计也会把矛头对向锦奴,所以你进出都要小心。”陆弃不放心地嘱咐,“能不出门,尽量不出门。”

“知道,现在就算出门的时候我会很小心的。”

陆弃又问了几句世子妃的病情。

苏清欢把大欢中毒的事情也跟他说了,道:“京中实在人心险恶。这事情也提醒了我,给世子妃用的每一味药,我都得亲自过目。我准备过两天先去采买药材。”

陆弃心中也与世子想得一致。

看起来很可能,上面那位对魏绅也不那么信赖了。

但是事情没有证实之前,还得多观望。

“你不用太担心,出征之事已经搁置,”陆弃道,“我在京中,凡事有我在。”

“可以不去了吗?”苏清欢眼中迸出惊喜之色。

“不,势在必行。不过有些人心存幻想罢了。好了,我该走了,有时间我尽量晚上来陪你。”

“不用不用。”苏清欢心疼地看着他眼中的血丝,“你多休息,虽然年轻,也不能透支。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行了,有事我一定不瞒着你。”

陆弃捧着她的头,凶狠地吻了下去……

目送陆弃挺拔孤傲的身影渐行渐远,苏清欢倚着门怅然许久。

睡觉是不可能再睡了。她慢慢往厨房走去,准备把碗筷收拾了。

白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住她,道:“姑娘,您回去眯一会儿,奴婢收拾就行。”

“你也没睡?”苏清欢有种被撞破奸情的尴尬,想到和陆弃在厨房里没羞没臊都被白苏看在眼里,至少听到些许,她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奴婢和白芷轮流值夜,虽然姑娘说不需要,但是我们也不敢掉以轻心。”白苏道。

苏清欢知道劝说她也没用,便道:“那白日里只要有一个人跟着我,另一个回去休息。要不然我就不许你们值夜了!”

白苏知道她心疼身边人,只能答应下来。

苏清欢回去补了一上午的觉,直到被白芷叫醒。

“姑娘,起来吃饭了。”白芷托着衣裳近前伺候,她低声道,“魏大人让人送了一包药来,让您给看看,才敢放心给魏夫人服用。”

苏清欢起身查验过了,确定没有问题,让白芷去回信。

也许是姨妈将近,她觉得很累,情绪低落,面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也只挑了几下,就说没有胃口,不肯再吃。

陆弃出征、安全被威胁,世子装纨绔受委屈,大欢中毒,师傅和穆嬷嬷决裂,自己被张嬷嬷刁难……一桩桩,一件件,就没什么好事。

就连她的患者,明世子妃的经历,虽然只是旁观者,也让她觉得糟心。

来了京城,步步惊心,她真是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这种低落的情绪不宜放大蔓延,苏清欢站起身来道:“白芷,你陪我出去趟。咱们跑几个药房,把明世子妃可能用到的药先准备好。”

办法总比问题多。而且她是要准备开医馆的人,想到这些,她就又充满了力量。

“那山参,最多五十年,而且也不完整,须子都断了。”

“那止血草是陈年旧药材,已经有了霉味。”

从号称京中最大的老字号药房走出来,苏清欢不满地嘟囔。

“姑娘,咱们再去看看别家。”白苏道,她也坚持跟了出来。

“嗯,不坐马车了,咱们走走。”苏清欢看着外面热闹的市井,心里轻松不少。

讨价还价,热闹喧嚣,这才是适合她小市民的生活啊!

“是。”白苏和白芷分别站在她两边,时时警惕。

从一个小药房的掌柜那里,她们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那庆余堂药材齐全,价格公道,诚信经营。只是因为他们的根底在南方,所以在京城中受到老字号的排挤,只能把铺子开在偏僻的杨树胡同那里。”

“庆余堂”苏清欢确实听过,业界风评不错,于是谢过掌柜,便打听着去找店面所在。

“姑娘,不太对吧。”白芷方向感很好,“我们刚才来过这里,好像在原地绕圈了。”

苏清欢一头雾水:“我确实走迷糊了,找个人再打听打听。”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响起。

“你是不是少收他银子了?明明说好一两银子一次,这才几个钱!”

这声音十分耳熟,令苏清欢忍不住回头看。

前面低矮的房子门口,画屏和岳嬷嬷母女俩正在拉扯,刚才那声音正是岳嬷嬷发出的。

画屏穿着粉红色衣裙,里面月白色的小衣,胸口开的极低,鼓鼓囊囊的胸呼之欲出。

她画着厚厚的妆,神情十分不耐烦:“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能在这里卖一辈子吗?我不得找个下辈子的依靠吗?”

岳嬷嬷冷笑:“嫖资还得跟你斤斤计较的男人如果能靠得住的话,母猪也能上树。”

苏清欢楞住了——画屏母女,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要做皮肉生意!

画屏带着哭腔道:“我又有什么办法?我什么都听你的,现在落得这么个下场!就算他哄骗我,我只当给自己点希望行不行!”

岳嬷嬷伸手打了她一巴掌:“你做点事情不利索,露出马脚才会落到今日下场,跟老娘有什么关系!可怜我这么大岁数,遭你连累被赶出来!你死了那条找男人的心!你当夫人会放过我们吗?我们只要过得好一点点,她就要踩上一脚。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多攒些银钱傍身,说不定有一日能离了这京城!”

画屏这下真的哭出来了:“我们的卖身契还在她手里,怎么能离开!娘,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那些男人,不把我当人看!”

苏清欢大致听明白了缘由,内心不是没有叹息。

可是这母女俩捧高踩低,心思现在也是自食恶果,她也同情不起来。

“走吧。”只当没有遇到。

“苏清欢?”画屏却看到了她,“苏清欢,是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疯狗 苏清欢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转身又要离开。

和她们两人,她实在无话可说。

“站住,你站住!”画屏像被人踩住脖子一般,脸色涨得通红,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苏清欢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虽然分不清东西南北,但是远离垃圾人,这是最重要的。

画屏腾腾地跑过来,张开双臂拦住她。

白苏、白芷警惕地护住苏清欢,道:“让开!”

画屏激动地伸出涂着大红蔻丹的手指,指着苏清欢骂道:“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明明你才是始作俑者,明明是你不听话,和夫人争锋相对,为什么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却要替你背锅,过得这么惨!”

苏清欢衣衫打扮虽寻常,但是看得出来都是好料子;最最让她嫉妒的是,她十年如一日的闲适优雅,即使被程宣抛弃,即使嫁了跛子,都过得那么好!

“替我背锅?”苏清欢笑了,“我做了什么事情让你替我背锅?你给主母下药的时候,难道没想到会暴露,会遭到报应?就算王佩再怎么坏,她也没逼死你,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你的主子。倘使你针对王佩,连累了腹中胎儿,我可能还无话可说;但是你根本就针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其心可诛!叛主之人,落到今日下场,你咎由自取!”

“是你,是你!”画屏情绪愈发激动起来,“是你让我那么做的!你让你那个便宜儿子和相公,一唱一和地告诉我,麝香可以致人流产,所以我才会铤而走险!”

苏清欢有些意外。

时间太久,当日的许多细节,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想起来。

那日陆弃确实把她支出去过。当时她也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想来,他那么讨厌画屏,怎能愿意面对她?

原来这家伙是存了挑拨离间,借刀杀人的目的。

画屏见苏清欢沉默,还以为她被自己震慑住,气焰愈发嚣张:“苏清欢,无言以对了吧!我恨你,你毁了我一辈子!大人待你那么好,你却离开他,你才是忘恩负义的叛主之人!老天爷没睁开眼,才让你今日活得这么潇洒,我却如此悲惨!”

苏清欢用“关爱智障”的同情眼神看着她,用食指指着自己太阳穴:“你如此悲惨,因为你没有这个!不明白?脑子,你有吗?我不离开,你以为你有机会做姨娘?你一辈子怎么毁的,自己心里清楚!我和程宣的事情,落子不悔,而且我自问无愧于心。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把自己当狗,程宣招招手就赶紧摇着尾巴上前,偏偏还觉得自己做狗不够,凡是不与你一样对他摇尾乞怜的,都是忘恩负义。我跟你,就不是一路人。”

“再说,”她顿了顿,“不说旧仇,你现在沦落至此,难道不是王佩一手所为?我离开程家已久,还要做你的挡箭牌?你是自欺还是欺人?别一口一个夫人,一口一个大人,你的夫人让你做私窠,你的大人暗中默许甚至明着赞成,他们知道你提他们,怕是都嫌脏。若是恨我能让你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好过些,那就恨吧,我并不少块肉。”

画屏被她不歇气的一串话骂得哑口无言,面色涨得紫红,胸前剧烈起伏,扬起手来就要打她。

白苏冷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甩就把她摔倒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脑子不好用,凭着这幅皮囊还能活下去。但你再敢出言不逊,我就毁了你的这张脸!别以为姑娘仁慈不跟你计较就有恃无恐,我可不是什么好性子。”

白芷接口道:“留着力气跟你那个窝里横的娘斗吧。”

她轻蔑地指了指瑟瑟站在门前,随时都想关门的岳嬷嬷,“这世上,有许多种苦,但是最苦的肯定不是现在。你在王佩那里受了气,我劝你有血性还是找她报仇;如果想找软柿子捏,那最好擦亮眼睛。有些人,你惹不起。”

画屏捂着脸呜呜地哭:“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走吧。”苏清欢淡淡道。

她们主仆三人找人问路,终于找到了庆余堂。

苏清欢努力不去想刚才恶心自己的插曲,拿出自己列的药单子,一项一项对着药。

“姑娘,您也是行家?”庆余堂的严掌柜的听说来了个大客户,亲自出来迎接,见苏清欢正拿着青龙衣对着光查验便笑着道。

“不敢不敢,”苏清欢笑意吟吟,“略通皮毛而已。这青龙衣,乃是黑眉锦蛇的吧。”

青龙衣,就是蛇蜕,一般多用锦蛇、乌梢蛇、赤链蛇等品类。

见苏清欢能分辨出蛇蜕的种类,严掌柜拱手道:“姑娘好眼力,果然是行家。咱们庆余堂老祖宗的教导,‘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便是最不起眼的药材,也不敢以次充好;炮制中更是尽心尽力,不敢省人工物料,姑娘请放心选用。”

苏清欢颔首赞道:“确实是极好的,我也是慕名而来,果真名不虚传。”

严掌柜遇到识货之人,仿佛遇到知己一般,叹口气道:“只可惜小店地角偏僻,惨淡经营,姑娘是行医之人吧,日后还请您多关照。”

苏清欢笑道:“您言重了。我也苦于没有找到有良心的药房,认识了路,以后会多来的。严掌柜,刚才看旁边的门面上挂着转让的牌子,那家原来是做什么的?”

“您说东面那家吧。原来是家饼铺,这里偏僻,生意惨淡,所以老板急于转手。姑娘,您是想盘下来做生意吗?那我劝您还是换个地脚……”

苏清欢笑笑:“我就是瞎打听。您帮我把这些药都包起来,以后可能还有人来取药,请掌柜的多多上心。”

掌柜的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极为激动,拱手道:“姑娘,您放心,一定给您最好的。”

坐在回去的马车中,苏清欢先和白苏、白芷商量:“你们觉得这个位置怎么样?我是不是能在这里开个医馆,既不打眼,又有药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夫妻大吵 白苏道:“我觉得这里不错,确实不惹人注意;但是估计病人也知道得少……”

“酒香不怕巷子深,一传十、十传百,自然就知道了。”苏清欢道。

白苏捂着嘴笑道:“奴婢是怕刚开始,您赚不出房租钱。奴婢看了,那铺子地方不小,上下两层。京中物价贵,虽然这里地脚不行,但是一个月没有二十两银子,是没法考虑的。”

苏清欢救人为本,自然不会漫天要价;可是总一味补贴,也很难持久。

“二十两银子啊……”苏清欢摸摸下巴,“说多不多,可一年二百多两,我确实也赔不起。算了算了,我还是再看看,两层的我用了也是浪费,回头再找个小点的铺面。”

白芷不解地道:“二百两银子,还好吧!将军……”

白苏踩了她一脚。

苏清欢笑道:“金山银山,也是他用命换来的,不能挥霍。”

白苏道:“我还当您要说,将军的是将军的,您的是您的。”

苏清欢哈哈大笑,道:“白苏,你可真懂我。不过你说的那是过去,现在,我的我是我的,他的还是我的!”

白苏见她没有被画屏影响情绪,不由松了口气。

她们走后,画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呜呜地哭,越哭越委屈。

岳嬷嬷上前来拉她:“好了好了,哭肿了眼,哪里还有人上门?”

“你就知道拿我赚钱!”画屏甩开她,“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她能心想事成,颐指气使;我却只能这样凄惨地活着被欺负。”

“这就是你的命。”岳嬷嬷双手环胸站在一边冷笑,“你如果能做苏清欢,老娘做梦也能笑醒。现在你该醒醒,回去接客了。”

画屏被这话刺激得猛然睁大眼睛,愤恨不甘地看着她道:“我偏不信!我不好,也不能让她好!”

说着,她一骨碌爬起来,转身就往巷子口跑去。

“你做什么!回来!”岳嬷嬷喊道,却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远。

“造孽哟!”她一拍大腿,快步跟了上去。

“砰!”

王夫人摔了上好的汝窑茶盏,咬着牙,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她如葱段般的十指按在桌上,指尖发白。

“这个贱人,竟然也敢进京!她害了我的孩儿,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王夫人一直觉得这件事情画屏只是帮凶,真正的元凶应该是苏清欢。

可是程宣护她护得太紧了,自己没有机会下手;好容易让娘家人去教训苏清欢,却搭上了弟弟一辈子;再之后,她就杳无音信,自己虽然满腔愤恨却无处发泄。

画屏跪在地上,身形不断颤抖,心里既害怕又期待。

她害怕王夫人再踩她一脚。

可是想到苏清欢要倒霉,她就兴奋到无以复加。

她没有能力,但王夫人有能力把苏清欢拉下马来!

“夫人,苏清欢身边还带了丫鬟,应该过得不错。您要不然先打听打听,她……”画屏出谋划策。

王夫人却伸手掀了桌布,剩余的茶壶茶杯悉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茶水溅了画屏一身一脸。

“轮不到你教我,贱人!”她面容扭曲,居高临下地看着画屏,“千人枕、万人尝的滋味好不好?别以为你给我通风报信,我就会放过你!什么时候你接满了一千个男人,如果还没染上脏病死去,我就放过你!你也别想逃,胆敢逃走再被抓回来,我就让人把你送到锦衣卫诏狱!”

画屏趴在地上求饶:“夫人,奴婢真是被苏清欢逼的……她说,她说我若是不配合她给您下毒,她就让大人厌弃我。大人爱她至深,对她深信不疑……”

王夫人一脚踢过来,把画屏踢翻在地:“大人爱谁至深?我才是大人明媒正娶的妻子!”

程宣从外面回来,远远就听到王夫人歇斯底里的嘶吼声,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不耐烦和疲倦之色。

“又在闹什么!”他走进来斥责道,“看看你现在,有没有点当家夫人的样子?”

话音落下,程宣才看到地上泪眼模糊,楚楚可怜,正仰面看他的画屏,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般:“她怎么来了?”

“大人,我遇到了……”

“住口!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王夫人粗暴地打断她,又看着程宣道,“我没有当家夫人的样?我琅琊王家的贵女,从前谁人不交口称赞,赞我知书达理,贤惠温柔?是谁把我逼成这样,你不知道吗?若不是你偏爱苏清欢,她如何敢有恃无恐,给我下毒,害了我和腹中孩儿?”

“那件事情跟她无关。”程宣冷了脸,“不许再提。”

王夫人看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凉透了。

她满眼含泪地看着他,“你在我祖父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对我好,就是这般对我的?程郎,你从前不这样的……我喜欢吃八味斋的烧鹅,你每日买了往府里送;我给你绣了条腰带,你心疼我被针扎了下,再不许我动针线,那条腰带你说沾了我的血,看到就舍不得我,所以束之高阁……”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因为吃醋就发卖我青梅竹马的恋人!”程宣面如冷霜,“也不知道,人人交口称赞的贵女,人后竟然泼妇一般。”

“程宣,你忘恩负义!”王夫人泪水簌簌而下,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敢在我面前提青梅竹马的恋人!从前你来王家求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我才知道,你所谓自己排队买烧鹅,都是让人去买的;你所谓不舍得我做针线,只是因为你穿戴的都是她替你做的!她替你做的几条腰带都褪色了,你也视若珍宝,不许我动……当年我不是没有更好选择,我却选了你,不想还是被辜负!”

程宣冷笑:“原来你早就后悔了。”

王夫人身边的奶嬷嬷姓许,见两人吵到不可开交,忙替王夫人说话:“大人,夫人对您可是一往情深啊!您不能这么说她。”

“是她自己说的!”程宣嫌恶地看了王夫人一眼甩袖道,“我今晚住书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赠房 苏清欢想不到,画屏即使被王夫人害到那种程度,她还会跑回去通风报信。

不过就算她知道,也根本不会在意。

她正紧锣密鼓地替世子妃做术前准备,没有心思管其他的。

“我姐夫真是厉害,”她拿着新到手的工具,惊艳无比,“这样改善下来,和我从前用过的也没多大区别了。若说还差些,那就是差在匠人的手艺上。”

云南虽然不打仗了,但是刘成没闲着,如饥似渴地拜师系统学艺,进步可谓一日千里。

难得的是他还记挂着她的事情,特意让人捎来改造过的图纸供她参考。

苏清欢很高兴的是,来人说是刘府下人,口称“大爷,大奶奶让小人来送信”。她知道这意味着姐姐姐夫和两个孩子在云南彻底站稳了脚跟。

“姑娘,您都喜欢了半宿了,早点睡吧。”白苏哭笑不得地道,“您再熬夜,将军知道又要训你了。”

实在劝不动的时候,她就搬陆弃出来。

“他几天没来了?”苏清欢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手里的器具也不那么令她欢喜了。

“三天。”白苏小心翼翼地道,“许是军营里太忙了。”

“嗯。”苏清欢点点头,动手把器具都装回到药箱里,“睡觉睡觉!对了,你出去的时候看看穆嬷嬷睡没睡。若是没睡,让她早点歇息,别给我做那么多针线,费眼。”

白苏应下,只字不提陆弃。

“这两天张嬷嬷和桂姨娘忙活什么?”苏清欢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道。

“张嬷嬷总是责骂小丫鬟,但是在穆嬷嬷面前,她不敢造次;桂姨娘最初两天还下厨给世子做吃食,可能因为世子用得少,她这几日也不做了,就在屋里做针线。”负责打听消息的白芷道。

“嗯,张嬷嬷倚老卖老,只要不冒犯我们,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就随她闹腾了,横竖有穆嬷嬷镇着她。桂姨娘是个聪明谨慎的人,不会闹事,而且她也不容易,见面客气些。”苏清欢道。

鸾月被派出来,虽然顶着被主母信任的美名,实际上却是被放逐,怕是多年都无法与贺长楷相聚。

贺长楷身边自然不缺女人,可是她的美好年华,也不过匆匆数年罢了。

苏清欢将心比心,想到自己和陆弃分开几天都难过,对她就格外怜惜些。哪怕从前她奉贺长楷之命来排挤自己,她也不计较了。

白苏道:“奴婢明白。”

白芷铺好床铺,白苏上前伺候苏清欢解了头上首饰,两人才退了出去。

月光如银,透过窗户把屋子照得通明,一室寂寞微凉。

苏清欢没什么睡意,见到桌上有一盘新核桃,抓了一把在手中。

她最喜欢新鲜核桃,砸碎坚硬的外壳,再把里面一层薄薄的膜衣剥掉,露出来的就是白白嫩嫩的核桃肉,放入口中,脆生生的,爽口清甜,不像干核桃那么油腻。

她开了门,白苏立刻从厢房中出来,上前来道:“姑娘,您怎么起来了?”

“我没事,就是睡不着想看看月亮,今天月亮多圆。”

说完,她没有形象地坐在门槛上,道:“你快去歇着,我有事就喊你了。”

白苏笑着道:“奴婢正好也不困。”

她进屋替苏清欢取了斗篷,又拿了小锤子出来,伺候苏清欢披上斗篷后笑道:“姑娘想吃核桃,奴婢替您砸。”

苏清欢拉她和自己并排坐着,手里晃着核桃,笑嘻嘻地道:“如果不用锤子呢?”

“这个也不难。”白苏从她手里拿过来一个,轻轻一捏,核桃外壳顿时裂开。“奴婢就怕控制不好力道,把核桃肉也掰碎了。”

苏清欢:“惹不起惹不起。看我的!”

她拿起核桃塞到门轴处,轻轻转了转门,核桃顿时发出碎裂声。

苏清欢得意地捡起核桃,一点点儿地剥着里面的膜衣,眼睛里全是回忆:“因为核桃和脑子相像,我们经常说核桃能补脑,所以先生考校之前,我看书烦闷了,就用门夹核桃吃。”

她想起来前世大学宿舍相处极好的几位舍友,不知道她们闻听到她的死讯后,会不会很难过。

都不要难过,我在这里很好。苏清欢心里默默念着她们的名字。

胸大有脑的舍长,腹黑毒舌的下铺,害羞蠢萌的毛毛……

“你骂人的时候不是喜欢说,脑子被门夹了吗?”陆弃踩着月光而来,看着苏清欢微笑,眸子熠熠生辉,“被门夹过的核桃可能就不补脑了。”

“将军。”

“你来了!”

白苏识趣地躲回自己的屋里,苏清欢站起身来,眼中笑意比星辰更璀璨。

陆弃牵着她的手到屋里,耐心地替她剥着核桃,听她讲着这几日的事情。

“这个给你。”他喂了她几口核桃后突然想起来事情,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什么?”苏清欢好奇地打开。

“房契。”陆弃淡淡道。

苏清欢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大红官印目瞪口呆:“给我的?怎么想起送我房子?”

“这是你想开医馆的那处房子,我找人打听了,确实没有问题,便用你的名字买下,让人重新装修。”陆弃搂过她。

“多少银子?那地方也太大了。”苏清欢道,“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相中了那处房子?”

“你身边全是我的眼线,所以老老实实的。”陆弃捏捏她的脸调笑道,并不提如何知道的,“二楼留着让你休息,偶尔我也能去。还打算做个暗墙,给你存些嫁妆。”

苏清欢满口答应,笑嘻嘻地道:“好,多多益善!金银玉石,绫罗绸缎,我不挑的。”

“不害臊。”

“你都是我的,你的东西更是我的!”苏清欢理直气壮。

说笑了一会儿,陆弃道:“今日我来,是有事让你帮忙。”

苏清欢太乐意帮他了,嘴里却道:“本来不想帮你,但是看在房子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吧。”

“今晚跟我出去一趟,敢不敢?”陆弃道。

“跟着你,敢!”苏清斩钉截铁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丑媳妇见公婆 陆弃就喜欢看她对自己全身信赖的模样,他笑着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好。”苏清欢郑重点头。

“先梳洗打扮下。”陆弃把她从膝上抱起来道。

“梳洗打扮?”苏清欢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陆弃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丑媳妇见公婆,还是打扮打扮好。”

“见公婆?”苏清欢迷迷糊糊。

“好了,不逗你了。我师傅回来了,所以带你去见见他老人家,给他磕个头,认认亲。”陆弃道,“本来应该成婚之后,但一来我要出征来不及,二来师傅身上旧伤太多,每每伤痛难忍,想让你给他看看。”

苏清欢一巴掌拍过去,佯怒道:“装腔作势吓唬人!跟我说什么‘敢不敢’,让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陆弃含笑看着她:“那你的意思是,现在不紧张?”

苏清欢哭丧着脸:“紧张得想哭。”

万一他师傅不喜欢自己,万一……

“师傅很随和,你见了就知道,刚才是逗你玩的。而且师傅一直认为,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吃自己的饭,流自己的汗,靠祖宗靠裙带关系,都不如靠手中刀剑。所以他最不希望我为了利益关系而联姻,你不必担心他挑剔你的家世。”

而除了家世,苏清欢无可挑剔。

“万一他觉得我长得不好看不够高呢?万一他挑剔我性格不够沉稳呢?还有规矩啊,面相啊……”苏清欢掰着手指头发愁。

“别废话。”陆弃把她按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给她梳头发,“师傅还等着咱们,快些。”

苏清欢想了想,挑出几件素净的首饰并衣衫,打扮得清清爽爽。

“没有哪里不妥当吧?”

“没有,哪里都好。”陆弃亲亲她额头,一手牵着她,一手替她拎着药箱。

“我带你们姑娘出去趟,守好门户。”他吩咐白苏。

“是,将军。”

“等我回来的时候,说不定外面的早点铺子就开门了,给你们带好吃的。”苏清欢试图说笑缓解自己的紧张,临到头来,自己也发现笑得很难看。

陆弃带她从正门出去,打了个唿哨。

马就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它通体浑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在月光下像一头发亮的独角兽。

“好俊的马。”苏清欢忍不住惊叹,想要伸手摸摸它又害怕冒犯。

“你给它块糖吃。”

“好。”苏清欢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糖放在掌心,送到白马面前。

马儿伸出舌头舔着糖和她的掌心。

“它叫逐云,是西域良驹,送给你的。”陆弃满意地看着她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

“又送房子又送马,秦将军财大气粗。”苏清欢笑眯眯,“以后我得好好抱住金大腿。”

“不用你抱,我的都是你的。上马!”陆弃抱起她来道。

待苏清欢坐定,他又打了个唿哨,自己的马也哒哒的跑过来。

苏清欢眯着眼睛使劲往它来的方向看。

陆弃问:“看什么?”

“看谁在配合你。”苏清欢道。

装b撩妹,这套路行啊!马才听不懂分批前来的号令,指定有人在那边。

陆弃大笑:“均凌,把火把点上给我。”

刘均凌这才从暗处出来,笑着拱手道:“夫人有礼了。”

“原来是刘将军。”

“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陆弃说完后,带着苏清欢,两骑并排扬尘而去。

苏清欢白日都不认路,晚上更是迷糊,只能紧紧跟着陆弃。

七拐八拐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房子前。

陆弃自己先跳下马,又把苏清欢抱下来,门里有下人出来,冲陆弃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把两匹马牵了进去。

“走。”陆弃拉着苏清欢迈进门。

苏清欢怀中揣着小鹿一般,忐忑不安,但是被陆弃温暖有力的手紧紧握着,又觉得心安不少。

“师傅,我带着媳妇来给您磕头了。”

进门后,苏清欢不敢抬头,忽然“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陆弃:“……”

他撩袍和她跪在一处,强忍笑意道:“师傅,清欢急着得到您认可,见面礼您准备好了吗?”

苏清欢想揉膝盖而不敢,看着地面上凸起的那块青砖,心里有句mmp!

“苏氏清欢见过师傅。”她朗声道。

“快带你媳妇起来。”窦威捋着山羊胡子哈哈大笑,“见面礼也就准备了十来年吧,终于能送出去了。”

他声音浑厚爽朗,一听就是极好相处的长辈,待陆弃的口气又亲昵,稳中带皮,苏清欢的紧张顿时去了大半。

“你们坐。”

苏清欢小媳妇一般,等陆弃坐下后才在他身后些的位置坐下。

窦威推过一个锦盒:“鹤鸣媳妇,这是给你的。”

苏清欢站起身来行礼道谢。

“快坐下,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说着,窦威拎起酒壶,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桌上只有花生米、糟鹅掌、猪皮冻等几样下酒冷盘,他却就着喝得有滋有味。

陆弃拿过锦盒打开,道:“我看师傅给了什么好东西。”

苏清欢赧然,却忍不住低头去看,见到黑色的绒布之上,一枚精致的金镶七色宝石花钿躺在其上,静静淌着光芒。

“这是我娘的遗物,原本是一对,你师兄成婚的时候我送了你师嫂一枚,这枚就留给你媳妇。”

窦威除了嫡子之外,还有几个庶子,但是他还是把这般珍贵的东西留给陆弃的娘子,说明他是把他当嫡子一般对待。

苏清欢真诚地道:“多谢师傅。”

“一家人不用客气。你说你好好的姑娘,怎么想不开要跟着这冰块,啧啧……”

苏清欢:“……”

这话没法接,原来名震天下的忠意王,还还是个逗比。

后来她才发现,其实这只是窦威的一面;他真正发起火来,气势慑人。

陆弃面无表情地道:“骗到一个,就不能撒手。”

苏清欢:“……”

“清欢,先给师傅诊脉看看。”陆弃道,伸手给自己和苏清欢倒了两杯茶。

“不用看,我没事。”窦威摆摆手,“萧煜的事情才要紧,不行,提起这个我就生气,我得回去把窦璇再打一顿!”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治腿 苏清欢一头雾水,但是窦威却已经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陆弃伸手拦住他:“要教训她,明天便是,现在这么晚了,她已经睡下了。”

窦威一拍桌子:“老子想打她,随时都能打。给我闯了那么大的祸,都是你师娘惯坏了!”

苏清欢不明所以,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再打她,祸也已经闯了。”陆弃淡淡道,“今日好容易抽出功夫,让清欢给您看看。有些旧伤,再不调理,年纪大就都找上来了。”

“我没事。”窦威很固执。

陆弃给了苏清欢一个眼色:“替师傅看看。”

苏清欢立刻笑道:“师傅一看便身体康健,我给您看看,好好保养,争取让您六十岁还能上阵杀敌。”

窦威早早解了兵权,躲过了英雄末路,却躲不过迟暮。然而热血让他心中的英雄梦想永不熄灭。

“还是你媳妇会说话。”窦威说着伸出了手腕,又感慨道,“别人家的女孩,温柔聪慧,善解人意。我怎么就生了那么个蠢货!罢了罢了,不提她,老子被她气得少活十年。”

“都是被萧煜惯的。”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窦威竟然还附和:“对,对,对,都是那小子没原则,要是一天打三遍,看窦璇敢不敢那么嚣张!”

苏清欢实在搞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凝神替窦威诊脉。

“师傅,您早年的时候受过大寒,是吗?”苏清欢侧头问道。

“你还真有两下,果然是薛太医的关门弟子。”窦威赞道,“当年漠北大雪,我带着三千人在雪地里被那帮杂碎围了整整一个月才等来了救兵。那三千人,剩下三百不到……”

他眼中闪过痛惜之色,眼前浮现出铺天盖地的大雪和鲜血淋漓、尸横遍野的场景。

苏清欢很难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壮情景,心中却肃然起敬,朱唇轻启,声音铿锵:“无论战亡的还是幸存的将士,都是大楚的脊梁。”

“大楚的脊梁?说得好!”窦威眼中泪花闪动,举起酒壶,“敬我那些不在的弟兄们,当浮一大白。”

待他喝下一大口,苏清欢道:“受寒之后,腿脚自然被伤。这些我可以教下人给您按摩和艾灸,一两年内就可以把寒气尽除。但是您还有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喝了太多酒,肝都要坏了。适量饮酒自是可以,但是像您这样酗酒,怕是真有起复那日,您也爬不上战马了。”

窦威拍着桌子,瞪着眼睛看她:“刚想说你会说话,就来气我。让我上战场,我现在还能拉开六石弓!越喝酒才越有力气!”

苏清欢不急不忙,从药箱中取了银针,在他手上的穴位上刺了进去。

窦威“嘶嘶”吸着冷气,另一只手忍不住按在肝脏的位置。

“您肝脏受损已久,若是还如此下去,撑不过三年。”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

“我不信,”窦威迟疑地看看她,又看看陆弃,“定是鹤鸣与你串通好了,教你这般说的。”

“您若是不信,可以随便叫个侍卫进来,我也以针刺相同的穴位,看他有没有反应!”

“真的坏了?”

“真的坏了。”

窦威恋恋不舍地抱着酒壶:“这是陪我三十年的老伙计了,我舍不得戒。”

苏清欢道:“没让您戒,适当饮酒而已。换言之,您余生可以饮的酒就那么多,您不过是拉长了时间慢慢喝罢了。”

陆弃冷声道:“你不用劝他,只管说该怎么做,我来看着他。”

苏清欢会心一笑。

窦威吹胡子瞪眼,“翅膀硬了,连我也敢管,打量我现在脾气好了,不能打你军棍了是不是!”

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师傅,还是您最大。以后他若是欺负我了,我让您给我撑腰。”

“放心,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窦威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陆弃趁机从桌上抢过酒壶,转身把剩下的酒浇到花盆里。

窦威心疼不已,拍着大腿道:“那可是三十年的女儿红啊!我总共就得了两坛子,现在剩这么点了。你这个败家的东西,老子要打你军棍!”

苏清欢捂着嘴看着陆弃乐。

没想到,名震天下的忠意王窦威,竟然是个老顽童。

陆弃看出她心中所想,道:“师傅向来不靠谱。”

“谁不靠谱?”窦威脱了鞋砸向陆弃。

苏清欢忙道:“师傅,他不会说话,您别跟他计较。我看外面有您的随从,叫个贴身伺候的进来,我教他如何给您按摩和艾灸。”

窦威还不愿意,直说自己没事。

陆弃道:“窦丁,进来!”

话音刚落,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就进来,恭恭敬敬地道:“秦将军,您有什么吩咐?”

陆弃把事情说了。

窦丁连声答应下来。

“你去那边和师傅并排坐着。”苏清欢指了指旁边的罗汉床,“我在你腿上示范。”

陆弃点点头,硬拉了窦威过去坐下。

苏清欢半跪在地上,正要说话,陆弃双手提着她肩膀把她往前拎了拎,让她跪在自己脚上,面无表情地道:“地上凉。”

窦丁原本也是半跪,听了这话后默默地往后退了退。

苏清欢脸色微红,垂头强装镇定道:“每次按摩之前,最好先用热水洗澡,然后用毛巾热敷过膝盖……”

柔如无骨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揉捏着,身前的女人面若桃花,声如黄鹂,陆弃有些心猿意马。

他扭头看着窦威那张黑脸,才能勉强按下冲动。

“窦丁,你他娘的按得对吗?”窦威手指着陆弃,大嗓门地骂道,“你看那臭小子一脸享受,老子怎么觉得这么疼!”

窦丁敢怒不敢言,您再年轻二十岁,找个沉鱼落雁的姑娘给您按,就是按成粑粑样,您也得一脸享受!

苏清欢替他解围:“是有些疼的,只是我力气不够大,起不到应有的效果而已。”

窦丁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却听见陆弃不悦地清了清嗓子,忙低下了头。

“哐哐哐——”外面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陆弃发怒 “父王,父王,我知道你在这里——”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随后又是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是的,是砸门,而不是敲门。

窦威一脚踢开窦丁,气冲冲地走到墙边,拿过挂在上面的黑油油的皮鞭,怒道:“三更半夜不在府里反省,还敢出来,我看她是活腻了!”

说完就要冲出去,却被窦丁抱住了腿。

苏清欢一听,这是对女儿说话的口气吗?

她忙推了推陆弃,站起身来。

“鹤鸣,你快劝劝。”

陆弃冷声道:“有什么好劝的?我恨不得自己动手,再打她一顿。”

说话间,窦璇掀开帘子,一阵风似的进来,跑到窦威身前,“扑通”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父王,父王,您快帮我把萧煜找回来,我要萧煜,我不能没有他啊!”

她头发凌乱,精神恍惚,十分可怜的样子。

苏清欢看向陆弃,用眼神询问他。

陆弃冷冷地看着窦璇没有作声。

窦威扬起鞭子,狠狠一鞭子抽了过去,把窦璇的红色披风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身上的衣裳估计也已经破了。

窦璇扑倒在地,痛哭出声。

苏清欢愣了下,见窦威满脸愤怒,还欲再打,惊呼一声要上去拦,却被陆弃拦腰抱住。

“你看着就是,她该打。”

苏清欢眼睁睁看着窦威又狠狠抽了三四鞭下去,窦璇哭声越发震天。

“快拦住师傅!”苏清欢挣扎着道,“再打人就打坏了。”

陆弃看了眼哭得已经开始有些断断续续上不来气的窦璇,先把苏清欢放到一边椅子上,警告她不许插手后,才回来拦住窦威的鞭子。

“师傅,再打她受不住了。过几天,让她缓缓再打。”

苏清欢:“……”

她要是有陆弃这样的师兄,一定挠花他的脸!

窦威大口喘着粗气,嘴里骂道:“过几天干什么?还让她继续给我丢人现眼?不如今日就打死,一了百了!”

窦丁抢过窦威的鞭子,用力抱住他,哀声求道:“王爷,那是郡主啊!您怎么舍得!”

窦璇缓过来口气,趴在地上放声大哭,道:“萧煜,萧煜,我疼,我好疼啊……你再不回来,我父王要把我打死了……”

苏清欢眼中有不忍之色,拉拉陆弃的袖子,哀求地看着他,低声道:“不管犯了什么错,总是师傅的骨肉……”

陆弃冷笑,眸子中似有万千冰层蔓延。

他看着窦璇道:“早就不应该留你到今日,败坏王府名声,更毁了萧煜一生!萧煜光风霁月,沉稳内敛,哪个不赞一声君子端方?偏偏瞎眼做了你的郡马!你身上,能挑出一点好处吗?他直到被你赶出王府,都还在把所有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窦璇爬过来,伸手拉住陆弃的袍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满眼哀求,“放哥哥,你也在这里。你和萧煜关系好,他最听你的。你帮我去给他认错,让他回来好不好?”

陆弃一脚踢过去,把她踢出了几步远,怒道:“你犯了错,还有脸让我去给你求他!我求求你,放过他吧!他离了你,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他一辈子已经被你毁了,你连他的命都要吗?”

“不,我没有,我不是……我要让他回来,我要和他好好过日子啊!”窦璇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声音更是哭得沙哑。

她看到了他身后护着的苏清欢,颤抖着声音道:“放哥哥,那是救过你的苏姐姐吗?你现在也有所爱之人,倘使苏姐姐这样被人对待,你会不会心疼?我是你妹妹,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

她很聪明,听世子窦行提过一次苏清欢就记在了心里。再一看陆弃把她护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哪里能猜不出她的身份?

“她若是敢做出你这样的事情,我就打断她的腿!她若是还敢像你这样言辞凿凿的狡辩,我就割了她的舌头!”陆弃怒道。

他无法想象苏清欢因为别的男人要同自己和离,他真的会毁天灭地。

“萧煜就是日日宠着你,才把你宠成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礼义廉耻!”

“够了。”苏清欢现在基本听明白了事情始末,见陆弃抬脚又要踢窦璇,拉住他沉声道,“她是你亲师妹!就算她做了世俗不容之事,你该骂骂了,该打打了,现在也该帮她解决问题,一味发火,有什么用!”

“你不知道,”陆弃气得胸前起伏,“你不知道萧煜为她付出了多少!谦谦君子,被她祸害的,现在只能黯然离京。若不是你那日在路上碰巧救了他,若不是我的人找到了他,他现在早就死了。”

苏清欢走上前去扶窦璇,道:“也许他们夫妻之间确实出了问题,但是应该由他们来解决。你口中的萧煜,到最后也不肯说郡主一个字不好,那说明他深爱她。郡主若果真一无是处,他怎么会对她爱得如此深沉?夫妻之间出问题,大部分时候是双方都要反思。退一万步,就是郡主大错特错,你也不该在她已经知错的时候,还在她伤口上撒盐。你是她信赖的兄长,不是仇人!”

窦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住苏清欢的胳膊,断断续续地道:“嫂子,嫂子,萧煜没有……没有错,都是我的错。我父王和,和放哥哥打得对……我认——嗝——我认错。你……你帮我求求放哥哥,让他帮我求求萧煜回来。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我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他若是不信,可以让嬷嬷来给我验身,我还是处子之身。”

苏清欢听了这话有些意外,两人已经成亲了,竟然还没有圆房?

陆弃听了这话,怒火更甚,过来拉着苏清欢:“窦丁,出去给我找竹板子来,我今日抽烂她的嘴!成婚三年,你竟然不让萧煜近身,你为谁守着!还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是处子,我,我……”

他是最了解萧煜的人,知道他是多么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君子,也知道他如何爱窦璇成痴,为她付出了所有,却得到这样的结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前因后果 窦丁顾着拉窦威,当然不会理会他。

陆弃不解恨,说话间又要上前踢窦璇。

苏清欢挡在窦璇前面,张开双臂护着她,满脸不赞同道:“鹤鸣,你是她兄长!”

“萧煜也视我为兄长,让开!今日我就替萧煜好好教训教训她。”

苏清欢道:“也许萧煜根本舍不得,你又何必做坏人?你把萧煜找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他若是气不过,让他自己动手,只要郡主愿意,我绝不拦着。你到底是外人,没有立场插手他们夫妻之事。”

窦璇抽抽噎噎道:“我父王和放哥哥手最黑,萧煜他最好了,别说动我一根手指头,就是骂我都从来没有。”

陆弃用手指着她,冷笑连连:“你知道他最好,还能做出那种不要脸的事情!我提起来,这张脸都火辣辣的。”

窦璇哭得更惨,摸着自己的脸道:“打人不打脸!你上次打我的耳光,多少天都没消肿。我去找萧煜,他不理我,说不定就是嫌弃我脸肿得难看。”

苏清欢莫名有些想笑。

这郡主定是被人宠大的,性格天真而稚嫩,说话做事让人哭笑不得。

陆弃盯着她的脸:“你那张脸,就是描眉画眼,也就姿色平常;萧煜若是为了颜色,选了你就是他瞎!不过,”他顿了顿,口气嘲讽,“比起你的没脑子,你那张脸确实也勉强能算可取之处。”

窦璇被他贬得一钱不值,放声大哭。

苏清欢这次真生气了,仰头看着陆弃:“别太过分!”

说完,她又伸手去拉窦璇,口气温和:“你师兄不会说话,咱们不理他。”

陆弃刚落井下石完,窦威又来补刀。

“清欢,你离她远点,别被她带坏了。这个女儿,我不打算要了;但是萧煜这个女婿,我还要。我还有几个没出嫁的女儿,我让他随便挑。”

苏清欢:“……”

窦璇:“不行,不行,萧煜是我的,是我的!”

“你不知珍惜,还不许别人占有,岂有此理!”陆弃道,“师傅说得极好,我赞同。”

“够了,”苏清欢扶起窦璇,觉得她手腕很热,忙摸摸她的额头,“你们若是真要打死郡主,我也不碍事。若是不想,就让我先给她上点药。她来之前已经发烧了。郡主,烫成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出门?要让萧煜回心转意,你可以徐徐图之,这样虐待自己,有什么用?”

“果真发烧了?”窦威不相信地问,随即大概又觉得丢了颜面,跺脚道,“活该!”

闹了这么长时间,窦璇本来就发烧,现在真的有些脱力,靠在苏清欢怀里,小猫一般可怜。

“你先带她进去收拾收拾。”陆弃指了指内间,对苏清欢道。

“不,放哥哥,你先答应帮我求萧煜回来。要不,要不我也不想活了。”窦璇开始无赖。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才觉得不会被这几个人气死,眼见陆弃又要放狠话,忙道:“郡主你别说了。你的终身幸福,不管师傅还是你师兄,都不会不管的。你也别生他们的气,他们爱之深,责之切,都害怕你错过良人,误了自己终身。”

“我不管。”窦威和陆弃异口同声地道。

窦璇哭得凄惨。

苏清欢好容易把她带进屋里,让窦丁送来温水替她擦拭身上,又让她趴在榻上,给她涂上药膏。

“郡主,你忍耐片刻,刚开始是有些疼……”

“嫂子,你叫我阿璇吧。”窦璇松开咬着的枕巾,泪水涟涟地道,“你比我放哥哥好。放哥哥可真坏,我父王打我,他不帮忙拦着,还上来踢我。萧煜就不会,萧煜可好了……”

“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敢说做错事情努力弥补就能破镜重圆,但是你既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最起码要让他知道。你一味求你父兄出面,又有什么用?他们都不是你,萧煜只想要你的解释。”

“我去了,我去了很多次了,可是萧煜不肯见我。”窦璇大哭,“我从前傻,喜欢京城四公子之一的……”

苏清欢心里顿了下,京城四公子,难道是明唯?

“……恒立。所以我一直想嫁给他……”

苏清欢没听过这个名字,心中暗想,那日她救过萧煜,相貌堂堂,白净俊朗,外貌协会中也绝对排行前列;这样窦璇尚且看不上,那恒立又该是怎样的天人之姿?

“那日听说恒立回京,”窦璇哭哭啼啼,“我早早在醉乡居包了雅间,只为看他一眼,可惜他坐马车,我没见到。我就痴痴地看着马车,一直到看不见……后来,我想着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如果要了我,不会不负责任。所以我就找机会给他下药,可是后来,后来我看着他那狰狞模样害怕了,后悔了,打破他的头逃出来。可是,可是萧煜却以为我和他发生了什么,留下一封书信,说他德行有失,对我不好,不配做郡马……”

苏清欢听完事情原委,突然觉得陆弃打得挺解恨的。

若这是她亲妹妹,她也能狠狠打一顿。

窦璇接着哭诉:“我知道我错得太离谱,可是嫂子,没有萧煜我活不下去,我会死的。当年他家中出事,来到王府,转眼间已经八年,我们成婚两年有余,我真的已经习惯了有他的日子,我不能没有他……”

“你是习惯了无论你怎么做,他都一味纵容吧。”苏清欢幽幽地道,“阿璇,你实在太过了。做了这种事情,萧煜很难原谅,即使他勉强回来,心中怕是也有疙瘩,你有心理准备吗?”

“我有,我有。”窦璇点头如捣蒜,“只要他回来,哪怕他骂我打我,我都不会埋怨,这是我自找的。”

苏清欢心里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哪里也买不到后悔药。

“嫂子,嫂子,”窦璇道,“放哥哥既然认定你,肯定对你好。你帮我求求他,萧煜最听他的话,只要他开口,萧煜肯定回来的。嫂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甩锅 苏清欢道:“你以为,你父王和师兄对你的事情会置之不理吗?他们打你,是因为你实在太过分。但是倘使事情反过来,萧煜敢辜负你,他们会打得更重。”

窦璇道:“放哥哥对你就不会那么凶。”

苏清欢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知道她是个有口无心的性子,深吸一口气后道:“我别说做你做过的事情,就是想一想,你师兄都能生撕了我。你以为,他还会教训我,等我改过?你是他妹妹,无论你做了什么,他都会替你兜底;我是他娘子,有些错,绝不能犯。我就算不替你说话,他也会去找萧煜,否则萧煜当日说下江南,为何没走成?还不是你师兄的人拦住了他?”

“他更喜欢萧煜,才不管我死活。”

“爱屋及乌而已。他对你,是恨铁不成钢。现在不是抱怨你父王和师兄的时候,你也不能总指望别人帮你。事情的症结,还是在你和萧煜自己身上。与其埋怨,不如想想该如何挽回他的心。”

窦璇趴在枕头里嘤嘤地哭:“我都去了那么多次,他都心狠不见我。”

苏清欢心里有些不好的感觉,萧煜恐怕心灰意冷了。

“清欢,你出来!”陆弃在外面喊她。

苏清欢道:“这就来。”

她站起身来,对窦璇道:“你先睡一觉,一会儿药熬好了,我叫你起来吃药。早点病好了,才有力气再去找萧煜。”

这就是个孩子,得哄着。

窦璇委委屈屈地道:“我睡不着,嫂子你陪着我吧……”

“睡不着就睁着眼!”陆弃怒道,“清欢,你出来!”

苏清欢安抚地拍拍窦璇的胳膊,“我去去就来。”

出来后,她对窦威道:“王爷,阿璇没什么大事。这几日气血攻心,又染了风寒,所以才会发烧。”

窦威如释重负,却依然嘴硬:“死了才好,否则还要被老子打死。”

苏清欢低下头,顿了片刻后道:“我知道这件事情没我说话的份,只是阿璇那么伤心……”

“你是她嫂子,怎么就没有说话的份?”陆弃道。

窦威忙道:“鹤鸣说得对!阿璇就是被她母妃惯坏了,她嫡亲的嫂子又是个软弱不管事的,正缺你这样又明事理又懂规矩的嫂子教导。清欢,”他大手一挥,“阿璇你带回去调教,该打打,该骂骂,萧煜就交给鹤鸣,你们俩办事,我放心。”

苏清欢:“……”

还带这样甩锅的吗?

陆弃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管不了,我丢不起那人。”

“你这师兄不管谁管?都怪我,当初为了解除皇上的猜忌,把几个孩子都养得平庸,现在老了老了,家里出事都没有人能站出来,唉!”窦威一脸悲观。

苏清欢心里不忍,动动嘴唇想说话,却听陆弃道:“您别卖惨了,每次都是这套说辞。”

“老了老了,儿子靠不上,徒弟嫌弃,女婿也跑了……”窦威做捶胸顿足状。

苏清欢:“……”

戏精上身的老顽童,败了败了。

“鹤鸣,阿璇病着,要不就跟我去住几天?”她语带商量。

“不许管,她性格顽劣,狗改不了吃屎。”陆弃不同意。

“不行,必须得带走。”窦威跳脚。

窦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扶着门,眼圈红红的:“你们都嫌弃我……这事情我是做错了,可是你们就没有责任吗?我父亲是忠意王,嫡亲的兄长是世子,亲近的师兄是骠骑大将军,这样的门第,让萧煜感到自卑,也让我骄纵。我这样,不都是你们宠出来的吗?”

陆弃冷笑:“那抄家砍头,是不是就对得起你了?”

窦璇道:“我,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我只是说,你们现在都嫌我累赘,我心里多难受,你们不能不管我。”

陆弃道:“想让我管?走,现在我就带你去萧煜那里,我能让他开门,你敢吗?”

“敢!”窦璇惊喜地道,“师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苏清欢却听出陆弃语气不善,知道他肯定憋着坏招,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窦璇。

果然不出她所料,陆弃道:“窦丁,回去取条军棍来。阿璇,我带你去萧煜门口,我用力打,你使劲喊,在你被打死之前,他肯定能出来。”

窦璇“哇”的一声哭出来:“放哥哥,你,你欺负人……”

“好了好了,你师兄吓唬你呢。”苏清欢搂着她肩膀,不赞同地瞪了陆弃一眼,“我要回去给师傅配药。阿璇,你怎么来的?有马车吗?”

“有,有。”

“那好,吃过药咱们就走。”

回去的时候,窦璇乖乖坐进马车里,苏清欢本想陪她,却被陆弃硬拉着骑马。

“又多管闲事了是不是?”他皱眉道。

“你本来就想管,偏偏嘴硬。”苏清欢道,“我顺水推舟而已。”

“这个丫头,欠教训。”

“可你教训过了,还是疼她。”苏清欢笑道,“我们两个都亲人缘浅,但又有贵人相助,你师傅之于你,就像我师傅师娘之于我,所以我真的明白。阿璇只是被宠得骄纵单纯,不是本性不好。她已经认识到错处了。虽然,虽然我不肯定萧煜是否愿意原谅她,但是总归要帮阿璇转圜。”

她隐隐觉得,萧煜对于窦璇是除去巫山不是云的存在;错过了他,她再难遇到这般的男人。

而八年情深,萧煜又岂能那么容易就把窦璇从心上生生剜去?

“我并不觉得这事有转圜的余地;她犯了任何男人都无法原谅的错。”

“可是她迷途知返了。你不是萧煜,更代表不了所有男人。”

陆弃冷脸看她:“你觉得她很对?”

苏清欢有些无语:“不要牵累无辜,就事论事。”

陆弃扭过脸,一脸傲娇。

把她们送回世子府,陆弃斜眼看着畏畏缩缩的窦璇,交代苏清欢:“她来你这里不是做客,是学做人的道理。教不好,只管打罚,她就是皮糙肉厚欠调教。”

窦璇委委屈屈,不敢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夜访萧煜 “知道了,你快回军营。”苏清欢道。

“我不回去,我去挑两个颜色好的女人,给萧煜送去。”

“师兄!”窦璇跺脚。

“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是她娘子的时候,还肖想别人;他现在自由身,怎么就不能睡个把女人?”陆弃说完,策马扬长而去。

苏清欢叹口气。论嘴硬,秦大爷从来没输过。

可是她还得安抚哭哭啼啼的窦璇:“你师兄故意吓唬你呢!他不能做出这种没分寸的事情。走,咱们进去。”

但是陆弃还真做了。

他先疾驰回府,对满眼惊喜的管家道:“给我挑两个女人,要长得好看的。”

管家跟随陆弃多年,陆弃出事后也没离京,一直在等他起复,而陆弃回京后,把府里所有的事情又交给他。

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多少年来,陆弃身边从来没有女人近身,他比谁都清楚,也默默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好,好,老奴这就去。”管家激动地道,“太子和成王送来的那两个就算了,府里有几个丫鬟,长得还算周正。若是您想要,老奴回头再去买几个好的……”

陆弃受不了他啰嗦,道:“找好了就送到城北三叶胡同萧煜那里,我去他那里。”

说完,不待管家回答,他打马离开。

管家:“……唉,果真想岔了,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活着看到小主子出生……”

陆弃一路跑到三叶胡同萧煜的住处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外面站着几个轮值的侍卫,都是他的人。

“大将军。”众侍卫纷纷行礼。

“他还没出过门?”陆弃蹙眉问道。

他的人找到萧煜的时候,萧煜正在被黑衣人围攻——在王府多年,他是窦威的智囊,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得罪之人也不少。

而他离开的时候,只带了同样手无寸铁的梧桐,主仆二人就被盯上了。

陆弃现在想起,仍然觉得庆幸。

“没有,只送饭的时候让梧桐开过门,萧大人并没有出来。”

陆弃点点头,自己上前敲门:“萧煜,开门,我是秦放。”

片刻后,门被打开,萧煜苍白消瘦的脸露了出来。

他身上穿戴整齐,头发也整整齐齐用银冠束起,微笑着看秦放:“师……将军,你来了。”

“还没睡?”陆弃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再看看他遍布血丝的眼睛,心里揪着疼。

丰神俊朗、器宇轩昂的萧煜,被窦璇生生折磨至此。若是她在面前,他真能一脚把她踹翻,再狠狠用鞭子抽一顿。

“早起读书,将军里面请。”

梧桐在他身后揉着惺忪的双眼,委屈地道:“公子您什么时候睡过了?”

萧煜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梧桐顿时不敢做声。

陆弃叹了口气,拍了拍萧煜的肩膀,抬脚走进来。

“我刚去见了师傅,阿璇哭天抢地地跟来,被我和师傅一起狠狠打了一顿。”刚刚坐定,陆弃就到。

听到“阿璇”两个字,萧煜眼中有复杂情绪闪过,然而很快面色如常。

他淡声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这些年,是我耽误了她,将军,请您转告王爷,你也罢,他老人家也罢,都别为难她了。恒立才是她心中所爱,我当年也知道,却厚颜无耻地求娶,所以今日闹成这般,我自己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陆弃情绪激动起来,“都是她自己作的,和你无关!”

说着,他把今日窦璇说的当日之事和认错的态度也都一一道来。

萧煜神情难辨,手里紧攥着菩提手串。

陆弃站起身来,长身一揖:“师傅是长辈,无法向你低头;我作为兄长,也有管教不到之处,向你赔罪……”

萧煜慌乱地站起来扶住他,“师兄,将军,我如何敢当?我们的事情,让你也跟着操心,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婚姻之事,只问选择,没有对错。我身体不好,也不讨她欢喜,拖累她这么多年,我于心有愧,不想……”

他心内痛不可挡,扭过头,说不下去。

爱了那么多年的人,说出放弃,已然用尽全部气力;每一次重复,都是椎心泣血之痛。

陆弃感觉他的手都在颤抖,扶他分坐在罗汉床两侧,道:“你现在如何打算的?阿璇见不到你,寻死觅活,我觉得她咎由自取,不想管她。只是我娘子,心有不忍,求我来帮阿璇转圜。我知道那件事情,即使没有真正发生过什么,也是你心里永远无法剔除的刺,我也不敢让你原谅她。但是作为兄长,她的兄长,你的兄长,我要来这一趟,也要妥善安置好你的日后生活。”

萧煜笑得惨然:“没了她,我日后的生活怎样都无所谓了。我至死都忘不了她,都爱她,可是正如你所说,这种耻辱,我无法释怀。与其相互折磨,不如放手让她幸福;她习惯了我这么多年的陪伴,却并不是真的爱上了我。即使我原谅了她,假以时日,她心中最想的,还是恒立。”

“她敢!她再敢朝三暮四,不用别人说,我打断她的腿。”

“兄长,我厚颜攀附了。若是这样强硬有用,人间也不会那么多怨偶。我已经想开,想回故土,落发为僧,了此残生。我娘胎里便带了心疾,本来也难以活过三十,不能再自私地耽误郡主了。”

“太医说过,只要好好保养,你活四五十岁都不成问题。”陆弃惊心不已。

他知道当初萧煜的纠结,害怕连累了阿璇守寡,后来找到了太医,确认过寿命一事,才终于在众人的万般期待中对窦威提了亲。

窦威当时的反应是一拍大腿,满脸笑容:“老子都提点你多久了,你小子终于他娘的开窍了。成亲成亲,赶快张罗起来,繁文缛节都不用。老子终于把这个不省心的嫁出去了!”

而不管是窦行还是陆弃,都没有以兄长的威严震慑萧煜。

窦行说:“阿璇上房揭瓦,以后你有的操心了。”

陆弃道:“可以宠她,但不要纵她,否则早晚有一天被她骑到脖子上。”

那时候他也并不知道,自己会一语成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放不下 萧煜淡淡道:“最擅治疗心疾的林太医,去年登山时候意外去世。自那以后,我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本来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江南的产业,我要回去处理一下,一成留给阿璇,九成给兄长。我知道你有自己打算,这些银子,是替王府所有人买个未来。”

陆弃心中激赏,又百般遗憾:“阿璇真是猪油蒙了心。”

恒立不过一副好皮囊,加上惯会装腔作势,欺骗无知少女。

萧煜却真是胸有沟壑,大才奇才也。

更难得的是,他对她,一往情深。

陆弃见他没做声,叹了口气道:“萧煜,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没脸劝你。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放下阿璇?你若说放下,我替你高兴,让你嫂子替你张罗婚事,阿璇死活我都不会说你一个不字;但是如果你心里还有她,告诉我,是不是可以狠狠罚她一顿后,再给她个机会?只要你开口,无论怎么责罚,甚至你想纳妾,我都替你扛着。”

萧煜苦笑:“兄长,八年了,我说放下,你信吗?当初我父母因为家财万贯遭人嫉恨杀害,我十四岁带着老仆和十万两银票,投靠姨母。那时候,我内心惶恐不已,姨母只是忠意王的小妾,忠意王能为我出头吗?那年,阿璇八岁,她想偷偷出府被我发现,从荷包里掏出点心贿赂我,回来的时候又给我带了糖人。那段时间,没有她,我走不出来。”

那时候,她天真烂漫,一口一个“大哥哥”,在少年阴霾的天空中投下了丝丝缕缕的暖阳。

那也是他们两人,不,萧煜自己,最美好的记忆了。

“那我把她带来,给你磕头认错,任你处置。”陆弃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萧煜拉住他袍子:“兄长,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呢?我既然不能给她幸福,何必要画地为牢,束缚住她呢?”

“你看着我的眼睛,明明白白对我说一句,希望阿璇和别的男人百年好合,生活美满,我就放你走。”陆弃语气骤然凌厉起来。

萧煜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你放不下她,为什么还要自己扛着所有的苦?若是我,我难过,谁也别想好受。就算相互折磨,就算硬留在我身边,我也要困住她。”陆弃发狠道,“你哪里不舒服,就在哪里找齐。我让人给你带了两个女人来,你收了她们,日后也不必独宠阿璇,让她知道知道被人冷落的滋味。”

说着,他一叠声地让人把两个丫鬟送进来。

萧煜慌乱地道:“兄长千万不要如此。两位姑娘,请暂且避一避……”

陆弃挥挥手,两个一头雾水的丫鬟才被带了出去。

睡到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抓出来梳妆打扮,连夜带到莫名其妙的地方,见了大将军,又听他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两个丫鬟实在搞不清状况。

萧煜道:“兄长,您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陆弃紧接着道:“你若是因为病情的缘故,更不必担心。你嫂子师从前太医院院正薛太医,妙手回春,他们师徒都在京城。林太医能让你活四五十岁,他们就让你寿终正寝。阿璇我已经让你嫂子领回去了,我给你考虑时间,三日后我带她们来,让你嫂子给你看病。你也给阿璇一个痛快,是生是死,都由你。我希望阿璇过得好,可我更不希望委屈你。那两个丫鬟留下伺候,随你处置。天快大亮,我必须得走了。”

说完,他没给萧煜拒绝的机会,站起身来飞快地走出去。

萧煜送他都来不及,只听见他脚步急促地出门,外面很快响起嘚嘚的马蹄声。

他站在廊下,目光不知道在凝视什么,身后两个丫鬟怯怯不敢出声。

梧桐不忿道:“公子,我怎么觉得秦将军是逼你呢?”

“不得妄议大将军。”萧煜不悦道,看都没看两个丫鬟,“安置她们在旁边住下,别出门。”

陆弃是落荒而逃,他自己何尝不是不敢面对?

陆弃害怕他决绝,他其实一点儿那样的勇气都没有。

窦璇是他刻在心底的人,如果没了她,他还有心吗?没有心,他如何活得下去?

她才是他无可医治的心疾。

世子府。

白苏见苏清欢回来还带了人,听说是郡主后,忙着要给她张罗房间。

窦璇却道:“我想和嫂子住在一起,要不我师兄来了,打我都没人拦。”

苏清欢笑骂道:“你现在才知道害怕,做糊涂事情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窦璇红了眼眶:“嫂子,我真的知错了。怎么办,你一看就是聪明人,快帮我想想办法。我娘从来不管事,我嫂子也是糊涂的,几个庶出的姐妹和我也不亲,我都不知道跟谁诉说了。”

苏清欢心里暗暗想,你这卖惨技能,倒是和你父王一脉相承。

“好了,折腾了半夜,你快去歇歇。你师兄不会不管你的。但是,”苏清欢话锋一转,“归根结底,这是你和萧煜两人的事情。我们可以帮你牵线,但是如何求他原谅,他是否原谅,我们一点儿都帮不上你。”

窦璇咬着嘴唇,泫然欲泣,半晌后才跺跺脚道:“我跪在他面前,他不原谅,我就不起来。”

“你若是觉得那般妥当,就那般去做。”苏清欢口气淡淡的。

窦璇哭丧着脸:“我实在没什么主意了……”

“没有就慢慢想,好好反省反省,到底做错了什么,以后怎么做。也别觉得你认错了,别人就要原谅你,只有被伤害的人,才有权决定是否原谅。”

窦璇认真地想了想,垂头哑声道:“嫂子,我知道了。”

“去吧,我要出去趟,你好好歇着,有事情找白苏。白苏,先伺候郡主洗漱,把我没上身的衣裳找一套出来给她换上,小心她身上的伤口。然后看她口味,去厨房要些饭菜。”

“姑娘,您要去淮州候府吗?可是您这一夜没休息……奴婢去跟他们说,改成下午吧。”

“不用,明大人心急如焚,也该体谅,我不打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意外 “嫂子,你别走,我,我在这里很陌生……”窦璇听苏清欢要走,不由拉着她的袖子哀求道。

苏清欢安抚道:“别怕,白苏很贴心,你凡事都可以找她,我去给淮州候府的世子妃诊脉,中午之前就回来了。”

白苏见她打定主意要去,便也对窦璇道:“郡主,奴婢带您去梳洗,您睡一觉,姑娘就回来了。”

窦璇不肯,拉着苏清欢不松手:“嫂子,你别去了。我想让你陪着我 ,我心里难过……”

苏清欢严肃地看着她道:“阿璇,世子妃重病昏迷,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心里难过,我可以陪你;但是事情有轻重缓急,即使我们是亲戚,比别的关系更亲厚,也不能罔顾人命,是不是?”

“嫂子,我不是不让你救人,只是,只是,我……”窦璇急得脸都红了。

苏清欢缓和了口气:“我知道,你不是恶意,只是被娇惯得事事都只顾自己的感受。多想想别人,比如萧煜,他对你的喜好一清二楚,而你除了知道他喜欢你,其他的喜好你知道吗?你去找那人之前,有替他想过吗?阿璇,你只是被养得不谙世事,其实你年纪不小了,别跟着众人一起娇惯自己。”

“我真的很差劲。”窦璇低下了头,泪水夺眶而出,“所以萧煜不要我了。”

苏清欢拍拍她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你也没有那么不堪。好好休息,等我回来就陪你。”

窦璇用力点头。

苏清欢到底于心不忍,道:“白苏,你回头与穆嬷嬷说一声,让她也来陪陪郡主。我尽量早些回来。”

过了一会儿,白芷便来回禀,说是明唯派马车来了。

苏清欢带着白芷去了淮州候府,本来直接往世子妃的院落而去,却不想半路为人所拦。

云扬拦住苏清欢的去路,蛮横道:“你今日先给阿舒诊过脉,我才能放你进去!”

他身边站着个女子,娇娇柔柔,我见犹怜,眼中水光潋滟,楚楚可怜地看着苏清欢,道:“这位姑娘,有劳你了。若是旁的事情,我也不敢打扰你,只是我这肚子不争气,几年了都没有为表哥诞下一儿半女……”

“几年了?”苏清欢冷冷看着她,“世子妃嫁进来不过两年,她还没有身孕,你急什么?”

云扬怒不可遏:“本世子的私事,轮不到你个医女说三道四!”

苏清欢笑了,笑容却不达眼底,“世子这般有骨气,为什么还要拦着我去路?有求于人,难道就是这个态度?”

“你……”云扬气得面红耳赤。

舒姨娘泫然欲泣,道:“我这种低贱的身份,确实用不起明大人请来的大夫。我早知这样,何必自取其辱?其实我不过是想早日替表哥开枝散叶,生了孩子,也要叫世子妃一声‘娘’。”

好一朵小白花。

苏清欢眼神锐利,态度轻蔑:“既然知道用不起就别挡道,我要去给世子妃诊脉了。”

舒姨娘眼圈更红,道:“世子妃本来身份就比我高,就是医女也比我用的好……”

这种激将法显然在云扬那里无往不利,后者勃然色变,指着苏清欢道:“我命令你,立刻给舒姨娘诊治。若是有差池,我就砸了你的招牌!”

“不好意思,”苏清欢不耐烦地道,“请二位搞清楚,我是明大人找来给世子妃看病的,不是你们淮州候府找来的。”

“不就是银子吗?拿一百两银票给她!”云扬怒道。

“明大人给我开的,是诊金三千两。”苏清欢口齿清晰,言语犀利,“三千两救世子妃一命,你们淮州候府的生意,我不偏不倚,想要一个孩子三千两。见银即诊脉!”

她知道,淮州候府式微,又不善经营,府里一年进出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万两。

云扬面红耳赤道:“你漫天要价,太医才多少钱?”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苏清欢声音冷然,“既然你出不起三千两,也别耽误我为出得起银子的患者诊治。你若觉得不值,自可以捧着你的一百两银子找寻名医。”

小白花怨毒地看了一眼苏清欢,眼神中是明晃晃的恨意。

“表哥,不值得为我那样……”

“咱们走!”苏清欢道,“表哥表妹,一往情深,主奴之分都忘了,这淮州候府的规矩,啧啧,若不是看在明大人的诊金上,我是绝不可能踏入这样的府邸的。而且舒姨娘,你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为什么不能生,自己不清楚吗?”

说完,她带着白芷,绕过两人,径直往前走去。

云扬呆呆地看着舒姨娘:“她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你到底为什么不能生?”

舒姨娘哭哭啼啼:“表哥,你不信我吗?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为人如何,你不清楚吗?被你这样怀疑,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问。”云扬忙解释。

与此同时,白芷也在偷偷问苏清欢:“姑娘,您没诊脉就知道舒姨娘不能生了?您真是太厉害了。还有,她到底为什么不能生?是因为以前做了不洁之事吗?”

苏清欢微微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知道吗?我只是正常询问而已,不必引申出那么多意思。”

白芷:“……高,姑娘真高!”

到了世子妃的院子,丫鬟引着她进去,低声道:“苏姑娘,明大人有事,说是晚些时候才能来,让您看完后给他留封书信或者口讯。”

苏清欢点点头,进去给世子妃诊了脉后又施针,临走前道:“告诉明大人,后日我来给世子妃施治,请他务必到场。”

手术要有家属签字,她则要求明唯在,以便随时商量术中出现的问题。

丫鬟恭谨地答应下来。

苏清欢带着白芷登上了马车往回走。

“姑娘,您昨晚一夜没睡,靠在奴婢身上睡会吧。”白芷看着苏清欢靠着马车侧壁假寐,心疼地道。

“没事,我这样就行。”苏清欢笑笑,眼睛都睁不开了,“我睡一会儿就行……啊——”

“砰——”她的头忽然砸到侧壁上,同时感到马车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坠马 白芷用脚抵着马车侧壁,探身出去看,激动大喊:“姑娘,姑娘,不好了,马惊了,车夫摔下去了!”

苏清欢手抓住马车侧面的帘子,还是被晃得七荤八素。

她强自镇定道:“白芷,你试试能不能控制住马车!”

“是。”白芷咬咬牙,努力稳定住自己的身形,探身伸手去抓缰绳。

可是这是闹市,马受惊之后横冲直撞,把四周卖货的小摊撞得四处飞散,马车也反过来受力,晃动得如同狂风巨浪中的扁舟。

白芷怎么努力都无法抓到,心一横,用脚勾住车辕,双手一起伸出去。

马车忽然轧过一块石头,极快的速度之下,马车猛得跳起来,振幅巨大。

“啊——”白芷惊呼一声,滚落下去。

“姑娘——”她到底有功夫底子,在地上滚动了几圈之后,不顾疼痛爬起来,撕心裂肺地喊,一瘸一拐去追已经远去的马车。

苏清欢听见白芷坠下去,心中一沉,挣扎着想掀开侧面的帘子,却总是抓不到。

完了,这下完了。

她死了,陆弃怎么办?这是此刻她心中唯一的想法。

“跳出来!把手给我!”她耳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进来。

是明唯!

他应该是骑着马,身边好像还有其他杂乱的马蹄声以及焦急的呼声。

“大人,您小心,太近了。”

“大人,疯马可能伤了您。”

苏清欢顾不得想其他,这只手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嘴唇都快咬破,她挣扎了数次之后,终于艰难地抓住了明唯的手。

一股大力顺着手传来,苏清欢瞬间被从马车侧面拎了出去。

至于头和身体、四肢撞到马车侧壁的疼痛,她都仿佛感受不到了。

屁股接触到马背的那一刻,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明唯揽住她的腰,道:“抓紧了!”

苏清欢“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失控的马车,正以无法挽回的速度撞向围墙,瞬时四分五裂。

明唯徐徐勒住马停了下来,苏清欢回头再看,身后一片狼藉。

“没事吧?”明唯问。

“我没事,白芷呢?”苏清欢想都没想,无意识地扒开他环住自己腰部的手,极快地跳下马,疯了一样地往回跑,“白芷,白芷——”

“苏姑娘真是,一句谢谢也不说。”明唯身边的随从不忿道,“您冒着生命危险救她……”

明唯摆摆手:“不用再提救命之事。”

他调转马头,玩味地看着苏清欢发疯地在一堆杂乱之中奋力前行。

“姑娘,姑娘,我没事。”白芷也正在往这边跑,远远地看见苏清欢跌跌撞撞地跑来找她,摇着手臂大喊道,声音哽咽。

姑娘没事,她还能伺候姑娘。

劫后余生,乃是命中最大之幸。

苏清欢见到她没事就脱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感觉浑身上下疼得厉害。

低头看自己的样子,她竟然笑了。

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头上的首饰一件都没有剩下,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白色的袜子不仅变成了黑色,还快变成布条,脚都露了出来。

四肢上大概都擦伤了,后背火辣辣地疼……

“姑娘,姑娘——”白芷气喘吁吁,满眼含泪地跑过来,跪在地上抱住她,“您哪里疼?吓死奴婢了。”

“没事,”苏清欢喘着粗气,“你让我缓一缓再说话,我吓得舌头都打结了。”

明唯不知何时走近,手中拎着苏清欢的药箱。

苏清欢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独特的松柏香,扭头见他提着药箱,拍着胸庆幸道:“幸亏箱子结实,没损了手术器具。明大人,”她微笑着,“多谢救命之恩。”

明唯的手下早已把围观的人都驱逐地远远的,明唯看着她,把药箱放下,沉默地解下自己的披风递给她,“有没有大碍?”

苏清欢道一声“谢谢”,把披风接过来盖住自己,又把垂到耳边的乱发往后捋了捋,动作自然,不显狼狈。

“没事,本来已经让人转告您,后日可以手术。现在计划照旧,不会耽误世子妃的病。”

明唯动了动嘴唇,本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好”字。

苏清欢又道:“明大人,车夫是您派来的,不知道情况如何?还有这惊马之事,我觉得有些不寻常,我想查看一下那马……”

“马夫断了腿,马是中了毒。”明唯面无表情,眼底却暗涛汹涌,“这是我的马车。”

“断腿的马夫,您让人送到世子府,我替他接骨。”苏清欢道,“马中毒自然是人为的,至于是不是针对您,还未可知。”

“难道针对你?”

“很可能。”苏清欢点点头,把在淮州候府遇到云扬和小白花并怒怼他们的事情说了,“淮州候世子,有下手的动机,也有机会。”

“我知道了。”明唯眉眼冷峻,眼神幽深。

说话间,明唯的手下赶着新马车前来,恭恭敬敬地道:“大人。”

“上车吧。”明唯道,“自己可以吗?”

“可以。”苏清欢扶着白芷的手站起来,屈膝行礼,“今日多谢明大人仗义相救。我会告诉……让他登门致谢。”

“不必。”明唯脸色阴沉,“上车!这件事情,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个交代。”

苏清欢没再多言,沉默地上了车。

回去的时候,她的样子把穆嬷嬷和白苏吓坏了,就连窦璇都一脸讶然。

“没事,马惊了,我洗个澡,上点药。白苏,你给白芷上药,再把这件披风拿出去洗了,回头还给明大人。”

穆嬷嬷看着那男人式样的披风,眼神有些复杂。

“还有,”苏清欢看着白苏,“这件事情,不许告诉大爷。”

白苏脸红了。

“没有怪你的意思。”苏清欢拍了拍她肩膀,“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我没出事,再让他跟着后怕也没意义。”

“可是,那作恶之人……”白苏咬着嘴唇,眼神愤恨。

“我是在明家的马车上出事的,明大人会给我个交代。大爷已经很忙了,别再给他添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教导 “便是奴婢不说,这么大的事情,大爷也会知道的。”白苏鼓起勇气道,“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知道,内心惶惶,不如您写封书信让人送去,说清前因后果,大爷自然明白。”

苏清欢顿了顿,赞同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窦璇恨声道:“敢害嫂子,让师兄把那些人都抓起来,乱棍打死!一个小小的淮州候府的世子也敢作乱,我要找萧煜……”

提到萧煜,她突然断了声音,眼圈一红,喃喃道:“萧煜已经被不要我了,怎么能给我出气……”

“别哭,”苏清欢叹口气,哄孩子一般,“我回头去信的时候顺便问问萧煜的事情。”

“那你快写!”窦璇着急地道,然而随即意识到语失,“不,嫂子,你先洗澡上药,休息一会儿再写。”

“乖。”苏清欢赞道,“阿璇会为别人考虑了。”

“嫂子不是别人。”窦璇红了脸,又拧着手指,“但是我真的很想萧煜。”

苏清欢安慰她几句,由穆嬷嬷扶着去洗澡。

坐在浴桶之中,浑身的疲乏伤痛被温热的水缓解大半,苏清欢微闭着眼睛,感受着穆嬷嬷轻柔地替她揉着头皮,正如小时候。

“呦呦,”穆嬷嬷口气温柔,“你不害怕吗?”

“怕,怕得要死。”苏清欢道,“现在都后怕。”

“害怕为什么不告诉秦将军?”穆嬷嬷问道。

“啊?”苏清欢有些反应不过来,“告诉他也害怕啊!”

“傻孩子,”穆嬷嬷笑了,“你就是太会为别人着想。但是秦将军不一样,他是你要依靠一辈子的相公。你那么能干,什么都能忍受,他想对你好都没有机会。咱们女人呢,是要学会示弱。也许嬷嬷这辈子爱错了人,我再如何辛苦,也不会有人疼惜;但你不一样,你是秦将军的心尖尖,你要让他时时疼着你……”

“嬷嬷,”苏清欢不好意思地道,“他那么忙,我……”

“再忙再累,为你他也甘之如饴。”穆嬷嬷谆谆教诲道,“嬷嬷知道你是个实诚又体贴的孩子,但是人生不可能有那么多大事。你得学会时时让他觉得被需要,这不是心机,是夫妻相处之道。你每次心疼他,不想让他来看你,可是将军年轻力壮,来看你并不会损了什么,只会让你们感情更好。你觉得你是懂事,是心疼他,但若他多想,会觉得你不想他,不恋着他,把他往外推。”

“嗯。”苏清欢想了想,重重点头,笑吟吟地道,“是我想错了,以后我要跟嬷嬷多学。我要是哪里做错了,您就直接点醒我。我一会儿就写信给他!”

穆嬷嬷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一生,她所缺,在她的孩子身上得到了圆满。

洗完澡,苏清欢让穆嬷嬷躲出去,要自己穿衣。

穆嬷嬷笑道:“你这孩子,从小害羞。嬷嬷面前,有什么羞的?快出来,我还要替你上药。腿上的那一大块淤青要揉开,好好上药,否则被将军看到了多不好。”

“嬷嬷——”苏清欢脸红了。

“好了,他每次来,都待那么长时间,嬷嬷能不知道吗?没什么好害羞的,嬷嬷知道你有分寸,不会让他真得了去。”

苏清欢:emmmm,我倒是想让他得了去,可是他不要啊。

苏清欢到底坚持穿上了亵、衣,躺在床上让穆嬷嬷替她上药。

她嘶嘶抽着冷气,说话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回头明大人那边车夫送来,我要替他接骨。”

穆嬷嬷道:“不会送来的。男女有别,只是个下人,而且接骨别人也会,明大人果真送来,就是他不懂分寸了。”

“好吧……”苏清欢闷闷不乐道,“那损失的摊贩,回头取了银子找司市做保,按价赔偿吧。”

“你本来就是给明世子妃看病,在明家的马车上出事,这些事,明大人都会处理。”

“万一不处理呢?总不能让别人吃了亏。说不准,里面很多人都是靠着摆摊艰难为生。”

穆嬷嬷拗不过她,道:“那就让人先打听打听。若是明家没有赔偿,你再让人取了银子去。”

苏清欢是个急性子,上完药就着人打听,听说明唯已经都处理完才松了口气。

晚上陆弃果然来了。

苏清欢坐在满桌菜前捧腮看他,见他进来得意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来,给你做了好吃的,快来吃。”

陆弃瞪了她一眼:“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安分躺着不行吗?”

他走上前来把她抱到榻上,动作很轻,伸手解她的衣裳。

“只是擦伤,”苏清欢护住衣领,“你别解,这衣裳腰身紧,不容易穿。穆嬷嬷说你来要我打扮一番,非逼我穿这件……”

陆弃嘴角扬起笑意:“有嬷嬷调教,果真好了不少。嬷嬷有没有教你,夫为妻纲,女子以柔弱乖顺为美?松开,让我看看。放心,脱了就不让你再穿。”

“离我远点!打光棍去!”苏清欢忍不住骂道。

直男癌,没救了。

陆弃却到底得逞,连她的头皮都没放过,仔细检查了个遍。

“这里有事没?分开来我看看。”他贱笑着隔着裙子在她下面摸了一把。

苏清欢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滚!惯得你蹬鼻子上脸!”

“好了好了,不闹你,身上还有伤。”陆弃小心翼翼替她穿上一件七八成新的旧衣,也没给她套鞋袜,抱着她一起坐到桌前。“陪我再吃点。”

“不吃,我都胖了。”苏清欢比划着自己的腰身苦恼道,“我要减肥。”

“胖点才好摸,否则摸过去一把骨头,硌手。”陆弃给她夹了一块鸡肉,“下次来我检查,要是瘦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怎么收拾?占便宜呗。”苏清欢嘴里含着鸡肉,鼓鼓囊囊含混地道。“白天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云扬干的?”

陆弃脸上笑意瞬间退散,面沉如水,冷声道:“是那个蠢货!”

“你打算怎么给我出气?”苏清欢坐在他膝盖上,晃动着嫩生生的脚丫,歪头看着他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桂姨娘有孕 “回头你就知道了。”陆弃不欲多提,夹了一块猪肚放到嘴里,“还是你做得最好吃。”

“萧煜那边呢?阿璇这一天几乎都在哭,也是可怜……你不是去过,萧煜怎么说?”

“你不用管,窦璇活该。”陆弃恨声道,“你敢跟她学,我……”

“行了,”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还装?”

“我装什么?”陆弃一脸正色。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我就是傻,别人想一刻钟能明白,我想一个时辰,想一天,也能明白过来好不好!你根本就是给我挖坑让我跳!是你想揽过窦璇的事情,还假装不要我管,嘴上说不要,行动上却一直往我这里推。”

陆弃大笑不止,搂过她来亲了一口,道:“呦呦真聪明。”

“少甜言蜜语。”苏清欢哼了声。

“阿璇确实缺少管教,你带着我放心。”陆弃道,“师傅实在没别人可找,只能找我帮忙。萧煜那边,我不清楚他究竟怎么想,只能说各自五成吧。他的心疾,还要你替他看看……”

看着他一脸歉疚,苏清欢心软:“我本来就要开医馆,没有他也有别的病患。唉,我现在又替他委屈,又想他能原谅阿璇,毕竟这是师傅的心病。”

陆弃道:“阿璇呢?”

“这个时间肯定睡下了。”苏清欢嗔怪道,“你快放过她吧!怎么说也算你妹妹,你怎么就那么狠心?”

“这丫头就是欠收拾。”陆弃提起她就咬牙切齿。

两人说了会儿话,陆弃也吃完饭,苏清欢便道:“我备了水,洗漱下咱们躺着说。”

陆弃虽恋恋不舍,却还是硬下心道:“不,我今晚就是来看看你,还有事要回去。”

“哦。”苏清欢有些怀疑起穆嬷嬷的话来,这般来回折腾他,想想也心疼。

“那个——”陆弃指着挂在屏风上的披风,正是苏清欢准备还给明唯那件,“我带走还给他。”

他从进门来就盯着那披风不顺眼。

苏清欢点头道:“原来你急着走,是去感谢明大人啊!一定得好好谢谢他,今天要不是他,我不死也得……”

看到陆弃骤然冷下来的脸,她吐吐舌头:“反正就是好好谢谢他。”

“没有别的了?”

“别的?”苏清欢想了想,试探着道,“我给他送礼不行吧。横竖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你直接出面是不是好些?”

陆弃“嗯”了一声。

苏清欢大大咧咧送他出去,还不知道刚才这是一道送命题,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第二天一大早,世子来给苏清欢请安。

“娘,您没事了吧。”他乖巧地靠在苏清欢身边道。

“没事。”苏清欢笑眯眯地给他盛了一碗粳米粥推到他面前,又拿了个鸡蛋替他剥,“今天还得进宫读书吗?”

“今日不用去。”世子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流油的咸蛋黄拌在粥中,“我还去城隍庙找小乞丐们玩。”

苏清欢动作顿了顿,斟酌着道:“锦奴,娘给你说的那些丐帮什么的,都只是文人写来娱乐的,并不真的有用。你切莫因为这些,耽误了正事……”

她有些后悔给他讲射雕。但是金庸的书,对3到99岁的男人,无不深具吸引力,一旦开了头,别说世子,就是陆弃都得磨着她讲完。

世子笑笑:“您放心吧,我有分寸。您不是还给我讲过康熙大帝的故事吗?您说过,那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苏清欢讶然又惶恐,“那就算是真的,你现在也太小……你若是想做什么,还有你表舅和父王的人……”

“我知道。”世子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娘,桂姨娘怀孕了。”

苏清欢手里的粥碗险些跌落在地。

“白苏,”她强装镇定,对旁边站立伺候的白苏道,“你去再切一盘咸鸭蛋来。”

白苏称是退下,懂事地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世子和苏清欢两人,她才开口:“锦奴,你怎么想?”

“我?我应该高兴,毕竟这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世子道。“可是娘,我,我还有些失落……其实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的……”

“你等等。”苏清欢打断他的话,“你以为,你父王身上的毒解了?”

世子猛地睁大眼睛:“难道您没给我父王解药?那……”

“没有。”苏清欢眼神幽深,“而且我确定,别人也不会有解药。因为我师傅,一直没有离京。当年那毒,是我师傅调配的,被程家的人要去,以我为条件。但是我不知道,程家与你父王有什么冤仇。这件事情我问过我师傅,他也不知道,并且嘱咐我要给你父王解毒……我有私心,不想给他。本来我想让你表舅查查,后来忘了这事……”

“可是,您已经给我解了毒。”

这下轮到苏清欢大吃一惊了,“你怎么知道?”

世子道:“那个山楂丸子味道,和我之前之后吃的都不一样。我觉得有些奇怪,就偷偷问了表舅,他告诉我了。我就以为,您也给了我父王解药。您的私心……为了我吧。”

“嗯,毕竟你还小。等你有自保能力之后,我再给他解毒。我骗了我师傅,说我会给……”苏清欢有些艰难地道,“但是我不后悔。锦奴,在我心里,早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我很自私,我害怕你父王有了别的儿女,你又不再身边,把本来该给你的关注关爱都分散给了别人……”

她知道,现在京中贺长楷布置了许多人力保护世子,也对他的未来寄予厚望。

但是世子终究没有承欢膝下,回忆抵不过现实的温暖。

贺长楷年纪不小了,对孩子会越来越喜欢,若是王妃或者其他人生出了孩子,怕是会宠在手心。

“娘,谢谢您。”世子靠在她肩膀上泪流满面,“我有自保能力,也能保护您。解药您早点给我父王吧,弟妹也是我的助力,我更不想,表舅因此跟您生了嫌隙。他都对我父王,是真的敬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明唯要负责 “我不管。”苏清欢替世子擦了擦泪,理直气壮地道,“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我没那么无私。他要是嫌弃我不好,就找别人去。”

世子破涕为笑,戏谑道:“这话您敢跟表舅说吗?娘,我是说真的,把解药给我父王吧。我已经八岁了,即使父王再有别的孩子,等他们讨人喜欢,至少得几年以后,那时候我即使羽翼未丰,也绝不会是任人宰割。”

他故意装作轻松的口吻,“更何况,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西夏新王上位不正是如此吗?有弟妹并不是坏事。”

苏清欢却道:“上阵父子兵。你父王年富力强,身边能人异士不少,加上你,如虎添翼,已然足够。”

世子见她不肯松口,苦笑着道:“娘,你已经跟我父王说过,知道他中毒。我父王那般聪明的人,不会想不到你有解药。你快些给他;他若是记恨上了你,即使眼下不说,总有一天,你会吃亏的。”

苏清欢蛮不在乎:“你表舅自己内心坚定,你父王送多少女人他都不会收的。若是他收,那就是我们出现了问题,与你父王也无关。”

世子忽而抬头看着她,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倘使有一日,父王不是送,而是赐呢?”

苏清欢愣了下,下意识地道:“你父王和你表舅兄弟相称,怎么会用赐……呃,你父王他?”

“嘘——”世子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郑重点头,神情严肃。

苏清欢沉默了。

陆弃没有告诉过她,她也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可是她知道,世子也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欺骗她。

陆弃和她是夫妻,彼此出于担忧等等考虑还会有所保留;但是她和世子亲如母子,世子信赖她至深,是不会骗她的。

“娘,这件事情您只当不知道。但是您要始终记住:我父王,是不能违逆的。”

“嗯。这个消息太大了,咱们先不说。”苏清欢揉揉太阳穴,“咱们来说,桂姨娘怎么就怀孕了?你确定吗?”

世子点头:“我确定。那日您不在府里,她说不舒服,让管家请的大夫,说是怀孕了。按照日子推算,是上京之前,在云南怀上的。”

苏清欢想了半天,还是困惑。

“她虽然不算绝顶聪明,但也不是狂妄不懂道理。你母妃和父王能那么信赖她……”

“我也想不通。”世子道,“我一直觉得她温柔小意,如何能做出这种事情?”

“让我想想。”苏清欢手指敲击着桌面,“其实这件事情,换个角度,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她离开之前,你父王身边两个女人都怀孕了。咱们知道,那是你父王为了保护你,自己忍辱负重;但是这件事情,她却不知道。她被送到京城,说是信赖她,但是也意味着她,无法有自己的孩子……”

女人的攀比心很可怕,尤其是一个男人的女人们。

别人有了孩子,终身有依,她却只能守着别人的孩子,在所谓的信赖中虚度年华。苏清欢其实能明白桂姨娘的心路历程。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在最后的时间里,她用尽了所有方法,终于怀孕。

那段时间,出于补偿心理,贺长楷多少能去她那里几趟,所以并不难掩饰。

世子嘴唇紧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事情你好好考虑下,我也跟你表舅提一提,商量下该如何处置。”苏清欢叹了口气道。

世子点点头,又道:“这不算大事。娘,您记得把解药配好给我,我让人带回云南,就说您在我身上先试过了药,才敢呈给父王。您要记住这说辞,任何时候都不能改口。”

“我……再看吧。”

“不行,娘,这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清欢无奈点头。

陆大霸道不在,还有个小霸道。

她这个脑子不够用的,还是听他们的吧。

吃过饭,世子准备出门,方长信来报,说是明唯来拜访世子。

世子知道他是来找苏清欢的,便带着苏清欢一起到前院花厅中。

双方寒暄几句后,明唯便道是为了明珠的病情而来,请世子回避。

苏清欢看世子想炸毛,摸摸他的头道:“你不是还要去城隍庙那一带玩吗?回来的时候如果路过庄子,带两篓螃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橙酿蟹吃。”

世子这才站起身来。

明唯不紧不慢地道:“世子,下官有一句话相赠——凡事不可用力太猛。”

苏清欢一震,却发现世子面无表情地拱拱手:“不劳明大人操心。”

待世子离开后,明唯上下打量苏清欢一番,道:“昨天秦放没有为难你?”

苏清欢一头雾水:“他为什么要为难我?”

明唯冷笑一声:“他现在惯会装腔作势。三更半夜到我那里发疯,和我打架,你懂了吧。”

“我懂什么?”苏清欢还是莫名其妙,“昨晚不是去还披风,顺便感谢你吗?”

明唯瞥了一眼她身后蹙眉的白苏,冷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你我共乘一骑,你又盖着我的披风。京城里现在传得沸沸扬扬,都在打听你什么身份。你的丫鬟竟然没告诉你,真该打死。”

苏清欢听他拉扯到白苏就不乐意了,道:“流言止于智者。捕风捉影的饭后闲话,她们听了再回来禀告我,才是该罚。”

明唯看着她:“所以,你现在知道,秦放很介意,也很生气了吗?”

“不知道。”苏清欢不慌不忙,“事发突然,非我所愿。我坦坦荡荡,他为什么要生气?明大人怕不是误会了吧。您请用茶——”

她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自己也端起茶杯,显然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

明唯抿了抿嘴唇,忽然话锋一转:“如果他很介意,我可以勉为其难,对你负责。”

苏清欢一口茶喷了出来。

白苏忙上前拍拍她后背,让她顺气,眼神不虞地看向明唯。

苏清欢咳嗽半晌才缓过来,看着气定神闲的明唯,张口道:“不敢勉强明大人。我善妒又泼辣,还是祸害秦放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劈腿不暧昧 白苏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明大人,请放尊重些。”

明唯看都不看她一眼,对苏清欢道:“我一言九鼎。”

苏清欢笑笑:“小女子一言,亦驷马难追。言归正传,明大人对明日的手术,还有什么指点?”

他上门来,定然不是为了跟自己说句要负责。

明唯也是聪明透彻之人,并没有多纠缠,道:“明日我要看着你替明珠施治。”

“只要你不打扰我,不会晕倒,我没有意见。”苏清欢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早想好了应对之策。

“还有,你跟秦放说,留云扬一命。明珠醒来,或许还想见他。”

陆弃是不会放过云扬的,苏清欢很清楚;但是他毕竟是淮州候世子,若是死了,麻烦也大,便道:“好。如果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的话。”

“如果你能救回明珠,我就……”

“明大人,”苏清欢打断他的话,“尽人事,听天命。我无法给你许诺结果,但是定然会全力以赴。”

“就像对秦放?”

苏清欢停顿了片刻,诚实地摇摇头:“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但是倘使有,面对他,我怕我控制不住,根本无法动手。”

“他的腿不是你治好的?”

“这里不一样。”苏清欢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容不下任何差错。”

“如果有一日,我发病了,是否也可以找你?”

苏清欢颔首:“当然。我正酝酿开医馆,明大人是病患,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明唯眼神复杂:“你记住这句话。我还有事,不叨扰苏姑娘了。”

待明唯离开后,苏清欢揉揉太阳穴,叹气道:“真是多事之秋。”

因为要准备第二天的手术,所以桂姨娘也好,云扬也好,这些事情她都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投入到术前准备中。

第二天的手术十分顺利,不过时间略长,足足做了四个时辰,从早上做到日薄西山。

苏清欢缝合上最后一针,长出一口气,笔直的腰背瞬时垮了下来。

她瘫坐在脚踏上,仰头抬起袖子擦着汗,看向明唯。

明唯的眼睛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撼,正看着她,神色复杂。

“出去说话。”苏清欢见他嘴唇动了动,指了指外面道。

待出来后,苏清欢净了手,换了衣裳,来到花厅,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好。

明唯坐在一边,摒退下人,略带紧张地问:“明珠她……”

“一切都好。”苏清欢道,“不过还要预防术后感染,所以这几日我要在这里照顾她。”

“有劳了。”明唯恳切地道。

“医者本分而已,”苏清欢笑眯眯地看向满桌饭菜,“我饿了,先吃东西。明大人怕是吃不进去,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第一次见开刀,很难吃下饭。

明唯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则在一边慢慢品茶,眼睛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伸手拉了白苏和白芷在自己身边坐下,笑道:“既然明大人不吃,就咱们三个,不必拘礼。你们也跟着我忙了一整天,咱们一起吃。”

白苏低声道:“姑娘,这是外面……”

“外面你们也得吃饭。”苏清欢按住她道,“这么多,我也吃不完。等我吃完,饭菜也凉了。明大人不会介意的,是吧。”

“苏姑娘自便。”明唯淡淡道。

“快,一起吃!”苏清欢一人塞了一把筷子,自己也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她吃得又快又多,却没有丝毫声音发出,连喝汤的时候,汤匙和碗筷之间,都没有碰撞之声。

明唯若有所思。

她到底有多少面,他看不透。

这是第一个,让他怀疑自己看人能力,也引起自己好奇的女人。

苏清欢吃完饭后,天色已经大黑,她忽然道:“白苏,你告诉大爷,这几天我都在淮州候府,不回去了吗?别让他赶夜路,晚上却又扑了空。”

白苏面红耳赤,抬头看看明唯,发现他正看墙上的书画,好似没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道:“姑娘,这不是在世子府。明大人还在……”

“呃……不打紧,明大人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白苏快哭了。

苏清欢又道:“我们早就成婚,不用害羞。”

不管明唯对她是戏弄还是隐隐动了心思,她都要把他关于她的想法扼杀在萌芽中。

不劈腿,不暧昧,这是她对陆弃的要求,自己也会做到。

明唯忽然回头,看着她,目光如炬。

苏清欢微笑,以柔和的坚定应对他锐利的审视。

她眸光澄澈,仿佛能一眼看到心底。

那里,对明唯而言,写满了拒绝。

明唯在这样的目光下落败,缓缓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衣袖道:“秦放知道今日你替明珠治疗,他还趁机做了一件好事。”

“愿闻其详。”

“云扬带着他表妹去庙会,路上遇到一队士兵,他表妹遭到了调戏。云扬带的人多,打了那些士兵。后来,秦放来了,说被打的是他的人,当街打断了云扬一条腿。”

苏清欢:“……”

陆弃这么张扬,真的好吗?

明唯道:“打得甚合我意。”

“世子妃生死未卜,他却还有闲心带着姨娘出去逛,确实该打。只是,”苏清欢顿了顿,“这事也是明大人想做的吧。如果明日御史弹劾秦放,明大人是否该……”

“我会帮助御史,让秦放……求仁得仁。”明唯饶有深意地道。

果然中间有故事。

苏清欢虽然不明白陆弃的打算,但是听明唯一说,还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当街暴打云扬,定然既是为自己出气,也另有意图。

看她松了口气的模样,明唯淡漠道:“你难道就不生气,他连为你报仇的时候都别有算计?”

“生气?一举两得,为什么生气呢?”苏清欢站起身来,笑意吟吟,“时间不早,我要去休息了,免得被断腿之人的哀嚎吵得睡不着。”

得到了陆弃的消息,她很满足。再和明唯多说,难免有暧昧之嫌。

程府。

程宣在纸上写写画画,显然心烦意乱,纸上凌乱地写着苏清欢和秦放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掷了笔,抬头问道:“洗砚,夫人让回乡找的人,找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算计 洗砚原本在一旁打盹,闻言吓得睡意全无,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夫人她可能只是说气话,并不会……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您别再……”

“我只问你,”程宣脸上冷笑涔涔,“她要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那日知道了苏清欢进京,他表面冷淡,心里却激动难抑。

他着人到世子府打听,果真她就住在那里。

他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如何把她弄到自己身边,连公务都怠慢了,以至于第一次被上峰言辞激烈地骂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朝廷正是多事之秋,我们的对手虎视眈眈,你却天天云里雾里,不知所谓!镇南王地位稳固了,秦放也从盐场回来了……早知道当初就直接让人弄死他,……非说要折辱他,打断他的腿。结果蠢货们办事不利,非但他的腿没事,还安然无恙地回京,比从前更心狠手辣。”

那是程宣第一次把陆弃和苏清欢联系起来。

盐场流放,那是他家附近的地方;断腿,治愈,起复,回京……这一串的事件,略做思考,他就发现如果加入一个苏清欢,关于这两人的许多疑惑就会得到解释。

苏清欢和世子关系亲近,那根本就是因为贺长楷和秦放亲厚之故!

她不仅仅背叛了自己,还投向了自己的政敌,程宣双拳紧握,其上青筋暴起。

苏清欢被明唯救的时候,程宣路过,没有看到开头,却看到了结尾。

明唯眼中的,那是赞赏和怜惜,那是男人对女人的肯定、好奇以及……兴趣!

程宣怒火中烧,一个秦放还不够,到了京城,她竟然又惹了别的男人。

正如苏清欢了解他,他对她也是了如指掌。

明唯最近最让人关注的私事便是为了亲妹妹,带人砸淮州候府,那他和苏清欢因何结缘便不难知晓。

秦放,秦放……无论张阁老还是程宣岳家的王阁老,都视他为眼中钉,即使这两个各怀鬼胎,但是在打压秦放之事上,枪口却是一致。

苏清欢的医术,程宣比谁都清楚,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完全不为过。

秦放得到她,这不,很快就用她拉拢了原本的政敌明唯。

而原本,她是自己的,她替秦放做的这一切,应该是自己得利!

他这一生自视甚高,唯一失算的,就是苏清欢当真能放弃多年感情,转而投入他人怀抱。

如果他早知道她如此决绝,不替自己着想,那拼着不要王阁老的助力,他也不会弃她而娶王佩。

自己对她那么好,心中也只有她;她却不能为自己受任何委屈,明明自己已经承诺她未来,她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也许那时,她就想着攀龙附凤,有朝一日到自己面前炫耀。

程宣这般想着,一拳砸在桌上,眼中冷意慑人。

呦呦,这是你自找的。

我得不到你,可是我能毁了你!

之后,我会在秦放抛弃你之后,给你一根救命稻草。你不是不想做我的贵妾吗?那就做个没有任何名分的通房!

洗砚看程宣面色扭曲而陌生,嗫嚅着道:“前几日已经带回京城,安置在舅老爷的宅子里。夫人还在找机会,只是不知道该从何入手。镇南王世子府也不是能够随意进出的……”

“你去教教她。”程宣冷笑。

洗砚吓了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小的怎么敢掺和。”

“我命令你去,帮助她得手!苏清欢和我那么多年,你该知道,她的软肋是什么。”程宣口气越发冰冷。

洗砚埋头看着地上的青砖,虽然害怕发问,却不得不问:“小的愚钝,大人明示。”

若是在程家那时候,他只要说程宣身体不适,苏清欢无论在做什么都会放下手头事情飞奔而来;但是现在……

“你这般……”

程宣细细密密地嘱咐一番,眼底痛意和快意一同弥散开来,交融一处。

洗砚眼中有不忍之色,却不敢不从命。

苏清欢浑然不知已经被人盯上,此刻正在淮州侯府酣然大睡。

手术后第二天,明珠醒来。

明珠见到明唯,泪水簌簌而下,嘴唇动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能因为刺激或者手术引起的暂时性语失,让世子妃缓缓,情绪别太激动。”苏清欢道。

明唯点点头,一边替明珠擦拭眼泪一边道:“你的命是苏姑娘救回来的。她怎么说,你怎么听。你受过的委屈,大哥都知道,也会替你讨还回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养好身体。”

明珠头部被固定住,动弹不得,只能眨眨眼睛表示知道,泪水却抑制不住地往下流。

明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有继续维护云扬;如果在这件事情之后,她还没想明白,那明唯对她也心死了。

苏清欢替明珠诊脉后道:“没有大碍。明大人,你们兄妹说话我就不打扰了,只是时间别超过一刻钟,世子妃还需要静养。”

说完,她对明珠笑笑,转身提着药箱出去。

明珠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明唯,眼中询问意味明显。

“薛太医的关门弟子,医术造诣极高,这次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全靠她。”明唯不吝赞赏。

世子妃眨了眨眼睛,嘴角牵动了下。

明唯不明白,“明珠你要喝水?”

明珠用眼神拒绝,又动了动嘴唇。

“你别急着说话,”明唯道,“苏姑娘说,是暂时语失而已。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江南公办的时候,你非要跟着我,偷偷藏在船上……”

那一次,他带着她去了江南,兄妹二人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回忆。

明唯希望她不要想起淮州候府的糟心事,先养好身体。

明珠又动了动嘴唇,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她声音沙哑而低沉,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

明唯却听见了,并且——泪流满面。

生离死别之后,兄妹再次相见,恍如隔世,亦感激命运。

“明珠,哥哥在。”明唯轻轻摸摸她的脸,“哥哥一直都在。”

明珠泪水划过脸颊,艰难地说出另外两个字,“回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不要脸皮天下无敌 “好,”明唯看着她眼中的悔恨,连连点头,“哥哥带你回家。等我问过苏姑娘,只要她说你可以挪动了,咱们立刻走。”

明珠闭上眼睛,泪水横流。

今日的泪水,都是当年择婿时脑子里进的水,又能埋怨谁?

“明珠不怕,哥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我也不打算娶妻,没有嫂子嫌弃你,你只管在府里安心地住下。”明唯拉着唯一的同胞妹妹,声音温柔。

苏清欢去检查了一下正在熬的药材后便回屋收拾东西。

她一边收拾一边道:“白苏,你把这盘点心也装进攒盒里,锦奴喜欢。告诉他,我再有三四日就回去了,让他别记挂。”

白苏称是,笑眯眯地道:“世子依恋您,真是一日不见都吃不下,睡不好。嫡亲的母子,也不过如此了。”

“我也放心不下他。”苏清欢笑道,“就劳累了你,一天要来回跑好几趟。”

“奴婢本来也闲不住,巴不得多出去放放风呢。”

白芷道:“正好我这样就可以偷懒了。”

三人说笑片刻,就有小丫鬟来传话,说是明唯请苏清欢去明珠那里。

“才刚刚回来,又要过去。”白芷嘟囔道,“别人不知道也罢了,明大人是知道咱们姑娘的身份的,还把姑娘当下人这般使唤。”

苏清欢不以为意:“谈不上使唤,家中有病患,都想多知道点东西,也唯恐照顾不周,可以理解。”

白芷还待说什么,被白苏瞪了一眼,顿时不敢做声。

苏清欢到明珠屋里的时候,丫鬟没通报就掀开帘子,显然得到了明唯的吩咐。

苏清欢微微一笑抬脚进去,见明唯正用小汤匙仔细地喂明珠吃药。

他动作轻柔,但是由于明珠躺着,仍然不时呛到,她的嘴角有药汁流下。

“去找根麦秆来,让世子妃自己小口吸。”苏清欢见状道。

明唯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放下了药碗。

明珠打量着苏清欢,缓慢开口:“谢谢。”

“我应该做的。”苏清欢替她掖了掖被角后柔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若是不舒服,要告诉我。”

“头发——”明珠说话仍然吃力,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做手术之前,苏清欢让人剃光了她所有的头发。

明唯虽然经过了片刻挣扎,却仍然同意她的举动。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有人说,断发如断头,所以明珠醒来就关心头发,苏清欢毫不意外。

“头发还会长起来的。”她道,“你头发浓密,伤疤的地方也可以遮挡起来,不必忧心。”

明珠动动眼睛表示知道,又看向了明唯。

“什么时候可以挪动?明珠想回我们自己府里。”明唯问道。

苏清欢道:“至少还要三五天,如果到时候恢复得好,就可以挪动。”

明唯点头,安慰明珠道:“三五天而已,再等等。”

明珠脸上黯然失色,又闭上了眼睛。

这个府里,她一刻钟都不想待。

明唯大概怕刺激到她,所以没有问她晕倒之前发生的事情。

但是明珠现在想想,仍然觉得无比恶心。

舒姨娘戴着属于明珠嫁妆的首饰来她跟前耀武扬威,说云扬如何讨厌她,如何喜欢自己;又说云扬洞房花烛夜是被强迫与她圆房的,他先在自己院子里与自己翻云覆雨后,再被强行带到她的房间里……

这些挑衅,明珠早就习以为常,语言苍白地骂了舒姨娘几句。

纵使她在闺中是多么骄傲明媚的少女,所爱之人,爱得却是旁人,她便觉得底气不足。

可是正是那几句苍白的言语,被云扬听到,他大声骂她,骂她下贱,放狠话说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她的房里。

这也不是云扬第一次因为舒姨娘而不顾青红皂白对她发火,可是这次,明珠想解释,却百口莫辩,急怒攻心之下发生了意外。

其实晕倒前,她头疼欲裂,可怜巴巴地向云扬伸出手去,道:“云扬,我头疼,好疼……”

云扬是一巴掌打落她的手,然后是无边无际的谩骂。

明珠是在最剧烈的头疼中,在云扬最恶毒的,连带忠意伯府上下都骂的骂声中失去知觉的。

她以为她要死了。

那一刻,她真的后悔了。

她爱上的便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也该焐热了。

可是云扬没有心,他不是人。

她活过来了,他依然不在身边,明珠彻底死心。

虽然她无法说出来,心里却想着,大概上天要用这样几近生离死别的惨烈方式,来让她与云扬划清界限吧。

不疼吗?疼。

可是,真的也如释重负。

看着明珠眼角晶莹闪动,苏清欢叹了一口气,“你别胡思乱想。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大把的好时光。这天下最冷酷无情的人渣你已经遇到,已经走过,还有什么害怕的?”

明珠猛地睁开眼睛看她,眼神中迸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在无声附和她。

“好好活着,活得比他好。人生还长,有的是时间看他下场。”

明珠动动嘴唇:“活着。”

明唯看向苏清欢,目光感激而动容。

苏清欢背对着他没有看到,明珠却看得分明。

麦秆很快被取来,明珠很顺从地喝了药,过了一小会儿就睡过去。

“我在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虽然这样痊愈的慢,但是痛苦大大减轻。”苏清欢朱唇轻启,对明唯解释道,“并没有十万火急急着要做的事情,让她慢慢恢复吧。”

明唯道:“都听你安排。”

苏清欢刚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

明唯眉头蹙起,沉声道:“怎么回事?”

有个丫鬟跑进来道:“侯夫人那边的许嬷嬷在外面吵闹,说是奉夫人之命来看世子妃的情况。奴婢们是伯府的人,牢记您的命令,不敢放她进来。”

“告诉她,世子妃已然痊愈!”明唯说话的时候,眸色深沉,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

丫鬟唯唯诺诺地去了。

然而苏清欢刚给明唯说了几句如何更好护理明珠,外面又传来喧哗声。

明唯白净的脸上露出薄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谁更瞎 先前的丫鬟又跑进来,低头嗫嚅着道:“夫人说,苏姑娘这般有本事,请她去给世子看腿。”

纵使明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愤然拍案而起,一字一顿地道:“你去告诉侯夫人,就说是我说的,一个字也别落下——我找来的大夫,只会给人治病,不会给畜生治病!等明珠痊愈了,我就打断那畜生另一条腿。”

丫鬟吃了一惊,咬牙出去。

“谢谢明大人替我回绝。”苏清欢冷然道,“云扬大概觉得,天下间唯独他一个聪明人,在害我跌落马车之后,我会蒙在鼓里。”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瞎了,明珠比她还瞎。

当然,如果她现在知道几天后发生的事情,就不会这样说了。

她更瞎,她最瞎,她无与伦比地瞎!

明唯道:“秦放不是替你讨回来了?”

提起陆弃,苏清欢试探着问:“明大人,他有没有被弹劾?”

“你觉得呢?”明唯反问。

“应该会吧。”

“司徒清正为首,在殿上死咬着秦放……”

“这坏蛋。”苏清欢下意识地骂道,“都不记得……算了算了,他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不对,他至少知道我和世子亲近,世子又和他一派。坏蛋,还是坏蛋!”

明唯嘴角露出笑意,气鼓鼓的她,真是可爱得让人想在脸蛋上捏一把。

“你多大了?”

苏清欢:???

明唯意识到自己语失,描补道:“幼稚。朝堂上的事情,岂能那么简单?你是和司徒夫人关系不错……”

“你这都知道!”苏清欢讶然。

“镇南王世子回京后,司徒清正堂堂正正登门道谢,途中发生的事情,无人不知。”

司徒清正是御史,又以彪炳千古为追求,所以自然要要把与世子之交摆到明面上,以示内心坦荡并愿意接受众人监督。

苏清欢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忍不住道:“你们这些人,弯弯绕绕真多。”

明唯笑笑,继续道:“司徒清正不会因为女人的私交就徇私。而且,秦放也深知这一点,甚至在算计利用这一点……”

“好了好了,”苏清欢摆摆手,“他在外面的事情,我不过问了。我信他能处理得好。”

“倘使他处理不好呢?”明唯追问。

“处理不好,那就倒霉呗。”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我陪他就是。更何况,在京城中,远不如我们在村里自在。”

明唯笑着摇摇头:“你忘了,你本不是村里的人。这段时间,张家也在调查你。”

苏清欢愣住了——她早已经把张家忘到了脑后。

“张阁老不会容张家血脉流落在外。”明唯的口气斩钉截铁。

“可是他说过,不会认我。”

“这并不矛盾。”明唯看着苏清欢,“还没想明白?”

“杀人灭口。”

“还不算太笨。”明唯继续道,“若你果真是风尘女子,张阁老定然要斩尽杀绝,维护张府的名声;张孟琪也在打听你,他大概是想认你回去。你小心些。但是我一直想问你,你就真的,从来没想过认祖归宗吗?要知道,得力的娘家,才是你日后最大的依靠。”

苏清欢看着他道:“我知道明大人是好意,我也无意冒犯,但是还想想问您一句,世子妃的娘家,在破落户的淮州候府面前算很得力吧,但是结果呢?”

“结果是,恩断义绝之日,明珠不至于沦落街头。”

“对。”苏清欢点点头,“我有医术,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婚姻虽然是结两姓之好,但是秦放没有家,我也没有,我们两个,也都不需要那样的家。”

他们有彼此互相温暖就够了。

陆弃变心?那她连他都没了,还要什么陌生的娘家!

但不管如何,张家的事情,她得提防些。

阳光下很难藏得住秘密,虽然已经逼张家否认了她,但是张阁老知道真相后,未必不报复。

还得告诉陆弃一声,让他也知晓。

苏清欢盘算着,又道:“明大人,多谢您提醒。我还要跟你告假两日,今晚和明晚,我都要回世子府。”

“见秦放?”明唯似笑非笑。

“嗯。”苏清欢大大方方承认,“今晚见世子,明晚他过来。”

实际上,今晚她要给大欢复诊,明晚要和陆弃一起,带窦璇去找萧煜。

真是让人头大。

明唯顿了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道:“你可知,秦放是什么样的人?当年他被昌平侯逐出家门,贪污军饷被流放,你都知道?”

苏清欢语带薄怒,“我原本以为明大人不是人云亦云之人,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您了。”

“这就恼了?”明唯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我只是善意提醒,他未必是条忠犬,还可能是一匹孤狼。你的眼光,也未必比明珠好到哪里。”

苏清欢怒极反笑:“既然如此,那明大人为什么还要世子妃和离后嫁给他?原来明大人喜欢一边自插双目,一边得意洋洋宣称自己眼光多好。”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比不得明大人红口白牙地污蔑于人。若是没事,我先走了。”苏清欢怒气冲冲地站起来离开。

这个明唯,绝对脑子不正常。

一会儿感谢她,一会儿挑拨她和陆弃的关系,简直恨不得她成为弃妇,真真精神分裂。

搞得好像她离了陆弃,就要跟给他一样,有病!

苏清欢晚上回到世子府,大欢又是那身打扮,只带着常兰,子时过后才到。

她已经痊愈,苏清欢嘱咐了她几句。

大欢拉着她的手道:“姑娘,上次我让你提醒秦将军的事情,你提醒了吗?我今日来的时候,老爷又跟我提了一次。”

苏清欢难免忧心忡忡,面上却不敢显露,点头道:“我们会小心的,你也小心,听魏公公的话。除了他,谁都不要信。”

待大欢离开后,苏清欢失眠了。魏绅说话藏一半留一半,但是不会无的放矢。

空中的那只靴子,到底什么时候能落下来。

“嫂子,你睡着了吗?”非要跟她睡的窦璇幽幽地道,“我睡不着,我害怕明天去见萧煜……”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阴谋起(一) 苏清欢道:“该来的总要来,早点睡,养足精神,去与他好好说说。”

黑暗中,窦璇咬咬嘴唇,眼眶微湿,哀求道:“嫂子,如果他不原谅我,你帮我劝劝他好不好?就说我会改的,我已经改了。”

苏清欢顿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陆弃表面上对她狠,实际上如何能不为她转圜?

只是最关键的还在于,萧煜对窦璇的感情,到底被她消耗的所剩几何。

程府。

程宣今晚歇在王夫人屋里,柔情蜜意,云消雨歇后,王夫人想起母亲这几日的教诲,伺候好程宣,示弱道:“从前都是我不懂事,夫君别与我计较。母亲已经教训过我,日后我必将恪守三从四德,不敢再违逆。”

程宣心中冷笑,自从来到京城,她三天两头往阁老府跑,何曾尊重过自己?

王阁老对这个孙女,根本没有那么看重。否则这么长时间,自己勤勤勉勉,为何没有得到任何提拔?

王家,根本就不想提拔他。

当日,他祖父是被王夫人的舅舅忽悠了,以为王夫人在家里真的多受宠。

包括那个王恺,成了废人,阁老府也都没有什么动静,只会一味迁怒程家,王恺和王佩,都是王家不入流的人物而已!

现在想想,王恺被废,应该是秦放所为。

想起这个名字,程宣心中就涌现起强烈到几乎无法控制的恨意。

“夫君,你不说话,是不是还生我的气?”王夫人依偎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道。

她这幅假装温柔的样子,真是让人倒胃口。

程宣心里厌恶,但是嘴上却道:“过去的事情,我也有不对。你既是我的正妻,我也该给你足够的尊重。我确实宠溺苏清欢太过,以至于她屡屡冒犯你。”

王夫人讶然。

其实母亲跟她说,要她主动提起愿意接纳苏清欢,彰显自己的大度。

但是王夫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苏清欢”三个字在舌尖打转,就是说不出来。没想到,程宣竟然主动提起,并且给了她台阶。

她故作委屈道:“我也不是不容人之人,要不你姨娘、通房那些,哪个不是我主动张罗的?我就是吃醋,在你心里,把她排到了我前面,把她护得紧紧的,恨不得让我伺候她。”

“别说傻话。”程宣道,“我曾经是偏爱她,但是如何会分不清主次?罢罢罢,不提她了,我已经决定彻底忘掉她。她离了我之后,那么快就嫁人,对我那般心狠,那般不假辞色,想来心里就没有过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还惹你生气?”

王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你舍得?”

“舍得。”程宣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我不信。”王夫人嗔道,“说不定哪日,我又在书房的某本书里翻出你挚爱的小像,又被你疾言厉色地指责。”

“这么记仇?”程宣笑笑,目光宠溺,“我没有她的东西了。”

他的目光温柔似水,王夫人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亲昵又充满爱意的注视,心瞬间被盈满,动情地喊了一句“夫君”。

“不对,”程宣忽然道,“还有一件她的东西,我现在就去找出来,交给你处置!”

王夫人心中激动不已,他对自己如此表诚心,看起来是真的要和苏清欢一刀两断了。

但是面上她却不敢显露,道:“我相信夫君,东西就不用找了。”

程宣却坚持起身穿衣,亲自到书房中捧回来一个锦盒。

“你看,”他把锦盒打开,托到王夫人面前,“这是她生母唯一的遗物,也是张孟琪这些日子拿着图纸到处找寻的东西。没想到,她用一根假的玉钗骗了他,也勾起了他的回忆,让他疯疯癫癫。那可是她的生父啊!可叹我一直觉得她柔情似水,却不知她心硬至此,连生父都算计。”

这根玉钗,本来是他留下做念想的,后来找到她,他也曾想过用它来吸引她,与自己见面。

只可惜,现在它有更好的用处。

王夫人脑子飞快地转着:生父,原来她是张家的女儿,那这出戏,会越来越好看的。

程宣等了一会儿,待王夫人眼中不经意间露出决断之色后,才故作愠怒,拿起那玉钗作势要摔。

王夫人拦住他,抢过玉钗道:“这也不算是她的东西。既然涉及张阁老,等我回家的时候问问祖父和父亲,该如何处置吧。这东西虽小,但是未必派不上大用场。”

程宣赞道:“夫人真乃女中诸葛,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的好呢?”

回家?她就从来没有把程府当成自己的家!在她心里,怕是始终觉得低嫁,所以不舍得放弃阁老孙女的名头,时时提起来提醒自己。

他心底一片冷然。

王夫人笑得一脸娇羞。

程宣又道:“苏清欢不仅来了京城,还混得风生水起,现在我听说,在淮州候府给世子妃治病?听说,明唯对她也另眼相看。她身边两个丫鬟,是大长公主府出来的武婢。明唯和大长公主府颇有渊源,但是武婢却是在治病之前,苏清欢就已经有了,想来她和明唯,也是早就认识了。我从来不知道,她是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

他语速很慢,重点突出。

王夫人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应该能抓到他的关键点。

王夫人假意安抚他。

夫妻两个各怀鬼胎,打情骂俏中,一个试图灌输,一个试图套话,倒是各得其所。

程宣上朝,寅时就起身离开。

王夫人伺候他离开后,没有像往日那般再回去睡回笼觉,而是也梳妆打扮好,沉声道:“走,回阁老府。”

程宣在上朝途中听到下属回报,自己离开后王夫人就离府,嘴角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

而与此同时,苏清欢记挂世子妃的病情,带着白苏和白芷又回到了淮州候府。

刚用完午膳,苏清欢像前几日一样,又打点了饭菜点心让白苏回去送。

“将军知道了,又要说您娇惯世子了。”白苏笑道。

“又不是他要求的,是我自己想疼他,他就是个招人疼的孩子。”苏清欢笑道,“你不着急回来,陪郡主说说话。”

“穆嬷嬷在呢。”白苏虽然这般说着,但是还是准备多呆一会儿。

白苏乘坐的马车刚刚从淮州候府出来,那躲在胡同尽头的人眼睛便亮了,转身往回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阴谋起(二) 苏清欢小憩片刻,又去看明珠。

明珠的状况好了很多,虽然不能动,但是说话已经很利索。

苏清欢进屋的时候,发现屋里许多敞口的箱子,丫鬟们在收拾东西。

“等等——”她开口阻拦,声音严厉,“不能翻箱倒柜!尘封许久的东西,里面很多灰尘,会引起不适。世子妃现在的身体状况,更是经受不起。”

丫鬟们吓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手里拿着东西,顿在原地不敢动。

“是我让她们收拾嫁妆的。”明珠歉疚地道,“我不知道不能这样。”

“你现在要静养,不要胡思乱想,不能操心。”苏清欢口气缓和了些许,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想离开,再过两三天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明珠闭上眼睛,半晌没有作声。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一片冰冷之色。

她让丫鬟们都退下,幽幽道:“清欢,我是一日,不,一时一刻都不想在这里了。”

没人敢在她面前提云扬的名字,她自己想起来也觉得无比恶心。

多年暗恋、纠缠,她觉得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不顾一切的投入,永远没有回应的爱,她只感动了自己。

人生若有回头机会,她定然要给自己狠狠一记耳光。

“我的嫁妆,现在所剩不过十分之一二。早上我让白婉带人去抄了那个女人的住处,搜出来的金银无数,都是我的嫁妆。”

苏清欢想起早上隐隐听见的哭闹之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明珠继续道:“阖府上下,花费我嫁妆都数不过来,我只当喂了狗。但是那个女人,休想用我的嫁妆。正如你所说,我要好好活着,看他残了腿,又没有了金银,他的真爱又能到坚持到什么时候!”

苏清欢这才道:“其实我想说,离开了何必管他们?你无愧于心,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明珠感激地看着她,道:“你才十八,却比我通透这么多。我当年若是有你一半的聪慧,也不至于……罢了,不提那些。清欢,我听我哥哥说,你是秦放的娘子?”

听她提起陆弃,苏清欢眼睛瞬时亮了许多,点头道:“嗯。在乡下的时候是成过婚的,不过他说不作数,要等回头再娶我进门。”

明珠说着“恭喜”,心里却不无遗憾。

她对秦放,只知道他名声不太好,明唯还一度想把自己嫁给他,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了解。

可是她短短数日的相处,已经很喜欢苏清欢,也看出了明唯淡然之下压抑的欣赏和爱慕。

可惜了。

“秦将军好福气。”明珠淡淡道,“虽然从前我与他有过婚约,但是无论是我还是他,都不愿意,也没见过面,你千万不要因此与我疏远了。”

丫鬟上来奉茶,苏清欢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爽朗笑道:“我都知道,你哥哥和镇南王乱点鸳鸯谱。秦放没有在意,但是你哥哥显然在意。以后他若是再想为难我们,你可要帮忙说话。”

“那是自然。等我好了后,”明珠俏皮一笑,把遗憾压下,“我带你在京城到处玩。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到处都玩得开。还有我外甥裴璟,听说他为了我,也冒犯过你,等我好了,让他给你赔罪,带着我们出去玩。他又会吃又会玩……”

苏清欢笑着点点头:“说起来,白苏、白芷到我身边,我还得好好谢谢他。”

“你跟我说说乡下的事情。说起来,我最远只到过京城的庄子里……”

“乡下生活平静,也有自己的小趣味……”

苏清欢放下茶杯,娓娓道来,午后暖阳透窗而入,洒在她白皙的侧颜上,一派岁月静好。

她真的很美,明珠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忍不住想到。

正说话间,白芷没等通报就慌乱地跑进来,一脸惶恐焦急。

明珠本以为是哪个丫鬟冒失,正要呵斥,见到是她,便惊讶地道:“这是怎么了?”

苏清欢知道白芷虽然有时候心直口快了些,但是绝不是不知进退之人,站起来沉声道:“怎么了?”

“姑娘,秦将军从军营进城的路上,被人伏击,身受重伤。”白芷急急地道,鼻尖上一层汗珠,眼泪都要出来了。

苏清欢只觉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她用力地咬了咬舌尖,腥甜之气顿时在口中蔓延开来,疼痛让她冷静些许。

“在哪里?带我去!”她的话音都颤抖起来,忽然音量抬高,“快,带我去!”

明珠见状,一叠声地吩咐下人备车。

“世子妃,麻烦您给我借两匹马。”

明珠问清楚地方,冷静道:“要经过闹市,骑马不如坐马车。马车上有我明府的徽章,众人还知道避让。而且,你现在的状态,骑不了马。”

苏清欢顾不得感谢,拎起裙子,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槛处,她被绊倒,若不是白芷拉了一把,恐怕会摔得很重。

白苏拉住她,才感到她掌心全是汗,心痛道:“姑娘,将军不会有事的,您别慌。”

“我不慌,”苏清欢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不会有事的。他还没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地娶我,怎么会有事!走,快点走!”

她又提起裙子,一溜小跑,脑海中回荡的都是大欢的话——“让秦将军这些日子务必小心”。

苏清欢现在特别恨陆弃,为什么就不能谨慎些,为什么要中坏人的埋伏。

她不想讲理,她就想让他好好的!

陆弃,你不要出事,求求你!求求你!

只要你一息尚存,我一定要救你回来。

如果不能……苏清欢不敢想,不会的,不会的。

过了很久之后,苏清欢再回忆起这段经历,只记得当时自己从精神到身体都在颤抖。

担心和难过,这两种情绪到了极致,让她无法思考,也没有存住任何记忆。

她在马车上双手紧握,默默地跟不知道什么神仙祈祷,如果这次对陆弃是灭顶之灾,她祈求上苍,把自己的寿命匀给他,哪怕两年换一年,五年换一年!

马车辚辚而行,苏清欢不住地探出身子往外看。

热闹和喧嚣不能入眼入耳,她满脑子只有陆弃。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阴谋起(三) “白芷,问问葛喜德还有多远?”苏清欢焦急地问,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军营里。

来送信的是世子府的葛喜德,他在世子府是门房,三十多岁的男人,脸色黝黑,扔在人群中没什么辨识度,一脸老实本分的模样。

听到白芷问话,坐在车辕上和车夫并排的他擦擦额头上的汗,道:“还得半个多时辰吧,姑娘莫急,莫急。”

白芷跺脚道:“十万火急的事情,如何能不急!”

苏清欢心急难耐,直接问道:“送信的人是怎么说的?伤在何处?现在人还有没有意识?”

葛喜德听见她声音,身体抖了抖,结结巴巴地道:“就说重伤,伤,伤在何处,小人也不知道……别的我真的都不知道了……”

苏清欢难掩失望。

白芷语速极快地道:“姑娘这么和气,你怕什么!快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没想起来!”

“真,真没有了……”葛喜德忍不住又抬袖擦擦汗。

“算了,别逼问他了。”苏清欢右手捂在胸口处,仿佛这样才能按住那快得要跳出来的心脏,“让我平静下。药箱在这里,止血药材备齐了,麻沸散是现成的……”

她努力强迫自己想,受伤的不是陆弃,而是别人。她现在只是一个准备手术的大夫,只此而已。

白芷紧紧咬着嘴唇,双手合十在胸前祈祷。

在这种煎熬等待的时刻,无能为力到只能寄希望于神佛。

“如果,”苏清欢忽然开口,眼神嗜血,“如果真有人害了他,就算是皇帝,拼尽最后的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替他报仇!”

“姑娘,不会的。”白芷从未见过她如此冷硬的一面,拉着她袖子道:“不会的,姑娘,将军不会有事的。你别吓唬自己。”

“驭——”车夫忽然猛地停下车。

苏清欢和白芷的身体由于惯性往前探去,白芷手疾眼快,一手拉住苏清欢,一手拍在马车侧壁上才堪堪稳住两人。

她不由怒道:“怎么回事!”

车夫唯唯诺诺道:“对不起,姑娘,突然冲出来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我——”

苏清欢心急如焚,道:“还不快去看看有没有伤到人!”

葛喜德道:“我去看看。”

过了片刻,他回来道:“应该没有大碍,只是那妇人一直纠缠——”

“给她银子。”苏清欢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还是不肯,要不让白芷姑娘下来看看?我不敢动她,怕她赖上咱们……”葛喜德搓着手无奈地道,“她们怕是经常碰瓷的,三五两银子打发不了。”

苏清欢一秒钟都不想等,对白芷道:“你下去处理,之后就回世子府。若是不放心,到时候再骑马来追我。”

白芷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好点头称是。

她下去后,直接拎着坐在路中间,抱着孩子哭闹的妇人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一边。

众人见状纷纷围观,指指点点。

苏清欢无心理会,满脑子都是陆弃。

陆弃,我知道你现在很疼,也许很想睡,但是等等我,想想你的呦呦好不好?

你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办?

我找不到你,我如何活得下去?而来生又是那么虚无缥缈,修得此生,也许已经消耗了无数的努力,来生我如何敢期盼?

求求你,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求求你等等我!

我还没和你鱼水之欢,生儿育女,相携到老;我还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爱你”;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跟你一起做……我再不任性了,我不耍小性子了,我不再自以为是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怕你让我一辈子不出门,我什么都答应你!

马车外从喧嚣到寂静,苏清欢觉得自己走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

她忍不住掀开侧壁的帘子看看旁边,发现大概是走到了郊外,便忍不住催促道:“这里没什么人,快点吧。”

“是。”回答她的,是葛喜德。

苏清欢本来心急如焚,没觉得异常,但是葛喜德的这一声回答,她略一思忖,便隐隐觉得不对劲。

于是她猛地掀开前面的帘子,赫然发现车辕之上,只剩下葛喜德一个人,明府的那个车夫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

苏清欢愣住,意识到自己是着了别人的道。

但是在慌乱害怕之前,她心中竟然先是欢喜——所谓的陆弃受伤,应该只是他们用来算计她,不是真的。

她就说,陆弃那样的盖世英雄,怎么就被宵小算计了。

也许她动作太大,葛喜德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地道:“苏姑娘,对不住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

“你要带我去哪里?”苏清欢冷静下来,虽然心里惶恐,但是还是稳住了声音道。

陆弃没事,他没事就好。

不过,如果她是被用来对付他的诱饵,她……

苏清欢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怎么就那么冲动,也没想就跟着跑出来了!

葛喜德是门房而已,虽然面熟,但是跑腿的事情从来没让他做过;刚才路上那妇人,既然是碰瓷的,为什么给了银子还不干?葛喜德说她看人下菜碟,那既然如此,她定然认识各大豪门的徽章,否则贸贸然撞上去,谁会在乎她一个蝼蚁的性命!

分明是算准了苏清欢对妇孺格外宽容,慌乱之中也没有辨别能力。

葛喜德没有回答,继续驱马道:“姑娘,咱们马上就到。他们不会要你性命的,我知道。”

“那要什么?”苏清欢按捺住自己,尽量口气平静地与他周旋,同时打量着他和四周,心中暗暗盘算。

葛喜德身材高大,若是她跟他单打独斗,也是没有胜算的;而且他能够悄无声息地把车夫弄没,说明他应该有帮手,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听到有任何挣扎或者呼喊的声音。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掀开侧面的帘子,用眼睛余光往后看,果然看到身后不远处跟着几个骑马的身材健硕的男人。

葛喜德咬咬牙没有回答。

苏清欢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逃跑的机会,心思飞快地动着,放下帘子,轻轻打开药箱,取了几样东西藏在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阴谋起(四) 听着马车辚辚而行的声音,苏清欢慢慢冷静下来。

知道她和陆弃关系的人并不多,难道是太子或者成王查出来了?

可是,即便查出来了,他们也查不到陆弃对自己情根深种,到了可以奋不顾身来救自己的程度吧。

但如果不是因为陆弃,绑架她小小的一个医女,又有什么用?

难道是张家的人?张阁老想斩草除根,除掉自己这个可能影响阁老府名誉的奸生子?

苏清欢觉得张家的可能性最大。

“姑娘,到了。”葛喜德声音颤抖着打开帘子,看向苏清欢的眼神中隐有愧疚。

苏清欢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神情凛然不可侵犯地出来,四下看了看。

这不知道是哪处偏僻所在,四周都是树木,黄叶满地,踩在地上吱吱作响,正对她的位置,是一处简陋的木屋,看起来像是猎人打猎时休息的地方。

苏清欢眼神定定地看向木屋,因为她听到了里面有人低低呻、吟的声音,似乎十分痛苦。

难道她猜错了?

是绑她来给人治病?

身后的几个骑马的男人跟了上来,纷纷下马,二话不说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拉扯苏清欢的衣服。

苏清欢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护住衣领,双目喷火地看着几人。

“这小娘皮,还是个烈性子。”

“装什么装,不过是个爬床的丫鬟。”

其中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道。

另外一人沉稳冷峻,骂他们两个道:“少废话,赶紧把……吩咐的事情做好,时间很紧,不能出错。否则咱们几个人头落地。”

两个色令智昏的男人顿时清醒过来,又来拉扯苏清欢。

苏清欢用力在舌尖上咬下,刚刚停止流血的伤口又开始剧疼起来。

“冷静,冷静,”她默默地对自己道,“命才最重要。”

一共有三个骑马的男人,加上葛喜德是四个人,她要对付这四个人,才能有机会逃跑。

“不就是脱衣服吗?我自己来。”苏清欢忍住满口铁锈的气息,咬咬牙作势要解自己的腰带。

“这就对了,别让哥哥们动手。”一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

葛喜德转过身去,不忍直视;而沉稳些的男人,面色冷厉地盯着她,显然也没有起色心。

苏清欢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个人,最难对付。

她假装荷包缠住了腰带,先去解荷包,偷偷地把手伸到荷包中——那里面是能够让人晕倒的药粉,如果她自己不慎吸入,也会晕倒,所以一定要小心。

这是她最大的逃脱希望了。

“按住她的手!”冷峻男人忽然急声道。

说话间,他自己已经飞起一脚,速度极快地踹在苏清欢摸向荷包的手上。

苏清欢痛呼一声,被踢翻在地。

竟然被察觉了……这个男人,对自己很了解!

他到底是谁?

苏清欢又痛又惧,手肘撑地半躺在地上,仰面看着男人,大脑飞快地转着,却并没有任何印象。

另外两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脸懵逼地看向那男人。

“废物。”那男人骂了一句,蹲下身来,铁钳一般的手捏住苏清欢的两只手腕把她拉起来,另一只手撕扯着她的衣裳。

距离太近,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苏清欢无论怎么告诫自己,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都忍受不来这种任人宰割的羞辱。

她下意识得反抗,挣扎,用脚踢男人……可是都无济于事。

男人眼中也没有欲、望,很快剥下她的褙子裙子和裤子,鞋袜,只剩下里面的亵、衣亵、裤。

男人上下看了一眼无法藏东西的单薄的衣衫,再看看她白皙的肩头和胸前大片大片白腻、吹弹可破的肌肤以及连指甲都粉润可爱的双脚,冷哼一声,毫不怜香惜玉地拖着她往木屋走去。

苏清欢身上带的手术刀、迷药都被他尽数搜到扔到一边,她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深恨自己跟白苏、白芷学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以至于离了她们,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反击之力。

“你若是要女人,”苏清欢仍然没有放弃希望,“明唯可以给你,要多少都行;银子也是。我可以给你白银万两……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写信让人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

“不用白费力气。”冷峻男人道,“我今日就是为你而来,说破天也不会放过你。”

他对眼前的美色无动于衷,可是另外两个男人忍不住了,咽下去了一口又一口的口水,垂涎道:“何必那么麻烦,咱们哥两个就可以啊!保证……”

冷峻男人回头,“要命还是要女人?”

那俩人顿时哑口无言,眼睛却贪婪地盯着苏清欢露在外面的肌肤。

“大哥,”苏清欢道,“魏绅你知道吗?我是他救命恩人,你如果不求财不求色,我可以帮你求一官半职。我没有信口开河,只要我写封书信,你送去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我可以以任何名义对天发誓,只要你放过我,我绝不计较你的冒犯,答应你的东西都给你……”

冷峻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头没脑地道:“怪不得……看上了你。只怪你……”

他十分谨慎,好像怕泄露什么,不肯多说。

女人、银子、权势,他都无动于衷;对自己十分了解,有备而来;那今日,她是不是死定了?

苏清欢内心焦灼到无以复加,眼看着自己被拖到小屋前,绝望即将没顶。

她想到了死。

可是她不能死,她还有陆弃。

更何况,她根本……求死无门!

“开锁!”终于到了门前,冷峻男人冷冷发令。

另外两个男人心有不甘,眼睛像粘着苏清欢身上一般,骂骂咧咧过来开门。

其中一人还趁机在苏清欢身上胡乱摸了一把。

苏清欢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摸她的男人怒道:“小biao子,装什么清高,不想让我碰!一会儿有人好好收拾你。”

“进去!”

门被打开,苏清欢被冷峻男人大力掼进木屋,身后传来关门和落锁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阴谋起(五) 苏清欢重重摔倒在地上,嘴唇磕到牙上,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听到了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以手支地,抬头看去——

“怎么是你!”眼前的一幕,让苏清欢红了脸,惊呼出声。

她眼前,张屠户浑身赤、裸,面色发红,正佝偻着身子,自己用手,进行某种不可描述的动作。

张屠户没想到苏清欢突然被扔进来,原本因为药物作用而发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像要滴血,羞愧地转过身去对着墙。

然而他很快想到自己身无片缕,即使转过去,也依然尴尬不已。

但是他的身体像要爆炸一般,尤其想到苏清欢姣好的面容和玲珑有致的身段,他更加难受。

张屠户顾不得尴尬,用身体往冰凉的墙上碰,嘶哑着声音道:“苏娘子,你,你被人算计了……我,我……”

苏清欢虽然震惊,但是看他反应,便知道他被下药了。

张屠户这个人,虽然一身腱子肉,一只眼睛上方有刀疤,看着慑人,但苏清欢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从前他喜欢过她,让人上门提亲,但是后来即使知道自己嫁了陆弃,也并没有恶语相向。反而因为陆弃的残疾而同情她,每次都多给她两根骨头或者一点猪下水。

“张大哥,”她暗中松了口气,咬着牙道,“我闭上眼睛,你怎么舒服怎么办!”

这背后算计之人,其心可诛!

他们竟然还去乡下打听过她的底细,知道张屠户喜欢过她!

张屠户已经控制不住,不断用头往墙上撞,痛苦道:“苏娘子,你离我远些……我怕我……他们用我儿子的命逼我上京,说要送我个娘子……我只能跟着来,我,我没想到是要害你……我不会害你的……”

苏清欢心中感动万分——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张屠户是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汉子!

可恨她的药箱银针都被那些人拿走,否则她就可以帮他。

苏清欢蜷缩在门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膝上,用手捂住嘴,连喘息都不敢发出声音,唯恐刺激到张屠户。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背后之人要毁她清白,到底和陆弃有没有关系?

张阁老应该排除怀疑了,他直接要自己的命就是,不需要如此下作。

如果是太子和成王,那是要侮辱陆弃?

此时此刻,她完全没有往程家和王夫人身上想。

张屠户“砰砰砰”地用脑袋撞墙,痛苦难以抑制:“苏娘子,你不是会医吗……快把我弄晕……我,我不能害了你……你有相公,你相公很好……”

苏清欢脑子里乱哄哄的,把双手插进头发中,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办法。

头上的金簪滑落,正好掉在一块小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苏清欢如闻天籁,猛的抓起那根金簪,道:“我有办法了!张大哥,我可以用这个试试帮你。”

虽然不像银针那般好用,但是扎一扎穴位,多少能够缓解痛苦。

“好,好,好。”张屠户一叠声地答应,胡乱捂住眼睛道,“我不看你,不想你……我不该想别人的娘子……你那么好,我,我……”

苏清欢见他已然神智不清,再接下去,他做什么恐怕都自己控制不住。

她咬咬牙,拿起金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

“哗啦——”门锁被打开,光线进入,照亮了半边屋子。

苏清欢猛然回头,警惕地看着起先把她摔进来的冷峻男人。

那男人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蠢货,到手的都不要。”

苏清欢听着他说话,眼神却一瞬不瞬警惕地盯着他右手端着的碗。

那里面,乌漆漆的一碗药汁,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苏清欢嗅觉出众,立刻闻出来几种成分,都是烈性的催、情药!

“他不主动,那就让你来。这样效果更好!”冷峻男人端着药,一步一步逼近。

苏清欢不断后退,退到后背被冰冷的围墙抵住,终于退无可退,怒目圆睁看着男人斥责道:“男子汉大丈夫,本应顶天立地,你却只会玩这些下、流的手段,不觉得愧对天地父母吗?”

“有恩报恩。”男人冷冷地道,上前来捏住苏清欢的下巴,不容分说地将一碗黑色药汁悉数灌到她口中。

苏清欢用舌头抵住碗,用尽了全身气力往外吐,却仍然被灌进去了大半碗。

“白费力气。”男人冷哼一声,把碗重重摔到地上道,“见异思迁,活该!”

说完,他转身出去。

“苏娘子,你,你没事吧。”张屠户担心苏清欢,扭头看她,手却仍然在不停动作。

这一眼,让他仿佛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苏清欢本来就只穿了亵、衣亵、裤,身上大片白皙袒露,药汁顺着她天鹅般优雅修长的颈部流下去,流到了高耸之间……

张屠户大喝一声“啊——”,终于失去了控制,跑过来要抱苏清欢。

“张大哥,”苏清欢围着桌子跑开,大声道,“你清醒些,不要上当。”

张屠户双眼发红,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释放,像狩猎的豹子一般,在狭小的空间中追击苏清欢这猎物。

他心中有一团火,她就是唯一能解救他的清泉。

而苏清欢动作灵活,又借着桌子,短时间内还没有帮他得手。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药也在逐渐发生作用。

她的脸火烧火燎,口干舌燥,身上似乎有无数根羽毛在撩拨。

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啊——”

苏清欢被小凳子绊倒,扑倒在地,随后便觉得身后有一座硕大的肉山压了下来。

“不要——”苏清欢感受到张屠户身上传来的热气,陷入了无边的绝望。

在绝对的力量差异中,在药物的驱使下,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她的手还紧紧攥着金钗,不放弃最后一击。

她不想伤害张屠户,他是无辜的;但是为了自保,有机会她还是要奋力一搏。

耳边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那热气越来越靠近她的耳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让她身败名裂 苏清欢一面要用尽力气控制自己克服药性的驱使,不去贴近他,一面还紧握着金钗,随时准备制服张屠户。

“苏娘子——”张屠户声音极低,低到苏清欢都以为是幻觉。

他说,“我,我刚完了……所以短暂还能控制住,你假装配合下。那些人不看到想要的,不会离开……或许他们要让你相公来看?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还是配合……”

苏清欢大喜过望,暗暗松了一口气,抬起金钗狠狠往自己大腿侧面扎下去……

“不要,不要动我……”她尖锐地哭喊道,身体却假意抬起些许,盘算着如何能让他们觉得自己和张屠户在云雨,却尽量减少身体接触。

“快来吧,苏娘子。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做梦都是你……”张屠户也配合地喊道。

苏清欢咬牙低声道:“对不起,张大哥,我扎你几个穴位,你能清醒些。”

张屠户说:“好,好,你快点。”

他其实给了她极大的尊重,以手支地,身体悬空,用壮硕的身子覆盖住她,却几乎没有碰到她。

苏清欢一边哭喊,一边偷偷往他身上几个穴位刺去。

冷峻男人透过窗户看着,脸上露出得逞的冷笑。

另外两个男人贼头鼠脑的探身来看,嘴里不断叹息着没能亲身上阵。

冷峻男人不耐烦地道:“撤!”

见那两人不想走,他厉声道:“秦放立刻就来,你们想死在他剑下,就尽管留下。”

他说完后,看了一眼屋里,发现苏清欢还在哭喊挣扎,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又道:“走!”

这下,那两人跟着乖乖地走了。

苏清欢其实听见他那句话了。

他们知道陆弃!

这阴谋算计,是针对她和陆弃的。

待到外面响起了远去的马蹄声,苏清欢浑身发烫,想撕扯自己的衣裳,想被人粗暴对待……

“张大哥,他们走了。”嘴角已经流出咬破舌头的血水,苏清欢用了所有的定力把张屠户推开。

那种感觉,就像在沙漠中渴极的人,拒绝了唯一一杯清水。

张屠户滚到一边,在地上打着滚,手却不断的自,渎,已然顾不上苏清欢是否在面前了。

苏清欢自顾不暇,手抖得已经找不到穴位了,只拿着金钗胡乱往自己大腿上一下下地刺。

每一下,都让她在痛的同时感到解脱些。

至于鲜血淋漓,触目惊心,她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看不到。

陆弃,她要等陆弃来!他马上就会来了——

张屠户的呻、吟声越来越重,看向苏清欢的眼神越来越炙热,红着眼睛像饿狼一般看着她。

“砰——”门被大力一脚踢开。

苏清欢睁开疲惫到极致的眼睛,视线模糊中,依然辨认出了那心心念念的身影。

“鹤鸣!”苏清欢放声大哭。

“呦呦!”陆弃眼神中夹杂着毁天灭地的怒火,见到此情此景,几乎两步就来到苏清欢身边,解下外袍把她搂在怀中。

“鹤鸣,你为什么才来!”苏清欢哭喊着,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顺着身体的本能冲动,用双腿缠住他的腰。

陆弃见到她腿上鲜血横流,搂住她俯身查看,待他看清那一个个血窟窿,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灼烧一般的火热,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双目嗜血,猛地抽出剑来,却被苏清欢拉住。

“鹤鸣,若不是张大哥,今日我清白难保。他是我的恩人。”

“好,好。”陆弃抱起她来,“是恩人,是恩人。呦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带你去找师傅。”

“不,不,”苏清欢搂住他脖子,身子软成了一滩水,“我这样如何能出去?你让人把张大哥带出去,我,我中了药,只有你能解。”

“别胡说,我带你找师傅。”

“鹤鸣,我怕我坚持不了了。”苏清欢含糊道,“我早晚都是你的,只要是你,我不介意的。鹤鸣,我想要,真的很想——”

说话间,她就动手撕扯起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布料。

“滚!”陆弃大喝一声。

站在门口惊呆的明唯和张孟琪,被齐齐喝退。

陆弃更紧地抱住苏清欢,道:“杜景,进来把这人带走,回去给他找个女人!”

杜景这才进来,见到屋里的情景愣住了。

苏清欢在陆弃怀里,汗湿青丝,眼神迷离,满面潮红,腿上的鲜血浸透了陆弃白色的外袍。不远处,浑身赤、裸的男人,失去了理智,在抱着一把椅子腿疯狂不可描述。

杜景看着苏清欢的模样,心像被重锤抡过。

“是。”他克制道,上前反手一记敲晕张屠户,把他扛了出去。

“我要进去。”张孟琪手里握着白玉钗,激动到语无伦次,“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谁欺负了她,我要打死他!”

明唯一只手拦住他,还在为刚才那一眼而心惊心痛。

到底是谁,要这样侮辱她,侮辱秦放,还要引来自己和张孟琪!

背后之人,分明是要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尽失,无颜苟活。

若是被他找出来这个人……!

片刻后,陆弃抱着苏清欢出来,苏清欢手里还紧紧握着带血的金钗,血迹顺着她遮掩不住的脚往下流。

“坐马车。”明唯沉声道。

明唯和陆弃他们都是骑马而来,只有张孟琪坐着马车来。

他们的位置不同,速度不同,却大抵同一时间感到,策划之人,心思只细密歹毒,由此可见一斑。

陆弃没有迟疑,抱着苏清欢上了马车,张孟琪也要进去,被杜景拦住,让人带着他骑马。

马车上,苏清欢完全陷入了癫狂状态,发疯似的撕扯自己的衣服,又挥舞着金钗,扎到了陆弃的肩膀,鲜血顿时汨汨流出。

陆弃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心痛万分地抱紧她,看着她,不住喃喃地喊:“呦呦,我是鹤鸣,你安全了,安全了。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滚开,滚开……”苏清欢只记得抵抗。

陆弃心如刀绞,心底的凶兽如同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不死不休。

“大胆!”杜景坐在车辕上,在往薛太医家中的路上被拦下,不由怒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当街闹事 拦车的是昌平侯的次子秦承。

他只比陆弃小两岁,生母乃是秦放母亲去世百日内就嫁入府里的白氏。

在陆弃母亲的孝期,昌平侯就搞出了人命,是以秦承只比陆弃小两岁。

这不是一只好鸟,没出息,只会窝里横,挑拨离间,玩弄手段。昌平侯把陆弃逐出家门,秦承“功不可没”。

杜景看见拦车的是他,怒火中烧,恨不得一鞭子甩在他脸上。

“大哥,我的好大哥,”秦承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马车道,“人人都说我是废物,大哥有出息。可我这有出息的大哥,放着正事不管,青天白日在马车中狎妓。啧啧……”

围观之人中很多都认识秦承这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那马车中所坐之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听到是“狎妓”,吃瓜群众们的眼睛都亮了,鸦雀无声地紧盯马车,恨不得钻进去看看。

而被药效控制的苏清欢,发出难以抑制的呻、吟和喊叫声,似乎坐实了秦承的话。

“这是光天化日啊!”

“人心不古,这女子也太不要脸。”

而这时,有人看到了马车上张阁老府的徽章,叫嚷出来:“怎么是阁老府的马车?里面还有阁老府的人。”

“后面是明大人和张二老爷!”

吃瓜群众发现的越来越多,层层拥上来,把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陆弃耳力惊人,抱着苏清欢,已然听清外面的躁动,冷笑一声——他满身怒火正无处发泄,就有上门来给他解恨的了。

“杜景,”陆弃声音重如千钧,冷厉得似乎淬了冰,“拦路者,杀无赦。”

一环一环,设计之人既要毁了苏清欢的清白,又要她名声扫地。

很好,很好。陆弃的手紧握成拳,额角青筋跳动。

杜景顿了下,心中那些无法压抑的愤懑像是瞬时找到了出口,跳下马车提刀就向秦承砍去。

秦承身后的侍卫们上前拦住,心中都暗暗叫苦。

他们就是再来几十个,也不够陆弃和杜景几刀宰的。

侍卫首领一边艰难抵抗一边道:“二少爷,你先走。”

“我就不信,众目睽睽,他敢公然逞凶。”秦承跳起来道,“打,给我打,啊——疼死老子了。”

杜景从他肩膀中抽出刀来,啐了一口,继续拿刀就砍。

这下秦承慌了,捂着肩膀,借着侍卫顶上的间隙,转身就跑。

杜景倒也不多追,以带血的刀尖向外,冷声道:“谁还想试试?”

吃瓜群众不傻,顿时往后站,让出路来,眼睛却还紧盯着马车。

陆弃冷冷道:“杜景,传下话去,有谁敢议论此事,地虎军人人得而诛之。当年屠城我能一肩扛下,现在就能!”

众人顿时做鸟兽散。

瓜再好吃,也不能搭上命。

这位可是不讲道理的魔鬼,引火上身就悔之晚矣了。

马车畅行无阻,一路向薛太医的住处驶去。

明唯和张孟琪,脸色都很不好看。

“呦呦,”陆弃把脸贴在苏清欢发红的脸颊上,“你受苦了。咱们马上就好了。”

苏清欢从这种亲密中得到了慰藉,发疯一般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胡乱吻着他,想要汲取更多冰凉来浇灭身体中无处不在燃烧的火焰。

门被敲响,里面传来红袖妖妖娆娆又不紧不慢的声音:“谁呀?”

杜景一脚把大门踹下来。

“哎呦。”红袖吓了一大跳,就见陆弃抱着苏清欢,双眼猩红慑人地走进来。

这时候,薛太医也出来了,见状急道:“这是怎么了?”

“她中了春、药,为了抵抗药效而自残。”陆弃每说出一个字,都是锥心之痛,痛的同时,血液中翻涌着不可压制的弑杀。

“快进来——”薛太医急急地道。

“是你!”张孟琪指着薛太医,“是你!轻菡呢?轻菡是不是跟你走了?”

说话间,他就要上前拉薛太医。

一脸冷沉的明唯拦住他,“张二老爷,现在清欢的身体最要紧。”

“清欢,清欢——”张孟琪忽然像被抽尽了全身力气,“轻菡说过,‘人间至味是清欢’……”

陆弃抱着苏清欢进去,薛太医取出银针,沉声道:“按住她。”

苏清欢似乎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接近,又狂躁起来,身子扭动得像被按住七寸的蛇。

“呦呦,我在,别怕,谁也不能伤害你。”陆弃心疼到无以复加。

门外,明唯和杜景在说话。

“秦放如何收到的消息?”

“将军在军中召集我们议事,有人捎了口讯来,喊着夫人的小字,说她出事了。”

陆弃一听“呦呦”两个字,疯了一样地冲出来,留下满营帐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别人都没反应过来,杜景却已经扬声让备马,紧跟着陆弃出来。

“我是在自己府中,”明唯徐徐道来,眉峰紧蹙,向来温和的眼中也有隐藏不住的怒意,“有人上门,说她与人勾结,要害世子妃,引我来到这里。人我已经抓到——张二老爷,您又是为什么来的?”

张孟琪从怀中掏出羊脂白玉钗,“这是轻菡的遗物,我这些日子一直到处在找。送来的人跟我说,要带我去找她。”

杜景咬着嘴唇,一拳砸在院中的梧桐树上,树叶簌簌而下:“我这就让人查。”

明唯斩钉截铁地道:“去查程家。”

知道苏清欢的小字,知道她与张孟琪的关系,知道她在替世子妃治病,能调动这么多人去实施奸计;前两者需要与她关系亲密,后两者需要心思缜密,位高权重。

程宣和王佩,加起来就够了。

杜景立刻出去吩咐下去,而明唯也叫来了自己的心腹。

陆弃顾不上,他正跪在脚踏上,用蘸水的毛巾,一点点替苏清欢擦拭着身体。

苏清欢已经平静下来,紧闭着双眼昏睡过去,但是眉宇间仍然是释放不了的紧张和不安,不时身体抽搐,十分害怕的模样。

薛太医本来想让红袖来,但是陆弃不肯。

薛太医看着他心疼、自责又愤怒的眼神,叹了口气,走出来对杜景道:“去把穆嬷嬷接来照顾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劫后症状 苏清欢是被噩梦惊醒的,她梦见有一群看不清面容却赤、裸的男人在追她,她跑啊跑,却始终摆脱不了。

“呦呦,呦呦——”

耳边满满心疼的轻柔喊声终于将她唤醒。

苏清欢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腿上的伤口被碰到,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陆弃坐在床边,紧握着她的手道:“呦呦,我在这里。”

看到她满眼惊恐,满头大汗,陆弃心中像有无数把刀子在来回凌迟。

“鹤鸣!”苏清欢看见他,心安的同时,悲从中来,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陆弃紧紧抱住她,眼中亦有晶莹闪烁,但更多的,嗜血的杀气。

程家,王家,秦家……卷入这件事情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想,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苏清欢嚎啕大哭道,“我以为我等不到你来,我想死,可是我又舍不得你……我很害怕,我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要上当……”

陆弃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脖子上一下下亲着,面上风雨欲来,口气却依旧温柔:“不怪你。是你听到我出事就慌了手脚,平时你是不会上当的。乖,没事了,现在没事了。那些恶人,一个都别想跑。”

苏清欢猛然想起张屠户,抬起头来道:“别错怪好人。若不是张大哥他仁义,哪怕自残都不伤害我,恐怕,恐怕……”

陆弃捂住她的嘴,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鼻尖,道:“你放心,我知道,我不为难他,我对他感激不尽。”

苏清欢拉开他的手,尽量冷静道:“我没想到,连他都被牵扯进来,这对他真是无妄之灾。他说他儿子被绑了,你帮帮他。锦奴和白苏、白芷知道我出事了吗?尽量和缓些和他们说,别吓到他们。还有,我们这是在哪里……”

“在你师傅家里。”陆弃道,心里不禁想到,这个傻瓜,即使受到如此大的惊吓后,第一时间仍然想的是别人。

苏清欢松了口气,看着外面暮色四合,猛然想起今晚还有事情,焦急地道:“萧煜和阿璇?”

“我让人知会他们了,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你现在受了伤,要好好休息。”陆弃摸摸她的头道,“腿还疼吗?”

“有一点点疼。”苏清欢不敢说现在火辣辣的疼,她十分沮丧,“伤口是不是很丑?”

“不丑。”陆弃把她放到床上躺下,“只是我很心疼。呦呦,如果我今日没赶到……”

“我不想,我不想——”苏清欢毫无征兆地忽然崩溃,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床上打滚,哪怕伤口被触及都顾不上,“不要,不要靠近我!”

陆弃恨不得给自己两记耳光。

他到床上,手脚并用才按住她,不住地亲吻她的脸:“呦呦,是我,是鹤鸣在你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你,我以后都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苏清欢在他小心翼翼的怜惜和疼爱中渐渐平息下来,看着床顶,忽然泪流满面。

“鹤鸣,有一瞬间,我甚至绝望到开始恨你,恨你为什么没要了我。如果今日我真的失、身,我活不下去的。”

无论看到别人的事情能如何淡定地开解,说假装被狗咬了,说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其实真正到了自己身上才明白,那些语言多么的苍白无力。

“没有如果,现在一切都好好的。”陆弃何曾见过她如此黯然神伤的时候,心疼地无法表达,“是我没保护好你,绝对没有下一次。呦呦,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那关很难过去。但是我陪着你,咱们一起好不好?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都不能生出离开我的想法。”

苏清欢用力点点头,但更像是自我劝解,“对,我没事,我可以走出来的。”

穆嬷嬷端着鸡丝粥站在门口,不住地用另一只手拭泪。

“肚子饿不饿?”陆弃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柔声对苏清欢道。

苏清欢不饿,却还勉强道:“有一点饿。”

“嬷嬷给你熬了鸡丝粥,趁热喝。”穆嬷嬷进来,尽量用与平时一样的口气道。

苏清欢看见她又想落泪,却生生逼退眼泪,挤出笑意道:“我最喜欢嬷嬷熬的粥了。嬷嬷,那个红袖,没给您脸色看吧。我师傅呢?他对您?”

“我来是为了照顾你,旁的人和事情,我看不见,也听不到。”穆嬷嬷仪态端庄,走到床边。

陆弃站起身来拿起粥,道:“嬷嬷,让我来吧。”

穆嬷嬷颔首,把端盘放到桌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看着陆弃小心地用汤匙试着粥的温度准备喂苏清欢。

“我又不是手受伤了。”苏清欢嗔道,支撑着身体自己坐起来,“我自己来就行。”

陆弃把粥递给她,她自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完。

“太晚了,鹤鸣,你让人把嬷嬷送回去休息。嬷嬷,我没事,等明日也回去。”苏清欢放下粥碗道,只字不提今日发生的事情,“还有锦奴、白苏、白芷,都别让她们过来了。”

她不想让穆嬷嬷担心,她也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提发生过的那般不堪的事情。

时间,她需要时间平复。

穆嬷嬷想起跪在门外的白苏、白芷,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待她走出去后,苏清欢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陆弃也不劝她,只是默默陪着她,替她拭泪。

苏清欢在谁面前都可以勉强自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在他面前,她装不出来。

她想歇斯底里地发泄,她想痛哭流涕,她想把所有的惶恐不安都倾诉出来。

而事实上,陆弃确实也这般引导她,纵容她去发泄。

他一夜未眠,看着她崩溃一会儿冷静一会儿,哭一会儿自我开解一会儿,只一遍遍用尽柔情喊她的名字,说着“我在”。

天边堪堪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苏清欢喝了陆弃让薛太医给她开的安神药,终于借着药劲睡了过去。

陆弃站起身来,一声铁血冰冷的气息,再无隐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处置(一) 陆弃走到院中,白苏、白芷膝行几步上前,五体投地拜下去。

白苏哀哀道:“奴婢们有罪,奴婢们没有照顾好姑娘。将军如何责罚,奴婢们都心甘情愿领罚,只求您格外开恩,让奴婢们看看姑娘。”

陆弃两脚把俩人踹出丈余,冷冷道:“你们该受怎样的责罚,自己心里没数吗?她待你们太好,所以才会让你们忘了自己是谁!”

白芷从地上爬起来跪好,不顾身体的伤痛哭出声道:“待姑娘好了,奴婢以死谢罪,只求再见见姑娘。”

白苏也道:“奴婢也自当以死谢罪,只求再见姑娘。也求您,给奴婢们最后的体面,让我们找个理由,离开姑娘再行了断之事。”

“犯了错,还能如此红口白牙提条件,大长公主府的武婢,原来如此。”陆弃憎恶道,手中紧握着剑。

“奴婢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死不足惜。”白苏哽咽着道,“只是姑娘重情重义,奴婢们不想死了,还给她添乱,让她记挂。那样,即使到了九泉之下,奴婢们也难安。”

陆弃甩袖离开。

白苏松了口气,瘫坐到地上,默默泪流。

白芷拉着她的袖子:“姐姐,将军这是答应了吗?”

白苏垂下眼睑:“将军不会让姑娘难受的。”

“都怪我不好……”白芷哭出声来,“姑娘差你回去送东西,你是无辜的;我却着了别人的道,让姑娘自己孤身涉险。现在,还连累了你……”

“岂知我回去送东西,不是别人算计之中?”白苏幽幽地道,“将军说得没错,是姑娘待我们太好,让我们失了警惕,忘了本分。白芷,今日的教训,以后,不,这辈子都要记住!”

白芷哭道:“我们,我们还有什么以后……”

白苏没有回答。

“将军,”杜景拱手行礼,严肃地道,“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陆弃待他说完,指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明唯道:“他没走?张孟琪呢?”

“张二老爷又哭又闹,不知道明大人说了什么,把他劝走了。”杜景道,“之后明大人也离开,刚刚才去而复返。可能是觉得夫人是在世子妃那里出事的,也想帮忙。那个张屠户,现在在将军府中,已经解毒……”

陆弃“嗯”了一声,走上前去。

明唯回身看着他,挑眉道:“她没事了?”

陆弃淡漠道:“有劳明大人记挂,内子安好。”

他把“内子”两个字咬得重重的。

明唯的眼神,身为男人,他看得明白。

明唯也不生气,淡淡笑笑:“没事就好。我也查到了一些事情,想和你通个气。这件事情,你想如何处置?我想我也能帮上忙。张孟琪的话,我跟他说,想认回女儿,想让女儿名声无损,就安安分分地待着。”

陆弃没有拒绝。

事关苏清欢,他一定要让所有害她的人都付出代价,最好一劳永逸,让那些想害她的人也心有余悸,不敢伸手。

明唯和陆弃,在厢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后才离开。

世子匆匆忙忙赶来,听说苏清欢睡着了,就坐在绣墩上看着她,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差一点,他就永远地失去了她。

与她的安危相比,桂姨娘给父王戴了绿帽子,他在宫中别人欺负……这些琐碎的小事都不值一提。

但是他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迫切地希望自己快些长大,强大起来保护她。

苏清欢依然是被噩梦惊醒的,但是当她看到床边不仅有陆弃,还有世子的时候,眼中惶恐瞬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没有什么身份,比母亲这个身份更让人坚强。

即使她只是假的。

她勉力轻松道:“锦奴,你怎么没去宫里进学?我没事,就是不小心被人算计了,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

算计她的是谁,她现在想想也基本明白过来。

只是她还不敢确定,到底是王夫人自己,还是程宣也参与其中。

如果是后者,她心里定然会很悲凉——曾经相爱的人,也曾共赴生死,得不到,就要连最后的一层美好都要毁灭殆尽吗?

世子看着她疲惫苍白的脸色,又看看她包扎了厚厚一层的腿,眼睛更红,忽而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有生之日,我定然要灭了程家满门!”

苏清欢心中大恸,泪水夺眶而出,却仍然道:“锦奴,等事情查清再说。谁欠了我的,你帮我讨回来,娘很高兴,但是不能祸及无辜之人。”

世子依然满眼愤恨。

“鹤鸣,”苏清欢看向陆弃,“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处理军营的事情,我去看看世子妃,若是没事,她可以挪回忠意伯府了。然后阿璇和萧煜的事情……”

“你不用管他们。你先去趟淮州候府,然后跟我回军营。”

“去军营?”苏清欢惊讶道。

陆弃不容置疑地点点头:“我要陪着你。”

功名利禄,深仇大恨,甚至家国天下,在她的安危面前都不值一提。

苏清欢自然不肯去,她不想拖累他,也不想他因为这次的事情就成为惊弓之鸟。

可是无论她怎么说,陆弃就是不松口。

苏清欢只能顺着他。

和薛太医告辞的时候,苏清欢觉得他眼中似乎有挣扎之色,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道“听将军的话,注意安全”。

明珠恢复得不错,她是刚刚才从明唯口中听说苏清欢出事,所以也安慰了她一番,庆幸道:“定然是你平时救死扶伤,积了功德,这才才能转危为安。”

苏清欢点头附和,心里却想,这次不过是侥幸而已。庆幸王夫人错看了张屠户,不知他粗犷狂放的外貌之下,有一颗善良正直有底线分明的心。

从淮州候府出来,陆弃带着她直奔军营。

“白苏和白芷呢?”苏清欢不由问。

“她们已经在军营等你。”陆弃垂下眼神道,“昨日你意识不清之际,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告诉她这些事情,然后报复的大幕即将拉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处置(二) 苏清欢到军营后,果然见到了白苏和白芷。

“好了,你去忙,她们两个陪着我就行。”苏清欢对陆弃道。

陆弃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道:“好好伺候姑娘。”

两人行礼称是。

等陆弃一走,苏清欢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焦急地道:“白苏、、白芷,他有没有责罚你们?”

白芷低下头,白苏抹抹眼睛笑道:“姑娘,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奴婢们自然要受责罚。不过大爷看在您的份上,只让跪了一会儿。”

苏清欢松了口气,不忿道:“这事情怎么能怪你们?你们都站着干什么,快过来坐。”

“姑娘,”白芷咬着嘴唇,泪盈于睫,“您,您没事吧。”

她伸手想去摸她腿上包扎的伤口,却又不敢,手悬在半空中,泪水扑扑地往下掉。

“没事。”苏清欢笑笑,握住她的手,“虽然凶险,但是总算逃过一劫。以后咱们都小心些,别再着别人的道就是。”

“大爷一定要抓到那些坏人,把他们碎尸万段!”白芷恨声道。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陆弃回来,身后带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孩。

苏清欢还搞不清楚状况,白苏、白芷却在看清两个女孩长相的刹那间白了脸。

白苏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感觉像有人扼住自己喉咙一般,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而白芷更是直接泪流满面,眼神绝望。

陆弃径直指着苏清欢对新来的两个女孩道:“这是你们的主子,现在是苏姑娘,很快就是夫人。”

两人跪倒行大礼。

“快扶她们起来。”苏清欢对白苏道,这才发现她与白芷面色有异,心中顿时有不好的猜测。

她不动声色地笑道:“我爱清静,不喜欢那么多人伺候。我身边已经有白苏、白芷,不用别人了。”

陆弃负手而立,口吻不容拒绝地道:“有她们两人还不够,所以我又向裴璟讨要了两人。我已经给两人赐名,她叫白芍,她叫白蔹,以后一起贴身服侍你。你不用拒绝,我已经定了主意。”

白苏白芷早就认出了这两个人,正是昔日一起训练之人。

苏清欢:“……我下次会小心,何必……”

“因为我不想有下次。”

苏清欢顿了顿,道:“那么多人在我身边,我不自在。真的,鹤鸣,我不需要……”

“那就让她们在外面守着。”陆弃很坚决。

他真正强硬起来,苏清欢没什么招架能力,想想只能暂时接受,等这件事情平息之后再和他商量。

陆弃很快出去处理军营中的事情,苏清欢问白苏:“有没有给你们安排住处?地方可够住?”

白苏明白她的意思,道:“您这营帐旁边,奴婢和白芷住一处小营帐,还有一处空着。”

原来,陆弃早已做好了所有打算。

白苏心凉如水。

原本,她还以为,事情会有转机,心中暗暗藏了希望。现在看来,陆弃是已经铁了心……

“白芍,白蔹,今日你们就不用当值,回去收拾东西休息一天。”苏清欢道,“白芷,你先带她们去住处,看看有没有缺的东西。安顿好了你赶紧回来,我离不开你和白苏。”

三人屈膝行礼称是。

苏清欢觉得她们下蹲的姿势一模一样,角度分毫不差。

“白苏,过来。”待三人出去后,苏清欢对白苏招招手,“你别多心。将军在气头上,我也不想和他为这些小事争吵。但是我有你和白芷,不要别人。”

白苏眼圈更红——姑娘什么时候都这般体贴,面上却笑道:“姑娘您别说傻话。奴婢多什么心?您马上要成为将军夫人,按照将军对您的爱重,您身边伺候您的,不是四个,可能是四十个人。奴婢们拈酸吃醋,还吃不过来呢!”

“你们都辛苦训练那么多年,本来都要跟着富贵的主子,结果到了我这里,我心里过意不去。”苏清欢笑着道,“现在你和白芷已经走不了,就不要再拉扯别人,耽误人家的前程。”

“能跟着您,是奴婢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啧啧,这小嘴,抹了蜜吗?”苏清欢口气轻松道,“反正我不打算再要人了。我和将军相识于微时,你们和我也是,这份感情,无论后来有多少人都替代不了。你是知道我的,天生操劳操心命,你们两个我都愁如何替你们找婆家,再来几个,我不得累死?”

白苏心中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又悲又喜。

她明白苏清欢说这么多让她们宽心,可是也深深清楚,犯了这样的错误,陆弃不会再给她们机会。

“我先睡一会儿,”苏清欢又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后道,“你陪我躺一会儿吧。”

她往里挪了挪,给她让了地方。

“姑娘身侧,除了将军,岂容他人酣睡?”白苏故作俏皮道,“奴婢还是睡榻上守着您。”

两人说笑一会儿,苏清欢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白苏一直看着她,目光时而心疼,时而留恋,时而绝望。

这么好的主子,她却可能要永远的失去了。

“将军,”在陆弃的营帐中,杜景把打听到的事情一一道来,恨声道,“现在京城已经传遍了,说是您公然狎妓……属下查过,是有人买通了乞丐闲汉故意传播的。”

流言还涉及了明唯和张孟琪,各种不堪的版本都有。

“属下想,是不是该用铁血手段,抓几个人出来杀鸡儆猴,平息流言?”

陆弃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闻言道:“不必,随他们去。”

而第二天上朝的时候,御史司徒清正揭露科举舞弊案,剑锋只指前阁老府程家,兵部尚书明唯附议,同时状告王阁老纵孙女行凶,意图戕害府中医女。

瓜有点多,而且涉及的是两亲家,从未有过什么联系的司徒清正和明唯同时亮剑,顿时一扫朝堂上的沉闷气氛,朝臣们纷纷觉得,这瓜好吃。

就连被丹药掏空了身子的皇上,浑浊的眼中都有了兴趣:“明唯,王阁老的孙女,为什么要害你府中的医女?”

陆弃站在人群之中,身姿挺拔,表情淡漠。

这只是开始,但这还不是他的战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处置(三) 明唯把事情始末说了,当然避过了苏清欢与陆弃的关系,只说苏清欢从前是程家婢女,王夫人因为争风吃醋,就让人毁她清白,幸而遇到的故人是明理克制之人云云。

至于陆弃,是被说成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人。

皇上摸着下巴道:“这事情有趣,像戏文一样。”

众人都无语。

司徒清正上前一步道:“皇上,舞弊案,牵涉甚广。无数读书人寒窗十载甚至数十载,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天子门生。科举给朝廷输送了无数文臣武将,现在这朝堂之上,半数之多都是科举出身。但是舞弊之人,上下勾结,轻轻松松压制了别人数十载努力,又如何能为朝廷选出可造之材?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还请皇上严查严惩作奸犯科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杀一儆百,还天下学子以公道。”

明唯又道道:“医女虽卑微,却秉承悬壶济世之念,妙手回春,挽患者于疾患病痛。但是在王阁老和程家人眼中,却是蝼蚁一般,任由他们碾压戕害。我今日为受他们所害的医女,更为被他们害过的其他人讨一个公道。”

两人一唱一和,又分别上了一本厚厚的折子。

皇上看都不看,道:“王阁老,你怎么说?”

王阁老不愧是老奸巨猾的狐狸,从容不迫道:“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如果她果真因为拈酸吃醋就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臣绝不姑息!”

“程家的人呢?”皇上脑子倒不糊涂,“我记得程家阳有个孙子,在翰林院吗?”

站在队尾的程宣出列,手持笏板,跪倒在地,语气羞愧地道:“臣治家不严,家事闹到朝堂上,有失体面,请皇上降罪。”

“你说说,怎么回事?”皇上道,“你的婢女和你的发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程宣道:“说来惭愧,微臣年少读书,有婢女苏氏清欢为伴,红袖添香,两情相悦。但是碍于身份,微臣只能纳她为妾;偏偏她心气极高,想要做正室。后来臣的发妻王氏归家,苏氏不服管教,屡屡与发妻发生争执,微臣偏爱苏氏,又敬重发妻,因此左右为难。”

陆弃目光冷冷扫过他,好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而程宣似心有所感,回看过去,目光交锋,火花四射。

“后院女子争风吃醋,确也常见。”皇上饶有兴趣地道,显然把这当成了一出大戏。

多少忠心耿耿的两朝老臣都心寒无比。

而太子和成王,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向陆弃。

陆弃会英雄救美?这种话能相信就怪了。

那女人,估计是与陆弃有关吧。

他们两个送给陆弃的女人,都没有被陆弃收用,原来,他是有喜欢的人。

程宣老家那里就是盐场所在,在这里站着的都不是傻子,略想一想都明白过来。

程宣继续道:“后来王氏发卖了苏氏,臣虽心疼,但觉得嫡妻威严,不容挑衅,便也忍痛割爱。只是没想到,她又不甘心,做出了这种丧心病狂之事。这件事情,臣从始至终,毫不知情,但是仍难以逃脱责任,臣愿意领罪。”

王阁老怒道:“事情的始末还没弄清楚,你如何就替她认了罪!这件事情,定有隐情,是谁所为,还未可知。”

程宣却不慌不忙道:“祖父,非我胡言乱语,而是在此之前,王氏已向我和盘托出。今日,我本来也是带了请罪的奏折,来向皇上告罪的。”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同样厚厚的一本。

王阁老若是此时还不明白,程宣是早已设计好,要让王夫人背锅,那他也做不到阁老的位置。

他指着程宣,点点头,冷笑道:“好,好,大义灭亲,程家出来的,果真也是狼崽子,你果真好!”

程宣大义凛然道:“所有的过错,我愿意与王氏一起承担;但是包庇纵容,我绝做不到!”

皇上赞道:“朕就喜欢你这样有担当的人。”

程宣突如其来的这一招,让陆弃、明唯都始料未及,但是两人也都没有慌。

明唯道:“原来这件事情,是错怪了程大人。那舞弊之事,你又如何解释?”

程宣对着皇上道:“皇上,说起此事,臣确实心中有愧。当年确实有人像臣兜售过试题,臣并没有上当。但是因为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泄题,也不敢站出来制止揭发这件事情,是以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请皇上责罚。”

“你倒是会避重就轻!”司徒清正斥道,“倘使我不参奏你,你会说出来吗?”

说到正事,皇上有些不耐烦,道:“舞弊之事,交给大理寺审问。”

“那医女之事呢?”明唯紧接着道。

“你既然这么爱管闲事,你就去和大理寺一起审问,顺带着问清楚这拈酸吃醋的事情。”皇上打了个哈欠,又有些想吃他的丹药,情绪越发不耐烦,“太子,成王,你们两个督查此事。”

散朝后,众人都往外走,站在前排始终置身事外的魏绅走到陆弃面前,轻蔑地看着他骂道:“蠢货!”

站在附近的朝臣:???这是神马情况!

魏公公要和秦放对上了?

这里有瓜吃。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是号称活阎王的冷血战神,这俩人对上,那就是天雷勾地火啊!

吃瓜吃瓜!

没想到,陆弃垂下眼睑,神色平静,竟然还微微点了点头。

天啦噜,战神被怼了,竟然还虚心认错?

可是两个当事人之后并没有任何交流,各回各家。

众人刚舔了一口瓜,瓜就落了地。

惨绝人寰啊!

陆弃回到军营中,第一件事是去找苏清欢。

苏清欢正在跟白苏说话:“你去给我找个小炉子来,我想给大爷煨上一锅鸡汤。”

白苏称是。

陆弃掀开帘子进来:“不用,我专门找了厨娘来给你做饭。白苏——”

白苏浑身一震,话语脱口而出:“大爷,阿娇这就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处置(四) 苏清欢觉得有些奇怪,笑着打趣道:“白苏,你什么时候对承影这般上心了?阿娇不是才来过信么?你这又着急了?啧啧,那我干脆让大爷派人给你送信去呀!”

白苏低下了头。

陆弃摆摆手道:“你下去。”

待她出去后,苏清欢要起身倒茶,被陆弃按住。

“腿上有伤,别动。刚才睡了么?有没有做噩梦?”他声音温和,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一般。

“不疼了,也不怎么想。”苏清欢道,黑亮的眼睛中却雾蒙蒙的。

这段不堪的经历只是人生中的一颗小石子,总要绕过去或者踢飞它才能更好前进。

“呦呦,”陆弃搂过她来,“别那么坚强,会显得我很没用。想哭就哭,想闹就闹,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苏清欢笑笑,伸手摸他青色胡茬,转换了话题,“没剃须就去上朝了,有没有被人嘲笑?”

“被魏绅嘲笑了。”

“嘲笑你没刮胡子?”

“嘲笑我没保护好你。”

苏清欢抬头看着他满眼愧疚,摇摇头道:“我努力忘记,你也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那坏人要作恶,无论如何都会找到机会的。”

陆弃没有作声。

苏清欢咬咬嘴唇,眼中有杀意淌出。

“鹤鸣,我不想再纵容王佩了。我想要她死。”

她从来没有说过如此冷酷的话,然而此刻,这般程度的狠辣,都不足以让她解恨。

“还有呢?”

“还有?还有什么?”

陆弃面色冰冷:“程宣你想怎么办?”

“他,”苏清欢用了很大力气才问出口道,“这件事情,他参与了吗?”

“不仅参与了,现在还把全部责任推到了王佩身上,自己又装出一副情深不悔又有担当的样子。”陆弃嗤之以鼻。

苏清欢沉默了半晌,才道:“是的,其实我也感觉到有他的手笔。我总觉得,那个给我灌药的男人,是程宣的人。”

冷峻男人城府很深,并不透露任何情况,相较于另外两人,他沉稳又冷酷,处事风格正是程宣喜欢的那种。

“是。他本是江湖人,程宣对他有救命之恩。”陆弃不想瞒她,一五一十地道来,“葛喜德是被王氏收买的,因为他家中老母重病,需要极贵的药材续命。这两人,一个在追击的时候誓死不降被乱刀砍死,一个畏罪自杀。”

苏清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沉默着没有作声。

“同情葛喜德了?”陆弃问,语气不喜。

“没有,”苏清欢摇摇头,“他母亲生病了很可怜,可是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不可怜吗?他母亲的痛苦不是我加诸的,但是我的劫难他却亲自参与了。”

只是想起来这件事情,终究不让人愉悦。

陆弃又把明唯和司徒清正参奏的事情一一说了。

苏清欢听完后问他:“你如何说服司徒清正的?”

“说服他,只要用当年证据便是。”陆弃淡淡道。

“那倒也是,他是个认死理,一板一眼的人。明大人自然是因为我在世子妃身边出事而感到愧疚,不过也得谢谢他肯出头。”苏清欢分析道。

“好了,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陆弃不想提明唯。

明唯所做的这些事情,到底为什么,陆弃最清楚。

“你好好养伤,要不伤在腿上,不能骑马了。”

“骑马?”苏清欢愣住了,“不能骑马有什么要紧?”

“那我带你出征不方便。”

苏清欢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开玩笑吗?我,我倒是想跟你去,可是去了不是拖累你吗?”

“我不放心你在这里。”陆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呦呦,我害怕了。”

苏清欢眼中泪意翻腾。

她何尝不怕?怕他出事,怕自己出事再也见不到他?

“出征之事咱们再商量,”苏清欢逼退泪意,“但是眼下有几件事情,我要和你商量。”

“你说。”

“我身边有白苏和白芷了,另外两人你送回去。大长公主府的武婢也不是大白菜,我自己就占四个。”苏清欢认真地道,“还有,你千万别怪罪在张屠户身上。我理解你吃醋,可是他真是个好人,你千万别在我背后……”

陆弃佯怒道:“我就是那般是非不分之人吗?”

苏清欢却到底不放心——这个醋坛子实在醋性太大了,于是道:“孩子找到了吗?找到了就送他们父子回乡吧。乡里乡亲一场,我去送送他。”

陆弃冷哂,“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罢了。”

“是不放心你。你拿我太重,怕你一时激愤伤了好人。孩子到底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这件事情我答应,”陆弃一板一眼地道,“但是武婢既然要来了,就先都留在你身边伺候。这件事情,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将军府中,张屠户在屋子里焦灼地走来走去,搓着手等消息。

他的儿子只说找到了,却不让他相见,他如何不心急如焚?

原来,苏清欢的相公,竟然是战神秦放,怪不得他当时看他气势逼人,甚至不敢跟他对视。

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战神能容他活着吗?

虽然他已经极尽克制,但是说到底,还是轻薄了苏清欢。

为了保住苏清欢的清白,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害怕,也舍不得儿子,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谁让他就那么倒霉呢?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的带刀侍卫进来,冷声道:“将军回府,要见你。”

张屠户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油腻腻的袖筒中,垂头丧气地跟着侍卫出去。

完了,战神这是腾出手来要清算自己了。

他活不成了。

可是临死之前,他得求一求,看在他哪怕自残都没伤害苏清欢的份上,请战神帮他把儿子送给稳妥的人家长大;如果有可能,他还想替苏清欢求一求,希望她不要被战神迁怒。

但是如果那样,战神会不会格外多心?

心思百转间,张屠户很快被带到了陆弃面前。

陆弃长身玉立,面色严肃,身后站着一排丫鬟,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

看着高大威严的陆弃和这排场,张屠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认错:“战神恕罪,战神恕罪。”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处置张屠户 果然是从前的那个跛子。

“起来。”陆弃道,“你做得很好,我得谢谢你。”

他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张屠户也不知道是正话反话,犹豫着不敢起身。

屏风后面的苏清欢有些着急。

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出来了。毕竟曾经那种情况下相处,她尴尬,也怕张屠户尴尬。

可是这陆弃也太气人了,感谢的话说得一点儿都不诚挚。

“你娶妻了吗?”陆弃忽然问道。

张屠户一惊,趴在地上哭道:“小人没有娶妻,因为害怕后娘厉害,进了门让儿子吃苦。所以一直在托人找个良善的女子,可一直也没找到……”

陆弃心想,你的标准,可不单单良善这一条吧。否则村里的傻女人那么多,又好拿捏,你怎么偏偏看上了我的心头肉?

“小的知道冒犯了夫人,但是实在是无意的。您,您若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非要,非要……请您看在,看在小的没有真正伤害夫人的份上,给孩子一条生路……”

苏清欢知道张屠户是误会了,心急如焚,见陆弃还不做声,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张屠户顿时知道她在屏风后,脸瞬间红透,显然也是想起了那日的情景。

陆弃见状心中就有些醋意,快刀斩乱麻道:“你那日,很好。你眼光高,在乡下怕是找不到什么满意的媳妇,我府里的丫鬟,你随意挑,一个两个都随你,都是身家清白的,你觉得如何?”

张屠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然有这样的好事?

但是陆弃身边的丫鬟都已经白了脸,低下头,唯恐被这庄稼汉挑走。

张屠户是个极聪明的人,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苦笑一声道:“多谢您饶命之恩。府上的姐姐们,在我们庄户人看来,那就是金枝玉叶,要供起来,可不敢动念想。小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并不要奖赏,还要多谢您救了小儿。若是不麻烦,您派人把小的爷俩送回家去,小的感激不尽。”

陆弃冷然道:“她们的卖身契都在我手里,你看上哪个只管说。若是不好意思挑,那索性都送给你。”

丫鬟们顿时乌压压地跪下了一片。

张屠户忙称不敢。

苏清欢朗声道:“将军也是好意,但是婚姻一事,需要两情相悦。张大哥人品敦厚,又有手艺,在乡间杀猪,日子过得尚可。虽然带了个儿子,但孩子乖巧懂事。你们谁愿意,我给你们二百两嫁妆,去村里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人各有志,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不强求。二百两银子,给他买个媳妇也够了。”

这时,有个小丫鬟红着脸,壮着胆子道:“奴婢银红,想问张爷一句话,请将军和姑娘恕罪。”

“你说——”苏清欢笑道,“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张大哥若是有问题,也尽管问,总不能让将军好心办坏事,成了一对怨偶。”

银红听她口气温和,隐隐带着笑声,越发敢说话了,脆生生地道:“张爷,奴婢没有娘家,出身也卑贱,日后你可会因此而嫌弃我?”

张屠户抬眼看她,小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脸上尚有稚气,但是眼神清明冷静,又不乏活泼,一看就是个有主见的。

他看对了眼,心中大喜,忙道:“怎敢嫌弃姑娘?我就是个乡下种地杀猪的泥腿子,外来户,父母双亡,只有我自己带着个儿子艰难过活,哪里能嫌弃别人?我只想找个管事的娘子,给我掌管钱粮,照顾好家里。要不我们父子俩邋邋遢遢,日子过得不像样子。”

苏清欢心中赞赏不已。

张屠户十分聪明。他话里话外把银红可能犹豫的事情都说到了:第一,没有公婆给她气受,自己身份也低,不会嫌弃她;第二,进了家门就是管钱管事的管家娘子,自由度高。

银红咬咬嘴唇,对着屏风下跪道:“姑娘,若是将来他欺负奴婢,您给奴婢做主吗?”

苏清欢知道这事情是成了,难得两个人都是聪明爽快之人,笑道:“你是将军府里出去的,这里就是你的娘家。他若是让你受了委屈,只管让人带信给我。”

“多谢姑娘,多谢将军。”银红欢天喜地地磕了头。

其他丫鬟看她的眼神像看个傻子。

在将军府多好,将军年轻有为,也不像外面说的那般冷血残忍,说不定将来也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一日;嫁给泥腿子?啧啧,吃土去啊!

银红似乎看出她们眼中的鄙夷,对苏清欢,也是对她们,更是对张屠户道:“我从小没个家,身世飘零,就想有个自己的家,贫也好,富也罢,有个相互搀扶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张屠户过来和她跪在一起,发自肺腑地道:“银红,你选了我,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银红羞涩一笑,随即爽朗道:“我也会做个好娘子,不让你操心家里。”

陆弃道:“二百两银子太寒酸,我赏你们俩一万两银子,回乡好好过。孩子在后院,有人照顾,你们先一起去看看吧,然后收拾收拾,在京城玩几日,我让人送你们回乡。”

苏清欢素来心地善良,安排妥当,这样她会高兴吧。

果然他侧头一看,就看见她端坐屏风后,冲他盈盈地笑。

张屠户却有些迟疑:“将军,这件事情,不需要我留下来作证吗?毕竟有人想害……”

他有些为自己小人之心愧疚,战神的襟怀,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不用。”陆弃摆摆手,“你只管带你娘子儿子回去便是。”

张屠户和银红欢天喜地地去了,陆弃看苏清欢道:“这下放心了?”

“处理得甚合我意,不,比我处理得好。”苏清欢狗腿地道。

陆弃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她:“走,带你去咱们院子看看。”

“不想去,”苏清欢撇撇嘴,“不想看到别的女人。我要回世子府,看看阿璇。”

正说话间,有小丫鬟在外面探头探脑往花厅里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怨偶 陆弃怒道:“管家,这府里的规矩呢!”

一直在旁边假装空气的管家忙行礼道:“将军,这是后院太子送来那位带来的丫鬟……”

苏清欢靠在陆弃肩上,斜眼看着小丫鬟,似笑非笑地道:“这是要来拜山头了么?”

“胡说。”陆弃骂道,“她们算什么?走,不是要去世子府吗?”

他不想让这些不相干的人扰乱了苏清欢的好心情。

苏清欢也不多纠缠这个话题,冷冷看了小丫鬟一眼,被陆弃抱着出了门。

无论是太子还是成王送来的女人,不过是个物件,还是不讨喜的物件,若是真要去跟她们争风吃醋,有失体面。

若真要计较什么,那也要等日后腾出手来。嫁给陆弃,这些无可避免。

路上苏清欢坐在马车中盘算:“阿璇和萧煜的事情先了断;张孟琪那边不知道他会怎么闹;还有这次的事情,大理寺和明大人那边,究竟如何处理……也没顾上锦奴,这孩子心思那么重,我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车到山前必有路,”陆弃道,“别想那么多。”

但是实际上,他心中庆幸,有这么多人事牵扯着她的精力,让她没时间胡思乱想。

对他而言,唯一算问题的是程宣和王佩,不过他早就有了打算。

到了世子府,窦璇听说苏清欢来了,头发都没梳就跑过来。

“像什么样子!”陆弃不由斥责道。

“放哥哥,你干什么那么凶?”窦璇委屈地道,“我这是听说嫂子出事才这么着急的。嫂子嫂子,你怎么样了?伤了哪里,疼不疼?”

苏清欢笑道:“没事,就是擦伤了点皮,耽误你的事情了。这几天,是不是都很煎熬?”

窦璇顿时红了眼圈,这几天她确实日思夜想,难以入睡。

但是她却低头讷讷道:“拖几天也好,说不定他的气能消一些。我想去见他,但是又害怕,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办才好了。”

陆弃冷声道:“我让人把你打个半死,说不定他就心软了。”

窦璇“哇”的一声哭出来,抽噎着道:“嫂子,放哥哥就会说风凉话欺负我。”

“自作孽,不可活。”

“行了行了,”苏清欢打断师兄妹两人的斗嘴,把陆弃往外支,“你去看看锦奴回来了没?要是没回来,你去找找他,顺便给我带点红糖糍粑回来吃。”

陆弃目光冷冷地扫过窦璇,警告她道:“敢给你嫂子添乱,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窦璇躲在苏清欢身后,探出头来不服气地道:“你连嫂子都保护不好,怎么不先收拾收拾自己?”

苏清欢作势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板着脸道:“跟你师兄没大没小!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我早就出事了。鹤鸣,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快去看看锦奴。”

陆弃神色复杂,难得没有骂窦璇就出去了。

“我出了事,你师兄比我难过。下次再拿这样的软刀子扎他,我就不理你了。”苏清欢拉下脸来道。

“知道了。”窦璇垂头丧气道,“放哥哥心疼你。萧煜也疼我,我恨不得出事的是我自己,说不定他还会来救我,看我可怜就不跟我计较了。”

“你呀你,说吧,”苏清欢对她的口无遮拦已经有了免疫力,像邻家大姐姐一般温和道,“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这丫头说话气人,她真怕她脑残地在萧煜面前说出什么不可挽留的话,所以提前跟她通通气。

“我,”窦璇低头玩着手指,“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苏清欢气不打一处来,又要教训她,就听陆弃脚步匆匆地进来,于是抬头看他。

陆弃焦急地道:“呦呦,快跟我走,萧煜心疾犯了。”

“什么?”苏清欢猛地站起来,牵动了腿上的伤口,顿时疼得眉头紧蹙,但仍忍痛道,“我上次给他的药,不应该这么快用完了啊!”

窦璇直接跳起来,激动地道:“我要去看看他!”

陆弃道:“我还想他多活几天,你老老实实呆着。”

心疾受不得刺激,但是每一次发作,可能都无法挽回,所以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让她去吧,虽然不该说丧气话,但是我也不知道,哪次就救不回来了。”

窦璇大哭道:“嫂子,你一定救救他。”

“先走,”苏清欢冷静地道,“我的药箱在马车上,耽误不得,眼泪收起来跟我走。”

马车行进得很快,陆弃担心苏清欢的腿伤受到颠簸,三番五次跟她确认没事才放下心来。

到了萧煜住的小院,陆弃把苏清欢抱进去,让窦璇留在门口。

梧桐见了窦璇,气得脸都红了,跺脚道:“要不是公子生死未卜,我今日才不管你是不是郡主!就拿大扫帚把你撵出去!都怪你,都怪你!”

窦璇顾不得指责他犯上,急急地道:“从前是我不对,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他认错的。萧煜怎么样了?为何突然犯了病?”

梧桐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怒气冲冲道:“前几日说好要来,你怎么不来?公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时时都惦记着你来。别以为,你让秦将军找个理由说有事,我们就不知道,你又反悔了,想和恒立在一起,是不是?”

想起这几日,萧煜时时看着外面,侍卫送饭来,每次眼神都从惊喜到失望,梧桐觉得无比心酸,也更加痛恨窦璇。

窦璇被冤枉,又急又气:“我找什么理由了?是我嫂子出了事!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怎么就不知道,不帮着劝解萧煜?萧煜,萧煜他是等着我的……他原谅我了?”

说话间,她泪水滚落,捂住脸在门前跪下:“萧煜,我知道我错了。可是我还没跟你道歉,你一定要醒过来。我错了,我爱的人是你,是你。我还没亲口告诉你……求求你一定醒过来,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梧桐何尝见过她如此低三下四的时候,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萧煜,守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听到这句告白,顿时悲从中来,一拳砸在庭院里的树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苦肉计 “没事了。”苏清欢从萧煜身上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又替他陇上衣襟道,“我回去再给他配些药。他是这段时间忧思过重,加上染了风寒,才导致心疾加重。”

虽然已经是十月底,天气渐寒,但她的额头鼻翼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那就好。”陆弃松了一口气,用帕子替她拭汗,把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道,“你好好歇歇,他什么时候能醒?”

话音刚落,萧煜就缓缓地睁开眼睛。

长长的漆黑的睫毛翕动几番,他终于回过神来,看见陆弃就要挣扎着起身,被陆弃按住:“好好养着,不必拘礼。”

萧煜苦笑,又看向苏清欢道:“嫂子久违了,恕萧煜失礼。”

他皮肤白净细腻,笑容浅浅,眼神温和,一看就是谦谦君子。纵使眉宇间带有病态,也丝毫不给他的气质减分。

苏清欢颔首赞道:“芝兰玉树,当如萧煜,阿璇有福气。”

萧煜脸上的笑意瞬时凝固。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反应。

陆弃不悦地斥责道:“萧煜刚好,不许提那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萧煜喉结动了动,很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道:“我这副破败的身子,不能再拖累郡主。既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自是希望她过得幸福。师兄和嫂子,都别为难她。”

窦璇跪在门口,听着他声线不稳地说完这番话,嚎啕大哭,膝行进来道:“对不起,对不起萧煜,我知错了,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吧。我不要恒立,只要你!”

萧煜见她竟然跪在地上,立刻想到十月的地,该是多么寒凉,挣扎着就要起身搀扶她。

然而听到恒立的名字,他顿住了动作,脸色骤然变得疏离淡漠,话语也多了刻薄:“郡主这是又在恒立那里吃了闭门羹吗?”

他不恨恒立,因为后者是君子,也曾苦劝过窦璇珍惜眼前人,莫要一味痴缠自己。

但是他嫉妒他,嫉妒他能够得到窦璇全身全意、不掺杂质的炽热爱恋。

窦璇何曾见过他对自己冷言冷语的模样,不由委屈地道:“萧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陆弃厉声斥责:“说什么你都听着!就是打你骂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受着,这是你欠萧煜的!”

窦璇嘴唇微张,看看他,又看看萧煜,悲从中来,泪水簌簌而下,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却碍于主人的威严,不敢动弹。

萧煜苦笑道:“师兄不必如此。郡主不欠我的,是我强求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窦璇,家庭,幸福,他都本不配拥有。

“不,”窦璇哭成泪人,沙哑着声音道,“不是强求,我愿意的,我愿意。萧煜,从前都是我做错了,你怎么罚我我都认。你思念故乡,我就陪你去江南住。嫂子说,放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萧煜别过脸去,眼泪夺眶而出。

这样的话,从前听到,他会多么地欣喜若狂;可是放到今日,却多了那么多苦涩滋味。

他的心疾发作得越发频繁了,如何能陪她一生一世?

她是个孩子性格,最是喜怒无常,今日情深种种,又能维持几日?

窦璇见自己如此低声下气,萧煜都没有反应,不由心中大乱,咬咬牙膝行几步,上前拉住陆弃的袍子,苦苦哀求:“放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我跟萧煜求求情,做个保,日后我绝不再犯好不好?如果我再提恒立,就让我天打雷劈!”

“你不提他,但是心里还有他?”陆弃冷声道,嫌弃地要甩开她抓住自己长袍的手。

“不,没有,我心里只有萧煜一个。”窦璇连忙道。

苏清欢见状道:“萧煜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你以后要对他好,精心照顾他,才能和他白头偕老。”

窦璇点头如捣蒜:“我能做到。我会像萧煜从前对我那样来对他。”

“那他若是喜欢别人,或者纳妾,你也不许管。”

这话是陆弃说的。

窦璇呆在原地,无助地抓住陆弃的长袍,眼神空洞而伤痛,喃喃道:“萧煜怎么能喜欢别人呢?他那么喜欢我……”

陆弃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踢翻,怒道:“原来你也知道他喜欢你,你还这么对他!”

他信手抄起旁边青花瓷瓶中的鸡毛掸子,不管不顾,大力抽了下来。

窦璇抱头呼痛,瑟缩在地上大哭着道:“萧煜,我疼,好疼……”

萧煜挣扎着起身,连声道:“师兄别这样,阿璇怕疼……”

他浑身无力,尝试了几番想下床都失败,听着窦璇越发凄惨的哭声,他想都没想侧身往床下滚去。

“鹤鸣,看着萧煜!”坐在一旁的苏清欢忙道。

陆弃眼疾手快地回身接住萧煜,把他重新置于床上,道:“都现在了,你还心软!不让她吃足教训,以后哭的还是你!”

窦璇伏在地上,钗环尽散,头发凌乱,身体微微动着,疼得丝丝抽着冷气,保养得当的指甲也在地上生生折断了几根,肉甲相交处渗出血迹,身上的衣服更是皱巴巴得看不出本来模样。

萧煜没有作声,看向窦璇的眼神中,满满都是心疼。

他何尝不知道,陆弃这是苦肉计逼迫自己,但是没办法,他爱窦璇啊!

这是一个他永远都会义无反顾跳下去的坑。

所有聪明理智,在遇到窦璇两个字的时候,都像食盐遇到水,瞬间消解殆尽。

窦璇缓了口气,抬起鼻涕眼泪糊满的脏兮兮的巴掌脸看向萧煜,可怜巴巴地道:“萧煜,你解气了吗?”

苏清欢又心疼她又好笑——刚刚觉得这小妮子聪明,知道凑上前去跟陆弃演双簧,转眼间就原形毕露,不,傻气毕露。

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萧煜,她是故意找揍,用苦肉计吗?

但是苏清欢转念一想,萧煜是陆弃都要赞一声“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透她的这点小心机?

窦璇也明白,所以索性不藏着掖着,就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要让你心疼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柔情蜜意 萧煜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汪水,口中却道:“郡主千金之躯,何须为了我这个病秧子自苦?你自去找你喜欢之人,何必想我是否解气?”

窦璇呆呆地看着他,没想到自己做到了如此程度,他还不肯松口,一时间万念俱灰,脸上的血色褪尽,用力咬着嘴唇,不知如何是好。

“公子,奴婢给您做了一碗面,您是现在吃还是等等再吃?”外面忽然传来娇滴滴的女声道。

窦璇顿时凶悍起来,看着萧煜道:“谁?你这里怎么有别的女人?”

萧煜道:“是……”

他想说是丫鬟,却被陆弃打断。

“是我送来的。”陆弃冷冷道,“你自己不珍惜萧煜,有的是女人愿意为奴为婢伴随他左右。”

“放哥哥,放哥哥!”窦璇怒道,满脸的不敢置信和愤怒,“你怎么能这么做!我一直拿你当我亲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是看不惯你那般对萧煜。”

“萧煜,”窦璇满眼含泪,“你喜欢上别人了?怪不得,怪不得我无论怎么做你都不肯原谅我……她温柔贤惠,柔情蜜意是不是?”

“在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如果不如你温柔贤惠,那一定是男人。”陆弃不客气地道,“萧煜原谅你也好,不原谅你也罢,他有几个女人,你都不许干涉。他忍了你八年,你就要忍一辈子偿还。”

“我受不了!”窦璇崩溃地挥舞着双臂道。

“即使你受得了,也得萧煜给你机会,受不了就滚。”

“我不滚。”窦璇大声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抢过陆弃放在一旁的鸡毛掸子,挥舞着它,脚步踉跄地往外冲,“谁跟我抢萧煜,我就跟她拼了。”

“没人跟你抢,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过别人。”萧煜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宠溺,夹杂着无奈和失而复得的愉悦,一如从前。

窦璇高举着鸡毛掸子,立在门边,仿佛被点了穴位一般动弹不得,呆呆地看着萧煜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只喜欢你一个,没有别人,以后也不会有。外面只是师兄派来伺候的丫鬟,我从来没允许过她们进屋。”

不可能不原谅她,她是他的心肝,更是他的命。

即使她做错了事情,也受不了别人打骂她,舍不得她受丝毫的委屈。

她的眼泪,在他这里,无坚不摧。

“咣当——”鸡毛掸子落地,窦璇旋风式的跑进来,冲到萧煜床前,半跪在脚踏上,枕在他手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萧煜,好疼,师兄打得我好疼。你要帮我报仇!”

苏清欢:“……”

陆弃:“活该。”

接下来进入了你侬我侬模式,萧煜带着几分恳求看向陆弃。

陆弃没好气地道:“赶紧起来,萧煜还没好,再惹他犯病了,我就让人打你军棍。”

“不用你管。”白眼狼窦璇哼哼道。

陆弃冷冷瞪了她一眼,去抱起苏清欢出去。

“总算解决了这件大事。”马车上,苏清欢如释重负道。

大圆满的结局让人心情愉悦,她也不自觉跟着高兴起来。

“以后你离这个疯丫头远点。”陆弃揉揉她头发道。

窦璇有毒,剧毒无比。

“我心里又没有什么京城四公子,”苏清欢靠在他膝盖上躺着,伸手摆弄着他的头发笑道,“其实我腿没事,又不是断了,不用你抱进抱出。”

“我愿意抱着。”陆弃不容拒绝地道。

“行行行,”苏清欢做投降状,“您是大爷,您做主。”

“回去看看锦奴,咱们就回军营。”陆弃道,“我怕张孟琪又去世子府堵你。他现在笃定你是他和柳轻菡的女儿,口口声声喊着要补偿你,让你认祖归宗。”

苏清欢笑意凉薄:“就算他想,张阁老会同意?他依附于张家,不会跟张阁老为敌的。再说,就算张阁老愿意,我就得哭着喊着上门认亲?这样的娘家,不要也罢。你要娶的,就是岚村苏明礼的女儿。”

“不管什么身份,你高兴就好。”陆弃道,“我不指望沾光,也不怕被拖累,只要你高兴。”

苏清欢狡黠一笑,忽而道:“很久之前你警告过我,绝对不能因为身份的原因心生退意。那时候我还想,莫非我是皇室遗珠?搞了半天,原来只是乐姬之女。你不是怕我始乱终弃,是怕我自卑退缩……”

想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她十分感动。

“可是,”苏清欢话锋一转,“我脸皮这么厚,吃到嘴里的肉怎么肯吐出来?这辈子,我是赖定你了。”

“吃到嘴里的肉?”陆弃眯起眼睛邪魅一笑,手指摩挲着她仿佛漾着水光的粉唇道,“很好,晚上还喂你吃,只给你吃!”

苏清欢闹了个大红脸,用拳头捶着他的胸:“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是那个意思!”陆弃眼中欲、望翻腾,手不安分地滑到她衣领里,“我脑子里想着压你,干!你!”

“滚!这是马车里,你再闹我翻脸了!”苏清欢压低声音骂道。

陆弃在她胸前狠摸了两把,用沾染了情、欲的沙哑声音道:“等你伤好了再收拾你。”

苏清欢从他怀里滚出来,靠在马车角落中警惕地看着他,指着他掩饰不住的地方道:“我看你一会儿怎么好意思下去!”

陆弃不以为意,笑容挑、逗:“我都在把你带到军营中,谁还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我睡自己的女人,谁管得了!”

“你这样的霸王,睡别人女人,也没人管得了。”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所以我要娘家也压制不住你,索性看你自觉了。”

“只要你喂饱我,我……”

苏清欢一巴掌拍过去:“不准再说!”说完,气呼呼地扭头看窗外不理他。

陆弃不敢闹太凶,笑道:“好了好了,不闹你。”

苏清欢看着透过帘子缝隙看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道:“阿璇刚才哭喊,’嫂子出了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是程宣做的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不公平的审判 这是她出事之后第一次提这个名字,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酸涩无言,而是像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即使程宣是派人刺杀她,她都不会这么反胃。

他用了她最不屑,也最无法原谅的方式,苏清欢觉得自己过去是对着畜生谈情说爱。

“他目标不仅仅是你,”陆弃眼中杀意凛然,“还有摆脱王家。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怎么舍得?”

“王阁老那般狡诈,孙子孙女的婚事都是棋子,他利用程宣可以,但是程宣想得到好处,呵呵,他还太嫩了。程宣现在意识到了,想攀别的高枝,自然要先摆脱王家。”陆弃冷然道,“昨日回去,程宣哄骗王佩,跟她说他会一力担下所有事情,却趁机给她下毒。”

“那王佩死了?”苏清欢急急地问。

这么大的事情,若不是她问起,陆弃都不提。

陆弃到底在想什么?她以为按照他的脾气,会提刀去杀了那俩人,但是他却一直按兵不动,十分镇定。

这不对。

苏清欢隐隐觉得他心里憋着大招,但是她不能问。

若是问起,陆弃误会她想要为程宣求情,她百口莫辩。

可是她可以问王佩。

如果王佩就这般死了,苏清欢觉得自己这口气出的不彻底,憋屈。

“死哪有那么容易?”陆弃脸上阴云密布,冷笑涔涔,“她失手打落了那碗糖水,而恰好一只野猫从窗户中跳进去舔了几口,当场暴毙身亡。”

“呃……”苏清欢可以想象,现在王佩心里该有多愤怒。

口蜜腹剑的相公,一边说会如何维护自己,一边却把所有的事情推到自己身上。

而且,这是她深爱并且深信不疑的人,现在王佩大概快要疯癫了。

很好。

这大概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苏清欢想到这里,舒服了许多,主动从马车角落里挪了出来,依偎到陆弃怀中。

“怎么不躲我了?”陆弃搂住她肩膀,脸上寒意尽退,又是宠溺模样。

苏清欢仰头亲亲他冒着青色胡茬的下巴,巧笑嫣然:“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失手打落的糖水,恰当其实的野猫,若说没有他的手笔,苏清欢绝不相信。

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而且陆弃知道所有的细节,他定然是派人紧盯着程府的动静,才及时应对。

这个男人,已经在不动声色间亮剑,随时都会予以对手致命一击。

“用嘴谢?好吧,我勉为其难接受。”陆弃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睛,再也忍受不住,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下去,舌头霸道地撬开她的牙关……

到了世子府,世子已经在焦急等待,见苏清欢回来急急迎了上来道:“您都受伤了还到处乱跑!您的脸色怎么这么红,伤口感染发烧了吗?”

“再不乱跑了。”苏清欢尴尬地用帕子掩住有些红肿的嘴唇,若无其事地开玩笑道,“你表舅管我,你也管我,我怎么这么惨!”

陆弃没有坐下,直接问世子:“张孟琪今日没来守着?”

“前几日天天来,今日被阁老府的下人架回去了。”世子蹙眉道,“娘,那张家乌烟瘴气,不是好去处,您别回去。”

“我知道,也不会回去。不提他们,你今日做什么了?”

陆弃见两人亲密地说着话,便道:“我有事先出去一趟,晚点来接你。”

刚才下了马车后,有个侍卫模样的人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席话,苏清欢依稀猜测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你慢慢办事,不着急。”她笑道。

待陆弃离开后,苏清欢立即问:“锦奴,你表舅想如何报复程宣?大理寺那边审得如何了?”

世子道:“我不知道表舅的打算。今日公堂上很乱,一会儿程宣说替王氏认罪,一会儿王氏指责程宣才是元凶。大理寺的人显然受了王阁老的指使,想和稀泥,但是明唯不同意,明枪暗箭,十分激烈。”

“那最后到底怎么判的?”苏清欢问出口后又摸摸头道,“应该没那么快判吧。”

“已经判了。”世子道,“舞弊一事属实,程宣被革除功名。但是害您之事,证据不足,只能,只能无罪释放。”

苏清欢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道:“还有没有王法!我差点都没命了,狼狈到全京城的人都以为我被强、暴,现在一句证据不足,他们就摆脱了罪名?”

世子咬咬嘴唇,道:“娘,我觉得,明唯似乎太好说话了。如果他据理力争,不会这样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放下。”

苏清欢深吸几口气,平息了一会儿,道:“我也觉得哪里有点怪。难道,他是和你表舅商量好了,回头让那一对狗男女自己闹?”

“可能吧。”世子的表情有些狐疑,“当堂王氏的哥哥表示,要主持她与程宣和离,让她回王家。但是娘,您放心,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去盯着她,这个仇,一定给您报。”

苏清欢笑笑,刚想说什么,猛地想起陆弃听手下说话时露出的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锦奴,什么时候宣判的?”

“就您回来之前送来的消息,往前推也就半个时辰吧。娘,怎么了?”

“你表舅该不会是去找他们麻烦了吧。”苏清欢猜测道,“快,咱们快去找他。就算要报仇,也要背后下手,不能让人挑出他的错处来!”

“好。”世子道。

两人一起往外走,却在二门处被侍卫拦住。

“姑娘,将军有令,在他回来之前,不能让您和世子出去。”侍卫客气却坚持道。

苏清欢转转眼珠,“哦,那我不出去了。”

说完,却转身带着世子往正门而去。

没想到,依然被拦下,侍卫的说辞都一致。

“看起来,表舅是打定主意不肯让我们出去了。”世子叹了口气道,“您也别担心,我让人出去打听打听。表舅是有分寸的人,不会为了那俩畜生搭上自己的。”

苏清欢却忧心忡忡。

陆弃憋了那么久,这次爆发,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陆弃的疾风暴雨 陆弃晚上才回来,头发湿漉漉的,衣裳也换过了。

苏清欢大惊,脱口而出道:“鹤鸣,你干什么去了?”

不会把程宣和王佩杀了吧……

“给你出气去了。”陆弃淡淡道,“没让你出去,和锦奴在府里做什么了?”

苏清欢看他如此轻描淡写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道:“先说你怎么给我出气了?你就说,有没有闹出人命!他们死不足惜,但是杀人要偿命的!”

“杀了他们,我怕脏了我的手。”陆弃冷哼一声,“他们暗算你,又用流言败坏你名声,我这次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如何报复的?”苏清欢刚松了一口气,见他狠辣的表情后又有些不确定了。

“没做什么,不过找了四十个身体健硕的侍卫,在长安门前搭了台子……”陆弃眯起眼睛,棕色的眸子中杀机尽显。

“搭台子做什么?”

“当然是让人看戏。”陆弃声音忽然变得轻描淡写,“程宣和王佩,在台子上,被我的人轮了。”

苏清欢从椅子上弹起来,没错,就是弹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轮,轮了?”她结结巴巴地道,“轮什么?怎么轮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

“你疯了!”苏清欢大声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陆弃的脸瞬时阴云密布,“你还心疼谁不成?”

“我怎么不心疼?”苏清欢跺脚生气地道。

“你——”陆弃脸色气得铁青,拍案而起,针锋相对,“是不是萧煜原谅窦璇,让你有了别的想法!”

苏清欢气红了眼圈,狠狠一拳砸在他胸口上,“陆弃你欺人太甚!我心疼那畜生干什么!我害怕的是你出事。光天化日,在长安门前搭台子让人轮了那对狗男女,是大快人心,可是你怎么办!大理寺已经说他们无罪,程家和王家的人到皇上面前告你一状,你怎么办!你出了事,我又该怎么办?好,好——”

苏清欢越说越激动,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泪:“你要再流放,我陪你流放!你要被判个斩立决,我陪你死!做一对死鸳鸯,满意了吗?”

动作太激烈,牵动了腿上的伤口,钻心的疼,苏清欢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气得浑身发抖。

陆弃见状要抱她:“地上凉,起来。”

“别动我!”苏清欢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我有外心了!要你干什么!”

“别说气话,”陆弃瞪了她一眼道,“把你惯坏了。”

“是我把你惯坏了!”苏清欢怒道,“疑神疑鬼,说话专门往我心口戳刀子。陆弃,你要是再有下次,我们就完了!完了!一刀两断!”

“再胡说!”陆弃狠狠在她腰上拧了一把,“你是我的,不能想别人,一丝一毫都不能!”

苏清欢扭过头去不想理他。但是平息片刻后,想想自己的表达确实也有问题,而且也担心他如何应对,便没好气地道:“你这么做,皇上那边怎么办?”

陆弃索性也坐在地上,伸手把她抱在自己膝头,道:“地上凉。先告诉我,这样解气了吗?”

“解气!”苏清欢毫不犹豫地道,“唯一不爽的是,你不让我亲眼去看看!”

“你?就对我放狠话可以,”陆弃嗤笑道,“见了那场景,不心软才怪。”

“胡说,我又不是南郭先生。”苏清欢不服气地道,“快说,皇上那边怎么办?你闹这么大,就是司徒清正那帮御史都不能放过你。”

陆弃道:“你当为什么要拖到今日才审?因为今日皇上会收到邸报,西夏已经动了,我最多半个月就要出征。你说皇上现在会如何处置我?戴罪立功罢了。”

他立了功,皇上忌惮他是镇南王的人,害怕他做大,也不会给什么实质性的封赏;那索性就放肆些,戴罪立功。

“半个月?”苏清欢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喃喃道,“我还以为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可能就不用去了呢。”

“呦呦,这是好事。”陆弃看着她失神落魄的担忧模样,在她耳边轻声道,“地虎军需要铁血历练。不打仗,如何能联络更多的将领,创造更多的机会?”

这场仗,本来可以延缓到明年,但是他不想等了。

他要尽快整合手中力量,握住更多的权利。

只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才能给他心爱的女人更多的安全保障。

苏清欢懵懵懂懂,但是确认了陆弃不会有事,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只要你有数就行。不过,你能想到这样对付程宣,也是够狠够解气了。”

程宣大概是活不了了。

他那么高傲的人,被革除了功名,又当街被轮,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可是他前途尽毁,形象崩塌,对程家来说已经没有用武之地,毫无疑问会成为弃子。

苏清欢心里不是没有感慨,但是却没有怜悯。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陆弃手段看似更加酷烈,但是却是自己受害后愤而反击,比起程宣那本性之恶好上无数倍。

至于王佩,更早之前,她就应该得到报应了。

就算她自己有脸活下去,王家也绝不会允许她苟活。

这世间对女子就是这般苛刻,哪怕是别人对她施暴,承受最多惩罚的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王佩根本就不无辜。

“王佩的处理方式是我想到的,”陆弃道,“程宣那里,是魏绅提醒我的。”

苏清欢:“……我就觉得你也想不出来这么损的招数。”

“我原本打算让他亲眼看着王佩被轮后,亲手将他凌迟,但是魏绅的主意显然更好。”

“有拳头真好。”苏清欢由衷地感慨道。

这事情换个文臣做,口诛笔伐会把他淹死;但是换成即将出征的陆弃,朝野内外就宽和许多。

“还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下。”陆弃看着她,眼神有些忽闪。

“什么?”苏清欢道,“说来听听。难得你没有替我做决定,还跟我商量,值得表扬。”

“呦呦,若是我想让你死,你愿意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诈死 苏清欢以为自己听错了,揉揉耳朵道:“你说什么?”

要她死?她愿意?

她愿意个大头鬼!

陆弃垂下眼眸:“这件事情是我没控制好,导致现在京城中都在传,说你和那两个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我不想让你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清欢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这件事情,直接也是最大的受害者是她自己。莫非,陆弃觉得丢了他的人,所以才想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法?

比如,诈死?

她本来想按捺住,但是想了想,既然不舒服,那就说出来,藏着掖着,反而生了隔阂。

“鹤鸣,你很介意这件事情吗?”苏清欢咬牙问道,“跟我说实话。两人在一起,要走一辈子。如果刚开始鞋里就进了沙子,那会走得越来越艰难……”

她情绪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想做一个理智的骄傲的独立的女人,但是在他面前,可能永远伪装不了。

这一关,她以为自己终于迈过去了,却从未想过陆弃的感受。

其实他介意,她也不怪他。

这是个女人被拉扯了胳膊就要自己砍断明志,并且被立为范本的可怕时代。陆弃生于这个时代,长于这个时代,有些观念也该是深深烙印在灵魂中,难以改变。

这不是他的错。

自己出事,他也没有责任。

所以,为什么要他来背这个时代的男人所无法忍受的锅呢?

可是,道理是道理,难过是难过。

心中有只小小的凶兽,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心,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明明也什么都没做错啊!为什么要诈死?她想顶着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活下去。

陆弃和她朝夕相对那么久,如何不了解她?

他捧起她深深低下去的脸,果然见她泪盈于睫。

“傻瓜,为什么总怀疑我对你的心?你难道不值得最好的对待吗?”他叹了口气,把她按到自己胸前,“跟你说谎,太难了。”

她的一个眼神,就会让他心理建设许久作出的决定一溃千里。

苏清欢在他胸前蹭干净眼泪,揪着他腰带上的貔貅把玩,黯然道:“你说吧,到底想干什么,我都听着。如果你就是介意这件事情,我,我可以按照你说的做。但是这样做以后,你心里就舒服了吗?算了,算了,不说以后,我听你的。”

谁让她爱他呢。

她心里恨死自己,鄙视死自己这样没出息退步的样子,可是他是陆弃啊!她爱他,他也爱她。

在爱情的世界里,在磨合的过程中,总要有人退步。苏清欢没出息,在适当的范围内,她愿意让步。

可是,委屈也是实实在在的。

“是我的错,”陆弃伸手摸摸她的脸,一手泪痕,把她换个舒服些的姿势按在怀中,“我如果介意,怎么会站出来?程宣再胆大,也只敢说你,只字不敢提我。可是我不想让你自己承受,我想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女人,更是我的逆鳞。谁敢动你,我倾尽所有,都会为你讨回来。”

苏清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愈发不掩饰自己的委屈,嘟囔道:“那你想干什么!我活得好好的,不想换身份。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又没做错事情!”

陆弃摸着她头顶,“在我从长安门回来之前,我都没有过这个想法。可是临进门,你师傅来找我了。”

“师傅?”苏清欢抬起头来,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看着他,满是不解,“我师傅跟你说了什么?”

“你容我想想怎么跟你说。”陆弃苦笑着道,“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我在你面前,真是撒不了谎。”

只要她稍有委屈模样,他就想要无限地后退。

“不用想,”苏清欢干脆利落地擦擦眼泪道,瞬间多云转晴,“我师傅跟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跟我说。”

只要她和陆弃好好的,什么问题她都不怕面对。

陆弃在她的再三催促之下,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呦呦,你有没有想过,你生母可能也在人世?”

苏清欢愣愣地看着他,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组合在一起,她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生母?柳轻菡?”

“嗯。你师傅听说我在长安门为你做的这些,才下定决心来找我。”陆弃道,“你生母没死,现在,现在做了别人的外室……”

苏清欢瞪大眼睛。

“你别难受。”陆弃拍着她后背安抚道。

“没有难受。”苏清欢诚实地道,“只是有些意外。”

除了感激她给了前身这具身体外,她对柳轻菡没什么感情。所以乍一听到这么爆炸的消息,她惊讶的成分远远超过难过。

但是这样的反应,也不是陆弃能理解的。

毕竟他们对于出身这种事情,看得都极重。

“然后因为她,我就要诈死?你怕我因为她的事情为人诟病?”苏清欢道,“我师傅的意思呢?红袖,他接受红袖,是不是因为红袖的娘,见过我生母?用这个来要挟他了!是了,肯定是这样。我得告诉穆嬷嬷去!”

陆弃拉着跳起来的她,无奈地道:“你这个急脾气,一样一样说清楚再说。”

苏清欢道:“别人都没有穆嬷嬷重要。这些日子,她嘴里不说,心里多难受,我是知道的。”

“先听我说完。”

待他说完后,苏清欢点着头慢慢总结道:“也就是说,我猜测的是对的。我师傅也是痴情,我,我生母又跟了别的男人,他还是深情不悔,害怕别人举报她。他本来不敢跟人说,现在见了你对我这样,总算放心下来,才找你商量。”

陆弃脸上隐隐露出笑意:“在你心里,可能得到师傅的认可,比得到你其他亲人的认可更重要,我也很高兴。”

薛太医担心的有几个方面,一是苏清欢这次事件中名声尽毁,二是她生母的身份一旦曝光,她受到牵连;当然,最重要的是,害怕别人顺藤摸瓜,从苏清欢这里牵连到柳轻菡。

“我也有自己的私心……”陆弃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离别 苏清欢仰头看着陆弃,目光缱绻而信赖。

陆弃的心软成一汪水,棕色的眸子同样情意绵绵:“战神秦放,无牵无挂,一往无前。但是有了你,秦放就是陆弃,敬畏神佛,惶恐于天命,惧怕离别。呦呦,我不知如何安放你,才能免你危险和忧惧。”

“你这个笨蛋。”苏清欢笑道,“所以你觉得我‘死’了,就能避开纷扰?”

“我向来自视甚高,亦曾幼稚地以为自己无所畏惧。可是现在明白,人力终究有时尽,尤其当下,是最乱的时候。我怕稍有不慎,危及到你。我想带你去战场,可是又怕后方遇袭;我想留你在京城,又怕你遭人暗算。呦呦,我瞻前顾后,战战兢兢,活成了我最看不起的那类人。”

可是为了她,他甘之如饴。

他把心中忐忑和盘托出,苏清欢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深情面前,再无坚持和抵挡能力。

她含笑低声道:“你要是觉得非让我死一死才能把我藏起来,那就如你所愿。我的亲人本不多,只要她们知道真相,别为我担心就好。”

“容我再想想。”陆弃揉着眉心道。

诈死要安排妥当,天衣无缝并不容易;而且将来她再以什么身份出来,都需要提前考虑清楚。

“嗯,咱们都再想想。我在想,要不要见见张孟琪,他这日日来堵我,总不是个事儿。”苏清欢苦恼地道,“我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看不上他,但是又有些同情他,心情有些复杂。

“你自己决定,要见就告诉我安排。锦奴呢?怎么没见到他?”陆弃道。

“应该是在跟他捡回来的那些孩子呆在一起吧!”提前这事,苏清欢话语中有着隐隐的担忧,“那些人鱼龙混杂,我怕混进奸细,你帮他掌掌眼。他最喜欢的那个叫虎牙的孩子,看起来过于机灵,我怕……”

“他的底细我查清楚了,没有问题。”陆弃一切都了然于心。

“那就好。”苏清欢松了口气,“好了好了,咱们回去吧。”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都需要平静。

过了几天,苏清欢才从白苏口中得知,程宣疯了,被程家人接回老家。王夫人投缳自尽,死后王家和程家都没允许她入祖坟,孤零零地葬在一处山下。

而她自己,也被传抱病不起。

“生病就生病吧,”苏清欢站起来伸个懒腰道,“今日心情好,你和白芷去把小炉子挪进来,再要条鲢鱼,我要做剁椒鱼头。”

白苏愣了下,没有作声。

白芷推了她一把,道:“今日好像没有鱼,要不奴婢去要只野鸡,您再加点药材,炖锅野鸡汤?”

白苏又捏了她一把,眼神不赞同。

“也行,他这几日太忙了,该补补身子。”苏清欢道。

陆弃忙得每日都只能来她这里坐坐,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知道出征在即,他十分忙,也不多留他,只一天最少做顿饭菜让白苏送过去。

苏清欢又漫不经心地道:“白苏,你这几日怎么了?总觉得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在等承影的消息?”

白苏低下头。

苏清欢以为她害羞,道:“不打趣你了。”

“奴婢和白苏去取东西了。”白芷拉着白苏匆匆出去。

苏清欢有些奇怪。

“将军都说了,不要你我性命,只让我们离开姑娘,自谋生路。”白芷出来后小声道,“这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姐姐怎么比我糊涂了?若是在姑娘面前露馅,将军怕是不会如此轻轻放下。”

白苏红了眼圈:“白芷,我,我舍不得……我不是贪恋富贵,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姑娘。我想有个弥补的机会,我恨不能为姑娘死去……”

白芷声音也哽咽了,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白芍白蔹虽然来了,但是苏清欢根本不用她们,总是说要让陆弃把她们送回去。

她还不知道,白苏和白芷都在煎熬地等待离开。

而厄运,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见到阿娇的时候,白苏手中的炉子掉落在地,炭洒了一地。

她弯腰去收拾,泪水扑扑地掉落在上好的银霜炭上。

晚上,苏清欢洗完澡,白苏过来帮她绞干头发,白芷则收拾着床铺,两人不时交换眼神,心情都十分凝重。

“姑娘,”白苏忽然跪下,垂头道,“奴婢有个请求——”

苏清欢被她吓了一大跳,忙伸手去拉她:“有事情你跟我说,跪来跪去做什么?”

白苏不肯起来,伏在地上道:“辽东,辽东来信,承影希望奴婢过去——”

“他向你求亲了?”苏清欢喜出望外,又恋恋不舍地道,“看样子,你是想去了。白苏,我好舍不得你啊!承影这个坏小子,跟我抢你,真想揍他一顿。但是这是个好归宿,我为你高兴,快起来。”

白苏起身,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姑娘,我舍不得您。”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听得让苏清欢心酸无比。

“是不是傻?”她笑骂道,“咱们再好,早晚也要嫁人分开。还好是我跟大爷离开之前,我明日跟大爷提一提,替你好好打点一份嫁妆,就算配他四品武官,也不让他家人挑出毛病来。”

白苏哭得不能自已。

“白芷,还不过来帮我劝劝你白苏姐姐。”苏清欢笑着道,眼圈却也有些红了。

这样的分离,意味着有生之年未必能再见。

没想到,白芷也在白苏身边跪下,哽咽着道:“姑娘,奴婢和白苏姐姐从来没分开。奴婢舍不得她,奴婢,奴婢想跟她一起去。要不她在那边没有亲人……白芍白蔹都很好,有她们在姑娘身边,只会比奴婢们伺候得更好。”

“你也想去啊……”苏清欢喃喃地道。

这离别来得太快,她有些接受不了。

她勉力笑着安慰两人几句,让她们退下。

两人大哭着离开。

苏清欢掏出帕子抹了抹泪,越想越觉得不对。白苏哪有一点儿喜悦的模样?白芷也是,她跟着白苏的举动,实在难以解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挨打 苏清欢是个行动派,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就要立刻去查验。

所以她穿戴整齐,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出去了。

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了她,低下头道:“姑娘,这么晚了,您别出去了吧。将军在忙,恐怕……”

“我不找他,”苏清欢指着旁边的小营帐,“我去找我的丫鬟。”

说完,在侍卫疑惑的眼神中,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头贴在门帘上,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白苏的哭声很响,响到无法忽略。

苏清欢不由皱起了眉头,心里的怀疑慢慢变大。

“白苏姐姐,你别哭了。”白芷带着哭腔劝道,“将军让我们这样和姑娘告别,已经给了我们最大的体面了。你再哭引来姑娘,将军饶不了我们。”

“我恨不得将军直接杀了我,也好过现在逼我笑着跟姑娘说我要嫁人……”白苏大哭。

她性子沉稳,情绪很少外泄,但是一旦崩溃起来,很难控制。

“姑娘兴冲冲地要替我准备嫁妆,白芷,我真的疼得快死了。”

“姐姐,你别这样。我也难过,可是咱们犯了错,若是那日姑娘出了事,咱们万死难辞其咎。”白芷抽噎着道,“将军赶走我们,并没有任何错处,他已经看在姑娘上网开一面了。咱们离开了姑娘,也总要活下去,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我不想,我想不进去。”白苏捂嘴痛哭,发出呜呜的小兽悲鸣声。

站在门口的苏清欢,听清楚了事情始末,想要伸手掀开帘子进去抱抱这两个姑娘,想跟她们说,“你们不必走,我要你们留下”,可是动了几次,却终是缩回了手。

她用力咽下难过,想起白苏白芷两人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常,哪里还有想不明白的?

她还傻乎乎地感谢陆弃没有重责两人,殊不知,他已经不动声色间判了两人的死刑。

只是她们两人,一直没有告诉她,大概也是深深的愧疚吧。

可是……

寒凉的夜风吹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哗哗作响,苏清欢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她没有犹豫,踩着暄软的落叶,小心护着灯笼,直接往陆弃的营帐走去。

“您怎么来了?”

营帐中似乎刚刚议完事,许多将领从里面出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杜景看到提着灯笼,披着白色连帽披风,美得像梦境仙女一般的苏清欢,不由上前挡住她的身形,讶然地问道。

“你们忙完正事了?”苏清欢笑吟吟地道。

“刚商讨完粮草之事,”杜景恭谨地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徐大当家主动承揽了大半的粮草运输,大将军十分满意。”

这都是苏清欢带来的。

她是这世上最配得上,也是唯一配得上大将军的女人。

而大将军对她的意义,也如此。

“我进去看看他。”苏清欢颔首道。

杜景面上飞快地闪过为难之色,虽然一瞬即逝,苏清欢却敏感地捕捉到。

她蹙眉:“有事情瞒着我?”

“进来吧。”陆弃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中有淡淡的沙哑,却不显疲惫。

杜景不再犹豫,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替她先开了帘子。

苏清欢缓步走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议事的营帐,内里陈设其实十分简单,一目了然。

苏清欢四下打量一番,坐在长案后的陆弃笑道:“还满意?”

“没意思。”苏清欢撇撇嘴,看着他后背挺直地坐在那里,慢慢走近道,“我是来看看,你是不是瞒着我金屋藏娇,都不肯去找我了。”

说话间,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现在放心了?”陆弃脸上笑意漾开,指着一排玫瑰色的官帽椅道,“坐,我让人给你上茶。”

苏清欢嫌弃地看了看椅子,哼道:“你手下的那群臭男人刚坐过,我才不坐那里,我跟你坐。”

陆弃脸上僵硬了片刻,丝毫不差地落在苏清欢眼中。

她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胸中几乎有烈火在熊熊燃烧,快步上前在他身侧跪坐下,一脸严肃地道:“哪里受伤了?如何伤的?”

白苏不让她做剁椒鱼头的时候,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想想陆弃这些日子几乎是躲着自己,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刚才杜景和陆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更是让她确信自己的猜测。

“没有受伤,”陆弃笑笑,眼中有星光投影般的温柔,“不过是被皇上打了几下板子。”

苏清欢颤抖着声音道:“是因为长安门之事?”

她望着他,剪水双眸中是满满的心疼和自责。

“死了一个,疯了一个,两家名声尽毁;我只挨了二十大板,赚了。”陆弃笑道,拍拍自己的膝盖,“乖,来抱抱。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还是被你察觉了,已经好差不多。毕竟,皇上等着我为他平定西夏,不会让人下狠手。”

苏清欢没有坐过去,而是伸出葱段般的十指解他的衣裳,“既然没什么事,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陆弃本来想拒绝,但是看到她含着泪,不允许拒绝的表情,笑笑任由她动作。

“几天了?”苏清欢看着他后背上结痂的伤口,咬着嘴唇问道,“趴下我看看。”

“不用看,好了。”陆弃要拉上衣服。

“我让你趴下!”苏清欢声音骤然拔高。

“这么凶?”陆弃没有生气,刮刮她的鼻子亲昵道,“原来呦呦还还是个悍妇!”

苏清欢用毫不退让的眼神盯着他。

陆弃终于投降,解了衣裳趴下去。

苏清欢检查一番,那些伤口过了几日仍然看起来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当时打的有多重,定然是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他们怎么敢这样对你!”

这分明是下了黑手。

“王家还是有些人脉的。但是他们敢弄死我吗?”陆弃冷哂,“王佩的耻辱,王家永远别想洗刷。”

苏清欢逼退泪意,轻轻在他臀上拍了一巴掌,若无其事地道:“也对。这里都是硬邦邦的,耐打着呢!哼!”

她的意思是他臀部肌肉结实,结果陆弃坐起来,拿着她的手往身下按过去:“这里更硬。”

“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各有心思,殊途同归 苏清欢推了陆弃一把,后者顺势躺倒在地,哼哼着假装身后疼。

“疼死你,活该。”苏清欢恶狠狠地骂道,眼中却晶莹闪烁。

“最毒妇人心。”陆弃拉住她手腕,略一用力,就让她整个人跌到自己身上。

他用力搂住她,脸埋在她锁骨处用力地磨蹭几下,慨叹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我从前鄙视这种人,但是现在才明白,遇到你这样的妖精,岂止深恨春宵苦短,还怨不能朝朝暮暮,时时都在一处。”

苏清欢动容,正要说话,就被他拉着手又往那不要脸的地方按过去,耳边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声。

“呦呦,让我舒服舒服。”陆弃亲吻着她,像只粘人讨好的大狗。

苏清欢对他的请求虽然嘴上嫌弃的不要不要的,但是实际上却毫无抵抗能力。

但是今天不行!

“老实点!”她假装恶狠狠地道,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他一把。

陆弃呼痛,一个翻身把人压在身下,极尽“蹂、躏”了一番,道:“反了你,什么都敢下狠手!夫纲不振,今日好好收拾收拾你!”

“松手!”苏清欢拉下脸,“我来有正事跟你说,再闹我真的生气了。”

陆弃这才收手,侧倒在她身边,以手支颐,带着笑意看她:“来,说说你的正事。”

苏清欢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不悦道:“你答应过我不再计较那件事,为什么还要撵走白苏和白芷?”

“原来是这件事。”陆弃不以为意地道,“她们两个找你求情了?”

“找我求情,你是不是就要她们的命?”苏清欢怒道,“给我的时候就说是我的人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你管不好,她们恃宠而骄,我就不能不管。”陆弃淡淡道,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你讲道理好不好!”苏清欢抓狂了,“如果她们在面前,见死不救,我也不能留她们。可是她们都是被我派走的,如果我指使不动她们两人,你是不是还得跟她们算账!”

陆弃道:“护主不利,这一条就罪该万死。我放她们一条生路,已经是看在你面子上了。”

“我不同意。”苏清欢坚持道,“我就要她们两个。白芍和白蔹本来是应该进宫的,也别耽误她们。你已经吓唬过白苏白芷了,教训够了,饶过她们好不好?算我求你。”

陆弃斜睥着她,似笑非笑道:“如何求我?先把大爷伺候舒服了,再跟我提条件。”

“不要脸。”苏清欢看他贱兮兮的模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里轻松了便哼哼道,“我就知道,你只是吓唬她们,不是真的要撵走她们。”

否则这位的霸道性子,真决定了,才不会这么容易松口。

“说来听听,我为什么不是真的要撵走她们。”陆弃脸上笑容绽开,似春风拂过大地,繁花盛开。

他信手握住她一绺如丝长发在手中把玩。

“因为我呗。”苏清欢笑眯眯地道,“我恋旧,喜欢她们,你又喜欢我,怎么舍得我难过,对不对?可是你又怕她们记不住教训,就故意吓唬吓唬她们……”

否则,陆大爷要撵人,还分什么三更五更?直接让打铺盖卷滚蛋,没得商量。

“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讨我喜欢。”陆弃笑骂道,“我当然要做恶人,做好人的机会留给你。”

苏清欢拎着裙子站起来,欢快地道:“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这两个傻丫头,现在哭得快断气了估计。”

“等等——”陆弃拉住她纤巧的脚踝,“得了便宜,不表示一下就想跑?”

苏清欢巧笑嫣然,屈膝行礼:“多谢秦将军,多谢陆大爷。”

“那让大爷亲近亲近——”陆弃用力把人拉到怀里肆意揉捏,色厉内荏地吓唬她,“伺候不满意,还得撵走。”

两人笑闹一阵,陆弃抱她起来,给她整理衣服,看着桌上被波及到的邸报,道:“还有事情要处理,否则不能这么轻松放过你。”

“哼。”

“还有,”陆弃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严厉,“她们两个对你确实忠心耿耿,但是也用了心计。你以为……”

“我知道。”苏清欢微笑着打断他的话,眼神清明而坦荡,“鹤鸣,你是不是想说,凭借她们的功夫,我想偷听不容易?”

“你也知道!”陆弃眼中露出激赏,“心思清明之人,有时难免淡漠,你却不一样。”

苏清欢微笑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我一体,不也对她们存了训导之心吗?她们实在被你逼得没有办法,所以才故意卖个破绽跟我求饶,但是她们本身对我忠心耿耿,恨不能以命相护,我很感谢。”

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忠仆单方面的付出。

这件事情也许从陆弃的角度看来,她们确实错了,甚至在世人眼中,护主不利,一票否决。所以,她并没有觉得陆弃这般处置不妥。

是她自己,有自己的底线,并不愿意随波逐流。

还好,陆弃选择了折中的办法,既惩处了两人,又全了自己的心。

其实,三两丈之内,便是蚊子振翅的声音,都瞒不过白苏白芷,苏清欢比谁都清楚。可是她踩在落叶之上,两人却毫无察觉,她当时就已经明白过来。

只是,她相信,她们的眼泪和话语都是真心实意的,这就够了。

“你永远和别人不一样。”陆弃亲了亲她脸颊,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呦呦真的是,人间至宝。”

“少给我戴高帽子。”苏清欢笑骂道,跪起身来帮他整理了下凌乱的桌案,“我先回去跟她们两个说话,然后你记得让人把白芍白蔹送回去。一定要说清楚,不是她们的错,只是我用不到。”

“知道了。”陆弃懒洋洋地道,“回去别跟着哭鼻子,我一会儿过去找你。让我看到你眼睛肿了,我就让人把她们两人拖出去打军棍,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桂姨娘 “来找我干什么?”苏清欢站起身来嫌弃地道,“前几日不是忙得都没空来看我吗?”

“狗鼻子最灵,怕被你闻到我身上的药味,所以不敢过去,只能等你睡着了偷偷摸摸去亲亲摸摸抱抱,每日都去。”陆弃的神情像个占便宜得逞的浪荡子。

苏清欢笑骂道:“每日都被你占便宜,还嫌不够!赶紧处理你的事情,过几日就要出发,闹腾我,我就没精力准备东西了。”

“我喜欢光明正大地占便宜。”陆弃振振有词。

“滚滚滚,”苏清欢打开他不安分的手,有几分发愁道,“别人都好说,我只担心锦奴。我明日想回世子府,再陪他待几日,你觉得如何?还有,我到底用不用‘死’了!”

“不用了。”陆弃的语气有几分冰凉,眼中闪过厉色,“当初我们在岚村的事情都被人挖了出来,诈死我怕他们敢扒坟。”

太子,成王,张阁老,王阁老,昌平侯府,哪个是省油的灯?

“这样也挺好的。”苏清欢笑道,“不管身后多少烂摊子,我总觉得做自己比较自在。我师傅那边,算了,回头咱们再商量,你先忙正事。”

见陆弃点头,她匆匆离开。

陆弃看着她袅娜的背影离开,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苏清欢径直走到白苏和白芷屋里,两人原本黯然对着烛光垂泪,见她进来,忙擦了眼泪,起身行礼。

“事情我都知道了。”苏清欢开门见山地道,“将军那里我去过,没人撵你们走,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就行。”

白芷愣愣地看着她,嘴微张,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还不给姑娘磕头!”白苏喜出望外,忙拉她跪下。

“起来吧。”苏清欢伸手扶两人,叹口气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也不跟我说,我怎么能知道?既然也不想走,早早跟我说开,我去找将军留下你们,何苦让你们还受这么多天的煎熬?”

白苏伏地痛哭,心中感激、愧疚交杂,说不出话来。

白芷也泪流不止,喃喃道:“姑娘,谢谢姑娘。”

“快扶你白苏姐姐起来。”苏清欢道,“我以为咱们相处这么久,我什么脾气性格你们都摸透了。没想到,你们还这么不了解我。我既说了不怪你们,就是真不怪你们。现在作恶之人已经伏法,这事情就彻底翻过去了。”

“你们也别怪将军。如果再有这种事情,一定跟我说。我希望和将军天长地久,和你们也是一样。别让我猜,我真怕我下次猜不出来……”

说话间,她也红了眼圈。

“姑娘,姑娘!”白苏膝行几步,伏在她膝盖上嚎啕大哭。

这些日子,她恨死自己没有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清欢,才让她出事;如果可以选,她宁愿遇到那件事情的是自己。

她认错,她忏悔,她恨不得陆弃对她手段更酷烈些,才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可是,她真的舍不得苏清欢。

她可耻地对苏清欢用了心计,她也知道后者可以看穿,可是她还是做了,义无反顾地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果然,苏清欢在看穿之后,还是留下了她们。

白苏心中愧疚感动难当,哭得撕心裂肺。

“好了好了,”苏清欢擦擦眼泪,又拍拍她后背道,“都过去了。快点起来,跪坏了膝盖,就没办法跟我去边城了。还有,将军刚才可是说了,你们敢惹我哭坏眼睛,一会儿他就让人来打你们军棍。”

白芷忙道:“奴婢没哭,都是白苏姐姐,打她打她。”

白苏破涕为笑,指着她的眼泪,沙哑着声音骂道:“这都是猫尿么?”

苏清欢知道两人需要平静,略坐了坐就回自己的营帐。

她没什么睡意,拿了一卷医书在灯下看,看看就入了迷。

陆弃走到床边,高大地身影完全笼罩住她,她才放下书,揉揉发酸的脖子,伸个懒腰道:“你来了。”

陆弃这几日都没能好好揉搓她,现在终于得到机会,一夜旖旎不提。

第二日回到世子府,苏清欢腰酸得厉害,靠在罗汉床上,动都不想动一下。

世子带着虎牙出去跑,苏清欢在检查他最近的功课等他。

“姑娘,桂姨娘求见。”白苏进来道。

虽然昨晚哭得不能自已,现在眼睛还红肿,但是白苏今日精神焕发,眼神都亮晶晶的。

苏清欢挠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把这位给忘了。

她肚子里的孩子……头疼。

“让她进来吧。”她无奈地道,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贺长楷的绿帽子,让他自己去为难去,她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

桂姨娘穿着宽松的藕荷色绣花鸟褙子,扶着腰,挺着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的肚子进来。

她身边的小丫鬟紧张地扶着她,唯恐她摔倒。

“苏姑娘。”桂姨娘做出要行礼的样子,头却都没低下,眼珠子乱转。

待她看到苏清欢脖子侧面一块暧、昧的痕迹时,眼中飞快闪过不屑。

白苏见她完全没有要真正行礼的样子,低头去看自己的鞋,不去搀扶。

苏清欢道:“桂姨娘太客气了,快来坐,不必拘礼。”

桂姨娘顺着她的话坐在下首的绣墩上,笑道:“礼不可废,咱们也不是小门小户,多谢姑娘赐座。我怀孕之后,肚子里的这个折腾得很,想跟您谦让,身子也不行。”

白芷嘟囔道:“哪个跟你咱们咱们的,姑娘的身份,是你能攀附的吗?”

这是来炫耀怀孕的,真搞笑,别说她怀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就算真的是镇南王的庶子,那她自己也上不了席面,还是个贱妾罢了。

桂姨娘被抢白得面红耳赤,登时下不来台。

苏清欢心里也不喜欢她,说什么“礼不可废”,分明是指桑骂槐。

于是她懒懒地道:“不过一句话,不必计较那么多。桂姨娘,你有事吗?”

世子办事不力啊,到现在都没告诉贺长楷,让他处置她。

没想到,桂姨娘道:“王爷听说我有孕,让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世子的心机 苏清欢庆幸自己没正在喝茶,否则就为桂姨娘的这句话,她都能喷她一脸!

桂姨娘见苏清欢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落下来的表情,还以为她不知道自己有孕,面带骄傲地道:“是进京之前怀上的,王爷听说后十分高兴。虽然我说不用铺张,他还是着人送来了两大车补品。”

苏清欢“哦”了一声,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道:“那恭喜桂姨娘了。”

她心思飞快地转着,贺长楷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现在忍着绿帽子,是有别的安排?

不管怎么说,她自己不能说破。

“多谢姑娘。”桂姨娘虽然努力想装作云淡风轻模样,但是嘴角却高高翘起,笑意无法掩饰。“姑娘是大夫,懂得多;我怕有些东西不能乱吃,所以列了个单子,还要烦请姑娘帮我掌掌眼,把那些对孩子不好的补品挑出来。”

“这府里不是有大夫吗?”白芷口气凉凉地道,“我们姑娘正忙着,哪有功夫给你看什么单子。”

桂姨娘脸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我确实是个身份下贱的,但是也轮不到白芷姑娘这么说我。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我肚子里是王爷的骨血,说不定还是个哥儿,那就是王爷自世子爷后第一个儿子。”

啧啧,第一个都用上了,这野心真是毫不掩饰。

苏清欢心中嘲讽,淡淡道:“既然桂姨娘说,这是王爷的骨血……”

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

桂姨娘被她清澈透亮的眼神一看,顿时有些气短,忙低下头去;但是很快她又觉得自己此举有做贼心虚的嫌疑,于是又昂首道:“我再卑贱,王爷的孩子也是主子。”

苏清欢点头:“桂姨娘所言不差。既然如此,把单子拿过来,我替你看看。”

桂姨娘厉声呵斥自己带来的小丫鬟,指桑骂槐道:“还不赶紧把单子呈给姑娘!你小门小户出来,我不怪你没规矩;但是你既然到了这府里,就要赶紧把该有的规矩学好,别打了主子的脸!”

小丫鬟唯唯诺诺地应下,恭敬地用双手把单子呈上。

白苏接过来放到苏清欢面前。

苏清欢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好家伙,这满满当当的单子,足足写了两页,人参鹿茸,燕窝鱼翅,海参鲍鱼,能叫上名来的珍品,单子上都有。

她懒洋洋地指点几句,也不管桂姨娘听没听明白,就又道:“桂姨娘身怀有孕,是打算在京城生产还是回云南?”

桂姨娘道:“王爷害怕路上颠簸对孩子不好,让我在京城中生产,待到孩子过了周岁再回云南。”

她脸上既有得意,又有失落。

得意于贺长楷的关切,失落于不能尽快回到他身边。

原来不接回去。苏清欢暗暗忖度,这贺长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不指望从桂姨娘口中套出更多的话,就让白苏送客。

“姑娘,不是奴婢不懂规矩,奴婢就是看不上她小人得志,矫揉造作的模样!”白芷愤愤然道。

“就算她再不对,有一句话她说的没错。”白苏目光里是满满的不赞同,口气严厉,“她身份下贱,但是他是王爷的女人,轮不到你这样说她。”

“不用那么较真,我看着她也不舒服。”苏清欢摆摆手,双手托腮,拧眉思考着桂姨娘的来意。“难道她今日来是为了炫耀镇南王对她的器重?”

“定然是这个目的了。”白苏很赞同。

“不太对。”苏清欢喃喃地道,但是确实又想不出来别的理由,只能把满腹狐疑暂且压下。

世子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身后跟着身材比他高一个头,皮肤黑黝黝的,看起来十分憨厚的孩子。

“这就是虎牙了吧。”苏清欢笑道,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递给他。

虎牙怯生生地不敢接。

世子接过来递给他,道:“拿着,我娘给你就拿着。”

虎牙这才接过来,放在口中“咔擦咔擦”吃起来。

世子挨着苏清欢坐下,自己也捡了个苹果学着他的模样吃起来。

苏清欢讶然道:“你不是不吃苹果吗?”

“跟着他吃了,现在觉得也不错。”世子指了指虎牙,“虎牙什么都吃,所以长得高,我也不能挑食,要不个子长不起来怎么办?”

身高问题是世子现在最苦恼忧虑的问题。

“有人长得早,有人长得晚,不要紧。”苏清欢安慰道,“你父王那么高大,你也不会矮的。”

世子叹了口气:“我还特意问了,我姨娘也不矮,怎么我就这样,赶紧长高吧。”

白苏白芷都掩嘴笑。

苏清欢让她们两个带虎牙出去教他武艺,待到屋里只剩下她和世子时,才敛起笑意,一脸凝重地问他桂姨娘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世子顿了顿,道:“我父王觉得,她老实本分,没往旁的地方想。大概还以为娘误诊了或者他只是不容易让后院女人怀孕,并不是完全不能怀……”

苏清欢:“……”

看起来,贺长楷可以自己操作,让姬妾们借种,这是他忍辱负重戴上的绿帽子,他能接受;但是骄傲如他,完全没想到有姬妾可能背叛他,红杏出墙。

“那你有没有……”苏清欢话说半截就自己止住了,“看我傻了,你怎么能问这话!你父王也真够糊涂的。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不过是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就算出生了,三五年内也不足为惧;桂姨娘只是母妃身边调教起来的丫鬟,很早入府,家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没什么助力,随她去吧。”世子不以为意地道,“府里阿猫阿狗养那么多,也不在乎多个孩子。”

他的淡定超乎苏清欢的想象。

“那,那就随她去了?”

“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过三五年再看。”世子微微一笑,“连您都能想明白的弯弯绕绕,您以为我母妃和侧妃娘娘们会想不明白?只要她做过,哪怕那男人已经死了,你信不信她们都能打开棺材来验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拒绝认亲 苏清欢摇了摇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在这些人精面前,时时感觉智商被碾压,可能他们都是七窍玲珑心,她则是七窍只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你心中有数就行。”

“娘,你要跟表舅一起走了吗?”世子小口咬着苹果,神色黯然道。

与桂姨娘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相比,苏清欢的去留才更能牵动他的心。

苏清欢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世子了,可是经过这次的意外,陆弃不会放心让她留下。

世子继续道:“您跟着表舅去,他才能放心;而且京城真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就算有魏绅、明唯他们照应,您也未必不出危险,还是去边城吧。”

道理他都懂,说得也头头是道。可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眼中的不舍难以掩饰。

苏清欢无比希望他也能跟着去,半晌后才道:“你自己务必要小心,你表舅说,这场仗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一年半载我们就能回来。他说了许多西夏的兵力什么的,应该不是骗我的……”

“我知道。”世子勉强笑笑,“不会耽搁很久的。而且娘,我长大了,您要跟着表舅四处征战,不能时时跟着我,我都懂。”

苏清欢难过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世子挽留她,甚至生她气,她可能都好受些。

可是,他超越年龄的成熟,真真让人心疼。

“您放心,穆嬷嬷留在府里,我会帮您照顾好她。师公那边的事情也解决了,说不定等您回来的时候,穆嬷嬷已经和他和好如初了。”

“解决了?”苏清欢惊讶道,“你是说红袖的事情?如何解决的?”

世子看着她,眼神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情绪,沉声道:“明唯收了她。”

“明唯收了她?”苏清欢更惊讶了,“他为什么要收了她?”

世子想说,当然是为您排忧解难,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他府里姬妾本来就不少,许是觉得那红袖颜色不错吧。红袖自己觉得,跟着明唯肯定比跟着薛太医好,所以也乐得答应,已经搬到明府去了。”

明大人,对不住了。在表舅和你之间,我还是得帮表舅。

苏清欢略一想,就知道明唯这是给自己的人情,无声叹了口气道:“这个人情,早晚要还他。”

“娘您别想太多,”世子开解道,“也许他也是在还您救明世子妃,不,现在应该叫明姑娘的恩情。”

苏清欢也不多纠缠这个话题,仔细嘱咐了他许多事情,世子一一应下。

张孟琪的消息很灵通,第二天就到世子府来找苏清欢。

“早晚都要说清楚,让他进来吧。”

苏清欢穿戴整齐,缓缓踱步到待客的花厅。

张孟琪痴痴地看着她,激动得泪水纵横,冲她伸出手来,哆嗦着嘴唇道:“像,像,你真和你娘亲一模一样……”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张二老爷,请坐。”

“你不要这样疏离地唤我,我是你爹啊!”张孟琪激动地道。

苏清欢自己坐在主位上,眼神清冷犀利,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我自记事以来,就是岚村苏明礼和刘氏的女儿;后来爹娘双双去世,我被卖到程家,在程家做了十年的丫鬟;再后来,我成为自由身,阴差阳错结识了秦放,随他入京……”

“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张孟琪的手依然悬在半空,十分激动。

“不,张二老爷,您误会了。”苏清欢道,“我跟您讲这些,不是为了诉苦,而是想告诉您,无论我从前过得贫寒饥苦也罢,春风得意也罢,每一个阶段,都不曾有过您和您红颜知己的参与。所以这样的爹娘,我无法相认,请您体谅。”

张孟琪明显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了半晌后道:“你是不是生气,你祖父不许你进门的事情?我,我会努力去说服他,你给我些时间。你要嫁的人是秦放,他就是看在秦放的面子上,也会考虑的。”

“不,”苏清欢眉宇间都是清冷拒绝,“是我,我不会看在任何人的面子上考虑认亲。张二老爷,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您的女儿,不敢胡乱攀附;而且您有儿有女,还有深受您喜欢的外甥,何苦非要执着于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女儿呢?”

她觉得自己已是苦口婆心,极尽真诚,没想到,张孟琪却勃然大怒道:“你怎么可以如此污蔑你娘的清白!她从始至终,只跟过我一个人!”

苏清欢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他所说的从始至终,那终点也停留在接近二十年前;柳轻菡在他心中就是出淤泥而不染,最纯洁无瑕的女神。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白月光,现在已然变成黑玫瑰,妖娆绽放在别的男人那里,美得咄咄逼人,令人窒息。

“可能,”苏清欢淡淡道,“我也不是她的女儿。天下间长相相似之人何其多,您府中不也金屋藏娇,有多位和她相像的姨娘吗?”

“你……”张孟琪脸色涨得紫红,气得说不出话来,实在不明白,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为何苏清欢这般凌厉,而明明柳轻菡是那么温柔的一朵解语花。

“退一万步讲,即使我真和您二位有关系,我也不想认这门亲。秦放是我未来的夫君,他与张家的关系不善,这不是秘密。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他跪倒拜你们。”苏清欢态度坚决,“而且除了您,张家也没人欢迎我,而我也毫不稀罕被张家承认。”

张孟琪不曾想过这样的结果,失魂落魄地离开。

“白苏,”苏清欢看他踉跄着脚步,像醉酒一般,显然受了极大的打击,便吩咐道,“你跟方叔说,让他派两个人跟着他,直到他回到张府为止。”

她对他,即使没有血脉之情,也还有同情。

白苏应声而去。

过了一会儿,白苏回来禀告说事情已经办好,又道陆弃派人传话,让苏清欢去醉乡居吃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践行 苏清欢不解,自言自语道:“去那里干什么?他今日有空?”

“说是让您自己去。”白苏道,“来送信的是杜景杜将军,这事应该没有假。”

自从上次出事之后,她杯弓蛇影。所有来传话找苏清欢的消息,白苏都要反复确认。

“嗯,那去看看就知道了。”苏清欢笑道,“正好穿戴整齐,你叫他们安排马车,咱们这就出去。”

白苏谨慎道:“白芷在后院教世子和虎牙他们习武,奴婢喊上她一起去吧。”

“好。”

到了醉乡居,雅间门紧闭,外面站着常兰。

原来是大欢。

苏清欢十分高兴,白苏和白芷却等门打开后,看清楚里面只有大欢一人才退守门外。

“姑娘,你出事我都听老爷说了。”大欢急急地拉住她胳膊激动地道,“挨千刀的程宣和姓王的贱人,真该下十八层地狱下油锅!”

这已经是她能想象的最恶毒的诅咒了。

“没事了。”苏清欢笑笑,“幸亏遇到了张屠户。”

“嗯嗯,”大欢点头如捣蒜,“我记得他。那时候你带着我去买肉和骨头,他总偷偷看你。那时候我还觉得他不是好人,真真冤枉了他。”

苏清欢笑道:“都过去了。你今日怎么想起找我了?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不少吧!来,我替你看看,身体里的余毒去除的如何了?”

大欢拉着她坐下,道:“不着急,我点了一大桌子好吃的,咱们边吃边说。”

桌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琵琶大虾、酱焖鹌鹑、清蒸鳜鱼、酿冬菇盒、炙羊肉、红烧鱼唇……还有各色苏清欢叫不上名字的菜品。

“这么破费干什么?”苏清欢嗔道,“我又不是外人。”

“我听老爷说,您要跟着将军去边城,这顿饭算是我给你践行。”大欢恋恋不舍道,“每逢三六九大相国寺庙会的时候我都去转转,希望遇到你,可是一次也没遇到……”

苏清欢这才想起来从前跟她说过,若是不方便相见,可以在庙会这样热闹喧哗的地方相见,不引人注目。

但是她来京城后,忙得像停不下来的陀螺,早把这件事情忘到脑后。

她歉疚地道:“大欢,对不起,我忘了这件事情。”

大欢摆摆手:“不打紧,姑娘你跟我见外什么。你天天那么忙,又治病又伺候将军。我等几天不打紧,这不,想见也见上了。”

她才不会承认,魏绅骂她蠢,才总去庙会等待偶遇。

可他嘴硬心软,到底安排她来见苏清欢。

苏清欢坚持先给大欢把脉,确认了身体中余毒彻底清除才松了口气。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

大欢苦恼地道:“姑娘,我记得你说过,总爱生气的人肝火盛。那有没有药,吃了能降肝火,让人不那么容易生气?”

她明明夹着最爱吃的大虾,此刻却觉得寡然无味,擎在半空,期待地看着苏清欢,希望能得到肯定的答复。

“你又惹你家老爷生气了?”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大欢这活宝,蠢萌蠢萌的,永远get不到魏绅的点。

魏绅是个重度抖m,每每被她气得恨不能一巴掌拍死她,但每次又都很快屁颠屁颠替她收拾烂摊子,在抓狂与自得的圈子里,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大概魏绅这样老奸巨猾、酷烈暴戾的猛兽,只对大欢这样的傻白甜才会手下留情吧。

毕竟只有大欢,给了他别人从未真心给过的关心、忠诚和信赖。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只是大欢当局者迷,每每忧心忡忡,总觉得自己伺候不好魏绅。

“我真不知道我错在哪里!”大欢大倒苦水,“我尽心尽力照顾两个孩子,也认真学管家之事,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走路都恨不得一溜小跑。我都这样了,老爷还天天板着脸,不高兴。”

苏清欢想了想,谆谆善诱道:“你这么忙,有时间伺候你家老爷吗?”

大欢愣了下,“府里那么多人,哪里用得到我伺候?做饭有厨娘,做衣裳有绣娘……”

“可是当初他买你入府的时候,他府里就没有厨娘,绣娘了吗?”苏清欢含笑道。

大欢:“……也有。”

“你再想想,柏舟和静姝到魏府之前,你每日做什么?”

“做什么?喂鱼、种菜、识字……然后挨骂。”大欢扒拉着手指道,“我喂鱼他嫌弃我撑死他的锦鲤,要罚我给他研磨;我种菜他嫌弃我毁了他的花草,天地良心,我真以为那是杂草!我都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非拿着铁戒尺逼我念书……”

苏清欢心里偷偷道,魏绅实在是闲得慌,所以他乐得看大欢到处捅娄子,然后给她收拾烂摊子,在她的诚惶诚恐和委屈中得到那么一点点欢愉——这实在是令人发指的恶趣味,但是却又是他们夫妻相处的独特模式。

大欢见她没说话,继续道:“为了养好两个孩子,鱼饿瘦了,菜地也荒废了,我都累瘦了一大圈,老爷却一点儿也不领情。”

“领情?”苏清欢忍不住道,“你养孩子,他为什么要领情?难道不是你想要孩子?”

“可我也是为了他才要的。”大欢突然神色黯淡下来,“他是个要强的人,事事都要比人好,唯独没有子嗣。好容易有了这两个孩子,我却听人背地里嘲笑,说阉奴和村姑能养出什么好玩意来。姑娘,我当时心里就发誓,一定要把两个孩子都养好,让老爷不被人嘲笑!可是,他还是不高兴!”

“他生气,是因为你没有时间陪他。他娶的是你,想要你在他回府的时候,能围着他转,可是你只顾孩子,忽略了他,难怪他会生气。”

魏绅像只傲娇的猫,别扭到可爱。

大欢恍然大悟,“这是吃醋了?”

苏清欢点点头:“就是这么回事。”

“像个孩子似的。”大欢嘟囔着道,但是到底明白了过来。

随后她高兴又怅然地道:“我早点找姑娘点拨点拨我,就不会自己难受这么久了。我真希望你能留在京城,那边城有什么好?风沙大,土地贫瘠……”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带话 苏清欢笑道:“这京城里冬天也有风沙,也干燥。至于说土地贫瘠,那也不会饿到我。边城确实没有京城繁华,但是民风彪悍淳朴,也别有特色。再说,我也不是久居,不过是待几个月。而且,”她俏皮地眨眨眼睛,“将军在那里,我怎么会觉得苦?”

“那倒是。我家老爷去西北的时候我也想跟着去,可是他嫌我笨,不肯带我去。后来,后来我肚子大了,偷跑出去,也给他添了许多乱。想想要是他带着我,哪能有后面的事情?”

“可是你因此认识了我们,也算是缘分。”苏清欢看着她懊恼的模样安慰道,“而且还有了柏舟和静姝。”

这么一说,大欢又高兴了。

她手指灵活地剥着大虾,送到苏清欢碗里。

“别给我,我吃撑了。”苏清欢笑着拒绝,“你多吃点,我吃得都坐不住了。”

说话间,她站了起来,缓缓踱步。

大欢把虾塞到自己嘴里,一边嚼着一边道:“姑娘,你好像胖些了?”

她吃得十分香甜,腮帮子鼓鼓的,很是可爱。

苏清欢假装惊讶地比划比划自己的腰身:“真的胖了?”

“是不是有宝宝了?”大欢歪头问道。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我倒是想有,可是我,嗯,和将军还没有……”

“我知道!”大欢急急地道,“得脱了衣裳抱在一起摩擦摩擦才能有宝宝。”

苏清欢:“……我之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差不多吧。”大欢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我想的不对吗?”

“对,对。”苏清欢忍笑点点头。

摩擦摩擦,好想把陆弃按到床上使劲摩擦怎么破!

她走到窗前,把紧闭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并不敢完全打开,外面微微寒凉的清新空气顿时涌了进来。

苏清欢深深呼吸一口,透过缝隙往楼下看去,热闹喧嚣,对面是一处书肆,不少年轻的读书人进进出出。

杜景靠在书肆门外的柱子上,抱剑环胸,姿势闲适但是眼神警惕,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苏清欢有些愧疚,让他这样身份来做侍卫的事情,委屈他了。

她决定要跟陆弃提一提,事情过去了,吸取教训,加强防范意识是对的。但是不能总如此小材大用,公私不分。

陆弃一遇到她的事情就理智全无,色令智昏,苏清欢险些都以为自己是妲己了。

“姑娘,你出事之后……”大欢啃着鹌鹑,吮吸着手指道,“流言传得难听,我心急火燎想去看你,但是老爷告诉我,你还好,我才放心下来……”

苏清欢语气轻松地道:“确实还好,你听你家老爷的话,别听外面人传瞎话,更不能随意跑出来找我,给他添乱。”

杜景身边来了个人。三十多岁,络腮胡子,黑脸圆目,身材高大,肌肉贲张,又穿了一身黑衣,远远看去像头西伯利亚的黑熊似的。

他见到杜景似乎很激动,和他说了几句话后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似乎有些……愤怒?

说话间,他挥舞着手臂,越来越激动。

杜景蹙眉,眼神有些不耐烦,但是并没有激动。

看起来,是熟人?

苏清欢若有所思。

大欢听了她的话后道:“我知道,我脑子笨,但是老爷聪明,我们这叫互补。我现在做什么事情都和他商量,就是今日来,也是他安排的。他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给他添乱。除了你的事情,我从来不麻烦他。反正,我娘家日子过得也好了,不用救济。”

苏清欢点头道:“这就对了。但是你不是笨,只是不知道人心险恶罢了。”

不知道杜景说了什么,络腮胡子似乎安静了下来,面有不忿地站在他身边。

大欢很是自责地道:“我听老爷说,你是被坏人用‘将军出事’的理由诓骗走了?是不是因为我上次提醒你的原因?我……”

“不是。”苏清欢忙道,“他在朝廷中得罪了那么多人,不用你说,我都知道会有人暗算他。我听说他出事,头‘嗡’的一声就炸了,什么都没想,就想赶紧去找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

大欢叹口气,放下筷子擦擦嘴,拿起一根小黄瓜啃起来:“我知道你是开解我,反正跟我有关系。”

“你再这样想我就生气了。”苏清欢假装板下脸,“你是好心,怎么能怪到你?”

她关了窗,回到桌前也拿了一根嫩生生的黄瓜,道:“这个时间还有黄瓜,真真不容易。”

“暖室里的,我知道你喜欢,就从家里带来一盘。”大欢笑嘻嘻地道,“剩下的你带回去。”

苏清欢笑道:“从前你往娘家背粮食,现在又给我带黄瓜,你们家老爷该说了,怎么就会往外败家。”

“老爷现在才不管这些呢,他忙着哩。”大欢把黄瓜咬得咔嚓咔嚓响,又把话题转回了苏清欢出事的事情上,“上次的事情,也怪老爷说一半留一半。所以这次他又让我带话,我问了个底朝天才来的。”

苏清欢:“……”

她的心提了起来,魏绅这时要给陆弃送什么消息?

“我家老爷说,来,我完全按照他的样子,这样就不会疏漏了,”大欢走到旁边的官帽椅上坐下,姿势口气学的活灵活现,“第一,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出征;第二,兔子死了,狗也活不成了;第三,抓住机会,顺,顺势而为……”

苏清欢凝眉思索。

“姑娘,姑娘,”大欢跳起来,“你明白了没有?”

“狡兔死,走狗烹。”苏清欢喃喃地道。

有人要陆弃死,是太子还是成王,或者其他什么人?

魏绅是在暗示陆弃,不能彻底把西夏打回去,要让他们还有再犯的能力?

难道为了自保,连民族大义都不能两全吗?

可是在活命面前,人真的无法那般崇高。

抓住机会,抓住什么机会?

“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我家老爷说,记不住,就是兔子和狗一起死了。”大欢眼睛亮晶晶的,“这次我没被他糊弄,我抓着他问了,到底是谁想害将军,您猜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狐媚惑主 “是太子?还是成王?”苏清欢试探着问道。

大欢一拍大腿,“姑娘,您真是神机妙算。上次是太子要害将军,不过没得逞;这次是成王。我不明白啊,不是说成王和将军是穿一条裤子的吗?可我家老爷说,成王得罪了将军,比太子还害怕他做大,所以想要除之而后快。眼见着也没几天就要出征了,所以一定要小心。”

苏清欢点点头:“回去帮将军和我多谢你们家老爷,就跟他说,大恩不言谢,一切都在心里。”

确实没几日了,既然知道了是成王,那多关注他周围的动向,应该不至于完全无法防范。

大欢摆摆手:“姑娘不用谢,我为了你,老爷为了我,都不用谢。我还没说完呢!我又问老爷到底哪一天,他虽然有点生气,却还是告诉了我……老爷说,过几日是将军的生辰,应该就是那日。”

“将军的生辰?”

苏清欢有些内疚,忙忙碌碌的,竟然把陆弃的生辰都给忘了。

可是要替他准备生辰的心思,被担忧取代。

“我今日来见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好不好,再就是告诉你这个消息。”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清欢心里有事便着急离开。

大欢拉着她的手,说了一箩筐恋恋不舍的话,又给她塞了一万两银票。

“你这是干什么?”苏清欢哭笑不得,“出行送程仪,出征还没听过呢。再说,我管着将军的私库,手头不缺银子。”

大欢压低声音道:“这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你若是有急用就拿去用,若是用不到就替我保管着。老爷现在呼风唤雨,但是背地里还不知道多少人想害他。要是他也像将军那样被抄家流放,总要留条后路。我又不是姑娘,能够行医赚钱,只能攒点钱。”

苏清欢不想她还有这样的计较,心中安慰,赞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想得极对。那这银子我就收下了。”

她其实知道,魏绅狡兔三窟,不会不替自己安排后路,否则他也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陆弃。

表面上是全了她和大欢的姐妹情,但是在陆弃看来,却是一种政治上的示好。

谁有觉悟都不如自己有觉悟,苏清欢并不觉得大欢的举动多余。

“姑娘若是有急用,一定不要舍不得,反正我别处也存了银子。”大欢不放心地嘱咐道。

“嗯,一定不跟你客气。”

“姑娘,您先走,老爷说让我过半个时辰再走。”大欢道。

“嗯,大欢,”苏清欢伸手抱住她,“保重,很快就会再见。”

大欢抹了抹眼睛,“见不见倒无所谓,只要姑娘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你也要好好的。”

从醉乡居出来,杜景不动声色地迎了上来,他身后的黑脸男人也跟上了。

“这位?”苏清欢隔着帷帽微微颔首道。

“也是大爷的手下,向鸣。”杜景道,“向鸣,这就是苏姑娘。”

向鸣扭过头去,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

苏清欢一头雾水,用眼神询问杜景,她什么时候得罪这位了?

杜景愠怒道:“向鸣!”

向鸣却还是鼻孔朝天,阴阳怪气地道:“谁家姑娘,抛头露面,名声又这么差,还好意思出门……”

“你!”杜景怒不可遏,伸手作势要拔剑,又担忧地看着苏清欢。

“算了。”苏清欢着急回去跟杜景传消息,不想跟这莫名其妙的人生气,淡淡道。

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这个向鸣,是因为自己名声受损,所以替陆弃鸣不平?

“您请——”杜景恭恭敬敬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待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上了马车后,他直起腰来,甩袖怒道,“向鸣,等回军营再说!”

“到哪里我也不怕。”向鸣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从前我觉得你刚正不阿,现在看来,也只是溜须拍马之徒。”

杜景不再理他。

苏清欢把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实在不明白向鸣到底在愤怒什么。

不过他只是不相干之人,她又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喜欢自己,随他去吧。

白苏白芷自然气不过,要说话,却被苏清欢做手势制止:“不必管他,我有事情要想,容我静会儿。”

于是,她们两人都不敢说话,看着苏清欢头靠着马车侧壁,嘴唇微抿,神情严肃地思考着。

马车很快回到世子府,苏清欢下车之后对杜景道:“杜将军,麻烦回去转告将军,如果没事,请他今晚务必过来,我等他。”

杜景忙称是。

而他身后的向鸣,却像受了奇耻大辱,怒不可遏道:“将军日理万机,偏偏你这女子不知廉耻,时时缠着将军!”

“住口。”杜景怒道,“不得对姑娘无礼,你知道什么!姑娘当初对将军……”

“不必提那些。”苏清欢摆摆手,看着向鸣,一脸坦荡,“这位将军,我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你,让你三番两次对我恶语相向。但是我想,你也是为了将军好,所以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解释一句,我让将军来,不是想痴缠于他,是有正事要和他商量。请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尊重些,我并没有分毫对不起将军,更不需要对你解释什么。”

“能言善辩,也掩饰不了你狐媚的事实!”向鸣大声道。

“你非要这么想,我无话可说。”苏清欢冷冷道,“有劳杜将军,我先进去。”

她微微屈膝,杜景侧身躲过,双手抱拳还礼。

向鸣怒目圆睁,忽然愤而拔刀,向苏清欢砍来,口中道:“我今日就杀了你这妖女,再对将军以死相谏。”

杜景反应极快,立刻抽出剑来挡住他的刀,厉声呵斥:“向鸣,你疯了吗?”

白苏、白芷都上前用身形护住苏清欢,目光警惕而愤慨。

“够了!”苏清欢见他们刀光剑影,战于一处,厉声呵斥道,“有力气都去战场杀西夏人去,现在这样算什么!向鸣,你是男人的话,把话说明白。若是你说得有理,我就站在这里让你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为她坏了规矩 杜景撤招,伸手狠狠抓住向鸣的衣领,厉声道:“向鸣,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跟将军提。现在欺负姑娘,算什么本事!走,跟我到将军那里说个清楚!”

“松开我!”向鸣怒道,挥手打落杜景的手。

他身形实在太魁梧,苏清欢怕杜景吃亏,便冷冷出声道:“向将军有话直说,我洗耳恭听。”

向鸣激动道:“军营中不许有女人,这是将军定下的规矩!地虎军中,连军妓都没有,只是每次打了胜仗,将军才允许在军营外围搭棚子招来当地烟花女子。现在,他却为你破了例,他在众将士面前,可有威信可言?”

“够了。”杜景看苏清欢脸色变了,一拳打在向鸣肩膀上,让他退后了几步,厉声呵斥道,“你知道什么!姑娘便是随军,她也是大夫,能替军中重伤的将领士兵们治伤。”

“咱们地虎军,什么时候缺了军医?”向鸣依然怒气冲冲,“我不听什么大夫不大夫,我只知道,规矩是将军定的。现在他又为了这个女人坏了规矩,将士们会不服气,军心会乱!就是为了将军,为了地虎军,我也要斩杀了这妖女,免得将军酿成大错,毁了地虎军。”

“杜将军,是这样吗?”苏清欢从来不知道还有这规矩,淡淡开口问道。

“从前是有过,但是……”杜景急忙解释道,“但是您不一样,这不算……”

“不用多说,我知道了。”苏清欢口气依然平静,她看向向鸣,“向将军,多谢你提醒,我今日才知道军中原来有这样的规矩。为我打破规矩,确实是不对。”

“假惺惺!”向鸣啐了一口道,“若是真为了将军,你名声都烂成这样,早该投缳自尽!”

这下白苏、白芷都愤怒了。

白芷拔剑怒道:“姑娘别拦我,我先打他一顿,再跟您请罪。”

白苏也愤而拔剑,“这个人眼瞎心盲,自以为是,满嘴喷粪,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都够了。”苏清欢厉声呵斥道,“退下!”

她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时刻,一时间,白苏白芷,甚至杜景都愣住了。

“规矩就是用来守的,若是等闲就因为谁坏了规矩,又要规矩做什么!”苏清欢理智从容地道,“向将军,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会和将军商量,妥善解决。杜将军,这件事情,回去不必跟将军提起,今晚我会跟他说清楚。”

“不用你装好人!”向鸣脸红脖子粗,“我今日敢站出来,就是要和你同归于尽!”

苏清欢微微一笑:“你觉得杀了我,将军会如何反应?会不会影响到他出征?好,不说我,你呢?临出征之前,手下大将折损,还是为了女人,军心就稳了吗?”

向鸣说不出话来。

“向将军的初衷是为了将军和地虎军好,而我也是。所以不为别的,就是只看这一点,也请你稍作忍耐,容我跟将军说明,想办法解决。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你觉得呢?”

她笑意吟吟,不急不躁,从容镇定。

她的眸子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般犀利,向鸣忽然就哑了。

也许,是他想岔了?

不,他不能心软。

“杜将军,”苏清欢又看着杜景,“今日的事情,我不希望将军从你这里知道,晚上我向他坦陈,如何?”

态度坚决,一定是要杜景承诺。

杜景只能答应下来。

“我先进去了。”苏清欢微笑着,屈膝行礼离开。

“你等等——”向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不能这么算了!”

苏清欢不再理他。话都说得明明白白,他若是再执迷不悟,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

若不是看在陆弃的面子上,她多一句都懒得跟他说。

莽汉一个。

“你够了!”身后传来了杜景忍无可忍的声音。

苏清欢进屋之后,脸色便阴沉下来,坐在桌旁暗暗生气。

白苏斟酌了几番后,开口婉转劝道:“姑娘,您别跟他一个粗人生气……”

“我哪里犯得着为个不相干的人生气,”苏清欢口气中带着十足的愤怒,她拍着桌子道,“将军怎么就这么糊涂!规矩是他定的,他为我破了规矩,散了军心,难道我就高兴吗?我竟然不知道,在地虎军中,我成了人人喊打的妖女!呵呵,我这辈子还没有这样的待遇呢!”

白苏松了口气,道:“姑娘这般说就不公道了,将军和您如胶似漆,舍不得您也是正常。您不是常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您又不是真的红颜祸水,不用管那些长舌头。而且向鸣自己脑补太多,也不是人人都这么想。”

白芷也道:“就是。您在将军身边,照顾他起居,替他调理身体,接替的是他身边之人的活儿,哪里耽误过正事?倒是给他帮了许多忙。若不是您,将军能有今日吗?”

“话不能这么说。”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更要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军中更是如此。一旦将军被妖女迷惑,烽火戏诸侯般罔顾正事,就会散了军心。军心散了,如何能打胜仗?这是点滴都不能马虎的事情。”

今日陆弃为自己开了后门,那明日手下将领都带着妻子、妾侍,他又有什么脸面去制止他们?

“可是,”白苏咬咬牙道,“都已经定下来您随将军去,现在再反悔,将军那边怕是……”

“没有反悔。”苏清欢道,“他不放心我留在京城,我就去边城。到时候赁一处房子住着,他偶尔能来看看就行。咱们不随大军开拔,咱们自己去边城,如何?”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白芷拍手道:“这样好。据我所知,也有不少军中将领在边城有安置妾侍的。”

白苏却没那么乐观,委婉道:“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想法,还是等将军晚上来了,您好好跟他说吧。”

“反正我是下了决心,不能当人人喊打的妖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努力说服 世子晚上回来的时候,跑来问苏清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世子府二门发生的事,苏清欢不指望能瞒过他,便一五一十的说了,同时也带着平等的,商量的口吻请他提意见。

“娘想得很对。”世子肯定的道,“表舅此举确实欠妥。我们知道娘为人的,不会有这样的担忧;但是大部分人,即使在战场上与表舅肝胆相照,互相托付后背,却未必清楚您的为人。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更何况,也确实怕上行下效,带坏了风气。”

苏清欢点头,幽幽地道:“地虎军是他十几年心血,怎么能容许有闪失?”

有人说,好的爱情,是彼此成就。

她无能,不能成就更好的陆弃,却也决意不肯拖他后腿。

这点脸,她还要。

之前因为陆弃试探她假死之事,她还委屈,觉得自己勉强答应下来,是因为爱他所以才退步。

可是他也爱她,他为她,连底线原则都不要了。

苏清欢感动又恼火。

妖女昏君,哪一对有好下场?

她还想与他天长地久,白头偕老呢!

不行,今晚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须时候使用暴力手段,捏住他命脉,逼他妥协,哼!

世子留在她这里吃饭,因为她要离开,世子也格外眷恋她,吃过饭也依偎在她身边说话,舍不得走。

苏清欢让白苏把剩下的菜捡了几样,在旁边的茶水间中搭了桌子,让虎牙几个跟随世子的小厮在那里用饭。

一直到陆弃来了,世子还舍不得走。

苏清欢把大欢说的话先提了,道:“生辰那日,不,最近这段时间,都要千万小心。”

陆弃没有放在心上,目光中有冷光闪过,道:“我知道了。”

“顺势而为是什么意思?”苏清欢不解。

“给你娘解释一下。”陆弃看向世子,考校意味明显。

“整合军中势力,若是时机合适,顺势留下精锐力量,滞留西夏或附近,等与我父王呼应。”世子条理清晰道。

“原来如此。魏绅竟然也看穿了……”

陆弃冷漠道:“未必是看穿,他只是猜测,存了试探之意。横竖说空话没什么成本,他故弄玄虚罢了。”

“好吧。”

苏清欢想和他谈一下军中不许留女人这事,正要把世子支开,便听外面传来白苏的声音:“世子,张嬷嬷给您送的宵夜,是送到这里还是送到您房间里?”

世子脸上露出不虞之色,口气烦躁地道:“拿过去赏给虎牙。”

张嬷嬷对他已经到了盯梢的程度,还要时不时地表现出她对他多么上心,每天都让人给他送吃食。

世子本来想让她安分些,但是苏清欢说,给她留些体面。打狗看主人,这体面是给王妃,而不是给她的。

张嬷嬷却愈发过分,每日都让小丫鬟盯着他行踪,随时随刻都能冒出来。

她只在穆嬷嬷面前有些气短,但是总能找到穆嬷嬷不在的时候出来做跳梁小丑。

比如今日,她明明知道世子在苏清欢这里用过饭,却还故意来送吃食,分明是想膈应苏清欢。

苏清欢安抚地拍拍他后背:“处理得很好,不喜欢可以赏人,但是不要当面打脸。你忍耐些,旁的事情可以强势,但是被‘孝’这个大字压着,你必须学会忍气吞声。”

人活着,谁不委屈?站得有多高,就要承受多大的压力。

世子“嗯”了声,懂事地道:“娘,我知道怎么处理,您和表舅说话,我先回去了。”

苏清欢欣慰地点点头,让白芷送他回去。

白芷看了一眼陆弃。

陆弃骂道:“蠢货,没看到我在这里吗?”

用一副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是几个意思!

苏清欢笑着替白芷解围:“还不是你惯会吓唬人!白芷,快去吧。”

白芷这才行礼退下。

白苏也懂事地替他们带上门出去。

苏清欢尽量用平和的口气道:“我从醉乡居回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你先答应我,等我说完再发作……”

她把事情始末说了,陆弃几次按捺不住要开口,脸色也十分慑人。

“向鸣好大的胆子!”他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桌上的茶具都跳了几下,茶水洒了不少出来。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苏清欢道,“我倒要感谢他告诉我,否则我还不知道,你现在这么昏庸。若是我早知道,是决计不会同意的。这事情,本来就是你错了。向鸣为了你,为了地虎军,虽然行动言语偏激,但是不无道理。”

道理讲了一箩筐,苏清欢觉得自己苦口婆心,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最后却只换来陆大爷一句气定神闲的“我有分寸,你不必管!”

你有你大爷的分寸!

苏清欢又急又怒,可是知道陆弃的驴脾气,只能顺毛捋,于是按捺住自己,缓和了口气,略带疲惫道:“鹤鸣,我不是不跟着你走,我对你何尝不是依赖,想朝夕相对,日夜厮守?但是凡事无规矩不成方圆,你以为只是向鸣一个人有这样偏激的想法吗?他今日只是偶遇,又忍耐不住才跳出来。从这个角度讲,他是忠臣良将,你该谢谢他。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可能代表了地虎军中很多人的想法,处理不好,引起哗变怎么办?”

陆弃冷声道:“他想伤你,我不会再留他了,地虎军也容不下他。”

“你能不能好好听我一言?”苏清欢和他争执的时候真的很无力,晃动着双手道,“你已经做错了,再赶走忠直之人,还没出征,军心就已经开始乱了,如何打胜仗?我知道你对我好,我知道有人敢动我一根毫毛,你都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是公私你总要分明啊!”

熊孩子,不,熊直男,真是没救了!

苏清欢说了大半夜,软磨硬泡,用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陆弃松口。

“边城那么乱,如果要把你留在那里,我还不如把你留在京城,最起码还有人照应。”

苏清欢血槽已空,趴在桌子上装死,拿陆弃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娘,娘——”世子的声音焦急而慌乱。

时间已然到了丑时,这时候,他这么慌乱地跑来,苏清欢的心砰砰地剧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奇怪的人 “怎么回事?”陆弃沉声道。

说话间,白苏已经打开门,世子一溜小跑进来,跑得脸色都红了,气喘吁吁道:“娘,娘,虎牙中毒了!”

苏清欢一惊:“人在哪里?”

“马上就抬来了。”世子缓了口气,虽然面上依然是震惊和后怕,却稳住了声音,口齿清楚道,“我刚才一惊问过了,他们几个一起吃饭,哪道菜都吃了,别人都没事,出事的肯定就是张嬷嬷送的那份春卷。”

“先救人再说。”

很快,虎牙被送来,嘴吐白沫,神情痛楚,抱着肚子想要打滚,若不是被四个大人按住,恐怕早就从春凳上滚下来。

催吐,施针,灌药……忙活了接近两个时辰,天色已经蒙蒙亮,苏清欢才擦了把汗道:“没事了,把人抬回去,清粥小菜加解毒药吃个三五天就没事了。”

她这才有精力去看陆弃和世子,道:“事情查清楚了吗?”

世子怒道:“定是张嬷嬷谋害于我。来人,把这个老奴给我带上来!”

苏清欢直觉不对,道:“不是……”

陆弃在她腰间一把,成功让她收声。

张嬷嬷被人带上来,听说了事情原委,自然是呼天抢地,赌咒发誓地撇清。

世子冷声道:“事实摆在面前,你无论如何抵赖都是没用的。你是母妃的人,我无法处置你,便派人送你回云南。你若是觉得有冤枉委屈,便跟母妃喊去。”

张嬷嬷不哭了,也不满地打滚地喊冤了,坐在地上整理了两下凌乱的头发后一骨碌爬起来道:“世子冤枉我,王妃娘娘明察秋毫,定然会给我一个清白的!”

苏清欢隐隐明白过来世子的用意。

他人小鬼大,当然知道张嬷嬷不会用如此拙劣的办法下毒,定然是被别人陷害的。

她也想到了这一层。

可是世子还顺水推舟,把她给撵走,这招不可谓不妙。

毕竟他只是个孩子,冲动浅薄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并且他并没有私自处置,全了上官王妃的面子。从京城到云南,一来一回,路程上耽误些都要两三个月,如此一来,至少在新的耳报神送来之前,他还能清静一段时间。

“快回去睡会儿,一会儿我去给你做饭。若是害怕了,以后都来我这里吃,还没人下毒能糊弄过我。”苏清欢安抚地拍拍世子肩膀道。“至于到底是谁用如此拙劣的方法栽赃陷害,我和你表舅会去查。”

世子咬着嘴唇,点点头出去。

“锦奴和你越来越像,连咬嘴唇的动作都一模一样。”陆弃道。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突然道:“鹤鸣,我不走了,我就留在京城。”

她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目光中,满满的坚持。

“理由。”

“我既不想让你为我毁了规矩,也不放心锦奴自己在这里。我既说服不了你让我跟去边城自己过活,那就像你说的,不如留在京城,更放心。”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任何情况下都不想。

“我被逐出秦家的时候,并不比他大多少。”陆弃负手而立,显然并没有被说服。

“可是,你愿意让他成为另一个你吗?”

“如果他能遇到命中挚爱,就像我遇到你,那我愿意。”他看着苏清欢,深情无法隐藏。

哎哎哎,现在不是告白时间!

苏清欢无奈道:“倘使你生活平顺,再遇到我,岂不是更好?你也说过,不过半年而已,我在京中等你。说句不自量力的话,我在这里,魏绅多少看在大欢的面子上,还有明唯,看在我救了世子妃的份上,多多少少都会透露些消息。如果朝中有什么事情,至少我可以提前告诉你。”

“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说。”陆弃冷漠道,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让苏清欢抓狂的模样。

最后,他留下一句“一切照常准备”后就很大爷地离开了。

苏清欢气得要原地爆炸了。

找个这么霸道不听劝的男人,也真是够了!

可是寻找投毒之人也是当务之急,她只能按捺下心中的焦急,让白苏白芷把经手过春卷的人都找来,一一询问。

查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苏清欢知道自己心态有些急躁了,揉揉太阳穴道:“白苏,之前定的布料是今天到吗?”

“是的,掌柜的到时候会差人给送来。”

“不等他们送,咱们去逛逛,我想换换脑子。”

白苏称是,立刻让人去准备马车。

结果,越是烦躁的时候,事情就越多。

行进到繁华的路段,马车忽然停下,苏清欢一听是张孟琪拦车,立刻就炸了。

“张二老爷,”她口气冷冷的,“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你的女儿!我爹是吴郡岚村的农夫苏明礼,我娘刘氏,我有一个嫡亲的哥哥苏明俊,一个嫡亲的姐姐苏小草,贵府门第太高,不敢攀附!白苏,让车夫继续走!”

马车继续前行,苏清欢抓抓衣领,道:“我被陆弃那混蛋气得脑袋都不好用了,牵扯到我姐姐干什么!”

至于投军的苏明俊,在她心里已经把他同去世的父母放到一起了。

苏小草曾经来信,让苏清欢找陆弃帮忙查查苏明俊的消息。

苏清欢也确实让陆弃查了,但是查无此人。

陆弃说,兵荒马乱之中,每场战役下来,都有无名尸骨。

所以苏清欢认为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并不觉得提起他会牵连他。

白苏掀开侧面帘子往后看。

苏清欢还气呼呼的,道:“白苏,你看什么的呢?”

白苏放下帘子,狐疑道:“姑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可是我刚才回头看,又没发现什么。为了谨慎起见,咱们还是早去早会吧。”

“对,我也觉得了,我还当是我自己看花眼了。”白芷连忙道,“是个男人,穿了身不起眼的深蓝色短打,我还没看清他面容,他就不见了。”

“真真流年不利。”苏清欢嘟囔道,心里并没有多想,只当是太子或者成王的那些爪牙。

她兴趣索然地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反转 回到世子府的时候,苏清欢才知道,在自己出去的这短短一段时间内,陆弃让人把有下毒嫌疑的所有下人都带走了。

“带到哪里去了?”苏清欢问。

白苏回道:“也许是监狱中?”

“刑讯逼供?”苏清欢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毕竟涉及到不少四十多岁的厨娘、嬷嬷等。

下毒之人应该只是一个,最多有一两个同谋,但是嫌疑人却有三四十个。

白苏现在对她的心思,不敢说百分百懂得,但至少猜的八九不离十。

“姑娘您别担心,将军有分寸。就算是刑讯,也是震慑大于实质。人善被人欺,您训话的时候,是不是有些人不以为意,并没有把您放在眼中?”

苏清欢想想,也确实如此。

“您心软,将军自然要替您立威。”

穆嬷嬷坐在旁边,附和道:“白苏说得对。将来你也是要主持中馈的,一味心软的毛病要改改,否则人人都会生出懈怠之心,不少奸邪的还会欺上瞒下,狐假虎威,为非作歹。”

苏清欢反思自己,确实存在这个问题,顿了顿道:“你们说得对。虽说主持中馈是以后的事情,但我也会从现在开始多注意的。”

她这样一本正经地承认错误,倒让白苏很不好意思起来。

穆嬷嬷又指出苏清欢的错处:“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不是让白苏心里忐忑吗?为人处世,并不是怀着一颗善心就可以,张弛有度,对不同身份的人说不同的话,有尺度,有态度……”

苏清欢笑着吐吐舌头:“知道啦,嬷嬷。”

穆嬷嬷最不喜欢她吐舌头的小动作,板起脸来道:“跟你说多少次,这样不够端庄。下次再这样,我就拿竹板子打手心了。”

“是。”苏清欢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眼中却俏皮尽显。

白苏在旁边吃吃地笑。

穆嬷嬷也没绷住,笑骂道:“你这只猴儿,被将军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规矩都就着饭吃了。”

苏清欢假装委屈道:“旁人这么说就罢了,您是我的嬷嬷,又不是他的,干嘛一直向着他说话。”

“将军对你太好,我怕你不惜福,千万不能恃宠而骄……”穆嬷嬷苦口婆心地道。

苏清欢“嗯”了声,偷偷跟白苏、白芷挤眉弄眼。

陆弃到底手腕高明,晚上的时候被带走的下人们便回来了,也没有被刑讯逼供、伤痕累累的模样,但是个个如惊弓之鸟,精神上受了很大惊吓的样子。

“找出来了?”苏清欢问。

“是,毒是厨娘下在馅料之中的。”白苏面色复杂地道。

有些事情她不敢告诉苏清欢,那厨娘本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还是个寡妇,含辛茹苦地拉扯大独子。

厨娘手艺很好,在大户人家很受欢迎,所以月银不低,对儿子便宠溺了些。

没想到,她儿子烂赌成性,流连赌坊,欠下了高利贷,为了替他还债,原本是良民的她卖身到世子府。

但是儿子依然烂赌,这次被赌坊的人扣下,威胁要砍掉他的手。厨娘正觉走投无路之际,有人抛来了橄榄枝,要她给世子下毒。

可叹的是,她战战兢兢下了毒,世子却阴差阳错并没有事,她一分银子都没拿到。

直到被逼供出事情始末,她还在苦苦哀求,希望自己以命相抵,求管家救救她的儿子。

这些细节,府里被带去的下人都知道,陆弃却严令不准宣扬,又格外警告白苏,绝不可以让苏清欢知道。

苏清欢倒并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也并不会因为同情就让坏人逍遥法外,可是心中到底会柔肠百转,嗟叹伤怀。

陆弃舍不得。

“厨娘下毒动机是什么?”苏清欢下意识地问,“她就不怕被查出来吗?”

“见钱眼开,自以为能蒙混过关。”白苏垂下视线道。

一个母亲,为了儿子,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哪里还能瞻前顾后?

“背后之人是?”苏清欢又问。

“这个查证需要时间,将军会查明的。”

苏清欢点点头,不外乎就是朝中那几个人罢了,没什么新鲜事。

可是这些人,若是有本事就冲大人来,对世子下手算什么!

想起这点,苏清欢就觉得心里有股熊熊燃烧的火气,久久无法平息。

晚上,她睡得不踏实,忽然觉得身边一股凉气,脸上也有温热的触感。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陆弃正坐在床边,正伸手动作轻柔地摸着她的脸。

他的眼神温柔缱绻,含情脉脉……恋恋不舍?!

苏清欢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前世做医生值班时的经历,让她在睡眠中能很快清醒过来。

“怎么了?”她直觉陆弃有些不对。

“你若是想留在京城,就留下吧。”陆弃忽然道,“地虎军三日之后拔营。”

苏清欢猛地坐起来,惊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

陆弃神色有些伤痛,沉声道:“西夏势如破竹,边城危矣。”

“事情不是都在掌控之中吗?”苏清欢惊慌地道。

连魏绅都在说,狡兔死,走狗烹,让陆弃悠着点,别一下把西夏打残打趴下;所以苏清欢一直以为,与西夏一役,对陆弃来说就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手到擒来。

怎么忽然之间,西夏就变得无法控制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陆弃很危险?

“有大将叛逃,所以西夏得到了布防图,专击薄弱之处。虽然现在已经察觉,但是调整起来并不容易,所以我要尽快赶去。”

“那你也会有危险,我要去边城。”苏清欢急急地道。

别说她善变,她的男人身处危险之中,她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更别说其他。

但边城都不是安全的地方,陆弃怎么会允许?

所以时隔一日,两人的态度天翻地覆,变成了苏清欢要去,陆弃死活不肯答应。

而陆弃决定的事情,苏清欢很无力。

再次吵到面红耳赤,甚至说到动情处,苏清欢泪水都出来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本来可以救你,却因为不在你身边耽误了,我怎么办?我下半辈子怎么过!”

陆弃心疼,但并不心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情深 在苏清欢的安危问题面前,陆弃从不妥协,即使面对她的眼泪攻势,心里已经软成一汪水,也绝不松口。

苏清欢道理也说了,几乎都是泼妇一样哭闹了,却无济于事。

陆大爷从始至终只有两个字,“不行”。

苏清欢又气又无奈,扭头对着墙,不想再理他。

陆弃却偏偏不让她如意,强行扭过她的头,铁钳一般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像凶狠的野兽般吻下去,在她唇上辗转流连,咬磨舔舐……

苏清欢狠狠咬了他一口。

陆弃吃痛,眉头微皱,却并不放开她,更加用力地搂住她后背往自己身上贴,舌头带着最野蛮的侵略性侵入她香氛温暖的小口中……

苏清欢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抖,泪盈于睫,脸上泛起了潮红之色。

这种恨不得把她吞吃下去的热烈,夹杂了多少的恋恋不舍和担忧!

她又何尝不是?

苏清欢主动伸出丁香小舌回应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一吻。

陆弃的手顺着她宽松的亵、衣滑进去……

“呦呦,给我,我现在就要!”情到浓处,陆弃看着身下苏清欢白的发光,细滑如缎的肌肤以及玲珑有致的身段,声音喑哑地道。

苏清欢用力搂住他精壮的腰身,眼神迷离,高高挺起上身,无声应允,更是邀请。

然而陆弃忽然拨开她的手,直起身子,从床上下来,并不再看她一眼,往浴室而去。

片刻之后,里面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苏清欢仰面躺在床上,青丝铺陈满床,盯着床顶,泪流满面。

过了一会儿,陆弃带着冰凉的气息回来,伸手替她拭去眼泪,躺在她身边,和她一样仰面看着床顶的幔帐,道:“早点睡吧。”

苏清欢原本小声抽噎,听到他这句话忽而发作,歇斯底里地道:“陆弃,你是不是男人!你在怕什么!”

“我什么都不怕,”陆弃声音平静而柔和,侧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爱怜和抚慰,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我只是要把最好的,留到最美好的那日。呦呦,是你在害怕,你怕我回不来,害怕无法交付给我。傻瓜,就算为了你,即使只剩一口气,我也要回来。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留给任何其他男人。”

没给她名分,他没脸索取,这是一个男人最起码的担当。

苏清欢翻身趴在枕头中,闷声痛哭。

选择了他,这就是她以后要面对的宿命,可是她难受,难受得生不如死。

生离死别,人生大恸。

陆弃深深叹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默地心疼着。

苏清欢哭了一场,心里好受了许多,沙哑了声音道:“三天后,还好,来得及给你庆生。后天你生辰,你来,我送你一份礼物。”

陆弃笑笑,伸手摸她哭红的鼻尖,故作轻松地道:“如果这礼物是你自己,我不要。”

“你想得美。”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有时间吗?”

“有,”陆弃道,“后天我一早就来,带你出去玩一天。想去哪里?”

苏清欢想了想,“想去北海。”

陆弃有些意外,嫌弃道:“这么冷,风又大,莲花也枯萎了,有什么意思?”

“就想去那里。”苏清欢坚持,声音有些黯然,“没进京的时候就听说过北海,锦奴说那里有接天莲叶,映日荷花。我一直想和你泛舟湖上,你弹琴,我吹、箫,微风阵阵,水面粼粼,鱼戏荷叶间……”

可惜陆弃太忙,她从夏日等到深秋……

陆弃嗓子像被棉花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亏欠她太多太多,她懂事体贴,明理大度,可是说到底,也还是个对爱情和浪漫充满期待的小姑娘而已。

“好,就去北海。”过了许久,陆弃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他耐心地道,“还想要什么?我让人准备。”

苏清欢又思索片刻,“要个两层的游船,雕梁画栋那种,上面要有炉子,可以做饭。你钓鱼,我熬鱼羮,还可以在二层看风光,不许旁人跟着。”

“傻呦呦,”陆弃爱怜地看着她笑道,“没有人划船,两层的大游船怎么能到湖中去?”

“反正不想要旁人,你想办法。”苏清欢想任性一回儿。

“好,好。”陆弃连声应下,和她商量道,“那我让小船跟着,划到湖中间的时候,让船夫们都坐小船离开,等你玩够了,再让他们回来接我们,如何?”

苏清欢点点头,“好,我还想要个秋千,在湖上荡秋千,一定很好。”

“不是怕水么?”陆弃道。

“有你在,不怕。”

陆弃心里极大满足,“好。”

苏清欢又零零碎碎提了些要求,陆弃没有丝毫不耐烦,一一应下。

最后她才道:“你那日如果还有正事,下午来陪我也行。”

想任性到底,不管不顾。可是还是抵不住心里愧疚,她果然做不了红颜祸水,那向鸣是个瞎子。

“不,陪你一天。”陆弃道,“今晚和明晚我就不过来了,后日专心致志陪你。下毒之人是太子,他隐隐觉得九哥有异动,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你不用担心,事情都在掌握之中。”

“那就好。”

“还有,白苏和白芷见到的那个人,我已经让人去查。”

苏清欢道:“跑不了太子、成王这些人,我小心就是,你不用浪费人力物力去查。”

找一个连相貌都不知道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陆弃的京里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陆弃“嗯”了一声,心里却并没有丝毫放松。

“睡会儿吧,你这几天忙坏了。”苏清欢靠在他胸前道,像只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嗯。”

两人都有心事,其实都没有睡踏实。

天蒙蒙亮的时候,白苏敲敲门,低声道:“姑娘,将军——”

苏清欢心中一凛,沉声道:“怎么了白苏?”

没有重要的事情,她绝不会来打扰自己和陆弃。

“有人送来一张纸条,请将军和姑娘过目。”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示警者何人 苏清欢要起身,被陆弃按住。

他猿臂一伸,拿过自己的衣服穿上,衣袂带风,动作凌厉而迅速。

“进来。”

白苏低着头进来,双手恭恭敬敬地把纸条呈上。

陆弃用手指从她手中拈起来,一丝都没碰到她,道:“谁送来的?”

苏清欢在帐子后面窸窸窣窣地穿着衣服,闻言顿住了动作,侧耳倾听。

“奴婢也不知,是有人用飞镖射进院子里来的,白芷已经追了出去。”白苏道,“飞镖在这里,请将军过目。”

说话间,她从腰间拔出用帕子包了几层的飞镖。

陆弃捡起来看了一眼,很是寻常,并没有任何特殊印记。

苏清欢掀开帐子下床,白苏忙过去,半跪在地上要替她穿鞋。

“不用。”苏清欢自己套上鞋走到陆弃身边,踮脚歪头看着他手中的纸条。

上面字迹潦草地写着:小心偷袭。

“你认识这笔迹吗?不认识吧,”苏清欢自言自语道,“既然没署名,应该也不想被查到。小心偷袭,小心偷袭……难道是大欢之前跟我说的,成王要在你生辰那日暗算你?”

陆弃道:“或许吧,并没有太大用处。”

说话间,他把纸条折成小块塞到袖子里,替苏清欢整理了一下没弄整齐的衣领,道:“再睡一会儿去,我先回去。后日的游船,我会安排好,想起别的什么需要,就让人带信给我。”

“还游什么船!”苏清欢急得跺脚,“魏绅说有危险,陌生人也匿名预警,你生辰那日别出门,我就不信他们在地虎军中,还能对你下手!”

陆弃倨傲道:“在哪里宵小之徒都不足为惧。”

苏清欢却忧心忡忡。

陆弃见状只能道:“放心,我早有安排,带你去游船,也是引蛇出洞。你只管好好游玩,剩下的自有人操心。”

“真的?我跟你说,你要是逞强,”苏清欢努力睁大眼睛做出凶狠的模样,“我,我就……”

狠话说不出口,因为舍不得。

“好了,”陆弃微笑,眉眼弯起好看的弧度,“我先走了,后日见。”

苏清欢呆呆看着他的笑容,到底不放心地嘱咐道:“万事小心。白芷回来,有消息我让人找你。”

陆弃刚点头,白芷就回来了,满脸歉疚地道:“将军,姑娘,奴婢无能,人跑远了,不见踪影,奴婢担心是调虎离山,不敢继续再追。”

苏清欢害怕陆弃责罚她,忙道:“天色不清,这附近胡同巷口那么多,不怪你。”

没想到,陆弃竟然“嗯”了声,冷声道:“他既然敢来,就是做了万全准备,没那么容易被你追上。罢了,是敌是友,是真心相帮还是阴谋诡计,总有水落石出的那日。你们时刻谨记,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们的主子。”

“是。”白苏、白芷心头一震,齐齐称是。

待陆弃走后,苏清欢一直在想纸条的事情,还找来世子一起分析。

世子听说她要留在京城,十分开心,又见她满怀希望地等着自己的答案,苦笑道:“娘,我又没见到纸条飞镖,都被表舅带走了,上哪里去找线索?表舅既然说已经有了万全之策,您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这么点事情都应付不来的话,表舅也不是战神了。”

“大风大浪过来,阴沟里翻船的还少吗?”苏清欢忧心不已,“再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总有万一。我见他样子,总觉得他太过轻敌。”

“表舅行事表面手段激烈,实际上步步为营,稳重从容,这点连我父王都赞不绝口,自愧不如。”世子安慰她道,“您要是想帮忙,就少操心,顺着表舅心意走,配合他就行。”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得得得,你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就我是吃白饭的,哼。”

世子笑道:“不,娘最厉害。我和表舅都听您的,指哪儿打哪儿!”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摸摸他的头道,“人小鬼大,嘴上抹了蜜。”

陆弃生辰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像水洗过一般,偶尔有飞鸟掠过,美得像一幅画。

苏清欢起了个大早,梳洗一番后,足足打扮了半个时辰才出门。

她穿了新做的湖蓝色绣花锦缎半臂,里面露出烟粉色抹胸,下面穿着月白色绣繁蝶百褶裙,绣花鞋上各自镶嵌着硕大的东珠,行动间裙子微动,步步生莲。

陆弃和她共乘马车,歪头看着她精致的面庞,嘴角有笑意流露:“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贫嘴。”苏清欢脸上露出娇羞之色,有些不确信地摸摸脸道,“粉是不是太厚了?口脂是不是太红了?穆嬷嬷非把我打扮成这样,妖精似的。”

大浓妆,她驾驭无能啊啊啊啊啊啊!

她和穆嬷嬷的审美,大概隔了一万光年。

可是穆嬷嬷却以权威自居,不接受任何反驳,她也很绝望啊!

“恰到好处,”陆弃笑吟吟地道,“淡妆浓抹总相宜。呦呦无论怎样,在我眼里都是……小妖精。”

苏清欢嘴上说他惯会挑好话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假装自己真是绝世倾城的美女,至少在他眼中,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自己美美哒,她就心满意足了。

而实际上,陆弃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打扮的模样,用“惊为天人”四字形容都不为过,同时心里涌现出无与伦比的自豪——这是他的女人,身心都是他的,连一根头发都是他的!

等苏清欢见到精美繁复,颜色艳丽,雕梁画栋的两层游船时,眼睛都看直了。

她原本只是按照公园里见过的,略加想象描述了下,实际上脑海中的轮廓并没有那么精细,结果见到实物才发现,真是美轮美奂,震撼无比。

看到她眼中的惊艳之色,陆弃圆满了。

“大长公主的游船,我借来了。”他淡淡地道。

“走,”苏清欢兴冲冲地拉着他的手,“咱们上船去看看。”

陆弃抬手,跟来的侍卫都停下脚步,目送两人登船。

“不行,让他们一起。”苏清欢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侍卫们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杀手来袭 “不用,”陆弃很干脆地拒绝,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我有安排。”

他说话的热气喷在她耳后,酥酥麻麻,想到会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苏清欢控制不住地脸红了。

“走吧。”陆弃牵着她的手,踩着木板上了船。

两人直接到了二楼,船舱内案上有瓜果点心,旁边有琴有箫,正和她要求的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雕花精美的红木栏杆外,围着厚厚一层大红猩猩毡。

真……真特么得太有必要了。

苏清欢双手抱着肩膀,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是不是冷了?”陆弃走到桌案那里,变戏法似的从下面拿出披风过来替她披上,得意道,“我早就知道会冷,所以提前给你准备了披风。”

苏清欢看着那黯淡的深蓝色,内心是拒绝的。

她今日穿得这么美,是要做小仙女的。既然提前准备,为什么不准备件颜色鲜亮的!!!

可是风中凌乱的她还不能打击陆大爷的积极性,挤出笑意:“呵呵,好看,真好看。”

答非所问,陆弃再看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哪里不明白?

他忍不住在她脸蛋上揉了一把:“我觉得好看就行,还想让谁看到?”

“对对对,”苏清欢翻个白眼,“您觉得好看就行。”

她没出息地裹紧了衣服,被陆弃牵着手走到船舷处。

游船缓慢行进,苏清欢看着半湖残荷,冻成鹌鹑般瑟缩着嘟囔道:“什么留得残荷听雨声,我还以为多美。”

陆弃把她搂在怀中,凭风而立,笑道:“本来这破败的场景,看着就不喜庆。”

“那你就不会拒绝我,安排个更好的去处?”苏清欢觉得鼻涕都快冻出来了,蛮不讲理地道。

“你的要求,我只要能做到,就不会拒绝。”陆弃侧头亲亲她额头,张开自己的披风,把她包裹进来,放在胸前。

身后的胸膛坚实而温热,苏清欢总算觉得缓过来点。

她只露出头来,和陆弃连体婴一般,四处看着。

可是深秋的景色实在破败,只看了几眼她就觉得兴趣索然,索性跑到船舱里面开始研究起里面的家具摆设。

“啧啧,这手艺实在精巧。”她拨弄着镶嵌于船板之上的红木高脚果盘,“这刻的是葡萄,这是桃子……”

“要不要吹、箫,我来抚琴,咱们琴箫相和?”陆弃走到琴桌前,信手拨弄了几下调了调音,古琴发出铮铮之声。

“不来不来。”苏清欢恨不得缩成一团,“不想动手。”

“也可以只动嘴。”陆弃冲她招招手。

“滚!!!”苏清欢听懂他的意思,顿时作河东狮吼。

这人真是不分场合随时发、情!

陆弃见她气得脸颊绯红,眼睛瞪得溜圆,像只炸毛的小猫,忙安抚道:“别羞,现在就剩下你我二人了。”

苏清欢讶然地走出船舱四下看,果真船夫们都不见了,不远处有几艘小船渐行渐远。

“会不会有……”她紧张得忘记计较他的调、戏。

陆弃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呦呦信不信我?”

苏清欢点点头。

“那咱们就进去煮茶去。”陆弃望着波涛暗涌的湖面,眼中闪过厉色。

苏清欢并不擅长茶道,但是粗浅的知识倒还懂,烧开带来的山泉水后,跪坐在茶具前,替陆弃斟茶。

“大爷请。”她调皮的低头双手捧上茶,声音软糯地道。

明日就是离别之日,心中酸涩自不必提。

可是她要开开心心,才能让他离开得安心。

“乖。”陆弃先伸手从她头上摸下一根钗,才用另一只手接过茶。

少了最重要的那根钗,苏清欢的头发散落开来,青丝柔顺,掩鬓、花钿纷纷跟着掉落。

她下意识地挽了挽头发,埋怨道:“弄乱我头发做什么!一会儿弄到茶水中,看你怎么喝!”

说话间,就要去抢他手中的发钗。

“因为我舍不得把呦呦第一次替我郑重其事煮的茶扔出去——”

陆弃说话时候明明是笑吟吟的,话音落下,却一脸弑杀冷厉之色。

苏清欢心里一惊,还没来记得及说话就见陆弃把发钗甩了出去,随即便听到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落水之声。

“别怕。”陆弃把她搂在怀中,轻轻抿了一口茶,道,“很香。”

苏清欢警惕地看着船舱入口,心砰砰砰地跳起来,紧张得腿都有抽筋的感觉。

陆大爷却还在品茶,苏清欢气得想踩他一脚的同时,也从他的气定神闲中找到了些许底气。

黑衣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刀,鱼贯而入,沉默却迅猛地把他们围在中间,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彪悍杀手。

“太子手下,现在只有你们这些货色了吗?”陆弃轻蔑一笑。

“上!”黑衣人中有人发号施令,声音粗哑。

黑衣人立刻潮水一般拥了上来,陆弃一手搂着苏清欢,一手拔剑抵挡。

苏清欢在他怀里不敢乱动,随着他的动作身形起伏,唯恐拖了他后腿。

但是,以一敌二十几个,又带着她这个累赘,如何能有优势?

“来人,来人!”苏清欢喊道,“鹤鸣,你的人呢?”

陆弃似乎有些疲于应对,没有回答她。

苏清欢咬咬牙道:“松开我,我滚到桌案后面,你全力应付。”

这个混蛋,说了多少次让他不要轻敌!现在……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陆弃却牢牢地搂着她不松手。

黑衣人似乎意识到陆弃极力护着苏清欢,转而都向她攻过来。

陆弃顿时不管身后的破绽,全力护着她。

苏清欢看着同时砍向他和她的银光闪闪的大刀,撕心裂肺道:“鹤鸣,护好自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蹲身下去,在地上就势一滚,滚到旁边。

“呦呦!”陆弃大喝一声,挥剑挑开身前的攻击,大步跃上前去护着苏清欢。

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过后要狠狠收拾一顿才是!

他只是假装露出颓势,想试探这些人到底是哪一路人。

倘使是死士,即使抓到,也决计问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的。

谁知道,她又开始自以为是!欠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逗比的哥哥 苏清欢心里也害怕,但是还是拼命大喊:“你先顾好你自己!你要是受伤了,咱们都得死!”

她也很想揍他有木有!

本来应对这些人,陆弃游刃有余,所以即使他的人藏在底仓,他也没打算叫他们。

但是眼下……

陆弃正要发出信号,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喟叹,声音陌生,却真的是喟叹。

他愣了下,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刀剑入肉的声音,这种声音,对久经沙场的陆弃来说,太熟悉了。

“一起来!”身后那个声音道。

苏清欢和陆弃同时看过去。

只见黑衣人中的一人忽然倒戈相向,挥刀对上同伴。

他武艺极高,又打得黑衣人没有防备,顿时让他们大乱起来。

苏清欢:???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陆弃安排了内应,所以才这般从容不迫?

啧啧,厉害厉害。

她用崇拜的小眼神看向陆弃,却发现……他也一脸懵逼?

陆弃眯起眼睛,收招挡在苏清欢身前,向她伸出手来。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看他,又看向已经显露出颓势的那个黑衣人,眼神仿佛在说,大爷,你这样不帮忙真的好吗?

陆弃气定神闲:“再看看。”

他声音并没有压低,那黑衣人急了,一把拉下遮面的黑纱,怒道:“还不过来帮忙!今日跑了一个,我就死定了!”

这下,连陆弃都愣住了。

那人二十多岁,皮肤是古铜色,却难掩英气,鼻梁高挺,侧脸俊俏,身形灵巧,招式凌厉。

可是,十分陌生。

“有些眼熟……”苏清欢喃喃地道,“可是好像没见过。”

那人气喘吁吁地一边迎着众人的攻击,一边爆粗口骂道:“秦放你个王八蛋!拐骗了我妹妹,现在连大舅哥都见死不救了吗?”

苏清欢心头一震,试探着道:“哥?苏明俊?”

“是我!”苏明俊一边后退一边骂道,“还不让你男人滚过来帮我!”

来不及问前因后果,苏清欢推了陆弃一把:“快!不能放了任何人走,要不我哥就危险了。”

陆弃吹了个口哨,杜景便带着人冲了进来。

黑衣人尽数被抓,但是并没有服毒自绝。

苏明俊在混战中被打了一拳,往外吐着血沫子,扶着刀站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哥?”苏清欢喊了声,想上前却被陆弃拉住。

她祖父祖母那一大家子,虽然极品,但是几个堂哥,真都是相貌堂堂,所以四叔才能够入赘到城里。

她觉得苏明俊眼熟,正是因为他眉眼间和苏家男人相似。

“你哥哥从军多年,杳无音信,”陆弃用清冷的目光上下审视着苏明俊,“今日出来的太巧合了,怕是其中有诈。”

苏明俊闻言跳脚骂道:“秦放你个不要脸的,骗了我妹妹,还挑拨我们兄妹关系!我他娘的早知道这样,就不去给你示警了!我不示警,你今日能带这么多人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这个大舅哥都快死在乱刀下了,秦放竟然还敢搂着他妹妹卿卿我我!砍不死丫的!

陆弃不以为意,冷声道:“太子总算有点长进了,这样的招数高明了不少。”

“高明个屁!”苏明俊急了,把刀扔到一边,开始解衣扣。

苏清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解开了上衣,露出半边肩膀。

陆弃掩住她的眼睛。

苏清欢却从他指缝里,看到了苏明俊肩头的那块深深的伤疤。

那是苏小花无数次提到的,苏明俊为了保护苏清欢,被村里的土狗咬伤的。除了这块,他……屁股上还有。

“用不用我脱裤子!”苏明俊怒道,嗓子都气得冒烟了,“要不是我听说了小花到了京城,又跟你好上了,我闲的蛋疼才来管你的闲事。她都跟了你,我总不能让她守寡!现在看来,算了,小花过来,跟哥走!这男人连你娘家人都不认,能是什么好东西?”

黑衣人早被拖了下去,杜景站在一边,闻言道:“大胆,敢如此与秦将军说话。”

苏明俊骂道:“他是将军我也不怕,谁娶了小花,谁就要在我这个大舅哥面前矮一头!我妹妹花容月貌,他不愿意,我们还上杆子求不成?小花,过来!”

苏清欢把飘到耳边的长发往后掩了掩,心里基本已经确定了,这位就是苏明俊,她的亲大哥。

可是,这位大哥,有点跳脱逗比啊!

“哥,你怎么?你怎么到这里了?你是太子手下?”苏清欢满脸不解地问道。

苏明俊听了她温温柔柔的喊一声“哥”,心里的不悦顿时被驱散了大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在太子身边许久,是他信赖的暗卫之一。后来辗转听到你的事情,本来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可是听说你是岚村的,我又在街上亲耳听你自报家门,就基本确定了你是小花。你也是,改什么名字?小花多好听,叫什么清欢,这名字寡淡的……”

苏清欢说一句,就听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心里暗道这哥哥还是个话痨,可是,也真是个好哥哥了。

这个时代,姐妹是用来牺牲和垫脚的,如明唯那般妹控凤毛麟角,那还是因为他们母亲早逝,兄妹相依为命,所以感情深厚。

可是苏明俊,只因为确认了自己是陆弃的女人,就放弃了可能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位,重新站队,这份对家人的呵护和对亲情的守候,令她无比动容。

这是他亲哥哥啊,和她一样,帮亲不帮理。

“哥,”她不无担心地道,“你这般暴露身份,日后太子府的人为难你怎么办?”

陆弃这才开口道:“倘使真是你的亲哥哥,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太子看我不顺眼久矣,不差一个他。落实了身份,让他跟着我便是。”

苏明俊又激动了:“哪个要跟着你?我妹妹嫁给你,我才不会依附你吃饭。这样以后你欺负了我妹妹,我如何能为她出气?我当然是要回太子身边,也免得你太蠢,害我妹妹做了寡妇。”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双面哥哥 “我就这么两个亲妹妹,对了,小花,你二姐呢?她在哪里?你日子过得好了,有没有接济她?我跟你说,你是在二姐后背上长大的,要有良心……”

陆弃嫌弃地道:“我和清欢认识这么久,也认识姐姐,至少话痨这点,你和她们不一样。”

苏明俊气得脸红脖子粗:“第一次见,你就这么跟大舅子说话吗?”

苏清欢满头黑线,忙打圆场道:“都少说两句。哥,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跑到太子身边的?为什么不给家里带个信儿?二姐一提起你就哭。”

她自己就算了。说实话,兄妹没相处过,感情就淡漠些,但是乍一相见,却还是感到血脉相连的亲切。

毕竟,苏明俊性子很对她胃口。

苏明俊挥挥手:“说来话长,当年太子的人去军中挑暗卫,挑中了我,我就失去了能见光的身份。我想早日混出头来,能给二妹和你好日子,但是出头并不容易,所以只能接受这苛刻的条件。混了这些年,总算渐渐得了信任,我自己负责执行的第一件任务,就是今日来刺杀秦放。”

苏清欢:“……真是无巧不成书。”

“摊到这个任务,算你倒霉。”陆弃口气凉凉地道。

“明明你有人,还藏着做什么!”苏明俊对上陆弃就像炮仗般,一点就着,“亏我还怕你出事,出手帮你!”

陆弃没有回答,却转而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苏明俊哼哼道:“怎么办?我花费了十年功夫,终于得到了太子信赖,当然还要回去。”

陆弃冷然又骄傲地道:“如果你果真是她的哥哥,那不用为我回去。太子之流,我对付他,还绰绰有余。”

“我不给你示警,你有余个屁!”

“不,哥哥,提前我们也收到了消息。不过,还是多亏哥哥,否则今日我们难免有人员伤亡。”苏清欢忙打圆场,同时不无担忧地道,“今日除了你,所有的人都被拿下,你回去怕是没办法交差,还是别回去了……”

“我心里有数。”苏明俊干脆地拒绝,“你和他,门当户对是不可能了。但是哥哥总要给你赚一份差不多的嫁妆。”

如果他跟了陆弃,看他脸色,非但帮不上苏清欢,恐怕还要拖累她。

他不愿意。

苏清欢十分不喜欢陆弃和苏明俊如出一辙的“心里有数”,心里暗道都是让人操心的倔强性子,但是苏明俊对她的呵护,她感受得到。

“哥,”她莞尔一笑,“我不要什么嫁妆,说起来他都是我花银子买来的呢!咱们兄妹好容易团圆,我怎么能那么自私,为了所谓的嫁妆还让你以身涉险?”

“你别管了,我有话和秦放说。”

“你说。”陆弃开口,态度虽然疏离,但是以他的身份,能主动开口,已经十分不容易。

“和我一起来的那些人,别留活口。”

这是他自保必须的条件。

“可以。”陆弃面无表情地道,“审讯过后,都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苏明俊看到苏清欢不解的表情,解释道:“为了防止消息走漏,从十几个组的暗卫中抽人,彼此基本不认识。而且,即使认识,我们从来也都是你死我亡的关系。”

“五取一?”陆弃淡淡问道。他对暗卫训练之事也了然于心。

“不,”苏明俊脸上露出愤恨之色,眼中有忆及往事的悲壮,“太子有令,精益求精,我们是,二十取一。”

这也就意味着,二十个人之中,只有最强大的那个才能存活下来,其余十九人自然是弱肉强食的牺牲品。

“你不错。”陆弃惜字如金,却又不吝赞赏。

苏明俊抬起头,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你敢欺负我妹妹,我不管你战神不战神,一样揍你!”

苏清欢看着满地狼藉道:“你们初初见面,都客气些,别针尖对麦芒的。可惜茶具都毁掉了,否则可以品茗细谈。”

“哪有那个闲工夫?”苏明俊道,“我和你男人说几句话,你先出去。说完我就得赶紧回去,太晚了惹人怀疑。”

“哥,”苏清欢不想让他涉险,“别走了。”

“出去出去,”苏明俊摆摆手,“我的事不用你管。”

“呦呦,你先出去。”陆弃开口道。

苏清欢看看两人,咬咬嘴唇往外走。

陆弃解下自己的披风,追了她几步,又给她披在了身上,耐心地替她系好带子,道:“很快就好。”

苏清欢在外面坐了不到一刻钟,苏明俊自己出来了。

“小花,哥哥要走了,有几句话嘱咐你。你过来——”苏明俊拉着她往船舷方向走,显然是不想陆弃听到。

“哥哥,你一定要走吗?”

“一定要走,我和秦放都商量好了,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你不要管。”

大男子主义,摔。

苏明俊好看的眉眼忽而染上了几分暖色,凑在苏清欢耳边道:“大楚立国百年,被称为‘战神’的却只有秦放一个人。他确实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湿漉漉的迷茫眼神好似再说,刚才一直怼秦放的,难道不是您老人家吗?

苏明俊脸色有些不自然,声音更低地道:“我一直很崇拜他,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能进地虎军,我就是少活十年都愿意。可是他突然变成我的妹婿了,这事就不成了……”

他口气遗憾,提起陆弃的时候眼睛都快发亮了,活脱脱一个小迷弟。

原来你实在这样的哥哥!

“扯得远了。”苏明俊自己拉回来话题,“你千万记住,看好秦放,虽然京中这些愚蠢的大家闺秀都被洗了脑,说秦放种种不好,但是我知道,他是个硬汉,有情有义。他对你很不错,就说长安门那事,谁有那气魄和胆量了?你从前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还听说明唯也喜欢你?好好和秦放过日子,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反正只认这个妹婿,别的我都不要。”

苏清欢知道他都是为自己好,当着陆弃说自己千好万好,背着他又教训自己,唯恐她不惜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兄妹 她笑着回答道:“哥,这些我都知道。”

不跟他好好过,能离还是咋地?

“二妹的事情,秦放跟我说了,你做得很好。兄弟姐妹之间,就是要相互扶持。”

苏清欢郑重点头,心里暗道这番话说得倒像个兄长的模样。

“还有,”苏明俊似乎有些艰难地道,“当年你被抱回家的时候,我已经很大了,二妹也记事,我们都知道你不是爹娘亲生的,但是都视你为亲妹妹。”

“我知道,我也把你们当成亲哥哥姐姐。”

她心思机敏,以为苏明俊是不想让她认亲。

没想到,苏明俊却道:“如果张二老爷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认了也无妨,你还是我的亲妹妹。爹娘地下有知,知道你找到亲生父母,也会替你高兴的。”

苏清欢心中感动,但是却直截了当地拒绝。

“哥,我不想和张家有所牵扯。张家除了张二老爷没人想认我,我生母身份低微,我就算侥幸进了张家,也是被人看不起。非但如此,我的婚事他们也会干涉,恐怕被他们卖了都没地方哭去。”

“有秦放在你怕什么!他们若是敢把你许配给别人,秦放能拆了阁老府。”苏明俊道,“不过你既然不想,那就算了,高门里没什么好事。”

“嗯。”

“我回太子府给秦放做内应,你只当还没找到我,千万别打听我的消息……”苏明俊不放心地嘱咐道,“我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你打听,反而让我暴露。”

苏清欢点头,不无担忧地道:“哥你万事小心,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千万不要逞强,不要以身涉险。”

“有妹妹就是好。放心吧,我还没沾你的光呢,不舍得死。来来来,”苏明俊得意地道,他又勾勾手指,“哥有件事情请你帮忙。”

苏明俊为了她做到了这般,苏清欢心里涌现出一种强烈的炙热的想要回报他的感情,就恨拍着胸脯保证了:“咱们兄妹,不说客气话,哥你有事不方便出面的,我替你办。”

苏明俊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啥,借我五千两银子呗。”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她听到了什么?借……五千两银子?

这莫不是骗子假装她哥来骗银子的吧。

或许,她听错了?

苏清欢试探着道:“多少?我没听清楚。”

“五千两,五千两!”苏明俊本来很不好意思,她还追问,恨得想跺脚了,没好气地重复道。

“我没带那么多……哥,你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在京城里买处三进的大宅子,也就一千两银子。秦放一年的俸禄才二百两。”

给他借钱,三五百两苏清欢都不会犹豫。可是张口就是五千两,这逗比哥哥要卖了她不成?

“秦放有的是银子,他没交给你?”

听了这话,苏清欢有些不高兴了。

然而苏明俊继续道:“你长点心,男人手里有钱就容易出去花天酒地。银子的事情,我跟秦放提过了,他也答应了,我就想看看你傻不傻。真是个不让人放心的傻女子!”

苏清欢:“……哥,五千两不是小数目,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事要你帮我。”苏明俊挠挠头,“礼部侍郎曹佳有个庶出的小女儿,名字叫曹溦,正在说亲。曹家穷得快揭不开锅,就指着把她卖个好价钱,说要聘礼五千两。你,你用秦放的名义买下她,就说,就说给秦放做小妾。”

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真想一拳打醒这个糊涂蛋:“给他买个小妾?是我傻了还是你傻了?”

“我是说用秦放的名义!”苏明俊气呼呼地道,“你怎么那么傻!那是我看上的女人,想娶了给你做嫂子的。”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无力吐槽:“你想娶,我帮你把人接出来就是,用什么给秦放做妾的借口?大舅子娶了妹夫的小妾,这事说出去好听吗?”

“我这不是怕曹家不放人么?好了好了,你哥能不能娶到媳妇,都看你了。我得赶紧回去,不能再耽搁了。记住,别联系我,有事我会联系你。”

“好。”苏清欢点头。“你放心,曹姑娘的事情,我帮你上心盯着。”

既然是未来嫂子,又事出有因,五千两也不算什么了。

这哥哥虽然逗比,但是出事分寸还有,跟陆弃开口,而不是让自己为难。

他给陆弃做的事情,显然也是值这么多银子的。

陆弃不知道何时来到船舷处,手里拿着出鞘的宝剑,看着苏明俊道:“说完了?”

苏清欢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苏明俊道:“说完了,说好的五千两银子,你记得别反悔。来,我试试你到底手下有多少真章!”

说完,竟然拔刀向陆弃攻了过去。

两人刀来剑往,缠斗一处,招式快如流星,看得苏清欢眼花缭乱。

这俩人怎么就打起来了!

见杜景站在一旁,负手而立,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苏清欢忙道:“杜将军,他们这是干什么?快拉开这俩人,我哥还急着走……”

杜景低头恭敬道:“您稍安勿躁,不过寻常切磋,将军手下有分寸。”

话音刚落,陆弃挥剑,快如闪电,剑直直地刺向苏明俊的肩膀。

苏清欢捂上了眼睛。

虽然知道陆弃不能伤苏明俊,可是她还是怂,不敢看。

结果……结果却是,苏明俊闷哼一声,空气中霎时有血腥之气蔓延开来。

苏清欢不敢置信地放下手,看到陆弃的剑,直直地插入苏明俊的肩头,血流如注。

苏明俊额头上冷汗涔涔,看得出来是疼得狠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逼出陆弃的宝剑,用手按住伤口。

“哥——”苏清欢快步上前,想要替他止血。

“替哥报仇。”苏明俊大喝一声,翻身跳下湖中。

苏清欢扶着拦杆,眼睁睁地看着水中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慢慢平息下来,只留下若隐若无的血腥气。

陆弃上前搂住她的肩膀,道:“外面风大,咱们先回船舱里。”

苏清欢看着他:“我哥让我给他报仇。”

“那呦呦想怎么报仇?”陆弃含笑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窦璇闹事 苏清欢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道:“刚才你那下不轻,他不等伤口稍作愈合就跳进湖里,湖水又这么凉,我怕他出事……”

只要略想一想就能明白,苏明俊若是完好无损地回去,肯定没办法交差,所以定然是他和陆弃提前商量好的。

这逗比临走之前还要皮一下,口口声声让她报仇。

“放心,”陆弃搂住她的腰,“能活下来,能得到太子的信赖,他比你想象中强大得多。”

“但愿如此,希望千万别露出破绽来。”

“他真的很疼你。”

做暗卫,暗无天日的训练,鲜血、死亡都是常态,如此高压之下,苏明俊没有疯魔,还能有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十年心血换来的信任,只为了妹妹,说放弃便放弃,陆弃觉得这份兄长的爱意,沉甸甸的。

“嗯。”苏清欢点点头,仰视着他道,“所以你就给他五千两银子去找媳妇?”

“大舅子的婚事,我出点力也是应该的。毕竟,他这么好的妹妹都给了我。”陆弃微笑着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苏清欢打了个喷嚏,碎碎念道:“走吧,早点回去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出来游船真是个馊主意,如果是去逛其他地方,是不是哥哥受伤之后,不用跳进冰冷的湖水里?

只恨世上没有早知道。

陆弃笑道:“好,今晚萧煜和窦行也过来,让他们尝尝你的好手艺。”

“啊?”苏清欢吃了一惊。

他们也来,那她的计划……

“不高兴?”陆弃有些意外。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吃惊,”苏清欢忙道,“人多好,热闹。你明日就要出征,少喝点酒。”

如果喝多了,烂醉如泥,那还怎么成事?

“放心,我千杯不醉。”陆弃笑道。

回到世子府,苏清欢让白苏熬了姜汤,自己热热地喝了一大碗,又逼着陆弃也喝一碗。

陆弃喝完,她又捧上一杯茶水:“漱漱口,味道是不好,但是能预防风寒。”

陆弃不接,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白苏、白芷都低下了头。

“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苏清欢喂陆弃喝完茶水后问白苏。

白苏忙道:“您要的食材都是今天采购的,奴婢去查验过,都是新鲜的。”

“好。”苏清欢又对陆弃道,“你歪一会儿也好,叫锦奴过来说话也好,我很快就做好了。”

陆弃道:“我在你床上躺会儿,你去吧。”

盖着她的被子,闻着熟悉的温暖的香气,让他内心妥帖而宁静。

苏清欢带着厨娘在厨房中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

“这珍菌汤还要再煨半个时辰。”苏清欢用勺子尝过了汤的滋味后道,“等最后再上,他们喝多了酒,喝盅热热的汤舒服。”

厨娘忙应下。

苏清欢又尝了尝早已做好的冷盘,皱眉道:“老抽不是金香园的吗?”

“是金香园的啊,姑娘说金香园的老抽好,咱们府里便只采买他家的。您看,”厨娘忙从地上举起一个坛子,指着上面黄色的封贴道,“您看是不是?”

苏清欢道:“你倒出来些与我尝尝。”

厨娘忙找了干净的碗倒了小半碗出来。

苏清欢用筷子点了点放到嘴里,咂摸了片刻道:“不对,这老抽里加了盐。”

所以冷盘明明正常放盐,却还是咸了。

厨娘吓得脸色煞白,谁不知道,宁肯得罪世子,都不要得罪姑娘,否则世子一定会问罪的。

她“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地道:“姑娘,不,不是我,我不敢……”

苏清欢不想会惊吓到她,刚要说话,耳边就响起了一个气愤的声音:“嫂子,你这是在干什么?怎么还让厨娘跪着?”

是窦璇的声音,而且声音十分尖锐愤怒。

这丫头又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

苏清欢不理她,扶起厨娘来道:“没有怪你,不是大事。我怀疑是金香园他们内部出了问题。告诉采买的人,下次去采买的时候提醒一下金香园的掌柜,让他查一下。”

厨娘这才如释重负,擦擦额头上的汗道:“是,我这就去告诉他。”

“嫂子你对下人太苛刻了吧。”窦璇小脸涨红,出声指责道。

“没有没有,”厨娘忙替苏清欢解释道,“是我想岔了,不怨姑娘。”

苏清欢挥手示意让她出去,用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看了窦璇一圈,淡淡道:“又出什么事情了,要来这里发疯?”

她不说话倒也罢了,这一开口问,窦璇立时红了眼圈,用控诉委屈的目光看着她道:“嫂子说话不算数!你明明答应我帮我跟萧煜面前说话,你,你出尔反尔!”

“我和你师兄已经促成你们两个复合,不能管你们一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谁也不能帮谁过日子不是?”苏清欢严肃地道。

窦璇自知理亏,低下头嘟囔道:“反正这次也不怨我。”

“想跟我说就说一说,不想说的话就出去,我还要做饭。”苏清欢淡淡地道。

窦璇被惯坏了,说话做事都只顾自己,极少关注别人的情绪;而且这丫头生起气来,敌我不分,乱喷一气。

今日又不知道在哪里受了气,想来自己这边发作。

苏清欢不想惯她毛病。

“嫂子,”窦璇跺跺脚,“师兄让萧煜跟他去,你怎么不说师兄?”

苏清欢心里一惊,萧煜也要跟着陆弃前去?

但是她面上却丝毫没有展露出来,平静地道:“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而且即使知道了,这也是他们男人外面的事情,我从不插嘴。”

“我不想要萧煜走。我不管,你去跟师兄说,不要让萧煜跟着去。”

“我也不管。”苏清欢不客气地道,“你要么去说服你师兄,要么去说服萧煜,在我这里磨是没用的。”

“嫂子,你不能不管我啊!我好容易才和萧煜和好,”窦璇又开始打起了可怜牌,“要是他去了一年半载,怕是就被别的女人勾走了,到时候我怎么办?”

萧煜出征之事,苏清欢想不明白原因。

看着窦璇又气人又可怜的模样,她叹了口气问道:“萧煜为什么要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训妹 “我也不知道,”窦璇泪水涟涟,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他忽然就说他要去,我生气了他也不理我。他从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从前对你言听计从?”

“嗯嗯。”窦璇点头如捣蒜,随即怅然又悲伤地带着哭腔道,“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要是从前,我不让他去,他肯定不会去的。”

苏清欢看着她的眼睛道:“凭什么你不让他去,他就不能去?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你若是对他的选择有异议,可以和他好生商量。就你这般颐指气使的态度,萧煜忍到现在才翻脸,已经很好了。”

“嫂子,你怎么能帮他说话?”

“因为我也看不过去了,你太自私凉薄,自以为是,什么都想要尖,却不为别人着想。萧煜是原谅了你,可是并不代表你还能和从前一样,在他面前那般任性!都是凡夫俗子,都只有一辈子,他为什么要为你而活?他不能有自己的过法吗?”

“从前有什么不好?”窦璇喃喃地道,“我现在待他一心一意,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苏清欢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按捺住心里奔腾的无数神兽,冷声道:“你对他稍加辞色,就要他感恩戴德?他是个男人,有自己的追求。在你身上,他已经耽误了数年,现在你还不许他去建功立业?”

她现在大抵能明白了,窦璇还是颐指气使,萧煜从这次事情中却已经吸取了教训,不能依附于忠武王府,要有自己的功业。

“嫂子说得对。”萧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看着窦璇,神色复杂,“我是自己要去的,并不是师兄怂恿我,你若是有什么不满,直接跟我说,不准迁怒他人。”

“你,你为什么非要去……”窦璇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咬着嘴唇道。

“我想搬出王府住,你说我没有功名,出来会被人欺负。既然如此,我便去赚一个回来。”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明天我们就要走,你看看嫂子在干什么,再想想自己在做什么。”萧煜脸上露出疲惫之色,“阿璇,我等你长大,等了很久了。”

苏清欢说得对,他也只是凡夫俗子,他也会累。

从前爱而不得,现在虽然算是得到了,但是发现依旧不是自己想象的模样。

也许,人都是得陇望蜀的吧。

萧煜有些自责,但是也深深意识到,他和窦璇出问题的原因,不仅仅在于他对她宠溺太过,也在于她对他没有敬畏之心。

陆弃跟他说,首先自己要硬的起来,才能得到女人的尊重。

他羡慕陆弃和苏清欢的相处模式,彼此尊重,彼此爱护,彼此能为对方豁出性命。

窦璇满脸泪水:“萧煜,你变了,你答应过我像从前一样对我,却……”

“够了!”苏清欢忍不住厉声斥责道,“阿璇,做人不能太自私。你从始至终,一口一个要萧煜如何对你。你扪心自问,你为他做了什么!他是个男人,为什么要寄人篱下?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他?”

“她就是欠揍。”陆弃也来到厨房门口,冷冷地看着窦璇,“你嫂子怎么对你,你心里没数吗?心里不舒服,就来找她撒气?过来,过来,有气冲我来。”

窦璇看见他就觉得身体绷紧,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抵到了灶台处实在退无可退了才瑟缩着道:“我不是故意的。”

陆弃道:“愿意留下就帮忙做事,不愿意就滚!”

窦璇“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你们都欺负我!”

萧煜叹了口气,上前去抱住她,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很快就会回来么?你乖乖在府里等我,等我回来,有了功名,咱们就搬出来立府。”

“我不要你有什么功名,咱们现在就搬出来。”窦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从来没嫌弃你,我,我就是在府里住惯了。你既然想走,那咱们就搬走。求求你,别去边城好不好?”

她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可怜的小鹿一般,仰头哀求地看着萧煜。

萧煜几乎要妥协了,然而看到陆弃冰凉的眼神,他瞬间清醒过来,只抱着安慰窦璇,却不肯给任何改变的承诺。

陆弃对萧煜道:“你带她,跟我来。”

窦璇哭着挣扎,道:“不去不去,他又要打我。”

“我在,师兄不会打你。”萧煜拍着她的后背道,“走。”

苏清欢担忧地看了一眼陆弃,后者摆摆手:“忙活你的,她再敢对你无礼,跟她讲道理之前,先扇她两个耳光。”

窦璇哭声更高了。

“闭嘴!”陆弃呵斥。

窦璇立即噤声,把头埋到萧煜胸前,身子一颤一颤的。

陆弃带着他们夫妻二人来到苏清欢的住处。

“这些——”他指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都是你嫂子替我准备的,四季衣裳鞋帽,零嘴药品……窦璇,我就问问你,你给萧煜准备了一方帕子没?”

“我,我……”窦璇面红耳赤,拧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你配做人妻子吗?”陆弃咄咄逼人,“还有脸哭,萧煜哪里委屈了你?你口口声声说我对你嫂子好,你去问问她,她什么时候敢像你这般泼妇行径?你要是落在我手里,我天天打,就不让你有能坐下的时候!”

苏清欢害怕他动手,到底不放心跟了过来,听见他的话道:“好了好了,你别吓唬她。走,阿璇,跟我去学做面条去,给萧煜和你师兄亲手做碗面。”

窦璇的性子,记吃不记打,需要反复锤炼;但是逼得狠了,也怕她反弹厉害,所以苏清欢摸准了这点,强硬之后,还需怀柔。

一刻钟后,窦璇坐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和面,满身满脸都是白面。

“嫂子,我学不好。”她带着哭腔道。“你教我点别的,容易的。萧煜要走……便走吧,我没给他做东西,面条也做不好……我真是太没用了。”

“教你点别的?你觉得你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离别 窦璇哭得更伤心了。

苏清欢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给她擦擦眼泪道:“好了,不哭了,泪水都落到面盆里。一会儿你师兄吃到面条咸了,会骂人的。”

“要是你做的,他才不会。”

苏清欢笑了,“你倒是聪明。来,过来,我教你一招。”

窦璇忙把头凑过来,水洗的眸子亮晶晶的,悲伤被好奇取代:“什么什么?嫂子你快说。”

苏清欢在她耳边说了一席话。

窦璇面红耳赤,跺跺脚道:“嫂子,你怎么能这样!我不理你了!”

“你这也不会那也不能,好主意你又不听,我可黔驴技穷了。”苏清欢摊摊手道。

窦璇面红欲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那件事情太羞人,又疼得快要死了,反正那晚之后,我就再也不想的。萧煜他也答应,再不提这事了。”

苏清欢:“……萧煜真可怜。”

“我才可怜。”窦璇分辩道,“真是从来没那么疼过,试了好多次,我是不行的。”

“总要过这一关的,否则,你就不怕萧煜去找别的女人?”

窦璇咬咬嘴唇,表情很为难,半晌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再过几年……”

“过几年就不疼了?”

“不,过今年我可能醋性就没这么大了。给他两个丫鬟,让他跟她们做那档子事,当然,做完了还得陪我睡觉。”

苏清欢:“……”

佩服佩服,她是做不到的。

这种苦,还是自己吃好了,不为难别人。

“那等丫鬟生了孩子,萧煜与她们和孩子共享天伦,你算什么?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还指着跟你一条心?”

窦璇不服气地道:“嫂子你和世子就很好,他跟你不是一条心吗?你出事的时候,他哭得眼睛都肿了。”

苏清欢无奈地叹口气——和这孩子在一起久了,她觉得自己快变成操心的老母亲了。

“因为世子不是你师兄的儿子,不会时时提醒我,我的相公曾经和别的女人滚在一起,吻过摸过别的女人,与她翻云覆雨,共赴巫山……”

“我也不行!”窦璇忽然大声道。

苏清欢微微一笑,看吧,她还没开车,还没细致描述,你就吃醋了。

“可是,”窦璇哭丧着脸,“嫂子,我真的疼啊!你教教我,你当初怎么忍耐过来的?”

苏清欢:“……”

心里mmp,脸上还得装b,她含混道:“就那么忍一忍,一鼓作气,以后就好了。”

大概,也许,可能是这样?

嗯嗯,一定是这样的。

“要不我还是继续做面吧。”窦璇退缩了。

苏清欢恨铁不成钢,瞪了她一眼。

怂货!

殊不知,日后到了她自己,呵呵,呼天抢地,差点没冲动废了陆弃,从此相亲相爱柏拉图。

吃饭的时候围坐在一起,苏清欢自己很快吃完,就专心致志地抱着一盘虾,给世子剥虾吃,偶尔趁人不备往陆弃碗里扔一两个虾仁。

窦璇想要跟她学,主动给萧煜剥只虾,刚对那盘虾伸出筷子,萧煜已经熟练地截下,一边剥虾一边道:“会扎到手,我来。”

窦璇不好意思的同时,又觉得萧煜真是太好了。

师兄就不如萧煜会疼人,还专门会骂人打人,嫂子的日子,有些时候不知道过得怎么水深火热呢。

不行,她得为萧煜做点什么!

酒足饭饱,萧煜带着窦璇起身告辞。

陆弃沉着脸对窦璇道:“今天晚上你要是再敢找事闹萧煜试试!”

窦璇躲在萧煜身后不敢冒出头来。

萧煜心中怜爱,笑道:“师兄言重了,阿璇最近很乖。”

“就是就是。”窦璇哼哼道。

回到苏清欢的房间,陆弃艰难地道:“早点梳洗睡下,我坐坐就得回去。”

经此一别,不知多久才见。他害怕分别的场景,害怕见到她为自己流泪,所以只字不提分离之事。

就假装,今晚只是寻常,明日还会再见。

苏清欢坐在梳妆台前解着头发道:“今晚陪陪我吧。”

陆弃挤出一抹笑意:“我怕你勾、引我,我把持不住。”

他棕色的眸子中映出她娇媚柔美的面庞,许久都舍不得挪开视线,想把她深深、深深地刻在心里。

“再陪我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也行。”苏清欢青丝尽散,长发及腰,站起来抱住陆弃的腰仰头看他,剪水秋眸中满是恳求和留恋。

身体的每一处都叫嚣着“答应她”,然而陆弃却依然用尽力气克制住,一根根扒开她的手指,“呦呦,你乖乖的等我回来。杨树胡同的医馆中,我已经把将军府中的金银都藏在那处。你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医馆,如果遇到事情,就去找……”

“一会儿再跟我说,等我去洗个澡出来。”苏清欢打断他的话,转身要往浴室而去。

“不——”陆弃拉住她,眸子里写满了然,“呦呦,别傻了。除非我愿意,你以为你有事可以瞒住我吗?那套衣裳很好看,等我凯旋归朝之时,你穿着那套衣裳跳舞给我看。茶水我就不喝了,你说过,面对诱、惑,最好的办法不是尝试挑战,而是绕过去。”

苏清欢看着他,眼睛中有星星点点的水光闪动。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他知道她做了一声性、感大胆的衣裳,想今晚穿给他看;他知道她在茶水中下了药,怀着献祭般的心情想要与他合二为一。

“鹤鸣,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

话落,泪流。

“因为我知道你多傻。”陆弃红了眼眶,伸手替她拭泪,在她白净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呦呦,信我,我会回来。”

苏清欢泪流满面。

“乖,去睡觉,我看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好。”

苏清欢当着他的面,一件一件褪下衣衫,直到什么都不剩下。她赤脚踩在地上,背对着他,缓缓往床上走去。

此刻,她美得不可方物。

陆弃却没有生出任何亵渎真心,像被钉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

苏清欢躺在床上,并不放下幔帐,侧头深深地看了陆弃最后一眼,徐徐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晶莹闪动,微微颤抖,泄露了她此刻心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忙碌 “呦呦。”过了许久,陆弃轻轻唤她。

苏清欢呼吸均匀而清浅,面容恬静。

陆弃以为她睡着,把脚步放轻走过来,俯身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针线笸箩,里面是针线、剪刀和一方还未绣完的帕子。

陆弃拿起剪刀,从她铺陈满床的青丝中捞起一小绺,剪了三寸多长,珍惜而郑重地放到自己随身的荷包中。

一直到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完全消失,苏清欢才睁开眼睛,盯着床顶,泪流无眠。

去吧,我的盖世英雄,驱除鞑虏,卫你家国。

万望珍重,待君凯旋。

陆弃走之后,苏清欢不敢闲下来,很快就开始着手准备医馆的事情。

医馆内二楼暗室她去看过,几十口大箱子,满满当当,实实在在,皆是金银宝石。

苏清欢置身其中,甚至生出这些都是塑料玩具的感觉——物以稀为贵,这么多,她真生不出珍惜之心。

苏明俊的事情,陆弃已经委托魏绅查明,确实没有造假。

锦衣卫想查什么都一查一个准,这点苏清欢十分服气。

既然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曹溦的事情,她也要赶紧行动起来。

她看到这些金银,才想到去打听曹家的人好像还没回音,便道:“白苏,先备好五千两白银,到时候打听清楚了,咱们就去曹家走一趟。”

白苏连声应下。

筹备医馆的期间,有两个预料不到的人都跑来帮忙。

一个是明珠,一个是窦璇。

明珠感激苏清欢的救命之恩,离开淮州候府后,在忠意伯府待着也无聊,就天天来苏清欢这里报到,缠着她要拜她为师。

那些求而不得的忧愁哀怨,仿佛前生种种,已经被彻底留在了淮州候府。

现在的明珠,又生气勃勃,美丽耀眼。

她通常一身干净利落的骑装,女扮男装,打马过市,意气风发,有时候还是买一赠一,身后带着条尾巴——裴璟。

据她说,自从她和离之后,裴璟和她一起玩,都很少出去惹是生非了,大长公主对此十分满意。

裴璟见到苏清欢有些不自然,因为他曾夸下海口,若是她治好了明珠,就给她一件宝贝。

可是现在并没有兑现,他有些羞愧难当。

明珠是个心直口快的女子,还当着苏清欢的面打趣过他:“夸下了海口,现在又想反悔?谁不知道大长公主的宝贝,大都便宜了你,还不赶紧拿出来两件?”

裴璟又急又臊地道:“十八姨,别人这么说就算了,咱们一起长大,你还不知道我什么人吗?等闲之物,哪里能入得了我的眼?当初许诺的时候,我确实想到了一件宝贝,可是后来……”他神情沮丧,“要送给苏姑娘的时候才发现不妥。”

明珠嫌弃地道:“不会是你那些狐朋狗友给你的脏东西吧。”

“当然不是!”裴璟急忙道,“西洋进献了一座镶满宝石的西洋钟,皇上赏给了祖母,祖母又赏给了我。那是我心爱之物,本来想送苏姑娘,后来我身边的人提醒我,说‘送钟’这意义委实不好,我才作罢。但是我说出口的事情,绝无更改,等我物色更好的宝贝来,绝对要比那西洋钟更好。”

苏清欢见他面红耳赤,却一脸认真的模样,忙笑道:“不用不用,好东西给我也糟践了。你不必跟我客气,上次将军还跟贵府借了游船,等有机会还要去拜谢大长公主。”

明珠想想后对裴璟道:“你哪有什么宝贝,都是去骗大长公主她老人家的。要不这样,等医馆定下了名字,你把京城最好的舞狮队请来,热热闹闹地庆祝开业,也算对清欢的感谢了。”

苏清欢抚掌道:“这个好这个好。”

既体面热闹,又不会有太重负担。

明珠可真是人如其名,闪亮温润,令人喜欢。

每每发现她的好,苏清欢都在心里默默诅咒云扬和那个舒姨娘原地爆炸。

虽然没能实现,但是后来她让人打听到,云扬残废了,世子之位也因此被剥夺,日日在府里借酒浇愁。舒姨娘嫌弃起云扬,竟然跟云扬的亲弟弟,也是新任的淮州侯世子有了首尾,还被捉奸在床。

淮州候府为了掩人耳目,只好处置了舒姨娘,让她“失足”落水。

云扬不知道是真的不信舒姨娘能背叛他,还是别有用心,到处散布阴谋论,甚至让人写了状纸,要去告新世子谋害他宠妾。

不过后来这事情被人察觉,捅到了淮州候那里。

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害群之马不能留,云扬被秘密送出了京城“休养”。

这些事情,苏清欢觉得有明唯的手笔,而且明珠心里也很清楚。

但是她大概真的再无留恋,所以情绪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波动。

苏清欢也从来不提,与明珠言笑晏晏,越发亲密起来。

窦璇每日都往这里跑,跟她们两个凑成堆,原来是要来与苏清欢诉说多想萧煜,可是后来就变成了与她和明珠——吃喝玩乐。

因为只开医馆,旁边就是药房,房子又是陆弃离开前就已经让人收拾好的,所以真正需要准备到位的,只有苏清欢一人而已。

明珠说她做账房,负责收银子;窦璇被她抢了先,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的,嘟着嘴不乐意。

“郡主,求医人多的时候,您可以给众人发牌子。”白苏笑眯眯地捧出装满号码牌的托盘道。

苏清欢扶额:“白苏,你确定会有那么多人上门求医?”

白苏理直气壮地道:“酒香不怕巷子深,初时肯定没有,但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大家都会知道这里有神医,蜂拥而来。”

窦璇上前抢过托盘:“我的,是我的!我到时候负责发牌子,看谁顺眼就给他前面的。”

她太喜欢这个工作了。

苏清欢懒得吐槽她,反正也实现不了,让她随便yy,天天数牌子玩吧,省得张口闭口萧煜,闹得她头疼。

“姑娘,”白苏道,“咱们是不是该把名字定下来了?还有,到底那日开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不弃堂 苏清欢早就想好了名字,道:“就叫不弃堂。”

对病患不抛弃,不放弃,而且隐含了她最心爱之人的名字。

他在战场上一刀一剑,为她加冕;那她就在这里,一针一药,为他助力。

她想终有一日,这京城乃至天下之人提起秦放,不再是畏惧和厌恶,而是崇敬和尊重。

她愿意为此而不懈努力。

她曾想隐姓埋名,甚至男扮女装,但是后来她想明白了,只要她嫁给陆弃,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只是早晚而已。

她内心坦荡,在魑魅魍魉面前,无畏无惧。

明珠微微颔首,已然从她眼中读懂了她的坚持,内心却不无遗憾——其实哥哥,比秦放,也不差什么的。

窦璇傻乎乎的道:“不是该叫同仁堂、济世堂之类的吗?这个不好听,换一个换一个。”

没人理她。

苏清欢又道:“去订做个牌匾,再去隔壁街上花十文钱找那算命的瞎子测算个好日子就能开业了。”

掐算日子这种事情她不是很信,但是入乡随俗,顺便照顾下邻居的生意,这也不错。

定下了开业事宜,百无聊赖的几个女人凑在一起斗地主。

当然,都是苏清欢教给她们的。

“抢地主!”

“抢地主!”

“炸!”

“王炸!”

苏清欢的运气很好,大杀四方。

窦璇输得炸毛了,在她一张牌没出,苏清欢已经赢了的这局,终于气呼呼地摔了牌。

“嫂子,你玩过很多次,我和明珠却是第一次玩,这不公平。”

“我和你师兄第一次玩的时候,输的人往脸上贴纸条,我贴了满脸才在他脸上贴了两条。”

苏清欢本来是骄傲地提及这件事,但是话音落了,自己情绪就有些黯然。

明珠忙转换了话题道,道:“就是就是,个人天赋不一样。我正好也累了,不想玩,忽然想起过几日八王爷府中有赏菊会,清欢你去不去?”

窦璇嘟囔着:“那有什么意思?一群女人装腔作势,吟几句酸诗,互相吹捧吹捧对方的妆容衣裳,实际上心里却想着,你这贱人怎么还不去死……”

她说得形象而有趣,苏清欢和明珠都大笑起来。

“我不爱凑这种热闹。”笑过之后,苏清欢摆摆手道,“况且也没邀请我。”

明珠犹豫了片刻道:“我也不想去,可是,可是因为家里的缘故,我必须得去。”

原来,赏菊会只是表面,相亲会才是实质。

明珠和离的身份,在娘家住的到底尴尬,所以她的父亲,忠意伯要她出席,大概是希望把她尽快再嫁出去。

走出一段情伤需要时间,更何况还走出了婚姻,上一段又是如此不堪。

苏清欢很理解明珠现在的忐忑和抵触,试探着道:“你没有跟你大哥提一提?”

明珠苦笑,眼中流露出无奈之色:“大哥确实很护着我,但是他在外要处理朝廷之事,回府还要教养几个孩子,实在分身乏术,我又怎么能事事去找他?”

明唯在府里严令,谁都不许议论明珠和离之事。只是这种事情,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之口?

苏清欢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窦璇见明珠眼中含泪,不敢说话,害怕说错话被苏清欢骂。

明珠擦擦眼角的泪,假装轻松地道:“我不想在府里添乱,所以总是来你这里讨你嫌,就晚上回去睡觉,希望这样不妨碍有些人的眼。可是,还是躲不过去。我娘早逝,爹耳根子软,听人说几句就逼我去赏菊会,他不想想,我现在这幅模样,谁要?”

说话间,她就要去揭自己的假发。

苏清欢按住她的手,道:“明珠,若是不想去,就别为难自己。也不必轻视自己,伤疤总有愈合的那日,你年纪正当好,花容月貌,还愁没人求娶?”

明珠吸了吸鼻子,眼神中露出决绝之色:“我是真不想嫁人了。我这次去就是应付差事,回头要是真敢逼我嫁人,我就铰了头发做姑子去!我说得出做得到!”

“别瞎说。”苏清欢嗔道,“有些事情是你想岔了,你大哥再忙,也不会忽视你的事情。你受了委屈,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是不对的,要告诉他,才能让他对你少些担心。很多时候,明明相互关心,却都心有顾虑,反而坏了事。”

明珠很通透,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但还是坚持道:“赏菊会我还是要去的。不知道多少人觉得我成了弃妇,不知道如何哀怨。我要让那些人看到,我活得很好。”

她是个不肯认输的倔强女子,苏清欢觉得这想法也无可厚非,便点点头道:“出去走走也好。”

明珠想开口让苏清欢陪着她,但是又觉得不妥。

她自己去了,定然是众人焦点,何苦连累了低调不想冒头的苏清欢?

所以她斟酌再三,还是没开口。

在外面看着人打扫的白芷敲敲门进来,对苏清欢道:“姑娘,金香园的蔡老板,让人送了两个落地青花瓷瓶来,摆放大厅那种,说是提前贺我们医馆开业。”

“蔡老板?”苏清欢一时没反应过来,“金香园?世子府或者将军府,同他们有来往吗?”

一个做酱菜调味品的老字号,应该同他们没什么关系吧。

白苏笑道:“难道是因为上次姑娘让厨娘提醒他们,说老抽里被掺了盐的事情?”

苏清欢恍然大悟,“是有那么回事,既然这样,白芷,你让人估估价,若不超过二百两银子就收了。回头等金香园有什么庆典的时候,再送回回礼。”

白芷点头称是。

这小插曲驱散了明珠的抑郁,她歪着头好奇地道:“清欢,什么老抽里掺了盐?”

苏清欢笑着把事情说了,然后道:“这件事情,我自己估计,要么是金香园的对头干的,要么是他们内部争权夺利,有人用了下作手段。”

窦璇看着苏清欢,眼睛里都冒着崇拜的小星星:“嫂子你真厉害,老抽本来就是咸的,你竟然还能发现里面多放了盐。金香园的酱菜是挺好吃的,那个小酸黄瓜,格外下饭。不行,绿珠,让人去给我准备,晚上我就要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滑脉 窦璇向来任性,而且这也不算过分要求,苏清欢便没有吱声。

但是这金香园的瓜,她想吃一口,于是便吩咐白苏让人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就是一出争权夺利的大宅门戏码。

万一这蔡老板是个奸商或者不得人心的,那他送的礼物说什么都不能收,免得被他利用,出去散布消息说与将军府或者世子府有来往。

夕阳西下,暮色渐临,穆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拎着食盒来给苏清欢送饭,当然也少不了另外两人的份。

“穆嬷嬷,”明珠抱着她的胳膊亲昵地撒娇,“我真是太喜欢您做的饭菜了。清欢千好万好,我都不嫉妒,唯独嫉妒她有您这么好的嬷嬷。”

穆嬷嬷被她哄得合不拢嘴,道:“十八姑娘喜欢什么尽管说,我给你做。”

“那我就不客气了。”明珠道,“炸藕合您下次多炸点,我吃过了再带些回去做宵夜。”

苏清欢笑骂道:“你们府上没有厨娘吗,来指使穆嬷嬷,我可舍不得。一顿一顿地吃炸藕合,也不怕胖。”

“丰满些才有福气。”明珠道,“不说了不说了,我看嬷嬷今天做了什么好菜。”

穆嬷嬷厨艺精湛,苏清欢就是跟她学的。

她带来了白萝卜炖羊肉、佛手金卷、蜜汁卤肉、凤穿金衣四样热菜并糟鹅掌、咸鸭蛋、凉拌豇豆干、酸辣小黄瓜四样冷盘,主食也是四样,千层糕、四喜饺、奶香画卷和鸡丝馄饨。

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嬷嬷一起来吃。”苏清欢道。

穆嬷嬷笑着摇头,递给她碗筷:“我和白苏她们等回府再吃。”

苏清欢心里有些不好受,穆嬷嬷总是把自己当成下人,但是也知道她向来最重规矩,若是勉强她,她也不舒服,便只能作罢。

正准备开动,白芷进来,对着明珠屈膝行礼道:“十八姑娘,明大人来接您了。”

明珠诧异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白芷笑道:“明大人说,出城拜访故人,回来的早些,让您不必着急,用完饭再走,他现在正坐在外面喝茶。”

苏清欢一听是出城回来,料定他也没有用饭,便对明珠道:“你热菜冷盘主食各挑两样明大人喜欢的,让他不要嫌弃,一起用吧。空着肚子喝茶,对肠胃也没什么好处。”

明珠笑道:“我大哥怕是求之不得,我替他多谢清欢。”

苏清欢反应极快,笑着回道:“这得谢谢穆嬷嬷,我借花献佛罢了。”

窦璇护着那盘小黄瓜道:“这个是我的,炖羊肉拿出去,膻味我受不了。”

苏清欢笑道:“秋末冬初,吃羊肉是最好的。你今日怎么对小黄瓜这么有执念?”

窦璇蔫蔫地道:“萧煜走以后,我吃什么都食不下咽,就靠这些口味重的酱菜下饭。”

苏清欢摸摸她的头:“很快就回来了。你要好好吃饭,等萧煜回来见到你瘦骨嶙峋的模样,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明珠挑了几样菜出来,亲自捧了出去,道:“大哥,这是清欢特意嘱咐给你的。”

明唯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道:“帮我多谢她。你慢点吃,不着急,可以多呆一会儿,我今晚没事。”

明珠高兴地点头,随即道:“我们今天说要做牌匾,大哥你方便就给提几个字呗……”

话说出口,她猛然想起来店名,让明唯去写苏清欢心爱之人的名字,这太残忍,于是慌忙描补道:“不用不用,我忽然想起来,清欢说找到了人,看我这记性。”

“快进去吃饭吧,别让她久等。”明唯宽和地笑笑。

等明珠进去后,他拿起筷子,状似不经意地问伺候一旁的白芷道:“你家姑娘找了谁提匾额的字?”

白芷恭敬道:“奴婢不知,也是今日才定下医馆的名字,叫‘不弃堂’。”

将军,对着狂蜂浪蝶,奴婢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明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隐有凌厉。

白芷不卑不亢,垂首站在一旁。

也许被苏清欢的话刺激到了,今日窦璇吃了不少,每样主食都尝了不说,那鸡丝馄饨几乎被她一个人都吃光了。

可是吃完没多久,小丫鬟刚收拾了碗筷上了茶,她就吐了……吐了个精光。

鼻腔喉咙都火辣辣地疼,反复漱口后还是难受,窦璇蹲在地上,哭得很伤心:“嫂子,我是不是得了吃不下饭的病了?我好容易吃了这么多下去,还全都吐出来……萧煜回来一定会嫌弃我的,呜呜呜……”

明珠:“……”

苏清欢:“……多大的事情,值当你这么哭吗?是我多嘴,你瘦成什么样子,萧煜都不会嫌弃你的。来,快起来。”

窦璇“哇哇”又吐了两口苦胆水,愈发难受,面色苍白,捂住肚子道:“嫂子,我肚子疼。”

“吐出来了就舒服了。”苏清欢替她擦擦嘴,又从白苏手中接过温水喂她漱口。“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苏清欢一搭上窦璇的脉象就傻眼了。

窦璇看她变了脸色,哭丧着脸道:“嫂子,你别吓我,我得了不治之症吗?”

“没什么事情,”苏清欢努力压制住心中翻腾的情绪,勉强笑笑,“只是肠胃不调,我给你开点药,吃几天就好了。明珠,你不用跟着操心,明大人还在等你,快走吧,明日我在这里等你。”

明珠也看出苏清欢的异常,但是知道她跟窦璇毕竟更亲近一层,也没挑破,笑着告辞离去。

待她一走,苏清欢把穆嬷嬷、白苏、白芷都支了出去,才严肃地问窦璇:“你是不是和萧煜圆房了?”

窦璇脉象圆滑,如珠滚玉盘——是滑脉,并不明显,应该日子尚浅。

算起来,她在这医馆里瞎忙活了二十天,陆弃和萧煜也离开了二十天。如果这孩子是萧煜的,刚一个多月,也对得上。

只是窦璇这丫头做事向来出乎预料,她不敢肯定,现在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窦璇有孕 窦璇面色惶恐,苏清欢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没想到,这傻妞哭着道:“我就说那事情太疼,你偏说早晚都要有那天。我也害怕他被别的女人勾走,想着他就要走了,我就给他一次。可是……”

“可是什么?”苏清欢紧紧逼问,她不会愚蠢到去找别人尝试了吧!

那样她就打死她算了!

“可是,”窦璇带着哭腔道,“根本就止不住,好多好多次,我都疼晕了,他什么时候走的时候都不知道!那几天我来找你,你问我为什么走路不得劲,我不好意思说,就跟你说腿撞在桌角了。实际上,就是萧煜干的!”

萧煜……干的!

很好很好。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道:“吓死我了。”

“嫂子,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是不是被他弄坏了?”窦璇面红耳赤,却又十分激动地道。“一定是他!从他走了,我就各种不舒服。”

苏清欢满头黑线,“他不是弄坏了你,是把小娃娃送到你肚子里去了。”

窦璇目瞪口呆,哭都忘了,“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怎么不知道?一定是趁我晕倒的时候干的!我不想要孩子,有了孩子他一定就没那么喜欢我了……”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扔了张帕子给她,略带失落地道:“我倒是希望你师兄也给我留个孩子。”

怀孕辛苦,也许她就不会一夜一夜思念到无眠了。

窦璇还在各种絮叨不想要孩子,苏清欢不想理她,让穆嬷嬷和白苏几个进来,懒洋洋地道:“郡主怀孕了,以后好好照顾她。对了,白苏,你记得让人给萧煜送封信报个喜。”

这小子厉害了,开门见喜。

嫉妒,深深的嫉妒。

最好刺激刺激陆弃那傻子,如果不是他一根筋,是不是现在可能她也有了?

与此同时,明唯兄妹俩在马车里说着话。

“大哥,你是不是喜欢清欢?”

明唯没有说话,看着她,眼中带笑:“为什么这么说?”

“喜欢就喜欢了呗,”明珠笑道,“我也挺喜欢她的。如果是她做我嫂子,我一辈子住在府里,她也不会撵我走。”

明唯想起苏清欢的一颦一笑,嘴角笑意柔和,却避重就轻地道:“只要我在,就没人敢撵你走。赏菊会的事情我知道了,你如果不想去,就不必去。有些舌头太长的人,已经得到了教训。”

他说话时候仿佛漫不经心,然而话到最后,却露出几分狠意。

明珠一惊:“你动了赵姨娘?”

赵姨娘是忠意伯最宠爱的妾室,经常在他耳边吹枕边风。

明唯笑笑:“明珠,我从小就教你,打蛇打七寸。”

“你动了明海?”明珠有些明白过来。

明海是赵姨娘唯一的儿子,今年十四岁,在国子监读书,她把他看成眼珠子一般。

明唯的厉害,赵姨娘知道,所以她不指望儿子能够斗赢他,希望儿子能够走科举,闯出一条路来,所以对明海读书的事情极其上心。

明海对她唯命是从,被养得十分怯懦,但是总体还是个安分的孩子,所以明唯一直没动过他。

“明海姓名,所以只要他乖乖的,我不会对他下手。我不过是把赵姨娘一直想替他请的大儒,请到了府里给你几个侄子启蒙而已。”

明珠赞道:“高,大哥这招真高。”

赵姨娘那般聪明的人,定然明白原委,她惯于见风使舵,为了儿子也不要什么身段,所以肯定会来示好。

明唯微笑着没有作声。

“大哥,你说可不可能,”明珠摸着下巴思索道,“赵姨娘是故意的?故意恶心我,然后逼你出手?你看,事情的结局是,她得了好处……”

“她确实是个聪明人。”明唯点头,“不过和聪明人打交道,要比和蠢材打交道愉悦得多。她审时度势,把握分寸,并没有触及我的底线,所以我能容她。”

留下她,也有她的用处。

她急功近利,势利圆滑,但是毕竟只是个依附于忠意伯府的卑贱女子,翻腾不出来什么浪花。偏偏她在后院还有手段,能镇得住其他人,所以忠意伯后院没有闹出什么丑事来。

明珠感慨道:“我现在才理解,为什么清欢说最讨厌后院的弯弯绕绕,真是让人烦闷。我在她那里,吃喝玩乐,谈天说地,完全不用想这些阴谋算计。所以,我真希望她能够成为明家的人。可惜,她现在心里有了人……”

说话间,她的眼神不断地往明唯脸上瞟。

明唯哪里看不穿她的小心机,笑着道:“行了,别试探了,我心里有数。”

明珠见他说话滴水不漏,有些沮丧,转而说起赏菊会,自己还是想去。

明唯无可无不可。

再说窦璇知道怀孕了,虽然抱怨,但是也知道,萧煜年纪不小,是该有个孩子了,所以她对怀孕的私情还是挺紧张的,于是就赖上了苏清欢,还振振有词地道:“师兄拐走了萧煜,我现在有孕,都没人照顾我。嫂子又是大夫,全靠你了。”

窦威知道窦璇怀孕,十分高兴,让人给苏清欢送来一斛东珠,说是女儿外孙的伙食费,又诉苦说府里实在没靠谱的下人照看,他只放心她云云。

苏清欢“呵呵”两声,心里万兽奔腾,却还只能应下。

明珠听说窦璇怀孕后十分为她高兴,几人相处过程中也额外照顾她。

窦璇本来就骄纵,肚子里多了块肉,愈发金贵起来,颐指气使,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苏清欢不惯她毛病,在她又指使穆嬷嬷给她做吃食的时候不客气地道:“你怀的孩子姓萧,是你和萧煜的孩子。旁的人都是不相干之人,照顾你是情分,不照顾你是本分。我算是你半个嫂子,要吃什么用什么跟我商量,我尽量满足,但是不能这样处处指使别人。”

窦璇苦着脸答应下来。

苏清欢虽然说的严厉,但是看她孕吐厉害,也舍不得,自己下厨变着花样给她做各色吃食。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医馆开业 医馆很快开业,小霸王裴璟当真找来京城最好的舞狮队,又请了乐队,敲锣打鼓吹唢呐,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娶亲呢!

“不弃堂”三个字还是明唯提的,而且事先也没跟明珠商量,在明珠告诉他之后的第三天,就有人上门送了牌匾。

苏清欢不得不用。

明珠偷偷问过明唯:“大哥,你这样,不觉得,嗯,吃醋吗?”

明唯淡笑,竟然出乎预料地点点头:“吃醋。”

明珠大惊,这是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还……”

“我不想一个人吃醋。”明唯眼神明亮,笑意狡黠。“我已经不舒服了,自然要拉着别人一起下水。”

明珠想了想,试探着道:“还有别人喜欢清欢?”

“喜欢她的人太多了,前有程宣,后有秦放,还有不起眼的人,比如……”

“杜景”两个字被他咽了下去。

杜景是陆弃的左膀右臂,可是他竟然留在京城,没有出京。

有人说过,世上有两件事情藏不住,一件是咳嗽,一件是爱。

尤其是在明唯这样透亮的眼睛中,杜景的爱小心翼翼,却又无所遁形。

他留下,是为了保护苏清欢。

这既是陆弃的安排,也是他自己情愿的。

陆弃心里未必不清楚杜景对苏清欢的感情;明唯自问若是站在陆弃的角度,是决计不肯留下杜景的。

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因为他相信与苏清欢的感情,也相信只有杜景,才会拼尽一切护着她。

“比如谁?”明珠猜测不到明唯心里的千回百转,好奇地问道。

“我。”

明珠无语,随即打趣道:“大哥想要后来居上,并不容易,前路漫漫,尚需努力。”

明唯笑而不语。

撇过兄妹二人谈话不提,单说医馆开业之后,除了开业那天,裴璟送来了一出热闹之后,生意着实有些惨淡,说门可罗雀也不为过。

明珠和苏清欢分析道:“是不是开业的时候阵仗太大了,别人都会以为我们‘不弃堂’收费很高,不敢进来?这个地脚其实挺偏的,真正的有钱人也不会到这里来求医”

“也许吧。”苏清欢倒是气定神闲,“横竖这铺子是买下的,不用掏钱。做大夫的,不为生存计,也不希望有病人,大家都健康平安才好。”

外面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盐一般飘飘洒洒,被风裹挟着四处飞舞,滴水成冰,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苏清欢在火盆上裹了一层铁板,在上面翻烤着花生、板栗和红薯。

白苏要帮她,她却不肯,笑道:“这件事情的乐趣,既在于吃,又在于做。你坐你的,别剥夺我的乐趣。”

穆嬷嬷坐在一旁帮窦璇剥板栗,指尖蒙上一层黑灰。窦璇坐在在旁边,穿着厚厚的灰鼠皮袄子,捧着板栗小口咬着,小松鼠一般。

她还是孕吐,难得有能吃下的东西,穆嬷嬷格外照顾她。

苏清欢曾提了几次,让她不要对她那么客气。但是穆嬷嬷说,别看陆弃打骂窦璇比谁都狠,心里也最疼她,那是恨铁不成钢。

她这般做,是替苏清欢照顾窦璇,希望她们以后融洽相处,让陆弃放心。

苏清欢不忍驳她的好意,也只能随她去了。

明珠指着自己身上八九成新的镶狐皮毛边比甲笑道:“我就穿这个,已经热得鼻尖冒汗了,阿璇你不热吗?”

“我每天都觉得快冻死了。”窦璇撇撇嘴,“肚子里的小东西折腾人。”

“再过段时间,月份大了,你就会觉得热了。”苏清欢安抚道。

“反正就是不舒服。”窦璇委屈巴巴地道,“我就是有点心疼自己,受了这么多罪,萧煜都不知道,将来还要更宠这个小东西。”

她怀孕确实遭罪,每天早上起来吐,吐到厉害的时候,都带血丝,苏清欢看着也心疼。

但是抱怨归抱怨,窦璇还是懂事了不少,每次都先担心孩子是不是有问题。

“放心吧,孩子你们会有很多个,你却只有一个。”苏清欢安慰道,“你肯定是最重要的。而且萧煜知道后,不是差点就要返回来吗?后来被你师兄拦住,这三天两头就给你带信来嘘寒问暖,你知足吧。你师兄到现在,连个口讯也没给我带过。”

说到这里,她神情有些黯淡。

她安慰过自己,陆弃在军中作为统帅,日理万机,哪有时间儿女情长?

但是只能从萧煜给窦璇的信中,巴巴期待着提及陆弃的只言片语,她想想还是觉得心酸。

每次窦璇收到信,她都以教导窦璇夫妻相处之道为由让她回信,自己也附上一封信,厚着脸皮说顺带着交给陆弃,可是这混蛋,一次都没给她回过信,一次都没有!

混蛋,混蛋,大混蛋!

起初她还担心陆弃生病了,后来从萧煜的信中,得知他整顿军纪,不要太精神抖擞。

生气!

穆嬷嬷板着脸道:“将军军务繁忙,哪里有时间管儿女情长?你应该体谅他,管好自己,别让他为你操心。多想想他缺什么东西,衣裳鞋帽,该给他带要带去,这才是做人娘子的本分。”

苏清欢挨了骂,冲她吐吐舌头。

穆嬷嬷一巴掌拍在她腿上。

苏清欢假装抹眼哭:“嬷嬷,你收了他什么好处,总是向着他说话,哼。”

明珠掩唇而笑。

窦璇则毫不掩饰,哈哈大笑道:“终于有人能治着嫂子了,穆嬷嬷教训得对。”

几人正笑闹间,外间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苏清欢站起身来道:“是来了病人?我出去看看。”

这大冷天的,如果不是病情紧急,是不会有人冒雪出来寻医的。

“大夫,大夫——”外面传来一声年轻姑娘焦急的呼喊声,“快来帮我看看,我家姑娘发烧了。”

苏清欢快步出来,见一个穿着蓝色打补丁薄夹袄,梳着双丫髻的十五六岁女孩,背着一个披着黑色披风,只露出头发的姑娘站在门口,鞋上又是雪又是泥,脚趾还争先恐后地从破棉鞋里冒出来。

她身形单薄,不知道怎么背着可能比她还重的主子找到这里。

白苏上前搭手,帮她把背上的姑娘抱下来。

“放到这边——”苏清欢指着铺着厚厚被褥的榻上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曹溦其人 那丫鬟把主子抱过去就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水汪汪的大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这才看清榻上姑娘的长相,巴掌大的小脸,眉清目秀,鼻子微微上翘,长相可人,只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脸色绯红,嘴唇干裂。

苏清欢屏息替她诊脉,眉头紧皱:“白苏,去拿冰块来给她降温;白芷,研墨我要写药方。”

丫鬟着急地道:“大夫,大夫,我家姑娘可要紧?”

“感染风寒,本来两剂药就能好;可是拖延了太久,现在恐怕需要将养半个月。”苏清欢看着主仆二人打扮寒酸,也能想明白她们囊中羞涩,实在没有银子,无声叹了口气,没有责怪她。

丫鬟急得哭起来,连连给苏清欢磕头道:“大夫,我可勤快了。您这里有什么洒扫后厨之类的活,我都可以帮您干。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起来。”苏清欢拉起她来,“人人都有为难的时候,不过十几副药,赊账就是。”

丫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感激涕零道:“多谢您,多谢您!灵儿给您磕头了!”

“不必如此。”苏清欢道,“去跟白苏一起给你主子擦拭身体,我开药方去,不能再耽搁了。”

灵儿不敢再耽误她,但是到底结结实实给苏清欢磕了三个头才起身去照顾自家主子。

虽然冰块用棉巾包着,但是还是很刺激,榻上的姑娘瞬间醒来,睁开如水美眸,打量了一番,沙哑着声音徐徐道:“灵儿,我们这是在哪里?”

灵儿激动地道:“姑娘,姑娘,您醒了。咱们这是在‘不弃堂’,奴婢前几日就让您来,您死活不肯来……”

苏清欢一边写药方一边嘱咐白芷:“去庆余堂抓药的时候,顺便给我带两盒山楂丸子当零嘴吃。自从吃了他家的,我都懒得自己弄了。”

白芷吃吃地笑,见她写完,托起药方轻轻吹了两口道:“银子是月底算账还是带着现银去?”

“他家生意也不好,别压他们的银子了。这些药,约摸着得十两银子……”

“我没有银子——”床上的姑娘突然道,挣扎着要起身,“大夫,不敢劳烦您开方子,我们没有银子。”

苏清欢抬头看她,露出温和的笑意:“不打紧,等你有银子了再还我便是。”

这姑娘的性子,讨人喜欢。她睁开眼睛,苏清欢才发现,这姑娘最出彩的,应该是那双大眼睛,湿漉漉的小鹿一般的眼神。

姑娘眼睛湿润了,半晌后咬着嘴唇道:“多谢您仗义相救,大恩大德,曹溦没齿难忘。日后若有能力,定百倍相偿。”

“姑娘言重了。”苏清欢笑吟吟地道,“灵儿,扶着曹姑娘先躺下休息……等等,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曹溦?还是曹薇?

“曹溦,溦,取小雨之意。”曹溦坦荡荡地道,看着灵儿满脸惶恐,她摆了摆手,“大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何必遮遮掩掩?我乃是礼部侍郎的六女儿,前些日子被嫡母赶出家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苏清欢激动地道:“可是我听说的,怎么是你身染恶疾,去庄子上将养了?我还在到处打听你去了那处庄子呢!”

曹溦面上露出惊讶之色:“您,您怎么称呼?我与您素未谋面,您找我……”

“我姓苏,你年纪小,可以唤我一声苏姐姐。”苏清欢这才发现自己过于激动了,把事先想好的说辞抬出来,“我是受人指点找你的。算命之人说你命格贵重,福泽绵长,宜室宜家。”

“所以呢?”曹溦敛起了讶然,脸色变得平静从容,“苏姐姐是想替我……提亲?”

苏清欢硬着头皮道:“确实是……是给我不成器的哥哥提亲的,他尚在远方,不知何日归来。我们父母早逝,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总不能断了香火。这事情本不该跟你提,我是叫了媒人上门提亲的,谁知道你母亲说你身染恶疾……”

“她想把我卖五千两银子。”曹溦冷冷地道,提及嫡母,她的眼神中有控制不住的愠怒。

“那可能是我派去的媒人太寒酸?”苏清欢笑笑,“婚姻之事,如果不能结两姓之好,那至少要两情相悦。算命先生笃定你福泽绵长,我愿意给你出五千两银子。等我哥哥回来,倘使你们彼此看对了眼,那自然是好事一桩;倘使你看不上他,我也绝不会勉强,会放你自由身。”

“坦白说,”曹溦看着苏清欢,水眸中有狐疑之色,“五千两银子太多,你我在此之前素不相识,苏姐姐这般说辞,我难免生出小人之心。”

苏清欢大笑着道:“我是秦放的女人,为了让九泉之下的父母安心,五千两银子对我来说并不是大事。我其实不需要知会你,只要上门拿五千两银子就可以和你父母定下来,但是我还是觉得,先该和你通个气。如果你看不上我哥哥,到时候也换来了自由身,损失不了什么。当然,如果你实在抵触,那我也不能做强取豪夺之事。”

明珠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想帮她,便道:“清欢,你刚见了人家,就说这么一大篇,吓坏了人家小姑娘。想帮人也不是这样帮的,小心好心办坏事。”

窦璇咬着苹果道:“五千两银子罢了,给我嫂子的哥哥买个媳妇,我随一千两。”

苏清欢笑骂道:“别胡说八道。”

曹溦看看她们几人,犹豫了片刻,试探着道:“长安门之事,秦将军冲冠一怒,可是为了苏姐姐?”

白苏脸上露出愠怒之色,道:“曹姑娘慎言。”

打人不打脸,这位曹姑娘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苏清欢摆摆手,苦笑一声:“事情确实发生了,何必自欺欺人?确是因为我。”

曹溦意识到语失,但是苏清欢却并不怪罪,心下对她顿时有了些好感,郑重道歉道:“是我不该提及这事,请苏姐姐见谅。”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收留 苏清欢喜欢她落落大方,知错就认的态度,笑道:“没想到我正托人打听你,你竟然上门来了。我哥哥的事情暂且不提,你现在怎么……”

混成这样了?

曹溦面上露出苦涩之色,道:“我母亲想让我讨好太子,用手腕进东宫,我不肯,她就恼羞成怒,赶我出门。”

苏清欢暗暗想,和太子有关,怪不得苏明俊能认识她。

“恕我直言,后院之中,嫡母暗暗磋磨庶女的手段我倒是听过不少,只是从未听过,把庶女赶出家门。如果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曹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真真是神操作。

曹溦冷笑一声:“她懂什么体面名声?不过是个泥腿子,命好嫁给了我爹,得了个诰命。她眼皮子浅,行事粗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有什么人家肯跟曹府来往?都害怕掉了身价,连面子情都懒得给。太子妃邀请了一批五品官员的女儿去东宫,美其名曰陪伴,实际上就是给太子选人。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为什么要给那肥头大耳之人糟践?”

苏清欢抽了一口冷气,这姑娘可真敢说。

太子在她口中,被描述成了肥头大耳,真……有趣。

她爽朗一笑,递过去一杯温水:“说得对,这般好年纪,就该找个情投意合的少年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来,喝杯水润润嗓子。你别激动,先躺着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们再说以后的事情。”

曹溦三观很正,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找个好儿郎,荷尔蒙爆棚,敢爱敢恨,连汗水都是激情。

一会儿白芷买药回来,熬好了喂曹溦服下。

灵儿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想起来,她面红耳赤,垂头绞着衣角不敢做声。

苏清欢笑笑,道:“你们来之前正说要吃锅子,白苏,你去准备下,咱们这就吃。”

吃锅子最快,羊肉、猪肉和鱼丸、虾丸都是早就准备好冻在外面的,豆腐、粉条、白菜、藕这些也都是现成的。

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锅子就准备好了,鲜嫩的羊肉和猪肉在锅里翻滚着,发出阵阵鲜香之气。

苏清欢指着白苏面前那桌道:“灵儿,跟你白苏、白芷、绿珠、柳叶姐姐一起吃去。”

灵儿怯怯地看向曹溦,见她微微颔首才高兴地道:“谢谢苏大夫。”

苏清欢在自己面前的锅里捞了满满一碗猪肉、鱼丸、豆腐和白菜端过来给曹溦:“你现在生病,不能吃羊肉,但是猪肉白菜豆腐这些吃点没关系。下面是我自己调配的芝麻酱,味道醇厚,你尝尝。”

曹溦起身接过来,自嘲道:“我闻着香味,肚子里的馋虫早就不安分地活动起来了。不怕姐姐笑话,我和灵儿在舅舅家借住,那是我去世姨娘的亲哥哥家。舅舅家本来也不容易,所以我和灵儿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但是上次做好的针线路上被人抢走了,我们两个这几日都没正经吃过饭。”

苏清欢有些心疼。

曹溦爱憎分明,嫡母不慈,她痛斥,因为女儿在家本就是娇客,应该好好养着,曹家也不是没有能力;但是对于舅舅舅母的苛待,她只字不提,只说他们也不易,因为从名份上说,那不是她正经的舅舅舅母,能收留她们已经是大恩了。

“都过去了,先吃东西。”苏清欢把碗筷递给她,又拿了个软枕替她垫在身后。

曹溦小口却又快速地吃完了碗里的所有东西。

苏清欢要再给她盛的时候却被她婉拒:“多谢苏姐姐怜我多日饥肠辘辘,但是生病之时,不宜贪食,我懂的。”

苏清欢笑着道:“等你好了,咱们再吃锅子,还有辣锅,那个吃起来热火朝天才舒服。”

曹溦感激地点点头。

吃过饭后,曹溦也做了决定,红着脸与苏清欢商量道:“苏姐姐,我愿意留下,为奴为婢。五千两银子的事情您不要再提起,您银子再多,我也没脸要。等您兄长归来,若是,若是……”

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害羞得说不下去。

但是她想,身世浮萍,她带着灵儿又去哪里找庇佑之处?

苏清欢看起来爽朗大度,体贴温柔,她的哥哥,大概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吧……

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她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苏清欢笑道:“医馆这里正好缺晚上看门的人,你和灵儿就住在这里替我守着门,可害怕?”

“不害怕!”曹溦郑重道。

于是,曹溦和灵儿便留了下来。

苏清欢让白苏回去找了衣裳,特意交代要捡七八成新的,这样她接受起来也没那么诚惶诚恐。

明珠很纳闷,她才不信什么算命之言,和苏清欢到后院收集雪水的时候问她到底为什么要接纳曹溦。

苏清欢避重就轻,笑道:“也许就是和她有缘吧。”

明珠知道这是不想提,也便聪明得不再问。

她伸手接着俏皮灵动的雪花笑道:“本来后日就是赏菊会,却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般早,也不知道这赏菊会还要不要举行了。”

“我是真不喜欢那种场合,阿璇说得挺对的,大家都端着,互相试探,无聊透顶,还不如咱们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打牌吃锅子。”苏清欢笑着道,弯腰用小铲子把松针上的雪拂到小瓮中——陆弃最喜欢旧年雪水泡的洞庭银针,等他明年回来,正好可以喝了。

两人正说话间,裴璟跑了来。

他穿着鹤氅,脚步匆匆,看见苏清欢像看见救星一般。

“苏姑娘,我来跟您讨点膏药。”他满脸涎笑道,“这不是下雪吗?我祖母的腿疼病又犯了,她不肯吃药,也嫌太医的膏药味道难闻,说他们都是骗子,治了这么多年都没什么效果。我只能来求求你!我顺手从祖母那里摸了幅字画来,他们说是什么《夜宴图》,是好东西,我送给您!”

苏清欢哑然失笑:“《夜宴图》快送回去,这么贵重的画卷,我不能收。我不知道大长公主的病症,不敢胡乱开药。你去太医院要份医案来,我看看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夜宴图》 裴璟立刻让人快马加鞭去太医院要医案。

苏清欢迟疑了下,却还是道:“医案不容易拿到吧,你用不用亲自去一趟?”

大长公主是皇室重要人物,医案应该保密度极高,她觉得并不是裴璟随意派个下人去知会一声,太医院就会提供。

裴璟却一副小霸王模样,叉腰道:“借那帮老头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拦我的事情。”

竟然混乱到这种程度,苏清欢心里暗暗道。同时忍不住想,既然如此,那其他人的医案,大概也不难拿到?

也许,不久的将来,这点也可以利用到。

明珠笑骂道:“看你那霸道样子。《夜宴图》不是宫里收藏着吗?怎么到了你手上?”

苏清欢一听这话头皮发麻,这混不吝的裴璟,该不是从宫里偷盗了东西送她吧。

到时候,他有靠山没事,她就惨了,说不定还得牵累陆弃,多少人正盯着,想要抓他们的小辫子呢!

裴璟浑不在意地道:“皇上最近越来越信张天师,天天想着炼丹,长生不老。我祖母气不过,就进宫去劝诫。皇上也许为了堵她老人家的嘴,信手就把手边的《夜宴图》赏给她了。我祖母不喜欢这幅画,说是看着就想起不肖子孙,心里堵得慌,所以又赏给我了。我说摸来的是唬你们的,我再冒失,这点数还有的。要不祖母这么多年,能唯独喜欢我吗?”

看着他眼中的得意洋洋,苏清欢觉得他欠抽。

《夜宴图》她听过,说是开国皇帝在某次征战胜利后犒赏三军,令画师作画描绘下来的,场面壮观。

她从小学的都是素描油画,对国画只是略懂皮毛,但是饶是如此,打开下人抬进来的长达十几米的画卷,苏清欢还是深深震惊了。

这就是《清明上河图》、《富贵山居图》那种档次的国宝啊!

她表示收不起,要养护这宝贝,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但是裴璟却一定要送给她,明珠劝道:“清欢你就收下吧,要不他夸下海口没做到,以后都没脸来见你了。”

苏清欢只能收下,十分珍视地让白苏先收起来,打算回头订做个箱子,妥善保管。

这么贵重的物件,也许将来陆弃可以用来拉拢文人异士。

妈的,为什么又想起那个没良心的来了!生气!

医案很快被送来,苏清欢认真地看了看,知道大长公主是年事渐高,骨关节滑膜磨损厉害导致膝盖疼,便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又列个个长长的食补单子。

“这病不是三两日就能好,养重于治。”苏清欢郑重道,“过些日子,再让太医请脉,把医案拿来,我看有没有效果。”

裴璟嘟囔道:“那么费事做什么?我直接请你去公主府给祖母看不就好了?”

明珠知道苏清欢不欲与权贵打交道,瞪了他一眼道:“说什么你就听着,哪来那么多废话!快拿着回去,大长公主还等着呢。”

裴璟怕她,取了药方、膏药和单子离开了。

晚上苏清欢回府之前,先给曹溦看过,准备好了饭食和火盆,又看着白苏白芷店门结结实实封上才放心地回世子府。

回去之后,她习惯性地先坐到书桌前,絮絮叨叨地给陆弃写信,把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写下来,就像从前他还在,和他说话一般。

写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我知道你日理万机,可是你就是回我一句‘一切安好’也好啊!”

窦璇赖在她房间里,一边喝热牛乳一边道:“嫂子你哪来那么多话,每日都跟我师兄说。我每次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苏清欢笑道:“你现在肚子里揣着金疙瘩,等着萧煜每日跟你嘘寒问暖就行了。”

“那是,我这么辛苦。”窦璇昂起头来,随即又道,“我师兄看起来那么威猛,怎么这件事情就不如萧煜呢?要是咱们俩一起怀孕,一起生,说不定还可以定个娃娃亲。到时候,我把孩子给你一起养,多好……”

苏清欢:“……养不起,养你都很烦了。”

写完信,她让白苏把《夜宴图》拿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榻上,自己则跪在脚踏上虔诚地一点儿一点儿看。

窦璇喝完牛奶,抱着狐皮暖手坐在炕上等着绿珠喂她吃点心,见苏清欢这幅模样不由嗤笑道:“就是一幅破字画,我家里有的是,等明日我让我哥哥送一筐来。”

一筐,一筐……你赢了!

苏清欢撇撇嘴:“我要这幅就够了。”

窦璇不服气:“我父王打仗的时候得到了许多,后来皇上也赏了许多。我祖母在世的时候说挂墙上没用,还不如拿来糊纸盆糊炕。我现在还记得,我祖母炕席下面是一只大公鸡的画,可神气了,那眼睛亮的,我都不敢看,怕它从画里跳出来啄我。”

苏清欢:土豪土豪,不就是要我的膝盖吗?拿去拿去!

“你早点睡,别吃那么多点心。你看你还有腰身吗?”她嫌弃地道,眼睛盯着《夜宴图》不舍得挪开视线。

画是极好的,各色人物场景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细节处理得令人惊叹。

只是,历任皇帝书法文笔水平参差不齐,却个个都爱提字,破坏了美感。

好在他们都是提在装裱的绢布而不是原画之上,苏清欢暗暗决定,若是过些日子,大长公主确定不会再讨还回去,她就暗戳戳地找人重新装裱,恢复原貌,哼!

窦璇恋恋不舍地吞下最后一块点心。

世子推门进来,身上落满了雪花。

白苏忙上前替他解了衣裳,擦拭被雪水沾湿的头发,道:“我的小爷,这么大的雪你还走动,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哪有那么容易生病?”世子抖了抖头发笑道,“娘你在干什么?”

“快过来看《夜宴图》。”她往旁边挪了挪,让给世子一个地方。

世子学着她的样子跪在一处,看了几眼赞道:“确实是名家之作,可圈可点。娘,我来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不世之功 苏清欢侧头看他:“让我猜猜,是不是你得了夫子夸奖了?”

世子撇撇嘴:“那就是坏消息了。”

但是有窦璇在,他的话没有说得太直白,转而继续道:“我表舅半路上顺带灭了个小部落,捷报今日刚传来。”

苏清欢急急地道:“你表舅没有受伤吧。”

世子一脸与有荣焉:“没有,靠智取,伤亡十分有限,表舅镇守后方,根本没露面。”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嘀咕道:“……欺负人是不是?人家好好呆着不惹事就行,去动人家干什么?”

世子道:“才不是这样的道理。那夜氏部落虽小,但是占据极其有利的位置,背靠天险,易守难攻,也是进军西夏的捷径所在……再说,所谓灭了,其实也是招降,并没有把他们部落的人赶尽杀绝,只是招降而已,让他们成为咱们大靖的子民。”

没有毁家灭族,听起来就没那么不舒服,或许这样的招降对他们来说,也是找到了庇佑之处。苏清欢这般安慰自己。

“表舅真是太厉害了。”世子赞不绝口,“从开国皇帝以来,就想拿下那夜氏,可是没人能够成功。只可惜,我只知道是智取,不知道究竟如何拿下的。单凭这一役,表舅就能彪炳史册。”

苏清欢看着他满眼崇拜和向往,翻了个白眼道:“死了之后能知道什么?你可别跟他学要上什么战场,他一个让我、操心我都天天不想活了。你想流传千古,有的是机会,不要走这条路,知道吗?”

“大丈夫当……”世子不赞同,一脸大义凛然。

苏清欢一巴掌拍过去:“毛没长齐,跟我说什么大丈夫。教训你就听着点,不许上战场,别人的娘深明大义,你的娘小肚鸡肠。”

世子后背挨了一巴掌反而哈哈大笑,道:“娘,您才不是小肚鸡肠,真有危难时候,您比谁都冲得上去。”

苏清欢假装板着脸:“不可能的。”

世子笑嘻嘻地挽住她胳膊道:“娘,您医馆生意如何?是不是比肩接踵,络绎不绝?”

“胡说,哪有这么说医馆的?”苏清欢笑嗔道,脸上露出自嘲之色,扒拉着手指道,“开业至今,接了五个活,两个风寒,一个扭了腰,一个脱发,一个……没病装病,吓唬相公,罢了罢了,不提了。”

世子没忍住,不厚道地笑了。

他陪着苏清欢说了会话,眼神有些闪烁。

“怎么了?有事情瞒着我?”苏清欢怀疑地看着他的眼睛道。

“也没什么大事。”世子低声道,“但是总要告诉您,前些日子,我打了太子的儿子岁郡王……”

苏清欢:“……他是不是很混蛋?”

自己家孩子,总是没毛病的。

“他骂我父王,说我父王没种,戴绿帽子。”世子委屈地道,“而且我也不想忍。”

本来他还想着办法挑事,结果这蠢货就送上来了。

苏清欢怒道:“活该!这种人就该打!见一次打一次!”

世子眼睛笑得弯弯的。

“等等——”苏清欢忽然想起什么,“这事情不太对,他怎么知道你父王……”

世子愣了下,他当时被骂了后只顾义愤填膺,怒发冲冠,也没深究话意。

“您的意思是,我父王的毒,是太子下的?”

“我猜他大半知情。”苏清欢思索着,“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定然不是空穴来风。我师傅说,当时是程家要的,那是不是说,其实程老太爷,早就和太子成为一派?可是程宣在京中,没有得到过太子府任何照拂……”

这件事情,细思极恐。

做得如此隐秘,程家和太子究竟在酝酿着什么?程家会不会死灰复燃?

程宣在陆弃手下吃了这么大的亏,日后怕是不死不休;可是都这样了,太子仍然没有显露出来;若不是岁郡王年幼蛮横,随口说了出来,他们根本就无从知晓。

程宣那个人,是个心思深沉到可怕的人,日后若是他卷土重来……

苏清欢有些后悔,当时没有提醒陆弃赶尽杀绝。

在陆弃的安危面前,她能做到的心狠,自己都想象不到。

世子显然也想到了,却拉了拉苏清欢冰凉的手安慰道:“娘,咱们早知道了,早做防备,这是好事。程家翻不出什么浪头,您放心,我也会派人去盯着。”

苏清欢勉力一笑,点了点头。

世子又道:“我父王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最近会派人上京斥责我,您知道什么意思吧,别担心。”

苏清欢想,她当然知道,不过是父子演戏让皇帝放心。

但是,不对。

她用力回握住世子的手,眉头紧蹙:“告诉我,仅仅是斥责?”

如果那么简单,世子就不会如此难以开口。

世子笑了笑:“做给那些人看,总要有个样子。但是您放心,我父王最信赖的人,下手都有分寸。”

“打板子?”

“嗯。”

“多少?”苏清欢咬着嘴唇,觉得口里发干,喉咙像梗了东西。

“四十而已。”世子轻描淡写地道,“不趴几日,很难交差,毕竟岁郡王被我带人打成了猪头。娘,您不知道他的样子多难看,等我回头画下来给您看看……”

苏清欢眼眶发热,扭头道:“你父王真没用!”

不是要造反吗?赶紧揭竿而起啊!让世子遭这么多罪算什么!

“娘,只有您把我当孩子。”世子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温和而坚定,“我想得到多少,就能够承受多少。”

他希望有一日,能为苏清欢撑起万里晴空,让她恣意生活。

“哪天?”苏清欢揉了揉鼻子,闷声道。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告诉您。”世子俏皮一笑,“您会露馅的。”

“那挨了打,让我知道,别人给你上药,我不放心。”苏清欢强忍着哽咽道。

“好,一言为定。说不定我父王也知道您在我身边,所以才放心让人打呢!”

世子离开后,苏清欢又走到桌前,捧腮思索了一会儿,添上了几句话。

陆弃,恭喜你又立不世之功。可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生母来袭 可是后面的话不敢跟他说。

想你早点回来;想给你生猴子;想你们早荡清这天地间的浑浊,还天下百姓朗朗晴空,太平盛世;也给我爱的孩子,一个正常成长的机会。

苏清欢晚上睡得不好,第二天就有些恹恹的,如果不是想着曹溦主仆住在医馆里,明珠也准时报到,她都不想去了。

曹溦已经退烧,不过咳嗽有些厉害,苏清欢调整了用药,又给她了一小瓶自己熬制的川贝枇杷膏。

灵儿十分勤快,抢过了白苏、白芷洒扫的工作。

苏清欢笑道:“让她做吧,否则她也不安心。”

曹溦躺在床上,侧头羡慕地看着苏清欢、明珠和窦璇围着火盆,一边烤东西吃一边说话。

窦璇的板栗被苏清欢抢走,愤愤不平道:“没意思,讲那些没意思,我要听你买师兄那段。”

她被管得这么惨,要从陆弃身上找些平衡才好——看,我不是一个人被嫂子管得严严的。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讲了八百遍了。”

“就要听那段!”窦璇任性地道。

明珠笑笑:“其实我也喜欢那段。”

苏清欢笑骂道:“你们这些人,都什么心理,讲讲讲!”

曹溦其实也很想知道,于是侧耳听着,如水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苏清欢。

“我一听,这还了得!我还能被她再卖一次不成?于是我想,豁出去了,横竖银子也保不住,不如买个病秧子,做寡妇……”苏清欢说得手舞足蹈,想起旧日之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运气真的很好,一下子就遇到陆弃,救了他,也成全了自己。

曹溦第一次听,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羡慕。

她多么希望有一日,也能有这样浪漫的际遇,遇到自己真心所爱之人?

可是她转念又自嘲,她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生病后药也买不起,如何和苏清欢比?

她那样坚强乐观的人,活该使劲幸福!

苏清欢突然歪头看着她,俏皮一笑道:“溦溦以后也会有桩好姻缘的。”

苏明俊虽然逗比,但是很靠谱,日后一定会是个好相公。

曹溦闹了个大红脸,不敢再看她,道:“苏姐姐别打趣我了。”

“我说真的呢!”

正说话间,外间传来了白苏客套的声音:“这位夫人,请坐,您是来看大夫的吗?”

明珠偷偷对苏清欢道:“生意来了,许是听说你是女大夫,医术又不错才慕名而来,好好表现!”

苏清欢冲她笑笑,继续听着外间的响动。

外面传来个冷淡淡的声音道:“我找苏清欢。”

明珠和苏清欢对视一眼,低声道:“怎么听起来,像是来砸场子的?我一会儿在门后面偷偷听着,不对我就从后门出去叫人。”

苏清欢站起来笑道:“有白苏和白芷,你紧张什么?”

她推门而出,朗声道:“我是苏清欢,不知这位夫人有何指教?”

眼前站着一个妇人,戴着长长的帷帽,看不出来年纪,但穿着通体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白色曳地狐裘,手上长长的黄金嵌宝石护甲,各色戒指,富贵逼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穿着皮袄子,穿金戴银,只是眉眼间有些妖媚之态,让人看着不很舒服。

她们两人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苏清欢,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个洞来。

那妇人傲慢地透过帷帽垂下的纱幔上下打量了苏清欢一番,而后道:“我找你有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

屋里除了苏清欢,还有白苏、白芷和灵儿,这闲杂人等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苏清欢淡淡道:“话无不可对人语,夫人有话直说,我的丫鬟们嘴都很严实。”

灵儿有些惶恐,低下了头。

妇人不耐烦地道:“我时间有限,快让她们都退下,普天下谁都能害你,我也不能。”

苏清欢才不信,白苏、白芷是安全保障,怎么会为她一句话就放下戒心?

“夫人有事请直言,有疾请告知,还是那句话,我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并没有事情要瞒着贴身伺候之人。”

“你……”妇人语气有些愠怒。

苏清欢直直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姿态坚决。

妇人恨声道:“蠢不可及。”说完这句,缓缓摘下了帷帽。

白苏、白芷还好,虽然惊讶,但是都还努力维持面无表情的神态;灵儿年纪小,也没什么见识,当即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怎么和苏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苏清欢一看她的年龄、长相,联系到她的装扮,立刻就知道她的身份——正是自己成为别人禁脔的生母柳轻菡。

“知道我是谁了?”柳轻菡看着苏清欢,声音凌厉。“让她们退下!”

苏清欢和她长相极像,但是眉眼没有她那般凌厉。

命运的苛责,已经让柳轻菡失去了所有温柔,像刺猬一样炸起浑身的刺来面对这世界。

苏清欢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知道了,您请坐。灵儿,你去煮茶,白芷,你去端盘点心。”

“你们两个也下去!”柳轻菡声音和缓了些,但是当她看到白苏站在苏清欢身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顿时怒道,“你这个奴婢,这般没有眼色。”

“是我要她留下。”苏清欢道,“她是一路陪我出生入死的丫鬟,知道我所有的秘密。若是她想泄密,我早就死了。”

“幼稚!这世上没有什么忠诚,只是价码不够而已,让她也退下。”柳轻菡声量提高,一脸不屑地道。

“不,我坚持。”苏清欢看着她,“您若是真有什么话跟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柳轻菡看着她毫无退缩之意,怒道:“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亏。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为你打算的,只有我而已!当年那么难,我都托了户靠谱的人家,请他们抚养你;又辗转找到薛太医,请他照顾你。你以为,若是没有我的安排,你有今日吗?”

原来是讨债的 ,这很好。

苏清欢态度变得冷淡起来:“您直接说,想要我做什么,我看能不能报答您的生养之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柳轻菡的目的 柳轻菡愤怒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跟母亲讲话的态度吗?”

苏清欢徐徐却清晰地回道:“您待我什么态度,我便待您什么态度。若是我们之间要算账,除了生我之恩,我想不到别的。求求您别提我师傅,您诈死托孤,这一招我实在不敢苟同。生恩在您,养恩我只能记师傅和穆嬷嬷。”

说话间,白芷捧着茶进来,先送到柳轻菡手边。

柳轻菡挥手把茶盏扫倒,茶盏向白芷而去,虽然她躲闪很快,仍有茶水落到她腿上。

苏清欢“腾”的一声站起来,变了脸色道:“请您自持身份!白芷,有没有事?白苏,取冰水和烫伤膏来。”

白芷忙道:“姑娘,奴婢没事。隔着裙子、裤子,没烫透,奴婢进去换身衣服便是。”说着就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碎渣子。

“你先去换衣裳,一会儿用扫帚扫,别扎到手,快去吧。”苏清欢道。

白芷这才退下。

“为了一个贱婢,你和我大呼小叫?”柳轻菡眼神凌厉如刀,仿佛要生吞了苏清欢一般。

苏清欢冷淡地道:“您不必三句话不离您作为我生母的身份,这件事情,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我认。您只说,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若是我力有所及,自然愿意帮助您,也偿还您把我带到人世的大恩……”

若是贪心不足,那就呵呵了。

她真正的女儿,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在十岁时候死在了程家,死在了丫鬟的争斗中。

柳轻菡道:“好,好,好。跟我算得如此明白,真是个孝顺的女儿!”

“父慈子孝。”苏清欢看着她,神情坦荡。

柳轻菡想发作,但是转而想起今天的来意,深吸一口气后道:“我来不是跟你争吵的,我有几件事情要和你说。”

几件事情?苏清欢心里暗暗道,这事情看来不能善了了。

柳轻菡见她没有作声,以为她示弱了,这才满意地继续道:“第一,我不许你回张家,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她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额头上隐隐有青筋跳动,眼神都在喷火。

苏清欢“嗯”了一声。

张家有没有好东西她管不了,但是不入张家门,柳轻菡和自己殊途同归,所以她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柳轻菡似乎有些意外,但是还不解恨,道:“当年张孟琪哄骗我,若不是选了他,我原本不至于沦落至此……当年我名动天下,追求我之人……”

苏清欢有些不耐烦,过往的辉煌,在落魄的现在提起,只能让人觉得她是祥林嫂。

“张家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听完柳轻菡的总结趁此,苏清欢这次连“嗯”都懒得嗯了。

“第二,不许跟秦放。”

这条苏清欢也没有迟疑,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

柳轻菡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你会比我聪明吗?还是见过的世面比我多?当年张孟琪追求我的时候,花言巧语,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看我落了个什么结局?京中几个人不厌恶秦放?你以为他会有好下场?即使他真的侥幸屹立不倒,日后就不变心?”

苏清欢怒极反笑,一条一条反驳道:“您聪明,见过世面,所以无论您之前选择张孟琪也好,现在选择新的主子也好,我都不会妄议;我愚笨,没见过世面,但是我最起码知道,第一,不要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第二,落子无悔,好聚好散。秦放爱我,我爱秦放,当下轰轰烈烈,日后也可能下场凄惨,但是只他要我,我就陪着他;他不要我,我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如此而已。”

时光的洪流,把每个人推向未知的命运。

所追寻的所有,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放肆!这就是你对母亲说话的态度吗!薛太医和穆君璧,把你教成了什么样子!”

“教成什么样子都不要紧,当年是您把我托付给师傅的;至于穆嬷嬷,我请您别提她,她为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慈母心;师傅爱慕您,所以他做得一切都心甘情愿;但是穆嬷嬷不欠您,不欠我,而我欠她良多。”苏清欢寸步不让,“秦放的事情,非但是您,任何人都不能让我改变主意。您若是有其他事情,还是继续说吧。”

“秦放有什么好?你在乡下,没见过世面,所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许多男人,真正值得你嫁。”柳轻菡深呼吸几次,才能勉强压下心中怒火。

苏清欢不再接话,用沉默来反对。

柳轻菡用力在舌尖咬了下,顿时疼得红了眼眶。

“呦呦,等你活到娘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来不及了。娘走过的歧路,不想让你重蹈覆辙,你明白吗?做母亲的,自然想把普天之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儿女,日后你做了母亲便会知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苏清欢莫名有些想笑,这句诗,难道不是该由她来说吗?

柳轻菡真会给自己加戏。

“您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两件事情吗?”苏清欢口气一点儿都没有热络起来。

“不,你快十九了吧。”柳轻菡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她。

苏清欢觉得鸡皮疙瘩都快掉落下来,敏感地察觉到,她要放大招了。

“嗯。”她不动声色地道。

“真快。娘这些年一直都记得你刚出生的情形,那么小,红红皱皱的,转眼间都这么大了。”柳轻菡假意感慨道,“娘真想留你在身边几年,可是这样会耽误你的终身。这些年,娘一直在找你,希望找到你,弥补你,给你找一门好亲事。”

苏清欢“呵呵”一声,没有说话。

她倒要听听,这位一出来就大倒苦水邀功的亲娘,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柳轻菡见她不接话,心里暗暗觉得,自己这女儿也并不好糊弄,一边叫苦一边道,这般也好,日后才可堪大用,只要争取来和自己一条心,何愁大事不成?

这般想着,她脸上笑意愈发和蔼:“娘听说你来了京城,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可是我进出不由己,再想你也没法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赏菊会 苏清欢笑了声,道:“我没埋怨过您。”

她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柳轻菡若是已经去世或者自己过得凄惨,她可能会有许多同情;但是她选择做了外室,而且是咄咄逼人,蹬鼻子上脸,挑衅原配的那种,苏清欢觉得,呵呵,有千万种理由,也洗不白。

柳轻菡露出欣慰之色,对苏清欢招招手道:“过来,好孩子,娘不会骗你的,娘就是付出一切,也要给你找个好归宿。”

苏清欢抿了抿嘴唇,道:“您能告诉我,这好归宿到底是哪里吗?”

她倒要听听,这个亲娘要把自己往哪个火坑里推。

柳轻菡以为她上当,笑着道:“娘暂时没想好,但是总会给你挑个最好的。娘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苏清欢淡淡道:“我以为您要说唯一的牵挂。您希望我能帮您做什么?”

柳轻菡意识到语失,忙描补道:“你这孩子,在娘面前为什么要挑字眼?我会害你吗?”

苏清欢垂眸,长而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中不屑的情绪。

“明日是府里的赏菊会,你记得梳妆打扮好,”柳轻菡道,挑剔地上下打量着苏清欢的衣着,蹙眉道,“你这样打扮太素了。一会儿我让锦绣阁的大师傅来给你量体裁衣,头面首饰也会让人送来。”

赏菊会?苏清欢觉得这位的脸皮堪比城墙,简直还是城墙拐角那最厚的一部分。

她才听说赏菊会是八王爷家的时候,已经觉得脸红,因为柳轻菡的金主不是别人,正是八王爷。

结果,柳轻菡竟然在她勉强轻飘飘地说什么“府里”,好像她是王妃似的。

“我不去。”苏清欢道,“我怕王府里的人把我撵出来。”

“没人敢那样对你!”柳轻菡傲然道,“我的帖子是王爷给的,带你去这件事情也得到了王爷的首肯,旁人不敢说什么的。”

苏清欢道:“即使不把我撵出来,我也怕被人算计。再说,我若是去了,您以什么身份介绍我?我和秦放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我去了,置他的脸面于何在?”

柳轻菡眉头紧蹙,黛眉上挑,怒道:“我已经跟你说过,秦放不是可靠之人,你为什么执迷不悟?”

“那您告诉我,谁是您眼中的可靠之人?您不说个明白,我是不会考虑的。”

说明白了,她心中有数,呵呵,也不会考虑。

她只是好奇,这个生身母亲,到底想把她安排给谁?

她不由想到柳轻菡身后妖妖娆娆的两个丫鬟,那该是她用来固宠的吧。

柳轻菡这样的女人,黑化之后,没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外界传闻八王爷是个温文儒雅,与世无争的男人,这辈子唯一的污点,大概就是柳轻菡。

八王妃是个软弱温和的女子,但是她的亲妹妹也嫁给了八王爷做侧妃,这刘侧妃不是省油的灯,带人打到柳轻菡处。

结果呢,刘侧妃被遣返回娘家。

要知道,她已经替王爷生了两子一女,地位稳固,却在柳轻菡这里吃了大亏。

柳轻菡妖艳贱货的名声,由此一炮而红。

不声不响的狗都咬人;温和的人堕落起来才更无可救药。

这是苏清欢对八王爷的评价。

柳轻菡迟疑片刻,见苏清欢还是没有屏退丫鬟的想法,咬咬牙道:“八王爷他丰神俊朗,温文尔雅,家风清正……”

卧了个大槽!

苏清欢心里骂道,家风清正?好,好,好,她不说话。那拼命表扬八王爷,难道存了用她去笼络他的心思?

母女共侍一夫?

亏她想得出来!

她气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之际,便听柳轻菡继续道:“府上世子是已故的王妃所出,深肖王爷,也是人中龙凤。世子夫人去世已两年有余,世子深情不肯再娶,你若是能够得到世子的青眼,做了世子妃,那日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还好还好,虽然让自己女儿嫁给姘头的儿子,这事情很不体面,但总比她想象中的那种情形要干净许多。

只是苏清欢没想到,她还是太单纯了。

她不冷不热地开口道:“您这样的身份,与八王爷的关系如此尴尬,在世子那里,可能讨到便宜?”

他不厌恶自己都谢天谢地了,柳轻菡还异想天开要把自己嫁给他做继室?

呵呵,这天下都是您老人家的!您怎么不上天呢!

柳轻菡脸色微红,眼波流转,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符的少妇般的媚态,施施然走到苏清欢身边,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世子觊觎我许久了。”

苏清欢炸裂!

她刚为自己“母女共侍一夫”的龌龊念头感到羞耻自责,不想转眼柳轻菡就放了这样一个“继子爱恋后母”的不伦恋大炸弹出来。

而且她只是想想,柳轻菡却是真的做了什么,至少,她知道世子对她的心思,并且引以为傲。

苏清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话,柳轻菡却以为她是佩服自己,太过激动才说不出话来,得意洋洋道:“所以你放心,我们母女一个模子出来的,你又年轻,世子定然看你与别人不同。娘已经为你铺好了路,只要你乖乖的,日后自有锦绣前程。”

“对不起,”苏清欢终于回过神来,兜头一盆冷水泼过去,“世子的继室,高攀不起。虽然托您的福,我这张脸还看得过去,但是我性子掐尖要强,您这般的温柔,做低伏小,我做不到。”

“怎么做不到?你能讨得秦放那个阎王欢心,就能讨得世子欢心!”柳轻菡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怀胎十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苏清欢发现,柳轻菡脑子应该受过刺激,喜怒无常。一会儿和颜悦色假装慈母,一会儿却又疾言厉色似泼妇。

对于这样的精神分裂,她只能沉默以对。

“你是不是看不起八王爷府?”柳轻菡冷哼一声道,“日后,你会后悔的!”

众人皆知,八王爷与世无争,这种态度就等于说被别人踩了,还笑脸相迎,是懦弱的另一种表现。

她后悔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话中悬机 “我没有看不起八王爷府,只是我觉得没人比秦放更好。”苏清欢看着柳轻菡,“您年轻时所托非人,我很同情;但是因此来推说秦放不好,我不愿意听。您在八王爷身边,觉得幸福,我替您高兴,并且由衷祝福您永远幸福;但是我对八王爷、世子乃至他们府里的任何人事,都不感兴趣,也绝不会横插一脚。”

“不要在我面前装贞洁烈妇。”柳轻菡轻蔑地道,“也不要跟我说,你和秦放多么幸福,那都是你自欺欺人。天下男人都一样,喜新厌旧,贪恋美丽的容颜和娇嫩的身体。”

苏清欢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装贞洁烈妇?即使我真的只是装的,那也说明我还要脸,总比大言不惭,肆意放荡来的好吧。”

“你!”柳轻菡举起手来,作势要打她。

白苏瞬间移到苏清欢面前挡住,怒视着柳轻菡,整个人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气势逼人。

柳轻菡下意识退后两步,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看着苏清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你留着她,是防我?”

苏清欢示意白苏退下,道:“这是秦放给我的武婢,任何时候不能离身。所以,您说秦放坏话的时候,还是略顾忌一下。”

别怪她信口开河,她实在不想再听柳轻菡那般蔑视陆弃了。

柳轻菡高傲的抬起头,目光不屑一顾:“我会怕秦放?西夏一役后,再无秦放!”

“你说什么?”苏清欢怒极,眉眼瞬间被厉色所染,竟然和柳轻菡神似。

她太激动,连敬词都忘了用。

柳轻菡脸上却露出心虚的表情,急急道:“上了战场,九死一生,你以为那么容易回来吗?”

苏清欢冷冷地盯着她,眸光如炬。

不对,“西夏一役后,再无秦放”,这句话狠厉肯定,绝对不是后面柳轻菡又解释的这般。她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尽管心乱如麻,苏清欢还是极力按捺住自己,最快地平息下来,傲然道:“秦放乃是当朝一品骠骑大将军,他若是拿不下西夏,那就没人能战胜他们了。”

“那你尽可以等等看看!”柳轻菡道,“但是你要知道,等你成了寡妇那日,谁还能要你?”

苏清欢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柳轻菡以为她被自己说动,又上前几步,拉住苏清欢的手。

白苏想上前,犹豫片刻终是没动。

柳轻菡轻轻拍着苏清欢白皙嫩滑的手背,道:“娘也打你这个年纪过来,知道你现在一颗心都扑在秦放身上,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但是傻孩子,目光要长远,这辈子还很长,要未雨绸缪,早作计划。这样,娘知道你一时也回转不过来,那这样,你先跟我去赏菊会。你可以稳住世子,等秦放的消息,如何?”

脚踩两只船?这个亲娘真是会为自己打算啊。

苏清欢心里冷哂,面上却松动了些,似乎在考虑她所说的可能性。但是她也不敢表演太过,蹙眉道:“这不行,我不能对不起秦放。”

柳轻菡心里大喜,忙道:“娘没让你对不起他。只要手腕高,不用真的付出什么。这男人,得到手的东西不会珍惜,要端足架子,让他们求而不得,但是又要给他们些希望,你明白吗?”

苏清欢诚实地道:“不太明白。”

柳轻菡恨铁不成钢地道:“朽木不可雕也!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我出来太久,要回去了。你只记得按照我的吩咐做,不会让你吃亏的。”

说完,她转身欲走。

苏清欢拉住她的袖子道:“那个,我不想去……”

柳轻菡甩开她的手:“由不得你!你若是这次不去,我就把机会给别人,我还有几个干女儿都眼巴巴地等着呢!日后有事,你也不要来求我!我和你断绝母女关系。”

苏清欢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柳轻菡“哼”了一声,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复又戴上帷帽,甩袖而去。

苏清欢坐回到椅子上,手指敲击着桌面,飞快地思索着:柳轻菡不过是个外室,妖媚惑主倒是有可能,如何敢笃定地说陆弃回不来呢?

八王爷无权无势,在京城里没什么存在感,若不是发生柳轻菡撕刘侧妃的事情,恐怕没人会关注到他。

这样的人,如何能接触到最顶层的消息?

那么,是柳轻菡在吓唬自己吗?还是她有别的……情人?

她说话的时候太笃定,而且说完后又试图掩饰,所以应该不是无的放矢。那就是,她还有别的男人?

那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针对陆弃?

难道,是皇上?

苏清欢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否决了。

不对,皇上又不是宋徽宗,柳轻菡也不是李师师,皇上迷恋丹药,没时间出宫沉迷女色。

有八王爷一个喜欢半老徐娘已经很奇葩了,皇上怎么也会如此?

正思索间,明珠推门而出,走到她身边坐下。

苏清欢母女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见苏清欢凝神思考的模样,她有些奇怪地问:“清欢,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屈服了呢?”

她没抓到柳轻菡那句话的深意,只当她是以利相诱,但是她觉得,苏清欢根本就不会在乎,也不会妥协才对啊!

苏清欢揉揉太阳穴:“有些事情想不太明白,明日你不是也去吗?我就当陪你了。”

明珠聪明地没有多问,笑道:“你去我就不怕坐冷板凳了,至少还有咱俩说话。”

等进屋之后,窦璇嘟囔道:“嫂子,你去劳什子赏菊会,我师兄知道,你就惨了。上次他可是说了,你要是敢有二心,就抽死你。”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那难道不是针对你吗?”

窦璇气鼓鼓地道:“反正等师兄回来,我就告诉他这件事,看他能不能说到做到。他要是做不到,我鄙视他一辈子,哼!”

苏清欢恨得牙痒痒,在她腰上狠掐了一把,骂道:“白眼狼。对你这么好,你却盼着我挨打,走走走,回你的王府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思念成疾 明珠附和道:“就是,你和穆嬷嬷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都填到狗肚子里去了。”

苏清欢忍不住回头看穆嬷嬷的脸色,发现她正站在金兽暖炉前填水合香片,用小夹子一点点耐心细致地慢慢拨拉着燃尽的香灰,侧颜认真,一派岁月静好的恬淡。

也许感受到了苏清欢的目光,她转头看着她笑道:“怎么?是不是香气浓了?你不喜欢熏香,这香淡淡的,闻起来有股暖意,所以我想着稍微燃一点。”

苏清欢摇摇头:“没有,很好闻。”

她站起身来,走到穆嬷嬷背后,伸手搂住她的腰,头靠在她笔挺却不再纤细的后背后,轻轻蹭了蹭道:“嬷嬷,今日是我第一次和她相见,相形之下,我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不是您的女儿呢?”

“傻孩子,”穆嬷嬷眼角笑意流淌,把小夹子放到香炉旁边,伸手覆在她环住自己腰的手背上,轻轻拍着道,“在嬷嬷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纵使别人都对她不屑一顾,也轮不到你说她,知道吗?”

苏清欢不想和她争辩这个问题,声音沉闷地“嗯”了一声。

穆嬷嬷叹了口气,又道:“你别担心嬷嬷,嬷嬷从来没想过跟她比;她是你师傅心头痣,我却永远走不进你师傅的眼睛里。我不嫉妒她,我只是曾经羡慕;而现在,我感谢她,生了你,使我有寄托有依靠。”

明珠忍不住道:“清欢性格坚强温和,宽容大度,原是都依赖于嬷嬷的教养。我若是当年有嬷嬷这样的长辈在身边,也不至于……”

“十八姑娘,”穆嬷嬷慈爱的看着她,“人这辈子,苦难福分都是有数的。你历尽劫难,好日子在后面。”

明珠笑道:“多谢嬷嬷吉言。”

“嬷嬷,嬷嬷,”窦璇不甘示弱,“您也给我说句吉祥话。”

穆嬷嬷看她就多了几分对孩子从宠溺:“你是个天生的小福娃,谁都羡慕不来,嫉妒不了的。”

苏清欢想想,附和道:“可不是?父兄都是盖世英雄,从小无忧无虑,又有个眼睛长到膝盖上的萧煜,把她当成心肝宝贝一般,她不是福娃,谁是福娃?”

“萧煜选我是他有眼光,哼!”窦璇愤愤不平的道。

到了下午,锦绣坊、金银铺子果然都来了师傅、伙计,带了画册子还有成品来供苏清欢选择。

苏清欢选了身素净的月白色衣服,穆嬷嬷给了她个眼神制止了她。

“嬷嬷您帮我选吧。”苏清欢兴致缺缺。

那锦绣坊的师傅应该是柳轻菡惯用的,道:“姑娘,柳夫人让您自己挑。”

苏清欢没有理她,把画册双手送到穆嬷嬷面前,懒洋洋地道:“嬷嬷,我眼睛疼,不想再看了。”

穆嬷嬷接过来认真地翻看了一遍,最后替她选了一件镂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面配的是盘金彩绣棉裙,问苏清欢的意见。

“就这样吧。”苏清欢道。

“我再给选一身,出去做客,总要多带一身衣服,免得弄脏的时候没办法替换。”穆嬷嬷指点道。

苏清欢点点头,道:“也有劳嬷嬷了。”

选完了衣裳首饰,两家店的人都走了后穆嬷嬷道:“你选的那身月白色衣裳,我知道你是存心不想惹人注意,希望简单些。但是你忘了,繁花锦簇之中,你那般素淡,反而惹人注目。”

苏清欢笑道:“是我想岔了。”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都是陆弃的事情,真没有仔细去想这些。

她想了想,让白苏找人带信去找杜景。

不弃堂对面的茶馆里,最近来了几个游手好闲的闲汉,天天坐在茶馆二楼听书,一坐就是一整天。

白苏出门后略抬了抬手,二楼就有人注意到,找了个理由下来与白苏说话。

这几个,正是杜景的手下。

杜景是傍晚才过来的。苏清欢也没有瞒他,把柳轻菡来找她说的那些话,她自己的怀疑都一一道来。

“也许,是夫人多想了?”杜景试探着道,“八王爷这么多年来明哲保身,并没有任何势力;而因为柳轻菡和您的关系,大将军早就把她查了个彻底,并没有查到她与别人有来往。”

“也许你们疏漏了,也许……反正这件事情我觉得不对,明日我得去看看。”苏清欢轻咬贝齿,表情苦恼,“还有,你和大将军有书信往来吗?他怎么从来也不给我带只言片语回来?难道是他伤了手?”

杜景恭敬道:“属下只收到过大将军两封书信,皆是询问您的情形。从邸报来看,大将军并未受伤,或许……”他顿了顿,艰难地道,“大将军对您,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吧。”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没事就行。我就是跟你说声,明日我要去看看,白苏、白芷我都带着,你不用担心;另外,多注意太子、程家的动向,还有,如果人手足够,柳轻菡和八王爷这边也放两个眼线。”

“赏菊会,您去不太合适。”杜景道。

陆弃知道,醋坛子都会打翻的。而且陆弃得罪的人很多,苏清欢也不是省油的灯,张阁老,王阁老,昌平侯府,再加上一个八王爷府,这些府邸的女眷见了她,还不生吃了她?

“我陪着明珠,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苏清欢态度坚决地道。

杜景叹了口气,只能应下。

在他看来,苏清欢思念成疾,这种疾不是身体上的病症,而是精神紧绷,胡思乱想,觉得那么多人都要伤害大将军。

这也是炽烈的爱,大将军真的很幸运。

与此同时,回忠意伯府路上的马车中,明珠正和明唯说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她不解地问:“大哥,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清欢突然改变了主意要去呢?”

明唯微闭着眼睛靠在马车上,静静道:“她的心里,还能有什么?”

“秦放?”明珠问道。

明唯没有作声,听着马车辚辚而行,仿佛陷入了梦乡。

梦里,有喜欢的女子,笑意吟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自荐枕席 边城,月夜。

陆弃率军抵达已三日有余,正对着舆图深思。

萧煜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进来,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笑道:“没想到边城这里雪下得这么早,这么大。”

陆弃头也没抬地道:“京城也下过第一场雪了。”

萧煜惊讶地道:“这几日?”

“四日前。”陆弃拿起毛笔,略蘸墨汁,在舆图上勾了几个圈,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放下笔,看着萧煜道,“这么晚怎么不好好休息?边城这里气候恶劣,你要以身体为重。”

萧煜手中提着一壶酒,举起来轻轻晃了下笑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四日前京城的消息你都能知道,是跟宋将军要了阿娇吗?”

“那是卫夫人的心尖尖,宋将军也做不得主。”陆弃嘴角上扬,露出些许笑意。

萧煜知道,这笑意绝不是因为宋将军夫妇。

果然,陆弃继续道:“宋将军每次与我通信,阿娇都先绕到京城停留下再来,它是个贪吃的,喜欢你嫂子。”

说话间,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从萧煜手中接过酒。

“那这次阿娇劳苦功高,毕竟每次嫂子写信,都是那么厚的一封。”萧煜笑道。

陆弃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提起酒壶闻了闻:“你嫂子弄的药酒?”

“师兄这都能知道,”萧煜道,“我知道你在军中几乎不饮酒,但这是药酒,应该无妨。说实话,我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睡前总要喝两杯。”

陆弃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自己也握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这才道:“因为阿璇有孕?”

“是。”萧煜眉眼之中难掩将为人父的欣喜,“那日我与阿璇圆房,本以为已经得到这世上最为珍贵的珍宝,结果不想,老天还安排了这样的意外之喜。不瞒师兄,知道阿璇有孕,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半生飘零坚辛,终于等到老天开眼了。”

陆弃面无表情地道:“这是你第十几次跟我说起这事了。”

真想掀桌,有没有顾忌到他的感受!

如果他想,现在苏清欢孩子都生出来了!

萧煜拱手笑道:“师兄见谅,非我不沉稳,实在是这等好消息,无人分享,是另一种五内俱焚的感受。”

“所以你就来荼毒我了?”陆弃斜眼看着他。

萧煜笑得像个孩子。

“快喝,喝完了滚回去自己偷着乐。”陆弃没好气地道。

萧煜喝了两杯酒后问道:“京城中可有新鲜事?”

“没有,阿璇天天缠着你嫂子,医馆开业没有什么生意,她们一群女人在那里玩乐,日子过得很好。”

关于太子和程家的担忧,苏清欢并没有提,只是自己牢牢记在心上,因为她知道,就算跟陆弃说了,他也鞭长莫及,反而平添心事。

“希望早日平息西夏之乱,”萧煜黑曜石一般的眼中露出向往之色,“我希望阿璇生产之时,我能陪在她身边。”

“来得及。”陆弃傲然道,“不会拖那么久。”

“阿璇娇气,从小没吃过苦,我担心她……”

“有你嫂子在,有什么不放心的?”忠武王府那些人就算了,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回去之后,师兄早点娶了嫂子,要个孩子。若是男孩,定然像师兄一样英雄气概;若是女孩,定然像嫂子一样坚韧温和。如果有可能,咱们两家可以结个娃娃亲。”

陆弃表示不愿意:“我就没想要孩子。”

萧煜讶然地看着他。

陆弃冷静道:“我并不喜欢孩子,而且孕育生产之事都是人间至苦,不想她以身涉险。阿璇若是有危险,有你嫂子搭救,那她自己呢?医者不自医。我娘当年生产之时一尸两命,只留下尚不记事的我,所以我不会让让你嫂子以身涉险。”

什么狗屁传宗接代,儿孙绕膝,比不上苏清欢的头发丝重要。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下辈子,下下辈子,谁知道能否再相遇?和苏清欢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弥足珍贵,她的安危至关重要,孩子就算了。

“可是……”萧煜显然震惊了,“每个女人,每个家庭,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萧煜顿了顿,神色沉稳,语气冷静:“那师兄有没有想过嫂子的想法?她可愿意?”

陆弃沉默了片刻后道:“我会说服她。”

萧煜苦笑了声:“师兄,离经叛道,比循规蹈矩难得多。”

陆弃挥挥手,不欲再谈这件事。

两人分完一壶酒,萧煜告辞离去,陆弃走到桌案前,展开那一摞一摞的厚厚信封,手指挨个在信封上的“陆弃亲启”的簪花小楷上摸过,仿佛有暖流顺着指尖的肌肤流到四肢百骸,让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在抱怨他不给她回信,陆弃仿佛能看到她嘟着嘴,睫毛翕动的可爱模样。

他想她,想得心都疼了。

他贪婪地想透过字里行间去感受她的一切,无论她的信有多长,他都觉得还不够,每每翻到最后都觉得意犹未尽,怅惘失落。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提笔便觉沉重,下笔又觉轻浮,始终不知如何告诉她,自己多么想她。

“大将军,夜婉清求见。”帐外传来了侍卫的回禀声,夹杂在呼啸的北风声中。

夜婉清是夜氏部落首领夜沉的独生女,因为夜氏男女皆可继承首领之位,所以她相当于夜氏的皇太女。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招降了夜氏之后,夜婉清作为人质,被陆弃一路带到了边城。

陆弃对她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个头略高,穿着男装,灰头土脸的被地虎军生擒,之后因为他自己的种种算计,并没有把她押解进京。

“进来。”陆弃以为她有事情,冷冷开口道。

“是……”侍卫的回话中似乎带着些不确信。

而等一阵香风袭来,陆弃抬头看见夜婉清时,便明白了侍卫的未尽之意。

眼前的女子,高高的发髻,精致的妆容,勾人的眉眼,最重要的是她解开狐裘,露出里面仅仅以红纱包裹的美丽胴体,妖娆魅惑。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羞辱 陆弃冷冷一笑,目光轻蔑地扫过夜婉清的脸,口气冷酷而残忍:“怪不得夜世如此不堪一击,原来是要用女人出卖身体来维持不倒。”

他的营帐里很冷,狐裘堆在脚下,身上近乎赤、裸,夜婉清觉得毛孔都在颤栗。

可是眼前是她过去二十年里想象过无数次,却从未遇到过的英雄,她不能退缩。

“秦将军,”她看着他,目光缱绻,爱慕满溢,“你们中原有一句话,‘白发如新,倾盖如故’,我对您一见钟情,无法自拔。”

火辣辣的情话,映红了她的脸。

如此大胆的表白,她从未有过。

然而陆弃早已被苏清欢的甜言蜜语养刁了,对这种炽热的表白无动于衷。

“我对你,毫无兴趣。”他一字一顿,口气冰凉,“你若是想发情,我可以格外开恩,让侍卫们陪你。”

“你!”高傲如夜婉清,何曾受过如此的侮辱,她的脸色涨得紫红,半晌才道,“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如此侮辱我!我爱慕你,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你爱慕谁我管不到,但是你脏了我的眼,就别怪我不客气。”陆弃冷声道,“我对你父亲尚有几分敬佩,今日看在他的面子上放过你。如果有下次,后果你承担不起。”

“秦放,我自幼文功武治,无所不学,娶了我,你不会后悔的。”夜婉清咬着嘴唇道,“你是不世之材,这世上的庸脂俗粉根本配不上你。错过了我,你永远都无法找到能与你相匹配的女人。”

陆弃突然笑了,眼神中的冰凌似乎瞬间融化。

他的笑,如同春风化雨,让人沉醉。

夜婉清呆呆地看着他,目光中露出沉迷和兴奋之色。

她觉得,他被说动了。

陆弃薄唇轻启,凉薄的话音字字如重锤:“我爱的女人,你给她提鞋都不配。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破了夜氏号称千年不破的领地吗?是她教我的。”

苏清欢和他一起的时候提过孔明灯,也尝试做过,陆弃就用这种原理,把自己的人投放到了夜氏的领地,里应外合,大破夜氏。

他看得十分透彻,夜婉清最引以为豪的就是她所谓的聪明才干,所以他故意挑她最在乎的优点狠狠打击。

看着夜婉清不敢相信的挫败眼神,他继续道:“论貌,二十年前,她的母亲就是京城第一美人,而她和她母亲一模一样。最重要的是,她从来不自以为是,更不会自甘下贱。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不保证,对夜世的承诺还作数。”

夜婉清恨恨地看着陆弃,泪眼迷离:“你,你便如此践踏我一片真心吗?”

陆弃冷哼一声:“廉价的真心,我从不稀罕。”

“那如果,”夜婉清咬了咬牙,“我不奢望做你的妻子,愿意和她一起服侍你呢?你们中原,不是可以三妻四妾吗?”

她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打败自己!

败在陆弃手中,她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但是败在女人手中,她的骄傲决不允许。

“你不配。”陆弃声音越发冷厉,“给你两个选择,第一,马上滚出去;第二,我让人进来把你拖出去。”

夜氏还有用,所以他才会网开一面;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起来,这夜氏有这样愚蠢的皇太女,到底还值得利用吗?

夜婉清做了那么多准备,原本幻想这将会是一个旖旎迷离而美好的夜晚,却不想被陆弃如此冰冷对待。

她红了眼眶,蹲身下去慢慢捡起狐裘,胸前因为下蹲的动作而更加汹涌。

她最后期待地偷偷看了陆弃一眼,却发现他正看着她的眼睛,眼神中是无尽的了然和嘲讽,仿佛在无声地道,夜氏的继承人,就这点本事吗?

夜婉清终于不堪其辱,系上狐裘的带子,夺门而去。

陆弃冷声道:“放她进来的,每人领二十军棍。”

夜婉清听到这句话,脚步更加快速而凌乱。

秦放,今日之辱,夜婉清记下了!

陆弃让人提水进来洒扫,又让人掀开帘子散尽了空气中留下的呛人香气才算作罢。

他洗了个澡,回到桌案前重新翻看那些边角已经起毛的书信,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提笔要写回信,才发现折腾一番,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冻上,摇了摇头重新添了温水磨好了墨,这才龙飞凤舞地回了苏清欢一行字:“一切安好,乖,要听话。”

她让他回“一切安好”,他照办了,是不是该表扬?

陆弃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小乖乖,不要招蜂引蝶,乖乖等我回来,尤其明唯之流,心怀不轨,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若是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宝贝正紧张地为第二天的赏菊会做准备,估计会掀了桌子。

“穆嬷嬷,您说,八王妃明日不会为难我吧。”苏清欢有些担忧地道,“明面上的我倒不怕,但是我就怕她有小动作。”

穆嬷嬷正在给她搭配首饰,闻言淡定地道:“现在不会,你要去,你娘定然是跟八王爷打过招呼的。女人再怎么斗得头破血流,死去活来,也不敢在风口上跟男人作对。”

苏清欢轻叹一声:“柳轻菡,杨媚娘,换了个名字,金屋藏娇多年,京中竟无人知晓。我那好姨母要挑破,吓唬到了我师傅,却吓唬不到正主。您看,她现在春风得意,丝毫不在乎曾经被扒出来。现在想想,我师傅接受红袖,真是笑话一场。”

“你师傅是心甘情愿的。”穆嬷嬷苦涩道,“上一辈的事情,你不该管。明日你记得,即使你娘喊你,也不要与她过分亲近。她的名声……你是要堂堂正正嫁入将军府的,言行举止,丝毫不能出错,明白吗?”

“嬷嬷,只要我和她站在一起,只要这两张脸放在一处,无论我做什么,都是轻浮放荡,您信吗?”苏清欢叹了口气,“我早想过这最坏的结局,却不想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她舍不得陆弃因此被人议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八王爷的礼物 “出身无法改变,但是日久见人心,你是个好孩子,就不怕诋毁。”穆嬷嬷道,“你娘不会让你吃八王爷府中那些女眷的亏,否则她的脸往哪里放?我现在只担心,还有别人会暗中生事。”

“我除了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和八王府的女眷,其余的人都能应对。”

柳轻菡是她生母,又是气焰嚣张、有违礼法的小三,这两者都足够把她连带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明日记住,一定紧跟着十八姑娘。忠意伯府势大,明大人又是出名的护犊子, 所以没几个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我这样,怕是会连累她。”

“十八姑娘性情豪爽,你若是见外,她才会生气。日后你自有帮扶她的时候,相互搀扶,不必太生分。你要记得,不管去更衣,还是有人喊你,身边无论如何不能离人,白苏白芷要寸步不离,知道吗?”

白苏和白芷郑重点头称是。

“嗯。”苏清欢笑眯眯地靠着穆嬷嬷,“幸亏有嬷嬷点拨开解我,要不我真的要被人笑话了。今天阿璇回王府了,您陪我睡好不好?我怕半夜打雷。”

窦璇吵着要跟去,苏清欢自顾不暇,自然不会答应,坚持把她送回王府,答应明晚再去接她。

穆嬷嬷笑着拿过梳子替她梳着头发道:“天天甜言蜜语地哄着我,这大冬天的,怎么会打雷?不用费心哄我,嬷嬷不会走的。”

苏清欢被她说中心事,脸色微红,却扭头看着她认真地道:“嬷嬷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柳轻菡的出现,她最担心的就是穆嬷嬷受影响,害怕她会离开自己,所以才极尽所能地挽留她。

穆嬷嬷显然也看透了她的不安。

“还要跟着你享福,不走。快早点休息。”

第二天,苏清欢被柳轻菡派来的梳头娘子盛装打扮,坐上马车往八王府而去。

赏花宴是京中王公贵族每年的盛宴之一,所以苏清欢经历了到京城后的第一次堵车,明明距离八王府不足一里路,却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虽然抱着手炉,但是等了那么久,苏清欢还是觉得浑身发冷。

等到下车的时候,她双脚僵硬,若不是被白苏和白芷扶住,恐怕都不会走路了。

“这是哪家的姑娘?”有个穿沉香色,嘴角耷拉着让人不舒服的嬷嬷不冷不热地道。

旁边有个丫鬟上前行礼,低声对白苏道:“这位姐姐,麻烦您出示一下请柬。”

白苏得到苏清欢的眼神示意后,从怀中掏出了请柬。

那丫鬟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道:“原来是苏姑娘,王妃念叨您许久了,说您来了,要奉为上宾,带去她那里呢!奴婢海棠,是王妃身边的丫鬟,这就带您过去。”

周围各家闺秀及所带奴婢,个个聪明伶俐,到了这种场合,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听到了海棠的话,看苏清欢的眼神顿时有些探究起来。

苏清欢的身材样貌,略作打扮就很耐打,在陌生人面前,气质清冷若空谷幽兰,是以各家闺秀的目光越来越耐人寻味。

八王妃看重的人,又是这般人品气质,那今日要来的那几位最为抢手的爷,岂不是很大概率会关注到她?

赢在起跑线上,让人羡慕嫉妒恨。

只有那嬷嬷听了后,眼中似乎有不屑,又敢怒不敢言,转而去看后面的马车了。

海棠见她如此略尴尬,低声对苏清欢解释道:“这位是太妃派来的,是以王妃也不能……”

原来是老祖宗跟前的,怪不得这么嚣张。

苏清欢微微颔首,没有多看那嬷嬷,目不斜视地跟着海棠,在周围人的注目中坦荡荡地往里走。

虽然已经到了秋末冬初,但是八王府中依然繁花锦簇,除了今日的主角——各种名贵的菊花外,也有桂花、茶花、文心兰以及其他各种鲜花,争奇斗艳。更不提王府之中流水潺潺,假山嶙峋,雕梁画栋,处处是景。

苏清欢心里暗暗道,便是最名不见经传的王爷,府里也是这般奢华,这万恶的封建主义社会。

一路上丫鬟婆子紧张地来回穿梭,但是秩序井然,见到客人也都会停下来行礼让路。

苏清欢觉得,八王妃应该很贤惠,把府里打理得很好。

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太好,没什么需要八王爷操心的,他才拈花惹草,沾上了柳轻菡。

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同样盛装打扮,乍一看和苏清欢像姐妹花一般的柳轻菡,向着她款款而来,风姿绰约,手里竟然挽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面色和善的四十多岁的美大叔。

美大叔眉眼和善,又白皙俊美,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貌比潘安,而且他整个人气质温润,丝毫没有凌厉之威,若不是柳轻菡和他动作亲密,苏清欢绝对想不到,他会是那渣男八王爷。

这一对也是够了。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中,居然向世俗挑战,公然手牵着手……

呵呵,脑残。

苏清欢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丝毫不显。她站定大方屈膝行礼:“民女苏清欢见过八王爷。”

“不必拘礼。”八王爷开口,面容慈祥,声音温和,“清欢果真和你娘长相神似。你娘得到你的消息后一直牵肠挂肚,这不早早就拉我到这里等着你。”

苏清欢笑笑,道:“不敢劳烦长辈相等。”

柳轻菡柔如无骨,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八王爷身上,声音宛若黄鹂,脆生生,娇滴滴,“王爷,我的女儿,也是您的孩子。初次见面,您可得有所表示。”

苏清欢心里一阵恶寒,她可不想凭空多个爹出来。她什么都不缺,不想要。

她低下了头,垂眸掩盖住所有的情绪。

八王爷笑道:“礼物早就准备好了,来人,呈上来。”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丫鬟便毕恭毕敬地捧着锦盒上来。

八王爷接过来递给苏清欢,笑道:“小东西,拿去把玩。”

苏清欢略犹豫下,接了过来。

八王爷道:“打开看看,可喜欢?”

柳轻菡也附和道:“清欢,快打开看看,若是东西不好,娘可不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赏菊会(一) 苏清欢见他们两个定是要自己打开的架势,微微一笑,用指尖轻轻开启锦盒。

里面是一枚成色极佳的鸡血石印章,颜色如淋漓鲜血,聚而不散,厚度、层次深透于石层之中,一看便是鸡血石中的上上品。

大靖朝的文人墨客极为推崇鸡血石,比其他各种玉石都贵重,所以这真是一份厚礼。

八王爷见苏清欢凝神打量印章,面上笑意慈祥地道:“这是我新得的一枚印章,正好还没刻印。清欢若是喜欢,可以留作私印,也可以赠人。”

柳轻菡道:“还不谢谢王爷?这么贵重的东西,本来都是该留给世子的,王爷这是偏疼你。”

苏清欢听出了柳轻菡的意有所指,屈膝行礼,垂眸道:“如此贵重的礼物,清欢愧不敢当。”

柳轻菡当即变了脸色,怒道:“你——”

八王爷却是个好性子,拦住柳轻菡道:“别跟孩子置气。清欢不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便是想跟你亲近,也需要时间。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急,孩子还当你不喜欢她呢!清欢,时间长了你便知道,你娘最是嘴硬心软,虽然性子要强了些,但是对你,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他声音温和,像长辈一样谆谆教诲,但是却并无说教的生硬感。

苏清欢有些不明白,这般宽和的人,怎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豢养外室,闹得沸沸扬扬,将大半辈子的好名声都搭进去呢?

她隐隐觉得,柳轻菡在他面前,丝毫没有掩饰野心和急躁,为何他却能如此包容?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只能用这句话来解释了。

她沉默着没有作声。

八王爷又带着几分恳求道:“这礼物是我代你娘送你的,这些年,她对你多有愧疚,只是不承认罢了。礼物虽微薄,但是总归是我和你娘的一份心。”

话说到这份上,苏清欢只能收下。

她行礼道:“多谢王爷。”

柳轻菡“哼”了一声,显然有些置气模样。

八王爷俯身不知道在她耳边安慰了什么,让她很快舒展了眉头。

苏清欢对着这两人有些不自然,便开口道:“王妃要见我,不敢让她久等。”

八王爷笑道:“你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快去吧。海棠,好好伺候苏姑娘,跟王妃说,苏姑娘出门少,别让她吓到她。”

虽然说这话的时候,他是笑着的,但是苏清欢总觉得意味深长,有几分震慑之意。

他和王妃的关系,这么不好吗?

柳轻菡整个人都快挂到八王爷身上,懒懒地道:“海棠姑娘,有劳你多照顾小女了。”

海棠不敢看她,惶恐行礼称是。

“去吧去吧,好孩子,别怕,把府里当成自己家就是。”八王爷慈爱地道,“府里有几个姐妹,你们一起玩吧,别拘礼。”

柳轻菡似不经意地提醒:“有两位是王妃所出的郡主,你可要小心伺候。”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伺候不伺候。”

苏清欢觉得柳轻菡就是故意的,在八王爷面前各种傲娇求关注宠爱,甚至不惜贬低自己。

可是八王爷这个老实的接盘侠似乎很吃这一套,每次都让她的“以退为进”得逞。

终于摆脱了这一对光天化日秀恩爱的,苏清欢跟在海棠后面,若有所思。

王妃院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苏清欢落落大方地进去行礼,目不斜视,仿佛没有注意到四周的打量目光。

那些目光多半是探究的,轻蔑的,嘲讽的……苏清欢却坦荡大方,受过穆嬷嬷教导的仪态礼节,分毫不差,至少挫败了一部分看好戏的心态。

她知道,自己身上太多八卦,农女、将军、私生女、前任、长安门……这些事情都让人想尝一口瓜。

这种心态很正常,她和明珠、窦璇在一起闲来无聊,讨论的不也是京城中的新鲜事吗?

八王妃笑道:“好孩子,别拘礼,快走过来让我瞧瞧。”

苏清欢微垂着头,谦逊的走到八王妃身侧微微屈身行礼。

八王妃让人看座,立刻有丫鬟送上绣墩,安放在八王妃下首。

苏清欢告罪落座,虚虚坐了一半。

八王妃很自来熟地握住苏清欢的手,轻轻拍着她手背,从自己腕上摘下一个绞丝金镯套到她皓白的手腕上道:“真是个标致招人疼的孩子,别说你娘疼你,便是我见了,也是打心底地喜欢。”

苏清欢道:“王妃过奖了,清欢愧不敢当。”

说话间,她低头看着腕上大了几号的重重的金镯子,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八王妃笑道:“别拘谨,出去跟郡主她们玩吧。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起。海棠,带苏姑娘去找霁月,让她好好招待客人。”

霁月郡主是八王妃所出,今年十五岁,性情柔和。苏清欢心里默默调出已经准备过的功课。

这家人,好像就没有什么挑头坏的,个个都很温和。

可是,实际情况呢?

苏清欢摸了摸余温犹在的金镯子,眼角微微挑起,露出意味深长之色。

正要往外走,外面传来了一声脆脆的通禀声:“昌平侯府白夫人到。”

苏清欢略迟疑了下,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别有安排,但是她脚步没有顿下,继续往外走。

“快请——”八王妃道,“清欢,你且停下,昌平侯府的白夫人,你还没见过吧!”

苏清欢抬眼看她,想从她神色中甄别出什么,却发现八王妃脸上带着无辜又热情的笑意,甚至还对她眨眨眼,好似和她关系亲密,正打趣她。

也就是说,她很清楚自己和秦放的关系。

苏清欢顿住脚步,站在一边,不卑不亢。

很快,帘子掀起来,人未露出全貌,声音已经先至:“王妃娘娘,我早就记挂着府上的菊花茶了,今日来,可要连喝带拿,王妃可不要吝啬。”

声音爽利,带着骄傲的熟稔,昭示自己与八王妃关系的亲近。

苏清欢定睛一看,便见四五个妇人姑娘簇拥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赏花宴(二) 那女子身穿流彩暗花云锦宫装,衣领处露出中衣的粉色立领,下面是暗花细丝褶缎裙,她非但装扮年轻,连妆容都是时下最流行的,高高的追云髻,额上贴着花钿,淡抹胭脂,眸子流盼生光,头上的蝴蝶钗上,大大小小数只蝴蝶栩栩如生,随着她走动而轻轻颤动。

这就是陆弃的继母白氏,也是他父亲昌平侯心中的白月光。

当年,他生母嫁入昌平侯府就不受待见,更加洞房花烛夜没有落红,受尽昌平侯的羞辱。

而昌平侯则与已经另嫁他人的白氏暗通款曲。

陆弃的生母生了他之后很快又怀上了一胎——对此苏清欢很不理解,明明昌平侯那么厌恶她,还与别的女人有染,她怎么又怀上了?撇下这些疑问,陆弃的生母后来难产而死。

昌平侯认为陆弃和他那未曾见过人世的弟弟,都可能不是他的亲骨肉。

陆弃与苏清欢说起这些的时候,目光悲凉而嘲讽:“我多么希望,我真的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是我是,有时候我都厌恶自己,觉得身上留着他的脏血。”

以为渣男就是如此灭绝人性?

不,他只是对陆弃的母亲和陆弃残忍而已,他对别人可是很宽和的。

这别人,便是白氏与前夫之子,比陆弃还大两个月的贾泽。

若不是秦氏族长族老们强烈反对,昌平侯秦勋早就让贾泽改名秦泽了。

虽然没有得逞,但是他对外信誓旦旦地宣称,贾泽就是他的亲儿子,浑然不管白氏是贾泽三岁才入秦家门的。

苏清欢其实很好奇,他到底是真的如此觉得,还是对白氏真爱至此。

而且,白氏先前的贾姓夫君,到底如何死的?死的那么凑巧,给了这对狗男女让路。

biao子配狗,天长地久,果然有道理。

这么多年,昌平侯硬是把昌平侯夫人的名头给了白氏,而且对她极尽温柔爱恋。

加上白夫人长袖善舞,结交了很多贵妇人,竟然慢慢洗白了。

这一点,苏清欢是佩服的。

换成别人,早就因为这些伤风败俗的行为被钉在耻辱柱了,但是白夫人有这个本事洗白,把眼中钉陆弃赶出秦府,还一盆盆脏水往他身上泼,让他这么久都活在世人的指责中。

白夫人依仗的,不过是陆弃不能用后院的龌龊手段对付他,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别看陆弃对昌平侯恨得咬牙切齿,但是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常束缚下,他只有憎恨,却不会真对他动手。

但是苏清欢不想忍。

狭路相逢,总要有个胜负,不管八王妃有意也好,碰巧也罢,今日若是白夫人敢挑衅,她绝对迎头杠上。就算白夫人想粉饰太平,她也要找机会让她难过!

得罪了她,她有仇报仇;欺负了陆弃,她千百倍奉还!

“你呀你,天天惦记着我的东西。”八王妃笑着回道,“还行那般虚礼干什么?我又不能给你见面礼,还不快过来替我招待客人!”

说话间,白夫人带着的女儿儿媳们都上前行礼。

八王妃让丫鬟们赏了东西,又笑吟吟地对苏清欢招手:“好孩子,过来。”

她侧头看向白夫人,目光带着打趣:“猜猜这是谁?”

白夫人看向苏清欢,嘴角轻挑,笑意却不达眼底,嘴里虚道:“王妃这是骗了谁家的女孩,这般乖巧规矩,真真让人喜欢。”

乖巧规矩?苏清欢觉得周围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多了讽刺。

在她们眼中,苏清欢来自乡下,与程宣不清不楚,后来又和陆弃勾搭到一处;近来更是知晓,她是柳轻菡那个狐媚子的女儿,更加看不起她。

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苏清欢定然也是妖艳贱货。

不过她配名声扫地的活阎王,也是般配。

“你猜猜呀。”八王妃的声音带着熟稔。

苏清欢看着白夫人,淡淡开口:“原来是昌平侯府继夫人,久仰。”

此话一出,满屋俱寂,连根针落地都能听到声音。

继夫人,虽然人人知道,但是如此犀利地当面戳白夫人心窝,这苏清欢果真不是善茬。

很好,再激烈些。无聊的贵妇贵女们心中暗暗鼓掌。

白夫人段位显然也很高,丝毫不见愠怒之色,含笑问道:“说来惭愧,我竟不认得你。不知姑娘你是哪家闺秀,父母何人?”

“蓬门小户,白夫人没听过也属正常,毕竟家父只是农夫,不比昌平侯声名远播,别说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便是妇人都为他倾倒。”

刀来剑往,谁怕谁?

八王妃见火药味实在太重,忙打圆场道:“算起来,你们早晚都是一家人,还这般生分。你不是总说,劝昌平侯早日和秦放父子重归于好吗?这现成的好中人不就站在眼前吗?这次秦放凯旋后,就要迎娶清欢过门了吧。我这想做个和事老,你们可得给我这个机会。”

苏清欢心中冷哂,淡淡道:“婚嫁之事,自有长辈做主。我纵使不懂夫为妻纲,也明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该我过问的事情,我不会开口。”

不是她想处处树敌,八王妃就不是什么善茬。

她赏自己的,是又粗又笨重,用来赏赐下人的金镯子,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所谓的居中协调,也只是想提醒众人自己的身份,想羞辱自己,更想利用白夫人这柄剑来和自己斗。

苏清欢可以理解,她男人被柳轻菡抢走,恨屋及乌。

但是她也不是包子,八王妃不敢捏柳轻菡,却给自己使绊子,那就别怪她撕破脸皮。

白夫人口气也冷了,道:“我原本以为侯爷和放儿,总有父子解开心结的那日。可现在看来……古人云,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若是反其道而行之,果真家门不幸,给祖宗蒙羞。”

“偷鸡摸狗,暗通款曲,登堂入室,祖宗若是果真地下有知,早就自插双目,砸了牌匾。”苏清欢不甘示弱。

“这是在说什么,这般热闹?”明珠的声音适时响起,“大长公主她老人家马上就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赏菊会(三) 位份最高的尊神要来,八王妃忙带着众人迎接。

明珠落在后面,和苏清欢并排而立,偷偷捏捏她的手。

苏清欢回握她,嘴角露出笑意。

大长公主来了后自然上座,苏清欢原本以为要挨个跪拜介绍,没想到她老人家挥挥手道:“把带的东西都赏赐下去,让她们这些年纪小的都出去玩吧,别陪着我这老东西,拘谨了她们。”

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却一丝不乱,精神矍铄,说话干脆,中气十足。

苏清欢有点喜欢她。

当然,她的喜欢,更多的是因为从大长公主处得了白苏、白芷两个贴心 丫鬟,以及出游借她的游船,却在上面大动干戈,有些内疚。

大长公主点了明珠的名字,于是她身边的大丫鬟端着托盘,跟在明珠身后,一个一个给未婚的姑娘们和新婚的媳妇们发见面礼。

苏清欢也得了一个绣锦荷包。

因为屋里太挤,都没有带丫鬟,她自己借着装进袖子的机会暗暗捏了下,圆滚滚的,好像是……四颗珍珠?

大长公主道:“也没什么好东西,皇上赏了我两斛东珠,倒不是多金贵的东西,贵在圣上隆恩。我年岁大了,用不着,就一人给你们两颗。回去镶嵌做首饰,做鞋子都是极好的。我就喜欢年轻姑娘媳妇们打扮得光鲜些。女人啊,这辈子的好时光太短暂……”

苏清欢暗想,也就是大长公主这地位,敢把皇上的赏赐如此随意地送人,还敢说做鞋子。放到别人那里,都是要供起来的。

不过,每人两颗,她为什么是四颗?

等一会儿问问明珠,不会是她暗中多给力自己两颗吧。

苏清欢规规矩矩地垂眸站着,就等分发完东珠跟着众人出去,心里暗想,八王妃和白夫人,会不会还憋着什么坏招?一会儿要小心行事……

正思索间,她忽然听到大长公主喊她的名字:“哪个是苏清欢?”

她心里一凛,站出来俯身行跪拜大礼:“民女苏清欢,见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万安。”

“万安是不行了,”大长公主道,“年纪大了,头疼脑热,胳膊腿疼都找上来了。”

八王妃忙道:“姑母您说笑了。您这身体,让我们都羡慕。”

大长公主这是不喜欢苏清欢?否则按照之前的做派,多半会叫一声起,不会直接反驳“万安”这种用烂了的词调。

苏清欢心里也有些忐忑,这是要说裴璟带回去的药?

可是没弄清楚大长公主真正的用意之前,她恭敬垂首跪着,后背挺直,不卑不亢。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不过这苏丫头,药倒是比太医院的还好些,我这敷了两贴膏药,腿脚轻松多了,味道也不难闻。苏丫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是不是个机灵丫头?”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目光微微下垂,带着敬畏,仪态完美。

大长公主却露出些失望之色,兴致缺缺道:“长得标志,规矩也不错,就是太规矩了些。”

苏清欢哭笑不得——规矩太好也是错了?

“又是个被教迂了的。”大长公主摇着头道,“我时常说,规矩差不多就行。你们都是最好的年纪,该有这个年纪的灵动。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老太太似的。我当初就喜欢明珠,活泼烂漫,时常让她姐姐带她到我跟前。我唯一不满的是她非要嫁了那忠意伯世子,我就看不上那小子。现在好,总算迷途知返,今日我要好好给明珠寻一门亲,给她厚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嫁人。”

苏清欢明白过来,大长公主这是借着自己给明珠撑腰,其实内里倒未必真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

想通这点,她气定神闲地道:“大长公主所言甚是。十八姑娘天人之姿,与她相比,民女实在粗鄙。”

明珠“噗嗤”一笑,指着她笑骂道:“亏我刚才偷偷往你荷包里多塞了两颗珍珠,不错眼地盯着那荷包,就怕便宜了别人,这眼珠子都酸了。结果你不领情,还这般来酸我,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我呢!大长公主,您不知道,她最是个促狭之人,比谁都能闹,就在您面前端着呢!”

大长公主的宝贝再多,身边也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可能没数。

明珠嘴里说偷偷给苏清欢,实际上肯定在大长公主那边过了明路,人精一般的众人这点自然都能听明白。

大长公主要给明珠长脸,明珠却转而拉了苏清欢一把。

有意思有意思。

众人忍不住打量白夫人的脸色。

白夫人倒沉得住气,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仿佛没事人一般站在一旁,还微笑着和身边的夫人低声说话。

大长公主道:“那你日后来府里就多带着她,让她早日露出狐狸尾巴来。”

众人大笑。

明珠笑着去掀苏清欢的斗篷,道:“让我看看,尾巴露出来了没有?”

大长公主爱屋及乌,众人这等眼力价还是有的,没人再提苏清欢的短处,白夫人也不例外。

过了一会儿,大长公主让年轻的姑娘们都出去,明珠拉着苏清欢的手走到游廊下,低声不赞同地道:“你怎么那么冲动,和白夫人就那么呛起来?不说别人,就是大长公主在面前,也得说你不是。她再不堪,辈分总在那儿,有劲儿你背后使,偏偏当面锣对面鼓,这不等着吃亏吗?”

苏清欢看她着急的模样,笑道:“道理我是知道的,可是见了她,想起她欺负秦放,我就忍不住,总想怼她。”

“你不是沉不住气的性格,但是一提起秦放就乱了。”明珠嗔怪道。

两人低声说了会儿话,明珠道:“我带你去园子里走走,我有几个熟悉的人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苏清欢诧异道:“这里园子你也熟悉?”

明珠声音黯然了些,自嘲地笑笑:“从前他来过赏菊会几次,我提前做好功课,想来偶遇他。”

苏清欢自觉语失,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走吧,”明珠精神重新昂扬起来,“白苏、白芷和柳叶都在外面,我今日也带了个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闺蜜闹翻 苏清欢听她语气轻松而自得,心中猜测可能是她的好友,便笑着跟她一起往园子里走去。

三个丫鬟见到主子们的身影,顿时都围上来,苏清欢发现明珠的丫鬟柳叶身前,还有个长相出挑的女子,看起来十八九岁,皮肤白皙,眉眼秀丽而温柔,穿着打扮比柳叶略好,但是也不像主子的模样。

她有些疑惑,不动声色地等着明珠介绍。

明珠拉着那女子的手,笑眯眯地跟跟苏清欢介绍道:“清欢,这是晚樱,在我大哥身边伺候多年,现在掌管着大哥生活之事。”

苏清欢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明唯身边得力的通房。

晚樱气质温婉,温顺恭敬,躬身向苏清欢行礼道:“奴婢晚樱,见过苏姑娘。一直听十八姑娘提起您,今日终于见到,姑娘真是像画里出来的仙女一样。”

苏清欢扶住她,笑道:“晚樱过奖了,明大人真是好福气。”

她这话发自肺腑。晚樱这等长相性情,放在现代都是妥妥嫁入豪门,现在只能做个通房,却依然毫无抱怨。

当然,于这个时代的观念而言,兵部尚书,大有可为的明唯,也是抢手资源,能做他身边总管生活的通房大丫鬟,也是许多女人趋之若鹜的追求。

明唯的鉴赏标准,和她一样。苏清欢自己虽然大大咧咧,很多时候脾气一点就着,泼辣而热烈,但是她喜欢温柔如水,眉眼温和的女子。

因为苏清欢和明珠因为各自男人和曾经男人的原因都是人群焦点,对相亲之事也毫无兴趣,所以两人找了处间茶室坐着喝茶闲聊。

晚樱跪在桌案前,纤纤素手正在斟茶,茶艺精湛,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是流动的风景,美不胜收。

苏清欢痴痴地看着她的侧颜,心里忍不住想到,这古代有权有势的男人,日子过得太好了。她都想有个这样的人在身边伺候,单单看着,都心情愉悦。

看她心情很好,明珠嘴角露出笑意,偷偷戳戳她的腰,在她耳边挤眉弄眼道:“晚樱是不是很好?”

苏清欢下意识地道:“很好,气质淡然又温顺,你大哥很有福气。”

“做我嫂子的人也很幸福啊。”明珠不无得意地冲她挑眉,“我大哥身边没有不安分的,几个都是晚樱这般。”

苏清欢愣了下,讶然地看着明珠。

她知道,明珠一直想撮合她和明唯,虽然她一再提起秦放想让她断了这念头,但是架不住明珠自己总想,而且也不正面提,就是有意无意地暗示,所以她也颇为无奈。

只是这次,明珠的脑洞似乎有点大。

她带晚樱来,是想告诉自己,明唯身边众女人和谐,没有兴风作浪的……

苏清欢头大,干笑两声。

没想到,明珠正得意于自己的安排——这出是她郑重思考后做出的决定,没有征得明唯的同意,倒是偷偷跟晚樱通了个气,晚樱对未来女主子也很关心,所以半推半就便来了。

明珠有些得意忘形,挽着她手臂道:“看,来我家做我嫂子,你亏不亏?”

白苏和白芷脸色都有些变了。

晚樱掩唇而笑。

苏清欢叹了口气,正色道:“明珠,你怕是对我有些误会。我和秦放,感情甚笃,眼中并没有旁人。你大哥很好,可惜我不喜欢。”

明珠咬唇道:“我知道你和秦放感情好,可是,可是……我并不是希望你过得不幸福,而是很多事情,计划不如变化快。你当真就完全不考虑我大哥吗?”

苏清欢笑笑,斩钉截铁地道:“是的,完全不会。即使我和秦放出任何问题,甚至劳燕分飞,我都不会考虑明大人。”

“为什么?”明珠涨红了脸,连晚樱脸色都不好看了。

苏清欢这般毫不留情的拒绝,在她们看来,是对明唯的极大贬低。

苏清欢看了白苏一眼。

白苏上前朗声道:“因为姑娘所求不多,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

“我大哥也可以做到。”明珠急急地道。

白苏不疾不徐地道:“在姑娘眼中,晚樱姑娘,也是人。”

晚樱瞬间白了脸。

苏清欢的意思是,如果她进了门,明唯身边的一切女人都要赶出去?

明珠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欢,用眼神无声询问。

苏清欢坚定地点点头:“明珠,我以为你了解我,我醋性大,别的女人都容不下,母蚊子都不行。”

明珠勃然色变,面红耳赤争辩道:“你这是善妒!我当初,成亲的时候还陪嫁了两个丫鬟预备做通房的!”

她隐隐感觉,今日没有通过明唯就带着晚樱来,好像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可是人都是如此,下意识地想撇清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苏清欢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但是还是口气平静地道:“明珠,人各有志。我不求相公闻达于诸侯,只求他一心一意待我,我觉得,并不过分。”

她和明珠的爱情观婚姻观不同,比如她是决计不会在知道对方不爱自己的情况下还做出飞蛾扑火的决定;再比如,明珠是绝对无法想象婚后不给位高权重的相公安排任何女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相公的通房对于明珠这样的人来说,就像大姨妈,也会心烦意乱,但又不可或缺。

而出门在外的时候,这也是她作为女人的体面,就像她的首饰衣服一般。

怎么会有人选择裸、奔?这是明珠的思路了。

“清欢,我从没发现,你如此幼稚可笑。”明珠傲然道,“秦放即使给你做出这种承诺,也只是情浓之时一时语失罢了……”

苏清欢一直都是耐着性子在跟她解释,但是听到这句话后也有些不乐意了,沉声道:“明珠,你不是秦放,别人做不到并不代表他做不到。以己度人,不是所有时候都行得通。”

明珠“腾”地一声站起来,冷笑道:“没想到你这么自欺欺人,那你不喜欢我大哥,找什么理由不好,偏偏找晚樱她们当借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跳梁小丑 苏清欢委实不明白明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气,以至于在她带着晚樱、柳叶摔门而出后,还有些生气和……茫然。

白芷不忿道:“十八姑娘今日是吃错药了吗?怎么咱们姑娘非得说明大人好,哭着喊着求她嫁入明府才合她的心意吗?”

白苏拉了她一把,出言劝解苏清欢道:“姑娘,奴婢觉得十八姑娘今日反应太过了。但是她可能并不是有心的,也许是这里没痊愈,有些不清醒?”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来明珠突然发作的原因。

苏清欢苦笑一声道:“刚才在大长公主和众人面前,她还帮我说话,怎么转眼间就……罢了罢了,先不管她,等过了这阵气头上,我再去问问她究竟怎么了。”

闺蜜拌嘴,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并不值当为这些微末小事影响感情。

白苏赞道:“姑娘心胸开阔,谁也比不了。”

苏清欢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了。白苏,我觉得你现在越来越像穆嬷嬷了。”

规矩越来越像样子,性情稳重温和,说话做事不急不躁。

白苏红了脸,道:“姑娘过奖了。”

“只希望呀,”苏清欢叹了口气,“承影不是我师傅那般薄幸之人。”

白苏和承影一直有书信往来,她也没瞒着苏清欢,有时还偷偷跟她说两人的进展情况。

白苏跺跺脚:“好端端的,提那个人做什么!”

“啧啧,”白芷拍手笑道,“哪个人呀?姑娘提自己师傅都不行了吗?”

白苏脸色红得快要滴血,忍不住伸手掐她的脸:“小蹄子,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说闹了几句,总算把苏清欢因为明珠突然发怒的郁气去了几分。

白苏见状道:“姑娘,要不要出去走走?刚才您在里面的时候,奴婢看到司徒夫人也来了。”

苏清欢吃了一惊:“这种场合,她怎么会来?”

仔细一想,赏菊相亲,好像确实不违反什么原则,但是她一个已婚妇人,又没有适龄的女儿,来这里干什么?

白苏道:“司徒夫人身后有两个女孩,打扮得有些……花枝招展,奴婢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司徒大人的两个妹妹?”

苏清欢顿时头大。

司徒夫人好容易摆脱了婆婆,带着儿子一起上京,没想到还是甩不开极品亲戚。

单从白苏特意提起她两个小姑子的打扮,苏清欢就能想象出来,那定然是一言难尽的极品。

司徒夫人本来就自卑,难以应对这种场景,却还要带着两个心比天高的小姑子……头疼。

虽然苏清欢觉得自己最好和司徒夫人拉开距离,免得连累她,使她不安,但是她还是想去看看。

许久未见了,远远看看也是好的,也算这里和她熟悉的人了。

这么想着,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从茶室出去,往人群中而去。

男女宾客之间只隔着一片竹林,女宾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抚琴吹、箫,吟诗作对,竹林那边隐隐有相和之声。

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相亲方式,在古代算是很浪漫的了。

苏清欢觉得很好玩,又偷偷感慨,先声夺人,还是会门乐器占便宜啊!跳舞什么太吃亏了!将来生个女儿,就教她弹琴弹琵琶!不过不知道陆弃那般冷硬的形象,会不会影响女儿姻缘——在这老泰山面前,得多强大的心理,才能崩住不尿?

啧啧,想得太远了!人家还没睡你,你已经春心荡漾,想到孩子了。

苏清欢自我鄙视一番,转而去看那些含羞带怯、小鹿乱撞、各有千秋的美丽女孩子。

哎呦,那个弹琴的,是谁家姑娘,看起来有十二三岁没?可是琴声铮铮,宛转悠扬,琴技真是无可挑剔。那个啥,她不冻手么?苏清欢把手缩在狐裘暖手中,舍不得掏出来。

她正欣赏间,忽然听到一个很大的粗鄙的声音道:“我家在济宁府可大了,五进的大院子,使唤十几个下人。可不像京城,鸽子笼一般的住处,也没几个下人使唤。”

她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个女子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一脸骄傲地说着。

她身穿红色大袄,下身套着一条绿色绸裙,没错,就是大冬天穿着一条夏天的绸裙,脚踝处能看到里面穿着的大红棉裤。

更夸张的是,那女子明明看起来就十五六岁,偏偏抹着厚厚的白粉,脖子却黑乎乎的,泾渭分明;脸上的胭脂更是涂得不堪入目,像猴屁股一般红通通的,让人怀疑她是把一盒胭脂都搽到了脸上。

她身边还有个和她装束惊人一致的女孩,一脸骄傲地附和:“就是就是。咱们济宁府里要是宴客,都十盘八碗,满满当当的鱼肉啊!京城不行,都这种小碟子小碗,一点儿也不气派。”

苏清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她指的点心碟子,是上好的汝窑青瓷。

周围贵女们议论纷纷,捂着嘴偷笑,哪里来的土包子,这般有趣?

那两个女子却以为众人都在夸赞两人,愈发得意地卖弄起来。

“我们济宁府啊……”

苏清欢看见司徒夫人正在两人身后,面色窘迫,小心翼翼地拉着两人,嗫嚅着试图阻止两人丢人现眼,顿时满头黑线。

原来,这就是司徒清正的两个妹妹。

“阿韭,阿芽,快别说了。”司徒夫人都要哭出来了。

然而那俩人却很不高兴,一个道“嫂子,你看你多没眼色,夫人姑娘们都等着听我说济宁府的繁华呢”,另一个道,“怪不得我大哥这么多年都没有升迁,都怪你不会跟人交往”。

司徒夫人动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满眼含泪,一脸绝望。

苏清欢不由同情她,有这样丢人现眼的小姑子不说,回头司徒清正可能还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

古代做人媳妇,真是太难了。

古代凤凰男,更嫁不得,婆婆磋磨起媳妇来,什么脸面都不要。

“哪里来的跳梁小丑,在这里上蹿下跳!”苏清欢不无嘲讽地出口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跋扈 她口气凉薄而冰冷,从神态到语气,无不显示着高傲和不屑。

司徒夫人听见是她的声音,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眼色,后者闻琴声而知雅意,如同得到了救赎,瞬间轻松不少,垂下了眼眸。

苏姑娘在,真是太好了。

虽然被她撞见小姑子们的丑态,司徒夫人觉得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是她对她,就是莫名信赖,觉得她能替自己解围。

阿韭和阿芽看着苏清欢,上下打量她的穿着打扮,交换了个眼神。

哼,长得虽然还可以,但是穿戴也不怎么样嘛!头上金簪都没有一根,就两朵绢花和一支黑黑的看不出材质的发钗。

身后的丫鬟,干瘪瘦弱,长得也一般,定然不是什么有权有势人家出来的。

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呢!

两人已经浑然忘记自己才是厚着脸皮逼司徒夫人带进来的,自认为看穿了苏清欢,就开始大言不惭起来。

“你是谁?你知道我们是谁?你知道我们大哥又是谁?”

“就是。报上名来,让我大哥明日参你爹一本,让你家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苏清欢冷笑:“司徒清正好大的本事,不用你们找他,我现在就派人叫他来,看他两个妹妹仗势欺人的嘴脸!”

阿韭和阿芽在司徒夫人面前嚣张,但是还是十分害怕司徒清正的,闻言顿时不敢做声。

苏清欢一鼓作气骂道:“看看你们这身打扮,就是丫鬟也不如,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司徒清正算什么东西,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一脚就能踩死!你问我是谁?我是骠骑大将军秦放未过门的妻子!他可不是好脾气,京城中人人敬畏的‘阎王’,你们跟我说说,咱们到底谁吃不了兜着走?”

她手依然插在兔毛暖手中,姿态高傲,眼神凌厉。

明珠摔门而出后,被风一吹,已经冷静下了不少,意识到自己本来想在大哥面前邀功,却适得其反,所以备受挫败,才会恼羞成怒。

其实如果不是这种情绪作祟,即使苏清欢的想法确实有些惊世骇俗,她大概也能求同存异,不至于大吵大闹。

明珠为此感到惭愧,本来要去茶室找苏清欢道歉,可是回去之后才发现她已经离开,便问了丫鬟往这边找来。

只是她一来,就听到苏清欢后半段话——“我是骠骑大将军……”

明珠心里很不舒服,通房的事情加上苏清欢如此“跋扈”的一面,让她有些迷惘,自己喜欢的苏清欢,和眼前这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苏清欢在她眼里,变得有些陌生起来。

因此,她咬着嘴唇,沉默地站在后面。

苏清欢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想着狠招要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撵走,省得坏了司徒清正的一世英名,也让司徒夫人沦为笑柄。

她看得出来,司徒夫人今日打扮朴素而得体,显然是用了心的,也记住自己曾经的指点。

司徒夫人这么努力地融入这个对她来说陌生而艰难的圈子,苏清欢不忍她的努力,被两个愚蠢的小姑子抹杀。

所以今天,最好的办法是把这两人喷走。

她挑了挑眉,对着瑟瑟发抖的两人砍下最后一刀:“赶紧滚,别污了我的眼。再敢在我面前晃悠,我就人参奏司徒清正,让他带着你们一起滚回你们繁华的济宁府,做一辈子泥腿子!”

阿韭阿芽都不敢再说话,瑟缩到司徒夫人身后,弱弱地喊着“嫂子”。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向门的方向略抬了抬下巴,心中祈祷司徒夫人千万要懂得她的意思。

也许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祷,司徒夫人站起身来行礼道:“苏姑娘,我两位小姑子多有得罪,请见谅。但是我夫君说过,他站的直行的正,从来不怕任何诬陷。我夫君今日一切都是皇上给的,旁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夺走。”

说完,她带着两个不安分的小姑子,极快地用感激的眼神看了苏清欢一眼,又道:“多谢八王妃招待,烦请海棠姑娘回禀一声,我身体不适,先走一步。”

苏清欢看到她放在侧面的手都在发抖,显然说出这番话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声音到最后已然带着颤抖。

但是这对司徒夫人而言,真是极大的进步了。她心内激赞。

跳梁小丑走了,人群焦点重新回到苏清欢身上。

“阎王”的女人,真不是善茬啊!骄横跋扈,有恃无恐,令人生厌。

苏清欢懒得理这些目光,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只要她是柳轻菡的女儿,秦放的女人,就有无数的污水和诋毁。

她承受得了。尤其是现在助人为乐,她觉得胸前的红领巾更红了呢!

明珠忽然大步上前,拉着苏清欢的手就往旁边走。

她力气很大,走得速度又快,苏清欢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她的步伐。

又来到茶室,明珠气呼呼地道:“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话?”

她左右思量,怎么也不相信,苏清欢是这样的人。

既然是闺蜜,心里有事,就该坦然问出来。

于是,明珠便有了这样的举动。

苏清欢笑吟吟地看着她:“不为刚才的事情生气了?”

明珠假装板着脸道:“秦放愿意就行,我才懒得管,横竖又不是我嫂子,我做什么咸吃萝卜淡操心!将来你别来求我帮你找人就行。”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好啦好啦,刚才是我说话没顾忌你感受,别气了。司徒夫人这事,我是看她两个小姑子实在太过分,让她无地自容,所以才出此下策。司徒夫人和我有过数面之缘,她懂的。”

至于说与司徒清正一路并行的事情,她并没有提。

明珠松了一口气,心中无比庆幸自己多问了她一句,没有武断地错怪最好的闺蜜。

“那就好。不过你虽然好心,倒让自己落了个跋扈的名声,唉。”

“人善被人欺,这样也挺好。”苏清欢笑着拉她的手,“别气了,走,咱们出去看看她们的表演。这赏菊宴很有意思呀。”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堪称古代版的非诚勿扰,好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遇到疯狗 闺蜜两个都是不记仇的,所以很快又有说有笑。

往外走的时候,明珠附在苏清欢耳边道:“我让晚樱先回府了。”

苏清欢笑笑,“其实不必,我真的挺喜欢她的。看到她这么好,只能给你大哥做个通房,我就庆幸幸亏遇到了秦放这个傻子。”

“三句话必不离秦放。”明珠哼了一声,“你若是早遇到我大哥,他也愿意的。你干嘛自降身价,非要跟晚樱比?”

“因为我其实跟晚樱是一类人。”苏清欢用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我在程家,也不过是个丫鬟,后来又成了个村姑。你遇到我时,我已经和秦放私定终身,你见到的我,自信开朗,活得畅意自在,你却没见过,我在程家被王夫人欺负时的狼狈,也没见过我在村里为了半斤盐纠结的世俗,更没见过我被人调戏时候的惶恐。而秦放都知道,但是他依然选择了我。明珠,如果这一切,都换成你大哥,你觉得今日,他还会对我执着吗?就算你,大概也觉得我身份卑微,给个姨娘的位份养在后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

明珠无言以对,缄默许久。

苏清欢拍拍她的手笑道:“我今日的底气,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因为秦放对我的宠爱。”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社会中永远不会为主流所完全接受。

她或许有几分姿色,几分能力,但是这些远远都不足以与家世这个加分项相提并论;明唯能注意到她,甚至喜欢她而不觉得自降身价,前提是她是陆弃喜欢的女人。

也许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潜意识中定然有“战神都喜欢的女人,我喜欢了也不丢脸”的认知。

否则,兵部尚书,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喜欢一个身世不清白的贱籍出身的女子?

这种惊世骇俗之事,能为她做到的,唯有陆弃而已。

明珠思量半天,苦笑着道:“清欢,我对你的了解,到底不够深刻。”

她头脑清醒,心灵澄澈的程度,比自己所认知的还要深刻。

苏清欢笑着道:“所以,在我的世界中,只有两种男人。秦放,亦或其他。”

“你比我幸运。”明珠喃喃地道。

她有眼无珠,爱而不得,但是苏清欢却可以骄傲地把自己所爱之人挂在嘴边,也敢笃定地道一声“他爱我”。

苏清欢用力握住她的手,真诚道:“明珠,都过去了。程宣过去了,云扬过去了。秦放来了,你的那个他,大概还在打听忠意伯府的路上。”

明珠被她新奇的说法逗乐,掩唇笑道:“那等找到了,先给他二十大板,来得磨磨蹭蹭,这么慢!”

两人说笑着,又重新回到众女争奇斗艳的园子中间。

不知道谁起了头,竹林两边的男女们正在对对子。

这个苏清欢真不擅长。她是学ABC,正负数长大的,国学虽然有涉猎,但是跟从小读“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这些人比,还远远不够看。所以她和明珠在旁边坐着,不时低语,偶尔侧耳倾听一两句。

这一环节的高、潮很快来到。

国子监祭酒家的三姑娘和礼部侍郎的嫡长子,隔着竹林你来我往,对了四五回,工工整整,双方都思维敏捷,令人叹服。

明珠悄悄对苏清欢道:“这两家本来就在议亲,这下估计板上钉钉了。”

苏清欢笑道:“也是美事一桩。幸亏秦放不考校我这个,要不估计我给他提鞋他还嫌粗鄙。”

明珠笑嘻嘻地道:“只要是你,他给你提鞋也心甘情愿。”

苏清欢道:“说起这个,我突然想起有个绝对。说,从前有一个宰相要替女儿招婿,看上了一个青年才俊,便指着果盘问他,‘因何(荷)而得偶(藕)’,那人才思敏捷地回道,‘有杏(幸)不需梅(媒)’,一桩好事就此玉成。”

明珠想了想,拍掌赞道:“果真是好对子,意头好,结局也好。”

也许是她声音大了些,旁边有人听到了,阴阳怪气地道:“一个村姑,会做什么对子?附庸风雅,偏偏还有人拍手叫好,真真一丘之貉。”

明珠愤怒地扭头去看。

苏清欢也转过头,循声望去,见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黄黑,三角眼,高颧骨,脸颊内陷,一副刻薄的模样。

穿着打扮倒是不错,只可惜她身形单薄,还有些驼背,看起来就像猴子穿了人的衣服一般可笑。

“孙猴子,哪哪都有你出来蹦跶。”明珠不客气地骂道。

这女子乃是前两淮转运使孙阳的幼女孙莹,家境优渥,骄横跋扈,明珠以前就嫌弃她矫揉造作爱挑事,不给她好脸色。

孙莹也不是省油的灯,处处说明珠坏话,明珠便说她上蹿下跳,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孙猴子”,也是嘲笑她肤色黑,身材差。

她们本来就有梁子,加上苏清欢也是孙莹极为讨厌之人,所以孙莹今日卯足了劲要抓她俩小辫子。

苏清欢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被攻击,听明珠歉疚地跟她说了对方身份后,她安慰道:“不怪你,我这也不是无妄之灾。”

经过云南之役,贺长楷和陆弃意识到漕帮盐帮可堪大用,对徐大当家寄予厚望。

两淮转运使这个职位,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现管,所以陆弃用了些法子,把孙阳拉下马,换上了自己的人。

这段旧事,苏清欢心里清楚。

孙阳在那个位置上多年,并不干净,只是被陆弃曝出了他贪污之事后,孙阳耗了不少家财,从勉强降级留用,但是也是彻底远离了肥差。

孙家上下自然恨陆弃入骨。

孙莹冷哼一声道:“一个弃妇,一个乐妓之后,你们两个倒是臭味相投。”

“弃妇好歹嫁过人,比你嫁不出去强;清欢身世再差,也要嫁给这天下人敬畏的男人,你算什么东西?沐猴而冠,混迹这里,还真当自己大家闺秀?”明珠嘴上不饶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霸气侧漏的苏清欢 苏清欢拉拉她,看着孙莹笑得意味深长:“明珠,这事是你不对了。人家多年难嫁,好容易鼓足勇气出来相亲,被你掀了个底朝天,不好不好。做人要厚道哟,否则保不齐背后被扎小人,想想就瘆得慌。”

她们俩一唱一和,专挑痛处,把孙莹挤兑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两人胜利,交换了个暗爽的眼神。

忽然,竹林那边传来一个粗鄙的男声,不屑一顾道:“赏菊宴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村妇在这里大放厥词了?秦放会娶村姑?女人如衣服,他穿够了绫罗绸缎,偶尔想试试粗布麻衣,没想到还真有人蹬鼻子上脸,自以为癞蛤蟆也上得了台面。”

明珠气得脸色涨红,刚要怒斥,就听另一个男人鄙夷地道:“秦放算什么东西?和这村姑,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苏清欢冷笑一声,拍案而起,道:“你们口中的村姑苏清欢在此,大放厥词,蝇营狗苟的鼠辈,报上名来。”

姐就算是衣服,也是你们穿不起的大牌。

众人不想苏清欢竟然敢跟竹林那边的男宾公然对骂,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地看着她。

大长公主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由人扶着出来,挥手示意让众人不必行礼,落了座,玩味地看过来。

竹林那边第一个男声刚道“我是”,就忽然被人捂住了嘴,听不清说了什么;第二个干脆什么声音都没出。

苏清欢冷笑:“只会在背后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的孬种,到了真上战场,抵御外侮的时候,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你们连秦放的一根腿毛都比不上!你们不过是趁着他攻打西夏,守卫大靖时想从他女人这里占些口头便宜,算什么东西,我呸!实话告诉你们,我苏清欢就是一件粗布麻衣,也是你们永远够不上的。”

旁边有位姑娘,猛地站起身来道:“你公然辱骂家兄,就不能怪我无礼了。”

苏清欢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傲慢道:“这两个藏头藏尾的孬种,哪个是你兄弟?我看你该感谢他,要不你怎么有机会站出来?”

这个身穿茜红色袄子的衣裳姑娘,之前一直很活跃,可惜实在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情商也不高,是以没什么人搭理她。

苏清欢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是她今日来别有目的,所以周围的一举一动,她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那姑娘被戳破心事,恼羞成怒,道:“我爹乃是吏部给事中陈乡云。我……”

“蠢货,你住口,你们两个想害死爹不成?”竹林那边第三个男人开口骂道。

看起来,这陈家至少来了兄妹三人,呵呵。

给事中虽然官职不高,但是权利很大,苏清欢早做过功课,略一思忖,看着那姑娘问道:“你是陈九娘还是十娘?”

那姑娘愣了下,在众目睽睽下不肯示弱,道:“我是陈九娘。”

苏清欢微笑着点点头:“好,陈九娘,还有孙莹,我记下了。你们是想等秦放回来找你们父兄算账,还是现在要跟我这个村姑比个上下?”

有势不仗,那是傻子。

既然秦放背了阎王凶名的锅,那就利用个彻底。

孙莹什么都不擅长,见状就有些势弱,不服气地道:“我不与你比,若是赢了你,也只是赢了个村姑,说出去有什么好名声?”

陈九娘却跃跃欲试,只是她身边有两个年纪略长的女子,可能是她嫂子,拉着不肯让她出头。

苏清欢微微一笑,朗声道:“既然你们不敢,那我……也不想放过你们。”

她走到放乐器的桌前,选了一管玉箫,微微扬头,气势慷慨:“秦放远在边城,浴血杀敌,一片丹心,无论世人如何嘲讽看轻,在我心中,他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今日我以一曲《从军行》,敬他万丈豪情,愿他早日直取西夏,扬我大靖国威!”

她把箫放到唇边,眼睛微闭,眼前浮现出漫天黄沙,长河落日的壮阔场景,呼吸间,肃穆的萧声幽幽响起,如泣如诉,寂凉而悲壮。

冷风吹起苏清欢的衣袂,日光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黄,翩然若仙。

萧声中,有大漠孤烟的壮美,有铁马金戈的豪情,更有女子温柔缱绻的思念。

一曲既落,苏清欢闭上眼睛,逼退泪意,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黑色的瞳仁中一片清明和凌厉之色,她道:“该你们了,乐器随便选。现在你们若是赢了我,没有谁说不光彩了吧。”

两世三十年所学一门乐器,她不敢妄自尊大,但是秒杀几个孙莹、陈九娘这样的货色,信心还是有的。

孙莹退缩了,但是又不甘示弱,半天憋出一句:“你学你娘以色侍人,自然要学这些本事了。”

“就是就是。”陈九娘从萧声中醒过来,慌忙附和。

苏清欢冷笑:“按照你们的意思,今日抚琴吹笛这些闺秀们,都想以色侍人了?”

“我没那么说,你……”孙莹可不敢得罪那么多人。

“我要和你比书法!”陈九娘道,“你敢吗?”

苏清欢轻蔑地看着她,“我敢,我就怕你不敢。白苏,备文房四宝!”

白苏走到桌前展开宣纸,用玉狮子镇纸压住,撩起袖子磨墨。

苏清欢没有看任何人,大步走到桌前,拿起笔架上最粗的那支狼毫,蘸上浓浓的墨,铿然落笔,一气呵成。

白苏和白芷握住宣纸两边,高高举起,上书“青海云城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

“这是先贤所作诗作,今日斗胆借用,以示昭昭!”

苏清欢没有厚脸皮到归为己有,大大方方说出乃是别人所做。

大长公主看着她的字,颔首赞道:“力透纸背,气势磅礴,突破了闺阁束缚,好字好字!”

苏清欢擅簪花小楷,但是更擅草书,笔走龙蛇,酣畅淋漓。

只是穆嬷嬷说,未免失了温顺之意,不许她展示。

苏清欢屈膝行礼:“多谢大长公主赞赏。陈九娘,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陷阱 也许等她们先装x之后自己再打脸会更爽,但是苏清欢不耐烦这般做,她根本就不想给这两人bibi的机会,直接用绝对的实力碾压。

陈九娘不会自曝其丑,但是面子上下不来,就小声嘟囔着什么,被她身边的女子厉色震住。

这时,竹林外传来一个男声道:“姑母,您看过了苏姑娘的墨宝,能不能赏我们也开开眼界?”

八王爷的温厚声音这时响起:“是啊,大姐,别说是逍遥,便是我也蠢蠢欲动,想夺来赏鉴一番呢!”

大长公主看着苏清欢:“苏丫头,你觉得呢?”

苏清欢落落大方道:“众目睽睽,并非私相授受,清欢献丑了,请王爷和各位叔伯兄长指点。”

大长公主赞赏地点点头,对她的大气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坐在她身后半个身子的八王妃,微笑着对苏清欢点点头,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苏清欢摸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性子,礼貌地回礼。

很快就有丫鬟上前,恭恭敬敬地从白苏手中取过宣纸,拿了往竹林那边去了。

片刻之后,那边传来了一片夸赞。

苏清欢心中略得意,但是并不至于忘形。

她的字只能说还不错,但是能惊艳到众人,怕是与他们对她预期过低也有很大关系。

八王爷道:“清欢写得好,把这玉佩赏她。”

“本王也觉得不错。来人,赏苏清欢绢二十匹。”

这个声音十分陌生,朝中王爷太多,苏清欢实在辨认无能,求救地看向明珠。

明珠用唇形道:“成王”。

苏清欢心里一凛,警铃大作。

如果她没记错,成王今年三十六岁,长女都已经出嫁,他来这里干什么?

她脑洞大开地想,会不会是为了柳轻菡?

柳轻菡现在去了哪里?

后面又有人跟着附和赏赐。

过了一会儿,先前的丫鬟捧着她的书法回来,后面跟了四个端着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满满当当的东西,这还不包括赏赐的绢匹。

众女子看向苏清欢的眼中多有钦佩和羡慕之色。

还有……可惜?

苏清欢知道她们大概觉得自己跟了陆弃是明珠暗投,心中苦笑,暗暗决定,一定要众人扭转对陆弃的偏见。

他毁于妇人算计,那她就要他在自己帮助下重新立起来。

“清欢,你真是太厉害了。”明珠与有荣焉,骄傲地赞道。

“侥幸罢了,”苏清欢小声道,“我就这两样能拿出手,再来点就原形毕露了。”

白夫人隐在八王妃身后,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闪过厉色——秦放这个小杂种,竟然找了这么个厉害的媳妇。怪不得他能看上苏清欢,原来她只以为他是色令智昏,现在看来,他还别有算计。

昌平侯府是她儿子的,只能是她儿子的!

白夫人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青筋突出。

苏清欢却有些懊恼。她在反省自己,本来是为了来看柳轻菡到底和谁有密切来往,想窥破到底是谁要置陆弃于死地。可是被人一激,她锋芒毕露,已然成为人群焦点,又如何能低调去查?

真是太冲动了!

她让白苏收了东西,借去更衣的理由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明珠本想跟她一起,但是被自家堂妹缠住,一时不察,再转身就不见她身影了。

柳叶道:“苏姑娘更衣去了,白苏、白芷都跟着。”

明珠放下心来,耐着性子跟堂妹说话。

没人注意,苏清欢离开的瞬间,八王妃给了游廊上柱子后面的青衣丫鬟一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转身离开。

“白苏,白芷,我刚才真是昏了头。”苏清欢更衣出来,还是很沮丧。“我怎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姑娘,他们都逼到那个份上,咱们忍无可忍了。”白芷道,摩拳擦掌,“刚才怎么不比武艺呢?奴婢帮您上去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

苏清欢被她逗乐,道:“下次我记得,再比试一轮。”

白苏笑道:“人说红颜祸水,将军对您来说,就是蓝颜祸水。您只要听到将军的名字,您就不是您了。以后可不敢这样了,若被有心人利用,怕是……”

苏清欢乖乖点点头:“知道了,白嬷嬷。”

白芷大笑。

主仆三人正说笑着往前走,白苏突然捂住了苏清欢的嘴。

白芷也警惕地拉着苏清欢,三人一起往树丛后闪躲。

白苏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苏清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一个青衣丫鬟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

白芷伸出食指指指自己的鼻子,等苏清欢点头后,她轻手轻脚,身姿灵敏地跟了上去。

待青衣丫鬟的身影看不到了后,苏清欢才低声道:“我怎么觉得她像是故意在等我们的?”

这里离更衣的地方很近,根本就不是僻静所在。人来人往,如果要酝酿什么坏主意,显然这不是个好地方。

而且刚才那丫鬟,满脸都写着“我有阴谋,快来看”,这不对,就算有人真要做什么,也不会找这般毫无城府的丫鬟来做。

白苏点点头:“奴婢刚才就觉得不对,但是说不出来哪里古怪。姑娘您一说,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她像是故意引咱们过去的。”

“等等,看白芷回来有什么消息。”苏清欢沉声道。

过了一小会儿,白芷行色匆匆地回来,急急道:“姑娘,奴婢听那丫鬟在假山里与人说话,说要教训柳……柳……”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柳轻菡。

“她一会儿自称柳夫人,一会儿杨夫人,”苏清欢苦笑,“随便称呼吧。你快点说她们计划什么!”

“是,”白芷道,“奴婢不敢靠太近,她们说话声音又不大,隐隐听说柳夫人在什么王府第四进最中间的春和苑中,要去给她下药,好像是想陷害她和别人私通……”

“第四进最中间?”苏清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到底是谁,要把她引到那里去,又想干什么呢?

最中间的位置,柳轻菡怎么会在那里?这谎言有点拙劣。

“姑娘,咱们不上当。”白苏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暗算 “不,跟去看看。”苏清欢略一思索便做了决定,“白苏,你跟着我;白芷,你偷偷跟着,别让人发现你踪迹,若是有什么意外,你记得去喊杜景。”

杜景知道苏清欢要来,便也跟着来了。

他本身家境优渥,也是官宦之后,又是黄金单身汉,所以很容易就搞到了请柬。

苏清欢觉得,既然来了,就是为了查清事情,无论什么阴谋诡计,总要面对。

内有白苏、白芷,外有杜景,再加上柳轻菡应该也不会让她出事,苏清欢的胆子就大了许多。

她们现在身处第三进院子中,既然定了主意,主仆三人便小心翼翼地往第四进院子而去。

两进院子相交处有侍卫把守,白芷故意弄出声响,引开了他们。

白苏护着苏清欢快步进去。

虽然是第一次来八王府,但是从第三进院子的情况来看,是中规中矩的东西对称结构,所以苏清欢笃定,第四进中间位置也不难找寻。

可是走着走着,她就觉得自己想岔了。

她和白苏好像在绕圈子,走来走去都仿佛原地踏步。

“姑娘,不太对,这棵树上奴婢刚才用匕首削了一块树皮,您看——”白苏皱眉指着一棵合、欢树道,目光警惕,同时低低唤了声,“白芷,你在吗?”

“在,我也觉得不对了。”白芷在她们身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总觉得,我们进了迷宫,身边还有很多人的气息。”

白芷感官比白苏更灵敏,不过也很多时候证实只是虚惊。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然是故意引我们来,总不是想把我们困在这里。也许是初来乍到,咱们都迷了路,再找找——”

五行八卦,她可不懂,这里也没听说过这种迷阵。

她自嘲地想,金庸看多了,又开始脑洞大开了。

主仆三人正进退维谷的时候,忽而不知何处窜出一只松狮。

苏清欢最怕狗,没忍住惊呼一声就往白苏怀里靠去。

白苏拍着她道:“姑娘,别怕,奴婢在。”

那松狮看了她们一眼,很快转开了视线,撒开四蹄往前跑去。

“白苏,跟上。”苏清欢腿都软了,却依然咬咬牙道。

她怕狗,是真的怕到骨子里。可是眼下,也并没有别的选择了。

白苏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手中冷汗涔涔,心酸不已。

每人都有怕的东西,就像心魔一般,很难克服,对苏清欢而言,狗和雷电,就是最可怕的东西。

可是为了陆弃,她不曾后退过。

“姑娘,您跟着我。”白苏走在前面,用身形护住苏清欢,紧紧跟着那条松狮。

左拐右拐,路越走越窄,松狮始终没有回头。

“姑娘——”白苏忽然顿住,扑倒苏清欢,用身子掩住她。

白芷也不知从何处,箭一般地窜出,与此同时三支袖箭,带着闪闪寒光射出,击落了三支羽箭。

苏清欢摔得浑身生疼,她在听到破风的箭声时就后悔了。

她是不是太冒进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没想到,后院之中,竟然也有人敢公然动武。

“白苏、白芷!”

“奴婢没事。”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苏清欢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看到黄色土地上粗粝的沙子和灰白的草根,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继续往前看去——

那条松狮死了。

距离她们也不过一丈距离而已,死相凄惨,被羽箭射成了筛子。

苏清欢后怕不已,生出畏惧之心眼前的一切显然已经失控,不是后院偷偷使绊子争风吃醋之事,而是上升到了你死我亡的程度。

她正要和白苏白芷商量后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白苏扭头看见八王爷带人赶来,这才放松了些警惕,用左手撑地,从苏清欢身上慢慢爬起来。

苏清欢心有所感,没来得及起身先侧翻扭头看她,在看到她后背肩头被血染红的皮袄后,心瞬间如坠冰窟。

“白苏,”她迅速爬起来,早已忘记身上的痛,伸手检查她的伤势,声音颤抖,“还有哪里受伤了?”

看见她眼中含泪,满是愧疚和不舍,白苏露出笑意,竟然还伸手抚慰地拍拍她后背:“您没事就好,奴婢这只是小伤,不碍事。”

苏清欢逼退泪意,又看向白芷。

白芷忙摆手:“姑娘,我哪里都没事,您先给白苏姐姐看看。”

“你去马车上取我的药箱来。”苏清欢吩咐道。

说话间,八王爷已经到了近前,他身后跟着柳轻菡,还有脸色不是很好的八王妃以及其他几个侧妃、失窃模样打扮的女人,再就是十几个丫鬟婆子。

“清欢,这是怎么了?”八王爷急切地问道,又指着白苏道,“来人,把她带下去,找太医来。”

“不。”苏清欢出言制止。

八王爷以为她不相信自己,耐心地解释道:“清欢,你放心,我知道这是你贴身伺候的丫鬟,我会找最好的太医给她治疗。”

苏清欢屈膝行了个礼,淡淡道:“多谢王爷关怀,只是我本身也是大夫,这事情,亲历亲为我可能更放心些。”

在八王府里,竟然会有如此凛冽的杀局,苏清欢对八王爷也是心有不满的。

八王爷感到她的疏离冷淡,痛心地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又是遇到了谁?怎么会……”

“我们迷了路,不知道如何就走到了这里,”苏清欢道,“只是没想到,王府中还有这般防卫森严之地,倒是我们私闯禁地,抱歉。”

八王爷的脸色十分难看,却耐着性子道:“这事情不怨你,既然是在本王府中出的事情,本王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他自称“本王”,原本柔和的眉宇间染上了戾气,苏清欢隐隐觉得,竟然和陆弃发怒时候的气势有些像。

难道,他是爱屋及乌,因为柳轻菡的原因,所以看到自己险些被伤,所以怒发冲冠?

她又忍不住看向了柳轻菡。

从这个生身母亲的脸上,她没看到紧张,反而看到了……得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处置 苏清欢心中发冷,却也顾不上,用力按住白苏的伤口替她止血。

八王爷吩咐了几句,外面冲进来了一队侍卫,开始四处查看。

过了一会儿,白芷匆匆拎着药箱回来。

八王爷负手而立,赞道:“清欢,你这丫鬟,脚程倒快。都忠心户主,身手也好,回头本王会重重赏赐她们。”

白苏忍痛不卑不亢地道:“这是奴婢本分,不敢厚颜向王爷讨赏。”

白芷道:“奴婢也不敢。姑娘,这是药箱。”

苏清欢看向八王爷:“王爷,能否麻烦先着人带我们找个房间?我这丫鬟的伤势耽误不得。”

八王爷连连点头,点了个侍卫,让他带路,苏清欢看了一眼惨死的松狮,暂时撇开心中迷雾,扶着白苏往外走去。

白苏小声安慰道:“姑娘,您别担心,奴婢真没什么大事。”

“你别说话,再说我就要哭给你看了。”苏清欢咬着嘴唇道。

白苏刚想逗她,却发现她眼中果真晶莹闪烁,便不敢再说话,害怕让她失态。

伤口确实疼得厉害,但是白苏的心里却软软的,很暖很暖。

身为武婢,她曾以为这辈子就是为主子流血牺牲的宿命,可是何其有幸,她和白芷遇到了苏清欢?

上次,她没护好她,让她险些被侮辱;这次,她终于好好地护住了她!

侍卫带众人来到一处院子里,苏清欢告罪一声,扶着白苏,带着白芷一起进去。

她剪开白苏衣服的时候,似乎听到外面柳轻菡在指责八王妃,八王爷也说了些什么……

但是她管不了了,最大程度地治好白苏才是她眼下最关心的事情。

取箭头用了不长时间,因为冬天皮袄子厚实,所以抵挡了大部分的力量,而且位置很侥幸,是从手臂与肩胛骨交接的地方射、入的,没有伤到骨头。

苏清欢动作干脆利索,前后只半个时辰就处理好了伤口。

白苏因为服了麻药,沉沉睡了过去。

白芷看着盘子里沾满鲜血的箭头,恨声道:“背后袭击,卑鄙小人!”

苏清欢自责道:“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又连累了白苏。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万无一失,白苏怎么会……”

“姑娘,您这么说,让奴婢们无地自容了。”白芷跪下,“这本就是奴婢们的本分,而且谁能想到,会如此凶险呢?”

苏清欢拉起她来,正要说话,便听外面八王爷道:“清欢,好了吗?我要让人进去查找下线索。”

苏清欢惊讶了下,随即道:“马上就好,您稍等一下。”

然后,她在白芷的惊讶眼神中,从袖中抽出帕子,仔细地把箭头擦干净,拿起来端详了许久,又拉白芷过来一起看:“帮我一起看,哪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

白芷拿起来翻来覆去的看过后,苏清欢才又把箭头在白苏沾血的皮袄上重新蹭上血,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示意白芷送出去。

苏清欢把沾血的帕子藏到药箱里,净了手,也推门出去。

她刚一出去,就有两个侍卫拖着一个青色的女子进来。

那女子一动不动,浑身湿漉漉的,身后留下来几条长长的水迹。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个故意设局引她们而来的青衣丫鬟,已死!

苏清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色幽深而清冷。

八王爷看见那丫鬟被水浸得发青的脸,仔细辨认了下后勃然色变,指着八王妃道:“这不是你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吗?她为什么会畏罪自杀?”

柳轻菡装出夸张的惊讶模样,也看着八王妃道:“王妃娘娘,我地位卑贱,也早就与您说过,我在府外,绝不进府让你碍眼。我只这么一个女儿,也跟王爷没有关系,为什么您就容不下她呢?”

八王妃的神色中苏清欢看来十分复杂,懊恼、悔恨、惶恐、决然……这些掺杂着一起,让她面色有些扭曲。

八王爷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胸前剧烈起伏,双拳在身侧紧握,身体微微颤抖,看得出来是气急了。

苏清欢静静地看着各人反应。

“你这毒妇!”八王爷终于说出话来,指着八王妃道,“若不是,若不是看在两个女儿的面上,本王今日定然要废了你!”

八王妃没有反驳,面色忽而颓然,看着八王爷冷笑几声道:“难道你不该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吗!”

“你若是出事,两个女儿都别想好好嫁人了!”八王爷愤怒地道,目眦欲裂,“你有没有想过她们!”

八王妃忽而泪下,双手捂住眼睛,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哭喊着道:“过够了,这种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有前王妃留下的世子,有不省心的妾室,自己只有两个女儿,娘家又不显,原本她活得已经很艰难了。

但是也许八王爷宽厚温和,这种日子还有些盼头。

直到柳轻菡出现,连这最后的温柔也被剥夺殆尽。

苏清欢想,大概她能理解这种绝望,但是这绝对不是犯罪的理由。

八王妃令人把利箭指向无辜的她,其心可诛,她无法圣母地原谅。

柳轻菡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带着几分宽容平和道:“王爷,算了,清欢也没事,不过伤了个丫鬟。说到底,也是我的错,对王妃没能恭敬伺候。清算算是替我受了罚,扯平了。我今日入府,本来也只是不放心清欢的婚事,想为她寻个如意郎君,否则决计不会为难王妃的。误会一场,就这样吧。”

苏清欢冷笑一声,柳轻菡能拿住男人,绝对不是单靠美色。若是寻常女人,现在肯定要卖柔弱无辜,她却卖大方宽容,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可是要用她的人来填坑,也得问她愿意不愿意吧。

她不愿意!

八王爷看了一眼苏清欢,从她眼中看出了不肯善罢甘休之意,痛声道:“拈酸吃醋,有失体统,定然是王妃身边之人怂恿。来人,把王妃屋里所有伺候的人都撵出去!王妃在佛堂忏悔三个月,闭门思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神经病世子 八王妃失魂落魄地站起来,看着八王爷,笑得一脸讽刺:“好,好,好,王爷,您很好,妾身祝您早日得偿所愿呢!”

“你疯了!你这个善妒的恶妇!”八王爷气得声音都变了,嘴唇抖动着,指着她道,“还不把王妃请到佛堂里!”

八王爷身后的其他侧妃侍妾们噤若寒蝉,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求情。

柳轻菡轻轻叹了口气,道:“王爷何必如此动怒,王妃虽然不是您原配,但是也是正妻。何必为了我伤了夫妻感情?王妃娘娘,您身份尊贵,何必跟我这样身份低微,身世如萍的可怜女子计较?我贪恋的,只是王爷这个人,并非他的权势,更不是任何名分。”

八王妃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冷笑道:“你也配?”

柳轻菡毫不恼怒,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道:“我确实不配。”

“够了!”八王爷勃然大怒,“都是死人吗?”

八王妃把目光转向苏清欢,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自己往院外走去,后背挺直,背影孤独而寂寥。

“清欢,让你见笑了。”八王爷平息了片刻,歉疚地对苏清欢道,“今日真是请你们母女二人入府热闹热闹,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

苏清欢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淡声道:“王爷言重了。出了这样的事情,也并非您本意。”

柳轻菡道:“这还像句话。你从小没在娘身边长大,但是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你既然没什么事,为王妃说句话又能如何?王爷也是你长辈,要有礼数!”

苏清欢没有作声。

八王爷道:“这事不埋怨清欢。走吧,咱们回园子里。”

“王爷您先带清欢过去吧。我这身份,实在不宜出现在人面前,我也不爱凑这样的热闹,还是先回那里等您,也偷偷替清欢继续相看相看。清欢,听王爷的话,忘掉刚才的事情,小小年纪气性如此大,不是好事。”

苏清欢不理柳轻菡,启唇道:“我的丫鬟,还请麻烦王爷派辆车先送回镇南王世子府。”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轻菡不悦道,“王爷和我这般疼你,替你打算,你不知感恩,张口闭口都是你的丫鬟。我还没有你的丫鬟重要吗?”

“您一定要这样比较,我也没办法。”苏清欢面无表情。

“好了好了,”八王爷给母女二人打圆场,“都少说两句,清欢进去换身衣服,跟我回去。”

苏清欢看着自己衣衫脏污的狼狈模样,没有反对,进去由白芷伺候着换了衣服。

回到园子后,八王爷让几个侧妃照顾苏清欢,自己带人往男宾那里而去。

明珠正左顾右盼到处找苏清欢,见到她匆忙跑过来,嗔怪道:“你哪里去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急死了!”

苏清欢笑道:“没事,刚才走迷了路。”

明珠刚想嘲笑她,忽然发现她的衣裳换过了,白苏也不在身边,顿时有些怀疑,咽下要说的话,拉着她一起往原来的座位走去。

“怎么了?”明珠附在她耳边道。

“遇到了一只松狮,把我吓得摔了一跤,白苏为了护住我受了点轻伤,我让她回去歇着了。”

“哦。”明珠虽然心有犹疑,但是没再追问,笑道,“赏菊会马上就要结束,一会儿还有好戏看。”

“什么?”苏清欢心里有事,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她总觉得刚才的事情很蹊跷,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八王妃因爱生妒这么简单,可是到底是哪里被忽略了呢?

“看看就知道了。看那边——”明珠挑眉指指那边紧张期待地拧着帕子的众闺秀们,“她们现在可都急着呢!”

过了一会儿,有八个穿着一模一样粉红衣衫,梳着团髻,袅娜多姿的丫鬟,手中提着花篮走来。

苏清欢看了眼,发现花篮中装着一朵一朵刚刚采摘下来的兰花,不由心中暗自感慨暴殄天物。

那些丫鬟们只是经过,提着花篮径直往竹林那边走去。

片刻后,竹林那边传来了男宾的笑闹之声,似乎还听到了有人在提她的名字?

又过了不到一刻钟,丫鬟们回来,面带笑容走到苏清欢面前,齐刷刷地行礼。

苏清欢一脸懵逼,而明珠则十分惊喜地拉着她,几乎要跳起来了。

“清欢,是你,是你!我就知道会是你!”

“什么?”苏清欢觉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她有一种站在领奖台上的窘迫。

她很弱鸡啊,不喜欢被人如此围观啊!

“恭喜苏姑娘,”为首的丫鬟开口,声音婉转若黄鹂,“成为今年京城第一才女。”

说完后,她举起托盘,恭敬地送到苏清欢面前。

苏清欢:“……”

神马东西!还有这个评选?

明珠推推她:“这是众公子以兰花为票选出来的。清欢,你实至名归!快接下‘京城第一才女’的印章,这可是当世金石大师孙静仲所作。”

苏清欢稀里糊涂接过来,诚心实意地道:“我不过侥幸,实在愧不敢当,多谢各位错爱!”

她只是想替陆弃正名,怎么就得了这么大一个名头?她明明只想做一条安静的小咸鱼啊!

竹林那边楚逍遥朗声道:“苏姑娘过谦了!不说你箫声感人至深,单说这一手狂草,气吞山河,不逊男儿,实在让人叹服。我冒昧向苏姑娘请求,可否将这幅字相赠?”

在这种场合下提出这样的要求,含义不言而喻。

对面响起了起哄声,而这边不少女子或钦羡或嫉妒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没有犹豫,坦荡荡地拒绝道:“怕是不妥。我今日来只是为了赏菊,而非其他。我乃是秦放未进门的娘子,不敢将墨迹随意赠人,白芷,把字收起来,回去烧了。”

楚逍遥落了个没脸,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不顾阻拦,怒气冲冲地冲到竹林这边,惊得众闺秀们纷纷举起帕子掩住脸。

他径直走到苏清欢面前,脸色涨得紫红,道:“你为何如此侮辱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到底谁是始作俑者 苏清欢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说得还不明白吗?”

八王爷看起来那般温和稳重,怎么感觉这个世子,脑子不太正常?

那个要求赠字的要求就莫名其妙!谁好端端地会对已经订婚的女子提这种无礼的要求,又是谁给他的自信,他伸出橄榄枝,她就一定要感恩戴德地贴上去!

她没说说什么,就听八王爷怒道:“逍遥,你这般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回来!”

楚逍遥却不肯,站在苏清欢面前脸红脖子粗,目光不依不饶。

苏清欢毫不避让,看着他道:“男女大防,世子从来都这般不放在心上吗?”

“你这种身份,跟我谈男女大防?”楚逍遥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苏清欢,“别玩欲擒故纵的那套!秦放若是想娶你,早就娶了,不过既舍不得你,又不想给你名分,所以这般吊着你而已。但是我却不一样,只要你现在答应,我今日就能让媒人提亲,娶你做正室。”

苏清欢眯着眼睛看他:“世子,既然如此勉强,为何又要娶我?我一没得力娘家,二非倾国倾城。你这般说,倒给了我一种错觉,我是无价之宝,必须抢到手呢。”

“逍遥!”八王爷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从竹林那边出来,怒声斥责道,“你这是什么态度,快跟清欢妹妹道歉!”

“父王,是她给脸不要脸,我已经……”

“啪——”八王爷甩了楚逍遥重重一记耳光,让他身子都歪到一边,踉跄几步才勉强保持平衡。

“我……她……她根本就不配!”世子捂着脸,恨恨地看向八王爷,转身脚步不稳地往外跑去。

苏清欢饶有意味地看着这对父子。

八王爷见她目光,脸上露出难堪之色,苦笑几声,在众目睽睽之下道:“是我逼他太紧了。清欢,我觉得你是个好孩子,我和你娘商量,想让你嫁给世子。没想到,你们两个孩子如此抵触。罢了罢了,我们老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这事就此作罢,你千万别记在心上。”

苏清欢点点头:“王爷言重了,世子定能找到高门之女,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怪不得世子像抽风了一样,边鄙视她边向她示好,原来是想利用自己在八王爷面前争宠。

只是世子位份早就定了多年,只要他不犯错,八王爷并没有理由把他换掉。换言之,就算八王爷脑子一热,要做这样的事情,朝廷也不会同意,御史的口水能把八王爷淹没——这又不是过家家。

那他到底为什么还要如此勉强?

难道仅仅是想争取柳轻菡这枕边风,让自己位置更稳固?

这理由有些牵强,不过看楚逍遥这双商,也不见得就做不出这画蛇添足的事情。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头绪纷杂,在众人面前,苏清欢垂眸掩盖住眼中情绪,神色如常地应对。

楚逍遥发神经跑了,八王爷也不便留在女眷处,很快也回去。

才艺表演完告一段落,终于开宴了。

面对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感受到屋里火盆子的热情,苏清欢终于缓过来,肚子没出息地咕噜起来。

头顶着新晋“京城第一才女”的名,苏清欢觉得这顿饭,是两世被围观最“惨烈”的一顿了。

但是无所谓,她脸皮厚,美食当前,她气定神闲。

她和明珠两人坐了一桌,见主桌长辈动了筷子,她也不客气,立刻开动起来。但是她从小受穆嬷嬷教养,规矩极好,吃饭的礼仪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

只可惜刚吃了几口,柳轻菡身边的那丫鬟就来找她,低声道:“姑娘,夫人让您立刻过去。”

苏清欢咽下嘴里的蟹肉,白芷递上帕子让她擦手。

“什么事情?”

“奴婢也不知道,但是夫人真的很急。”

苏清欢“嗯”了一声,对明珠道:“你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她一动,瞬时觉得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小心些。白芷,别离了你家姑娘。”明珠不放心地嘱咐道。

白芷忙应下。

苏清欢带着白芷,跟着那丫鬟走出去,来到假山上的凉亭处,发现凉亭四周都用厚厚的锦缎围了起来。

这个位置倒是很好,竹林两侧的情形一目了然。

她缓缓拾阶而上,果然看到柳轻菡坐在凉亭中,披着价值千金的狐裘,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年龄,却掩饰不了她的凌厉。

“你是不是疯了!”她一见苏清欢就近乎嘶吼出声,眼中喷火,“我花费那么大力气,世子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答应?你知道我……”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苏清欢看着她,冷冷地道,“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吗?”

柳轻菡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欢,半晌举起手来要打她,怒道:“我认你回来,就是为了杀死你吗?那我还费那么大力气做什么!”

白芷挡住了苏清欢。

柳轻菡深呼吸几口,半晌才缓过来,眼神充满了愤恨:“今日这事,分明是王妃嫉妒我!那个贱人!”

苏清欢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对自己的猜测开始动摇起来。

柳轻菡实在不像是有城府的人,难道那些不知何处袭来的利箭,真的是出自于八王妃的手笔?

可是,还有太多的疑点。

第四进院子为何那般迷雾重重?那只松狮到底是谁派来的?是替她们引路还是引她们入陷阱?如果是前者,谁在帮她们?如果是后者,训练它也并不容易,怎么会让它死的那么惨?

那些隐在迷雾后面的人,到底是谁?

八王妃娘家不显,困于王府中极少有机会与外部往来,如何找到那些人,又如何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安置到府里?

这些,自己这位一心钻营的亲娘,显然都不会想。

傻白蠢,八王爷到底爱上了她什么!难道只是这不再年轻的皮囊?抑或她是八王爷当年的执念?

从柳轻菡这里,苏清欢只得到了气急败坏的一顿怒骂,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消息。

她耐心听着,想找到有意义的线索,但是一无所获。

看起来,她想岔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闲话 柳轻菡咆哮一顿,要求苏清欢去跟楚逍遥道歉。

苏清欢怼了她,但是并没有完全撕破脸皮,只冷笑着道:“我要嫁只会嫁秦放。王爷爱你如此,为了你连王妃都可以说禁足都禁足,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她,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搭上我的幸福来稳固,岂不是多此一举?”

“什么叫搭上你的幸福?不知好歹!跟了世子,以后你就是……亲王妃!”

“然后看着我的相公为了别的女人对我不假辞色?”

“你……”

“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必为我、操心。倘使有一日,您衣食无着,我会管您;倘使有一日,我下场凄惨,我绝不求您。”苏清欢撂下硬邦邦的一句话,转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

苏清欢毫不理会。

“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娘……”柳轻菡见她竟然不回头,顿时发狠道,“我……”

“如果可以选,”苏清欢回头,目光冷峻而直接,“我并不想认。但是我无法改变您是我生身母亲的事实,所以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我帮您。但是如果您手伸太长,甚至威胁到我所爱之人,那也休怪我翻脸无情。”

“你们母女怎么又吵起来了?”八王爷不知道何时赶到,叹了口气道。

柳轻菡看见他,满眼不甘瞬时变为委屈,红了眼眶,泪水涟涟地道:“孽债,都是孽债。当年我实在无力养活她,要不怎么能舍得抛下她?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八王爷上前拥住她,声音爱怜:“别难过,你身子不好。清欢今日表现,你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欣慰的吧。母女天性,你们只是太陌生,再多见几次就亲近了。清欢,你娘身体孱弱,性子急,你作为晚辈,多尊重她。这些年,她过得不容易。”

苏清欢没有接话,转而道:“今日感谢王爷王妃招待,若是没别的事情,清欢告退。”

“王爷,您看,她这是什么态度!”柳轻菡靠着八王爷,手放在胸前,做西子捧心的模样,果真我见犹怜。

苏清欢腻味这种只有八王爷吃得下的表演,屈膝行礼而去。

柳轻菡还要喊住她,不知道八王爷在她耳边温声安慰了什么,竟然慢慢平息下去。

回到世子府,苏清欢先去看了白苏,见她已然醒来,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忍不住道:“我知道无论你还是白芷,都对我忠心耿耿。可是我觉得今日若是你出手拦截,未必拦不下那几支箭。”

“是。”白苏笑着应道,“是奴婢慌了,没想那么多。”

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能护得苏清欢万无一失?倘使有箭没有打落,那受伤的就是苏清欢,她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而且,她也不想让她知道。

苏清欢何等冰雪聪明,如何能不知,摇了摇头道:“救人也要先己后人,下次不要这样了。你这几日好好休息,我有空就来看你。”

白苏点头称是。

自赏菊宴后,苏清欢收到很多家发来的请柬。她自知风头不宜太盛,一一谢绝,每日就在医馆里守着,和明珠、窦璇、曹溦几人一起猫冬。

新加入的曹溦,性格活跃,说话有趣,而且她真的有一双会说话的水眸,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不过她从来不提曹府的事情,苏清欢也不问。

苏清欢觉得,苏明俊的眼光还是十分不错的,这个媳妇人选十分合适。

若是高门贵女或者名门嫡女,他的身份也配不上,倒不如选个出身差点但是有趣接地气的姑娘。

曹溦还有一门绝佳的技艺——刺绣,她的生母是曹府的绣娘,绣技乃是祖传的。

她一边和苏清欢她们说话,一边走针跳线,手下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已然成型,游荡在碧波绿水间,缱绻含情。

窦璇看着又眼馋起来,道:“这也是做帕子的?我觉得比上次那鱼戏莲叶间还好看……”

苏清欢笑骂道:“上次你已经抢了溦溦一条帕子,贪心不足!”

明珠看着那鸳鸯的眼睛,仿佛无声传达着爱意,忍不住叹道:“溦溦心灵手巧,实至名归。”

曹溦笑道:“姐姐们都别嘲笑我了,我就这点吃饭的本事。我外祖母的外祖母,就已经是江南最有名的绣娘了,传到我这里,不过学了十分之一二。上次给阿璇姐姐和明珠姐姐绣了帕子,这次我想给清欢姐姐绣件小衣。”

明珠拍掌笑道:“这个好,这大红色的布料,可以留作洞房花烛夜再穿。”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窦璇作为过来人,傻乎乎地道:“圆房的时候才不用穿什么小衣呢!”

赤条条的,羞死个人。

“口无遮拦!”苏清欢看曹溦红透了的脸蛋笑骂道,“溦溦还没成亲呢!”

“你也没成亲,你都没脸红。”窦璇嘟囔着道。

这下苏清欢的脸红了。

她不是羞红的,是气红的。

看看明珠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别人都以为她和陆弃做了羞羞的事情所以脸皮厚,她多冤枉!

想到陆弃,她不由想,现在边城应该是极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穿上自己给他做的棉衣,有没有带兵出战,能不能吃上热汤热饭?

明珠见她呆了的模样,伸出手来在她眼前晃了晃:“这大冬天的就开始思春,谁受得了?”

“才不是!”苏清欢嘴硬,“谁想他了!”

曹溦见她耳根子都红了,笑着岔开话题道:“这黑云压城,我看又有风雪。”

窦璇摸着肚子道:“下雪我就不能出门了,不过想想嫂子的生意就好很多,我就委屈委屈吧。”

苏清欢笑骂道:“你委屈什么?在王府和世子府里,哪个不把你当成眼珠子,就怕你有一点闪失。天冷易染风寒,但是我又不差银子,自然不希望有人生病,尤其是穷人,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曹溦心有余悸道:“若不是遇到姐姐,我怕是……”

“别再想那些。”苏清欢握握她的手,抢过她的绣架放到一边,“手都这么凉了,快伸进来暖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世子受罚 说着,苏清欢把自己的暖手递给曹溦。

曹溦笑着接过来,讲起从前旧事:“冬日里我也要出来卖绣品,下雪的时候不怕,就怕雪化了又上冻,地上滑溜溜的不敢走,我和灵儿相互搀扶着方敢出门,直到走到那铺了沙子的地方才敢踩实……”

苏清欢讶然道:“下雪天地上也会撒沙子?”

原来这不是现代人独创的啊!

曹溦笑道:“要不那繁华的大街上,摩肩擦踵的,一个倒了,不得带倒一片?”

“还真会那样。”明珠点头道,“那年我在街上就见过,有个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爷三个一起摔倒。旁边有个人哈哈大笑,结果被旁边的人摔倒也拽了个四脚朝天。”

苏清欢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八王府中摔倒的事情,道:“我倒是想起来件小事。那日白苏把我压在身下,摔得挺疼,但是没受伤,想来是那沙子起了缓冲作用。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才想起来,原来是地上铺了一层沙子。定然是前些日子雪化了又冻上,怕人摔倒。”

明珠道:“那怎么会?咱们府里的雪,都是下了就有人打扫,路上哪里会有积雪,更别说雪化结冰了。”

苏清欢讶然。

窦璇想了想道:“我说我没见过,府里的路上确实从来没有雪。除非园子里的雪留着欣赏。”

白芷正在给她们几个换热茶,闻言道:“姑娘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王府第四进院子里,没有青石板,只有沙子铺在泥地上。说起来,怎么像我们练武场了,雪化了后或者结冰或者泥泞,就会撒上沙子……”

仿佛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划过苏清欢的脑海,但是速度太快,她没有抓到。

窦璇肚子咕噜咕噜叫,她摸摸肚子道:“我儿子饿了。嫂子,我心里烧得慌,想吃冰碗子。”

明珠和曹溦都觉得她疯了。

苏清欢却道:“这屋里有地龙,又放了这么多火盆,确实燥得慌。等明日下雪了,咱们去后院取梅树顶上最干净的雪,然后倒上一点儿玫瑰蜜水,拌上煮到开花的红豆,再撒点果仁拌匀,啧啧,那才好吃。”

窦璇口水都流下来了。

正说话间,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白芷出去查看,很快带进来跑得满头大汗的虎牙。

“姑娘,世子被打了二十大板,又在府门前罚跪,您快回去看看——”虎牙咬着他的缺牙,眼眶都红了。

苏清欢“腾”地一声站起来,声音变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早点来告诉我?我还给他准备了厚棉袄棉裤……”

留着挨打的时候穿,多少都能少些伤害。

可是竟然没有用上!

虎牙道:“世子不让告诉您。再说,也没用啊,扒了裤子打的,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作假不得。”

苏清欢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贺长楷,你特么地真狠!

冰天雪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你舍得这般对他!

“白芷,拿着药箱,我们走!关门,今日不回来了!”苏清欢一叠声地道。

她顾不上其他,步履匆忙地走出去,跳上外面的马车。

在马车里她闭上眼睛就是血肉模糊的场景以及世子倔强坚强的眼神,忍不住泪盈于睫。

若是贺长楷在她面前,她就是豁出去了也要跟他争辩个是非对错。

你想当皇帝,有本事就去做啊,谁挡着你杀谁啊,凭什么把她的锦奴卷进去!

盛怒之下的她不想讲道理,就想撒泼打人——谁动她的孩子,她就和谁拼命!

回到府里正门,马车没停稳苏清欢就跳了下来,唬得白芷赶紧伸手去扶她。

苏清欢眼中没有围观指指点点的人,也没有贺长楷派来的肃然而立的侍卫和方长信为首的世子府内的人,她眼中只有垂头跪在世子府门匾下,身形微晃的世子。

他裤子已经被套上,长袍前面全是泥痕,狼狈异常,却死命咬住嘴唇,苍白着小脸不肯发出呻、吟声。

他见到苏清欢,眼中露出尴尬和愠怒之色,骂道:“哪个不要命的敢去通风报信,本世子……”

虎牙“扑通”跪在他身前,道:“世子,我去的,你让人打我罚我,我和你一起受罚!”

他是个傻乎乎的,只知道世子对他好,跟着世子有肉吃,他要对世子好,但是并不太懂规矩,比如自称“小的”之类。

苏清欢喜欢他赤诚,跟世子说不必用那些规矩束缚他。

世子也很赞同,和他十分亲近。

“别怪虎牙。”苏清欢咬牙止住泪意,走到世子旁边单膝跪下,抽出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泥,“还要跪多久?”

“跪四个时辰。”世子疼得小脸煞白,却努力装出浑不在意的样子低声道,“娘,我不疼,真的……”

“还有多久?”苏清欢视线模糊,扭头吸了吸鼻子。

“三个多时辰吧。”

“说了必须今日跪吗?”

“……娘,我真的没事。”

苏清欢扭头看向风尘仆仆,手中犹握着板子的侍卫,冷然开口:“王爷说了,必须今日跪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个人道:“虽然没说必须今日,但是……”

但是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能徇私不成?

“我只听虽然就够了。既然没说,那等世子伤养好了再跪不迟。”苏清欢道,说着就要拉起世子。

“这……”

“娘,您别这样。”世子往后缩了缩手,“我敢作敢当。下次再敢惹我,我还揍他!”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你和你父王,一个横一个犟,我管不了。但是我住在府里,没有管好你,我也有错,我不能叫你起来,但是我可以陪着你。”

说话间,她撩起裙子,结结实实跪倒。

“娘,”世子挨打都没落泪,此刻却泪流两行,带着哀求道,“您快进去,三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你知错了吗?”苏清欢看着他,虽然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儿,声音却依然冷静。

“我,我……”世子知道,她这是配合自己,但是更知道,眼底的心疼骗不了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如虎添翼 “我知错。”世子垂下了头。

苏清欢嘴唇紧抿,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道:“白芷,把我的药箱拿来,再让人进去打盆温水出来。”

“娘,不用——”世子窘迫地看了看周围的人道。

“你父王的命令,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可没说不准上药。你好好跪着,我给你上药。至于这些人——”苏清欢抬了抬眼皮,目光投向围观的人,态度冷冽,“无关紧要。”

温水和药箱送来,白芷和另外两个丫鬟拿了斗篷张开,把苏清欢和世子挡在里面。

苏清欢小心翼翼地退到世子身后,狠狠心道:“锦奴,你忍着些。”

“嗯,不疼。”

苏清欢指尖微颤,把他的棉袍掀起来系在腰间,又用剪刀剪开他的裤子。

世子下意识回手护着臀部,却在触及伤口的时候没忍住闷哼出声。

“放开。”苏清欢又心疼又愠怒,拉开他的手。

血肉模糊的伤口和贴身的裤子粘在一处,撕扯下来很疼。

苏清欢一边处理一边流泪,而世子咬紧了牙关,但是身后的肌肉绷得紧紧地,控制不住地疼到战栗。

苏清欢足足处理了一个小时,才给他上完药,用干净的棉布包扎了伤口,然后套上一条宽松又厚实的棉裤。

“来,膝盖抬起来些。”苏清欢扶着他,替他整理好了裤子和棉袍。

“娘,还有两个时辰。”世子低声道,煞白的小脸上已经再也挤不出笑意,“我想吃红糖糍粑。”

糍粑很费事,等她做好,这两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苏清欢伸手替他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道:“白芷,让厨娘做红糖糍粑,再去端碗姜汤来给世子喝。锦奴,我给你讲故事吧。”

世子知道她温和之下,有着最倔强的坚持,于是叹了口气道:“娘,您这般溺爱孩子,将来若是生了弟弟,还是我来帮您教养吧。”

“好。”苏清欢一口应下,“若是妹妹,也让你教,要是她像你阿璇姑姑那般不着调,你也只管像你表舅那般教训。”

“妹妹我舍不得,也不敢,表舅到时候怕要把她宠到天上。”世子喃喃道,“若是妹妹,定然像娘,不用人操心。我要做个是非不分的哥哥,到时候她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谁敢对她不好我就灭谁。”

苏清欢泪意渐退,点头笑道:“好。你膝盖难受的话,就先把重量都压在左边,过一会儿换到右边。来,今天我给你讲个女帝的故事,她曾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倘使我能活到二百岁,整个大陆都会匍匐在我脚底’……”

叶卡捷琳娜大帝,是苏清欢最崇拜的女人。在历史中大部分留下浓重色彩的女人,大都凭借色相上位,而这位凭借的,却是百分百的实力和野心。

感谢父亲,要求她每个月读一本人物传记,这习惯从七岁到三十岁,未曾间断过。

时间缓缓流逝,世子府的下人们肃立于身后,原本看热闹的诸人被眼前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这二人周围所流淌出来的温情感染,嘲笑之意渐渐淡去。

“走吧。”拐角处的马车里,有个苍老的声音道。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一顶暖轿从府里抬出来。

白芷扶着苏清欢,苏清欢拉着世子坐进轿子里。

当然,她是坐,世子是趴。

世子趴在苏清欢腿上,后者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替他整理着凌乱的头发。

“娘,成大事者……”

“我不想听。”苏清欢打断世子的话。

“娘,”世子苦笑一声,“父王早跟我通过气,我也跟您说过……”

“我还是很气。”苏清欢叹了口气,“锦奴,这样过一辈子,你开心吗?”

她都替他觉得心累。

“还好吧。”世子想了想后道,“八王爷那般,您以为他就是真的开心洒脱吗?当年,八王爷与先帝都是皇后娘娘所出,朝中一度有风声传他们的父皇跟喜欢与自己相像的八王爷……”

“八王爷性格不合适做皇帝。”苏清欢道。

世子没有反驳,道:“八王爷确实也很避嫌,事事以先帝为先。可是先帝还是把他放逐到闽南十一年,后来见他实在没什么威胁才重新召回京中。世人都道,八王爷不争不抢,闲云野鹤,保全了自己,有大智慧。”

“可是,娘,他有的选吗?”世子笑了笑,“也许曾经有过;但是后来,现在,他只能画地为牢,老老实实地成为皇上想让他成为的样子,您明白吗?。”

“与其等到那日失去所有爪牙,不如一开始就登上高处,睥睨众生,即使高处不胜寒,也总好过命若蝼蚁,任人践踏!”

“我只是,”苏清欢翕动着嘴唇,“觉得这是你父王的事情,不该……”

“娘,”世子扭头看着她,黑色瞳仁中倒映出她担忧的面庞,“是我的事情!终究会是我!”

“我舍不得你。”苏清欢抱住他,“何必非要走这条路?”

“娘,这是我的选择。我八岁,我相信,有生之年,我能看到天下盛世!”

“我也信。”苏清欢咽下所有不舍,眼神倏然坚决,“锦奴,从今而后,我再也不会说让你退缩的话。既然你明白自己要选择的路,那就坚定地走下去。我支持你,无论我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会支持你。”

世子灿然一笑:“我在哪里,您就在哪里;您永远都是我的娘亲。”

到了世子院中,苏清欢扶着世子下来,惊讶地看到一个熟人。

季怀礼。

江南才子,上京途中中暑被救的季怀礼。

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从二三十岁到胡子斑白的谋士打扮的人,看起来应该都是世子的谋士。

“苏姑娘。”季怀礼拱手行礼道。

苏清欢忙称不敢,深蹲下去还了个大礼。

“先生一向可好?”

“好,好,好。”季怀礼点头笑道,“多谢苏姑娘当日相救之恩。”

“季先生言重了。”

世子道:“娘,以后先生就长居府中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迷雾重重 苏清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心中替世子高兴,又行一礼道:“多谢先生高义,日后请多指教。”

季怀礼道:“姑娘很好。”

世子挣脱苏清欢的手,腰背挺直地道:“娘,您先回去休息,我要和他们几位商讨些事情。”

“好。”虽然心里担忧,但是苏清欢不敢露出留恋之色,转身离开。

在她面前,他是个孩子;可是离了她,他就是少年世子,日后更可能是……

听到世子拒绝别人搀扶,脚步沉重地往里挪步,苏清欢的心就像浸泡在酸水中一般,又酸又涩。

她去厨房中做了几样爽口清淡的小菜,又看着厨娘做了十几道菜,让白芷带着丫鬟送到世子院里后才慢慢往自己院里走去。

她觉得沮丧而无力,情绪十分低落。

其实世子可能对此已经早有准备,并没有记恨,但是她莫名地就很难受。

“姑娘,您回来了。”白苏焦急地在院子门口迎了上来道。

苏清欢勉强挤出笑意:“不是告诉你好好养身体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又跑出来等我?”

“府外的事情,我听说了。”白苏声音黯然而低沉,“您没事吧,世子也没事吧。”

“都没事。”苏清欢摇了摇头道,“我就是有些累,想回去先睡一觉。”

白苏关切地道:“是该好好歇着,奴婢让厨房给您做些吃食吧。阿娇今日带来了将军的信,您先看看信,等着饭菜做好,然后咱们吃过饭再好好睡一宿。”

苏清欢听说陆弃来信,精神顿时抖擞许多,连声道:“信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白苏展颜一笑:“奴婢就知道,您见了将军的信会高兴的,奴婢给您压在书桌上的《千金方》下面了。”

苏清欢快步进去,很快找到那封信打开,心情激动又兴奋——这可是陆弃第一次给她回信,难道神预测她今日心情低落,所以让她高兴?

然而看到信纸中央四个龙飞凤舞的“一切安好”,她气笑了。

要是这货现在在她面前,她挠花他的脸!

“混蛋!”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骂道。

白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送过来,见状道:“您这就看完了两封信?”

“两封信?”

“是啊,下面还有一封。喏,那厚的也是。”白苏指着《千金方》道。

苏清欢吐吐舌头,才不会承认她看见陆弃写的“呦呦亲启”就沉醉地昏了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还有一封。

他一定是故意的!

这坏蛋!苏清欢心里骂着,却又是欢喜的,动作很快地拆开第二封信。

“姑娘,您坐下慢慢看。”白苏心疼她的膝盖,便笑着开口道,“横竖信在您手里,跑不掉的。”

苏清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拿着信到榻上,把腿放平,靠着迎枕慢慢读着。

“有夜氏女名婉清,夜半自荐枕席,不假辞色,斥责之。”

“思卿甚深,午夜梦回,床褥尽湿。”

苏清欢心中啐了一口,做春、梦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说!还有,那个夜婉清谁啊,脸皮比城墙还厚了,敢觊觎自己的男人,真该五马分尸!

她什么身份,陆弃为什么要留着她?

她往下看,在最后才看到了陆弃对她身份的补充,顿时明白过来。

想来陆弃刚开始也没想解释,后来大概揣测自己看信时的反应,提前用答案堵住自己的嘴。

还算有几分觉悟,哼!

这货还道,害怕思念泛滥,一开闸就控制不住,所以一直不敢给她写信。只是害怕她从别人口中听到夜婉清随军的事情,怕她误会,所以特意写了这封信,“以防呦呦溺于醋坛中”。

“我倒还要感谢那夜婉清了?”苏清欢不忿地自言自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

话虽如此说,收到陆弃的信,她的情绪还是被治愈了,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她才珍重地收起来。

过了两天,朝中出了件大事。

其实说是大事,只是因为关注度大,而非事情本身重要——八王爷上书,要废了八王妃。

此举无异于一滴水滴到了热油中,霎时炸开了锅。

八王爷与柳轻菡的暧昧,已经让吃瓜群众兴奋很久了,没想到,高、潮猝不及防就到来了。

宠妾灭妻,不叫的狗,咬起人来可真疼。

苏清欢听到这个消息后冷笑涔涔:“她就不会有安分的时候。”

白苏、白芷自然明白这个“她”是谁,站在旁边不敢妄加评论。

“我画出来的那个箭头上的标志,杜景那边查到什么了吗?”苏清欢又问道。

“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那就再等等。”

苏清欢有些不确定起来,难道箭头上那个像耐克商标的符号,只是一个划痕?毕竟八王爷事后说,查验过箭头,并无任何印记。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八王妃做的?如果是她,她背后的又是何方势力?

苏清欢细细回想那日细节,眉头紧皱,不时在桌上的宣纸上写写画画。

“白苏,白芷,你们说,八王爷和八王妃的感情怎么样?我的意思是,那人出现之前……”

白芷道:“奴婢打听过,当初八王爷娶八王妃为继妃,是先皇亲自下的圣旨。之前八王妃只是小家碧玉,娘家还是开,开香烛店的。但是先皇说,钦天监的人算过,八王妃命格贵重,福泽深厚,是以把她赐婚给八王爷。”

开香烛店的?这可是很犯忌讳的行业。

至于钦天监的人怎么说,苏清欢完全不信,他们不过是上位者的喉舌,先皇要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得说什么。

会不会,先皇还是怕八王爷对那把龙椅不死心,所以故意恶心他?

那如果真这样的话,八王爷和八王妃的感情,怕是不会好吧。

白苏插话道:“奴婢看府里的下人,对王妃很敬畏。”

苏清欢摸着下巴:“那其实说明两人感情还不错。”

高门大院中的这些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如果八王爷真的不看重八王妃,后者估计早被吞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真让人头大。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么么哒陆大爷 “还是告诉杜景,别放过蛛丝马迹,就算只是家香烛店,也要查个底朝天。”苏清欢蹙眉道。

那日的那冷箭,令她至今想起都不寒而栗。

若是这些冷箭背后的主子,是那不想要陆弃回来的人……

她这几日急得口中都是燎泡,但是不敢求助于魏绅、明唯他们——她委实不知,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而他们与之又有没有关系。

魏绅行事风格诡异莫辨,亦正亦邪,简称精神病;明唯对她的心思昭然若揭,所以他对陆弃到底是什么心态,苏清欢不敢肯定。

苏清欢内心焦灼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杜景。

之后八王爷休妻的事情成为京中持续多日的热点,苏清欢每日都能从外出打探消息的白芷那里听到很多种说法。

柳轻菡安分了,没有再来找她;或许,她现在正在酝酿着取八王妃代之?好像不太可能。

可是不得不说,这件事情若是能成,天下人定然会把这罪责加诸到她身上……

过了四五天,苏清欢又收到了陆弃的信。这次他是差人送来的,随信而来的还有两车边城的各色特产,有皮子有宝石,还有各种吃食。

陆弃跟她感慨,果然不能纵容自己开了回信的头,现在每日都想给她写信。

信末,陆弃信誓旦旦道,这是最后一封,下次就等他把西夏人赶回老家,再回来见她。

苏清欢把信纸贴在胸口,可以想象出他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吃吃地笑起来,心道你才忍不住哩,因为她自己也忍不住。

饶是如此想,她还是“深明大义”地回信劝他公事为重,末尾却皮了一下,在唇上抿上了厚厚的口脂,然后重重地在信末盖了个唇印。

陆大爷,么么哒。

苏清欢把皮子挑了挑,选了两块最好的给世子和穆嬷嬷,又挑了几块准备给明珠、窦璇和曹溦。

窦璇见了眼皮都没抬,兴致缺缺地道:“我不要,我家库房里的都穿不完。而且边城的皮子,也不知道他们怎么鞣制的,总觉得粗糙。嫂子你把我那份也给溦溦吧。”

苏清欢笑骂道:“我真没见过谁像你这般不会做好人,先说一顿缺点,再说要送给别人。你不要的,别人干嘛要收?溦溦,我这里有好的给你,咱不要她的。”

窦璇自知语失,急急分辩道:“嫂子你也太会挑字眼了。咱们不都是自己人吗?我在外面才不会这么傻。我对溦溦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我什么好东西给她心疼过了?罢了罢了,这皮子我收下,回头我再从我私库里挑两件好的给她,这样行了吧。”

曹溦忙道:“多谢姐姐们,你们待我都好,我心里都知道。阿璇姐姐给我的皮子我收下,这就够了,苏姐姐把原本准备给我那份送别人吧。毕竟需要来往的人家还很多。”

苏清欢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后道:“白苏、白芷都有了,你就放心收下。”

曹溦心中暗暗想,苏清欢是真把自己当嫂子看了,什么好东西都给她。

希望她那大哥,也如她一样好性情;但是转而她又觉得自己贪婪,何须跟她一样,只要是个清白正经的人就行了……哎呀,她想到哪里去了,真真害羞……

白芷去给苏清欢买香料,回来后身上落满了雪。

白苏拿着拂尘站在门边替她拍打,苏清欢见状道:“我的姐姐啊,你的伤还没痊愈,快老老实实坐着,我来。”

柳叶上前接过来笑道:“奴婢和灵儿在这里,哪里用的着姑娘。”

灵儿乖巧地拿过白芷的鞋替她换下木屐。

白苏笑道:“姑娘大惊小怪,奴婢早就好了。在您眼里,奴婢该不是纸片做的吧。”

若是往日,这般说笑白芷一般都会插嘴把气氛推到更热烈,但是今日她不发一语,气鼓鼓地把香料放到桌上,噘着嘴也不说话。

白苏推了推她道:“这出去谁给你气受了?”

白芷气呼呼地道:“给我气受那算什么!我是替将军鸣不平,明明打了胜仗,这京城里的说书人怎么还那般气人,说将军的坏话!我,我真想上前掀了他的摊子,打歪他的嘴!还偏偏有那不辨是非的人,围着他大声叫好,我……”

苏清欢听明白了,还是老生常谈,京中之人都说陆弃的坏话。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情复杂,白苏恨声道:“这些人堂而皇之的说将军坏话这么多年,不想想若将军果真是那暴戾恣睢之人,岂会容他们如此放肆?”

苏清欢淡淡道:“人心使然,惯会欺软怕硬,人云亦云。他们对将军的印象一直都是多年前别人刻意抹黑的那般,所以他打了胜仗,这些人坐享其成的同时,还要再指点一番。”

但是这种情况,总要改变。

造成今日之局面,与陆弃清高不屑于解释也有很大关系,所以要找机会,让天下人看到他另外一面。

白芷见苏清欢不悦,岔开话题道:“外面的雪都没过脚背了,可是还有那拖家带口进京乞讨的灾民到处乞讨,看着也着实可怜。奴婢见有人怀中抱着婴儿,不知道是否因为冻饿所致,脸色青紫,一时心软,掏出不到一两碎银子给那人。没想到,周围乞讨之人一下子拥上来,若不是奴婢身手好,恐怕就被流民所伤。他们真是像眼睛里冒绿光的狼,别提多吓人了。”

苏清欢之前也听她提起流民的事情,原本只以为是个别人,不想竟然会这般严重,忧心忡忡的道:“是哪里受了灾?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也不至于拖家带口,流离失所。只是他们已经饥寒交迫到了如此程度,怕是随时会……朝廷就没有应对之策吗?”

明珠接口道:“这事情我知道,我大哥这几日都在为这件事情忙活。我听说朝廷打算把这些人撵到京郊,让人在那里设粥棚每日施粥。我捐出去了五百两银子,请人帮我施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裴璟上门 饥荒这种事情,如果是存在于书本中,可能没那么震撼;但是苏清欢只要想到和自己数里,最多十几里地之外,冰天雪地中,耄耋老人瑟瑟发抖,襁褓中的孩子饥饿啼哭,他们的父母绝望无助,心里就很难受。

“白芷,你回头让人打听下,如何施粥,粮价如何,看看咱们能不能支个粥棚,能救一个是一个吧。”她叹了口气后道。

白芷立刻就要出门。

苏清欢拦住她:“你刚回来,热热身子再去。”

“不,”白芷一边换着木屐一边道,“奴婢也心里着急,这就去打听清楚。奴婢不走远,就去庆余堂问问,掌柜的应该知道。”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离开。

窦璇啃着苹果道:“嫂子,我也尽份力。明珠出五百两,那我,我出一千两吧,连带着萧煜那份。不,还是一千五百两,还有肚子里的孩子,替他们祈福。”

明珠逗她:“你这是嘲笑我孤家寡人呢!”

窦璇眨巴眨巴眼睛:“你想要找,还不从城南门排到北门?只不过要挑个好的就是了。捐银子这事,就像信佛,只是求个心安。我还跟着嫂子初一、十五都茹素呢,就希望放哥哥和萧煜能够平平安安回来。”

看她眼圈有点红,苏清欢心里也怅然若失,面上却笑道:“不会很长时间的,一定能凯旋归来。”

是的,一定可以。

正说话间,外面的门“吱嘎”响了一声,随即响起了脚步声。

“这天可真是能冻掉耳朵。”带着水貂皮暖耳,穿着鹤氅,踩着鹿皮靴的裴璟推门而入,搓着手道。

他向来在后院混,从来不顾什么男女大防。

他虽然混,但是对女子很尊重,从来不调戏谁;唯一的缺点就是心直口快,看有些女子矫揉造作,他说话就很刻薄。

比如他曾形容某位朝中大员的夫人,面上的白粉刮下来可以做顿馒头阖府上下吃一顿。

苏清欢乐不可支地纠正他,白粉不是面粉。

柳叶上前替他脱掉鹤氅,裴璟大剌剌地走到火盆前坐下,讨好地对苏清欢道:“今日府里杀鹿,我让他们收拾了送过来……”

明珠笑着揭穿他道:“你又想来蹭吃蹭喝了!”

裴璟“嘿嘿”地笑,悄声道:“我还弄了条牛腿,一会儿也送来。”

窦璇立即道:“我要吃酱牛肉!”

苏清欢奇怪地问:“哪里来的牛肉?”

朝廷命令禁止宰杀耕牛,是以猪肉、羊肉、鸡肉很普遍,但即使鹿肉也没有牛肉珍贵。

裴璟幸灾乐祸地道:“是太子孝顺我祖母的,说那牛是跌死的。我祖母却生气了,说他肯定是私下让人宰杀的,在家里暗暗生气,说楚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饥荒死了多少人,他还宰杀耕牛,这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太子和成王都想拉拢大长公主,但是却经常马屁拍到马蹄子上,裴璟以取笑他们为乐。

“大长公主生气,你还敢偷了牛肉跑出来?”明珠气笑了,“也就你能哄哄她老人家,还不快回去彩衣娱亲?”

“祖母最近不吃肉,赏给我了。我可不敢藏私,又让人杀了鹿,一块送来,咱们吃锅子。我最喜欢苏姑娘的底料和蘸料了,府里那些蠢材,明明告诉她们怎么做了,做出来的就是味道不对。”裴璟道。

苏清欢笑道:“吃锅子就是吃个热闹。再说,在府里也不敢给你吃白菜豆腐这些便宜的东西。”

“就是就是!”裴璟拍着大腿道,“我是在你这里,才头一次知道,白菜涮起来那么清甜!”

苏清欢盘算着还有什么食材可以吃火锅,就听裴璟又道:“苏姑娘,改日你到我们府里玩吧。我们府里破花园子还行,还有个梅园,你不是爱捯饬梅花上的雪吗?我让我的丫鬟们都去帮你。”

苏清欢笑道:“不敢打扰大长公主。一顿饭而已,你不来我们也吃饭,你来了还请了我们的客,我巴不得你来吃,别客气。”

裴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想让你去给我祖母看看。她老人家最近总头疼,吃东西有时候呕吐,胳膊发麻,反正很多处都不舒服。上次腿疼你给开的药很管用,虽然她老人家 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认可你。她不喜欢太医,我就想让你去我们府里玩,顺便给她看看。”

苏清欢笑着答应道:“这等小事,不用这么拐弯抹角。我收了她老人家的赏赐,还没去磕头。你安排下,哪日方便,就说我去谢谢她老人家。”

裴璟起身,诚心诚意地给苏清欢作揖,道:“那明日可好?”

苏清欢:“……好。”

正好她怀疑大长公主是中风前兆,耽误不得,应该早点去看看。

一会儿,白芷回来,跟苏清欢道:“姑娘,奴婢问过了,一个中等规模的粥棚,十八口大锅不停地熬,一日需要六石米。今年粮食四处减产,糙米都快能卖出往年粳米的价格。一石糙米是半两银子,一日需要九两银子。炭火、人工要另外算钱,算下来一两银子勉强能够,也就是一日十两。”

苏清欢盘算了下,道:“你晚点把杜景找来,我和他商量商量。”

白芷称是。

裴璟听见杜景的名字,一高蹿起来,兴奋地道:“还晚点干什么?我这就去叫杜大哥一起来吃锅子。我一个大男人,和你们吃没意思,我要和杜大哥单独开一席。就这么定了,我走了,你们准备,我去请他。”

说着,他也不等别人伺候,自己拿起屏风上搭着的鹤氅,还没披上就急急地往外走。

苏清欢笑着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裴璟就对杜景言听计从。

明珠道:“杜将军行事稳妥,大长公主对他也是放心的,所以默许裴璟找他玩。”

苏清欢心里暗暗想到,裴璟也是可怜,虽说大长公主宠爱他,但是管束也很严格,不允许他随意与外人交往。

裴璟大概被压抑了许久,所以中二期开始叛逆,斗鸡走狗讨人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悲天悯人 苏清欢带着明珠和丫鬟们把火锅一一准备好,刚说不知道杜景什么时候才能到,就听到门外传来马匹嘶鸣声。

“军营远,不能这么快回来。”苏清欢道,“是不是有人来求医?”

明珠笑着道:“我跟你打赌,定然是他们回来了。”

苏清欢不信。

她掀开帘子看,吃惊地看着两人走进来——杜景一脸漠然,而裴璟则兴高采烈。

杜景向苏清欢行礼,见她眼神惊讶,眼底有笑意流淌开来,道:“我今日正好要回城,在城门口处遇到了。”

“怪不得。”苏清欢点点头,看着他身上的雪道,“进去烤烤火,吃完锅子我有事跟你商量。”

杜景恭敬称是。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旁人呢?”苏清欢好奇地问明珠。

偶遇只是小概率事件,明珠不可能未卜先知。

明珠得意一笑:“你有时候聪明通透,有时候又傻乎乎的。医馆开了这么久,你现在也不是无名之辈,尤其在八王府大出风头,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没人慕名而来?”

“我又没展露医术……”苏清欢嘟囔着,但是心里却明白,即使只是为了吃瓜,也会有许多人来医馆看热闹。

可是一直以来,医馆都那么平静,没有医闹,没人收保护费……

她猛地想明白了,看着门外道:“你的意思是,外面有秦放的人看着?”

明珠点点头。

非但如此,明唯也找人盯着,只是这点,再提起怕也没用。

“若是有骑马的陌生人,早早就被拦下检查,是决计不会骑到门口的。”明珠道,“所以我知道应该是杜景来了。”

陆弃安排周详,即使远在几千里之外,依然竭尽所能给她筑起最安全的屏障。

苏清欢心里感动,却不想让人看到她眼底的情绪,借着去厨房的理由匆匆往里走。

吃完热腾腾的锅子,苏清欢让白苏把杜景请到花厅里说话。

“杜将军,如今饥寒交迫的灾民拥堵于城郊,着实可怜。我想以将军的名义开设粥棚施粥,你觉得如何?”

苏清欢觉得自己很多事情想得美好,但是不知道会不会犯忌讳,所以一定要跟杜景商量过才行。

杜景似是愣了下,思考片刻后道:“往年将军也有捐银子。灾民太多,又十分混乱,还是捐银子来得简单些吧。”

苏清欢不赞同,坦白道:“我想真心想帮他们,但是也不乏私心。将军的名声,说狼藉也不为过,我替他不甘。”

“您的意思是,想替将军拉拢民心?可是,那些只是流民,等熬过了这个冬天,又不知道流浪到那里去了……”杜景迟疑。

“帮人是一定要帮的,给将军正名是其次,能多让一个人知道他的好,我们都要高兴。”苏清欢垂眸掩住眼中疼惜之色,然而咬着朱唇的动作依然泄露了她心底的情绪,“我问了京中不少人家都是如此做的,所以咱们也不算张扬,你觉得呢?”

杜景低下头,脑海中却忍不住浮现出她的贝齿朱唇,强自按下念头道:“您说得很有道理。将军这些年,确实被错待了。”

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杜将军赞成我?”

杜景道:“您心怀悲悯,又一心一意替将军着想,属下不敢反对。”

“我见识有限,思量不周,若是哪里不对,杜将军请一定直言。”苏清欢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是欢快的,“我想让你去将军府要一下账本,看看历年将军得了多少封赏,铺子、庄子上都有多少产出,府内又有多少支出。”

杜景没反应过来。

他很清楚,苏清欢对银钱之事看得并不重,更不会越俎代庖,在成婚之前去查将军府的账,所以对于这句话就有些不解。

“将军的身家,不都在……”他指了指楼上。

苏清欢笑笑,眨眨眼睛道:“这次我想多出点银子。可是总要算清楚,将军府内可以有多少银子,你明白吗?”

在外征战的收入,不都是可以见光的,攻下地方城池,总会得到些宝物金银。陆弃不贪,可是总要他拿了,手下的人才敢拿。

杜景明白过来,道:“施粥的话,所费不多,应该够您用的。”

“不,你还是帮我要来账本看看。”苏清欢坚持道,“这次,我想做得大些。而且施粥是其次,我还想施药。”

“施药?”

“不错。”苏清欢点点头,眸子熠熠生辉,像银河中群星闪烁,“天寒地冻,生病的人不会少。我打算去跟庆余堂的掌柜谈谈,请他以成本价或者略高一点的价格供药,我请我师傅出面,联合京中大夫,替灾民义诊。”

这种设想,让她想起现代抗震救灾时连续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心情激荡——这是身为大夫的使命和荣誉。

苏清欢怕杜景不同意,道:“千金散尽还复来,我跟将军说,就当,就当把他承诺我的十里红妆提前兑现了。铺张浪费,不过让人看一时热闹,但是如果用来救命,功德无量。”

杜景拱手道:“姑娘悲天悯人,我佩服至五体投地。我这就让人去将军府拿账册,我也有些积蓄,愿尽绵薄之力,还请姑娘帮我一起用来帮助他们。”

苏清欢忙摆手:“杜将军还未成亲,用银子的地方还多……”

她愿意奉献,但是从不愿意道德绑架。

杜景没有犹豫道:“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苏清欢便无法拒绝,笑道:“那也替那些灾民多谢杜将军。”

杜景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心底柔软。

“对了姑娘,”他叫了个手下吩咐他去将军府取账册后又开口道,“八王府的事情,我一直在追查,可是很惭愧,暂时没有什么进展。那条松狮犬,确实是八王妃的,极通人性,那日应该是受了八王妃的授意引您过去。”

“既然是八王妃的,为什么要射杀它?难道还怕狗泄漏消息不成?”

“我也是这点想不明白。还有,她被提前解除禁足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猜测 “为什么?”苏清欢不解地问,不过不待杜景回答,她就自言自语道,“是因为八王妃废妃的请求被皇上驳斥了?”

“不,是因为八王妃病危。”

“病危?”苏清欢大吃一惊,“我那日见她,气色很好,不像有病的模样,这才几天……”

杜景道:“现在已经是活死人,毫无知觉,估计没有几日了。据说八王爷现在待她很好,请太医为她医治,用尽各种珍贵药材。八王爷曾在人前哭诉,虽然恨八王妃手段残忍酷烈,但是并不想让她死。”

“会不会是八王爷……”苏清欢心中有了怀疑,但是再想想八王爷温润的模样,又不敢相信。

“我觉得不像。”杜景道,“在这当口出事,已经很多人质疑他宠妾灭妻了。八王爷胆子很小,皇上斥责他一句,他以王叔之尊,还能去乾清宫前跪地自罚恕罪。他能活到现在,不是蠢人,所以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情。”

苏清欢想想也对,犹豫道:“我是不是可以主动请缨,去看看八王妃到底是为什么一病不起?”

“不行。”杜景断然拒绝。

苏清欢看着他。

杜景道:“我总觉得,八王府中有古怪,姑娘万不能再以身涉险。八王妃没有能力驱使那么多人,那到底是八王爷,还是其他什么人,我们一无所知。将军有令,您的安危,高于一切。”

提起陆弃,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好,我听你的,不让将军还为我、操心。你调查的时候也多注意安全,不必急于求成,折损了人手;但是,但是也尽量快些,我这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是。”杜景拱手道,“成王最近有异动,所以姑娘这段日子尽量别出去,就在世子府和医馆待着,这两处都有严密的布防,最为安全。”

“我刚刚答应,明日要去大长公主府……”苏清欢道。

“那个杜景跟我说过。大长公主府的武婢,闻名天下,大长公主又最为清正刚直,应是无碍。不过为了万全起见,明日我也去。”

苏清欢害怕耽误她正事,忙道:“杜将军有事去忙,我身边有白苏、白芷就够了。”

杜景严肃道:“姑娘别忘了,她们都出声大长公主府。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她们在您和大长公主之间,难免犹豫。”

“大长公主,不至于为难我……”

“她人品倒是信得过,但是性格急躁,不知如何就会发作;而且姑娘,对上位者,须永存畏惧和防范之心。”

“多谢杜将军指教。”苏清欢郑重行礼道,“那明日有劳了。”

“姑娘言重了。”

苏清欢晚上回去给世子换药的时候说了自己的打算,又问他的意见。

世子想了想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施粥施药的时候,多带些侍卫,您的安危要紧。那些灾民走投无路,饥寒交迫,万一成为暴民的话……”

苏清欢表示自己也考虑到这个问题,会多加注意。

“伤口还疼吗?”见上药的时候世子抽动了下身体,苏清欢关切地问道。

“不疼了。娘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很凉爽,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就没了。”

“那就好。”苏清欢松了口气,“你今日在府里无聊吗?明日我去大长公主府,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无聊,季先生给我上课。”世子道,“今日我们探讨了前朝的一些事情,娘要不要听听?”

“好,说来听听。”苏清欢替他拉上裹着身体的棉巾后笑道。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拿起一旁小几上没做完的针线,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含笑听着他说话。

世子挨打那日穿的裤子是她替他做的,也是她亲手剪的,所以今日要给他做条新的。

曹溦女红绣活极好,几乎承包了苏清欢除了外面成衣师傅以外需要做的一切东西。但是陆弃和世子的东西,苏清欢基本不假手于人。

烛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屋外风雪交加,屋内空气暖热,温情流动。

第二天一早,大长公主府的马车就到了世子府。

白苏、白芷故地重游,坐在马车上就开始有些激动。

“那里你们熟悉,可以带我到处走走。”苏清欢笑道,“我听说是比八王府占地还大,景观还好。”

“奴婢们其实也不熟悉。”白苏道。

“可我记得你什么时候提过,确实是在大长公主府里长大受训的呀。”苏清欢翻着眼睛努力想了想。

“其实也不算。”白苏笑笑,“我们日常训练的场地是在大长公主府后面的那一片练武场上。那一片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府内,但是也被围了起来,并无旁人。我们的住处是在府内,不过一般是走暗道回府。”

“还有暗道?”苏清欢很好奇,“为什么要走暗道?”

“若是往来都是在府里,怕影响了主子们;其实最重要的是,虽然都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不希望有人洞察到我们的状态和实力。”

苏清欢道:“那你们也是不容易,除了训练外,基本等于与世隔绝了。”

“差不多吧。”白苏道,“学很多东西,但是除了授课的教官、夫子、嬷嬷,很少有机会见到外人。”

白苏觉得,自己十七岁之前的人生,情感大片大片荒芜,直到遇到苏清欢,才重新开出美丽的花儿来。

“你们功夫都这么好,若是不想被外人所见,外人也见不到你们。”苏清欢笑道,“原来还有这么多……”

她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声音戛然而止。

白苏、白芷见状忙道:“怎么了姑娘?”

“不会,应该不会……”苏清欢喃喃地道,否决了自己心中的灵光一闪,“没什么。回头到了大长公主府,咱们一起好好看看景致。”

她努力驱逐心中的那些猜测,故作轻松道:“可惜你们跟了我,一穷二白,不能‘荣归故里’。等将军凯旋得了封赏,咱们就厚着脸皮再来,风光风光。”

白苏、白芷都被她逗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大长公主之恸 到了的时候,裴璟带着一位老嬷嬷在二门迎接苏清欢。

苏清欢知道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很可能是有品级的女官,侧身躲过她的礼,然后笑着道:“嬷嬷久等。”

裴璟才不管这些礼不礼的,道:“苏姑娘,快点,一会儿祖母就要用早膳,去晚了就蹭不上了。”

苏清欢:“……多谢好意,但是我吃过了。”

裴璟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特意让人早点去接你,你还吃过了。”

嬷嬷笑道:“苏姑娘不必客气,大长公主知道您要来,昨日就吩咐备下筵席,让您今日在府里用膳。”

苏清欢:我不是客气,我真吃过了啊!

谁知道来这里要伺候多久,她要干活,总要先填饱肚子,所以出门的时候还急急抓了两个包子路上啃。

现在让她吃,她真吃不下。

“多谢嬷嬷,我确实用过了。”苏清欢笑吟吟地道,“我讨杯清茶等大长公主。”

裴璟带着苏清欢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避让行礼。

虽然冬日里百花凋零,但是依然能看出,大长公主府布置精心,步步皆景,处处尽显匠心。雕栏画栋,流水潺潺,假山玉桥,就连脚底的砖石都古朴大气,别具特色。

“公主,您这是中风前兆。”苏清欢给大长公主诊脉后神情严肃地道。

大长公主摆摆手,神情不虞:“我还以为你和太医院那些老东西不一样,没想到也没什么新鲜的说辞。”

苏清欢哭笑不得:“您症状如此明显,非但太医,就是稍微有几年行医经验的大夫都能诊断出来。但是只是前兆,好好调养,不会有事。但是倘使您讳疾忌医,不出多久,怕是就会真的中风,到时候……”

大长公主银白的头发一丝不乱,但今日也许在自己府里的缘故,她没有打扮,看起来有些衰老和精神不济。

裴璟在她身侧坐着,装模作样替她捏着肩膀,闻言劝道:“祖母,你听苏姑娘的。我十八姨都那样了,她还能把她救回来;秦放腿断了,也是她接的,她不是太医院那些惯会耍奸弄滑的太医。您要长命百岁,给我带儿子、孙子呢!”

大长公主被他逗笑,“那不成了老妖怪了?算了,苏丫头,不治了。我这辈子什么福都享过,最厌烦寻医问药。现在已经年近六十,不想委屈自己喝苦哈哈的药。不省心的人啊,太多了,早点闭眼,也许是福。这天下,要乱了。”

话到最后,她略显浑浊的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

苏清欢心里一惊,不敢接话,内心却佩服大长公主心思清明澄澈,也同情她,以女子身份,坚持谏言,近乎悲壮地试图以一己之力挽回在沉迷丹药的路上愈行愈远的皇上,挽救先祖打下的万里河山。

可是,她还是无能为力。

皇上沉迷丹药,太子、成王各有算计,边关灾民,内忧外患,大靖朝这艘大船,远远看着歌舞升平,其实内里已经被蛀虫蛀空,经不起任何风浪。

苏清欢理解她的绝望,但是作为大夫,她见不得任何人轻贱生命,哪怕是自己的。

裴璟还在惶然地劝诫大长公主,苏清欢深吸一口气,郑重行大礼道:“公主,倘若您真的罹患不治之症,我会尊重您的选择;但是别说中风前兆,就是中风太医都能救回来,只是到时候,您瘫痪在床,饮食起居需要下人像照顾襁褓中的婴儿一般照顾,尊严何在?您一生要强,到时候情何以堪?”

“还有我,”裴璟急急地道,眼泪都快出来了,“祖母,没有您我怎么办?我爹不喜欢我,没您拦着,他会打死我的。我想看见您像现在这样,而不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您说过这辈子从未出过京城,阿璟一直想带您出去看看。您好好活着,听苏姑娘的话,我,我这就娶亲,您说娶谁就娶谁,您说生几个曾孙子就生几个,好不好?”

大长公主脸上露出不舍之色,但是也只有一瞬间,随即看着苏清欢道:“苏丫头,秦放多少跟你说过,你觉得,这朝廷,能安生几时?太祖太宗两代人,数十年的南征北战,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大靖万里壮阔山河。我不忍,不忍有生之年,眼睁睁地看着这江山易主!”

她拍着榻上的小几,神情激动,眼神悲怆而绝望。

“这朝廷,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了。楚家的列祖列宗,睁睁眼,打醒这些不肖子孙吧!”

苏清欢跪下,头埋在地上,久久没有回答。

裴璟发了狠,跺脚道:“您何必管他们!弄得从皇上到太子、成王,甚至朝臣,都说您越俎代庖,牝鸡司晨,干涉朝政,阿璟心疼您!”

“阿璟,”大长公主长叹一口气,爱怜地看着他道,“我是你祖母,更是这天下的大长公主。祖母何尝不知自己不讨喜,可是这该说的话,总要有人来说;可惜我为女子,该做的事情,许多我做不了。看着这江山日渐衰落,祖母五内俱焚。罢了罢了,苏丫头,你起来。”

苏清欢不明白这“罢了”究竟指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大长公主这是忍到没法再忍时的愤然抒发,还是另有所指,在试探自己什么,所以她脑子飞快地转着,要说的话斟酌再三。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瘫痪在床,给我块金子,让我体面地走吧。”大长公主疲惫地道。“我刚强大半生,临到这个年纪,原本应该活得更加洒脱,我却愈发惶然。我怕大靖在我面前轰然倒塌,我也怕,自己死在楚家人的手上……”

苏清欢内心一片怆然。

大长公主显然也知道,直言进谏,不为皇上所喜,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近乎悲壮地去做了。

“不!”裴璟泪流满面,“祖母,您做了快六十年的大长公主,放过自己吧。阿璟想让您只做我的祖母,好好颐养天年。苏姑娘说您能治好,就一定可以治好。您为大靖,为了楚家活了六十年,再为孙儿活二十年,三十年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夜宴 裴璟说完,跪靠在大长公主膝前,放声大哭,边哭边道:“祖母,阿璟心疼您,阿璟替您委屈!”

苏清欢看到大长公主眼中泪花闪动,却强忍着向上看去,不让眼泪滴落。

她说:“阿璟,别哭,祖母从小就告诉你,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是大靖的大长公主,这是老天爷给的命。”

“祖母,求求您,就算为了我,您让苏姑娘给您诊治好不好?”

苏清欢见状叹了口气道:“公主,我先退下,您和……”

“不必。”大长公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泪意已经荡然无存,“开方子吧。”

“祖母——”裴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惊喜地看向她。

“我现在下去,列祖列宗问你,你为什么放任不肖子孙祸害大靖江山,我有何颜面去面对他们?”大长公主刚毅的脸上露出痛色。

苏清欢不由想起花蕊夫人的一句诗,“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皇帝沉迷丹药,儿子争权夺利,官场腐败,忠良惨遭陷害……这一地鸡毛面前,只有眼前这位老人,还想着理想和大业。

给大长公主开了药,又替她做了针灸后,苏清欢被留下来吃饭。

“苏丫头,”大长公主开口,“我还能活多久?”

苏清欢愣了下,随即道:“只要好好调养,您的病情于性命无忧。只是,公主,您年事已高,不宜动怒。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许多事情,您一味压在自己身上,也是……”

“也是没用的,对吧。”大长公主幽幽开口。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清欢急急地解释道。

大长公主摆摆手表示没有介怀:“罢了,我自己也很清楚。”

苏清欢不敢再多说话,她在裴璟面前很随意,但是面对大长公主,总觉得紧张。所谓上位者的威压,是无形之中就流露出来的。

“阿璟很喜欢跟明珠玩,明珠又喜欢和你在一起。所以如果有机会,你帮我看顾着阿璟,他是个好孩子,内心纯良。我知道别人都在背后说他纨绔,但是我喜欢他,是因为他真心实意依赖我,一心一意对我好。剩下的人,呵呵……”

苏清欢从她口中听出凉薄之意,心中悲凉,却明白上位者的悲伤是不需要安慰的,她和大长公主之间也并没有那么近的关系。

这种情况下,她只能岔开话题:“公主,上次裴大爷把您的《夜宴图》借给我观摩,我已经赏鉴完了,十分感激您的慷慨。今日我已经带来……”

“那是阿璟跟我讨要的,说要送给你,你留着吧。”大长公主淡淡道,“当我谢你照顾阿璟,日后便是看在这幅画的面子上,如果有机会,也帮我继续照顾他。”

苏清欢忙道不敢,诚心实意道:“我何德何能,能照顾得了裴……”

大长公主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刚觉得你机灵,你就露出蠢笨的样子。你当真以为我会让你照顾阿璟?”

苏清欢:刚才难道不是您自己说的吗?

摔!到底是她还是大长公主精分了?

她才不会愚蠢地把这锅甩给陆弃呢!日后形势不知如何错综复杂,她帮不上陆弃,但也绝不能替陆弃应允答应任何事情。

苏清欢咬着嘴唇,露出局促之色。

大长公主忽而明白过来,用锐利的眼神看着苏清欢,半晌忽然问道:“你果真非秦放不可吗?”

苏清欢:您老人家这个弯,拐得有些猝不及防。

这次她是真蒙了,呆呆地看着大长公主道:“您这是……”

“我问你,你真非秦放不可吗?还是看上他权势?财富?跟我说实话!”大长公主严厉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虽然不知道她用意,却很坚决地回道:“公主容禀,清欢非他不可。只要是他,无论贫穷富贵,在朝在野,我都跟着他。”

大长公主“呵呵”两声,没有再说话。

苏清欢后背都是冷汗,半晌试探着道:“《夜宴图》?”

“阿璟既然送给你就是你的。我还没到送一幅破画还要要回来的程度。”大长公主冷冷道。

她想,如果她的阿璟,将来能找到苏清欢这样的媳妇,她大概闭上眼睛,也少了缺憾。

可惜了。

苏清欢想了想,还是觉得这礼物太过贵重,决定回去后在陆弃的私库里找件价值相当?那是不可能的,这是无价之宝……尽可能挑一件贵重的送给裴璟。

裴璟虽然游手好闲,却有尚武之心,宝剑良弓,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从大长公主府回去,苏清欢心有余悸地对白苏和白芷道:“你们从前害怕大长公主吗?我在她老人家面前,总有一种腿发软想跪下的冲动……”

怂货,太怂了!

白苏笑道:“姑娘说笑了,奴婢是跟了您,才有幸见到大长公主。”

苏清欢撇撇嘴,这森严的等级制度。

白苏又道:“不是您胆子小,大长公主本来就不是凡人。当年驸马为人所害,大长公主亲自持剑为夫报仇,震惊朝野。原来大长公主年轻时,亲自下场训练武婢,不过奴婢们没有赶上而已。”

苏清欢咋舌,佩服佩服,女中豪杰。

“姑娘,您为什么不再去大长公主府为她老人家诊治了?”白芷歪着头不解地道,“这不是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吗?”

苏清欢笑着道:“扬名立万做什么?现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吗?大长公主府那么多太医,我去强行表现,砸人饭碗,很不厚道。相较而言,如果想做什么事情,还是替灾民忙活,我更愿意。”

“姑娘菩萨心肠。”白苏赞道。

苏清欢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道:“不是菩萨心肠,是他们更需要我;而且也不会因为我治不好就要我的命。”

感慨过后,她开始翻看将军府历年的账本,想把账目理明白,可是越看越头大,哀嚎道:“谁来救救我!”

穆嬷嬷端着红枣汤进来,嗔怪道:“又在大呼小叫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意外发现 苏清欢痛苦地挠头,撒娇道:“嬷嬷,快来救我!你的心肝宝贝快被这些账本折磨死了。”

穆嬷嬷把温度刚好入口的红枣汤递给她,在她身边坐下,翻了几下账本,道:“这流水账多简单,不过以后你掌家不能让下人如此记账。你看这日,采买二十两银子,采买了什么,买了多少,完全都是糊涂账;还有,这里的进项,约三百两银子怎么回事,银钱之事,不该精确到分毫吗?”

苏清欢一边喝红枣汤一边道:“嬷嬷,能者多劳,以后都归您管了。”

穆嬷嬷不赞同地道:“将军什么都不要求你,你自己要点强!不求你看得多细致,最起码不要被人糊弄。”

苏清欢把红枣汤放下,揉揉鼻子,软软糯糯地喊道:“嬷嬷——”

穆嬷嬷摇摇头:“你呀你,快把红枣汤都喝了。”

她到底心软,翻开账本,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跳跃,发出清脆悦耳又灵动的撞击声。

苏清欢笑道:“我就知道嬷嬷最疼我了。”也不顾红枣汤,连声让白苏给她把《夜宴图》取出来观摩。

“这下得了大长公主的准话,我敢下手了。”苏清欢眉毛高兴地都要飞起来,“我要把这里,还有那里通通裁掉,重新装裱。”

白苏迟疑了下道:“姑娘,您别高兴太早。这是皇上赏赐的,您不供起来已经是罪过了,还敢裁掉皇上的提字,怕是……”

苏清欢嘟囔道:“我知道,我就是过过嘴瘾。等再过一段时间,大家都淡忘了再说。”

强迫症如她,实在受不了那些糟心的提字,就像玻璃上的黑点,不擦掉她不甘心。

但是话虽如此说,她却知道,皇上不讲道理。哪日要是又想起这幅心爱的画作,说不定就能拐弯抹角地跟大长公主讨回去。到时候,大长公主肯定让人找她。

啧啧,如果她真的毁坏了,不知道有几颗脑袋够砍。

苏清欢摸摸自己的脖子,忽然做了个手刀的姿势,翻了个白眼,吐了吐舌头。

白苏、白芷掩唇而笑。

穆嬷嬷忽而抬眼看向苏清欢,眼神不赞同,口中却念念有词,应该还是在算账。

苏清欢忙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伸手要去拿刚才随手放在旁边的红枣汤,不想她做贼心虚,小老鼠般地看着穆嬷嬷,袖子竟然先把红枣汤拂倒。

《夜宴图》就放在旁边,苏清欢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汤洒到题字上。

白苏眼疾手快,从腰间抽出帕子就按上去吸水。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历任皇帝提字的地方变成乌黑的一团,湿乎乎的惨不忍睹。

穆嬷嬷吓得放下手头的账目过来,看见如此惨状,狠狠地点了点苏清欢脑门:“你啊你!要是将军在,今日我无论如何要请他狠狠罚你一顿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能这般糟蹋么?”

苏清欢拍着胸脯庆幸道:“还好画面没有被染上。老天爷大概看我犹豫不定,帮我做了决定。这下好了,无论如何都要重新装裱了。”

她也很后怕,若是这样一幅传世佳作毁于她手,她真该惭愧到自绝了。

白苏看着黑乎乎的提字,内疚道:“都是奴婢刚才手劲大了,这里都被磨破了。若是我应对得当,说不定……”

“哪来那么多说不定。”苏清欢大大咧咧地道,“我正好嫌弃那块。要不是你抢救及时,这画被毁,我就要自挂东南枝了。”

“不能胡说!”穆嬷嬷不喜欢听这种不吉利的话。

苏清欢笑着道:“嬷嬷怎么对我越来越凶了。”说着话,她把画挪到旁边。

“从前我只想着教你规矩,让你遇到大场面不至于犯怵退缩,让人嘲笑。”穆嬷嬷道,“可是我没想到你要嫁给战神。跟了他,你言行举止,都要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

事实上,她对此忧心忡忡。她曾以为,苏清欢会嫁给程宣,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又一路相随的情意在,苏清欢只要不出大错,此生无虞。可是……

苏清欢忽然就哑火了。

穆嬷嬷以为自己话说重了,道:“其实你做得很不错了。但是我总归希望你能够更好,能和秦将军一直走下去。”

世间最薄弱的感情就是男女之情,若是不能势均力敌,实在很难和谐到老。

世上最坚不可摧的,也是男女之情,那样万里挑一的深情,可遇不可求。

苏清欢相信她拥有的是后者,但是穆嬷嬷出于母亲之心,只能想她有的是第一种。

苏清欢捂住了嘴。

穆嬷嬷看见她如此,有些心慌:“嬷嬷不是骂你,是……”

苏清欢这才醒过神来,伸出葱段般的手指,指着画道:“嬷嬷,嬷嬷,您看那里——”

穆嬷嬷顺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那团墨迹处的帛书被磨破,后面露出一团……明黄色的东西?

穆嬷嬷到底见多识广,反应极快,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吩咐外面的丫鬟道:“都退到院子外去。”

她在苏清欢院中是绝对的权威,丫鬟们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

等她关上门,屋里只剩下苏清欢主仆三人加上她。

苏清欢正要伸手去拿那明黄色薄薄一层东西,穆嬷嬷拦住她的手,沉声道:“让我来。”

宫闱之中,阴毒手段无数,她怕苏清欢中毒。

苏清欢笑笑道:“嬷嬷,我可是大夫。”

穆嬷嬷却不肯让她靠近,坚持自己取了出来。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明黄色的纸,完全抽出来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

穆嬷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纸铺到小几上道:“这是楮树皮做的纸,工艺复杂,极其珍贵,我原来在宫中见过一次。听说这种造纸的技艺,已经失传。”

苏清欢喃喃道:“这么薄,怪不得可以藏在后面不被发现。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穆嬷嬷、白苏和白芷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表情肃然。

苏清欢哭笑不得:“我信不过别人,总能信过你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白苏送信 穆嬷嬷严肃地道:“规矩就是规矩。快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

苏清欢低头,先一目十行地看完,抬起头来看看穆嬷嬷,眼神有些茫然。

“没看明白?”穆嬷嬷问道。

“有点复杂,我再看看。”苏清欢说完,又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看过去。

这内容,有点复杂,她秀眉紧蹙,半晌后道:“事关重大,我得给将军去封信。”

“要不要找杜将军来商量下?”穆嬷嬷问道。

苏清欢摇摇头:“这件事情,暂时不能让别人知道,容我再想想。”

晚上临睡前,苏清欢把白苏和白芷留下,道:“白芷,我想让你亲自去趟边城替我送信,你愿意吗?本来我是想让你白苏姐姐去,她心思更细密,行事更沉稳,但是她有伤在身,我实在不放心。你更机灵,功夫也比她好,你去我也是放心的。杜景我信得过,可是将军把他留下,肯定有别的要事交代,不能让他亲自跑一趟,他再吩咐别人,我怕中间出差错。这件事情,若是泄露,是诛九族的……”

白芷几乎是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姑娘,奴婢愿意。奴婢就是肝脑涂地,也一定把信亲手交给将军。”

苏清欢动容道:“好白芷,多谢你。”

白芷眼珠转转,露出些迟疑之色,半晌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姑娘,有件事情奴婢想求您。就是您能不能给将军写封信,说明事情确实很紧急,所以您派奴婢去……奴婢就怕去了后,将军不容奴婢说话,直接说奴婢没好好保护您,让人把奴婢拖下去乱棍打死。”

苏清欢:“……”

这事陆大爷真干得出来。

白苏却忽然插话道:“姑娘,还是奴婢去吧。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白芷性格跳脱又机灵,留在您身边打探消息最好不过。您也说过,奴婢像穆嬷嬷,她在您身边,奴婢可以放心去。既然事关重大,不容闪失。”

苏清欢也知道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考虑到她的伤,坚决不同意。

白苏道:“姑娘,送信之事,势必要让杜将军知道,请他派人一起去。到时候咱们找个理由便是,白芷孩子心性,我怕她路上露出破绽。”

“我不会的。”白芷看着白苏道,“我到时候就做那锯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说。”

“那样岂不是平白惹人怀疑?”白苏反驳道。

苏清欢指了指榻上,“白苏,你坐下,我看看你的伤口。”

白苏没有犹豫,坐到了榻上,伸手解开扣子,露出受伤的肩膀道:“姑娘这些日子如此精心地替奴婢调养,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苏清欢仔细查看过,发现伤势虽然不像她说得恢复那般好,但确实应该也没有大碍了。

“那白苏就辛苦你走一趟。冰天雪地,行路不易,而且我也担心将军发作……”她叹了一口气道,心里默默念叨着,陆弃你要是不识好歹,敢动我的人,我就挠花你的脸!

不行不行,这句话要写到信里。

白苏爽朗一笑:“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奴婢这十几年的训练算是白训了。将军那里您别担心,奴婢早就看穿了,只要是您的人,您的东西,他是舍不得狠心处置的。”

“这叫爱屋及乌。”白芷捂住嘴笑。

苏清欢笑骂道:“看你们这张狂样子,哪天等将军真发作,我才不帮你们。快想想,怎么跟杜景说呢?”

几人苦苦思索,毕竟好好的没有理由就跑去,定然会引起怀疑。

苏清欢见白苏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话,笑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有主意就说吧,难不成因为不好,我还能打骂你?”

“就是就是。”白芷捅捅她胳膊。

“姑娘前一阵不是收到将军的信,说是有夜氏女半夜自荐枕席吗?姑娘何不以此为由,让奴婢去看着将军?”

苏清欢还没说话,白芷抚掌赞道:“这是个好主意,都知道咱们姑娘是个醋坛子……”

苏清欢作势要抽出拂尘打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不是?谁是醋坛子!”

白芷灵活地躲开,大笑道:“奴婢错了,奴婢知错。您不是醋坛子,你是……醋缸!”

“好了,”白苏拉住她,在腰上掐了两把,“都什么时候还闹?不过奴婢确实觉得,这个理由最说得过去。”

“拈酸吃醋,我才不是那种人。”苏清欢嘟囔着,“而且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起来,别人会信吗?”

“别人并不知道将军何时与您说的,”白苏沉稳道,“您就与杜将军说,很生气夜氏女在将军身边,您自己要去,他自当阻止。您一定要坚决,奴婢到时候跳出来打个圆场,您看如何?”

计划周详,合情合理。

第二天依计行事,果真十分顺利。

杜景劝苏清欢:“姑娘,大将军决计不可能喜欢上别人的。您这般不信任,他知道了怕会失望和生气,请姑娘一定三思。”

苏清欢心里暗道,杜景是个明白人,不知道将来哪家姑娘有福气嫁给他。

但是她却不能退缩,坚持己见。

杜景实在无奈,只能道:“那您信中口吻不要太过激烈,白苏姑娘去了后就会发现只是误会一场。若因为这些微末小事伤了将军,让你们生出隔阂,到时候就‘亲者痛,仇者快’了。”

到时候,怕是明唯就有了可趁之机。

烈女怕缠郎,明唯之心,路人皆知,到时候……

而陆弃却非苏清欢不可,难免郁郁寡欢,而若是再被明唯刺激……杜景不敢想。

苏清欢漠然道:“我心中有数。”

杜景心中叹气,道:“姑娘的账本理顺了吗?施粥施药之事您定好了,我就着手安排人。您让做的地虎军的大旗,已经做好了。”

苏清欢说,即使现在不能招收新兵,至少也要在那些灾民心中留下地虎军的影子,让他们知道,地虎军意味着吃饱穿暖,意味着无上的荣耀。

苏清欢这才提起点精神,道:“已经查过了,二十个粥棚,三个月,先搭起来,明日就开始。义诊之事我回去与师傅商 量,稍晚一两天。”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双面陆弃 边城。

主帅的营帐中,气氛压抑,空气快要凝固。

陆弃把手中的书信摔到地上,怒发冲冠道:“把夜婉清连带她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全部带来。”

她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耍小花招,试图偷偷给苏清欢写信,说她已经成为自己的女人,语气高傲而挑衅。

陆弃刚才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他无法想象,骄傲如苏清欢,如果信以为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夜婉清来的时候,妆容精致,神采飞扬,浑然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惶恐。

从小到大,她呼风唤雨,因为聪明美丽,得到了父母、族人的偏宠。她想嫁的人,要俊朗硬气,英雄气概,年少有为;陆弃这样简直为她量身打造的人,若是错过了,她会悔恨终身。

夜婉清眼中从来没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女人。

其他女人,要么美丽浅薄,要么丑陋算计,要么一无是处,总之是给她提鞋都不配的。

上次陆弃义正辞严的拒绝,非但没让她退缩,反而更生出了挑战之心。

她不信,她会不如他心中的白月光。

可是陆弃严防死守,她根本就无法靠近;于是她想了这个招数,给苏清欢写信,让后者自乱阵脚,同陆弃闹事。

没想到,她周密计划,还是被他识破。

夜婉清没有沮丧,相反,她更加坚信,陆弃就是这世上唯一配的上她的男人。

不就是这次马失前蹄了吗?没关系,来日方长,她还有的是机会。

“解释!”陆弃面若冰霜,眼神慑人,指着地上的书信厉声道。

夜婉清慢慢悠悠弯腰,用两根手指挑起信纸,瞥了一眼,挑衅道:“确实是我写的。但是呢,这些也确实是事实,我不过把未来的事情写成了过去而已。”

说话间,她从容镇定,像一只桀骜而美丽的天鹅,高贵倨傲。

她倒要看看,陆弃到底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她甚至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无论他如何说,她都能应对。即使面对现在的劣势,她也有信心,能让他从这次事件中看到自己不同寻常的美丽智慧。

可是,陆弃终不是她能够揣测的男人。

陆弃看着她,眼神中愤怒、嫌恶、憎恨之色尽显。

他挥挥手,薄唇轻启,口气平静:“来人,拖下去打。夜婉清留条命即可,其余夜氏在军中之人,悉数杖毙。”

地虎军令行禁止,侍卫们立刻一拥而上。

夜婉清不想他一言不合就全灭,立刻慌了神,急急喊道:“秦放,我们与大靖签过协议,你也答应过,不动夜氏之人。”

陆弃冰冷道:“我早已警告过你,可是你一意孤行。我留你一命,是为了让你等着看,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多大代价。若是她跟我闹起来,我为了表明对她此生不渝,对你深恶痛绝的立场,你猜我会做什么?”

夜婉清这下彻底慌乱了:“秦放,我只是开个玩笑。我知道错了,这封信并没有送出去……”

“以前呢?我没抓到的呢?”陆弃步步紧逼。

“没有以前,以前没有过……”夜婉清眼神惶恐。

眼前的这个男人,表情眼神,甚至小小的身体动作,无一不带着凛冽的杀气。

她相信,他真的说得出做得到。

她后悔,为什么要逞一时意气,开这种玩笑?

陆弃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夜婉清也跟着松了口气。

可是下一刻,她听到陆弃不带感情地命令道:“拖下去!”

夜婉清身后的人都已经慌了,有人喊“将军饶命”,有人喊“公主救命”。

陆弃负手而立,气势凛冽,“如果她真的生气了,我会让夜氏全族为我失去的哪怕一丝感情陪葬!”

很快,所有人,连带夜婉清被拖了出去,掀翻在地,掩住了嘴,粗壮的板子,毫不惜力地重重打了下来。

地面凉而粗糙,板子加身,疼痛难当。

骄傲的夜氏继承人夜婉清,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凛冽的北风和绝情的男人。

事后,有谋士不赞成地道:“将军,这样的话,夜氏会不会倒戈?”

“你以为,他们有这能力,还会顾及情面吗?他敢反,我就敢灭。让人带信,去把夜婉清的愚蠢行径让夜氏的人知道,是所有夜氏的人都要知道!”

他不杀她,已经是网开一面;他要她身败名裂,永远记住这个教训——有些人,哪怕她只是生出了邪恶念头没有付诸行动,也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陆弃让人彻查一遍,却始终心里放心不下。

夜婉清只剩下半条命,咬紧牙关就说这是第一次,之前从未给苏清欢写过信。

陆弃对她的话,一点儿都不信。

他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心里想着最坏的情形下,如果苏清欢之前收到夜婉清的信,心里会怎么想呢?

他庆幸当初自己跟她坦白提起过夜婉清,所以她即使见到,也会知道都是那女人的奸计……吧。

可是,苏清欢在男女感情上比常人敏感地多,对彼此唯一有着最深的执念。

若是她醋性大发,怎么办?

陆弃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事情来弥补——虽然其实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走到桌前,把事情的经过事无巨细地写下来,又把夜婉清的信附上,想想到底气愤,用红笔在后面写上“一派胡言”。

让人快马加鞭把信连夜送走,陆弃依然觉得难安。

即使解释清楚了,苏清欢估计心里也会不舒服,该如何哄她开心呢?

她一个人留在京城中苦苦等着自己,已经很可怜了,怎么能让她糟心呢?

陆弃心中,苏清欢站成悬崖上的望夫石,孤独寂寥悲切。

至于世子啊,闺蜜啊,奴婢啊,通通都没有。

他的呦呦,那么可怜!不接受反驳!

不行,他要做些什么。

可是,什么能让她开心呢?

陆弃愧疚地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她的喜好。

她喜欢治病救人,喜欢下厨做饭,喜欢匡扶弱小……她喜欢的,都是为别人。

他思来想去,让人连夜叫来了心腹刘均凌。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陆别扭和刘莽汉 刘均凌刚刚睡下,就听大将军叫他,还以为有重要军务,几乎是提着裤子跑到陆弃营帐的。

然而到了之后,他发现风平浪静,除了他和陆弃,再无旁人?

“将军,”刘均凌瞪大眼睛,压低了声音,“您有秘密任务要交给属下吗?”

陆弃:“……”

他清了清嗓子,想挤出个笑意,发现笑得干巴巴的,索性不笑了,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道:“你坐,我只是想跟你闲话家常。”

刘均凌垮下了腰背,心里只想骂娘。

老子裤子都没穿好,来了你跟我说要拉家常?真想一板斧砍死坑爹领导怎么办?

他气呼呼地坐下,埋怨道:“您有什么事情,非三更半夜叫我来,我这心扑通扑通的,还以为西夏人半夜袭营了呢!”

陆弃道:“他们倒是想,也要有这个本事。现在自己屁股着火,哪里还有空进攻!”

七十几个儿子的李秉,现在得到了江山。可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七十几个儿子里,总有几个不安分爱扑腾的。

这不,这段日子就给李秉出了难题,最近西夏很乱。

不过陆弃不准主动出击。

他早已过了只凭一腔热血、一心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年纪;他也不会用自己手下兄弟的性命去堆积胜利;他要保存实力,适时而动。

刘均凌低头整理着腰带,道:“那您三更半夜找我干什么?”

真拉家常,他一口老血就能喷出来。

陆弃拉家常?母猪能上树!

刘均凌等了半天,衣服都整理好了,也没听陆弃说话,不由奇怪地抬头看着他,发现他憋得……脸色有点窘迫?

“将军,您这是……”刘均凌难得看到陆弃便秘的模样,心中恶趣味大起,粗声粗气地道,“我是个粗人,您有话直说,我受得住。”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扭扭捏捏的!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先给陆弃倒了一杯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下去。

陆弃忽而有些后悔,觉得问他不是个好主意。

但是除了刘均凌,他也不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隐秘心思,便握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女儿多大了?”

刘均凌正在给自己重新倒水,闻言手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许。

“大妞十三了,您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

刘均凌是个粗鲁的直男,父母给他指腹为婚。小媳妇惧怕他粗犷模样,有点想悔婚,可是岳父岳母都喜欢他,刘均凌也喜欢自己小媳妇嫩生生的样子,怕夜长梦多,等小媳妇十五岁就把她娶回家办了,然后跟陆弃出征边城。

三年后回家的时候,一双龙凤胎已经到处跑了。

他和小媳妇同岁,比陆弃大四岁,年近三十,女儿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虽然不常在家,但是大女儿和当年的小媳妇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又娇又软,水灵灵的,刘均凌当成眼珠子疼,哪个敢提亲他都恨不得提起拳头跟人打一顿,觉得别人家的猪觊觎自家的嫩白菜。

当年的小媳妇杨氏已经是诰命夫人,人人要尊称一句杨夫人,她发愁地跟刘均凌商量:“相公,大妞总要嫁人……”

“着什么急?我的女儿自然百家求。”提起这事,就是对向来喜欢尊重的夫人,他也没好脸色。

陆弃今日不会是莫名提这件事,难道是有人求到他面前,请他帮忙提亲?

不行,刘均凌做了决定,即使是上峰,即使是自己尊崇的人,也不能在儿女亲事上让步,该怼还得怼!

他做好心里建设,磨刀霍霍,就听陆弃终于艰难地继续问道:“那她平时喜欢什么?比如金银首饰,华服美衣,或者是其他什么?”

刘均凌“腾”地一声站起来,眼睛瞪得牛铃一般,“将军,您不会看上我家大妞了吧。那可不行,我家大妞,不能给人做小,您也不行!再说,也差着辈分,她可一直也把您当长辈的!”

陆弃气得把茶盏向他摔过去,怒骂:“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见过你女儿什么样!再说我对苏……的心思,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刘均凌听他否认,松了口气,却嘟囔道:“知道您喜欢苏姑娘,所以我也只说做小。谁家里没有三五个通房侍妾?您这大半夜忽然问我这些,也不能怪我胡思乱想。”

陆弃不耐烦地道:“赶紧说,这些没出阁的姑娘都喜欢什么。我,我可能惹苏……生气了,不知道送她什么能哄她高兴。”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出去砍夜婉清两刀,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刘均凌忍不住道:“将军,您的夫纲呢!我要是做了什么混账事,比如睡了青楼头牌,也就跟杨氏说句软话,她就得赶紧接着,要不然下不来台的是她。”

“哪个问你这些!”陆弃怒了,“问你年轻女孩喜欢什么,再废话军法伺候!”

刘均凌嘟囔道:“您为这个打我,我不服!”

连自己女人都哄不明白,还迁怒于人,上哪儿说理去!

“快说!”陆弃烦躁地要掀桌了。

“您容我想想啊!”

刘均凌眼珠子转了又转,终于想起来了,“我家大妞喜欢些猫猫狗狗,还养了只雪兔。说起这只雪兔我就生气,看得比她老子我还金贵,天天给它梳毛洗澡,同吃同住。上次我气急了,就说把兔子炖了,险些没跟我拼命。”

“雪兔?”陆弃喃喃道。

“就是雪兔,我从边城让人给她带回去的,这事我后悔极了。”刘均凌拍着大腿,悔不当初。

和自己最亲昵的女儿,被只兔子抢走,想想都憋气!

“还有呢?”陆弃觉得这个答案尚可,但是分量太轻。

刘均凌摆摆手:“没了。金玉珠子,从小都是当石头蛋子玩,绫罗绸缎,什么没见过?咱们脑袋拴住裤腰带上,不就是为了让妻儿过得好吗?她这些从没缺着,也不觉得稀罕。”

陆弃点点头,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雪兔传情 刘均凌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道:“您还有吩咐吗?”

“有。”陆弃不客气地道,“你是在哪里弄到雪兔的?”

刘均凌漫不经心地道:“是在边城集市上买的。冬天下雪,雪地里它们跑不快,就有人上山专门抓来卖钱。您若是想要,我让人去买几对就是。”

陆弃摆摆手:“你让人打听下在哪里抓的,若是在附近,我自己去抓。”

刘均凌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在说你是不是疯了。

陆弃却不容辩驳地道:“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歇着吧。”

刘均凌心道,都说自己莽撞不用脑子,大将军这阵才像个傻子。

他撇撇嘴道:“将军,莫非您自己抓的兔子身上还带着您的印鉴不成?”

陆弃负手看着舆图,他和她之间,距离那么遥远,远到让人心慌。总要亲自做些什么,让她感受到自己的思念。

“你不懂。”

“我不懂?我家大小子和大妞都十三了。”刘均凌不服,“您在这件事情上,就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差不多。”

“因为你老了。快回去给我打听,到底哪里可以抓雪兔!”

陆弃把刘均凌撵走,又翻出苏清欢给他的书信,看到后半夜才勉强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议完正事,陆弃留下刘均凌,旧事重提。

刘均凌郁闷地道:“幸亏我昨晚一回去就让人连夜打听,要不真还没时间问。”

他说了个地方,陆弃面无表情地道:“看好军营,别让那群兔崽子胡闹,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带着手下几个侍卫换上便装,骑马出了军营,马蹄溅起地上的积雪,模糊了天地。

“将军,就是这里。”

陆弃抬头看看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高山,眼神锐利:“找!”

这里就在军营后方——就是再想讨苏清欢欢心,陆弃也把公务放在首位。

雪兔数量稀少,他又要生擒不能伤着,几人在山中深一脚浅一脚找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抓到了一只。

侍卫们如释重负,心道终于找到了,大将军该满意了吧。

不,陆弃不满意。

他抓着雪兔两只长长的耳朵,看它扑腾着四肢,像极了当初在自己身下辗转,徒劳反抗的某人,她一身雪肌,比雪兔的绒毛还白;眼神迷离,嘴唇不由自主地翕动,发出令他失控的声音……

“这是只母的,再找只公的。”

自从恋爱之后,都见不得兔子单身了。

侍卫们心中纷纷叫苦——将军你是不是有毛病?再抓一只也就罢了,还得要给它找只公的配对,那今天还能回去吗?

一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将至,终于有侍卫抓到了一只公兔子。

陆弃还有些遗憾,不是自己亲手抓的,但是看看天色,也只能作罢,大手一挥:“回军营。”

“这两只好好养着,明日让人再去市场上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刘均凌看到陆弃回来,惴惴不安的心总算放下了,听他如此吩咐,不由问道:“将军,您要那么多干什么?炖兔子肉啊?这冬天的兔子,没什么肉,不好吃……”

陆弃懒得解释,让他滚了。

等又凑了十几对雪兔,陆弃把安排回去给苏清欢送兔子的人叫来,细细嘱咐:“这一对儿,是要带回去给苏姑娘的。路上好好养着,别养死了。但是万一死了,就从其他的里面挑选出来替代上。到了京城,给她送一对儿,剩下的赏给你炖了。记住,只有一对雪兔,是我特意抓来送她的,就这一对儿!”

此刻,他还不知道,苏清欢正以吃醋为由,派白苏携带者惊天秘密准备出发。

陆弃心中忐忑,不知道苏清欢到底收没收到夜婉清的信,会不会生气。

他心情不好,底下的人日子就不好过,日日看着他凝霜的脸色,心里暗暗嘀咕,西夏老实了,为什么大将军还这样一副脸色?

还好很快,西夏之事有了变化,陆弃的精力又转到战事上。

京城,苏清欢与庆余堂的掌柜商定,以成本价从庆余堂采购药材施药;原本她提出是比成本高一成的价钱,但是被掌柜的拒绝。

“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都能如此悲天悯人,我们百年老字号,又哪里不能为灾民做点什么?”

非但价钱压到了成本价,庆余堂还另外捐出了几车药材,用作预防风寒之用。

苏清欢十分感动,主动让人做了庆余堂的幡子挂在施药处。

她去找薛太医,恳请他出面联合大夫义诊。

薛太医不在家,她在门外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看到他背着药箱回来。

他消瘦苍老了许多,眼神也浑浊无光,许是因为药箱过重的原因,他的脊背有些佝偻。

苏清欢看着他,想起常怀心事的穆嬷嬷,心里疼得想哭。

无论他们的爱恨纠葛如何,这两人是她视为父母之人,她比谁都希望他们两个能好好的。

可是……她按捺住心中翻涌的酸涩,从他手中接过药箱,向他说清来意。

听她说完,薛太医立刻道:“这件事情功德无量,为师这就去写帖子邀请旧日同僚和好友。”

风很大,吹起他皱巴巴的衣服,空空荡荡的,更显出他的消瘦和狼狈。

从前他不是如此的,无论什么时候,穆嬷嬷总是把他的衣服熨得一丝褶皱也没有;他外出或者有事的时候,无论多晚回来,穆嬷嬷都会为他捧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苏清欢亲身经历,所以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中,穆嬷嬷付出了多少。

薛太医把帖子写完交给苏清欢,嘴唇翕动几下,半晌才道:“穆嬷嬷在你那里好吗?”

苏清欢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好?那岂不是不想师傅?说不好?那师傅会担心……

正犹豫间,就听薛太医继续道:“她跟着你,我很放心,好好待她,她不容易。那个,你见过你娘了吧。她,她还好吗?”

薛太医似乎是用尽力气才问出后面这句,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关切和焦急——他明明知道问自己是不合适的,但是他还是没忍住。

“她和八王爷,很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施药 薛太医抬眼看着苏清欢,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仁中看到了痛惜之色,有些无力地摆摆手:“你不懂。不过你和秦放,这般很好。”

再也不要重复父辈这样复杂的爱恨纠葛。

“是,我们很好。”苏清欢道,“因为我不会在不爱我的人身上投入永远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

薛太医没有再说话,眼神痛苦。

苏清欢忽而泪下:“师傅,您爱了她大半辈子,还要把余生都虚耗进去吗?”

“爱她怎么是虚耗呢?”薛太医喃喃地道,头无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清欢,你有没有办法让我见见她?我不用跟她说话,就远远地看她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我不能,我和她没有联系了;而且即使我能,我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苏清欢擦擦眼泪,逼退残余的泪意,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您和穆嬷嬷没有对错,可是她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伤害她。”

薛太医长叹一口气,嘴唇哆嗦着,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失望。

“我真的只是想看她一眼而已……”

“不早了,我给您做点饭吧。”苏清欢咽下所有心酸道。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马车在呼啸的风雪中辚辚而行。

“白苏,明日雇个厨娘,再雇一家子人,能看门,能洒扫,来照顾师傅。”苏清欢失神地道。

白芷见她失魂落魄模样,知道她心中难过,小心翼翼地道:“姑娘,白苏姐姐已经出发了。明日奴婢就找人牙子来定下这事。”

“嗯。”苏清欢闭上眼睛,靠在马车侧壁,喃喃地道,“风雪这么大,估计又有不少人熬不过今晚了。”

白芷道:“奴婢听说,魏绅不知怎么说服皇上,把原来预备建道观的银子拿了出来赈灾,不少人已经安置到了京郊百姓家暂住……”

苏清欢长舒一口气:“能救一个算一个,魏绅这人,心还是热的。”

第二天,风雪依然未停,苏清欢带着白芷来到挂着“秦家军”大旗的粥棚前。

杜景带来的士兵们带刀立于粥棚旁边,个个神情严肃,目光凛然,震慑力十足。

在这种威慑之下,灾民们井然有序地端着碗排队,面上虽焦急,但是没人敢大声喧哗造次。

秦家军粥棚旁边也有其他家的粥棚,但是队伍的长度与这边完全无法相比。

杜景见苏清欢走近,忙上前迎接,高大的身形站在她身后,遮住了不少好奇的眼光。

“杜将军,为什么我们这里人这么多?”

杜景道:“姑娘,虽然都是施粥,但是我们的粥,是按照前朝清官赈灾时的规矩来的,要筷子插入不倒……”

苏清欢明白过来,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这样做很好。是多费些银子,但是既然做善事,至少要让喝到粥的人能维持体力活下去。稀汤寡水,这冰天雪地的受不了。”

她走到一处粥棚中,见到糙米在锅中翻滚着,发出温暖而喷香的味道,欣慰地点头——于灾民而言,这就是命。

“杜将军,”苏清欢忽然话锋一转,指着队伍中的几个人道,“你看,一路走来,我见了不少这样衣衫厚实体面之人,这些不是灾民吧。”

杜景拱手道:“姑娘目光如炬。因为我们的粥做得好,京郊有些百姓便想来占便宜。甚至昨日还抓到一个大户派出家中长工来一遍遍排队领粥的。虽然也杀鸡儆猴,但是好像效果一般。”

苏清欢心中气愤,眉眼间流露出凌厉之色:“他们以为只是贪小便宜,却不知道有些需要以此为生的人却可能得不到足够活下去的食物!这是间接戕害人命!”

“我立刻让人去查,把这样的人揪出来!”

“罢了,”苏清欢摆摆手,“别为难你手下的人,怎能挨个查?”

“那……”杜景为难了。

苏清欢垂下眉眼,似是喃喃自语:“我本不欲如此,但是为了救命,也只能出此下策……杜景,传令下去,以后只留两处粥棚供应病号正常的粥,其余粥棚中每锅粥中让人抓两把沙子掺进去!”

那些真正要靠着这粥救命的人,是不会在乎这沙子的。

杜景反应了片刻,眼睛一亮,拱手由衷道:“姑娘好计策。”

苏清欢脸热:“在书中看过,剽窃来一用。”

杜景却只当她是自谦,若是真有这样的故事,没道理他会没看过。

薛太医在京城中声望犹在,愿意参与义诊的十几个大夫很快到位。

苏清欢让人好生伺候,自己也负责坐镇一处。

杜景坚持让她看妇孺中的病患,苏清欢没有反对。

明珠跑来帮忙,一会儿在粥棚中帮忙施粥,一会儿到苏清欢这里帮忙写药方子。

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眼神瑟缩却又透露出强烈求生欲的女人和她们怀中的孩子,明珠被深深震撼。

她没想到,有人活得如此凄惨,面黄肌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看到现实中的场景,才知道书中描写饥荒的语言多么苍白。

起初她忍不住流泪,后来,可能就麻木了,随着苏清欢口中一个一个药名和剂量,下笔如飞,即使手已经被冻得红肿也仿佛浑然未觉。

每天要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能收摊,明珠和苏清欢坐在马车中,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我们的力量太微弱了。”

苏清欢开口,嗓音沙哑到近乎失声:“可是也总要做些什么。不为救人,也为自己良心过得去。”

而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可以,她愿意把所有的功德都给陆弃,抵消他杀戮的罪孽。

靠在马车侧壁上,累到不想发声,满脑子却都是陆弃。

昨晚梦中,他对自己说,呦呦,我想你,想得都疼了。她仰面躺在红木躺椅上,笑吟吟地一边解着盘扣,一边对他伸出手,像个妖精。

他高大的身形覆盖下来,压得她又疼又……踏实。

真是个没羞没臊的梦,苏清欢苍白的脸上染上红晕。

她闭上眼睛,就这样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奇怪的梦境 明珠要说话,白芷对她摆摆手,心疼地看着苏清欢,靠在她身边让她更舒服些,低声道:“十八姑娘,我们姑娘太累了,让她歇歇吧。”

明珠点点头,看着苏清欢的轮廓被金色的烛光笼罩,像慈悲救世的菩萨。

到了世子府,马车停下,白芷打横抱起苏清欢,后者靠在她胸前,喃喃道:“鹤鸣,到了吗?”

白芷眼眶一热,沉闷地“嗯”了声。

明珠替她们扶起马车帘子,道:“小心些,明日见。”

白芷点头,轻手轻脚地抱着苏清欢跳下马车,动作轻盈而利落。

跟在后面的杜景见状道:“白芷,你动作快些,别让姑娘染了风寒。”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住狐裘系在脖子下的带子上,犹豫许久,却终是没做逾矩之事,一直目送白芷抱着苏清欢消失在二门之内。

他心中怅然若失,回过神来,却发现明珠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杜景心惊,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等再抬头的时候,目光清冷如雪,哪里还有刚才苦苦压抑却又自然流淌的深情?

“十八姑娘,我送您回去。”

明珠点点头,状似不经心地道:“你是秦将军的左膀右臂,所以他才会留下你保护她。你,做得很好。”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流露的深情,看到了他的隐忍。

她的未尽之意是,你很好,但是请你继续,把深情掩藏。

杜景缄默。

把明珠送回府中,他驱马回到许久都未曾回过的家中。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作为前大司马杜长山的嫡长孙,杜景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在他叛逆的中二期,弃笔从戎,跟随陆弃,一晃也已经十年。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情当然是拜见祖父。

杜长山见了这个有出息的孙子,自然十分高兴,拉着他连声让人拿酒上菜,要他陪着自己小酌。

“混小子,多久都没回府,良心都被狗吃了。”杜长山絮絮叨叨地骂道。

杜景垂下眼眸:“孙儿不孝。”

杜长山骂道:“你就是不孝!祖父知道你公事繁忙,可再忙还耽误你睡觉吗?不耽误睡觉就不耽误生孩子!赶紧娶个媳妇,不管美的丑的,什么家世,生个曾孙子给我,我就不唠叨你了!从前你总拿秦放推脱,说学他不立业不成家。现在你们都有了功名,他也有了女人,你什么时候啊?”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亲孙子和秦放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尤其是他让老妻送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到杜景那里,回来都是完璧之身,他这心啊,更加焦灼难耐了。

这正是杜景今日回来的目的。

他低声道:“一切都听祖父安排。”

杜长山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说什么?你想通了?”

可是见他黯然模样,杜长山脑洞大开地想,难道是秦放“始乱终弃”,弃男从女,让他的宝贝孙儿伤了心?

正胡思乱想间,他听到杜景道:“以前是孙儿不孝,今日赈灾,见到危难中夫妻扶持,情感动天,是以觉得应该成家,也让您老放心。”

只有这样,才能遏制住不该有的情感继续滋生、成长……

“果真如此?”杜长山有些不信,“从前上战场那么艰险,我那么求你留个根,你都不答应。今日怎么这么容易就转性了?”

酒菜上来,杜景起身给杜长山斟酒,淡淡道:“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就想明白了。”

杜长山心中高兴,不由笑骂道:“臭小子!在你祖父面前说什么年纪大!我明日就让你祖母和你娘合计合计,一定给你找个好媳妇。等等,先跟祖父说,你心里有没有人?”

只要不是男人,就算是个丫鬟,杜长山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并没有。”杜景心中苦涩难忍,口气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请祖父做主。”

“好好好。”杜长山捋着山羊胡子,高兴得胡子一颤一颤的——他仿佛已经看到大胖曾孙在向他招手。“祖父一定亲自把关,给你挑个最好的。”

最好的?杜景心中像扎了一根针,最好的他已见过,却无缘得到。

就这样吧。

娶个温柔贤惠的女子,与她相敬如宾,除了爱,他会给她所有。

苏清欢是下半夜被饿醒的。

饥肠辘辘,小腹都仿佛被吸进去了一块,胃口闷闷地难受。

白芷睡在她房间的榻上,十分警醒,听见她坐起来,便一骨碌翻身起来,低声问道:“姑娘,要喝水吗?”

“不喝水,”苏清欢没精打采,“我要吃饭,饿死了!”

白芷“噗嗤”一笑,道:“奴婢让厨娘给您留着饭,我这就去厨房端来。”

苏清欢闷闷地“嗯”了一声。

今天做的梦一点也不好,她梦见天下着大雨,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雨水顺着头发流了满脸,雨声像打在心上,很疼很疼……

她走到一个房间前,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踹开房门,看见陆弃光着身子,腰身精壮,正握着一个女人的纤细腰肢,不知疲倦地动着。

那女人肌肤紧致而莹白,纤腰翘臀,青丝凌乱,跪在苏清欢的床上,声声媚笑。

陆弃回头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充满嫌恶地让自己“滚”,动作丝毫不停。

苏清欢疼得心脏都要四分五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正捂着胸口像被封了哑穴时,床上的女人忽而回头,冲她妖娆一笑。

——竟然是她自己!

“你不是我,我才是我!”苏清欢心中疾呼,却发不出声音来。

一急,她就醒了。

真是莫名其妙地梦!苏清欢揉着太阳穴自我嫌弃道。

白芷很快端来热粥和四样小菜,道:“厨娘正在给您炸春卷,包鸡丝馄饨,您先喝碗粥。”

苏清欢点点头,净了净手,拿起汤匙开始慢慢喝粥。

“姑娘,您累坏了,回来奴婢给你换衣裳擦身子都不知道。”白芷心疼地道,“对了,将军让人给您带信来了,来人说要等回信,奴婢安排他住下了。您吃过饭……”

“拿来!”苏清欢放下汤匙,迫不及待地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千回百转 白芷笑着去把信取过来,恭敬地递给苏清欢,笑着道:“这次您仔细些,别再洒了汤汤水水。”

苏清欢接过来,捏了捏那封信,很厚重,心里高兴,嘴上却道:“看来最近边城情形不错,都有时间给我写这么长的信了。”

说完,她拆开信,走到榻上坐下,靠在软枕上歪头读信,嘴角噙着笑意。

白芷拔下头上的银簪把烛火挑亮些,垂手站在一旁微笑着看苏清欢。

苏清欢一看称呼“呦呦乖乖”,心里就乐开了花,心道这又蠢又直的直男,怎么忽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称呼甜到齁人。

她是吃这套的人吗?

Emmm……她真的是。

接着往下看,看到陆弃一句一句往外冒着情话,不要钱似的,她一边笑一边喃喃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待她被陆弃漫无边际、随性而至的话语绕到头晕时,这货终于提到了正题,试探着问她是否收到了夜婉清的信,又把事情前因后果说了。

苏清欢心里不那么愉快了,懒洋洋地把随信附上的从夜婉清那处得到的信展开,看完后嫌弃地扔到一边,哼哼道:“就这段位,还学人家争男人。”

陆弃会跟她滚床单?呸!

她会给自己留个侍妾的位置?我可去你大爷!

自己盘里的肉被苍蝇盯上了,这感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苏清欢有种回信的冲动——给夜婉清,想劈头盖脸骂她一顿不要脸,想让她管好她的眼睛和爪子。

觊觎自己的男人,还妄图伸手,挑拨离间,剁了她!

白芷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就杀气腾腾,试探着问道:“姑娘,将军可是说什么让您不高兴了?”

苏清欢哼哼道:“他敢!是有只小苍蝇恶心我!”

说着她把夜婉清的信递给白芷。

白芷一目十行地看完,气得也发抖,拍案道:“这未曾开化的野蛮女人,真真……气死我。幸亏将军心智坚定,要不……不行,您给白苏姐姐写封信,让她揍那女人一顿!”

看她气呼呼的模样,苏清欢“噗哧”一声笑出来:“算了算了,想想她看上将军,也是她眼光好。帮我研磨,我给将军回封信,他好像有点吓着了。”

难道她平时都是刁蛮不讲理,才让他这般惶恐地为没发生过的事情解释?

嘻嘻,大概这就是在乎吧。

苏清欢用指尖抚摸过陆弃的来信,烛光给她盈白的指尖度上一层金色,有细碎的温暖仿佛顺着肌肤流到四肢百骸。

这个傻子。

有点想他。

几乎是与此同时,陆弃被从睡梦中叫醒。

“将军,京中有急信。”

陆弃猛的坐起来,瞬间清醒。

然而他算算日子,现在自己的书信也就刚送到,回信应该没那么快,所以又松了口气,沉声道:“呈上来。”

他拿过手边衣服披上,带起猎猎风声。

“将军,”侍卫恭敬道,“送信之人带来了一位姑娘,说是带来了口信。”

这句话在陆弃听来,就像惊雷炸响,震得他头脑一激,有霎时的空白。

苏清欢还是误会了?

他来不及穿鞋,站起来大步走到营帐门口,猛的掀开帘子。

月光惨白,他看到了白苏一脸惊诧地看着他。

陆弃的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越过她去寻找苏清欢。

但是白苏身后,只有月光透过被北风吹着的枝桠,在地上留下斑驳晃荡的黑影。

“她怎么了?她在哪里?”陆弃一把抓住白苏的肩膀,力气大到几乎要粉碎她。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白苏吃了上次的教训,是绝对不会离开苏清欢的。

白苏疼得紧咬着嘴唇,看看周围走动巡夜的侍卫,她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话:“姑娘没事,在京城。”

陆弃松了一口气,放开手。

她没事就好。

他看着白苏,声音如同碎冰浮于水面,冰凉慑人:“我给过你机会!你又一次擅离职守!”

白苏跪倒,想起苏清欢的叮嘱,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奴婢的主人只有一个。姑娘让我来告诉您,既然将军已有夜莺,何须清欢?从此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这次陆弃脑子中,是雷霆万钧的重锤抡下,瞬时疼痛,随即又是漫天怒火——她竟然不信他,敢说如此决绝的话!

他一脚把白苏踹翻,怒气腾腾道:“备马!备干粮!让刘均凌来听命!”

白苏被他踢到肩膀,在地上滚了两圈,却紧紧护着腹部腰带的位置。

侍卫们呼啦跪了一片,道:“将军息怒。”

陆弃目光狠厉地看向白苏,后者正慢慢跪坐起来。

他忽而上前,拎着她的肩膀,把人拖到营帐里,掼在地上,厉声道:“把事情给我一五一十说个清楚!”

白苏忍痛给了他一个眼色,声音却依然毫不退缩:“将军信誓旦旦,却又背信弃义。从今而后,姑娘与您桥归桥,路归路。”

陆弃捕捉到她的眼神,满天的阴霾瞬时散开,但是心里又有担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沉声道:“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声音冷厉,穿透了营帐,让外面的侍卫不由齐齐一凛,心里都暗暗替白苏捏了把汗。

盛怒的大将军,无人敢触其锋芒。

白苏道:“将军出征,姑娘在京城苦苦等待,以您的名义广设粥棚,救济灾民。京中灾民个个称赞秦将军宅心仁厚……”

说话间,她解开腰带,敞开外衫,露出里面绑了几层的厚厚白布,又层层揭开,把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取出来,颤抖着双手递给陆弃。

陆弃满脸狐疑地接过来。

能让白苏到了这里还要遮遮掩掩,只想给他自己看的东西,绝非寻常。

他打开翻看,白苏继续替苏清欢鸣不平:“您却在军中金屋藏娇,如何对得住姑娘拳拳之心?”

陆弃看着那明黄色的布料,脸上震惊之色尽显。

白苏看着他,咬着嘴唇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上,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个中缘由皆在信中。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各自反应 第二天,军中都在传,苏姑娘吃了夜婉清的醋,让丫鬟千里赶来斥责将军。

将军怒发冲冠,下令断夜婉清三日饮食,同时也没饶过苏姑娘,连夜让人押着那丫鬟一起回京,斥责苏姑娘善妒,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将军是真汉子!”

“闭门思过责罚太轻了。咱们这前线卖命,婆娘敢在家里找事,活该打死!”

刘均凌路过听到众人议论,拉下脸怒骂道:“谁你们都敢议论!让将军听到,小心军法处置!你们家的婆娘皮糙肉厚,爱怎么揍怎么揍!苏姑娘一样吗?老子的旧伤,还是她治好的!你们哪家的婆娘有这本事?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哼!”

众人噤声,垂头不敢多说。

刘均凌甩袖离开,走到陆弃的营帐中。

“这事情,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陆弃手指敲着桌面,盯着案上那明黄色的布,眼神深邃。

苏清欢说,这东西只有她自己见过,世子都是不知道的。

她让白苏带来,请他全权处置。

她唯一全身心信赖的,唯他而已。

至于夜婉清,不过是他上次信口提了一句,被她当成了理由而已。

陆弃不知为何,深深松了口气,全身每个毛孔都徜徉在她温暖的信赖中。

呦呦,呦呦。

听白苏说她忙着赈灾,也是替自己正名,他心中温暖又酸涩。

他的呦呦,在他面前从无正形,调皮欢脱,又喜欢调戏他;可是在他看不到听不见的地方,她默默地为他做了那么多。

他不在乎千万人指责,更不屑于解释;甚至于如果别人这般做,他会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沽名钓誉。

可是这人是苏清欢,他能感受到的,是她深沉的爱意。

他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相待?

他又何其庆幸,能在那样狼狈不堪的境遇中遇到她,即使被踩到尘埃里,也因为她,在尘埃里生出了欢喜的花儿。

冰天雪地,他不舍得她事必躬亲,亲历亲为去施粥施药。

即使在岚村,即使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滴水成冰的冬天,她也不曾出门忙碌过。

陆弃有多感动,就有多愧疚。

“将军,这——”纵使刘均凌跟着陆弃,见惯了大场面,看着帛书,也目瞪口呆,“真的吗?那么一支队伍,数千人乃至上万人之众,怎么会毫无影踪……”

陆弃开口,声音低沉喑哑:“我打算把内容誊写下来,送到云南。至于原件,我暂且保留。”

刘均凌略一思索,道:“将军如此处置,甚是妥当。”

陆弃看看他:“我并非想保留,只是担心中途出意外。你想她为了送来,花费了多少心思避人耳目?”

刘均凌大笑道:“是,姑娘急智,外面那群兔崽子还真当姑娘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不过,”他挠挠头,“我也以为将军真和姑娘闹将起来,想来劝劝您呢。”

陆弃微笑,眉宇间有着幼稚的得意。

“我从来都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刘均凌撇撇嘴,没揭穿他——侍卫可是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昨夜陆弃见了白苏的种种表现。

还说没慌?再说,不慌你抛下公务,去抓了一天的兔子,回来自己都快被遛成兔子?

口是心非!

“再打听打听,西夏最近的动向。”陆弃严肃地道。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他想早点回去见她。

刘均凌换上郑重地神色,道:“是!属下觉得,京城快要变天了!早点准备,免得夜长梦多。”

苏清欢是过了三天又收到那对雪兔的。

来送兔子的人名叫林三,苏清欢一下子就想起林三花,看着小伙子脸手都冻得皴裂,便让白芷给他拿盒药膏,又让给他拿几个热腾腾的大包子。

“就是我早上做的那屉,还有吧。”苏清欢道。

林三又感动又局促,想到一路上风雪交加,还要小心翼翼护着雪兔,不敢委屈他们,心里也是抱怨过苏清欢,再见她如此平易近人,像邻家姐姐一般宽和善良,不由心中内疚。

怪不得将军爱重姑娘,这是她该得的!

可是外面马车上还有一马车要带回去处理的兔子,他可牢牢记着陆弃的吩咐,不能让同款流出去导致这对兔子贬值,所以不敢懈怠,连声推辞,行礼后就匆匆退了出去。

白芷笑道:“这人脸红什么,药膏还没拿呢!”

苏清欢伸手摸着雪兔长长润滑的绒毛,笑道:“赶紧去把药膏给他。”

这个时代的男孩子,更容易害羞,也更可爱。

白芷拿了药膏追出去。

雪兔张嘴要咬苏清欢,她忙抽回手指,笑骂道:“敢咬我,陆弃回来把你的牙拔掉!不,简直会剥了你的皮,哼!”

谁还不是个有人宠爱的小公主呢?

陆弃这货,怎么忽然间就开了窍?

她打开林三随雪兔一起带来的信,陆弃刚劲的笔迹跃然眼前。

苏清欢看着,眉眼弯弯,嘴角翘了起来。

原来是害怕自己吃夜婉清的醋,讨好自己呢!

她心里甜蜜,但是想到他撇下公务去抓兔子,又觉得他太不靠谱,此举必须大力挞伐!

苏清欢站起身来,让小丫鬟去拿菜叶喂雪兔,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白芷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还有个人?

她坐回位置上,看着门口。

白芷掀开帘子,气呼呼地进来,手上紧紧攥着林三的衣领,道:“来,跟姑娘说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三憋得脸色通红,想要抓自己的领口,又不敢碰触白芷,急得满头大汗,样子有些好笑。

“咋咋呼呼的,这是做什么!”苏清欢轻声斥责白芷道,“快松开。”

白芷委屈地道:“姑娘,您猜奴婢出去见到什么?马车上全部都是雪兔,很多很多雪兔!奴婢猜测,定是将军给您带回来很多对,他想贪污!”

林三急了,“你怎么能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苏清欢闻言有些奇怪,陆弃明明说费尽心思只得了一对,如何出来许多雪兔?

“白芷,先松手。林三,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发现 林三知道这事情彻底办砸了,“扑通”一声跪下,眼含热泪把事情的始末,竹筒倒豆子般说得一清二楚。

苏清欢听完后哭笑不得,道:“你快起来,这事情是你们将军混蛋,倒把你吓了一大跳……”

陆弃这昏招,真是一招更比一招昏。

兔兔那么可爱,你竟然想吃掉它们!

红烧好呢还是碳烤好呢?这是个问题。

林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苏姑娘,属下这差事办砸了,将军要治罪,属下绝无怨言。只求您帮我说说情,千万别把我赶出地虎军。”

苏清欢瞪了一眼在一旁看热闹的白芷,嗔道:“还不把他扶起来!”又和颜悦色地对林三道,“冰天雪地,你帮我送东西,我感激不尽。要不这样,我们都只当我收到雪兔,后面的事情没发生过,如何?”

林三愣愣地看着她,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白芷笑着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夯货!还不谢谢姑娘,然后带着你的兔子滚蛋!”

林三如梦方醒,连声道谢,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以袖掩泪。

苏姑娘真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

好人苏清欢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谁都不说,将军也不会知道。不过,雪兔珍贵,总不能真杀了吃肉。这样,我花银子买下,留着有用。”

她这几日给孩子们看病,年幼的孩子生病后每每哭泣,带给他们玩,应该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林三结结巴巴地道:“那,那将军岂不是,岂不是就察觉了……”

苏清欢笑着安抚他:“将军才不管这些细枝末节……”

这馊主意肯定是别人给他出的,他那种蠢直男,是绝对想不起来用兔子当礼物这种浪漫事情的。

见林三还忧心忡忡,她继续道:“兔子繁殖能力特别强,等回头我就跟将军说,其余都是这一对繁衍而来。”

林三瞪大眼睛:“有那么快?”

“有。”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

林三这才放心。

白芷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跟你要,你留下就是。再多废话,让将军把你撵出地虎军!”

林三怒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心怎么这么黑!”

苏清欢看着白芷红了脸,又气得跺脚,不由哈哈大笑,对她道:“本就是你不对,捡人家痛处戳。快去把雪兔都拿下来,然后带他吃了饭再走。”

林三解决了兔子问题,心中大石放下,拱手道:“那属下多谢姑娘了。”

白芷引着她出去,苏清欢伸手拨弄拨弄雪兔的长耳朵,眨巴着眼睛与它们对视道:“小东西,难得他还记得让你们成双成对。比我的待遇还好,唉——”

也不知道边城那边战况如何。

陆弃这混蛋,絮絮叨叨解释那么一堆夜婉清、抓兔子的破事,正事哪里去了!

他难道不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他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吗?

苏清欢让人筑了兔笼,数了数一共是十八只雪兔,除了自己那对外,悉数令人精心养护。

第二日去义诊的时候,她就带了三对雪兔去,果然孩子们都围着看,十分欢喜。

只是那些灾民中的大人,看向兔子的目光都带着渴望——来自饥肠辘辘的肠胃发出的强烈渴望。

一直在帮忙的明珠和曹溦都对雪兔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苏清欢本想各自送她们一对,再想起陆弃的“良苦用心”,还是默默地假装没看到她们的目光。

忙碌了一上午,终于到了施粥的时候,所有人,只要不是病入膏肓,都去排队领粥,苏清欢得以短暂歇息。

她站起来揉揉酸软不堪的腰背,活动活动脖子,往施粥的棚子看过去。

秩序井然,男女老少的神色都比初来时平静多了,苏清欢心里暗暗高兴。

这说明众人知道,粮食供给充足,有活下去的希望。

真好。

明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动容地道:“很多家设粥棚都是做做样子,要个好名声。只有你,是真正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苏清欢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这也是为了秦放,前几日来的时候偶遇司徒清正,不是还被他骂了一顿,说我应该好好做善事,不求虚名吗?”

明珠撇撇嘴:“那个蠢货!他有指责你的时间,不如管好那两个丢人现眼的妹妹。京中有头有脸的年轻公子,都被那两个想方设法接触了个遍。我大哥回家路上都‘撞’了她们不止一次!不知廉耻!”

苏清欢惊讶:“还有这种事情?”

司徒清正这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也见不得利益算计,但是总归不算坏人。

其实苏清欢还挺佩服他,在随波逐流的黑暗官场中,不肯同流合污,坚持底线,像青松般傲然挺立。

尤其,他出身寒门。

很多士子,鲤鱼跳龙门之后,见过了浮华红尘,迷失本性,想尽各种办法媚上欺下,大肆敛财。

司徒清正不同,他求的是身后名,安贫乐道,刚正不阿,这坚毅的心性,弥足珍贵。

她有些奇怪,两个妹妹如此丢人现眼,为什么他还不把她们送回老家去?

这和他强硬做派有些不一样。

明珠解答了她的疑问,她说:“现在满城风雨,哪个不知道?只是每次司徒夫人出来找两个小姑子,哀求众人不要告诉司徒清正,而司徒清正得罪的人不少,许多人都抱着看猴戏的心情围观,不告诉他。”

苏清欢皱眉道:“怎么能这般?”

司徒清正最重清名,若是知道名声被毁至此,他还能活吗?

苏清欢叫来白芷,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声,白芷表情愤恨不平,但是还是依言去找人了。

“你就是心太软。”明珠恨铁不成钢地道。

“他并无害人之心,这不算什么。”苏清欢淡淡道,“领情,把这情分记到秦放身上最好;不领情,至少我无愧于心。”

她目光看着白芷穿过人流去找杜景的手下。

今日白芷穿着一身七八成新的大红色衣裳,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她身形轻快如燕,很快就到了队尾……

苏清欢蓦地睁大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救人 往日这时候,队伍很长,能排到很远的地平线处,有时候甚至还要再绕一个弯回来。但是今日,队伍却比往日缩短了至少三分之一。

苏清欢再仔细看,发现老人和妇孺居多,少的是青壮年男子。

难道是他们都去找了活计?

天阴沉沉的,偶尔有几片雪花悠悠落下,落到脖子里,凉飕飕的。

苏清欢打了个喷嚏,更觉得不对——这冰天雪地,大雪连着小雪,哪里有什么活计?

不等白芷回来,她自己也往杜景那边走去。

杜景遥遥看见她,撇下和他说话的白芷迎了上来。

“姑娘。”他拱拱手,垂首看着她的裙裾,那上面绣着一圈细碎的蓝色小花,十分雅致。

昨日母亲叫他去,说是给他初定了三个妻子的人选。

多年不成家,母亲初闻消息,喜出望外,所以对他也格外宽和,好声好气地征询他的意见。

杜景道:“性情温顺即可。我以后四处征战,母亲身边要有个人替我尽孝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平静,眼神幽深,丝毫没有喜悦。

母亲只以为他孝顺,丝毫没有发现他古井无波的神态。

苏清欢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杜将军,为什么灾民少了这么多?”

她指着人群,低声快速地把自己的疑问说了。

杜景道:“我也注意到这事,让人打听过,说是成王要为皇上在京中大兴土木,建一座道观,预备明年贺皇上六十大寿。”

苏清欢“哼”了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低声道:“姑娘往好处想,也算给灾民解决了生计。年后春暖花开,他们就有路费回乡了。”

苏清欢哼哼:“劳民伤财。罢了,既然你在,还是你去提醒一下司徒清正吧。”

杜景拱手:“白芷刚才已经跟我说过了,我这就去。姑娘辛劳,快回去歇息片刻。”

苏清欢谢过他,看他龙行虎步地离开,翻身上马,笑着跟白芷道:“杜将军如此温厚,不知谁家姑娘有福嫁给他。”

白芷笑笑没说话。

“苏大夫,这边有孩子抽搐了。”

苏清欢听见喊声,立刻紧张起来,快步循声跑了过去。

五岁的女孩,高烧到抽搐,她的母亲急得满脸泪水,旁边还有个五六岁的男孩,紧张地攥着母亲破旧的衣襟。

苏清欢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连声道:“白芷,把她抱到木屋里,来盆温水给她擦洗。明珠,写药方……”

木屋是杜景临时搭建起来,给苏清欢中午小憩的,但是现在却变成了病房。

忙活完这个孩子,饭点已经过了,义诊处又排起了队。

苏清欢洗了手,从白苏提到木屋的饭食中抓了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翻看账簿清点剩余的药材。

“姑娘,这包子凉了,奴婢去热热,要不胃又要疼了。”白芷心疼地道。

这些日子吃饭没有什么规律,苏清欢常犯胃病。

“没事。”苏清欢拿起笔,在账本上圈圈点点。

左手握着包子蘸酱油,右手持笔蘸墨写字,她很快迷糊,把包子蘸到了砚台中。

白芷站在旁边,连忙抢下包子扔到一边,嗔怪道:“姑娘,差点喝墨水了!”

苏清欢哈哈大笑,随手又拿起一个包子。

这时,那男孩突然走上前来,弯腰捡起白芷扔在地上的包子,想要往嘴里放。

苏清欢忙道:“那个不能吃了。”

照顾他妹妹的母亲忽而上前打落他的包子,狠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骂道:“眼皮子这么浅!”

她面红耳赤,情绪激动,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

男孩嚎啕大哭。

苏清欢有些窘迫。

白芷快人快语,道:“不过是个孩子,你这般打骂,实在太过了。”

说着,也不等苏清欢发话,拿了个包子塞给男孩,蹲身替他拭泪,哄道:“好孩子,别哭,姐姐给你包子吃。那个脏了,咱不要哈。”

苏清欢心里暗道要坏。

果真,那男孩不敢收,怯怯地扬起肿了半边的脸,又是惧怕又是渴望地看着母亲。

他母亲情绪更加激动,道:“你爹死了,留下咱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娘从来都教育你们,不可贪婪,宁可饿死,也要气节……”

苏清欢看着男孩懵懵懂懂,委屈惶恐的眼神,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代的人,和二十一世纪三观不同,比如司徒清正,再比如眼前的母亲。

她拉了白芷一下,道:“想必是孩子生病错过了饭点,一时饥饿难耐才犯错。这样,你们帮我把这屋子打扫下,这盘包子算作报酬,如何?”

没想到,那母亲犹不肯,坚持不要。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白芷要跟她吵吵。

苏清欢拉她出去——她们只是旁人,母亲才是那男孩的监护人,若是强行帮助,怕是好心办坏事。

惦记着这两个孩子,苏清欢忙着的时候也不忘让白芷回去探望,晚上又特意叮嘱施粥之人多给母子三人一些粥。

“姑娘,您给每个病号添了两个鸡蛋,她倒是收下了。”回去的马车上,白芷愤愤不平道,“她自己为了脸面,就不顾孩子,气死我了。”

“算了。”苏清欢揉着酸软的腰,“她这般也不算全错。”

“反正……哎,怎么回事?”

马车猛的停下,苏清欢向前摔倒,白芷坐在侧面,手疾眼快,把她抱个满怀,不由怒道。

“白姑娘,锦衣卫办差。”车夫诚惶诚恐地道。

“不要紧。”苏清欢忙道,从白苏身上支起身来,掀开侧面的帘子看出去。

飞鱼服、绣春刀,清一色高大威武的年轻男子,从马车侧面打马而过,往宫中的方向而去。

“这么晚了还办差。”白芷撇撇嘴,“又不知道谁要倒霉了,这群走狗。”

苏清欢放下帘子,淡淡道:“不过是上位者的屠刀罢了。”

魏绅世故圆滑,想和各派都不撕破脸皮。可是,天下间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回到府中,世子正在等她。

“娘,我有事要和您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风云起 “怎么了?”苏清欢看着他面色严肃,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在罗汉床上道。

“今日成王的人在朝堂上列数魏绅数十条罪名……”

苏清欢一愣,“然后呢?”

“魏绅爪牙众多,自然反唇相讥,还列出成王的诸多罪过。”世子脸上透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眉头紧蹙,“娘,虽然是成王主动发难,但是我与季先生都觉得,他大概什么把柄落在了魏绅手中,有点狗急跳墙的意思。”

“他对成王的拉拢不是向来不拒绝,不接受吗?”苏清欢想不明白,“魏绅有了娘子、儿女,应该求稳,怎么会主动去招惹成王?”

“这也是我和季先生想不明白的地方。大欢姨母有跟您说过什么吗?”

苏清欢苦笑:“大欢是个迷糊的,鹦鹉学舌都能学走样,魏绅有大事也不会告诉她的。前几日施粥的时候我见到过她,气色很好,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不过当时她是在魏家的粥棚前,只略待了待,就被魏绅的人请上马车。

苏清欢联想到今天回家路上遇到的锦衣卫,道:“锦奴,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紧张,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傍晚调动那么多锦衣卫,她觉得魏绅有大动作。

“山雨欲来风满楼。”世子叹了口气道,“该来的,挡不住。成王此人,心比天高,然急躁鲁莽,毫无担当,咱们且看他和魏绅如何斗法。”

苏清欢看他眉宇间隐有愁绪,想了想后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担心朝廷格局变动,影响到你和你父王的计划?”

世子点头:“成王和太子相互制衡,方有现在稳定局面。若是成王出事,太子一家做大,绝非好事。但是如果魏绅出事,不能搅乱这潭水,也是棘手。”

“你和你父王,还有季先生他们好生商量下该如何应对吧。”

苏清欢虽然担心,但是很明白自己对这些事情,并帮不上什么忙。

“嗯。我跟您说说话,心里就没那么闷了。”世子道,“娘,我来陪您吃饭,您这些日子消瘦许多,一定注意身体。西夏内部出了点事情,边城现在情况不错,您不必担心表舅。”

听到这个消息,苏清欢自然高兴,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让西夏人自己狗咬狗。”

白芷端来水给她净手,笑着打趣她道:“将军走之前可是说了,若是等他回来,您瘦了,那可不依。这些日子您赶紧好好补补,到时候别受罚。”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想起前去送信的白苏,喃喃道:“算算白苏也该往回走了。她回来之后,希望将军也能早点回来。”

世子陪她吃过饭就去找幕僚议事去了,苏清欢泡了个热水澡,觉得浑身寒气和疲劳尽散,舒服地靠在浴桶边上昏昏欲睡。

白芷又给她兑了些热水,小心翼翼地帮她按摩着头皮,想起白天的事情,愤愤不平道:“姑娘,奴婢觉得您今日救了只白眼狼。”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挤出来了,闻言双手掬起一捧水倒在胸前,漫不经心地道:“你说哪个人?”

“就是女儿发烧抽搐那个。她自称娘家姓孙,相公是个秀才,只是死于饥荒,她带着一双儿女流浪到京城。这经历是挺可怜,可是她这里,”白芷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头,“有病!”

苏清欢“噗嗤”一笑,昏昏欲睡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别人跟我说,她女儿两日前已经开始发烧。别的大夫见病症急,就推到您这里,可是她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不肯来找您,直到今日她女儿实在病得凶险,别人才喊的您。”

苏清欢有些莫名其妙:“我抛头露面?难道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白芷拍着水面道:“我就为这个生气呢!她满肚子歪理,说她是情势所逼,您却是为了出风头,有违女诫。”

苏清欢心里也有点气——我救你女儿,就是为了听你说我闲话?救条狗还要冲我摇摇尾巴呢!

但是她看白芷气鼓鼓的模样,便也没抱怨,道:“一样米养百样人,不必跟她计较。再说,我救的也是她女儿不是她。今日那情形,总不能见死不救。这种人以后远离些……”

白芷嘟囔着:“不是咱们想远离人家,是人家怕咱们毁了人家的名节呢!”

苏清欢笑骂一句:“怎么又扯到名节上了?”

“孙氏说了,女人就该谨言慎行,温驯柔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您见谁都笑,上次还给那断了腿的男人接骨,在他腿上摸来摸去,成何体统?若是她,被陌生男人摸一下就要砍了手。”

苏清欢冷笑:“那说明这一路上她吃的苦还不够多。”

别说摸一下,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上京,手无缚鸡之力,更严重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她路上应该比别人容易些。她还有三个兄弟一起陪着,现在他们都去做活了。”

苏清欢懒得再提这等非蠢即坏之人,又问起了司徒清正的事情。

“杜将军说已经跟司徒大人说过了,好像司徒大人有些生气……”

他当然要生气,半世清名被两个愚蠢的妹妹毁得差不多,这打击不可谓不大。

这事司徒夫人也有责任,她在司徒家受惯欺负,自己挺不起来,可能自以为是为了丈夫忍耐,却不知毁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司徒清正这般爱惜羽毛的人,不知道会怎么办。

没过两日,苏清欢就知道了答案。

司徒清正上了一道罪己的折子,自曝家丑,说两个妹妹打着他的旗号,收了不少夫人的贵重礼物,所以他自请辞官。

皇上昏庸,并没有多加挽留。而司徒清正人缘奇差,竟然一个说情的都没有。

“所以,他要收拾东西回济宁府了?”苏清欢听到这个消息不敢置信。

“嗯,”包打听白芷刚跑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惋惜之色,“虽然司徒大人有些迂腐,但是他是个好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谋划和意外 “可惜好人没好报。”苏清欢叹了口气,“世情凉薄,他的父母在济宁府作威作福惯了,现在他被削官,重回故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踩着他。”

“还等到那时候?”说这话的是推门而入的世子。

推门的瞬间,外面白亮的雪光映入屋里,冷风夹杂着寒气呼啸而至。

“什么?”苏清欢站起身来,替他解了披风,抖了抖上面的雪,“这几日愈发冷了。”

世子接过白芷递过来的手炉,暖着冻得通红的手,道:“司徒清正一心想做忠臣清官,却不知道,没有个清明的皇上,他的那些举动不过是自掘坟墓。皇上甚至挽留都不肯挽留一句,那些被他弹劾过的贪官污吏,还会放过他吗?”

“如何不放过?”苏清欢心里一紧道。

“娘,买凶杀人,数十两而已。民不聊生,灾民流离失所,山匪横行,死个把庶人,谁会在乎和追究?”

苏清欢“腾”地一声站起来,怒道:“如此草菅人命,王法何在?”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了,嘴角牵起自嘲的弧度,“我又犯蠢了。”

“我已经派人暗中护送他们一家回乡。”世子沉稳道,眼神中有着志在必得,“我让他们送到之后留在济宁府,总有机会,让他为我所用。他满腹经纶,刚正不阿,乃治世之能臣。”

苏清欢松了口气,却迟疑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觉得他能扭转过来?他心里,这天下姓楚不姓贺。”

让司徒清正做乱臣贼子,怕是他宁愿自绝都不肯。

“那我不救了。”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

世子得意地挑眉一笑:“逗您呢!娘,人性坚韧,但是若是伤害来自于身边之人,未必不会醍醐灌顶,破茧重生。再说,就算他冥顽不灵,我也只当做件善事。风过留痕,总有人知道我对忠良的呵护之心。”

“鬼机灵。”苏清欢十分欣慰。

穆嬷嬷端来甜汤,世子用过之后又出去忙。

“明日记得带个手炉去,你记得督促她用。”穆嬷嬷看着苏清欢冻得发红的手对白芷道,“若是真冻伤了,以后年年复发。”

白芷连声称是。

苏清欢笑道:“还是嬷嬷疼我。冻伤后又疼又痒,滋味很难受。”

穆嬷嬷笑骂一句:“我才不管你疼痒,我怕到时候肿的猪蹄子一般,将军嫌弃。”

“他敢!”

说笑了一会儿,穆嬷嬷貌似漫不经心地道:“我每日让人给你送的饭食,你先捧给你师傅了吗?规矩礼节不能忘。”

穆嬷嬷大概害怕见到薛太医,一次都没有去过粥棚。

苏清欢心中闷闷地难受,但是也明白,跟随了十几年的人,怎么能一下子从心中拔除?

薛太医心心念念想见柳轻菡的事情,她也不敢跟穆嬷嬷提。

“我知道,每日都是先给师傅送过去的。”她闷声道,忍不住抱住穆嬷嬷的胳膊,“嬷嬷,您还年轻,找个人,生个弟弟妹妹,我会像您对我那样对他们……”

“胡说八道。”穆嬷嬷笑骂一句,“我这么大年纪……倒是你,不必非要什么十里红妆,早日给将军诞下子嗣才是正事。”

苏清欢撇撇嘴:“我不想要,他非要给。其实,也是他觉得大事未定吧。只是嬷嬷,若是他果真出了事,我还能独活吗?”

穆嬷嬷捂住她的嘴,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清欢自知语失,低下了头,掩住目光中的黯然,待她松开手后继续道:“西夏那边局势不错,我也有事情做,安心等他回来,就成亲。”

“成亲之事,当然要他提。这事情你别说,等我点拨点拨他。”

“嘻嘻,谢谢嬷嬷。”

穆嬷嬷顿了顿,突然道:“你娘来找过我了。”

苏清欢猛地睁大眼睛看向她:“她找您做什么?有没有欺负您?”

穆嬷嬷见她紧张模样,拍拍她手臂道:“嬷嬷什么场面没见过?又是在这府里,她欺负不到我。她让我劝你嫁给楚逍遥。”

“异想天开。八王爷虽然是亲王,但是基本没人提他封号,有名无实,她为什么这么殷切?”苏清欢想不明白。

“大概这是她能抓到的最厉害的人物吧。”穆嬷嬷叹了口气道,“我其实挺恨她的,不是因为你师傅喜欢她,而是因为她三番两次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话题,但是穆嬷嬷一边做着针线一边与自己闲话旧事,气氛安宁祥和。

火盆照亮她裙子上的云纹,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和的光芒。

苏清欢想,有了她母亲般温暖而絮叨的存在,大概就是岁月静好吧。

可是,暗夜之中,危机涌动,只是她身处漩涡而不自知。

过了两天,皇上在宫中大摆宴席,宴请百官,原因让苏清欢不屑——年近六十的皇上宠幸了一个十六岁的宫女,生了个小公主。

世子也要去参加,苏清欢一边给他打点衣物一边不屑地道:“他常年沉迷丹药,身体早就被掏空了。这孩子是谁的都不可能是他的。”

男人好像对自己那方面的能力都蜜汁自信,比如贺长楷,再比如皇上。

“自欺欺人罢了,皇上说这都是张天师的功劳,令他重返盛年。”

“让他戴绿帽子还差不多。”苏清欢翻个白眼,蹲在地上替他套上靴子道,“你去了后别惹事,安安静静吃菜,太凉了就别吃,我晚上给你留宵夜。”

因为昨晚她接近子时才忙完回府,是以今日没去义诊,在家中她打扮闲适,长发披在背后,乌黑柔顺,隐隐散发着光泽。

她声音温柔,事无巨细地嘱咐,替他穿完靴子又替他拉平袍子上细小的褶皱。

“白芷,好好照顾世子。”宫中不许带侍卫,所以苏清欢让白芷陪他去。

白芷本不愿意,但苏清欢说这么晚,她不出门,想着府里侍卫众多,便答应下来。

送走世子,苏清欢把这段日子以来遇到的病患凭借记忆简单记录一下,留待以后查看。

灾民中不少孤儿,她在想,是不是可以选出聪明伶俐的,教授他们以医术,日后能够造福世人。

“砰砰砰!”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清欢被抓 苏清欢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她听得出来,这砸门声是从正门传来,可见来人气势汹汹。

她穿好外裳,把头发拧了个简单的发髻,刚要推门出去,门就被侍卫撞开。

苏清欢认出这是方长信身边的人,此刻他面色焦急而狼狈,惨白的月光雪景,映在他滴血的刀尖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苏姑娘,府里被围了。”

苏清欢的心倏地沉了下去,脑海中有无数念头回转。

难道是贺长楷谋划的事情败露,皇上现在要抄家灭族?

“来人都穿着成王府侍卫的衣裳,可是二话不说,持刀就往府里冲。他们人数众多,咱们府里的侍卫大都跟着世子,怕是抵挡不住……”年轻的侍卫抬起袖子擦了把汗,鼻尖上却依旧亮晶晶的,焦急让他声音都变了。“他们似乎是冲您而来,口中嚷着让把您交出去。”

苏清欢不由道:“成王这是要反了吗?竟然敢公然动用侍卫围堵世子府。”

显然,这是他自作主张,若是皇上下令,来人不该是他的私卫,也不需要用如此野蛮的方式。

苏清欢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提口气。

“姑娘,您找地方躲藏起来,属下让人突围出去送信。”侍卫连声道。

苏清欢按下脑海中纷杂的思绪,转转黑色的瞳仁,瞬时便有了主意。

“我去藏书阁,那里有阁楼。”

入口藏在书架之后,仅容一人通过,十分隐蔽。

“属下先护送您过去。”

“不用,你先安排抵挡和送信,回头处置好了去找我。不必硬拼,跟大家说保重要紧,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巡夜的士兵很快就会发现……”

侍卫拱手离开。

苏清欢快速地抓了几样东西随身携带,裹紧了衣裳,踩着雪,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藏书阁走去。

成王谋逆被发现,狗急跳墙?若不是这样,解释不了他疯狂的举动。

可是他来抓自己做什么?难道是为了要挟陆弃?

但陆弃根本就不在京中,自己作用有限啊!

或许,他还藏着更大的杀招?

世子府内人心惶惶,下仆纷纷走出来,探头四处观望,惶恐不已。

苏清欢脚步不停,寻着人烟稀少处往藏书阁走去。

忽然,府中东南处火光窜起,照亮了半边天空,烟雾缭绕,火光如同张牙舞爪的凶兽,撕裂了夜的衣服。

他们用火攻!

苏清欢心里一紧,犹豫片刻,还是匆匆继续前行。

她耳边传来厮杀声,吵闹声,似乎人已经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一路小跑往藏书阁里冲去。

藏书阁的阁楼很狭小,她上去之后只能双手环膝坐在里面,这般还能碰着头。

黑暗中,苏清欢又冷又惶恐,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上下跳动,心中千百种念头回转,惴惴不安。

她心中隐有猜测,这下怕是真的大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嘈杂起来,原先隐隐的厮杀声已然消失,但是脚步声、叫喊声却起来。

有火把的光顺着阁楼侧面的小窗户渗进来,苏清欢看见自己裙子上的花纹。

“看脚步就在这里。”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

苏清欢心中大惊,猛然想起自己踩过积雪时留下的脚印,明白今日怕是在劫难逃。

“搜——”藏书阁的门被推开,男人声音带着狠厉,“要快。”

“干脆一把火烧了,看她出不出来。”

无论如何心如擂鼓,紧张惶恐,拖延时间,藏书阁就这么大,苏清欢很快被人发现,被喝令自己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裳,从阁楼中慢慢下去。

“带走!”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面貌,只觉得乌鸦鸦的许多人持刀闯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之气,就被人反剪了胳膊,连拖带拽地拉出去。

世子府内一片狼藉,积雪之上,朵朵血花,在月光之下,融成暗黑之色,随处可见躺倒的下人、侍卫。

有些人明显还有生命体征,身体微弱地起伏着,可见闯入之人目标就是她,并没有对其他人赶尽杀绝。

他们步伐很快,苏清欢被拖曳而行,胳膊疼得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可是她还是竭力而呼:“都不要反抗,不要增加无谓的牺牲。”

如果早知道敌我力量如此悬殊,又单单针对她,她就不会藏起来。

出去后她被绑住双手双脚扔到了马车上,其余人翻身上马,仓皇而逃。

苏清欢躺倒在马车车厢中,随着马车起伏颠簸,浑身摔打得生疼,而且车厢中乌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当然,她现在被绑的结结实实,伸手也不可能做到。

她想起几年前被王夫人下令绑了,让人牙子带走时的情景,不过那时候她单纯就是害怕,现在却多了一层担忧——成王到底意欲何为,陆弃,还有其他周围的亲人,如果知道了,该会多么担心!

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听得到马蹄乱踏地面的声音,带走她那些人似乎没有任何交流,直接往某个地方奔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又被扔进来。

苏清欢知道是女人——不仅仅因为她们头上珠钗的光芒,更因为对方软绵绵的两团贴到了她脸上。

疼死她了!!!

女人闷哼一声,呼喊道:“你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我是……”

苏清欢愣住了,喃喃道:“大欢?”

她声音虽然低,但是还是令大欢大吃一惊。

“姑娘?”

苏清欢苦笑一声:“是我。你先挪一下,压死我了。”

成王的胃口很大,看来针对的是京中官宦的家眷。

当然,这官宦必须够级别,小虾米是没资格的。

问题是,她他么的也不想要这个资格!

“好好好,我被绑着手,慢慢来——”大欢说着,尝试往旁边翻身,随即便是她摔到车厢的声音和呼痛声。

“嘘——”苏清欢制止她,“不要出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保护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降低存在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逃亡途中 大欢和苏清欢情况差不多,她刚把两个孩子哄睡,回到自己院子里让人给魏绅熬醒酒汤备下,府里就被人闯入。

不知道是不是她夸张,她描述掳走她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所以,老爷安排那么多人,也没有用。”大欢沮丧地道,随即又带着几分庆幸道,“幸亏老爷让两个孩子分出去住,还是老爷有先见之明。”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魏绅真有这种先见之明,早就妥善安置你了。

有些事情她不太敢想,比如魏绅和成王有新仇,陆弃和成王有旧怨,她们两个,应该会很倒霉吧……

细思极恐,还是别想了。

魏绅和杜景,应该都会带人追来。如果情形不太坏,希望别惊动陆弃;可是如果太坏,她还想见见他……

想什么呢!苏清欢黑暗中自我鄙夷。

大欢还在小声絮叨:“我听说是成王的人,这乱、伦的乱臣贼子,想干什么!”

苏清欢听她话中有话,反正闲着也是胡思乱想吓唬自己,便侧身躺着,换来个略舒服的姿势开口问道:“乱臣贼子我知道,乱、伦怎么说?”

大欢哼哼道:“他跟我家老爷不对付,前一阵闹得很凶。我心里害怕,就埋怨老爷不该得罪他,人家是皇上的亲儿子,皇上怎么都会向着他。结果老爷跟我说,成王偷后宫的妃子嘞……”

苏清欢吃了一惊,成王还有这癖好?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环肥燕瘦,一天换一个都没问题,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自寻死路,去动亲爹的小妾?

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也许是真爱无敌?还是寻求刺激?

但是无论如何这罪名,翻不了身,会被永远地钉到耻辱柱上,即使他做了皇帝也洗刷不了。

“我怎么没听说?这么大的罪名,魏大人怎么不早点举报他?”苏清欢不解地问。

大欢打了个喷嚏,抽抽鼻子道:“老爷说,想今日宫宴之上让人揭穿。皇上不是刚添了个小公主吗?知道这事情,肯定会很气愤,连带着怀疑小公主的身世……”

苏清欢叹口气:“你家老爷想一下子把他连根拔起,可是看今晚的情形,消息泄露了吧。”

所以成王才孤注一掷。

可是这抓大臣家眷的操作,真真恶心人。

“姑娘,”大欢声音带了哭腔,“我们会不会有事啊?”

苏清欢自己心里七上八下,但是还得安慰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随机应变,只是千万记住,要乖乖装孙子,不可以跟他们对上,否则吃亏的是自己。不管你家老爷还是秦将军的人,都会来救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说到这里,她心里闷闷地难受,咬咬牙,还是把话说透。

“大欢,没什么比命更重要。好死不如赖活着,无论怎么对待我们,都不能自己寻死,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大欢道,“好日子还没过够,死了多不值。”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要侵犯你……”

大欢显然没想到过这种情形,身子颤抖了下,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能吧……”

苏清欢闭上眼睛,内心一片冰凉:“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也要保命为先。你有魏大人和两个孩子,我有将军和师傅嬷嬷,我们都不能死。我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让你心里有数。”

“不会的,不会的,”大欢连连摇头,“老爷肯定能救我们的,锦衣卫很厉害。”

苏清欢勉强道:“你说的也对,这么晚,城门已经关闭,要出城就不容易。”

两人低声说了一会儿话,都安静下来,内心惴惴不安,仿佛都能从彼此的呼吸声中听出故作镇定后的惶恐。

马车停了下来,又有两个女人被扔了进来……

苏清欢附在大欢耳边道:“假装与我不熟。”

大欢轻轻“嗯”了声。

虽然她不明白苏清欢的意思,但是她最听她的话。苏清欢在她心里,就是神仙一般的存在。

另外两个女人,互相打听了身份,果然也是位高权重的官员的夫人。

这两个人被吓得狠一些,一路哭哭啼啼,吵得苏清欢脑仁更疼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停下,帘子被打开,苏清欢她们被拖下马车,堵住了嘴,两个侍卫拖一个,把她们拖到城根下。

苏清欢后背抵着冰凉高大的城墙,心中有种要被处决的慌乱。

城出不去了,这些人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正胡思乱想间,她发现前面有个侍卫不知道在哪里拉开一块石板,露出一个洞穴,里面隐隐有火光。

是地道!

苏清欢瞬时明白过来,这里应该是西城门。

先前成王雇了很多灾民中的壮丁,打着在西城门附近兴修道观替皇上祈福的名号,苏清欢听说时已经觉得哪里有些怪异,不曾想,原来伏笔在这里。

没等她多想,就被拽进地道中,在黑暗中弯腰低头,处处碰壁,被人拉着,推搡着,艰难行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再次呼吸到地面上的新鲜空气,然后又被扔到马车上……

这次,除了马蹄踏地和车轮行进的声音,再也没有别的声响。

苏清欢心中有些慌了——京城中的魏绅、杜景他们,估计能想到最多的是封锁城门,掘地三尺,很难想到她们已然出城。

接下来的几天,不分白天黑夜,她们都在赶路。

那些人甚至没有给她们提供任何食物和水,苏清欢看着马车行进中,透过缝隙进来的光线,判断大概过了三夜两天。

这是要渴死她们吗?

正当她饥、渴难耐时,外面的侍卫把他们带到了船上,苏清欢隐约看见了个界碑,知道这是大运河。

天气虽冷,运河却还没有完全结冰,小船艰难行进,四周无人。

这种情况下,苏清欢她们被解了束缚关在冰冷的底仓,成王的侍卫们扔进来几个水囊和一包馒头。

苏清欢想都没想,第一个冲上去抢了个水囊,狠狠灌下去几口,干到冒烟的口腔、喉咙顿时舒服许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艰难处境 大欢紧随其后,抢了水囊,又抢了馒头。

苏清欢喝够了水,抓起两个馒头,以防备的姿势靠坐在船的侧壁上,一边咬着馒头一边适应着昏暗的灯火。

大欢学着她的样子,靠坐在另一侧。

另外两人好像这才反应过来,踉踉跄跄过来吃喝。

四人静默无言,都大口大口咬着馒头补充体力。

苏清欢两个馒头刚下肚,底仓被打开,这次足有十几个个女人被塞了进来。

虽然此刻都是发钗尽散,形容狼狈,但是能看得出来,她们的衣衫布料无不精贵,想来大家身份都很高。

苏清欢隐隐认出来几张曾去过赏菊宴的脸,但是并没有说话。除了已婚妇人外,也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

她们显然也渴了饿了,见到散落在地上的水囊、馒头,也顾不得什么体面,都扑上来哄抢。

苏清欢心里苦笑,什么体面,在生存面前都不值一提。

过了一会儿,上面的人又扔下两包馒头,苏清欢把滚落到自己脚边的两个捡起来,偷偷藏在袖子中。

大欢一直盯着她,有样学样。

苏清欢暗搓搓地冲她点点头。

在底仓中睡了一夜,第二天众女被叫醒出去洗漱。

这一路上没有洗过脸,纵使外面是冰水,苏清欢也十分高兴。

但是等出去后,她弯腰在船舷捧水洗脸,却从水中看到了身后看守侍卫眼中的淫邪之光——不是一个,是他们都如此。

看起来,是有人给他们松了口。

苏清欢蓦地紧张起来,心像被一只铁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有些后悔,数次落水,一直怕水,为什么不想去学游泳?

但是再看看几乎看不到河岸的宽度,她很清楚,在如此冰凉的水中,她即使会游泳,也坚持不了多久。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其他人,发现可能因为这些天习惯了,她们脸上的惶恐退去不少,正十分珍惜眼前机会,好好梳洗。

“王爷的船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侍卫都往后面看去。

苏清欢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把她们带进去关起来,先迎接王爷。”刚才那个声音又发号施令道。

于是,苏清欢她们在短暂放风之后,又被关进了底仓。

“大欢,这事情不对。”趁着众人都慌乱不已猜测成王来意的时候,苏清欢凑到大欢耳边道,“那些侍卫想侮辱我们。”

大欢吃了一惊:“那怎么办?”

“定然是得到了授意许可,”苏清欢眉头紧蹙,“他们让我们出去洗漱,不是好心,而是我们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

大欢迟疑道:“成王来了,应该不至于让他们做这种事情吧。”

苏清欢冷嗤一声:“连自己亲爹的小妾都敢染指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有点想揍陆弃怎么办?他是瞎了眼吗,当初选择扶持这么个货色!

果然不出她所料,过了几个时辰后,有两个侍卫打开底仓,淫笑着打量着女人们。

苏清欢认出来,这正是为首说了算的两人。

她低下了头,偷偷拉了大欢一把。

大欢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要这个。”

“我要这个。”

两人没犹豫,很快各自拉过一个女人,直接开始撕扯衣服。

那两个女人拼命挣扎,却被又打又骂,所有抵抗在绝对的男人力量面前宣告无效。

苏清欢转过了头,却仿佛依然能看到她们白皙的肌肤……

她们的叫声凄厉无比,夹杂在男人的淫笑和暴行之中,浸透血泪和绝望。

——这是苏清欢两世以来,最无能为力的一次旁观。

她痛恨自己的弱小,可是她自身难保。

过了一刻钟,餍足的男人们提着裤子,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出去。

苏清欢隐隐听见他们得意地同其他人说话,也带着继续侵犯,同时纵容其他人这般做的意思。

她闻到空气中男女交欢的腥气,忽而觉得腹中一阵翻涌。

这令人恶心又绝望的现状!

大欢吓坏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形,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瑟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许久都没有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被侵害的女人之一穿好衣裳,开始以头撞墙,发出“咚咚”的声音,很快额头上就有鲜血溢出……

苏清欢想劝她,嗓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大欢和她生活过,所以她可以劝她;但是对着这些深受三从四德,从一而终教养的贵女,她知道语言多么的苍白。

那是不可摧毁的信仰啊!

另外一个人也开始学她,两人显然都是存了死志,底仓内顿时响起了令人窒息的自杀的声音。

大欢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站起身来走到苏清欢面前,抡起胳膊,狠狠给了她两记耳光。

苏清欢没有任何防备,被她打得后退几步,瞬时就觉得脸上肿胀起来,嘴里也有腥甜之气。

她震惊地看着大欢,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欢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两眼,咬着嘴唇,伸手又补了一记耳光。

苏清欢头晕眼花,扶着侧壁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大欢怒气冲冲道:“既然都活不了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秦放嘲笑过我家老爷绝后,这事我一直记着。你男人打我男人的脸,我就挠花你的脸!”

苏清欢猛地反应过来,心中顿时酸涩难忍——大欢是在用这种方式护着自己。

倘使还有别的选择,谁会选择一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女人呢?

虽然这种方式有点……一言难尽,但是她的心是好的,甚至冒着自己成为众人焦点的危险。

倘使那些侍卫问起来,势必把她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苏清欢摸着脸,摇了摇头。

没用的。

因为她从除了大欢的别的女人脸上,无一例外地看到了决绝之色。

她们大概没想过会被如此对待,在目睹了暴行发生之后,大概都会毅然决然地保全名节。

她们都死了,她和大欢又如何能幸免?

不,不该是这样!

大欢拼命给她使着眼色,苏清欢却恍若未觉,站直了身体,面色决绝。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说服 苏清欢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没有理大欢,反而大声对众人道道:“你们听我说,我要去找成王,让他制止手下!你们都千万不要做傻事!”

不知道是谁,绝望而悲凉地道:“错过了这次机会,我们就没有机会干干净净地走了。”

“不,我们还有机会。”苏清欢斩钉截铁地站出来道。

有人看了一眼苏清欢,眼神悲凉:“你是张阁老府的那个……你住在镇南王世子府内。”

她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苏清欢,那些不认识她的,也瞬间明白了她的身份。

苏清欢从有些人眼中看到了不屑,然而更多的目光是茫然死寂。

显然在她们心中,她是不值得信赖和依靠的。

苏清欢自己也没有底气,但是还是深吸一口气,面容严肃道:“我去见成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明白你们把名节看得比命还重要,但是想想,诸位夫人都有儿女,死很容易,但是落到后娘手里的孩子有多悲惨,你们看秦放就知道了。坦白说,你们各个都是七窍玲珑心,想想当年之事,谁不明白秦放当年是被白氏所害?”

苏清欢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也许陆弃以为世人都不知他的苦,也不屑于要任何同情,但是她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他所受的所有迫害,很多人不是不知道,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

“‘个人自扫门前雪,谁管他人瓦上霜’,”苏清欢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配上她高肿的脸,显得有些滑稽,“你们死了,儿女未必不会步他的后尘!他是秦放,他钢筋铁骨,一身本事,尚跌跌撞撞,九死一生,你的儿子呢?女儿更不用说了,随便被塞给哪个男人,凄苦一生?”

“还有待嫁的姑娘,你们知道,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他会对你极尽温柔,为你生,为你死的男人,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吗?两三年前,我被当家夫人以勾、引主子的名义被发卖到烟花之地,也寻过死,但是现在我庆幸我还活着。”

“秦放也许在你们眼中,千万般不好,是阎王一般的存在;我更不用说,出身卑微,名声狼藉,但是他对我,没说过一句重话,给我洗过贴身衣物,给我熬过粥,亲手喂我汤药……你们是好姑娘,将来会有大把好日子等着你们!”

苏清欢缓了缓,声音低沉了下去:“倘使你们谁真的活不下去,我可以帮你们。可是我希望你们能够慎重,人生实苦,可是总要为了亲人,为了希望活下去。今日遭受不幸的两位,是替我们其余人受了罪。我苏清欢对天发誓,若是对外泄漏出一个字,天打雷劈。”

这般艰难的情况下,总要相互依偎着,抱团取暖,才可能活下去。

她现在也很慌乱,可是她想活着,只能用两世经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抚慰她们,更安慰自己。

大欢立刻附和道:“虽然你们都看不起我,但是落井下石的事情我也不会做,我要是把今天见到的说出去,让我天打雷劈!”

众人都很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沙哑的声音道:“林氏鸢萝对天发誓,若将今日情形泄漏,五雷轰顶。”

苏清欢松了口气。她能认出来,这是右翼前锋营统领徐达的嫡长子的妻子林氏。

林氏说完后,往苏清欢处走了几步,眼神坚毅:“苏姑娘,你去吧,我信你。不为别的,就冲你带头施粥施药,亲历亲为的举动,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林家也曾给灾民施粥,但是并没有女眷会为此抛头露面。

她婆婆听说苏清欢在外面义诊,十分不屑,认为有违纲常,但是林氏当时就觉得隐隐羡慕。

苏清欢苦笑一声:“现在善良是没用的,我们要统一口径,要狠得下心,意志坚决,才可能等到我们家人来救我们。”

这时候,又有个她不认识的女人道:“你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听听……我信佛,愿意在佛祖面前发誓,绝不透露今日之事。”

苏清欢咬着嘴唇,纠结片刻,解下荷包道:“我这里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发誓之人,我送你们一粒,但是也请你们保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使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我去见成王,会尽力说服他。”

“你打算如何说服他?”林氏问道,其余人的目光也都在苏清欢脸上打转,想看出她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第一,如果我们都死了,他毫无利用之处;第二,如果我们名节被毁,家人翻脸不认,那我们也没有利用价值;第三,我手中有筹码,可以与成王谈判。至于什么筹码,恕我不方便透露,但是我既然敢去,就有一定的胜算。”

林氏明显是最果断的,她伸手道:“请苏姑娘赐药。”

苏清欢从荷包里取出个小磁瓶,倒了一粒药给她,真诚道:“林夫人,这只是以防万一,请您慎重。”

林氏点点头。

有人长叹一声:“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今日之事传扬出去,不是哪两个人名节不保,而是所有人都会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苏姑娘说的对,死很容易,但是为了孩子,再艰难也得活着。”

“只怕今日之事,我们不说,也有人会传出去。”

想起那些残暴的侍卫,众人都沉默了。

这时候,大欢拍着胸脯道:“等锦衣卫来了,我找我家老爷,让他们都说不出话来。”

苏清欢道:“你们一直诟病,秦放当年残忍屠城,他却跟我说从未后悔,因为当年敌人丧心病狂,辱我中原女子。我们大都是武将家眷,因为我们的男人父兄手握重权,所以才被掳至此。我们能够逃脱,他们就有能手刃恶人的血性!我们谁都不信,还信不过自己的男人和父兄吗?”

这次,所有人又沉默了。

苏清欢也没真计较发誓不发誓,沉默默地把药发给所有人。

做完这一切,她以手指为梳,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看着众人道:“我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成功 每一步,她走得很慢很稳,后背挺直,烛光将她身影拉得长长的,孤独而毅然决然。

“我跟你去。”大欢道。

“我也去。”林氏也站起身来。

苏清欢回头,微微一笑,拒绝道:“你们先照顾大家,我去去就来,若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也请你们不要放弃。”

在她看来,唯一能让她选择轻生的原因,是她成为陆弃的拖累。

她想成全的,唯有义,而非世人口中的名节。

说完,她走到底仓的出口处,伸手重重敲打着门口,大声道:“苏清欢有事关成王大业的事情禀告,求见成王!”

出口被打开,有个侍卫的脸出现,他手中握着鞭子,恶声恶气地道:“小娘皮,皮痒了是不是!”

众人都紧紧盯着,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几乎不敢大声呼吸。

苏清欢不卑不亢道:“告诉成王,我知道秦放的兵符在何处!”

“不行!”林氏失声喊了出来。

苏清欢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幽深,黑白分明的眼仁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为坚定,她说:“相信我。”

林氏紧紧攥着衣角,眼眶发热。

她见过形形色色,身份高低贵贱的女子,却从来没有对谁如此信服和依赖过。

苏清欢说,秦放爱她如痴,为她不惜自降身份,做寻常男人都不会做的事情;她想安慰那些未婚的姑娘,让她们对未来怀有希望。

可是,林氏觉得,苏清欢只有一个。

她值得这样的爱慕和呵护。

经历了一番周折,苏清欢终于如愿站到了焦灼的成王面前。

成王那日是要逼宫的,但是逼宫未成,只能狼狈逃窜;现在他正在往东南方向而逃,想去找自己的母舅,手握重权的大将军丛冬日。

但是丛将军向来对他不是很亲热,是以成王现在心中也很忐忑。

所以听说苏清欢手中有兵符,他是带着狂喜召见她的——当然,这份情绪,他并没有外泄。

“你弄成了这副鬼样子。”成王嫌弃地看着她红肿的脸。

苏清欢淡淡道:“不管什么样子,只要我有能帮助你的东西便可以。”

“说。”成王立刻露出凶狠急躁之色。

苏清欢先把一味逼迫自己和其他夫人得不偿失的理由说了,而后道:“王爷手下若是实在饥、渴,随便买些青楼女子不就行了?不知道我们现在行进到了何处,我知道秦放在六处都藏了银子,每处有两万两,买多少女人都够了。”

这件事真不是她信口开河,而是她提出来,陆弃让人去做的。

狡兔三窟,她害怕陆弃再被放弃。

“我不要听这些!”成王拍着桌子,由于激动,他眼球突出,额上青筋暴起,模样慑人。

苏清欢不疾不徐道:“王爷屏退侍卫,只留心腹,我才能说。”

成王没有犹豫,立刻照办。

他这种慌乱的状态,让苏清欢相信他真的走投无路了。

她朗声道:“秦放的兵符,放在京城中,你也没办法让人回去取。我还知道一个秘密,大长公主把皇上赏赐的《夜宴图》送给了我,我发现了其中一个惊天秘密。太祖皇帝是在马上得到的天下……”

她侃侃而谈,从容镇定,站在那里,如修竹挺立。

成王大喜,但又将信将疑,眯着眼睛,眉宇间有暴戾之色:“你如何证明,你说得都是真的?”

“王爷为刀俎,我为鱼肉,怎敢说谎?王爷答应不动我,日后我和秦放还有可能,否则……所以,我们互相制约。”

成王冷笑一声:“用这种话来骗我?别人或许如此,你的那些旧事,我了如指掌,早就给秦放戴了绿帽子。可叹他英雄一世,却儿女情长,唯独在你身上跌了跟头,就算你真出事,只要不死,他还能要你!”

苏清欢白了脸,放在袖子中的双拳紧紧握起。

与虎谋皮,并非易事,她想到过,但是没想到成王角度如此刁钻。

看她变了神色,成王得意,眼里露出淫邪之光:“但是你确实是个难得聪明又果敢的女人。不如跟了本王,匡扶大业,日后本王成为九五之尊,封你做贵妃如何?”

“我再聪明果敢,抵得上千军万马吗?”苏清欢努力稳住心神,“若是王爷相信我那么重要,何不用来要挟秦放,让他惟命是从?”

拖延是她眼下唯一的生机。

“本王确实也那么想的。”成王哈哈大笑,“所有的女人里面,你是最有利用价值的,不想你还给了我意外之喜。”

苏清欢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却丝毫不敢显露,冷声道:“不管是我还是其他人,既然有利用价值,还请王爷善待我们。若是将来,我们的男人与你为敌,再羞辱也来得及。否则,怕是会把所有人逼得追杀你,不死不休。”

成王摆摆手:“知道你巧言令色,但是本王今日高兴,暂且放你们一马!回去和那些女人们继续想你们的利用价值,最好真的有用,否则,本王就把你们赏给最下等的兵士!”

苏清欢终于松了口气,屈膝行礼,跟着侍卫重新回到底舱。

她知道,再回来之后,怕是就有人监听她们的对话,因此言简意赅地告诉众人她们暂时安全,又做手势示意她们隔墙有耳。

女人们终于平静了些许。

暂时的安定也能让她们缓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成王大概是忙着去找她所说的线索,果真没有让人再骚扰这些女人。

随着时间推移,女人们的耐心慢慢消磨掉,担忧开始悄然蔓延开来。

林氏跟苏清欢私底下道:“难道是京中放弃我们了?”

女眷被掳走,是多大的耻辱,宣称妻子/妹妹为了保全名节而死,比受尽羞辱回去,甚至没受羞辱,却要活在众人口水之中好得多。

“不会的。”苏清欢安慰她,也是在安慰众人,“我们是从不同的路径汇合到一处,成王逃亡路线势必隐秘,也会故布疑阵把追兵带到歧路,所以找起来没那么快,大家少安毋躁。”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自我救赎 话虽然如此说,苏清欢自己心里也没有底气。

但是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走了十几天之后,成王弃船换车,带着残部往东南方向而去。

苏清欢方向感极差,虽然努力认路,还是满头雾水,直到被带到了一处地牢中,还是很懵。

这里大概是成王提前准备好的据点,地牢很深很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是在地上,还距离她们站的地面有半丈高。

“这馒头都发霉了,怎么吃!”大欢拿着长满青霉的馒头抱怨道。

苏清欢默默地坐在一边,慢腾腾地把馒头表皮的青霉撕下来,小口小口咬着。

这些日子来,她在这群人中慢慢有了威信,虽然众人不声不响,但是做事都效仿她。

所以尽管大欢抱怨,还是和众人一样,学着苏清欢,接受这仅有的食物。

吃过饭,苏清欢把众人召集到一处商量。

“这些日子,我觉得对我们的管束似乎放松了。”她低声道,眼睛看着台阶上的栅栏门,“现在一天只能看到那两三个人在外面晃悠,漫天吹牛。”

有人附和:“确实是,清欢你有什么想法?”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如此称呼她,亲昵而依赖。

苏清欢轻咬嘴唇:“他们许久都没有进来查验我们的人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成王势必落败,我怕他到时候鱼死网破,拉我们陪葬。”

“你直接说你的主意。”林氏道,“我们都信你。”

苏清欢舌头舔了舔门牙,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指着那扇小窗道:“那木头腐朽不堪,应该不难弄开。我们这么多人,要是送出去一个,应该没那么快发现。若是能逃出去送消息……”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个很危险的想法,所以大家都在思索。

苏清欢继续道:“若是被抓到了,恐怕下场很惨;而剩下的人,估计也会受到牵连。不管是走是留,都要承担巨大的风险,所以我要跟你们商量。”

长久的缄默之后,有人道:“我愿意一试,再这样下去,我怕成王没有对付我们,我们自己先疯了。”

除了三个人没说话,其余人都赞同。

商量逃跑的人选,成为接下来面对的难题。

大欢站出来,跃跃欲试道:“你们这些富贵家的太太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去后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不是等着被人抓回来吗?我从小就走街串巷,比你们强得多。”

大家都不是很赞同。

可能因为魏绅名声实在太差,大欢又打过苏清欢,所以众人对她一直以来都有些疏离淡漠,更不会信任。

可能她们心里都认为,即使大欢侥幸逃脱,也未必会回来救她们。

苏清欢却道:“魏夫人真的愿意为了大家以身涉险吗?”

大欢用黑乎乎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你说怎么做,我看看行不行。”

苏清欢指了指那扇小窗户:“踩在我们的肩膀上,爬上去看看外面的情形。这几日我听着,除了几个看守,没有别人走动的声音,我猜测着我们是被关在僻静的地方。如果果真如我猜测,我们把你送出去,你偷偷找机会去报信,行吗?”

大欢一咬牙:“好。当初遇到荒年,家里过不下去,我大半夜跟我爹去偷人家的玉米,和这感觉也差不多。”

若不是身处地牢之中,苏清欢都有些想笑。

“来,你踩着我肩膀上去看看。”她咬牙道。

“好。”

有人去门口帮忙把风,观望着看守的动静。苏清欢和大欢这边已经开始行动起来,其余人都紧张地看着她们。

“再往左一点。”大欢踩着苏清欢的肩膀,被两个人帮忙固定,探头去看外面的情形,“对对对,就这样。”

苏清欢额头鼻尖上都是汗,肩膀被她踩得生疼,忍痛道:“你小点声,快看有没有人。”

“好像这面真没什么人。”大欢张望一番后,只见到一片平地,稀稀拉拉的枯黄的植物,并没有其他。“我得看看有什么遮蔽物。”

下午,苏清欢把里面交颈鸳鸯的小衣撕下一半交给大欢,道:“若是你逃出去,与找我们的人汇合前来营救找不到我们,就让人找几条上好的獒犬来追寻。”

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些香料撒在上面。

其他人也纷纷从身上摘下了戒指、耳环等能证明身份的首饰、帕子等东西交给大欢。

晚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忍住辘辘饥肠,把干粮留给大欢带着路上吃。

好在冬天外面有积雪,不缺水。

送走大欢,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忐忑和等待,每一秒对众人,尤其是苏清欢来说,都是无比的煎熬。

她紧张到一天一夜未能入眠,一边担心传来大欢被抓的消息,一边担心看守发现大欢失踪。

好在过了三天,她担心的事情哪件都没有发生。

这时候她发现,众人的情绪开始焦灼起来,对大欢既期待又怀疑。

苏清欢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靠墙坐着,保存体力。

“带她们出来,快快快!”这日早上,刚吃过饭,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同时伴着紧张的呼喊声,“都他娘地快点,朝廷的人追来了!”

众人眼神顿时被点亮,苏清欢也不例外。

但是她同时又明白,终于到了图穷匕首见的时候,这对她们而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看守带着侍卫们开门跑进来,甚至没有清点人数,一人拖着一个,转身就往外跑。

苏清欢她们被分别扔到了三辆马车中,鞭子带着破空的响声打在马身上,马风驰电掣地带着马车极速前进。

“追来了,我看到了。”有人艰难地把着马车窗户看出去,声音惊喜,“很多很多人,尘土飞扬。”

但是很快,她身体就被甩回车厢之中,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听起来就很疼。

那夫人却高兴地笑起来。

苏清欢心里升腾起希望。

就要熬到头了吗?这漫无天日的鬼日子,终于要过去了!

她要洗澡,她要吃饭,她要回京与亲人团聚!

“弃车!除了这辆!”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危机重重 苏清欢只听到这句话,慌乱中也来不及反应什么意思,在马车中被晃动得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只知道自己的这马车一路前行,并未停下。

马车忽然颠簸起来,和她一起的几个人都有些慌了,声音发颤,连声喊她的名字。

苏清欢苦笑,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在平静的时候,她还能想想主意,但是现在,她也被晃得一脑子浆糊。

“别慌,静观其变吧。”她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车辕忽然颤动一下,似乎是有人跳了上来。

苏清欢心中激动,难道是救援的人来了?

她死死抓住帘子稳固住身体,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前面。

浮现到她眼前的,却是看守的那张脸。

苏清欢见到他手中带血的长刀,心倏地沉了下去。

这是要杀人灭口?

看守的目光在马车里扫视一番,最后落定在苏清欢身上,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拎起最靠近他的女人,挥刀就往她脖子上一抹,顿时血花飞溅。

有温热的血溅到苏清欢和其余人的身上,脸上……

看守动作丝毫没停,直接把尚有余温的尸体向外抛去。

苏清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明白这是要杀人灭口,眼神瞬间被怒气和仇恨点燃,怒道:“和他拼了!”

说着,就扑了上去。

其余两个人呆若木鸡,这才反应过来,想要上前却有些惧怕。

苏清欢用尽全力压住看守持刀的胳膊,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看守吃痛,抬起另一只手肘,重重击打在苏清欢的后背上。

苏清欢几欲吐血,却咬着牙不肯松手,冲另外两人道:“还不帮我擒住他!”

可是话音刚落,不等另两人来援助,在男女悬殊的力量差异下,苏清欢不敌,被看守甩了出去,重重跌在马车上。

苏清欢心里一沉,却明白现在是你死我活,挣扎着又要扑上来。

看守啐了一口,换了刀背向苏清欢砍来,怒道:“你他娘的是不是蠢!老子不杀你,是要那两个娘们的命的!王爷要留着你!赶紧让老子把她们都扔下去,要不被人追上,你也要被灭口!”

苏清欢被他砍倒在地,头重重跌在车厢上。

看守正要砍另外两人,不曾想他以为安分了的苏清欢斜里飞出一脚,踹在他胯下。

他顿时疼得蹲下来。

“跳车!”苏清欢坐起来,泼妇一般,披头散发抱住看守,嘶哑着声音冲另外两人道。

见她们还不敢,她几乎歇斯底里地喊:“跳下去还有生机,在这里等着被抹脖子吗?快!”

“小娘皮!黑心烂肝肠的!要不是王爷不许动你,老子……”

“你不敢动我就好。”苏清欢带着森森寒意,伸手拔出头上的簪子抵住他颈间大动脉,“敢动一下,我就戳死你!”

“和我们一起跳!”一个女人终于反应过来。

苏清欢苦笑:“不行,你们先走。他们目标是我,不会放过我的。”

这两人现在无关紧要,跳下去如果侥幸活命,那些人没有精力补刀;但是如果是她,那势必会停下抓住她。

与其这样,能保一个算一个!

看着那两人咬牙从窗户中跳出去,苏清欢泄了力气,瘫倒在车厢中,被恼羞成怒地看守踢了四五脚。

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意:“你们的末日到了!”

“老子要死也拉着你垫背!小娘皮!”看守怒骂。

苏清欢冷笑:“就算垫背,也轮不到你。”

看守挥手又要打,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快,快跟上王爷。王爷要苏清欢!”

折腾了半晌,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马车未停,成王却上了苏清欢这辆马车。

他形容狼狈,束发金冠歪歪斜斜,目眦欲裂,眼中怒火难压,手中握着长剑,恶狠狠地对苏清欢道:“杜景带人追来,不死不休,你倒真是个宝贝。今日要是我出什么事,就让你给我陪葬!”

苏清欢一听是杜景来了,心里十分激动,但是又惶恐起来,害怕自己撑过了漫长的黑夜,却在黎明前夕挂了。

她不敢惹这个疯子,咬着嘴唇不敢作声。

“王爷,他们越来越近了。”

“王爷,他们开始放箭了!”

“王爷,锦衣卫的人也来了!”

成王红了眼,怒道:“撤,快点撤!”

“王爷,前面没有路了!”外面侍卫的声音已经慌乱到无以复加。

坠马声,呻、吟声,甚至利箭破空之声,苏清欢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还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这是最危急的时刻了,没有之一,她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起来。

终于,马车被逼停,成王用宝剑抵着苏清欢的脖子,出来站到了陡坡的坡顶之上。

这是一条断头路,前面是高达十几米的断崖,其下是一条很宽的官路,断崖几乎是笔直的,没有任何遮挡,一眼望下去,都令人目眩。

苏清欢看到了胡子拉碴,几乎辨认不出来本来面目的杜景,看到了他身边已是热泪盈眶的白苏、白芷,看到了乌压压的侍卫身后,坐在软轿之上,悠然自得的魏绅和他怀中焦急难耐的大欢。

“我没事。”她挤出一抹笑意,用嘴型冲他们道。

“死到临头。”魏绅凉薄地道。

大欢“哇”地一声就哭了。

魏绅的淡定从容瞬时不见,他想要去哄她,又拉不下脸,只能骂道:“蠢货,人还没死,你号什么丧?”

大欢哭得更凶。

魏绅只能去拉她:“再哭不让你见两个孩子。”

大欢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你救姑娘,你答应我了,不能出尔反尔,那还是男人吗?”

魏绅想说,他本来也不是男人,但是看着她一脸依赖和焦急,终是没说什么。

“放了姑娘,我带我的人走。”杜景厉声道。他一张嘴,干裂的嘴唇就渗出血来。

成王看着自己身边除了人质苏清欢再无一人,仰天大笑:“天要亡我!”

杜景看着他锋刃所向,腿明明已经迈出,却还是收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转危为安 此刻的成王,回天乏力,极度危险,苏清欢岌岌可危!

“大业未成,恨恨恨!”成王癫狂道,眼角有泪水闪烁,“我父皇偏心大哥,对他屡次致我于死地的行为都视而不见,我也姓楚,身上同样流着父皇的血,为什么他如此偏心!还有,秦放明明是我的人,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对我见死不救!恨只恨,我对他心慈手软,养虎为患,今日竟要被他逼死!!”

苏清欢看着他,水洗的眸子澄澈透亮,“你对他心慈手软?他对你忠心耿耿,危难时你却弃他如敝履。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你心慈手软,是因为他遇到了我!”

“住口!”

“姑娘,别说了!”

成王和杜景同时道。

只是前者恼羞成怒,不肯承认;后者却是担心她激怒成王。

苏清欢手心里汗意涔涔,小小的金掩鬓被她握得湿漉漉的——如果成王想动手,她就用这个扎他的眼睛。

她必须比他快,才可能有生机。

不,还有,杜景带的弓箭手!

她看到了有弓箭手正在悄然慢慢举起弓箭……

“让他们放下弓箭,否则我立刻就杀了她!”

成王也不傻,嘶吼着道,手里锋刃尖锐的长刀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苏清欢很勇敢很无畏……

那是不可能的!

她感到头皮发麻,双腿发软,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放下!”杜景害怕伤到苏清欢,立刻下令道。

白苏想要趁着成王不注意,绕到他身侧,可是实在没有任何遮挡,她的用意很快被发现,然后被成王厉声喝止。

他掌握着苏清欢的生死,就掌控着局面。

成王显然之前没有意识到,苏清欢这个人质如此好用。

他忽然哈哈大笑,看着杜景了然地道:“原来,你舍不得她死!本王出京前,没有白费力气。看起来,我得重新考虑考虑……”

该如何利用苏清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双方僵持不下,杜景看着苏清欢脖子上越来越多的血线往下滴,心里慌乱不止,道:“我愿意解下兵器做人质,换回苏姑娘!”

“你?”成王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眼神嘲讽,“你还不配!我也没有蠢到那个份上!退后,给我把马车赶来!我要银子、干粮和水,送我出去!”

“白日做梦!”魏绅冷哂,“你不如乖乖束手就擒,皇上不会杀你,不过幽禁而已。”

成王暴怒:“你个阉奴!我真后悔没把你那个女人宰了!”

“你若是动了她,现在早就是死人了。”魏绅看他的目光无比嫌恶,“废物!”

“老爷,你别说了。”大欢弱弱地拉着他的衣角,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成王手中的剑,“你激怒了成王,姑娘就危险了。”

“她让你出来送信,把你置于危险境地,活该。”魏绅咬牙切齿地道。

“我都说了不是那样的!”大欢急得快哭了,“姑娘是把生机给了我!您不能这样污蔑她!您,您若是救不了 姑娘,我,我……”

看着她吃里扒外的蠢样子,魏绅气得要冒烟了,心里暗暗对自己道,你选的,你选的,你自己选的……

“我也不活了!”大欢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拍着大腿哭道。

魏绅:“……闭嘴!再哭我让人把苏清欢射成筛子,正好射死了成王回京领赏。”

大欢哭声瞬时被掐断,不敢置信地看着魏绅:“老爷,您怎么能这么坏?我一直觉得您是好人,您,您……”

“我就是坏人!”魏绅凶巴巴地道。

大欢眼睛瞪得大大的,鼻头红红的,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这幅傻乎乎的样子取悦了魏绅,让他嘴角弧度牵动。

这天底下,只有这个傻女子,会觉得他是好人。

那他,就勉强做一次好人吧。

“我若是帮了你,你怎么酬谢我?”他挑了挑眉,眯眼看着大欢。

大欢跟不上他的变化,反应了下才惊喜道:“我就知道老爷是好人!只是我没什么好谢您的……”

魏绅拉下脸,摔,想让马儿跑,还不想给马吃草?

这蠢货怎么到了自己面前就这么精了!

他刚想发作,就听大欢道:“我的都是您的,都已经给了您,真没什么了……”

魏绅心中瞬时愉悦,把她搂在怀里道:“你乖乖看着,我不会让她出事的。”

大欢像得了保证,心花怒放,乖巧地靠着他:“谢谢老爷!”

他两人对话声音极低,只有魏绅身边的几个心腹听得到。

成王只见魏绅若无其事地与怀中女人打情骂俏,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道:“我没想到,今日栽到你这个阉奴手里!如果那个女人也在我手里,今日或许就该换个结局……罢罢罢,你就陪我去死吧!”

苏清欢反手把掩鬓往他脸上扎去,却被成王一只手抓住。

“我就知道,你这女人诡计多端。黄泉路上,有你也不会太寂寞,哈哈哈哈哈哈……”

苏清欢不知怎么想的,用尽所有力气大呼道:“告诉将军,对不起,好好活着!”

魏绅冷笑一声,缓缓举起了右手……

苏清欢忽而觉得身体轻盈起来,仿佛身上的所有桎梏都被解开,她……

自由了?

危险来得如此漫长而折磨,去得去如此匆匆?

她得到自由,扭头,在看到成王的一瞬间目瞪口呆。

他脑后插着一根羽箭,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还举着剑,维持着挥剑的姿势,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他眼神中满是不甘、愤恨、不解……

“去死吧!”苏清欢伸手把他的身体推倒,狠狠骂道。

成王高大的身躯颓然倒下,死不瞑目。

身后中箭,是杜景还是锦衣卫安排的人?

苏清欢伸手摸上脖子的伤口,竟然还有心去看是哪个英雄好汉救了她。

只一眼,她就仿佛被钉在原地,愣愣地失去了说话的力量。

“老爷,谢谢老爷!”大欢感动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抱着魏绅惊喜大喊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情难自已 魏绅神情有些奇怪,他不动声色地摆摆手,示意手下前去查看。

他手下有擅用暗器者,可以近身攻击,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是谁在后面放冷箭?

敢跟他抢功劳,抢他女人的注意力,这人是活腻了!

肯定不是杜景的人,一看那小子现在被雷劈了一样的神情就知道了。

杜景显然以为是魏绅做的,怒气冲冲回头道:“魏指挥使!若是一个不小心,射到姑娘,我地虎军……”

魏绅一副不与傻子论长短的模样,懒洋洋地道:“秦放的女人,我那么殷勤做什么?说不定,是她的哪朵烂桃花,英雄救美,不信你看看。”

他看苏清欢失魂落魄的模样,就知道来人定是与她关系匪浅之人。

白苏、白芷早就跑上去要抱着苏清欢,却被她推开,眼睁睁地看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

“姑娘,危险!”

苏清欢跑了几步,被地上凸起的草根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崖边,白苏急急抓住她的脚。

苏清欢却仿若未觉,又往前爬了爬,贪婪地看着崖底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

他穿着玄衣,跨坐在他那匹纯黑的宝马之上,腰背挺直,风驰电掣而去。

“陆弃,陆弃……”苏清欢捂住嘴含糊地呜咽道,泪水滚滚而落。

不,不能哭,哭就看不见他了。

她抬起脏乎乎的袖子仓皇拭泪,只有一瞬间,再睁开眼睛时,却只能看到一个黑点,慢慢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不!!”苏清欢歇斯底里地拍着地面呼喊道,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

她不知道他如何会赶来,可是只一眼,她就知道,他来了,是他来了!

挽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是陆弃!

可是,她甚至不敢喊出他的名字,不敢让他留下,因为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鹤鸣,你的呦呦很疼很难过,很想你很想哭,想要你抱抱,想要你温柔抚慰。

“姑娘,姑娘吓坏了。”大欢从来没见过苏清欢如此失态的模样,见白苏白芷两个人几乎都拉不起来她,焦急地道,“老爷,我要去看看姑娘。”

魏绅眼神中的震惊早已一闪而过,此刻只余清明。

他冷笑道:“好大的胆子!”

秦放竟然连前线战事都能撇下,回身救苏清欢,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看苏清欢那样,再想想那支羽箭刁钻的角度和精准,聪明如魏绅,并不难猜测出答案。

显然,杜景只比他略晚片刻,也想到了。

他沉默地站在一边,负手而立,手在后背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听大欢说过了苏清欢的所有表现,即使在最危险的关头,她也没流过一滴眼泪,不仅自己坚强乐观,还努力地去安慰其他六神无主的妇人们,与成王商谈条件,最终等到了今日。

即使刚才,面对成王的锋刃,在她以为濒死之际,都没有哭一声。

可是,她看到了将军,便哭到难以抑止,浑身颤抖。

她哭出了委屈,哭出了思念,只有面对将军,她才会有这样温柔多情软弱的一面。

“姑娘,姑娘——”白苏抱住苏清欢,也看到了陆弃远去的身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人,没有人了,回去,咱们回去好不好?”

她带着信赶回来,得到的就是苏清欢被人掳走的噩耗。

那瞬间,她觉得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心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长淌,风呼呼地往里灌。

没有任何休息,她和白芷与杜景一道,开始艰难地找寻救援。

每一日,每一时,都是无比的煎熬——此生都不想再经历一次的煎熬。

白芷脱下自己的披风,盖住苏清欢已经看不出模样的衣裳,哀哀求道:“姑娘,咱们回去,您的伤口还要处理包扎。早晚都能再见,您这样,……会不放心的。”

苏清欢不知道是如何被带回暂住的驿站的,她浑浑噩噩,满脑子都是那个甚至没有让她见一面的身影。

陆弃,他来过,他救了她。

只要想到这里,她就委屈难过得控制不住泪意。

外面风雨再大,她都能傲然以对;可是她只看见他的衣角,就能脆弱到自己都鄙视自己。

白苏和白芷先替她清理包扎了伤口,然后要来水,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她洗澡。

在这个过程中,苏清欢像失了灵魂的木偶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任由她们摆弄。

她太久没有洗澡,又在地上摸爬许久,换过两次水之后,才终于洗的差不多。

“姑娘,出来吧。”白苏小心翼翼地替她把头发用毛巾裹住,搭在浴桶外壁上,极尽温柔小心地道。

苏清欢揉了揉红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头靠着侧壁,贪恋温水的抚慰,低声道:“我想再泡一会儿。白芷,你去打听下,哪几家的姑娘夫人有伤亡,回来告诉我。白苏,你去给我要碗粥,我饿。”

两人应下,白苏又道:“奴婢去去就来,这驿站内外都是咱们的人,姑娘别害怕。”

苏清欢勉力一笑:“看到你们,我就不怕了。”

白苏看着她嘴唇上被她自己咬出来的小伤口,转过身子抹泪——姑娘受了多少磨难,她不敢想象。

等到她们两人出去,苏清欢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她只想一个人,好好地畅快地哭一场。

她的眼泪,如果不能得到他的怜惜,那就要骄傲地自己吞下,即使很苦涩。

陆弃,陆弃,你怎么就来了?

陆弃,陆弃,你来了又走,不能多看我一眼,心里是不是比我更难过?

我想你呀,想得心都疼了,碎了,我真的难过,难过得生无可恋,怎么办?

再苦再累,我没有哭;可是你一个背影,我就失去了所有冷静。

陆弃,陆弃……

心神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一声陆弃才有的夹杂着无奈和爱怜的叹息:“傻姑娘。”

是了,我就是个傻姑娘。

苏清欢心中酸涩难忍,泪水大滴大滴地滴落到浴桶之中,溅起水花。

肩头忽然多了一只温热又粗糙的大手,苏清欢浑身一震,像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这梦境,太美了,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怕梦醒。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缠绵 陆弃看着不敢动弹的苏清欢,轻轻喟叹一声:“呦呦连我的脚步声也听不出来了吗?”

苏清欢捂住嘴,猛地转过头来,泪眼模糊地找寻——

眉眼清隽幽深,目光宠溺缱绻,胡子拉碴的,展颜微笑的,不是陆弃又是谁?

苏清欢猛地从水中站起来,踮起脚,不管不顾地伸手紧紧抱住他,靠在他胸前泣不成声:“鹤鸣,我以为你走了……”

陆弃本有些嫌弃自己身上风尘仆仆,但是感受到她几乎用尽力气抱住自己,哪里舍得松开,把剑扔到床榻上,反手紧紧搂住她。

她身上湿漉漉的,肌肤如缎,在烛光下也白的发光,在他怀中,甚至不敢大声哭,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兽。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一般,一遍一遍模糊却深情地喊着他的名字。

白苏端着粥回来,听见屋里有响动,大吃一惊,一脚踹开了门。

陆弃皱眉看来,低斥一声:“出去!”

白苏看看他,又看看不着寸缕的苏清欢,愣了下,很快转身把门替他们带上。

她把粥放在地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守住门口,脸上露出笑意,但笑着笑着,泪水就滴落下来。

“好了,呦呦,小心染了风寒,我把你抱到床上好不好?”陆弃揉揉苏清欢的头顶,柔声道,“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她白皙的皮肤上,有几块丑陋而显眼的淤青,陆弃视线触及,心中杀人的念头就不断翻涌。

苏清欢埋首在他胸前,不说话,不松手。

“我不走,我五天没睡了,陪你睡一晚上再走。”陆弃苦笑,“乖,出来,我也要洗个澡。”

苏清欢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也不说话,默默地伸手替他解开披风的系带。

披风落在地上,她又解他袍子上的盘扣……

她站在水中,一丝未挂,玲珑有致的姣好身段一览无余。

陆弃喉结动了动,一把扯开自己的袍子,中衣,把靴子甩开,跃入浴桶中坐下,把苏清欢按坐在膝上,从她脸上,唇上,脖子……一路狠狠吻了下去……

“鹤鸣,鹤鸣……”苏清欢贪恋他的气息,微微挺身,双手抱住他的头,任由他在自己身前施为,予取予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弃从水中抬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水珠顺着他刚硬的轮廓滴落,墨发披散在后背,竟然有种别样的妖冶。

“每一寸我都查过了……”他在她耳边轻轻吐气,声音暧昧,“还好你没事。”

苏清欢靠在浴桶边上仰头冲他笑,媚眼如丝,波光潋滟。

又胡闹了一会儿,水彻底变成了凉水,溅得到处都是。

陆弃先出来,用大棉巾裹着苏清欢,把她抱到床上。

“你也进来。”苏清欢放下幔帐。

“如此迫不及待?”陆弃嘴角含笑道。

“快进来,我让白苏进来把你的衣裳拿出去,让人洗了,晚上烘干,明早……”苏清欢顿了顿,说不下去。

陆弃沉默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艰难地道:“呦呦——”

“别说,你别说,我都懂。”苏清欢捂住脸,“我不留你,可是求求你别说。”

只求一夜意乱情迷,不诉离殇。

陆弃钻进床幔之中,白苏应声轻轻进来收拾了东西,临走之前道:“奴婢在外面守着,不让人靠近。将军的衣裳白芷会洗,不会让别人知道。”

待她出去后,苏清欢翻坐到陆弃身上,黑发雪肌,身姿妖娆。

陆弃随着她的动作闷哼一声,垂下眸子掩住炙热,沙哑着声音道:“呦呦,别闹,我好久没休息了。乖乖的,过来,我搂着你睡觉。”

“就知道你是个怂货。”苏清欢嗤笑一声,“看在你千里奔袭的份上,你休息,我伺候你一遭吧。”

从始至终,她没问他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日夜兼程,如何救了她。

她知道,相处的时间短暂,她舍不得浪费丝毫。

他撇下他的家国信仰,只因为听到她身处险境;可是危机解除,他欣慰,更会内疚自责,接下来,便是风雨兼程地赶回去,履行他的职责……

陆弃倒了凉茶给苏清欢漱口。

“盖戳了,不许赖账。”苏清欢无力仰倒在床上,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

“我以为你会害怕难过,所以来陪你。没想到,你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要吸干我……”陆弃放下茶杯,抓起她一绺头发在手中玩弄,调笑道。

“是有些后怕,不过看到你,男色当前,那些就忘了。”苏清欢没羞没臊的道,目光逡巡在他精壮的腹肌之上。

还好,翻来覆去地看过,没有新伤。

陆弃躺倒在她身侧,把她抱在怀中,就听她道:“鹤鸣,本来今晚我是要给你的。可是,我怕怀孕,回去说不清楚……”

陆弃的心像被针扎过一般,翻身压住她,恶狠狠地道:“不许胡说八道!哪个敢说闲话,你都给我记下,等我回京,挨个清算!”

说着,他噙住她的唇,霸道而不容反抗地侵入……

苏清欢把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一与他说了,道:“我真的没事,不过虚惊一场。你不用担心,回边城好好的,我在家等你回来。”

陆弃亲吻她的额角:“好姑娘!”

聪慧勇敢,坚韧善良,这就是他的呦呦。

“别的要求我没有,我只想你要拼命的时候,想想我。”苏清欢扭过头去,眼眶发热。“我对你的心,和你听到我身处险境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四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好。”陆弃抓起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温柔而亲昵,看着她的棕色眸子含情脉脉,缱绻留恋。

“快睡觉。”苏清欢红着眼圈,却故作凶态。

“再看看你,舍不得睡。”

“别逞能,快睡。”苏清欢凶狠地道,“好好睡一觉!”

“一起睡。”陆弃搂着她的腰,又心酸又嫌弃地道,“全是骨头,硌手。回去把肉养回来等我……”

“你以为杀年猪呢,哼!”苏清欢在他胸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快睡快睡。”

陆弃闭上了眼睛。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身体已经熬到了极限,软香软玉在怀,陆弃很快沉沉睡去。

听着他平稳却略粗的呼吸声,感受着他胸腔之中砰砰的心跳,苏清欢觉得被满满的幸福包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是,她真的贪恋——贪恋他的气息,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宽厚、粗粝却又温暖的掌心。

她伸手摸摸他的脸,忍不住轻轻凑上去亲吻了下。

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在此刻静止,亲密相拥成为永恒。

可是,这都只是痴念罢了。

苏清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极其缓慢地从他怀中抽出身体,坐了起来。

她抓过床头白苏替她准备好的衣裳,刚想往身上套,就被一只大手抓住:“呦呦……”

苏清欢回头看,发现陆弃根本没有醒来,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喃喃唤着她。

她心中酸涩,却笑着拍拍他:“你好好睡,我去替你准备吃食和赶路的干粮,然后就回来陪你。”

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微末的小事了。

陆弃却拉着她,许久都没有放手。

苏清欢轻轻地掰开他的手指,俯身亲亲他的脸,替他掖好被角,这才穿衣起身。

白苏正靠坐在门前打盹,听见苏清欢的脚步声,猛地站起身来。

“快回去歇歇。”苏清欢拍拍她肩膀,“这些日子,我没事,倒是辛苦你们一路寻找了。”

白苏的泪刷地下来,哽咽道:“只要您没事,奴婢们就是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姑娘,您以后别再吓唬奴婢了,好不好?”

苏清欢眼中晶莹闪烁,抱着她道:“都过去了,没事了。”

白苏靠在她肩头,哭声压抑,身体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好了好了,我去厨房做饭,你在这里替我守着将军……”

“不,奴婢去叫杜将军来。”白苏道,“奴婢守着您。”

她怕再一眨眼,苏清欢又没有了。

“好。”苏清欢一口应下。

过了一会儿,杜景匆匆赶来,压低声音焦急地道:“……来了?”

他大概也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看到苏清欢波光潋滟、余情未消的眼神时,就得到了答案,更别提她脖子上难以掩饰的“草莓”和脸上幸福的神韵。

“杜将军进去在榻上休息,等他醒了你们两人说话。”苏清欢看着他眼中遍布血丝,心中不忍道。“这不是府里,没那么多规矩,回去路上还要你掌管大局。我要准备干粮,得忙到天亮……”

“姑娘,我让厨下准备。”杜景连忙道。

“不用,”苏清欢淡笑,眼中有哀伤流露,“我能为他做的,就这么点事情了。你们这些日子比我煎熬,我时时想着逃跑,该吃吃、该睡睡,保存体力,比你们都好得多。快去歇着,我带着白苏去忙了。”

杜景只能应下,目送主仆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说,她只能为将军做这点事情。

救命之恩,扶持之义,殚精竭虑为将军谋划,冰天雪地施粥义诊,这些在她看来,都不值一提。

因为爱,所以无悔。

杜景想起来之前,母亲正在跟他说,初步定下了婚事。

他还没来得及问是哪家闺秀,亦没有来得及怅惘茫然,就得到她被人掳走的噩耗……

这十几日的心路历程,杜景过去没有过,将来应该也不会有。

还好,她还好好地活着,目光坚毅、乐观、柔软,一如从前。

杜景很高兴,即使是在看到她身上掩藏不住的暧昧痕迹后,还是很高兴。

没什么,比她鲜活地、美丽地活着更重要。

苏清欢带着白苏到厨房,白芷替陆弃烘完衣服,也找了来,再见也是激动地又哭又笑。

好在是官府驿站,里面的东西还不少。

苏清欢熬上了鸡汤,用温水和好了面团在旁边发酵,找了一大块猪肉,切成小块,加入多多的盐和酱油卤上……

她挑着陆弃喜欢的菜式,水煮鱼片,孜然羊肉,蟹黄豆花,金丝银芽,白灼虾……满满当当做了一桌。

“姑娘,寅时了。”白苏提醒道。

苏清欢伸手擦了擦汗珠,把鏊子上最后一张饼翻了翻,拿过菜刀,在饼上熟练地划上纵横交错的虚痕。

“我先去叫将军起身,一会儿你们把饭菜端来。”

苏清欢走回房间,发现房间中灯光很亮,两个人坐在桌前的身影投映在窗户上。

她敲了敲门,不待回答便推门而入,果然见到陆弃和杜景相对而坐,正在说什么。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苏清欢笑道。

“睡好了。”陆弃笑着冲她伸出手。

杜景识趣地起身告辞。

“何必麻烦?陪我躺躺多好。”陆弃喟叹一声,拉她坐在自己膝上。

苏清欢向上看去,逼退泪意,假装若无其事地交代:“我给你烙了饼,一层面一层油一层盐,耐放耐饥,已经切好了,在马上从包袱里掏出来往嘴里放就行。还做了猪肉干,也是方便你食用……”

陆弃动容,捧着她的脸,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白苏、白芷进来放好了菜肴就都出去,把这有限的时间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苏清欢坐在一旁,痴痴地看着他吃。

“来,喝一口。”陆弃舀了一勺鸡汤送到她嘴边。

苏清欢张口含住吞下,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却问他:“好喝吗?”

“好喝。”陆弃自己捧起碗,笑道,“不惯着你了,自己喝,我要……走了。”

“这就不吃了?再吃几口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五章 回京 苏清欢眼中满是留恋不舍。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很不应该,可是还是控制不住。

“呦呦,我真得走了。”陆弃沉重地叹息一声,爱怜地亲亲她的额头。

苏清欢泣不成声,拉住他的衣襟,既说不出不让他走的话,也说不出大义凛然,让他放心离开的话。

“再喝碗汤好不好?”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知道他不能久留,却依然忍不住道。

“不敢再喝一碗,骑马在路上不方便。呦呦喂我一口,好不好?”陆弃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心疼道。

“好。”

苏清欢吸了吸鼻子,忽然生出了勇气,低头喝了一口汤,以口相哺。

陆弃愣了下,随即含住她的嘴唇,辗转流连……

陆弃离开后,白苏进来道:“姑娘,杜将军说,您没有休息好,今日在驿站中再休息一日,明日再出发吧。”

苏清欢摇摇头:“今日就走,我在马车上休息就行。”

她不想呆在这里,她怕自己溺毙在房间里无处不在的陆弃的气息中。

苏清欢又道:“白芷打听了其他家的情形吗?”

白苏低头黯然道:“死了两位夫人,伤了两位,其余人都没事。”

“是大欢回去报信的?”

“是,魏夫人找到了我们。魏大人有些生气,见她后就要带着锦衣卫撤退,也不知道她怎么说的,魏大人又带着獒犬一路追了来。”

“能怎么说?”苏清欢苦笑,“其实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提出来,只要是她提的,魏绅就一定会答应。”

就像陆弃对她一样。

“她们都没有住在驿站中?”她又问。

“大都连夜进京了,魏大人带着魏夫人住在了这里知府的别院中。”

做个贪官佞臣,真好。苏清欢默默地想。

“咱们早点回去,我怕锦奴在京城中着急。”

“杜将军已经让人回去送信,相信他很快就能得到好消息。”白苏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地道,“您被成王掳走后,世子心伤愤怒,令人,令人屠戮了成王府中还未来得及带走的所有主子。皇上震怒,正着人查这件事情。”

苏清欢大惊,“这孩子,怎么能动用镇南王给他的力量!这如果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世子的行事风格,竟然与陆弃惊人相像。

她何德何能,能让他为她造下如此杀孽。

“将军能赶到,是因为您出事之后,卫夫人让阿娇带信给您,奴婢便自作主张,让阿娇给将军送信。想来可能也是阿娇带他找到您的。”白苏跪下道,“奴婢自作主张,请您惩罚。”

苏清欢拉起她来,道:“白苏,多谢你。将军没有提起过,我心中正疑惑。这些事情,阴差阳错,想来也是老天的安排;阿娇哪里会带路,我猜将军之前应该知道成王的这处据点,所以才及时赶到。”

可是陆弃现在不在,这一切都无从印证。

回京的路上,苏清欢在马车里昏睡了几日,每每噩梦惊醒,见到白苏、白芷,她笑笑再满足踏实的钻到厚被子中继续睡。

“姑娘这般嗜睡,真的没事吗?”白芷担心地道。

“她不是嗜睡,是心里难受。让她睡吧,睡到京城,大概就不想了。”白苏静静道。

回到京城,刚进城门,马车就停下了。

白苏掀开帘子从侧面看出去,道:“姑娘,是世子,世子来接您了。”

苏清欢急急地掀开马车帘子,世子已经走到近前,一跃而上,扑到她怀里,哭着道:“娘!”

苏清欢泪如雨下。

“对不起,锦奴,让你担心了。”她深吸一口气后,搂着他道,“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京城是世子决不能离开的地方,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催促人去迎接,知道她要从东门进城,从早上盼到晚上,终于等到她了。

“我那日不该入宫参加宫宴的。”世子悔不当初。

“幸亏你去了,要不然我哭都来不及。”苏清欢道。

她宁愿自己受罪,也绝不要锦奴被劫持。

回到世子府,窦璇、明珠和曹溦都等在门口,见了她,又是一番泪水涟涟。

天色已晚,见苏清欢安然无恙,约定了第二日再来看她,三人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穆嬷嬷清减苍老了许多,和苏清欢说过话后,执意去佛堂长跪以谢佛祖。

睡觉的时候,世子赖在苏清欢屋里不肯走。

苏清欢让白苏给他铺了铺盖,两人盖着被子躺在温热的炕上说话。

“锦奴,如果将来你父王得了天下,帮我求他,别再让你表舅出征。”她看着房顶,幽幽地道。

“真有那日,谁敢欺负您,我就让父王灭了他九族!”世子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带着狠厉。

苏清欢想起他让人灭门成王府的事情,叹了口气道:“就像对成王那般吗?锦奴,我明白,你都是为了我;倘使你表舅在,他大概也能做出来这样的事。可是,他做可以,你不可以。即使天下间每个人都可以有喜好厌恶,都可以放纵脾气,你也不可以。”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至高的权利,需要极致的控制力。

世子显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咬着嘴唇,眉头不展,许久后才道:“娘,我知道了。”

可是,如果不能护她周全,要这天下有什么意义?

她是他永远都不允许任何人触及的逆鳞。

“粥棚和义诊,都还在做吗?”苏清欢又问。

“嗯,一直没有中断。”世子道,“娘,您在家里好好歇歇,那边有人照看,您不用操心。”

苏清欢却道:“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还是去吧。”

“我这些日子也没事,在府里陪您。”

“不用进学了?”苏清欢觉得奇怪。

“嗯,成王之乱后,功课也暂停了。朝廷内外都在清洗,人心惶惶。”

“再乱也不该断了学习。”苏清欢很不赞同,“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你陪我去义诊吧。”

总要见见这人间疾苦,他才能明白,日后如何做好这天下之主。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六章 流言蜚语 苏清欢原本以为,话说到这里,世子会答应下来。

没想到,他顿了片刻,还是道:“娘好好休养些时日,如果着实无聊,也可以邀请十八姑娘她们来府里玩。”

苏清欢疑窦顿生,挑眉看他:“锦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不想我出去?”

“娘,我是害怕您再遇到危险。”世子垂下眼眸。

苏清欢笑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不能因噎废食,谋反这种事情,难道一辈子还能遇到好多次吗?”

多年以后,她再想起这句话,只差捶胸顿足,沮丧地对陆弃道:“我真是乌鸦嘴。”

世子咬着嘴唇不做声。

苏清欢直觉不对。

她想了又想,试探着道:“锦奴,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些灾民出事了还是……”

世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免得日后她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艰难地开口道:“娘,世人愚昧,您被掳走过,现在外面就有些难听的话。我已经让人去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苏清欢松了口气,不以为意道:“我还当什么事,原来你担心这个。这点我早有心理准备,关于我的流言还少吗?听那些风言风语做什么?再说,这次有大欢在,谁敢乱嚼舌头,魏绅也不会放过。”

“不,娘,流言是针对您 一个人的。”

“啊?”苏清欢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世子解释后,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有人暗中造谣,说她和成王有不可言说的关系,所以陆弃与成王反目,成王离开之前也带着她走。

苏清欢怒极反笑:“有脑子的都不会相信,随他们说去。”

她坦坦荡荡,不畏魑魅魍魉。

她的脆弱,在陆弃面前已经释放殆尽,此刻心情明朗,无所畏惧。

“娘,没有您想象的那般容易。”世子咬牙道,“您还记得出事前曾经救过一个发烧抽搐的女孩吗?”

“记得。”苏清欢点点头,“她还有个哥哥还是弟弟,她娘是孙氏吧。”

“就是她。”世子眼中闪过愤恨之色,“那女孩后来又发烧了,别人劝孙氏带她来义诊,孙氏却以您名声扫地为由拒绝,说宁肯自己女儿病死,也绝不让您……”

苏清欢又气又急,拍着桌子道:“她自己有那志气,死了谁管?她凭什么罔顾女儿性命!那孩子后来被救了吧。”

“没有,死了。”

苏清欢心里闷闷地难受,一圈砸在桌子上:“愚不可及!”

世子想说,哪怕苏清欢对孙氏的女儿有过救命之恩,她尚且人云亦云,众口铄金,更别提别人了。

可是苏清欢虽然理解,却很坚决地拒绝闭门不出:“我心里有数,但是因为流言而中断要做的事情,看在某些人眼中,才是坐实了流言。”

世子道:“既然您这么说,后日我陪您去。”

“好。”苏清欢欣慰地点头。

“故去的两家夫人,都要办丧事,您是不是去吊唁一番?”

苏清欢想了想,摇摇头:“罢了,这段经历,不堪回首。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大抵都不愿意再回忆起。”

再联系,不是联络感情,而是不断提醒彼此曾经的狼狈。

她倒还好,只怕对于有些人,这是此生都不愿提起的心魔。

第二日,苏清欢在府里休息,窦璇、明珠、曹溦都来了,几人在花园中搭了炉子烧烤叙话,苏清欢简单地把事情始末说了。

明珠赞道:“清欢从容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真乃巾帼英雄。”

“我都吓死了。”苏清欢翻个白眼,“只是那种情况下,求生意念到底占了上风。”

窦璇咬着肉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地道:“我就知道嫂子会没事的。”

“没心没肺。”苏清欢笑骂道。

“都说我放哥哥是阎王,那黑白无常还敢抓你?”

窦璇一句话逗乐了众人。

曹溦眼圈红红的,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清欢笑着道:“我这次安然无恙,唯独心疼溦溦替我缝制的小衣,被我那么毁了。”

曹溦忙道:“那个要什么紧,回头我再给苏姐姐绣,要多少件都有。”

明珠道:“你不在的时候,曹府的人还来闹,跟溦溦要银子。我本来还想找我哥帮她,不想她小小的人,胆量倒大,当着众人的面痛斥继母不慈,把他们说得灰溜溜走了。”

“做得好。”苏清欢赞道。

曹溦带着几分倔强道:“我是决计不会让她们从我身上捞一丁点好处的,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你是玉瓶,他们是瓦片,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别一味逞强,我们是一家人。”

明珠不无担心地道:“也有那迂腐的,背后指责溦溦不孝,但是究竟是少数。”

曹溦道:“指责就指责,我这样的,要不……”

她看看苏清欢,有几分羞涩之意,却很快又道:“要不我就自梳不嫁。”

苏清欢明白她指的是苏明俊,心里暗想,哥哥知道自己的事情,不知道是否着急,不过想来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回来了,该放心下来。

想到苏明俊自然想到太子,现在朝中他一人独大,该是很得意的。

明唯下朝后就接走了明珠。

马车上,明珠笑道:“大哥不用担心,她一切都好,和从前一样。”

明唯淡淡笑,目光中带着了然:“我知道。”

“你让人打听她了?”明珠脸上露出不赞同之色。

苏清欢和秦放的关系那般公开,大哥再这般做,未免落人口实。

明唯看着她:“没有,只是我懂她。要不,千千万万的女人中,我为什么唯独对她情有独钟?”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承认他的爱意,明珠心里却不无遗憾。

“大哥,你终是迟了一步。”

“我知道。可是总是不肯死心……”

命运兜兜转转,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好呢?

而世子府中,窦璇偷偷对苏清欢道:“嫂子,金香园的蔡老板你记得吗?就是小黄瓜很好吃那家。”

“嗯,记得,怎么了?”苏清欢漫不经心地翻着鹿肉,心里盘算着,陆弃应该也回去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七章 生父来访 窦璇咬了一口又香又甜又软的烤红薯道:“他对明珠有意。”

“嗯?”苏清欢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人有什么交集。

“原来施粥的时候,金香园的粥棚就在咱们不远处,我就发现他偷看明珠;这段日子你被掳走,明珠很难受,他就想方设法给她送些小玩意儿,讨她欢心。”

苏清欢怀疑是窦璇胡思乱想,毕竟身份天差地别。

金香园再有钱,也不过商户之家,明珠就算和离之身,也不是蔡老板能够肖想的。

他若是有这种想法,哪怕是只有想法,被明唯知道了,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私相授受,他不会那么蠢的。”

“才不是私相授受,他光明正大。”窦璇嘟囔道,吐着被烫的舌头,“他也给我送了一份,说是还有你的,感谢你帮过他。你说这理由多牵强!”

“明珠收了?”

“本来不想收的,但是每次他都说有你的消息,我和明珠也就不好拒绝了。金香园遍布天下,他们蔡家驯养了一批信鸽传信,确实也给帮了一些忙。”

苏清欢狐疑道:“会不会单纯想帮忙找不到门路,所以找你和明珠?这种事情没有凭据,还是不要乱说得好。”

她只见过蔡老板一面,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普通,精明能干的模样,个子不很高,放在人群中没什么辨识度。

“我就是觉得不喜欢他,你提醒一下明珠。那人挺势利的模样……”

“你越发厉害了,”苏清欢笑道,“还会看人面相了。这几日你也跟着操心,清减不少,我要让秦放跟萧煜告罪才行。”

这是她记下了,但是不欲多讨论,便转换了话题。

“告罪就不必了。”窦璇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湿帕子擦擦手,“你让放哥哥把萧煜放回来陪我生孩子就行。我一想起生孩子就害怕,万一……”

苏清欢拉下脸:“胡说八道,不就生个孩子吗?就算有什么万一,最好的稳婆大夫都在这里,你怕什么!更何况你胎位很正,只要按照我说的做,保你母子平安。”

“是个儿子?”窦璇眼睛亮了。

苏清欢说漏了嘴,立刻道:“不知道。”

摸脉象来看,大概率是个男孩,但是不敢百分百肯定的事情,即使是亲人,她也不会妄言。

“要是个儿子就好了。”窦璇撇撇嘴,“生一个就行。要是女儿,我还得生一个。”

苏清欢被她气笑了,道:“你怀相好,就吐过几次,天天众星捧月般,有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我不怀孕的时候,也是众星捧月啊!我生那么多,谁还管我?”窦璇振振有词道。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嫂子,我说真的,你帮我吹吹枕边风,让放哥哥把萧煜放回来陪我过年好不好?过年没有他,我多难受啊!”

这是个被惯坏的自私的孩子,但是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可能因为窦璇天生就爱撒娇,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枕边风?吹不到。”苏清欢面无表情。

如果有可能,她倒想在他枕边,日日夜夜。

不要想歪,她对那桩事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是看着他,抱着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郁郁寡欢。

见了陆弃,她光顾着哭,正事没问一句,怎么就不问问西夏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呢!

再回到见面之时,苏清欢一定狠狠打自己一个耳光,哭你妹,矫情!那么好的机会,不该多说会儿话吗?

好了伤疤忘了疼,她是还没好,就已经开始自我嫌弃,浑然忘了当时的委屈。

“我要回家了,我哥今日跟人去淘宝贝去了,我得回去看看,有没有给我带东西。”窦璇扶着腰站起身来道,“有好东西明日我分给嫂子。”

苏清欢心中喟叹一声,窦威半生戎马,功劳赫赫,结果却要韬光隐晦,养废了一双儿女。

不过再仔细想来,这般轻松的日子,不也很好吗?

送走窦璇,苏清欢和穆嬷嬷轻描淡写地说着被掳走之后的事情,艰险之处一概略去,只说忍饥受饿,撒娇道:“我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就画饼充饥,眼前都是嬷嬷做的东坡肘子,油汪汪的,我一口咬下去,满嘴油光,又软又香……”

穆嬷嬷被她逗笑,“今日就给你做一桌好吃的。”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就等着您说这句话呢。”

她有些心虚,昨日回来,穆嬷嬷要伺候她沐浴,她想到身上那些未曾褪尽的痕迹,百般推诿才把穆嬷嬷打发走。

还好今日她插科打诨,穆嬷嬷没有再提起这事。

可是等穆嬷嬷走了,白苏才悄悄告诉她:“穆嬷嬷问奴婢,您身上是否有伤,要不怎么不让她看……”

看着白苏脸色发红,苏清欢大窘。

别人不知道,白苏、白芷很清楚怎么回事,她有种脱光了衣服被人围观的窘迫。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只是些擦伤,您怕她担心才不给她看。”

“嗯,你说得挺好。”苏清欢揉揉鼻子道。

说话间,白芷推门而入,急急地道:“姑娘,奴婢去给您买香料,路上遇到了张二老爷在跟人打架。听说是为您的事情,奴婢就帮了他一把。没想到,他非要跟着来找您……”

张孟琪?

“为我什么事情?”

“就是,就是街上有些闲汉,黑心烂肝肠的东西,在说您被人掳走的闲话。张二老爷气不过,就跟人动手了。他出门只带了个书童,所以就吃亏,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苏清欢:“……他在哪里?”

“在花厅喝茶。”

“那就见一见吧。”

说到底,都是可怜人。自己虽然百般不愿意见他,对他也不假辞色,但是这种时候,他还是愿意为自己出头。

想想他和多少女人睡过,如何表达爱意,都是他的事情;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凭空冒出的女儿,还是想负责的。

“清欢,清欢……”张孟琪见到苏清欢出现,十分激动地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她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今日是有个好消息要来告诉你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八章 再提认祖归宗 他的好消息,苏清欢觉得可能自己并不感兴趣。

但是她还是客气地道:“您请坐,慢慢说。白苏,去把我的药箱拿来。”

张孟琪有些尴尬地摸摸额头上的伤,窘迫又嘴硬地道:“我是不怕他们的,只是没想到他们那么多人,又不讲道义……”

苏清欢道:“那些闲汉,还跟您讲道义,一对一?嘴长在他们身上,随他们说去。并不是说说就真的能够颠倒是非黑白,我无愧于心,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三人成虎。你年纪小,不知道人心险恶。”张孟琪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担心,“这事情我回去与你祖父说,让他压下。”

苏清欢摇摇头:“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必如此麻烦。不过三两日的喧嚣浮躁罢了,待过些日子有别的事情出来,谁还记得呢?刻意压下,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应对。

张孟琪焦急地道:“那怎么可以?你是张家的姑娘,怎么能任人诋毁?对了,我说好消息,是你祖父答应让你认祖归宗了!”

他眼神中难掩激动,“本来你掳走之前这事就定下来了,他看到你处事沉稳大气,还对我说,是你们这辈人中最有他之风的孩子,只可惜了是个女子。我原本第二日就要告诉你,谁知道……”

看着他眼中的泪花和疼惜,苏清欢就说不出刻薄的话来。

但是她很清楚,所谓的“处事沉稳大气”,可能不过是意识到了自己在陆弃心中的分量。

她大胆以陆弃的名义设粥棚,开义诊,动用的银钱不是小数,估计他看出来陆弃给她的权限有多大;朝廷腐败,天下不稳,这是妇孺都知道的事情,像陆弃这般手握重兵之人,都是各方拉拢的重点所在。

说句难听的,以陆弃今时今日的声威,就算张阁老要把嫡亲的孙女送给他,也得排队。

从前大概他以为陆弃只把她当玩物,现在才知道了自己还算根葱,就来示好。

这天下的事情,有这么便宜的吗?

苏清欢看着天真的生父,长叹一声道:“让您跟着担心了。”

她脑子快速地转着,组织着语言,想如何在尽量少伤害他的前提下拒绝——毕竟,张孟琪对她的护犊之情是真的。

张孟琪还沉浸在自己的激动之中,道:“你收拾收拾东西,我回头请钦天监的人挑个良辰吉日,让你认祖归宗。你要嫁秦放,从府里出嫁,十里红妆,我都给你备齐。”

苏清欢眼中有戚戚之色。

张孟琪以为她不信,忙道:“虽然我这些年不事生产,也不善经营,但是我的金石字画,还是一笔不菲的积蓄,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苏清欢不知如何拒绝,下意识道:“您府中儿女也不少,我不敢贪您的东西。”

张孟琪连声道:“面上我会一碗水端平,私下我多补给你些。毕竟这么多年,你都不在我身边,嫁得又是高门,你的姐妹们不敢和你比的。”

苏清欢深恨自己不会干脆地拒绝,以至于话题歪到这里。

她长吸一口气,准备“拨乱反正”,严肃地道:“回张家的事情,多谢您百般周旋……”

她的“但”没出口,就被白芷打断。

白芷气呼呼地进来,道:“张阁老身边的梁永在外面吵吵,说要见张二老爷。奴婢请他稍等,他又在喊,说张家决计不可能让您进门,让您死心。要不是……奴婢真想把他打出去!”

张孟琪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梁永怎么敢这样公然胡说八道!”

苏清欢垂下眼睑,竟然松了口气。

看起来,张阁老临时改了主意。

为什么呢?

不过这样也好,她平静地道:“白芷,把他请进来。”

“对,让他进来!”张孟琪激动地道,迫不及待地要与他对质,“我倒要看看,他哪里来的胆子!奴大欺主!”

苏清欢起身替他续了杯茶,道:“您稍安勿躁,且听他如何说。”

梁永进来,向张孟琪行礼。对苏清欢,却只倨傲地道了声“苏姑娘”。

“我爹明明答应让清欢认祖归宗,你为何胡说八道,挑拨我们关系!”张孟琪面红耳赤地指责道。

梁永面有为难之色,道:“二老爷,借一步说话。”

“我不!你就这么说!”

张孟琪犯起倔来,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架势。

苏清欢冷嗤一声,退后了几步。

梁永凑到张孟琪身前,低声道:“二老爷,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她也没被掳走。现在人人都在传,她与成王之事……秦将军现在的身份地位,怎么还会接纳她?”

苏清欢没听清楚,但是耳力极好的白苏却听得一个字都不差。

她愤怒地道:“张阁老好本事,还管得了秦将军的婚事!别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就算出了比你们臆想糟糕十倍百倍之事,将军也决计不会抛弃姑娘!现在是你们求着姑娘回府,不是姑娘求着你们!”

苏清欢大概猜出来了梁永的话,冷笑着挥手制止白苏,道:“前倨后恭,症结不过在秦放身上。”

张孟琪怒不可遏,指着梁永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老奴在我爹面前挑拨!明明都说好的,现在怎么会反悔?不管出不出事,清欢都是我的女儿。”

梁永也不再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道:“二老爷,多年来您不问世事,府里其余几位老爷能帮忙的地方也有限,老太爷苦苦支撑府里,您如何就不能体谅他的苦心?”

“他的苦心,就是让我的骨血流落在外?”张孟琪满眼伤痛之色,“当年他不许清欢的娘入门,让我娶亲,我都听从了。可是现在,就连我的女儿,都不许我接纳吗?”

“二老爷,秦将军回朝,若是他能接纳这件事,苏姑娘自然可以认祖归宗;否则……”

苏清欢冷笑:“麻烦你告诉张阁老,张家门第太高,我进不去,也不稀罕。张二老爷,我敬您是长辈,也明白您的苦心,但是这样的张家,还是罢了!我怕拖累了秦放!”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九章 人性之暖 张孟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离开之前还带着恳求对苏清欢道:“你等着,我回去说服你祖父……”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您这又是何必呢?我真的真的不在乎,秦放也不在乎。”

“现在情浓之时,他可以说不在乎,你却不能信。”张孟琪苦笑着道,“好孩子,你不懂这世间,太多捧高踩低之人;也不懂,人心易变。”

送走了他,苏清欢便有些闷闷不乐,坐在临窗大桌前,本想调香,却还是推到一边:“罢了,心情不好,什么也不想做。”捧腮坐在窗前看着飘雪发呆。

世间许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就像张孟琪,没有担当,懦弱……可是对她,却是掏心掏肺地好。

这种好,让她惶恐,唯恐无以为报。

“姑娘,奴婢临回来之前,还带了将军给您的信。要不您现在看看?”白苏笑道。

“好,拿来。”苏清欢伸了个懒腰,兴致被调动起来。

待她看到陆弃说要她乖乖在府里禁足,不许出去施粥义诊时,忍不住笑骂:“直男!大猪蹄子!”

可是她却不得不承认,思念这东西,就像一坛陈酿,尘封时它无声发酵,但是一旦开口,便势不可挡,霸道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所谓“相见,不如不见”,从前她只当是两人无法在一起时的决绝,现在才明白,相见不能相守,不如不见。

可是再选择一次,即使不为性命计,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去见他。

陆弃对她而言是毒、品,令她无法控制地贪恋。

他拥着她时温暖的力量,他看着她时温柔的宠溺,他喊着她时深情的呢喃……

陆弃,真的很想再见呢!

“白苏,到冬月了没?”苏清欢放下信纸,忽然问道。

“姑娘,今日冬月十二了。”

“哦,快过年了。”

过完年,是不是就更有盼头了?

“这是姑娘第一年在京城过年,”白苏见她低落,就捡着热闹的事情说,“年前年后都可热闹了。大相国寺那里,有庙会、灯会,各色吃食,首饰玩意,杂耍卖艺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哦,我想着给将军做过年的新衣,还有准备些经放的吃食,让人给他带去。带什么吃食呢?我好好想想。”

白苏无声叹了口气,姑娘一颗心都扑在将军身上,无论她怎么转换话题都没用。

第二天,苏清欢按照计划去义诊。

几个相熟的大夫见她回来,虽然清瘦了些,但是精神奕奕,都由衷地替她高兴。

苏清欢打过招呼,照旧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坦然开始问诊。

因为世子之前的为难模样,她对今日被指指点点已经有了预期。

但是事情发展得却出乎她预料,几乎每个来寻医的妇人,都对她极为客气,还有年长的妇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拍着她的手道:“苏大夫,好人有好报,老天没有瞎眼啊!”

苏清欢倒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一再重复:“让您记挂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来帮忙的明珠很是感慨:“我今日还怕有风言风语,真没想到……”

苏清欢打心底里感动,笑着道:“我也没想到。不过再仔细想想,人心本善,那些流言蜚语,也就是心中黑暗之人才会去相信,去附和。”

这世上,以德报怨是圣人;恩将仇报是小人,这两种都极少见。

最多最正常的是非曲直观是,你待我好,我便待你好。

这些她真心帮助之人,也在这冬日里给了她最温暖的回报。

她这边日子重新回到正轨,波澜不惊,朝廷里却血雨腥风。

皇上恼怒成王的谋逆,但是又恼怒于有人敢不经过他,杀了成王满门,严令调查。

太子一家独大,大肆借机铲除异己。

一起蒙难的那些妇人,回京后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联系。

苏清欢一直担心有人回京后无法活下去,但是事情走向还算令人欣慰,至少没传出谁的死讯。

只是她也明白,有些人的命运,是彻底被改写了。

可惜,她无能为力。

有人说,跟谁过一辈子都是过,真心相爱也会吵吵闹闹,父母之命,相敬如宾,也是平坦一生。

但是遇到事情,高低立现。

同样的经历,陆弃疼惜她,千里奔袭,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来相救;而基于利益结合的那些妇人呢?苏清欢不敢深想。

成王府查抄出大笔银子,解救了多年空虚的国库。

八王爷上书,恳请皇上拿出银两,给灾民作为回家盘缠,以便他们顺利回乡,不耽误第二年春耕。

此举得到了许多大臣的附和,但是皇上不乐意,他的道观还没有影儿呢!

什么天下苍生,哪里比得过他长生不老!

最后,他最宠信的张天师劝说他今年和明年都不宜大兴土木,皇上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张天师这次怎么做回人了?”苏清欢听说后觉得有些奇怪。

世子也很不解。

“不管了,总归是好事。”苏清欢伸了个懒腰道,“按人丁算,每人一两银子,一身棉衣,艰苦些,也够他们回乡了。只要春天耕种上,就有希望。”

皇上诏令一下,排队领粥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苏清欢不敢去坐诊了,因为每日一批一批的人到她的棚子前磕头道谢,与她道别。

这场景苏清欢受不得,便躲在世子府中。

可是还是有那重情重义的,跑到世子府门前三拜九叩。

白苏、白芷带着小丫鬟们,每日做许多屉白面馒头,前来磕头的人都送两个比成人手掌还大的馒头。

“你倒是聪明,用小恩小惠拉拢人心,用秦放的银子替自己立牌坊。”柳轻菡皮笑肉不笑地道,“若非如此,你现在的名声,怕是连我当年也不如。”

苏清欢坐在主座上,面无表情地道:“你来便是跟我说这些的吗?那我知道了,你请便。”

她根本不想见柳轻菡,可是后者威胁,若是苏清欢不见她,她就不走。

想到她顶着那张和自己七八分相像的脸在门口招摇,苏清欢只能妥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章 旧事再提 苏清欢觉得柳轻菡有些心理扭曲,就是见不得任何人比她好,哪怕自己是她亲生女儿,也不行。

她巴不得自己倒霉,然后居高临下像俯视蝼蚁一般看着自己才开心。

同为生身父母,她和张孟琪截然不同。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更何况,还是血缘关系上的亲母女。

柳轻菡傲然道:“不要以为那些穷鬼泥腿子都谢你,秦放就能原谅你。”

苏清欢:???她需要陆弃原谅什么?

“不管你和成王的事情是真是假,你失踪这么多天,清白不保……”

“等等!”苏清欢忍不住打断她,“请问夫人,您如何知道我清白不保的?”

柳轻菡嗤笑一声:“死鸭子嘴硬。”

“你有话直说,莫非又是来给什么世子做说客的?”

柳轻菡摸摸头上一丝不乱的高髻,用施舍一般的口吻道:“出了这事情,能替我周旋的只有你了。你自觉这次事情得了泥腿子们的支持,可是别忘了,是八王爷向皇上进言,才让他们能够回到故土。现在王爷声望这么高,还肯答应你和世子的婚事,这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清欢冷冷道:“我福薄命浅,消受不了世子。你说过,只要招招手,有的是女孩愿意做你的义女。请你把这份好意给别人,让她们围着你奉承,岂不是各得其所?在我这里,只有冷言冷语,何必呢?”

“你以为,要不是……我才不会来找你!”

“说清楚。”

“你!”柳轻菡一甩帕子,“我现在还能给你争取世子妃的位置,等将来……”

“祝你平步青云,我就不用你操心了。秦放吃肉我吃肉,秦放吃草我吃草,绝对不会求到你面前。”

“好,好,好,你记住!”

“白苏,送客。”

柳轻菡走了很久后,苏清欢才平静下来。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柳轻菡三番五次打自己主意。

就连张阁老都要同陆弃交好,以善良温厚老实着称的八王爷,却又为什么一次次挖他墙角?

难道他就不怕陆弃恼羞成怒,与他为敌吗?

就算这件事情是柳轻菡上下撺掇,但是八王爷至少是默许的。

还有,之前她在八王府中迷路,惨死的狗,神秘的冷箭……

八王爷,到底是真老实还是装老实!

“白芷,你把杜景叫来,我有事问他。”

等杜景来了后,苏清欢把来龙去脉与他说了,道:“继续查八王府,我觉得肯定有蹊跷。还有,查一下柳家,柳轻菡,尤其盯着柳轻菡,看她跟什么人来往,或许会有突破。”

杜景应声,而后问道:“姑娘觉得八王爷哪里有问题?”

“我暂时想不到,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希望是我大惊小怪了。”

“此事我尽快追查。还有一件事情,将军让我向姑娘请教。”

“你说。”

“那日行程匆匆,将军只交代说姑娘让人送信至他跟前,涉及到太祖爷留下的一支精锐之师,让我问您是怎么回事,同时在京中展开调查。”

杜景隐隐猜测,是苏清欢吃醋,非要白苏去送信那次。

他一直想不通,她为什么突然之间那么任性妄为,后来联系到陆弃的交代,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是借机传信。

她都没告诉自己,是信不过自己吧。

想到这里,杜景心里就有些难过。

苏清欢屈膝行礼,大大方方又不乏歉疚道:“事情事关重大,除了我和将军,没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原谅我隐瞒,并非不信你,你与将军都是过命的交情。只是你不能离京,再找别人送信,怕中间再不妥,是以只能另辟蹊径。既然将军有此交代,我也不隐瞒你,你稍等。”

杜景听了她的解释,心中的疙瘩尽除。

其实自己只是下属,她没必要解释这么多。

但是她还是这么做了,落落大方,坦诚以待。

他看着苏清欢走进内室,片刻后捧着锦盒出来,道:“里面是玉带扣,下面第三道夹层里是我誊抄的,你回去看。”

杜景恭敬地接过来,打开发现是一枚“马上封侯”寓意的男用玉带扣,不由有些诧异。

苏清欢笑道:“赏菊宴上,不知道谁赏的,我也不能用,就随便放着,你如何处置都行。”

杜景这才盖上锦盒,告辞离开。

苏清欢心思灵巧,这玉带扣一看就很贵重,谁都会被它吸引注意力,又怎么能想到去翻锦盒的夹层呢?

灾民渐渐回乡,秦府的粥棚只剩下两个,苏清欢便不再去,每日照旧开不弃堂,在里面跟几个姐妹做针线聊天。

陆弃过年的衣裳鞋袜,都该准备起来了。

魏府。

“老爷,您喝水。”

“老爷,我给您捶捶腿。”

大欢这几天来格外殷勤。

魏绅坐在罗汉床上,身后舒服地靠着软枕,双腿搭在大欢腿上,信手从盛放瓜果的盘子中抓过一个橘子在手里揉捏,享受着大欢殷勤的伺候。

大欢坐在绣墩上,替他捏着腿,见他素日凌厉的眉峰舒展开来,知道他现在心情不错,便壮着胆子道:“老爷,您这件事情做得真是极好,这是大功德,来生肯定有好造化。”

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大欢知道,张天师是有把柄在魏绅手中。

所以这次与其说是张天师劝说皇上扶持灾民,不如说是魏绅做的。

当然,这件事情魏绅事先透露了一点点,等到大欢求他,他才“勉为其难”地去做。

只是他行事向来诡异,更不屑解释,是以只有他们夫妻知道。

魏绅一挑眉:“你信来生?”

“信啊,怎么不信?”大欢重重点头。

“那你来生想做什么?”魏绅慢慢剥着橘子,耐心地一点点剥着上面白色的脉络。

“我?”大欢愣了下,诚实地道,“我没想过。”

魏绅嗤笑:“那求什么来生?”

“我替老爷求啊!”大欢理所应当的道,“您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功劳簿上都记着呢!来生定然投个富贵人家,不用像这辈子这般遭罪。”

说完后她意识到语失,怯怯地看向魏绅,大眼睛里满是担心。

魏绅最讨厌别人提他发迹前的苦难,谁都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一章 魏绅与大欢 魏绅脸色瞬间难看。

大欢吓得不敢作声,垂着头,双腿发软,顺着绣墩滑到地上……坐下了。

她本意是想跪下,没想到身体不争气。

她慌忙扶着地上的毛毡要跪下,却被魏绅的脚踩住脚踝,动弹不得。

“老爷……”她吓得快哭了。

魏绅脸色更加青黑,盯着自己描金黑靴和她粉色绣花鞋,冷声道:“就这么怕我?”

他哪里舍得动过她一根指头!蠢货!

大欢咽了口口水,摇摇头:“怕,也不怕。”

“说。”

大欢咬了咬嘴唇,“我这么笨,总惹您生气,还给您闯祸,怕您嫌弃我,所以我真怕您,哪天突然不喜欢我了,我怎么办?”

“怎么办?卷着铺盖卷,滚回周家呗。”魏绅冷哼一声道。

他本来恶趣味想看土包子被她吓得屁滚尿流的模样,没想到,大欢用袖子擦擦泪,竟然笑了。

“我不怕。姑娘说过,您喜欢我,舍不得赶走我的。只要我不跟别人拉拉扯扯有关系,只听您的话,您就不会赶我走。姑娘还说……”

大欢话说一半,突然发现把苏清欢卖了。

魏绅是不会对她如何,但是对苏清欢意见不小,她顿时闭上了嘴,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

“继续说。”魏绅用脚尖蹭蹭她。

“没了。”

“想挨打?”

“挨打也不能说。”

“不挨打就说?”

“嗯!”大欢还没意识到被绕进去,嘴比脑子快。

魏绅没绷住,笑了出来,骂道:“蠢货!”

“老爷您这是仗着脑子快,欺负我脑子慢。”大欢嘟囔,“慢点来,我肯定不上当。”

“少转移话题,赶紧说!苏清欢敢说,还怕我知道?”

“也没什么不敢跟您说的,”大欢把玩着手指头,有些紧张,“姑娘说,怕您就怕您,我习惯了,您也习惯了,不用刻意改。”

“你习惯了,我也习惯了?”魏绅皮笑肉不笑地道,“她倒乖觉,就是话太多了。”

“老爷,您想干什么?”大欢像护犊的母鸡,这下是真的气哭了,“我都跟您说了,要不是姑娘,非但我,剩下那些人,早就被人糟蹋,没脸活了!是我自己跑出来送信,不是姑娘派我的,您到底要怎么才不记恨她!”

怎么不记恨苏清欢?

除非你以后不张口闭口“姑娘”,本座吃醋!

“她话这么多,拔了舌头就好了。”魏绅慢条斯理地道,收回自己的脚,呵斥道,“站起来说话!这样坐着,成何体统!”

虽然铺着毛毡,但是他还是觉得寒凉。

大欢却生气了,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拍着膝盖激动地道:“老爷您怎么这样是非不分!姑娘每次见我,都教我如何少让您生气,您,您这是不知好歹!就这次的事情,我也是从姑娘身上得到启发的……”

“不知好歹”的魏绅四下看看,终于看到了一柄拂尘,伸手捞过来指着她,眯着眼睛道:“来,今日好好说清楚。”

大欢不退反进,昂首道:“虽然您是老爷,可姑娘说,您也是我相公,您富贵我跟着享福,您倒霉我跟着遭罪,您错了我就得说。”

魏绅不知被哪句话触动,面色缓和了些。

“姑娘为什么要施粥要义诊,因为秦将军名声实在太差了。您,您比秦将军名声还差!万一将来出个什么事情,哪里有人帮您说话!”

“放心,”魏绅冷哼,“我富贵让你吃肉,我倒霉了不牵累你,现在指缝漏出来点,也够你将来过活了。”

“我是那样的人吗?”大欢一副受了侮辱的样子,义正词严道,“我没见识,也没读过多少书,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魏绅盯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眼神干净而倔强,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有种让人欢喜的质朴和认真。

魏绅想,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蠢货,老天还算没瞎眼。

大欢继续道:“当然,我还想好好活着,所以您也不能一味做坏事。您这次听我劝,就很好!咱们有两个孩子,要多为以后谋划。您得罪了那么多人,将来真倒台了,至少咱们还得有个去处。”

“吃糠咽菜的日子,你不怕了?”魏绅逗她。

“怎么不怕!”大欢狡黠一笑,“但是我托姑娘存了一万两银子,咱们够了。”

魏绅对她的私房了如指掌,之前只当是她贴补娘家,不想竟然有如此打算。

“怎么不给你爹娘,倒给了个外人?”

“我爹娘靠不住,心里都是我弟弟们。”

“你倒是不傻。”

“姑娘说,我这是大智若愚。”大欢骄傲地道。

“屁!你记住,你能依靠的,只有我,苏清欢要靠后站!你当遇到秦放的事情,苏清欢还会管你?”

“我当然知道!”大欢道,“可是,这不很正常吗?我虽然向着姑娘,但是倘使真有一天,在您和她之间只能救一个,我肯定选您。”

“不会有那一天。”魏绅傲然道,把拂尘伸到她面前,“滚起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是您前几天才教我的!”大欢拉着拂尘站起身来。

“你确定你这脑子,能有远虑?”魏绅嗤笑,“再说,秦放那般愚蠢,才需要女人给他擦屁股,我不需要。”

大欢撅着嘴不说话。

“这又不害怕了?”魏绅瞪了她一眼,“还不赶紧捏腿!”

大欢委委屈屈地坐回绣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捏着腿,道:“以后您别再一言不合就甩脸子。孩子慢慢都大了,我也要脸。”

魏绅气笑了:“我是打你了还是怎么你了?谁让你怕我了?”

“我,我一看您拉下脸就害怕……”

“没用的东西。”

但是,这世上,真心待他的,也就剩下她一个而已。

他找张天师,其实也有自己的算计;可是他很乐意看到这傻乎乎的女人,自作聪明地为他担忧操心。

这人间,总算还不是死寂的冰冷。

“仔细想想,您真从来没狠下心教训过我。可是我可能怕您习惯了,习惯了就习惯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二章 张阁老邀约 魏绅把手中的橘子塞了一瓣到大欢嘴里,重新回到最初的话题道:“这辈子你好好陪我过,我不要来生。”

从前他行事风格诡谲,残暴恣睢,完全随心所欲,甚至存着与这世界同归于尽的癫狂。

他既然不幸,别人为什么能过得好?

但是现在不一样,他有了娘子,孩子,这一生还很漫长,他要为自己一家铺好将来的路。

所以大欢以为是她说服力自己,殊不知,自己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无论如何,总要给她一片晴空,让她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蠢下去。

大欢从他手里抢过橘子,强塞一瓣到他嘴里,念念有词道:“姑娘说,要多吃瓜果。”

魏绅向来只喜欢闻成熟瓜果等气味,却不喜欢吃,所以大欢要矫正他。

魏绅嚼了嚼,吩咐大欢道:“你去把两只猴子抱来爬爬。”

大欢哼哼着出去。

魏绅把橘子吐到帕子里,叫人扔了出去。

他讨厌瓜果,尤其讨厌橘子。

年幼入宫,伺候的第一个主子是丽贵人。

她有一只特别喜欢的猫,总喜欢在冬日无趣时用各种瓜果,尤其是橘子掷到地上让那猫去追逐。

彼时,他在一群最卑微的小太监中默默无闻,直到有一日,他跪在地上,模仿那猫,和它一起,把丽贵人逗得大笑不止,才得到另眼相看……

后来,他得势之后,算计丽贵人,让她被打入了冷宫,饥寒而亡。

看,他心里多暗黑!

直到现在,他想起卑微的那一幕,仍然觉得暴戾在四肢百骸间窜动,随时都要冲破血管出来。

从前若是有人敢把橘子捧到他面前,绝对让他生不如死。

可是他的蠢娘子,最喜欢的便是橘子。

他曾以为会刻骨铭心的喜好和憎恶,都不知不觉被她改变。

屋外传来了两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魏绅敛起嘴角的弧度——高冷,他是严父。

苏清欢等杜景去查,虽然知道不是一日之功,但是还是有些着急。

等来等去,没等到杜景,却等来了楚逍遥差人来送东西的消息。

“他送的什么?”苏清欢蹙眉道,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为难自己。

楚逍遥对自己的不喜溢于言表,自己也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可是还如此固执……

难道,她家里有矿?

不对,她猛地想起苏明俊,难道八王爷知道了苏明俊的身份以及自己和他的关系,想要借机拉拢他?

可是,应该不会吧。

苏明俊只是个小喽罗,并没有权势倾天,就算在现在看来,太子一家独大,他手下的暗卫首领,也没重要到八王爷需要拿自己嫡长子来填坑的程度。

当然,这个坑是指她。

白苏捧着礼单道:“说是腊八节礼。按理说,腊八不是重要节日,也没这么早送礼的,想来只是个由头。”

苏清欢接过礼单看了看,头面,绢花,各色首饰,还有……医书?

他倒是会投其所好,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八王爷的安排。

想想楚逍遥那沉不住气,毫无城府的模样,苏清欢觉得还是后者可能性大。

“把医书拿来我看看。”

她不收,就看看,如果果真是失传的《赫氏千金方》,那,那她今晚誊抄下,明天再还回去,也可以……吧。

那医书果然是失传已久的孤本,苏清欢让白苏替她誊抄,自己托腮在旁边苦思。

这事情,到底和苏明俊有没有关系?和陆弃又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机会能见到苏明俊就好了。

这个大哥也是心大,曹溦来了这么久,她自己又出事,他都没露面,好似船上那场逗逼的相见,只是黄粱一梦。

可是再转念一想,这么多年,那般艰辛,若是这点定力都没有,他怎么能活下来?

第二日,苏清欢让人把东西送回八王府。

事后她又收到柳轻菡的一封书信,斥责她不知好歹。单单看那封信,苏清欢都可以想象出她咬牙切齿要爆炸的模样。

无聊。

与这个生母相比,显然生父更让她揪心。

听说现在张孟琪在府里绝食抗议张阁老出尔反尔,表示不许苏清欢进门,他就死。

苏清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头都大了。

她咬着笔杆斟酌说辞,想着如何既能让他断绝自残的念头,又别再一意孤行地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做些她根本就不能接受的事情。

纸团扔了半火盆,她终于勉强写了一封还看得过眼的,又下厨做了两份点心,让白苏一起送去阁老府。

她本想嘱咐白苏几句,但是最终只无力地摆摆手:“你自己看着说吧。”

白苏领命而去,回来的时候说,张孟琪听说是苏清欢派人送吃食给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实在饿得狠了,把两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就差舔盘子了。

白苏小心翼翼地道:“二老爷让奴婢问您,明日能不能再给他做两份点心?他大概已经打消了绝食的念头。”

“……那就好。”

不过是两盘点心,送就送吧。

“你是怎么说服他的?”苏清欢有些好奇。

“奴婢只能说,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若是他为了您和张阁老闹起来,日后就算勉强让您认祖归宗,怕是心里也系了疙瘩。”

苏清欢叹口气:“也只能这样暂时稳住他。对了,你去张府时候,有没有被为难?”

白苏摇摇头,笑道:“正巧张阁老不在府中,听二老爷提了一句,说是去拜访友人去了。”

苏清欢想,有张二老爷这么个专门跟他对着干的不省心的儿子,张阁老大概想避出去,图个耳根清净。

只是她没想到,她那么快会和张阁老见面。

苏清欢是在去医馆的路上被人拦住马车的,听说是张阁老在旁边茶楼要见她,她冷冷道:“我没有功夫。”

和那只老狐狸,她无话可说。

梁永却道:“姑娘还是见上一见,免得后悔。二老爷为您闹成那样,您总不能甩手不管。”

苏清欢想想油盐不进的生父,决定还是去见见,跟张阁老表明态度。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三章 柳家的秘密 张阁老在三楼雅间中,苏清欢进去的时候,他正端坐在茶具前面洗杯,见她进来淡淡道:“清欢丫头,你过来坐。”

苏清欢没有犹豫,缓步上前,跪坐在他对面的垫子上,后背挺直,视线投向茶具,仪态无可挑剔。

“你这身傲气,像你娘。可是她徒有其表,你却是深入骨髓。薛太医和穆君璧,把你教养得很好。”张阁老洗完杯后把茶壶推给苏清欢。“让我看看,你茶艺如何。”

苏清欢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接过茶具,斟茶,洗杯……动作行云流水,广袖蹁跹,姿态认真而娴熟,说不出地美好。

“请——”她把茶送到张阁老面前,自己也拿起一杯轻啜一口。

“如何?”张阁老问她。

“君山银针,汤色橙黄明净,回味绵长,只可惜这煮茶的水差了些,若用雪水,方能将这茶的香气完全释放出来。”

因为陆弃喜欢,所以苏清欢对这种名茶格外关注。

想起她为他收集的雪水,心里有些期盼。

等他回来,为他洗手煮茶,白雪红梅,茶香氤氲,相视而笑……

“很好。”张阁老放下茶杯,摸摸胡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差了些野心。”

她对陆弃无微不至的关心,随时随地的维护,在张阁老看来,都是为了留住他的手腕。

她的眼界,她的处事方式,都让张阁老满意。

他曾经担心,认了苏清欢入府,会被人扯出当年柳轻菡之事。可是现在看来,就算牵扯了柳轻菡,别人议论的也是八王府。

成王倒台之后,重新衡量陆弃地位的,不止张阁老一人。

他看得出来,至少眼下,苏清欢在陆弃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敌。

苏清欢冷淡道:“我有什么,缺什么,怕都与您无关。我从未幻想过从张家得到什么;反过来,张家若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也是痴心妄想。”

“你这孩子,话怎么能说得这么绝?”张阁老没有愠怒,今日他行动言语都很慢,虽然谈不上慈祥,但也绝对算好脾气了。

“您有事就直说,想和秦放结盟,我也可以代为转达。他愿意,我绝不干涉;他不愿意,我也绝不勉强。请您相信,在我心中,我与您,就是陌路之人。”

“年少轻狂。”张阁老摇摇头道,“若是回张家没有任何好处,你父亲为什么会为你绝食相逼?”

苏清欢顿了顿,忽然抬起锐利的目光看向张阁老:“我们来回说这些,互相无法说服,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答应又反悔,反悔又反悔,到底为什么?”

张阁老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摸了摸胡子道:“我听说,八王府世子让人上门给你送东西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苏清欢一脸嘲讽,“我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你们一个两个如此?”

“你说对了一点……”张阁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道,“你确实或许有用,而且可能很有用。你是个聪明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不是对张家有用,我不会允你进门。张家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不是心慈手软,而是审时度势。但是你与张家,是互惠互利,要不要考虑下?”

与聪明人谈话,利益相交,比感情来得更动人心。

“除了我和秦放的婚事,你再说一两样好处出来,我就考虑下。”苏清欢慢条斯理地又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

“你暂时不宜知道,你承受不了这压力。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证,回到张家,你的价值才会完全发挥出来。”

“做不到坦诚以待,那就没法继续谈了。”

“你再好好想想,后悔了让人找我。张家的门随时为你敞开,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张家都是你的后盾。”

从茶楼出来,苏清欢在马车上反复思量,疑惑地对白苏白芷道:“难道柳家有什么富可敌国的财富吗?”

除了这点,她实在想不到别的缘由了。

她也不是香饽饽的模样啊!

白苏谨慎,拧眉思索没有作声。

白芷却心直口快:“柳家真有什么,那也要找那位啊!您和柳家有什么关系。”

白苏附和地点了点头。

苏清欢脑洞大开,“会不会有藏宝图一类,藏在我身上?”

白苏忍笑道:“你身上哪里能藏得住?”

“比如后背这些我看不到的地方?”

“奴婢天天伺候您沐浴,您后背光滑细腻,没有任何东西。”

“或许需要涂点酒呀,血呀……或者其他什么时候才能显现出来?”

比如,为爱鼓掌啪啪啪的时候?

苏清欢想到这里,自己笑得不行——她这天赋,不去做编剧真是太可惜了。

见白苏认真地在思索这种可能,苏清欢乐不可支:“我胡说八道的。”

白苏认真地道:“还没进京的时候,您有一次累得发烧了,将军用酒给你擦过身子,没发现异常;至于血……”

“你上次受伤,隔着衣服都浸到我身上,结果也是什么没有。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当真了。”苏清欢捂着肚子笑道,“我只是想起从前看过的话本罢了。”

这些是她胡思乱想,但是柳轻菡手里,是不是有柳家什么东西?还是说她得宠,真的只是因为会撒娇,亦或床上狐媚?

想不明白的事情,苏清欢不钻牛角尖,决定暂时搁置。

因为路上耽搁,所以到了不弃堂的时候,明珠已经在了,她正在和曹溦说话。

“我大哥让我告诉你,红袖被他送人了。”明珠等苏清欢坐定后对她道。

苏清欢惊讶:“送给谁了?”

姬妾互相赠送,这也不算惊世骇俗,但是这人是红袖,明唯还特意交代一声,这其中定然有原因。

“府中姬妾每三个月月可以出府一次,红袖出府的时候遇到了八王爷世子,被他看中。红袖对他也有意,我大哥成人之美,便答应了。”明珠虽然不解其中故事,但是一五一十地按照明唯跟她交代的说了。

和柳家有关!苏清欢这下几乎肯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四章 明珠的困惑 明珠又道:“本来是怕她乱说话,现在……”

“现在我的身世人尽皆知,也无所谓了。”苏清欢按下心中震惊道,“替我谢过明大人。”

送走也好,省得她想起这件事情就惴惴不安,就怕红袖在明家兴风作浪,她会觉得很内疚。

看来,还要提醒杜景,把当年柳家的事情彻查一下。

还有,楚逍遥怎么什么都想掺和?这事情也是八王爷授意?

“阿璇今日怎么没来?”明珠的话打断了苏清欢的思绪。

“她今日懒的动。”苏清欢笑道,“月份大了,天气冷,她又娇贵惯了,一大早让丫鬟出去买点心,顺路去府里说了声。”

明珠眼中有钦羡之色闪过,低头拨动了下火盆里的银霜炭,道:“她是个有福气的,萧煜把她放到手心里捧着,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自从她和离之后,几乎从不谈及感情问题,苏清欢隐隐听出些不一样的叹息,立刻想到了窦璇的话。

难道,明珠是想说蔡老板?

果真,明珠继续道:“可叹我现在才知道,与其选择自己所爱,不如选择爱自己的人,一生无忧。当年萧煜名不见经传,虽然现在声名也不显,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才能。这次西夏之役后,定能和秦放一起名扬天下。”

苏清欢仍然没敢接话。

明珠忽而道:“清欢,你说男人的家世重要吗?你不在乎对吧,秦放当初和你在一起时,你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苏清欢勉强笑笑,干巴巴地道:“我自己从前是刚脱贱籍的平民,和他当时的身份,只能说半斤八两。后来,虽然他恢复了身份,但感情已生,再者抬头嫁人低头娶媳,这也算正常。从来只有说男人吃软饭,没人说女人吃软饭。”

明珠也是七窍玲珑心,看着苏清欢,率直地道:“你知道蔡老板的事情了?”

苏清欢斟酌了下,道:“只知道他好像在向你示好。”

“你觉得如何?”

苏清欢抿了抿嘴唇,认真地道:“我对他观感不是很好。”

“你了解他?”

“不算了解,但是他家情况比较复杂,兄弟众多,互相踩着上位,又是商户之家,没什么规矩。”

之所以兄弟众多,就是因为蔡老板的爹,每到一处做生意,就在当地找女人,当成当家太太。

除此之外,上不了台面的姨娘妾室,青楼乐姬更是不计其数。

这种和官宦人家的规矩,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这里允许纳妾,但是正房娘子只有一个,这种“两头大”,不,“N头大”的情形,实在为人不齿。

蔡老板只是众多兄弟中相对得宠之人,却没有掌管蔡家。

他尚未成亲,但是身边妾室丫鬟不少。

不是苏清欢以出身论,而是这种长于泥淖之中的男人,指望他出淤泥而不染,实在太过困难。

从她特意让人调查的资料来看,这位并不是省油的灯。

做事杀伐决断,心狠手辣,颇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气质。

他对明珠的追求,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对明家权势的觊觎?苏清欢个人倾向于后者。

“我大哥也是如此说。”明珠面上露出自嘲之色,“其实我对他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他一日日让人往府里给我送东西,倒不是多贵重,但是很有心,我恍惚生出错觉,自己也被人捧在手心中珍视。”

“我何尝不知,他有所图呢?”

苏清欢不知如何安慰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曹溦坐在大炕上低头做针线,好似浑然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清欢,我只是想,我归家不过数月,家中无人对我不敬,我为何就这般没出息地贪恋起这么点好呢?”

苏清欢想,因为她的生命中,接触到的男人太少。

情窦初开之时,满腔爱恋都倾到狗身上,哪里看得见别人?

现在和离回家,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别人,只有一个蔡老板,以生意人的厚脸皮,无畏地贴上去。

不得明珠欢心,他损失不大;但是万一得了她青眼,他就平步青云……

但是苏清欢又想,这些也许只是她小人之心?

尽管可能性很低,她还是慎重地道:“我没有门第之见,只要他是真心的,也没什么不可能。但是明珠,一定要谨慎。”

“我就是这么一说,”明珠道,“我已经给忠意伯府蒙羞过一次,不能再做蠢事。”

“这不是蠢事,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如果能找到良人,家人也会乐见其成都。”苏清欢忙道。

“罢了,不提他。”明珠摇摇头,“我过几日要去山东,明年春天再回来,先跟你告别。”

苏清欢震惊:“怎么忽然要去那里?”

“我七姐姐嫁到山东,姐妹多年未见,邀请我去做客。我去了一来冷静下,让蔡辉死心,”明珠笑笑,“二来,我也想出去走走,总窝在京城里,有什么意思?”

苏清欢忽然想起,难道是因为过年的原因?

出嫁女不能回府过年,说是会影响父兄的前程,她大概害怕这个吧。

苏清欢心酸,拍拍她的手背道:“去吧,记得给我写信,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好吃的。让我想想,山东有什么呢?烧饼?”

“小磨香油?”明珠附和道,“等我给你带几瓶回来。”

“如果是登州那一带,就有海鲜了,可以带些金钩海米,干贝,海参,鲍鱼……”苏清欢扒拉着手指不客气地道。

谈到吃食,沉闷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说着说着各色美食,两个人肚中馋虫大动。

苏清欢一拍手:“走,咱们去吃景园春!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白灼对虾……通通来一份!”

明珠立刻表示赞同:“今日我做东。”

“哈哈,好,溦溦,走,咱们吃大户去!”苏清欢笑嘻嘻地站起身对曹溦招手,“别一味低头做针线,眼睛、脖子坏了,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曹溦抿着嘴笑。

苏清欢看见她白净面庞,笑意盈盈,心里就忍不住骂苏明俊,这么好的姑娘,就这么白白耽搁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大哥为官 苏清欢一行刚到景春园,发现酒楼下面围了许多侍卫。白苏去问了问,回来说是太子在楼上。

“来都来了,他吃他的,我们吃我们的。”苏清欢道。

不是她想招惹太子,而是刚才她掀开帘子的瞬间,仿佛看到了苏明俊的身影。

可是只是一个侧脸,又很快消失在门内,她没有看清楚。

明珠也并不惧怕,道:“好。”

虽然太子在这里,但是古代并不兴包场一说,就算王公贵族来吃饭,最多用几个雅间,并不会不许平民进。

进去以后,有伙计引着她们到了二楼。太子在三楼,并没有交集,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可是并没有发现苏明俊的身影。

美食当前,她也就按下了心中的小失落,与明珠、曹溦边说边吃。

几个丫鬟也在旁边开了一桌,菜式大抵一样。

“砰——”

正吃到兴头的时候,门忽然被撞开,一条半人多高的獒犬窜进来。

换成别的,哪怕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苏清欢都不会害怕。

可是她真的怕狗啊,当时就僵硬地不敢动弹,浑身冷汗涔涔。

明珠与她恰恰相反,年少时干惯了“左牵黄,右擎苍”打猎游玩的事情,看见这通体一片红,半根杂毛都没有的獒犬,顿时兴致勃勃地看过去。

曹溦反应极快,虽然也害怕这威风凛凛的畜生,但是还是立刻站起来拦在苏清欢身前,张开手护着她。

白苏、白芷也扑了过来。

“闪电!”獒犬身后传来一个浑厚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那獒犬顿步,听话地回身摇摇尾巴。

苏清欢看见武官打扮,大摇大摆进来的苏明俊,愣住了。

这是四品武官的服饰?

哎呦喂,哥哥不仅由暗转明,还混上了一官半职?

真给她长脸!帅气!

“谁家鹰犬不管好?”曹溦看着苏清欢额头上的冷汗,不由怒道。

她是个沉稳性子,但是一旦生气,也是个小辣椒。

这一开口,连人带狗都骂了。

苏清欢摸摸鼻子,这算两人初见吗?有点火爆。

苏明俊哼了一声,露出个邪魅的笑意:“这小娘皮,长得不赖。”

苏清欢看着曹溦瞬时气红的脸,无言以对,默默地在心里给亲大哥点了两排蜡。

就算是伪装敌人,你第一次跟人家见面,也说句人话好不好!

放到现代,又是妥妥注孤生的直男!

罢了罢了,她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心有所属,不能给这个不成器的哥哥换亲,就下场替他圆一圆吧。

“这位大人,携犬闯入,不知道有何公干?这里都是女眷,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你吓到了我的闪电,还不赔罪?”

苏清欢心里悲伤成河。

问有个猪队友是什么体验?强答:想死!

她明白,苏明俊这是找机会和她见面,但是主要是想在曹溦面前刷刷存在感。

可是大哥,你确定这套,不会招人厌吗?

明珠冷声道:“你是东宫的武官?报上名来,我让我大哥明唯去给你赔罪。”

太子虽嚣张,但是很喜欢明唯,一力拉拢。

她原本以为这样苏明俊就会退缩,不想他道:“东宫韩念飞。”

曹溦从又羞又恼的状态中平复一二,怒道:“东宫的人就能纵犬行凶,罔顾国法了吗?你今日要是吓坏了苏姐姐,我,我……”

她气得想跺脚发狠,却终是说不出什么恶毒的话来。

苏清欢在她看来,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失色,唯一脆弱的就是现在。

所以她要站出来保护她。

苏清欢感动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这傻姑娘,上套了。

“你是她什么人,要替她说话?”苏明俊低头摸摸獒犬的颈毛,舌尖抵着口腔转了一圈,懒洋洋地道。

“我,我是她手帕交!”

“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苏明俊慢慢道。

曹溦面红耳赤。

苏清欢立刻道:“我们就是一家人。请你带你到狗出去,再不出去,我的武婢就不客气了。到时候,你一个四品文官被女流打倒,怕是什么面子都不剩了!”

苏明俊狠狠地瞪了一眼苏清欢:“武婢算什么东西?吃完了早点滚回去,少在这里碍眼,下次再让我遇到,呵呵,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混蛋东西,竟然敢带着未来嫂子出来抛头露面,真是白疼她了。

“下次放狠话之前,先打听清楚对方是谁。”苏清欢倨傲道。

大哥,请你搞明白,你对人家一厢情愿,人家对你还是无感状态!

“别说现在你只是寄居世子府的孤女,就算真嫁给秦放,我也不怕。你信不信,秦放见了我,还得毕恭毕敬?”

敢对大舅哥不敬?妹妹还回来!惯得毛病!

苏清欢气坏了,你这是犯规!

兄妹俩眼神交锋,火星四射。

“韩大人,太子殿下快用完午膳了。”有个侍卫进来道。

苏明俊摆摆手:“知道了,走吧。伺候完殿下回去,下午我还得跟殿下告假去趟弘汇阁,给妙儿那小妖精买头面去。”

苏清欢明白他这是暗示自己,冷哼一声。

待他离开后,明珠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他是故意来挑衅的?是太子对秦放示威?”

苏清欢道:“狐假虎威罢了。你别真跟明大人提起,我会让杜景处理的。”

万一明唯真的对苏明俊下手,她上哪里哭去。

明珠却以为她是不想欠明唯人情,有些黯然地点点头。

吃过饭,苏清欢道:“你们先回医馆,我先去看个腿脚不便的患者再回去。”

明珠说她要去一个表妹家,曹溦则道:“我横竖无事,陪着苏姐姐去吧。”

苏清欢答应下来。

上马车之前,苏清欢在白苏耳边吩咐了两声。

到了弘汇阁门口,白苏貌似不经意地提醒道:“姑娘,您上次订做的步摇应该好了吧,要不要顺便取了?”

苏清欢道:“横竖无事,就去取了吧。溦溦,你在车上等我下,我去去就来。”

“苏姐姐,”曹溦拉着苏清欢的袖子,小声道,“刚才那恶人说,也要到弘汇阁,若是遇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钢铁直男 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满是担心,苏清欢笑着拍拍她的手:“不要紧,我取了就下来。他也就是看将军不在京城,口头上逞凶罢了。”

大哥给人家姑娘第一印象有点惨烈,以后看他怎么描补!

说完,苏清欢便由白苏扶着下马进了弘汇阁。

“苏姑娘,这边请。”有伙计引着苏清欢往里面走,“您是贵客,先到屋里坐,小的去把最新式样的首饰拿来给您挑选。”

苏清欢听他完全没提及自己订做首饰之事,就把自己引到屋里,隐隐猜测是苏明俊授意,便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往里走去。

掀开帘子进门,苏明俊果真站在里面。

白苏和白芷顿时戒备地四下张望。

“你们先出去。”苏清欢低声道。

“姑娘?”白苏愣住了。

“我有数,先出去守着。”

白苏、白芷虽然不解,但是还是依言退了出去,警惕地张望四下的动静。

“你怎么那么笨?”苏明俊嫌弃地看着苏清欢,“秦放也是,都没有派人保护你吗?成王那么容易就得手了。”

“死了那么多侍卫……”苏清欢提起来还是难过,“哥,你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身份?上次回去,有没有被为难?”

“太子现在重用我,你不用担心。”苏明俊摆摆手,“你出事之后我也去找你,那一箭,是不是秦放干的?”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你也去了?你怎么去了?太子那边……”

苏明俊不耐烦地道:“我那蠢吗?我当然是以追剿成王的名义出京公干的,我一直跟着杜景的人。那一箭,是秦放吧。”

苏清欢点点头。

“这小子,胆子真肥,要美人不要江山。”话虽嫌弃,苏明俊眼中却全是满意,“对了,曹溦呢?你不会就自己来了吧。”

苏清欢跟不上他的节奏:“带她来做什么?你不是说,她根本不知道你的身份吗?你不会想跟她交底吧。”

她用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看着他道。

“为什么不?”苏明俊很坦然,“我若是不知道她什么人,怎么会要娶她?”

他偷偷看她许久了,知道她的性格。

“可是,”苏清欢疯了,“你知道她什么人,她不知道你是谁啊!你确定真的要告诉她你的身份?不仅仅是会不会主动泄露的问题,你想过她多大压力吗?”

“她这么些天依附着你,心里不知道怎么忐忑呢!我得给她个交代,而且我看上的人,这点事,能担起来。”

又是个钢铁直男!

苏清欢心里虽然暗骂,但是还是尊重他的决定,道:“白芷,我这两根发钗定不了主意,你去把曹姑娘请上来帮我选选。”

白芷应声而去。

曹溦进来,一看见苏明俊,立刻变了脸色,快步过来和苏清欢站在一起,冷声道:“你个大男人,处处欺负为难弱女子,脸皮怎么那么厚!”

苏明俊上下打量着她,忽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爱哭鬼,葡萄好吃吗?”

曹溦愣住了。

苏清欢笑眯眯地道:“溦溦,给你介绍我,我大哥,苏明俊!”

苏明俊对她摆摆手,指着窗户那边道:“没你什么事了,站那边去,做聋子哑巴。”

“过河拆桥。”苏清欢气鼓鼓地道,依言走了过去。

曹溦这才回神,不敢置信地道:“你,你是太子府里那个哑巴的黑衣人?”

“你才是哑巴。”苏明俊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得意洋洋地道,“我是你未来相公。你是我五千两银子买来的媳妇。”

曹溦红了脸,想起在太子府里发生的事情,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激动难安。

有一种甜蜜到不敢相信的滋味,顺着血液流动流转至四肢百骸。

苏清欢弱弱地提醒道:“大哥,五千两银子,没花上。”

这媳妇,是自己上门的……

苏明俊顿时气短了一大截,看着她怒道:“这么点事情你都办不好,秦放眼真瞎!”

苏清欢摔!

有了娘子不要妹妹,混账!

曹溦看着苏明俊,喃喃道:“是你屡次帮我,提醒我那些女人的陷害……每次我心情不好就喜欢到葡萄架子下坐着,你就故意用石子打了葡萄落到我身上……”

苏清欢满头黑线,这情景太美好她不敢想象。

要是有人敢这样对她,她一定祭出她四十米长的大砍刀!

苏明俊洋洋得意道:“自然是我。你那么害羞做什么?每次都仓皇而逃。”

曹溦神情有些不可言说,半晌后木着脸道:“去东宫我继母就给我做了两身衣裳,每次被葡萄弄一身就要立刻回去洗,否则时间长了汁水洗不掉,就没有换洗衣裳了。”

苏明俊:“……”

苏清欢有种不好的直觉,大哥要凉凉!

曹溦看看苏清欢,又看看苏明俊:“让我理一理,你让苏姐姐用五千两银子去曹家买我?苏姐姐这么长时间来如此照应我,都是因为你所托?”

苏明俊总算有点求生欲,道:“是。我在东宫就看上你了,不想你在曹家受委屈。我身份隐秘不可对人言,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咱俩的事情,你要是不愿意……但是,你应该挺愿意吧。我,我挺好的。”

苏清欢:“……”

苏明俊看曹溦垂下了头,小巧的耳垂红红的,纤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他看上的人,紧张局促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他继续道:“我长得还可以,年纪略大些,但是会疼人。今日做到四品武官,都是凭自己本事。我家除了俩姐妹,再没什么长辈;而且你看,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嫁得还不错,以后想要裙带关系也有了……那个,你还有什么顾忌,都说出来。”

苏清欢:如此厚脸皮,佩服佩服,把裙带关系都说得理所应当。

谁说直男没对象?

厚脸皮就够了。

曹溦咬咬嘴唇:“你,你这么突然,我,我不行。我现在脑子很乱,不能乱说话。”

苏清欢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曹溦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有主意,也稳得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七章 苏清欢的劝慰 苏明俊瞥了她一眼:“有什么你说什么,说错了我不怪你就是。”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终于忍无可忍道:“大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是你心悦溦溦,不是她心悦你!”

曹溦笑了,拉拉苏清欢:“没事,他没有恶意,只是直爽。”

苏清欢:“……这就帮上了?”

曹溦脸红:“我只是就这般觉得。”

苏明俊有些不耐烦地道:“行了,人也见了,话也说了,你们俩走吧。爱哭鬼,你还住在医馆中,有事我去找你。世子府戒备真他娘的严,我去了几次都被发现了。”

苏清欢:“……你去找溦溦行,别三更半夜把人吓个半死。”

苏明俊嫌弃地道:“你有脑子吗?我能光明正大去找她?行了,快走,这不关你事。大哥嫂子房里的事,你做小姑子的还得过问?”

曹溦面红欲滴,低着头不知说什么。

苏清欢怒道:“你说话能不能讲究点!算了算了,我不跟你吵,溦溦咱们走!”

和他吵架,能被他活活气死。

苏清欢带着曹溦去了世子府自己的房间。

“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试探着解释道,“我并不是故意瞒着你,而是我之前也没见过大哥……”

她把和苏明俊相认,他嘱托自己去解救曹溦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别看他轻描淡写,说话大大咧咧,但是你想想,二十择一,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他经历过的痛苦,远非外人所能知道。”苏清欢眼眶微红,“为了我,他放弃这么多年努力,身处险境,我谁都不曾告知。”

“苏姐姐,我懂,我没有怪你,也没有怪……他。”曹溦低头道,手里的帕子被绞成麻花,“当初在太子府,他对我多有照拂,我一直心怀感激;苏姐姐救我之时,也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是还是仗义相救。只是……”

“溦溦,你有话就直说,让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虽然大哥在我心中有许多优点,但是也有缺点,说话不讨喜,不体贴人……你若是看不上他,也只管说,这事情勉强不来。他和我的初衷,都绝不是挟恩以报。”

“苏姐姐,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委实是靠不上的。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从前我想,靠着绣艺,足够养活自己,若是遇到恶霸相欺,大不了投身佛门,青灯古佛一生。后来有幸遇到了你,你说是给大哥娶亲……”曹溦抬头看着苏清欢,目光诚挚而坚定。

“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什么人,是否还在人世。也曾想过,只要人不是太离谱,便是看在你的份上,也愿意接受。”

“可是现在,我知道他是谁,心里很欢喜,也很茫然无措。我配得上他吗?倘使我选错了怎么办?我无依无靠,不敢踏错一步,否则我怕万劫不复。”

“我懂。”苏清欢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原本就是终身大事,是我哥不靠谱,才这般逼迫你。可能,可能他多年受训,与世隔绝,人就痴傻了些。你别理他,顺从自己的心意。”

出于私心,她很希望两人能够在一起。

但是曹溦一个孤身女子,确实身世堪怜,大哥自以为自己是洒脱坦荡,却难免给她带来压力。

曹溦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嗫嚅着道:“我,我并非不喜欢他。只是这事情太突然,我,我一下子接受不过来。”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我明白,所以我也没想到,他今日执意要告诉你真相。以后他若是真去找你,冒冒失失,你只管呵斥,千万别惯他坏毛病。”

曹溦咬着嘴唇,眼中有害羞和欢喜闪动。

说到底,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也渴望一个坦荡伟岸的男子。

苏明俊比她想象中更好,除了出现太过突然,让她茫然无措外,她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苏清欢留她吃过晚饭才让人送她回医馆。

“姑娘,我打水给您洗漱吧。”灵儿见曹溦解了头发,对着镜子,用桃木梳一下一下慢慢梳着头发,若有所思,心里觉得姑娘今日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时哪里。

“嗯。”曹溦淡淡道。

不想了,再想今晚要睡不着了。明日被苏姐姐看出来眼底青黑,会被她嘲笑的。

可是,苏明俊那张带着痞色的脸,为什么总在眼前晃悠?

不行,不能再想了。

曹溦放下木梳,用手摸摸自己发烫的脸,抬头看向镜子。

“你,你怎么进来的?”

看到苏明俊的脸出现在海兽葡萄铜镜中,曹溦大惊失色地扭头道。

苏明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长腿一伸,把旁边的椅子勾过来坐下,手肘靠在椅圈上,咬着手指痞痞地看着她道:“怕你晚上睡不着,来看看你。”

曹溦被说中心事,顿时面红耳赤,然而却嘴硬道:“谁说我睡不着?”

“别说你在想别人。”

“我,我就是在想……”

“嗯?”苏明俊面上露出威胁之色。

“我在想苏姐姐。”

“不许叫她姐姐。”苏明俊不悦地道。

曹溦没有作声,但是表情却是不赞成的。

外面传来灵儿的脚步声,曹溦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想看看让苏明俊藏到哪里。

苏明俊却像屁股生了一般,一脸淡定地坐着。

“灵儿,你先去厨房给我做碗面再来。我,我正在绣关键的地方,你进来怕打断我。”

灵儿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依言去了。

“你考虑清楚了没有?”苏明俊看着曹溦道,“你要是觉得哪里不好,告诉我,我看能不能改改?”

他口气生硬,面色也很严肃,但是曹溦就是莫名想笑。

他大概真是做哑巴久了,不知道如何说话吧。

有点蠢萌可爱的直男。

“你挺好。”曹溦低头,看着自己略显粗糙的指尖,“是我不够好。”

“我觉得你好,你就好。”苏明俊粗声粗气地道。“你家里的破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跟你没关系。我自己家也一穷二白,没什么门第。你还是官宦之后呢!你要是就觉得配不上我,想想清欢和秦放……”

曹溦不自觉地嗔道:“你不要这样贬低苏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八章 美好的初恋 “再叫姐姐信不信我罚你?”苏明俊笑着“威胁”道。

曹溦的脸瞬时更红,艳若桃李。

“又害羞了?”苏明俊忍俊不禁,假装自然,实际上紧张得像条狗一般试探着伸手去拉拉她衣袖。

他手不自觉地发抖,曹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我看见有只飞虫替你赶走罢了!”苏明俊心里沮丧,却犹自嘴硬,僵硬地收回手。

都怪秦放那混蛋!

他搂着自己妹妹,怎么就那么自然?

厚脸皮的坏东西!给自己做了错误的示范!下次见了打断他的爪子!

曹溦心中怅然若失,又有些恨自己受惊一般的反应,嗫嚅着道:“我,我是害怕虫子,不是怕你。”

苏明俊:“你倒是会顺杆爬。”

曹溦有些尴尬,视线不知道往哪里放,忽然看到了自己的针线,仓皇站起来道:“我,我给你做了些针线,我拿给你吧。”

苏明俊立刻高兴了,“你给我做的针线?”

曹溦害羞,却仍然点点头:“我,我以为没见过你,不知道你身量,所以只做了些帕子,荷包……”

她偷偷做的时候,心里带着少女的想象和向往,也会在想到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而心有戚戚。

他现在终于来到自己面前,比她想象中最好的模样还要好。

曹溦想到这里,心中如小鹿乱撞,打开箱笼,从最底下抽出一叠帕子和几个荷包,捧过来低头道:“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色,就各自做了些,你挑自己喜欢的吧。”

苏明俊摆摆手:“我不要。”

曹溦瞬间脸白如纸,眼眶发热,握住针线的手用尽力气,指尖有些苍白。

“你哭了?”苏明俊有些慌,手忙脚乱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我不是嫌弃你。我在太子身边,用的都是东宫发的东西。你针线这么好,万一被有心人认出来就连累你了。你给我做东西,我很高兴,你做的我都喜欢……”

曹溦长出一口气,面上有些挂不住,道:“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我铰了便是,何必找理由?”

说完,竟然真要拿剪刀去。

苏明俊拉住她,“别,别,别,我真没不喜欢。你给我做双鞋吧,别花太多心思,寻常便是。我到时候再去成衣铺子买双调包,也没人看出来估计。”

曹溦心里一酸,不过是双鞋,他都要这般谨慎小心。

这些年,他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而且即使这样,他没有丝毫怨怼,还是这般开朗欢乐,曹溦心里丝丝缕缕的疼惜升腾起来。

“好。”她答应一声,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

“怎么还哭了?”苏明俊慌乱地伸手替她拭泪。

曹溦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这泪来的莫名其妙,她很不好意思。

“我没哭,刚才那虫子飞进眼睛里了。”曹溦低声道,“我找尺子给你量下脚长。”

“好。”苏明俊心想,幸亏自己瞎掰出一只虫子,要不多尴尬。

曹溦找了尺子,在苏明俊面前蹲下身,道:“你把鞋子脱了。”

“不用不用,”苏明俊脸红了,“你量这鞋子的大小就行。”

“我怕不合脚。”曹溦坚持道。

苏明俊庆幸今日为了见她,特意洗了个澡,咬咬牙,红着脸把鞋脱了。

曹溦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他脚底若有若无地划过,那种酥酥麻麻痒痒的感觉,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她温柔垂首,青丝散落,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馨香……

苏明俊下意识地伸手捞起她快要触地的长发,手心紧张发热到流汗,却故作镇定道:“头发垂到地上了。”

曹溦赧然地站起身来。

“这就好了?”

“嗯,好了。”

“要不,你再给我量量身子,做身衣服?”

少女身上的温暖气息令人贪恋,苏明俊下意识地就开口了。

“嗯。”曹溦面红欲滴,头都不敢抬起来。

“算了算了,这个太显眼。”

苏明俊倒先退缩了,这搂腰抱肩的,别为难她了。

“那我多给你做两双靴子,苏姐……她给了我鹿皮做靴子,我还没舍得做。”曹溦垂眸道。

“她给你东西,你只管收下。”苏明俊道,“她不差这点,别苛待自己。我暂时不能在你身边,我给她男人卖命,你不用跟她客气,都是一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礼。”

曹溦心里听着暖暖的,嘴里却道:“亲兄弟明算账,苏……她待我们好,我们也要记……”

她忽然意识到语失,无形中把自己和苏明俊绑到了一起,窘迫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苏明俊哈哈大笑。

曹溦慌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低声嗔怪道:“灵儿会听到的。”

“我走了。”苏明俊站起来道,从袖子中抽出一张银票拍到桌上,“以后你管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过,也稍微留点,你进门时候不能太寒酸,我手头的银子都交给你了。”

曹溦把银票拿起来,看清“一千两”的字样,忙交还给他。

“怎么,要跟我分这么清楚?”苏明俊拉下脸。

“不,我手里有银子,你在外面,不能没银子。”曹溦急急地解释道。

苏明俊黑亮的眼睛里顿时笑意满满:“你拿着,我有数。以后除了你自己和给我的针线,都不必再做了。给清欢的也不必做,她有的是人做,不差你。”

曹溦心里暖暖的,水光潋滟的眼中笑意盈盈。

苏明俊像受到了某种蛊惑,呆呆地看着他,动弹不得。

灵儿的脚步声响起,苏明俊低声道:“我真的走了,等我,还会来看你。”

“不,”曹溦摇摇头,“你身份特殊,尽量注意安全,别……少来吧。我,我在这里等你,哪里也不去。”

“乖。”苏明俊壮着胆子碰碰她的手背,然后飞快地拿开,却像偷、腥得逞的猫一般,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从窗中跳了出去。

灵儿推门而入。

曹溦低头,看着自己半藏在袖中的手,想起手背上刚才那若有若无的一下触碰,低低地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战场上的意外 边城军中。

刘均凌最近很苦恼,陆弃身为主将,托病扔下军务偷偷跑出去十几天,让他扛大梁。

他日日提心吊胆,唯恐西夏进攻,被人发现主将不在,引发山崩海啸般的惨烈后果。

终于等将军回来了,他如释重负,却发现将军情绪有些不对。

他暗搓搓地想,不是去救苏姑娘了吗?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这般呢?

肯定不是没救回来,否则的话,将军早就活不下去了。

那救回来了,又见到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莫非,难道,苏姑娘变心了?

不能,不能……她也是个一根筋的。

可是,这些都不对,那将军到底在生气什么!

陆弃虽然顺利救了苏清欢,回来后军中也一切如常,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是还是被内疚压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如果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西夏主力来进攻,己方将士发现主将不在,势必军心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那时候,他如何面对手下所有将士,面对边城百姓?

她会成为红颜祸水,他会成为佞臣,两人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虽然即使事情重新来过,他也绝对义无反顾地去救苏清欢;但是使命使然,他终究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家国天下和她,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所以陆弃回来之后,一直深深自责。

陆大爷自责的结果,便是决定发奋图强,白日练兵,晚上召集将领议事。

士气高涨了,高级将领们却有些吃不消。

刘均凌想啊想,也没想明白陆弃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因此跟着愁眉苦脸。

过来几天,他发现陆弃收到了京中来信,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看来,问题还不是出在苏姑娘身上,他暗暗地想。

信也收到了,这下应该好点了吧。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陆弃依然如故。

刘均凌觉得自己分析得不太对,得换个方向。

难道,将军是欲求不满,所以把过多精力发泄到了属下身上?

艾玛,这个猜测靠谱!要不现在没有战事,他天天苦着脸干什么?

但是苏姑娘太远了啊,鞭长莫及怎么办?

刘均凌像个老母亲般,为陆弃操碎了心。

好在战事突然起了变化,让他没有时间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升帐后,陆弃正襟危坐,面容冷峻严肃,声音暗沉道:“把情况再说一遍。”

他的身后悬挂着大幅的暗黄色舆图,旁边放着各式兵器,气氛冷凝。

一个校尉单膝跪在地上,拱手行礼,声音干脆:“禀各位将军,李秉之子李焱龙带着三万人在城下叫阵,后面还有援军,数量未知。”

“怎么这时候来了?”

“来了就打,怕他们不成?”

“送上门来,打得他们屁滚尿流,一举攻破西夏,回家过年!”

许久没有打仗,陆弃手下的将领们跃跃欲试。

“他们是来试探深浅的。”陆弃手指敲着桌面,眼中闪过嗜血的锋芒。“西夏粮草经不起持久作战。他们这次来,要么是看我们是否还留了主力在这里;要么就是以进为退,名义上来攻打,造成他们还能打的假象,使我们没不敢轻易去打他们。”

陆弃像一柄太久没有出鞘的剑,跃跃欲试已久。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刘均凌粗声粗气地主动请缨:“将军,让我去对付李焱龙这竖子。”

“属下愿意领命。”

“属下愿意领命。”

手痒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的将领们都站出来请命。

“不用。”陆弃站起来,唇角微微勾起,明明在笑,却又像无尽冰雪蔓延开来,“我亲自上阵!”

众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三万人,无名小卒带兵,怎么就能让主将亲自出马?

刘均凌下意识想反对,但是当他看到陆弃的神情,便立刻变了主意:“将军带领我们,全歼西夏狗!”

将军那方面压抑他不敢胡乱帮忙——一来陆弃看不上别的女人,二来他觉得自己也不能对不起苏清欢,那就把多余的精力在这方面发泄发泄吧!

陆弃点兵迎战。

李焱龙不过二十岁上下模样,远远看过去,坐在马上,腰背挺直,英气凛凛。

双方相隔距离很远,陆弃眯起眼睛看了看,也看不太清楚面容。

他领兵打仗向来没有废话,战鼓响起,他一马当先,带领手下轰隆隆地碾压过去。

玄衣被烈烈北风吹起,今日他选了一柄长枪作为武器,枪尖所到之处,血花四射。

他像死神一般,面无表情,用长枪收割着所到之处的一条条性命。

很快,他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很快来到了李焱龙身前,几下就把他身边的护卫挑下马。

李焱龙显然没什么战场经验,仓皇抬起武器抵挡,却发现已然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陆弃的长枪,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往他前胸刺来。

李焱龙忘记了反抗,抬起眼来,怔怔地看向陆弃。

令西夏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秦放,今日他就要死在他的手下吗?

他原本不该来,可是被暗算至此,不得不来。

临行之前,他已经写下绝命书交给母亲,希望她和妹妹能够顺遂。

可是他知道,这是妄想,没了他,她们的日子怎么会好过?

可惜,他自身难保,顾不上她们了。

他早已料到今日之结局,那临死前,他要看清楚战神到底是何等相貌!

李焱龙眼神愤怒悲伤而又无奈,像秋水长天一般,静静看向陆弃。

陆弃的目光触及他的眼睛,心中一震,枪尖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

李焱龙感到肩头一阵剧痛,低下头看向自己右肩,战袍被枪尖击穿,有鲜血顺着边沿蔓延出来……

“你……”他看着陆弃,十分讶然。

很多年后,李焱龙再记起这一幕,仍然会忍不住摇头笑,当时怎么就那么傻,第一念头竟然不是立刻逃跑,而是秦放怎么会失手?

陆弃的脸色比他更震惊。

他猛地拔出长枪,李焱龙肩膀上的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没死?”刘均凌护在陆弃左右,大刀灵活地翻飞,砍倒一个又一个西夏士兵,眼睛余光见到这情景,不由瞪大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章 战北霆 v 刘均凌看见陆弃有瞬间的失神,动作也不那么灵敏,砍开围着他的西夏士兵,上前护住他。

然而当他目光投到李焱龙那张脸上时,顿时惊住了。

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李焱龙的眼睛太像苏清欢的了。

眼如丹凤,瞳仁黑而闪亮,眼角微挑,眉目传神——此刻他正呆愣愣地看着陆弃,和苏清欢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难怪陆弃会失了水准。

“我来!”刘均凌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挥着大刀上前。

擒贼先擒王,拿下了李焱龙,这场战役基本就胜了一大半。

也不知道西夏的龟儿子们怎么想到这么损的招,之前他还奇怪,为什么要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刘均凌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决定先拿下李焱龙再说!

李焱龙身后有几个西夏士兵驱马上前,迎上刘均凌的大刀。

“你究竟是谁?”陆弃冷眼看向李焱龙道。

李焱龙满眼不解,按住肩膀忍痛道:“李焱龙。”

陆弃冷笑:“这种伎俩都想得出来,西夏要完了!”说着,他握住长枪的手一挑……

“大将军,西夏援兵来了,至少三五万人,是西夏北王战北霆亲自带兵!”

“战北霆?”陆弃脸色严肃而冷凝,动作也停了下来。

如果说他是大靖的战神,那战北霆就是西夏的战神,而且是早于他十年就成名的战神。

战北霆今年也不过三十六七,曾以三万骑兵攻破过边城,后来窦威带兵才将他逼退。

窦威与陆弃说过多次,那次战北霆退兵退的有些奇怪,若是两人真的正面对上,没有那么容易分出胜负,甚至战北霆会略胜一筹。

直到现在,窦威酒后提起这事,依然十分想知道答案。

虽然是对手,但是英雄惜英雄,自那次之后,战北霆就销声匿迹,接近二十年没有露面,据说是打猎的时候伤了腿,再不能上战场了。

可是时隔二十年,他再次出现。

“真的是战北霆?”陆弃重复了一遍,眉头紧锁。

“正是战北霆无疑。”

李焱龙也听到了这个消息,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激动驱马后撤,道:“鸣金收兵!”

北王来了,他来救自己了!

娘说过,绝对不会让他枉死,原来她的杀手锏竟然是北王!

陆弃看着他仓皇而逃,嘴边露出轻蔑的笑意,道:“回城迎战战北霆!”

恨不同时生,同场竞生死。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陆弃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很可惜,战北霆并不恋战,在吸引住大靖主力之后,并不与陆弃正面对上就下令撤兵。

这场战役,几乎刚开始就以西夏旋风般的撤退而告终。

地虎军的将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其妙。

如此大张旗鼓,兵分两路,声东击西,看起来气势十足,结果就为了来半日游?

陆弃没有机会与战北野一对一交战,但是他看到了纯黑宝马背上那巍峨傲然的身影和冷峻的眉眼,于是双手张开若伞状放在口前,大喝一声道:“北王,大靖秦放,力求一战!”

“终有一战!”片刻后,对方军中传来浑厚的一声答复,很快淹没在滚滚马蹄声之中。

“西夏这群蛮子,有贼心没贼胆,打得不爽,不爽!”

回到军营中,刘均凌扔了刀骂道。

其他将领纷纷附和。

陆弃负手站在舆图前,道:“伤亡情况统计得如何?”

“正在统计,战死的不超过百人,伤者不超千人,军医已经开始抢救伤员。”有人恭谨地上前道。

陆弃点点头,这算是伤亡代价极小的了。

“地虎军规矩,有功必赏……”他淡淡开口。

刘均凌摸摸鼻子,有些粗暴无礼地打断他的话:“打了屁大会儿功夫,身子还没活动开呢,要什么封赏?战北野都来了,以后要打几场硬仗了。有封赏留着以后!”

娘的,战北野出现,意味着这场本来有望早日结束的战争,可能要变得旷日持久。

快二十年了,以为他没死也废了,结果还精神奕奕,挥刀杀人,毫不含糊。

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

军饷眼下虽然充足,但是以后不敢说,所以还需要精打细算。

陆弃转过身来正对众人,眼中有厉色一闪而过:“伤员要安抚好,去了的兄弟要把抚恤银子送到家中。”

这些都是以前都做的,众人都习以为常,地虎军之所以上下一心,很大原因是因为抚恤上从来不含糊,不让上阵杀敌的士兵有后顾之忧。

陆弃自掏腰包抚恤的事情,也没少干。

可是他们觉得,将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刚想到这里,就听陆弃道:“无功可赏,但是有过必罚!”

众人听出他话语中的森森寒意,都头皮一麻,不知道他要发作谁。

刘均凌道:“将军,咱们地虎军从来都没有临阵脱逃的孬种。这次是您亲自带兵,属下看大家都跟着往前冲,这,这谁有过?要罚谁?”

“传军棍。”陆弃声音一丝起伏也没有。

“这……”虽然刘均凌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令行禁止还是知道的,让人叫了掌管刑罚的士兵进来。

他们手持栗木军棍,面目严肃,八人站成两排,齐声道:“参见将军!”

看样子,是要对营帐里的人下手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知道谁要倒霉。

陆弃扫了他们一眼,冷声道:“规矩。”

八人又是齐声道:“不问贵贱,有过必罚;胆敢徇私,军法处置。”

声音威严而凛冽,似乎要把营帐的顶棚掀开。

“很好。”

刘均凌跺跺脚:“您倒是说,要罚哪个啊,急死我了!”

陆弃伸手解开铠甲,面无表情地道:“我。”

众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只有刘均凌愣了下后,反应过来,将军是因为战场上走神放走了李焱龙而自罚。

虽然心疼,但是他知道陆弃的秉性,便没有出言劝诫。

而别人都看着他,他都不说话,别人更不敢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一章 陆弃自罚 铠甲重重落地,陆弃继续解棉袍,中衣……

刘均凌眉头快皱到一起了,嘴唇动了又动,终是没有说话。

陆弃声音寒凉冷厉:“秦放失手放走李焱龙,大罪,重责八十军棍!”

说完,他大步走上前来,赤身趴在地上,双手握成拳头撑在地上,沉声道:“动手!两人一组,每组二十下!”

他腰背肌肉结实,线条刚硬,就连臀部都没有赘肉,一身旧伤记载着往日的赫赫战功!

“将军,不能这么打!”刘均凌急了,撩袍跪下道,“您虽有错,二十军棍足以!八十军棍,八个人打,命都没了!地虎军到时候一盘散沙,怎么办?”

其余人跟着他乌泱泱地跪下,都连声劝诫。

陆弃却只有一个字:“打!”

军令如山,掌刑的士兵毫不手软,两人立刻上前,先用军棍敲敲点点,纠正了他的姿势,然后将军棍高高举起,重重打下。

陆弃紧咬着嘴唇,额头上很快就有豆大的冷汗滴落,身后基本没有变红的阶段,直接变紫发黑,很快又有殷红的血肉翻飞,令人不忍卒视。

两人打过,持棍后退,另外两人重新上前。

陆弃身后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双手变拳为掌,紧抓着地面,十指因为用力而苍白。

刘均凌以手遮眼,转过脸去。

可是没给陆弃喘息机会,下一组行刑的士兵上前,重新用军棍在他身上指点,丝毫不知避过伤口。

但是陆弃立过规矩,掌管刑罚的士兵在行刑之时,任何人不得开口指责指点,以求公正。所以纵使众人都觉得他自罚过重,也不敢开口求情。

八十军棍的时间,刘均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候,连成亲那天被兄弟们缠住急着进洞房都没这么着急过。

八十下终于打完,刘均凌膝行上前,捡起陆弃的中衣,想替他盖上,然而看那血肉模糊的模样,手举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陆弃咬牙撑地站起来,从他手中夺过衣裳遮体。

只是衣裳碰到身上时,刘均凌似乎听到了抽气声。

“都退下。”陆弃拿过帕子擦了擦汗,额头紧蹙道。

“是!”

“你也下去。”陆弃对赖着不走的刘均凌道。

刘均凌八尺的汉子都快哭了:“属下得留下来给您上药,这背上的伤口……您也真是的,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何至于要下这样的狠手?”

陆弃长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挪动步子走到榻上趴下,指着旁边的柜子道:“里面有她准备好的伤药,你取出来,用上了很快就好。”

刘均凌给陆弃上好了药,害怕伤口被碰到,他笨拙地用白棉布把他从臀部往上,裹成了木乃伊模样。

“您倒是动动啊!对,侧躺,好家伙,将军威武!”

“滚!”陆弃骂道。

刘均凌见他脸色渐缓,松了口气,嬉笑道:“这是老天赏的,多少人求不来,还怕说?”

陆弃瞪了他一眼,敛容道:“去查,立刻去查李焱龙!”

不管是巧合还是算计,他都要心中有数。

刘均凌正色道:“是!这事情,真他娘的蹊跷!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苏姑娘的哥哥呢!”

“她哥哥都没这么像。”陆弃咬牙切齿地说完,才想起苏明俊其实和苏清欢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姑娘有哥哥?”

陆弃摆摆手,不欲多提,“你快去查李焱龙,还有战北霆。”

战北霆隐退多年,为何现在出现?

他的出现,意味着战局要发生巨大的变化。

陆弃没有惧怕,反而摩拳擦掌——有生之年,棋逢对手,何其有幸!

刘均凌出去后,陆弃觉得被他笨拙的手法裹得实在憋屈。

他侧身躺着,长臂一伸拿过剪刀,从前面把白布剪开。

剪刀碰到敏感部位,有些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竟然没出息地想起刘均凌的话。

好兄弟,要争气,让小妖精满意。

刘均凌招来心腹,交代他们去打探西夏的消息后,坐在营帐中,开始了人生中基本没有过几次的思索。

将军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战北霆蛰伏的时候,他已经天天恨不得操练死这些人,现在强敌当前,他还不得变本加厉?

将军受伤了,身边也没个人伺候,他一个大男人,粗手粗脚的到底不行。

要不,趁这个机会把苏清欢叫来?

既能一解相思之苦,同时纾解了将军无处发泄的火气,又能贴身照顾将军,还能来过年呢!

刘均凌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行动起来,拽着头发,绞尽脑汁地用狗刨样的字体,艰难地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走。

“就等着姑娘来了。”他搓着手得意地想到,到时候给将军一个大惊喜!

殊不知,这大惊喜,给他自己换来了二十军棍。

京城。

“我哥是不是昨日来了?”苏清欢见灵儿出去倒水,轻轻地用胳膊碰了碰曹溦,冲她挤眉弄眼地道。

曹溦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见了你这如花似玉的姑娘,他还能忍住不来找你一诉衷肠?”苏清欢啧啧道。

曹溦抿着嘴笑,手里拿着鹿皮比划着,低声道:“我给他做靴子,就假装是你请我帮忙做的,行吗?”

苏清欢当然点头:“行,多大点事!不过你也不用紧张,灵儿,灵儿这里早晚要露馅……明珠这几日就要动身,都不会过来。阿璇肚子大了,来得也少,而且她心粗,应该不会问。”

“嗯。”曹溦点点头,“灵儿这里我瞒不住,但是也不会提他的身份,就让她自己猜吧。”

苏清欢忍不住笑道:“到时候她愁断肠,姑娘到底在跟谁私会呢?”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灵儿忽然脚步匆匆地进来:“苏姑娘,外面有人求医。”

苏清欢敛起笑意,站起身来,匆匆就往外走。

白苏紧随其后。

曹溦问灵儿:“谁求医这般着急?”

“是个书童,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奴婢也没听清楚,说是他家公子受伤了,别的大夫看过说治不了,快死了。”

“你出去看看,需要帮忙进来叫我。”曹溦果断地道。

她知道苏清欢对自己的期望是什么,所以即使在没有真正见过苏明俊,也没决定嫁给他的时候便严格要求自己,决不多抛头露面,怕引得苏清欢这个小姑子不满。

苏清欢宽厚是她善良,但是自己做该做的事情是本分。

灵儿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

苏清欢正在询问已经凌乱到几近崩溃的书童:“慢慢说,你家公子到底是何病症,府上何处,说清楚了我跟你去。”

书童抽噎着道:“我和公子,住,住在三,三叶胡同里,公子他,出了好多好多血……”

“哪里受伤了?”苏清欢示意白苏去拿药箱,冷静地问道,同时心思飞快地转着,看来是外伤,多带些止血药物去。

书童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半天才跺脚道:“反正就是受伤了,您快去看看吧。都说您是神医再世,我,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

“你说不清楚,鬼鬼祟祟,我们姑娘如何能跟你去?”白芷横眉冷对。

书童泪水像不要钱的哗哗往下淌,“我,我……”

“算了,你带路。”苏清欢摆摆手道,“白苏,多带两包止血药物。白芷,去外面叫一队侍卫一起去。”

三叶胡同不算很偏僻,应该不至于做什么杀人越货之事。

路程也不远,走半柱香就到了,若是马车绕来绕去反而不便,所以她决定步行过去。

书童带路,匆匆往三叶胡同赶去。

路上遇到了个老大夫,他看见书童和苏清欢,脸色有些怪异,对苏清欢道:“回去,别管,这事情你管不了。”

苏清欢对他点头打招呼:“多谢赵大夫提醒,我还是去看看,万一能帮上忙呢!”

赵大夫皱眉,嘴唇动了几下,还是道:“他是脏病,你别去!”

苏清欢愣住了。

书童却激动地跳起来要打赵大夫:“你胡说八道!我家公子才没有得脏病!”

“好了好了。”白苏拦住他,看向苏清欢,等着她的决断。

“我看过就知道了,你快带路。”苏清欢对赵大夫笑笑,步履匆匆地跟着书童继续往前走去。

待走到一处破败的四合院前,书童推门,引着苏清欢一行人进去。

四合院里住了好几户人家,此刻有不少人挤在东厢房前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嘲讽和八卦的笑意。

“滚开,滚开!”书童急了,伸手要去推那些人,却被个闲汉模样的人一下推了个趔趄。

白苏扶住他,冷声道:“要救人还是要吵架?”

书童这才抹了把眼睛,推开虚掩的门侧身让苏清欢进去,却拦住了白苏等人。

苏清欢往里看了一眼,待她看清里面的情形,伸手要药箱,道:“别人都在外面等着,十一进来帮我!”

杜十一是杜景的侄子,经常帮忙守着医馆,今日他恰好在。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二章 重伤的崔公子 杜十一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想起杜景说过,无论姑娘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许反驳,立刻点头道:“是。”

苏清欢对要抬步跟上来的白苏、白芷道:“你们两个也别进来,不太合适你们看。”

“事关姑娘安危,没什么不合适的。”白苏坚决地道。

白芷也点头附和。

书童却不肯让她们进去。

“没事,放心,把围观的这些人都撵走。”苏清欢对白苏摇摇头,又对书童道,“你关门。”

门被关上,杜十一震惊地看着床上趴着的面无血色的男子,不敢置信地道:“他?他这是被人?”

“是。”苏清欢点点头,面色严肃,说话间上前掀开盖在男子后身,却已经被鲜血浸透的棉布。

男子身形一览无余。

“姑娘——”杜十一很是尴尬,这种情形下,他觉得不该听她的。

书童“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道:“大夫,苏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青士给你磕头了!”

“青士,你起来,过来帮忙,救人要紧。还有你,十一!”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

杜十一咬咬牙道:“姑娘,您要做什么告诉我,我来动手。”

若是杜景知道了她要给男人看病,还是那处,估计要疯,连带自己也要受罚。

“你托着他的小腹,让他跪趴着……”

杜十一想想那姿势就觉得自己没什么活的希望了。

然而等他那般做了之后,苏清欢还不满意,“把他的腿分开些,我要看清楚。青士,你来帮忙,手放在这里……”

杜十一发誓,这等诡异的场景,他这辈子都绝对不想再遇到第二次。

苏清欢面色严肃而认真,从药箱里拿出她的器材,凑上前来检查。

“重度撕裂,失血过多,当务之急是止血。”她似是自言自语,“需要缝合,十一你别动,青石你也要稳住。”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已经渐暗,苏清欢把染血的器具扔到铁盘子中,道:“把他放下,轻轻的,趴着的姿势。”

杜十一依言放下那男子,这才觉得腰背和胳膊都酸痛不止——刚才那么长的时间里,他刚开始是尴尬,后来是好奇,最后就是敬佩,完全忘了重量。

苏清欢从始至终都严肃而认真,双手翻飞,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

她态度从容,动作娴熟,让十一都忘了,她在做一件多么令人尴尬的事情。

青石替昏睡的男子拉上被子,跪下仰头道:“苏大夫,我家公子这是救回来了吗?”

苏清欢点头,眼中却有些苦涩,救了他的命,能改了他的命运吗?

这等奇耻大辱,哪个直男受得了?

而且看样子,被侮辱这男子像是读书人,自尊心尤强。

“多谢苏大夫,多谢苏大夫。”青石眼中迸出惊喜之色,磕头如捣蒜。

“起来。我开个药方,你去给他熬药喂药,他后面的伤口,我过两日还要来给他换药。”苏清欢道。

说话间,她看到案上的文房四宝,便走上去自己研墨,提笔写着药方。

“好,好,好,苏大夫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青石又磕了三个头才慢慢起身。

“青石,你方便告诉我,到底是谁,敢对你家公子下此毒手吗?”苏清欢停笔蹙眉问道。

养娈童是几千年来屡见不鲜的事情,但是床上之人分明是受了强;暴,这无论在何种社会形态中,都是不可饶恕的暴行。

青石抽抽搭搭地道:“我家公子也算名门之后,只是崔家家大业大,几辈人下来,我们离嫡枝越来越远,所以家道中落。可是公子自幼读书好,去年我家夫人变卖了嫁妆,支持公子来京中拜访名师。可是,可是……”

“我明白,当世大儒没有那么容易收徒。”苏清欢了然地道。

这些人,爱惜羽毛,极少收徒;即使收,收的要么是贵族子弟,要么就是资质极佳之人,而且后者的数量要远远小于前者。

也就是说,必须要用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于别人的天赋努力,才可能被当世大儒看上。

可是,很多人,根本连见到大儒的机会的都没有,比如眼前的崔公子。

“岂止是不收徒,投的拜帖都石沉大海。我们赁房子,衣食用度,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可是连名师的门都进不去,我家公子心急如焚。”青石说话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

“十一,把药方拿给白苏,让她回去抓药,十副。”苏清欢把药方吹干递给杜十一。

青石忙去要去翻找银子,被苏清欢制止。

“我那里有现成的药,不用银子。你继续说——”

“不,苏大夫来帮忙,已经是极大的情分,不能让您贴银子。公子如果醒来知道,肯定也不依,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能如此。”

青石虽然年纪小,但是颇有几分骨气。

杜十一忍不住赞道:“是个有志气的。”

“你把银子给白苏,让她去抓药。”苏清欢道。

是她思虑不周,没有想到读书人的清高和自尊。不过从青石的言行举止上,她基本知道,这崔公子应该也是个坚强刚烈之人。

也不知道,他要如何面对……

白苏进来,苏清欢亲自嘱咐她,又道:“让庆余堂的掌柜便宜些,这些药加起来,一分银子也差不多了。”

白苏早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知道苏清欢是在暗示自己贴补银子,心领神会道:“奴婢知道了。”

“青石,你继续说。”

“前几日,公子去茶楼想撞撞运气,那里书生多,看能否能遇到贵人帮忙引荐,结果……”青石脸上露出极度的愤恨绝望之色,“结果遇到了八王府世子,他骗公子说可以帮忙引荐,公子欣喜若狂,当天还破例让我买了半斤猪头肉回来吃。结果没想到,他是个禽兽,原来是觊觎公子,满脑子龌龊之事!”

青石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楚逍遥?”苏清欢震惊了,“是楚逍遥干的?”

“是他!”青石眼中有深深的憎恨闪过。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三章 帮助 回去的马车上,累极的苏清欢靠在白苏肩膀上若有所思,而消息灵通的白芷则道:“姑娘,原来是那崔公子被……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事情!气死我了!奴婢在外面听那些人议论,原本还不敢相信呢!崔公子太可怜了,以后可怎么活?”

苏清欢没有应声,白苏接口道:“他若是个聪明的,就好好活着,日后才可能有报仇雪恨的机会;若是个愚笨的,一死了之,非但枉费姑娘今日为他奔走操劳,更是死得无声无息,再没人会提起。”

苏清欢勉力笑笑:“白苏你说得对,可是这种打击之下,他未必还能想到这些。”

“奴婢已经跟青石说了,让他劝诫他们家公子。”

“嗯。”苏清欢点点头,神情赞赏。

即使活下来的理由是仇恨,也比如此枉死来的好;更何况,这件事是很难抹去的伤痛,但是人生谁不是一边前进一边受伤?

希望崔公子能度过这一生死劫。

苏清欢默默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带着寡母仅剩嫁妆换来的银子进京,可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只寄希望于在京中一鸣惊人,鹰击长空。

苏清欢能想象出他在这些日子的煎熬、惶恐和绝望,自然也无法指责他,在面对楚逍遥的陷阱时毫无防人之心。

可是,她真的痛心。

那触目惊心无法直视的伤口,那些被折断了翅膀,不,几乎捻为齑粉的梦想,还有千里之外苦苦盼望的可怜母亲……想到这里,苏清欢就觉得心里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可是,她能为他做的,除了疗伤,也只剩下一句“阿弥陀佛”。

恨只恨,她无权无势,甚至不敢为他发声。

她不敢在陆弃上战场的时候,得罪权势,给他招黑。如果他在……

这令人绝望的现实!

白芷骂道:“楚逍遥这个畜生!还三番两次向姑娘示好,从前我只讨厌他脾气暴躁,竟然不知他心肠如此毒辣,行事如此恶心!”

“白苏,”苏清欢忽然开口道,“你说八王爷同意我娘的提议,让我嫁给楚逍遥,是不是想着家丑不可外扬?”

她无权无势,没有娘家,唯一的生母还要依附于八王爷,就是发现了楚逍遥的丑行,也只能故作糊涂。

八王爷并不是对自己多满意,而是只想找一个不敢嫌弃楚逍遥的人!

“姑娘,奴婢觉得不是。”白苏认真思索了片刻后道,“虽然您说的也是一种可能,但是再仔细想想,您从不装腔作势,向来坦荡对人。不管在什么场合下,您从来没掩饰过对将军的爱意和忠贞,更没有表现出柔顺乖巧的模样,您一直都不是软柿子。”

“对,”苏清欢摸摸下巴,“我不好拿捏,这也基本人尽皆知。若是单纯为了好拿捏,八王爷还有很多很多选择,或许是我想岔了,或许这只是众多理由的一个。”

她又想起一件事,楚逍遥如此害崔公子,他到底是单纯好男色,还是男女通吃?

如果是前者,那他府里的姬妾都是摆设?八王爷向来与世无争,至少是做出与世无争的模样,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楚逍遥敢如此丧心病狂,公然作恶?

涉及到八王府,苏清欢觉得有一团一团的浓重迷雾,深深笼罩其上。

调查的光线,还没有照射,进去,就已经被吞噬掉。

“白苏,回去让方叔布置几个人在三叶胡同。”苏清欢眯起眼睛道。

再狡诈的狐狸,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总能找出来些什么。

“是。”白苏应声,心疼地道,“姑娘,您别再想了,好好休息下吧。”

“嗯。”

苏清欢应了声,靠在她肩膀上闭目假寐。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猛地睁开眼睛,若水美眸中闪过怜悯,叹了口气道:“还有件事,提醒我回去问问世子,是否能替那崔公子引见什么名师。这关头,也许只有这个夙愿实现,才能给他点安慰。”

她始终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崔公子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白苏由衷道:“姑娘悲天悯人。”

苏清欢苦笑着道:“崔公子对上八王府,那就是蚍蜉撼大树;我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做蚍蜉的那日,可是谁说得准呢?真有那日,我大概也会想着有人能够帮帮我吧。更何况,也只是提一句,未必真帮得上忙。”

杜景是从事后后怕到寝食不安的杜十一口中得知这件事情的。

杜十一忐忑道:“五叔,若是秦将军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责怪您没有阻拦姑娘?我那时候脑子进了水,明明能阻止,却还是一直傻乎乎地看着……”

“不打紧。”杜景嘴唇紧抿,“治病救人,顾不得那么多。”

而且他比谁都清楚苏清欢的倔强和骄傲,若是陆弃因此而嫌弃阻止她,恐怕会被她永远剔除。

她和大将军彼此懂对方那么深,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生了隔阂?

杜景在思考和苏清欢同样的问题,楚逍遥如何敢如此猖狂?

杜十一如释重负,拍着胸膛道:“那就好,吓死我了。不过说起来,苏姑娘真是神乎其技。从前我只当她性情好,颜色好,才得到将军欢心,医术什么都很肤浅,没想到,没想到……美人易得,神医稀奇。”

“不得妄议。”杜景拉下脸来。

杜十一瞬时噤声。

杜景却忍不住想,苏清欢就算不懂医术,她还是苏清欢,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无论是对陆弃,还是对他自己而言,都是如此。

“你今日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事情发生,都得及时汇报。”

“是。”

过了两天,苏清欢去给崔公子换药。

到的时候,青石偷偷告诉她,崔公子得到了一位大儒邀请他过府的帖子,已经拿着发呆大半天了。

苏清欢心里稍微慰藉,把一包药递给他,“你把这药替你家公子熬了喂下,我再替他换药。”

这是麻沸散,能让人失去知觉。

虽然换药不需如此,但是她觉得,不能让崔公子想起那日之辱,还是让他昏睡着换药吧。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四章 曹溦的痴心 她后来又给崔公子换了两次药,便没有再去。听说他已经去拜访了大儒,虽然沉默的时候居多,虽然眼中已经不复往日抱负和神采,但是他还是活了下来,并且很快搬到了大儒府中。

苏清欢这才松了口气。

杜景让人调查几日,发现了一些东西。

第一,楚逍遥身边,高手环伺,杜景派去跟踪的人被发现多次;第二,楚逍遥真的有龙阳之好,而且手段十分粗暴残忍,被他光顾过的小倌儿都闻之色变。第三,楚逍遥侵犯崔公子,完全是被他“美色”所祸,按捺不住,事后被八王爷禁足。第四,那大儒本来没有收崔公子为徒的想法,是八王爷又给加了一把柴;而且,八王爷找了崔公子道歉,也送了不少金银,不过都被拒绝。

苏清欢趴在桌子前,把涉及八王府的这些事情胡乱勾勾画画下来,有些头疼。

到目前看来,虽然她觉得八王爷身上有说不出的古怪,但是分析他所有的表现来看,真的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告诉杜景,继续盯着楚逍遥。”

苏清欢有预感,从这个荒唐世子身上,应该还可以得到其他东西。

过了几日,曹溦说她晚上睡不安宁,想去大相国寺上香。

苏清欢打趣她:“难道不是因为我大哥晚上吵到你了?”

曹溦面红耳赤地道:“他来得不多……我,我只是想到他在太子身边做武官,总做噩梦梦见他受伤,所以想去求一求,拜一拜,至少心安些。”

“那我陪你去,也求个心安。”苏清欢道。

“好。”曹溦答应下来,拿出一副绣好的《心经》给苏清欢看,白底黄字,字体端庄秀雅,绣技精细灵巧,一如其人。

苏清欢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些日子曹溦气色越来越差,黑眼圈浓重得她都看不下去,她还在心里暗骂过苏明俊不知节制,也屡次想提醒曹溦保护好自己,但是终究没好意思开口。

原来,她竟然是在偷偷绣佛经。

她对苏明俊,也真是十二分的上心了。

“你这也太辛苦了。”苏清欢心疼地道,同时忍不住伸手触碰绣上的字,“溦溦你用的这是什么颜色的绣线?我怎么有些看不出来,黄中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红色。”

曹溦笑笑:“只是寻常的颜色,不过你不经常做绣活,所以不知道罢了。”

“哦。”

苏清欢没有多心,只是后来灵儿趁着曹溦不备,把她拉了出去,泪水涟涟地道:“苏姑娘,我家姑娘从前并不信佛,最近不知为何,突然像,像失心疯一般开始信佛。不是奴婢不敬,是姑娘的举止真的很夸张,奴婢害怕。”

“怎么夸张?”苏清欢漫不经心地问道,心里想着,恋爱了后能一样吗?有了个不省心的未来夫君,日日提心吊胆,也帮不上什么,只能寄希望于神佛,不很正常吗?

她自己,是不是也该信一信?

正胡思乱想间,她听灵儿道:“姑娘绣佛经,一夜一夜不睡,她是跪在佛像前一针一针绣的。非但如此,她还取自己的血稀释后写在白色绢布上,再用黄色绣线绣上去……”

苏清欢大吃一惊:“取她自己的血?”

灵儿点头,泪水哗哗直流:“姑娘说十指连心,她取的指尖血。您去看看,以她的绣工,如何会伤到自己?而且她绣的时候念念有词,奴婢,奴婢觉得,姑娘是不是被什么附上身了?”

“胡说!”苏清欢斥责,脸色有些不好看,转身进去,二话不说,抓起曹溦的手怒斥道,“你是不是疯了?他是昏睡不醒还是久病不愈,需要你这般做?没有你,那些年他不都过来了?”

拜佛这种事情,不过求个心里安慰,用自残的方式表明虔诚,真是愚不可及。

曹溦咬着嘴唇,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儿,黯然道:“他最近来这几次,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若不是我看出异常,他还不肯告诉我。苏姐姐,我真的怕。我活了十六年,头一回有人对我那么好,我真的怕这些变成黄粱一梦,镜花水月。我不像姐姐那么聪明果敢,能给将军帮那么多忙。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甚至不敢公开说一声喜欢,可是我真想为他做点什么!”

苏清欢擦擦眼角的晶莹,拉着她的手心疼地道:“溦溦,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我大哥若是知道你为他自残,定然也不会同意的。他喜欢你,所以愿意对你好;你投桃报李,想对他好,这都是人之常情。可是不要再做自残的傻事,佛祖普济众生,怎么会舍得他的信徒以血肉相祭?”

苏明俊尚且如此危险,那身在前线的陆弃呢?

要是这种方法有用,她恨不能放光自己全身的血。

“好了,明日我陪你去大相国寺。”苏清欢见曹溦没有作声,拍拍她肩膀道。

晚上曹溦睡觉前习惯性地把灵儿支了出去,在屋里特意请来的佛像面前郑重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香,道:“佛祖在上,保佑他平安无事。”

话音刚落,窗户被推开,苏明俊怒冲冲地进来。

曹溦忙站起身,刚问他是否吃了晚饭,就见他一拳捣向佛像,唬得她心神欲裂,忙不迭地抱住他胳膊阻止。

“这喝人血的东西,我不用他保佑。”苏明俊怒道。

他时常来往这里,外面的暗卫们都见怪不怪,从不拦他。

可是今日暗卫拦住他,说苏清欢有话转告他,把曹溦做的事情说了。

苏明俊不感动是假的,但是更生气,于是便有了这怒砸佛像的一幕。

“你别这么说话!佛祖恕罪,佛祖恕罪。”

“恕个屁的罪,我今日非砸了不成!”苏明俊发起火来,样子颇为吓人。

他不擅长讲什么道理,也不会慢慢抱着她温言劝解,他就想把这些让她犯蠢伤害自己的东西通通砸掉!

在曹溦一叠声的“我不信,我再不那么做了”的保证中,怒狮终于平静些许,坐在床边大口喘着粗气,指着她骂道:“再敢有一次,我,我自己打死你算了,也好过你这日夜熬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五章 破相 曹溦看着他,眼圈红了,长长的睫毛上晶莹闪烁。

苏明俊忽而就泄了气,拉着她走到榻上坐下,没好气地道:“行了,做错了事情还说不得了?瞧瞧把你委屈的。这点你得跟清欢学,她脸皮多厚。”

曹溦低头:“你骂我就骂我,扯上苏,她干什么?”

苏明俊拿起她的手,看到指尖上还未愈合的血点,气得站起来叉腰来回走,指着她,嘴唇动了又动,却到底舍不得再说什么重话。

“不行,我得去找苏清欢!”

见他当真要往外走,曹溦忙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你找她干什么?”

“我让她好好照顾你,就照顾成这样?你这手是一日伤的吗?我去问问她,是不是眼瞎?我把她手指戳烂试试!”苏明俊气呼呼地道。

曹溦哭笑不得,知道他这只是气话,道:“你快别迁怒了。是我自己想岔了,我跟你认错。”

“不是跟我认错,是跟自己认错。”

“好好好,我错了,我绝不再犯。”曹溦忽而觉得,这个男人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却又让她觉得心里很暖很暖。

“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净出幺蛾子。”苏明俊骂道,“要是靠吃斋念佛就能免灾,那生病受难,遭遇饥荒,干脆天天拜佛,什么都有了,还寻医问药,四处奔走做什么?你们女人就是爱胡思乱想!”

曹溦被他骂得有点委屈了,低头嗫嚅着道:“我,我心里不踏实。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外貌,更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这样的我,你娶来干什么?”

干什么,干你!苏明俊心里骂了句,但是这样的粗话不敢说出来,害怕吓到她。

“我喜欢你就够了!”他开口道,“你觉得清欢好,事事跟她比,殊不知,她就是我妹妹,我才看她两眼。要是我的女人,一天打八遍信不信?”

曹溦被他逗笑,嗔道:“别胡说八道。”

苏明俊搂住她肩膀,咬着她耳朵道:“我巴不得你什么都不好,这样别人就都不喜欢你,你只能跟着我了。”

曹溦面红耳赤。

“你怎么这么爱脸红?”苏明俊亲亲她小巧的耳垂,“真想把你吃了!我想过了,你等我一年,若是一年以后我还是无法摆脱太子,我就把你‘抢’到府里养起来。”

“怎么不说话?不乐意?”苏明俊久久没有等到她的回话,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故作凶狠道。

“我是想,其实现在也行吧。”曹溦说完这句话,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到床上,手忙脚乱放下帷帐,然后用手捂着发烫的脸。

天哪,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厚脸皮!

苏明俊说的难道是真的,她这是被苏清欢带的吗?

苏清欢提起陆弃,从来都毫不掩饰爱意。

完了,她也完了。

苏明俊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曹溦对他说过的最大胆的一句话了,不由大喜,过来把人按在怀里,好一顿揩油。

第二天苏清欢一早就来接曹溦,不想曹溦躲在床帐中,声音嘶哑道:“苏姐姐,我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葵水要来了,今日不想动弹。”

苏清欢道:“我给你把把脉,可能是最近你太累了,总坐着不动,气血不通……”

“不用。”曹溦忙道,伸手把幔帐的交合处紧紧按住,“我躺躺就好了。实在对不起,是我先提起的,却……”

“不打紧不打紧,”苏清欢忙道,“既然不舒服,你好好休息。佛经需要我帮你供奉吗?”

“佛经,佛经被他拿走了。他说,他要存着。”

苏清欢立马明白过来,屏退了白苏白芷,附身上前笑道:“溦溦,我哥是不是昨晚来了?你俩是不是做什么坏事了?”

啧啧,都起不来床了,得多激烈!

曹溦快哭了:“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是破相了。”

“破相了?”苏清欢大吃一惊,“我哥做的?”

“不,不是。”曹溦想起昨晚的事情就又羞又恼,因为苏清欢把丫鬟们都支出去了,她慢慢地掀开帷帐。

苏清欢看着她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上,一大块青紫赫然其上,不由惊怒道:“我哥昨晚发疯误伤了你?”

杜十一告诉她,昨晚苏明俊确实来了,听他说完,气势汹汹地就进屋了,后半夜才走。

这事情留旁人不行,只有杜景和杜十一才可以。

苏清欢觉得苏明俊倒不至于打女人,但是谁知道会不会做出砸东西的事情。

曹溦脸色发窘:“是误伤,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误伤也不行!”苏清欢腾的一声站起来。

“你别去找他。”曹溦急急地道。

“我就算找他,也不是现在。我给你找点药油擦擦。”苏清欢没好气地道。

她替曹溦上药的时候,后者一直吸着冷气,看得出来是疼得不轻。

“拿东西打在你头上了?”苏清欢问,眼睛四处看什么东西不在原位。

苏明俊你个混蛋,真有出息,还干出打媳妇的事情!等着,不收拾你,我就不是你妹妹!

“不是打,是不小心掉的。”

曹溦见她义愤填膺,气得厉害,便红着脸小声比划着道:“他要我躺下,我,我就躺下了。他坐着要躺下,不想起身时候被银香囊碰了头,就伸手去解那香囊,一挥手,把袖里的匕首带出来了,砸在我头上。”

曹溦说完后脸上发烫的厉害,害怕苏清欢因此觉得她轻浮。但是又隐隐觉得,她不会这样。

果真,苏清欢丝毫没有打趣她,而是骂苏明俊:“蠢死他算了,自己的东西都管不好吗?”

要是陆弃敢在亲密时候一匕首砸她头上,管他有意无意,反手就是个大耳刮子!挟凶器上阵,惯的毛病!

“不怪他。”

“你就惯着他吧。”苏清欢笑骂一句,“有没有觉得头昏脑涨?或者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曹溦摇了摇头。

“那你好好歇着,我东西准备好了,今日就自己去一趟。你若是还想去,改天我再陪你去。还有,也不用藏着,对外就说香囊掉下来砸了头,做贼要学会嘴硬,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六章 偶遇大欢 苏清欢逗了曹溦一会儿,带着白苏、白芷往大相国寺而去。

因为腊月将至,年很近了,大相国寺外方圆几里,商贩们的摊子蜿蜒足有几里,热闹喧嚣。

苏清欢从前很喜欢这样的市井气,但是今日是为了来求佛,心里又记挂着陆弃,便下令径直往寺中而去。

马车在人潮中行进得很慢,短短数里路,走了接近一个时辰,到了寺中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

佛祖宝相威严,梵音肃穆,苏清欢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一遍一遍道:“佛祖,求您保佑陆弃平安归来。”

她不贪心,别无所求,只要这个愿望能实现就足够了。

直到白苏上前提醒她时间已经不早,苏清欢才叩了头,恭恭敬敬上了香退了出来。

“香油捐了吗?”

“奴婢已经捐过了,二百一十两供了七盏灯。”白芷上前低声道。

佛门净地,多么欢脱活跃的人都跟着耳边的梵音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苏清欢点点头。

白芷又道:“后面有师傅请我们留下吃素斋,您看是回去还是留下?今日来的不仅有您,还有太子,魏指挥使和夫人,奴婢还遇到了八王爷,那畜生世子,杨夫人,还有红袖。”

“都扎堆到这里?”苏清欢笑笑,“那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本来不想去,但是听到八王爷那一家子人,她忽然就有了兴趣。

不是说楚逍遥被禁足了吗?这放出来的也太快了。

上香这么严肃的事情,父子俩各自带个小妾?

有意思。

相国寺后面有一排院落,给身份贵重的香客休憩。

苏清欢被引来的时候,与魏绅迎面对上。

魏绅手中抱着静姝,头上扎着朝天辫,眼神灵动,俏皮可爱,像足了林三花的模样;在魏绅身后半步,大欢手里抱着戴虎头帽,憨态可掬的柏舟,一家人齐齐整整,十分有爱——如果忽略魏绅脸上的冰冷。

魏绅出行,自然跟着大队的锦衣卫。

锦衣卫见到苏清欢主仆,大声呵斥道:“魏指挥使出行,闲杂人等避让。”

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退到一旁行礼。

大欢看了看苏清欢,眼神激动,但是没敢打招呼。

“你是那个医女?”魏绅走到苏清欢身边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道。

苏清欢半蹲着行礼正难受,结果这货还不走了,索性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道:“正是。”

“会看小儿夜啼?”

“可以一试。”

“不是可以一试,而是必须治好,跟上!”魏绅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尽威压。

苏清欢跟在大欢后面,随着他们往前走,柏舟趴在大欢肩头上,被苏清欢头上的红宝珠花吸引,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她,咧开嘴笑得口水横流。

苏清欢见他可爱模样,又是欣慰又是难过,抽出帕子伸手要替他擦拭口水,却被旁边的锦衣卫用刀背拦下:“离夫人远些。”

白苏伸手挡住刀背护住苏清欢,白芷则怒目而视。

“是我孟浪了。”苏清欢从善如流地认错。

终于走到了刚才路过的第一个院子,苏清欢跟着进去。

白苏白芷却被拦住。

“你们在这里等我。”苏清欢道。

进了屋,魏绅一言不发把静姝放在榻上,进了内室,大欢激动地都要跳起来了,捂着嘴小声道:“姑娘,姑娘!终于遇到你一次了。”

魏绅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那是不可能的!

他打翻了醋坛子,一扫高冷形象,耳朵贴在墙上,毫无形象又厚颜无耻地听两人说话。

“是啊,遇到不容易。”苏清欢从头上拔下珠花,拿在手中逗两个孩子,“你是不是又胖了?”

“胖了胖了,”大欢高兴地道,“终于长点肉。”

“可别再胖了,”苏清欢无语,“来,我给你把脉试试,你药一直吃着吧。”

“嗯,一直吃,老爷派两个丫鬟专门盯着药,一顿都没落下。”

苏清欢给她诊了脉,点点头道:“已经大好了,回去我给你开个药方,让人搓成药丸子,以后不必吃汤药了。但是你要克制饮食,发胖的话对你不好。”

魏绅有点想抽自己,更想砍死苏清欢——为什么不早说,这些日子他正为大欢多长了二两肉而高兴呢!

“太好了,那些苦药我真吃腻烦了。”大欢高兴地道。

苏清欢问:“天气这么冷,你怎么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过几日是老爷的生辰,他生在腊月初,然后我想着来给他供几盏长明灯,两个孩子也来沾沾檀香气,好养活。”大欢继续说就有些愤愤,“谁知道来了之后遇到了那个谁来着,非要拉着王爷说话,还要见两个孩子,真真讨厌……”

苏清欢虽然好奇,但是并不想探听魏绅的私事,忙岔开话题道:“两个孩子长得真好。”

大欢提起孩子,眉飞色舞:“柏舟老实,静姝是个小辣椒,不吃亏,一个不高兴就挥手打人,连老爷都被打过脸。我要管教她,偏偏老爷还纵着,说她还小不懂事。”

“现在是还小,但是该管也要管起来。”

女孩子要富养,但是不能娇惯,否则作天作地,嫁人了还要祸害别人一家。

魏绅“哼”了一声。他的女儿,轮得到苏清欢来说吗?

大欢点头附和:“我也这么觉得,我家老爷位高权重,阿谀奉承的人太多。就说刚才去见那八王爷,他还睁着眼睛说瞎话,把两个孩子好一顿夸赞呢!这么大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还不是为了讨好我家老爷?”

苏清欢微怔:八王爷见魏绅做什么?

但是面上她毫不显露,继续逗着孩子们玩。

过了一会儿,魏绅走出来,不耐烦地道:“好了,该回府了。”

大欢弱弱地道:“好容易遇到了,我……”

魏绅一瞪眼,她就不敢说了。

苏清欢站起身来:“以后有的是机会见,我还有事,也要先去看看。”

她来后院,相见的还没见到,要去看看那几位的表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八王爷的目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魏绅坐在静姝身边伸手抱过她,貌似漫不经心地道。

苏清欢脚步顿了顿,若有所思。

大欢站起来送苏清欢,出门后附在她耳边道:“姑娘,你把两个孩子的模样画了让人带给三花看看,她不知道怎么想孩子呢!还有二百两银子,你也帮忙带给她。”

说着,就要从荷包里掏银票。

苏清欢按住她,摇了摇头。

林三花把两个孩子给她养,是为了孩子们的前程;若是收了银子,那岂不是卖孩子?

“我会让人给她带信,我岚村那一百亩地,一半供应她,已经能保她衣食无忧。孩子还小,千万别在他们面前提起,等他们大了再说,也要听魏大人的意见。”

“我晓得的。”大欢点头道。“那你写信的时候帮我给她带个好,让她放心。”

“嗯,你也放心。三花是个豁达的女子,既然把孩子交给你,你就不要思前想后了。”苏清欢拍拍她道,“别送了,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出门以后,又有别的香客往里面院子里走,经过锦衣卫把手的此处,都脚步匆匆。

“这里这般喧闹,魏绅为什么要选这里?”苏清欢自言自语地道。

白苏接话道:“因为一旦发生危险,这里最容易出去。”

苏清欢恍然大悟,魏绅果然什么时候都十分警醒。

“苏姑娘这边请。”带她们来的和尚还在等着她。

苏清欢不好意思的欠身,客套了几句,安静地跟随他往前走。

小径狭窄却干净,两旁花草凋零,雪被堆积在花草另一侧,没有融化的迹象。

“小心!”白苏伸手拉了苏清欢一把把她护在身后,一个雪球贴着她的腰带斜斜地飞了出去。

“谁?”白芷话音未落,已经像箭一般窜了出去。

“大胆!敢动本郡王!”

苏清欢循声望去,见白芷正叉腰吓唬一个身穿蟒袍的孩子,那孩子十岁左右模样,手红通通的带着水迹,一脸熊孩子模样。

“白芷,回来。”苏清欢淡淡道。

“不准走!”熊孩子拉住白芷的袖子,“你吓到了本郡王,还不给本郡王磕头谢罪!”

白芷瞪了他一眼,甩袖离开,站在苏清欢身后。

“把他给我抓回来!”熊孩子跺跺脚道。

“是太子的第七子,喜郡王。”白苏附在苏清欢耳边道,“总和他兄弟一起作弄世子。”

苏清欢想起昨日回去的时候,世子胳膊上还有两块掐痕,虽然怎么问他也不说,但是肯定就是这两个小子干的。

自从成王死后,太子一派愈发嚣张,谁也不放在眼中。

太子倒是能生,儿子这么多,就是不会教。

苏清欢不想正面杠上,便淡淡道:“走吧。”

喜郡王还在跺脚:“不准走!你是不是住在贺明治府里那个女人?本郡王命令你过来。”

“不必理会。”

“狗奴才,还不给我把她拦下!”

“阿治,不得无礼。”一个熟悉的温厚的声音响起。

苏清欢没有抬头就屈膝行礼:“见过八王爷。”

八王爷从旁边院子出来,身后跟着楚逍遥,柳轻菡和红袖。

“八皇爷。”喜郡王瞬间换了嘴脸,委屈巴巴地行礼,“那个女人欺负我。”

“明明是你攻击苏姑娘在先。”八王爷假意拉下脸,“你再这般无理取闹,我就告诉你父亲让他罚你,还不快进去。”

喜郡王拉着小脸,冲苏清欢哼了一声离开了。

“清欢快起来。”八王爷笑道,“阿治是个任性的孩子,只因为他和明治名字重了一个字,便处处为难他。不过等他大大就好了,现在还是小,不懂事。”

小?在皇家,十岁的孩子早就熟知礼仪,也会看人下菜碟了。

但是他要粉饰太平,苏清欢便只顺着他的话道:“是,多谢八王爷解围。”

她垂着眼睛,一个眼神也不肯给柳轻菡和楚逍遥,尤其后者,她现在脑子里还全是崔公子受伤的惨状,简直恨不得给他下点药,化学阉割。

这人面兽心的畜生,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

“王爷,方丈来了。”八王爷身边的侍卫匆匆进来禀告道。

苏清欢这才明白,他出来原来是迎接方丈。果真是皇家之人,便是再不得宠,来了后德高望重的方丈也要亲见。

“走,快去迎接。清欢,一起来吧,弘一方丈是大师,得他指点……”

苏清欢想了想,欣然同意。

“多谢王爷。”

她默默跟在红袖身后一步的距离,凝神想着事情。红袖突然回头,冲她露出一个得意至极的笑容,用嘴型骂道:“贱人。”

苏清欢冷笑一声,根本就没有理她。

红袖刚想张牙舞爪地骂她,忽然发现百无聊赖的楚逍遥似乎看了她一眼,满脸戾气顿时变成满脸温柔崇拜。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可是楚逍遥看向红袖时,目光一丝温度也没有,还带着不耐和厌恶。

至于柳轻菡,像苏清欢无视她一般,眼角都没瞥向她,从始至终,形同陌路。

苏清欢偷偷看向走来的弘一方丈,然后愣住了——为什么方丈这么年轻!难道不应该是发须皆白的老神仙模样吗?

眼前的弘一方丈,和陆弃年纪相当,还有点小帅?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有点异域人的感觉?

只是一双眼睛古井无波,似含着悲天悯人的慈悲,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

八王爷和他寒暄片刻后,和他互相谦让着进门。

不知道是不是苏清欢的错觉,她觉得弘一似乎向她这边扫了一眼。

进屋后,八王爷和弘一分坐罗汉床两侧,楚逍遥在下首陪坐,女眷们则是站在一旁。

苏清欢这才觉得奇怪,虽然弘一是出家人,但是一般女眷还是会回避,怎么到了八王爷这里,就……

他们两人说了会儿话,苏清欢没听出什么关键点,都是些客套话。

“这是王爷带来的家眷?”弘一忽然道。

八王爷点点头,笑道:“有劳方丈大师。”

竟然完全没有撇清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八章 各怀心思 苏清欢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坑里。

弘一目光扫过几个女人,略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听八王爷道:“大师,借一步说话。”

柳轻菡往外走,见红袖没有动弹,嫌弃地拉了她一把,红袖看苏清欢未动,有些不甘心,但是还是磨磨蹭蹭的跟着出去了。

苏清欢意味深长地看了八王爷一眼,转身往外走。

“逍遥,你也出去。”

四人站在廊下。

红袖对柳轻菡道:“姨母,她来做什么!她那般不孝顺,您不要理她。”

苏清欢冷笑一声,看向游廊外的一株含苞欲放的老梅树,没有搭话。

廊下有椅子,其上还贴心的铺着厚厚的垫子,苏清欢径直走过去,坐着赏梅。

柳轻菡也坐过去,冷声对红袖道:“我知道你最孝顺。站了这么长时间,腿有些酸了。”

红袖一副震惊的模样,可是海口已经夸下,她不得不委委屈屈地蹲下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替柳轻菡揉着腿,不时用剪水秋眸,楚楚可怜地看向楚逍遥。

可是这媚眼抛给了瞎子,楚逍遥低头摆弄着腰带上的配饰,完全没有看她。

过了一会儿,楚逍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走到苏清欢面前,道:“听说你救了崔久?”

苏清欢眼皮子都没抬,“怎么,世子还想再去祸害他一次?看来禁足的滋味不错呀!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现在他是白大儒的关门弟子,你胆敢动他,就是同白大儒为敌。他桃李满天下,更有好几个弟子都在御史台,你好自为之。”

“我怕谁?等到……这崔九,我还真就要再睡他一次!”

“蠢货。”苏清欢毫不客气地骂道。

“你!”楚逍遥用手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随时等你的报复。可是就凭你?别说你,就是八王爷,也不敢对我怎么样!等秦放回来,你这种小蝼蚁,他轻轻一捏,就粉身碎骨了。”

没错,她就是要激怒楚逍遥,套他的话。

与心机深沉的八王爷相比,这个蠢货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逍遥这个名字,八王爷可能是希望他藏拙,但是没想到,真的把他养成了蠢货。

“就凭秦放?他得有命从边城回来!”楚逍遥又急又怒,“他想捏死我?到时候,我是一人之下……”

“太重了!”柳轻菡忽然一声呵斥,伸脚把红袖踹翻在地,满脸嫌弃,“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还说什么孝顺!”

红袖坐在地上,揉着胸口,含泪看向楚逍遥,我见犹怜。

可惜楚逍遥视而不见。

柳轻菡的这一打岔,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冲苏清欢甩袖“哼”了一声,道:“看谁能笑到最后!”

苏清欢心里已经是方寸大乱,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出来。

从前楚逍遥就说过,陆弃回不来,仿佛已经提前看破了胜负。不,胜负陆弃都不能回来。

这话让她心惊肉跳了很长时间,但是后来就淡忘了。

可是今日他旧事重提,苏清欢想起他说这话时扭曲的面庞和完全无法控制的情绪,几乎可以肯定,这话是真的。

成王已死,那么要对付陆弃的,是皇上还是太子?

一人之下?下一句是万人之上?

今日八王爷来了,好巧不巧太子也在,难道,八王爷也是太子的人?

如果太子登基,八王爷辅佐有功,定然会获得丰厚的封赏。八王爷已经是亲王,不可能再进一级,那太子到时候给他的,可能就是超然的待遇。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极有可能。

而楚逍遥向来把八王爷的所有,都认为日后会是他囊中之物……

可是,苏清欢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楚逍遥坐到椅子上,翘起脚闭目养神。

柳轻菡瞥了眼明显在思考的苏清欢,终于开了尊口与她说话:“不用绞尽脑汁去想什么了,你不听我的,早晚吃亏。”

这话有拉拢的嫌疑,红袖也不委屈了,立刻爬起来,跪倒她脚边道:“姨母,我听您的,我什么都听您的。人家和我不一样,攀了高枝就不要亲人了。”

苏清欢从腕上解下一串琉璃珠,当成佛珠般一颗颗从指尖划过,闭上眼睛,老神在在。

“蠢货!”柳轻菡骂道。

过了一会儿,八王爷送弘一方丈出门。

苏清欢盯着两人的表情,一瞬不瞬。

弘一神情和来时一般无二,还是凡尘不入眼的高冷模样;而八王爷显然多了些忧虑和凝重,并且他出来的时候,视线寻找的第一个人,是苏清欢。

苏清欢忽然有种感觉,她想借机靠近八王爷探听消息;而八王爷,似乎也在故意拉她跳坑,达成他自己的目的。

弘一方丈和他有什么密谋?是否与她有关?还是与柳家后人有关?

楚逍遥对红袖视而不见,却花费大力气从明唯那里把人要来,说明红袖有用。

加上近日出现在这里的她们三个女人,共同点就是柳家后人,苏清欢的脑子又开始转起来。

莫非她身上真的藏着巨大的财富秘密?

那弘一方丈如此年轻,会不会其实也是柳家当年侥幸活下来的后人?柳家出事的年头,应该和他年纪相当,说不定那时候他只是个小婴儿,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苏清欢越想越多,直到八王爷邀她一起用斋饭,才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现在对八王爷充满了戒备,慢条斯理道:“多谢王爷盛情,只是我两个丫鬟……”

刚才进院子的时候,白苏、白芷被留在了外面。

“让她们进来伺候。我主要是想着你母亲,日日思念你,想替你们从中转圜下。清欢,日后等你做了母亲,便知道个中滋味了。”

语重心长,谆谆教诲。

若不是柳轻菡面无表情,苏清欢险些都要信了。

然而从那条狗在她面前被乱箭射死之后,她对八王爷和八王府,就充满了戒备。

“姑娘,有急事。”白苏进来后道。

苏清欢心里一沉,对八王爷行礼道:“王爷盛情相邀,今日怕是不能有此荣幸了。”

“有事快去办吧。用不用我派人帮忙?”八王爷像个热心而恳切的长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二十九章 发现 苏清欢谢绝了八王爷,和白苏一起走出院子。

“怎么了?”她小声问白苏。

“姑娘,咱们先回去。”白苏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眼神警醒,不时四下打量着。

“好。”

苏清欢没有多犹豫,白苏行事谨慎有度,定然是有事发生才会如此。

上了马车,白苏急急地握住苏清欢的手:“姑娘,八王爷没安好心。”

苏清欢感到她手心里全是汗,安抚她道:“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很小心。你有什么发现吗?”

“姑娘,是奴婢发现的。”白芷说道,从袖中掏出一截断箭,“您看这个。”

苏清欢接过来一看,震惊不已,箭头上的记号,与当日射伤白苏箭头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奴婢刚才去解手,无意中发现八王爷手下的侍卫在同人交手,那人似乎是个细作,在奋力逃窜,侍卫们就放箭了。奴婢本来没有多想,但是有个侍卫也放箭了,被首领怒斥,说‘你今日没有换箭’,奴婢便觉得奇怪,追上了那个细作,可惜他已经身亡。他身中四箭,奴婢拔了下来,发现其中一支是这个。”

“姑娘,”白苏道,“奴婢觉得,八王爷豢养了私卫!”

苏清欢闭上眼睛,许久后方道:“白苏,你信八王爷谋逆吗?”

她曾经不信。

也曾从很多迹象,她推测八王爷有不臣之心。

但是成王谋反,因为他是皇上的亲儿子,母家有兵权;贺长楷谋反,因为他是藩王,贺家几代都手握重兵。

换句话,皇权并非不可挑战,但是枪杆子里出政权,非武力不能成功。

在这方面,八王爷简直是穷得一清二白。

“奴婢不信,可是姑娘,现在不得不开始怀疑。”白苏沉声道,“楚逍遥那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在太过振聋发聩。”

“是了,”苏清欢脸上露出清冷的笑意,“之前我想,八王爷依附于太子,想得到超然的待遇;但是我现在才想明白,太子已经一家独大,为什么还要八王爷帮忙呢?”

回到世子府,苏清欢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与世子说了。

世子和她想法基本相同,“当初先皇在位,八王爷为了避其锋芒,定然受了委屈,心里有怨怼也属正常。可是他毫无助力,就算有心,怕是也无力。在府中豢养私卫?八王府总共那么大,养一两千已属勉强,能成什么气候?”

“我在八王府摔倒的时候,地上有沙子,白芷当时便说像她们曾经的演武场。如果没有不臣之心,他豢养私卫做什么?”苏清欢越想越觉得不对,她又想到了别的事情。

《夜宴图》中的秘密显示,有一支神秘的军队,这支军队在哪里?会不会,会不会八王爷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提前一步占为己有?

世子也想不明白,他道:“娘,您说柳轻菡数次撮合你与楚逍遥,又是什么目的?从她不遗余力的行为来看,难道她知道了八王爷的秘密,并且深信他能成功,想要让您做未来的太子妃?”

苏清欢摇摇头:“我不觉得,她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再说,即使她愿意,八王爷为什么要答应?他应该给楚逍遥找个家世显赫的岳家,至少要找个身家清白的姑娘。”

她和陆弃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更别说程宣那一出了。

可是八王爷从始至终,对她都十分宽容温和,难道真的只是爱屋及乌?

一个觊觎天下的男人,会有那么多风花雪月的心思?

两人商讨半天,也没有个肯定的答案,但是共识是,要对八王爷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个男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与世无争。

“杜将军,麻烦你去查一下八王府的日常采买。”苏清欢召来杜景道,“看看与八王府人口能否对上。对了,除了查采买,还记得查泔水。一进一出,都不要放松。”

采买的事情或许小心,但是丢弃废物可能就没有那么仔细了。

杜景答应下来。

苏清欢又道:“我这才想起来,八王府在赏菊宴上表现很奇怪,她是不是故意引我发现八王爷的秘密?所以后来才会被八王爷灭口!”

杜景见她忧心忡忡,道:“姑娘不必惊慌。”

“我没有惊慌,只是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太子一家独大,并非好事。如果能够有八王爷出来制衡,也是好事。”

“不,”苏清欢摇摇头,“如果真是八王爷,那他心机深沉得太可怕了。”

成王和太子都不算聪明人,他们都已经应对得跌跌撞撞,但是大部分时候还能糊弄他们两个。

而八王爷此人,从他处置八王妃就可以看出,下手果断狠辣,不留余地。

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说完这件事,杜景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告辞,而是立在原地,面色纠结。

苏清欢愣了下:“杜将军还有事?”

杜景慢慢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道:“刘均凌给您写了一封信……”

“刘将军给我写信?”苏清欢笑笑。

杜景恭恭敬敬地把信呈上。

苏清欢笑着打开,可是艰难地辨认清楚他写的东西后,笑容便凝固了,急急地站起来:“将军受伤了?”

杜景垂首避开她灼灼的目光,道:“不,他骗您。”

苏清欢:“……”

这件事情能开玩笑吗?

“到底怎么回事?”

“将军亲自领兵迎战李焱龙,原本可以斩他于马下,却不知为何失手,自罚八十军棍。”

苏清欢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八十军棍,八十军棍!

“那现在如何了?”

“伤势应该养得差不多了。”

“怎么他要亲自出战?李焱龙是谁,很厉害吗?”

“将军经常自己出战。李焱龙是小人物,不过有个很厉害的战北霆,重新带兵,已经兵戎相见。”

战北霆这个名字苏清欢知道,她查过陆弃打过的所有部落国家,熟知他们的着名将领。

战北霆,也是传说。

苏清欢只犹豫了刹那,便开口道:“既然刘将军说将军受伤,邀我前去,我就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章 临行 苏清欢收拾着行李,道:“白芷,记得带上那对雪兔。”

那可是有大用途的。

白芷瞪大眼睛看着自从杜景离开后就进入油盐不进状态的苏清欢,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姑娘,咱,咱们真的要,要去……”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苏清欢笑骂道,“白苏,你去记上,要带着我收集的雪水,也不用带太多,两罐吧。靴子呢,我替将军做的靴子哪儿去了?”

白苏应声,偷偷在白芷耳边道:“你把穆嬷嬷叫来。”

现在只能指望穆嬷嬷让苏清欢回心转意了。

她倒洒脱,说走就走,不想想这冰天雪地,路上要遭多少罪。而且只为了去陪将军过个年,如此折腾,实在是……

过了一会儿,穆嬷嬷进来,拉下脸道:“将军在前线打仗,你去干什么?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苏清欢拉着她胳膊小声撒娇:“嬷嬷,我不去拖后腿,我就去看看他,不耽误他。”

不允许随军,还不允许探亲吗?

这个念头一旦涌现出来,口子就堵不上了,满脑子都是“去找他,去见他,去和他一起守岁”。

“军中不许有女人。”

“过年时候说不准会允许女人进去……”

穆嬷嬷一巴掌狠狠拍在苏清欢手背上,“你自比那些脏女人?”

“没有没有。”苏清欢连忙摇头,“我女扮男装,只去待一两天,绝不露馅。嬷嬷,我不求许多,只要看看他,替他做顿饭,陪他睡……呃,陪他说会儿话就行。”

天地可鉴,她说的睡,真是盖着棉被纯聊天。

“嬷嬷,我过了年就回来,横竖冬日窝在家中也无事可做。不弃堂那边师傅帮我顶着,世子府这边您帮我照看,我很放心。”

“你就不想想,你去那么远,我们放不放心!”穆嬷嬷还是不同意。

“嬷嬷,嬷嬷——”苏清欢像只小奶狗,在穆嬷嬷肩头蹭着撒娇。

白苏、白芷都看笑了。

苏清欢故作凶狠道:“还敢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背后通风报信,哼!”

两人笑得更欢乐。

“嬷嬷,我离京一是想他……”

“不知羞臊。”

“我就是想他啊。”苏清欢委屈巴巴。

“想也不许说,要矜持。”

“要他,不想要矜持。”苏清欢嘟囔道,“二是我在京中呆的厌烦了,想出去走走。我不喜欢张家,不喜欢那人,他们来找我,各怀目的,我不高兴。”

说到这里,穆嬷嬷叹了口气:“到底是你的生身父母。”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对张二老爷无礼,以后杨夫人需要我养活,我也会尽力。可是嬷嬷,他们一个想要孺慕之情,一个想利用我,我都不接受。”

穆嬷嬷摸摸她的发顶,“我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

以情换情,苏清欢比谁都更热烈;但是想要以血脉要求她投入感情,她不会答应。

撒娇卖惨,穆嬷嬷终于勉强答应下来,但是要她一定三月之前回来。

“我正月底就回来了!”苏清欢眼神亮亮的,就差指天发誓了。

穆嬷嬷“呵呵”了两声,没有揭穿她。

世子那里,苏清欢有些张不开嘴。毕竟她走了,世子也只能一个人过年。

“娘,您去吧,我没事。过年时候府里这么多人,虎牙他们多能闹腾,我不会寂寞的。”世子主动来找苏清欢道。

他知道,若不是为了他,苏清欢恐怕早就搬到了边城,哪里会像现在这般,日日忍受相思之苦?

“我保证,明年过年陪你。”苏清欢歉疚地捏捏他的脸。

世子心中酸涩,却假装豁达:“去吧去吧,我表舅屁股开花,您该去陪陪他。”

“我会告诉他的。”

“我不怕。”

说笑过后,苏清欢拉着他的手道:“遇到大事找季先生商量,给我带信。现在太子风头正盛,学会避其锋芒,离太子府那些小崽子们远点。记得五日要给你父王去封信,让人照顾好桂姨娘,她胎位正,不过孩子有些大……”

苏清欢曾经告诫过她两次,让她克制饮食。

桂姨娘每次都唯唯诺诺答应,背后却骂苏清欢不安好心,照样大吃大喝,燕翅鲍肚,毫不克制。

“娘,我知道的。”世子眼神中闪过一抹冷意,“无论如何,孩子不能出事。”

保大保小?这里没有纠结。

“你明白就好。但是母女平安的话,你也绝不可以对桂姨娘动手。她是你父王的女人,除非她有害你之心,否则你不可以——”

“娘,我都知道。您放心地去吧,我在京城等您回来。我向您保证,您回来的时候,一切都正常。我和杜将军商量过了,不用他留下,让他护送您去,我这里有方叔就够了。”

“不,让他留下,他不是要定亲了吗?”

“成亲得明年,定亲没他什么事情。”

苏清欢嘟囔道:“既然你们俩都商量好了,我说什么也没用了。”

“八王爷的事情,您也不必忧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或许我们做的是渔翁。”世子淡定地道,“都是他们楚家的天下,推翻谁都一样。”

要走也要跟苏明俊打招呼,苏清欢让曹溦转告他,结果第二天晚上苏明俊就约苏清欢见面。

“大哥,”苏清欢严肃地道,“我觉得八王爷有不臣之心,你可以跟太子提一提。”

苏明俊不信,八王爷那样见人就笑的性格,会做出那般大逆不道之事?

“你别因为楚逍遥就诋毁八王爷。他除了这个儿子不成器,其余还都说得过去。”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把事情大略跟他提了提。

“你说王府豢养暗卫?”苏明俊一惊。

“虽然是猜测,”苏清欢点头,“但是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你别想不开去试探,那里面怕是危机重重。这事情不必很坐实,只要略提一提,让太子有点戒心就行。”

最好他们斗得如火如荼,都没有人去祸害陆弃。

三日之后,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由杜景带着护卫护送上路。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一章 路遇 出京城的时候,苏清欢的心像放飞的小鸟,想到现在正在马不停蹄地向陆弃赶去,很快就能相见,愉悦溢于言表。

“怎么停了?”她诧异地问道。

“姑娘,咱们冬天出远门,在城门口要烧香拜一拜。”白苏笑道,“不会耽误很长时间。”

“哦,京中还有这规矩。”苏清欢抿唇一笑,“我用不用下去?”

“不用,”白苏道,“杜将军说,外面太冷,您不用出去。”

“好。”苏清欢裹紧了身上的衣裳。

过了一刻钟,着实有些无聊了,她偷偷掀开帘子往外看,发现入城的马车排起了长队。

她正要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和她并排相对进城的马车侧面帘子里,忽然伸出一只鹅头。

是的,是一只骄傲的大白鹅,长长的脖子,神气的眼神,左顾右盼。

苏清欢“啊”地一声就叫出来,缩回马车里不敢动弹。

她怕狗,也怕鹅啊啊啊啊啊!

她小时候去农村的远亲家,被大白鹅追着啄屁股,记忆十分惨痛。

大白鹅十分聪明,不仅认路,而且还能看家,还会看人下菜碟,专门欺负小孩。

白苏、白芷唬了一大跳,白苏立刻扑到苏清欢身前挡住她,白芷利刃出鞘,掀开马车帘子蓄势待发。

“姑娘,”白芷愣住了,“您是,怕鹅?”

“呱呱呱——”对面的大白鹅叫得十分嚣张。

白苏白芷笑得肚子都疼了。

苏清欢哼哼着道:“你们是一家,当然不怕它。”

白芷傻乎乎地道:“什么一家?”

“白苏、白芷、白鹅,不是一家是什么?”

白芷大笑道:“那下次再来个丫鬟,您就唤她白鹅好了。”

“那可不敢,姑娘谈鹅色变。”白苏补刀。

“讨厌你们两个!”苏清欢气呼呼地道。

“好了姑娘,您别怕了,刚才那是进京给主家送年货的马车。那大白鹅也是厉害,挣脱了束缚,刚才那家下人已经来致歉并且把白鹅重新绑好了。再说他们也已经排队上前了,您这次就放心大胆地看。”白苏安慰她道。

原来都是到了腊月,进京送年货的,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进城需要排队了。

苏清欢这次长了教训,慢慢掀开帘子。

可是,她愣住了。

白苏和白芷见她半晌没有声音,正要上前看,就见苏清欢猛地放下帘子,坐回到马车上,神情说不出的怪异,一句话都不说,闭目假寐。

“姑娘?”白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喊了她一声。

苏清欢睁开眼睛,似是叹了口气:“程宣回来了。”

“什么?”白苏和白芷不约而同地道。

“是他,刚才我见到了。”

准确的说,刚才他们四目相对。

程宣嘴角噙着冷笑,狭长的眼睛里有嘲讽、仇恨和骄傲,好似在说,不过数月,我又回来了,回来和你算账了。

是了,成王倒台,太子一家独大。她早就知道程家私底下是太子一派,太子把他弄回来再正常不过。

苏清欢仿佛看到了无边黑暗之中,食人花张开了大口。

杜景拜完后,他们启程。

马车辚辚而行,外面冷风肆虐,苏清欢强迫自己不去担忧程宣归来可能掀起的血雨腥风,努力想和陆弃见面的高兴。

可是心里终究像坠了块石头,轻松不起来。

冬季赶路的辛苦不言而喻,虽然马车格外加了保暖,里面有手炉又盖着狐裘,苏清欢还是缩在马车里冻成了鹌鹑。

“姑娘,”白苏替她掖了掖狐裘,“天寒地冻,咱们时间充裕,要不今晚早点投宿吧。”

“不用,我不冷。阿嚏——”苏清欢哆嗦着牙关道。

这已经是赶路的第十二天,她风寒初愈,前几日的高烧不退,吓坏了众人。

“还有几天能到?”苏清欢用帕子擦了擦鼻涕。

白苏道:“因为一直暴雪,本来要路经信阳北,可是担心雪崩没路,杜将军绕了远,约莫还得十天。”

“还有十天啊……”苏清欢有些怅然,然而很快就自己打气道,“走了十二天,一多半过去,越来越近了。”

路上严寒是一大困难,另一大困难就是每日在马车上颠簸,无法活动,腿脚肠胃都有些受不了。

苏清欢前几天高烧是因为出去骑了一天马,所以也不敢再嘚瑟,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

不过很庆幸的是,一路上除了行路艰难,其余都很顺畅。

唯一一次错过驿站,只能在民居投宿的时候,竟然还被人认了出来,得到了盛情款待。

原来,这家乡绅的下人,有人逃荒去京城,认识施粥施药的苏清欢,便跟乡绅说了。

乡绅对苏清欢的义举大为赞赏,当然,这是面上的话,更重要的是知道她和陆弃的关系,自然要好好招待。

剩下的十天,苏清欢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算,越接近边城就越兴奋。

当只剩下最后一天行程的时候,她激动地无法入眠,一遍遍趴在马车侧面伸头看有没有见到城池。

白苏和白芷两个忍不住调侃她。

“白苏,你把杜将军叫来。”苏清欢看着外面的上百个整齐划一,高大精神的侍卫们道。

“杜将军,咱们如此进城,太过张扬了。”杜景来了后,苏清欢和他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先带着白苏、白芷入城,比你们先行片刻,但是保证在你视线范围内。你们本来就是地虎军,来传递消息或者有军令再寻常不过,只要不带着我,没人能挑出毛病来。”

杜景思忖片刻,想到前面是边城,后面有他们,出不了什么乱子,便答应下来。

城池近在眼前,苏清欢心如擂鼓,忍不住想,陆弃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一定会斥责她冰天雪地跑出来,又口嫌体正直地把她抱在怀里占便宜,说不得还会扑倒在床上,做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事情。

这次她可是有备而来呢!

拿不下他?哼,才怪!

苏清欢从身后拿出一直当枕头枕着的小锦盒,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二章 终相见 白苏白芷捂嘴偷笑。

进城的时候,马车被拦下,守城的士兵声音毫无起伏地道:“所有人等,下车接受检查。”

好吧。

虽然天寒地冻苏清欢根本不想动,但是边城正是战时,要谨防细作入城,作为守将家眷,苏清欢觉得配合守城士兵的工作,自己义不容辞。

艾玛,这忽然涌起的责任感怎么回事?

白苏、白芷扶着苏清欢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苏清欢脚步都有些飘,幸亏有白苏白芷扶着。

可是脚步再虚浮,她都紧紧抱着怀里的锦盒。

别的东西任由他们查验,这个可不行。

守城士兵见是三个女人,便多问了几句——这当口,哪有女人抛头露面的?上面可是说了,妇孺老人,更不能掉以轻心。

“从哪里来的?”

“京城。”苏清欢老老实实地答道。

“来这里干什么?”

“相公在军营里,来看望他。”

士兵愣住了,还有这样的操作?

千里迢迢来探亲?

“你相公叫什么名字?”

“陆弃。”

回答这个问题贵在内心坦荡,反正很难做到去查验。

“去,看看马车上藏没藏人!”盘问的士兵应该是个小头目,一声令下,便有士兵上前到马车上翻看。

他们查得很仔细,里面的所有包袱都捏了一遍,盒子都打开看了,可能在查有没有凶器?

可是白苏、白芷手里都有利刃,苏清欢想不明白。

“你手里拿着什么?”

可能是苏清欢做贼心虚,握住盒子的手用了几分力气,姿势也不自然,就被士兵发现了异常。

苏清欢结结巴巴地道:“没什么,就几件小衣裳。”

“这里能装得下衣裳?”士兵不信。

苏清欢心里忍不住爆粗口,你知道个屁!你见过几千年后的情趣、内、衣吗?

不不不,不是,是舞蹈服,不过暴露了些便是。

这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给他看的,苏清欢晃了晃盒子,“您听,真的没有什么,只是贴身衣裳罢了。”

言外之意,并不适合你看。

“打开!”士兵不为所动,目光严厉。

“能不能通融下,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苏清欢好脾气地商量道。

“没有什么就打开。”士兵咬定不放。

苏清欢急得快哭了。

“怎么回事?”从门楼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粗粝的声音。

是刘均凌。

苏清欢想捂住脸。

刘均凌看到她也明显愣住了,嘴巴张的大大的,半晌没有说话。

好在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杜景冲他摇头,便没有冲动地问苏清欢她怎么来了,粗声粗气地道:“怎么回事?”

“刘将军,这女子手里拿着盒子,拒绝检查。”士兵不卑不亢地道。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刘均凌挥挥手:“罢了,她一个弱女子,能藏什么东西?让她进去。”

苏清欢松了口气,这人肉安检很吓人啊,要是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抖出来里面的东西,她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这大概相当于前世坐飞机安检被检出震动体?

尴尬癌最晚期,无可救药一生黑点。

可是没想到,那士兵竟然不怕刘均凌,坚持原则道:“大将军有令,谁都不能例外。恕属下无法从命!”

苏清欢:“……”

刘均凌怒了:“信不信老子立刻让人革了你的职?”

“属下不服。”

苏清欢忙道:“将军息怒,这位大哥说得对。可是这是私密之物,能否找个女眷来检查?”

在原则面前,苏清欢想,丢人就丢人吧。

既然是陆弃定的规矩,那决不能因为她而徇私。

找个女人来看,可能她还好受些。

“不用。”刘均凌摆摆手,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衣领,“你小子,不怕死?”

“属下不畏死,唯恐不能死得其所。”士兵声音坦荡,后背挺直。

苏清欢心中激赞。

“好小子,有种。不过,今天你倒霉了。”刘均凌冷笑一声。

敢拦苏清欢,大将军扒了他的皮。

刘均凌挥手叫来一个手下:“你,去把大将军喊来。”

“不用了吧。”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让陆弃亲自来接她?会不会被当众扛走,不听话挨打?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大将军也在附近。”刘均凌嘿嘿地笑。

“不用了。”这次说话的是陆弃。

苏清欢看着从门楼里走出来的陆弃,想象过无数次热泪盈眶激动的见面场景都荡然无存,剩下的唯有日了狗的尴尬。

陆弃面色严肃,一本正经地走上前来,对苏清欢伸出手:“交出来。”

苏清欢红了脸,咬着嘴唇把盒子交给他,嗫嚅着道:“你自己看就行了。”

陆弃看都不看她,伸手打开盒子,又很快“啪”的一声盖上,咬牙切齿地道:“好,好。”

苏清欢脸热得都快能摊煎饼了。

两个人在屋里,那是情趣;众目睽睽之下,只剩窘迫。

苍天啊,为什么这么戏弄我,干脆来个雷劈死我算了!

刘均凌道:“这下没事了吧,放行放行。”

士兵看向陆弃,虽然也有些色变,却仍然强自镇定地道:“大将军?”

陆弃扫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威压,冷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刘勤。”

“哎呦小子,还是我本家呢!”刘均凌大嗓门地道。

“那个,大将军,他也是尽忠职守……”苏清欢忍不住求情。

“刘勤尽忠职守,赏银百两,升一级。”陆弃淡声道。

刘勤大喜,拱手行礼道:“多谢大将军。”

刘均凌摸着下巴:“好小子,到我麾下如何?咱们姓刘的,都是不畏强权的一根筋,哈哈哈哈……”

“他还是先守着这里。”陆弃一锤定音。

“是。”刘勤并没有露出气馁之色。

苏清欢刚松了口气,就听陆弃道:“我怀疑她是细作,带到军营中拷问!”

苏清欢目瞪口呆:“……”

神操作,佩服佩服!

管他请进去还是绑进去,她要抱紧她的小盒子,于是伸手弱弱地道:“大将军,那个盒子可以还我了吗?”

陆弃冷哼一声:“呈堂证供,罚没!”

苏清欢没绷住,笑了出来。

陆弃大怒,“绳子拿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三章 口嫌体正直的陆大爷 立刻有人递上麻绳,陆弃反剪苏清欢的双手,狠心用了几分力气绑了下去,一手捏着盒子,一手拖着她往自己的战马处走去。

当着众人面,苏清欢也不敢撒娇呼痛,红着脸,踉踉跄跄地跟着他。

好在陆弃到底心疼她,没舍得快走。

“上马!”陆弃呵斥道。

“上不去……”苏清欢委屈巴巴,“我来你不高兴吗?这么凶!”

“不高兴?怎么不高兴?”陆弃皮笑肉不笑,“刚才在城门被人拦住翻东西,真翻出来我更高兴!”

苏清欢心里哀嚎一声,药丸!

“想给你个惊喜……”

“真惊喜。”

陆弃哼了一声,把她抱起来送到马背上,自己也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持着缰绳,双腿一夹,宝马飞奔而去。

“刘将军,这是?”有人壮着胆子问刘均凌。

刘均凌哈哈大笑:“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两个白,你们跟我走。”

白芷翻了个白眼:“奴婢是白芷,她是白苏。”

说话间,杜景已经带着侍卫上前。

“杜景啊,你这次做了件大好事。”刘均凌冲他竖起大拇指,“等过年禁酒令解除,我敬你三大碗。”

陆弃这些天精神病越来越重了,太需要苏清欢这味灵药。

“鹤鸣,鹤鸣。”苏清欢头低得快要伏到马背上,“你放我下来,这么大喇喇进军营,别人怎么看你?”

风声呼呼,她说话的时候觉得冷风一股脑往嗓子里灌,难受得要命。

“闭嘴。”陆弃呵斥一声,在她臀上拍了一巴掌骂道,“坐直了,不要勾引我。”

苏清欢立时坐直了身体,怒道:“我……”

话音未落,已经被陆弃拢到了鹤氅中。

真暖和啊!

肌肉坚硬而令人踏实,男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苏清欢忍不住用被反剪的手胡乱摸他。

“苏清欢,你再敢乱动,信不信我剁了你的爪子!”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你舍得就剁呀!”苏清欢厚脸皮,用后脑勺在他怀里蹭蹭,“真不高兴?那你为什么……”

“苏——清——欢!”陆弃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混账东西,不提前跟他商量,自己就来,路上若是遇到什么事情,他怎么办?

打劫的土匪,凛冽的冰雪,突发的疾病……这一路上,需要避过多少令人心惊肉跳的意外,才能够顺利抵达?

在陆弃眼中,这一路,大概无异于唐僧取经,荆棘危险遍地。

苏清欢不敢再吭声,乖乖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又弱弱地道:“我这么进去好吗?”

“再多说一个字,一巴掌。”

苏清欢这才彻底老实了。

陆弃骑马一路长驱直入,直接到自己营帐前,把苏清欢抱下来拖曳进去,毫不留情地扔到床铺上。

那个盒子也被他随手扔到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

“疼——”苏清欢惨呼一声,眼泪都出来了。

真疼!大冬天的,这混蛋为什么被褥这么单薄,疼死她了!

陆弃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在京城里两人经常玩闹的那般,瞬时心疼地上来查看。

苏清欢侧身躺在床上,高高翘着双脚。

“让我看看。”陆弃生硬着声音道。

苏清欢往后退:“你别靠近。”

陆弃:“……装什么!”

“我装个……”苏清欢想爆粗口,“我怕我靴子上的泥蹭到你身上和床上,先把我靴子脱了,再给我解了绳子。”

大夫都是轻微洁癖加严重强迫症,无解。

陆弃瞪了她一眼,但是到底先伸手替她脱靴子。

“怎么这么紧?”陆弃害怕弄疼她,不敢用力,一边脱一边抱怨道。

苏清欢不敢说马车坐太久腿脚浮肿了,便道:“冬日的靴子,空空荡荡的话灌凉风,来葵水的时候肚子疼。”

陆弃脱了靴子,下意识地摸上她小腹:“来了?”

“没有,刚完。”

“那就好。”陆弃忽然冷了脸。

苏清欢笑眯眯地道:“我也觉得挺好的。”

陆弃冷哼一声,没有解开她就欺身压下,咬住她的耳垂,阴恻恻地道:“不告而来,你说我怎么惩罚你?”

苏清欢舔舔嘴唇,媚眼如丝,“怎么惩罚我?要不罚我换上衣裳给陆大爷跳个舞?”

“不准勾引我!先算账!”陆弃在她胸前狠狠捏了一把。

苏清欢呼痛,“你轻点!”

“为什么来?”

“说假话还是真话。”

“假话。”

苏清欢狡黠一笑:“你送我的雪兔水土不服,我怕它们死了,就带它们回归故土。”

陆弃一记巴掌拍在她臀上,“真话。”

“想你了,找个理由来陪你过年。”苏清欢老老实实地道。

“路上都遇到过什么危险?”

“没有危险。”

“嗯?”

“真没有……”

“啪啪啪!”

“遇到过两伙毛贼,都被杜将军解决了。”苏清欢被绑着,想揉揉被拍得火热的地方而不得,哭唧唧地道,“还有次雪崩,早早就躲开了,再没有了。”

陆弃“哼”了声,噙住她的唇——

苏清欢在他身子底下扭得像麻花,不断扭头抗拒,极度不配合。

陆弃忍无可忍,终于气急,捏住她的下巴:“还不许亲了?惯得毛病!”

“不,我四天没洗澡了,我要洗澡!”苏清欢挫败,她想象得根本不是这样的!

应该是她偷偷来到军营,跑到他的营帐里,舒舒服服洗个澡,换上“战袍”,藏在帷帐之中,若隐若现,情景香艳……

陆弃狠狠瞪了她一眼,但是知道她这些矫情的毛病,松开了她,替她揉着发红的手腕:“知错了?”

“知错了知错了。”苏清欢点头如捣蒜,伸手搂住他脖子,“晚点任君处置。”

陆弃嫌弃地一巴掌把她按到床上,脸上笑意却绷不住。

他起身出去叫人送热水来,苏清欢在床下找出她替他做的“拖鞋”,看着自己肿的胖乎乎的脚,叹了口气:“猪蹄子,丑死了。”

“要吃猪蹄?”陆弃探头进来问了句,不待她回答又出去吩咐。“晚上做盘酱猪蹄,口味要轻。”

苏清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四章 情话你来我往 热水送来,苏清欢也不顾忌陆弃,慢条斯理地当着他的面开始解衣裳,还坏坏地冲他抛媚眼,双手故意流连在令人遐思之处。

“再作妖,你等着。”陆弃四下看看,从书桌上抽出一把笔直纤长的竹尺,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快滚进去洗澡!”

苏清欢笑得畅意而嚣张。

水汽氤氲,温热的水融化了旅途艰辛,有最爱的人在身边,冰冷的空气都是甜的。

苏清欢举起胳膊,撩起一把水,看着水珠从指尖顺着身体流下,和陆弃细细说着京城中的事情。

诸如太子是个蠢货,八王爷一肚子坏水……

絮絮叨叨,繁琐的讲述,在陆弃听来却是那般悦耳而温馨。

陆弃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巨大的棉巾在火盆上烤,他的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有抱怨。

“你说你那日就走了,”苏清欢说的是陆弃千里相救,“回去后我难受了那么久,也不敢跟人说。”

“曹溦惹我哥生气,吓坏了,问我要是男人生气了怎么哄。我想告诉她,就厚着脸皮抱上去,无往而不利,想想也没敢说。”

“哼,你今日试试好不好用?”陆弃冷哼。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苏清欢神气地道。

“那你就是皮子紧了。”

“哪里都很紧。”

“苏清欢!”

“在!”

陆弃终于忍无可忍,把棉巾铺在床上——那上面已经加了厚厚的褥子,然后提着她的腋下把人拎出来按在棉巾上,把她包起来,用力揉搓!

“红了红了!”苏清欢看着脖子上的被揉红的地方,哭唧唧地道,“你手劲怎么这么大。”

“你等我替你吹吹。”

“好呀。”苏清欢仰起头,把身子往他面前送送。

陆弃低头,一口咬住!

两人闹成一团。

“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欢气喘吁吁地仰面躺在床上道,“白苏、白芷呢?”

“让人拖下去打了。”

“说真的!”

“不该打吗?”陆弃侧身,以手支颐看着她,朵朵红花绽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这观感令他无比愉悦。

“打我好了!”苏清欢气呼呼地道。

“真的?”

“假的。”苏清欢垮了脸,讨好道,“陆大爷,想你无罪!”

“好了,有个正形。”陆弃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她带得没羞没臊了,正色道,“已经让人带她们下去安置了。”

“我要和她们住一起。”

“嗯?”

“鹤鸣,你听我说。我在这里不是住三天两日,军规我也知道,本来不该来,但是……是我不好,我的错,我认。我想好了,我去做军医,不和你住一起。虽然也会被人诟病,但是能让他们少说几句也行。”苏清欢低下头,“我每日可以远远看见你就行了。”

“傻瓜。”陆弃揉揉她的头顶,“别胡思乱想,没人敢说什么。”

“不敢说不等于心里没想法。”苏清欢认真地道,“你想我就偷偷去找我,但是你有正事,我也希望自己能有点用。要知道,我能迷住秦大将军,靠的可不仅仅是床上功夫!”

陆弃把她按住,狠狠揉搓,直到她求饶才放狠话松开。

“来了也好。”陆弃在她身边躺倒,摸着她的脸心满意足地道,“我也想你,很想。”

“那还装?”苏清欢贱兮兮地用手指戳他胸,“装什么装?想我不可耻。你日理万机,白天肯定没时间想我,是不是晚上做梦梦见我了?有没有那个?”

她意有所指地看看他小腹下面。

“能不能不闹!脸皮比城墙还厚。”

“你就喜欢我这样,不是吗?”

陆弃被她缠得没法子,坐了起来,轻轻拍拍她,“快睡会儿,一会儿起来吃饭。”

“嗯,亲亲。”

陆弃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下,要抽身的时候却被这小妖精双腿缠住了腰。

“别闹。”陆弃抓住她的腿,“嗯?怎么了?”

他觉得手感不对,摸了又摸,又仔细看看,惊怒道:“怎么肿成这样?”

“没事。”苏清欢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口渴了,想喝蜜水。”

陆弃略一想就知道她是赶路造成的,心疼无比,伸手在她胫骨上按了下去,小肉窝许久都没有恢复。

“不难受,就是有点胀,休息两天就没事了。”苏清欢漫不经心地道。

陆弃瞪了她一眼,双手轻轻替她揉搓着。

他的手劲适中,捏的热热麻麻,很是舒服。

“鹤鸣,你背后的伤好了吗?”苏清欢这才问道。

按照时间来说,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她从一来就想问,可是怕他尴尬,所以一直忍到现在才问。

“好了。”陆弃面色有些不自然。

“给我看看?”

陆弃看着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心,点点头,解开衣裳,把后背露出来。

“真丑。”伤口已经好了大半,露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苏清欢把他的裤子往下拉了拉,用指尖在他翘臀上戳了戳,“屁股开花。”

陆弃刚要骂她,就听她带着哭腔道:“你怎么那么傻!战场上失什么神!要是被人放了冷箭怎么办?”

陆弃沉默地拢上衣裳,坐在床边抱住她,“这不是没事吗?”

苏清欢炸了,眼泪在睫毛上一闪一闪,怒气冲冲道:“有事就晚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改嫁!和别人这样玩闹,穿那衣裳给别人看……”

陆弃抱住她,一下一下抚摸着她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好了,呦呦,没事,别吓唬自己。”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清欢仰头看着他,眼睛水光潋滟。

“这事说起来,也怪你。”陆弃点点她鼻子,把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像我?”苏清欢气坏了,骂道,“你想我想疯了吗?战场上别说眼睛和我像,就算见了和我一模一样的,也不能放过啊!”

“和你一样,我舍不得。”陆弃抱住她,用下巴蹭蹭她头顶,“百炼钢成绕指柔,你做到了。”

情话说来就来,苏清欢心里美滋滋地像灌了蜜。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五章 起死回生 她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些女孩子容易被渣男骗。

长得好看又嘴甜,谁也沦陷啊!

苏清欢又想起自己差点被当众打脸的囧事,嘟囔着道:“城门为什么查那么严?你和刘均凌两个竟然都在那里。”

陆弃眼中闪过阴霾:“因为我怀疑,有细作混了进来。”

“什么?”苏清欢惊呆了,“那怎么办?已经进来的怎么办?”

“互派细作很正常,只不过我没想到……”陆弃道。

“大将军,罗浅回来了,重伤!”外面传来刘均凌的大嗓门,打断了陆弃的话,“快让苏……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救回来!一定要留口气,话还没说完呢!”

“穿衣裳。”陆弃站起来对苏清欢道,“我先出去看看。”

说完,他把屏风上苏清欢的衣裳拿下来扔到床上,大跨步地走出去。

苏清欢也不敢耽搁,匆匆穿上衣裳鞋袜,头发未干,就随便找了块棉巾包住,披上狐裘走出去。

“姑娘这边来。”杜景在外面等她。

“药箱!”

“白苏、白芷已经提着药箱赶过去了。”

“好。”苏清欢步履匆匆,顾不上别人的眼神,几乎是一溜小跑跟着杜景前往罗浅所在的营帐。

营帐里围了以陆弃为首的诸多将领,可见这罗浅身份重要。

床上满是鲜血,罗浅身中数箭,双眼紧闭,嘴唇发白。

“让开。”陆弃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退开,苏清欢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

“剪刀。”她开口,白苏立刻从药箱中拿出剪刀递上。

苏清欢剪开罗浅的所有衣裳,小心翼翼地避过中箭的部位,在他被血沾满的身体上按压。

众人见她举止,不由看向陆弃。

后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好似眼前这个坦然面对男体的,不是他的女人。

“我怀疑内脏出血,要立即开腹找出出血的位置进行止血。”苏清欢仰头看着陆弃,言简意赅地道。

她没有让其他人退去,因为她出现在军营中难以解释,此刻救人的同时,也存了让自己借机站稳的小心思。

“准。”陆弃道。

“白芷,准备麻沸散。白苏,替他简单清理,剃刀给我。”

苏清欢接过剃刀,深吸一口气,从容往罗浅下身动手备皮。

众人眼珠子跌落一地,有些人已经不敢看陆弃的脸色了。

而那大胆的偷偷看去,却发现陆弃还是一脸平静。

“姑娘,我来吧。”说话的是杜景。

“你太慢,来不及。大夫面前,只有生命,没有男女。”苏清欢认真而严肃,双手翻飞,明明让人浮想联翩的亲近,却因为她的从容而变得仿佛只是寻常。

之后,苏清欢净了手,双手悬在胸前,在等待药效发挥作用的时候,视线检查了手术要用到的器具和耗材,口中念念有词。

“军医怎么说的?”陆弃貌似不经意地问。

“都快被射成筛子了,他们都说救不回来,现在就指望着姑娘能起死回生了。”刘均凌道。

陆弃第一次觉得刘均凌上道。

“有几分把握?”陆弃又问苏清欢。

“没有把握,我得看到才知道。”苏清欢淡淡道。

“手别抖。”

“我知道。”

当她划开了罗浅的肚子,一批人脸色苍白地出去;当罗浅的肠子露出来,又一批人出去;当她摘下罗浅破裂的脾脏时,营帐里除了陆弃、刘均凌和杜景外,只剩下两个将领,面无血色,比罗浅脸色还白。

苏清欢全神贯注投入手术,根本没有发觉这些人来人往。

陆弃见她额头上有汗水,伸手替她擦了擦。

苏清欢痛斥:“让开,这样挡住了我视线!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

在这种时候,她凶得像只母狮子。

陆弃沉默地收回手。

白苏轻声道:“奴婢来吧。”

手术过程中,苏清欢发现罗浅有阑尾炎迹象,顺带着给他割了个阑尾。

到缝合完成,手术足足进行了三个时辰。

苏清欢一直保持着躬身的状态,直起腰来的时候,头晕目眩,跌到了陆弃怀里。

好吧,她有那么点故意,但是也真的是站不稳,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跌去。

“怎么样?”

苏清欢看着他焦急的眼神,骄傲道:“失血偏多,需要好生将养,但是不出意外的话,性命无忧。”

“我问的是你。”陆弃轻轻喟叹一声,眼底带着笑意和关切。

苏清欢咧开嘴笑:“累,很累,肚子疼,有点想吐。”

陆弃知道她这是太久没吃饭,肠胃难受,刚要说话就听刘均凌道:“这就有了?大将军龙精虎猛。”

才来了一个时辰,就种上了?刘均凌是由衷的佩服。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没形象地爆粗口:“有个屁!刘将军你都当过多少次爹了,还这么愚蠢!”

刘均凌不以为忤,大大咧咧道:“当过五次爹了,没当过娘。女人怀孕不都是想吐吗?”

知道罗浅被救回来,他十分高兴,说话的口气就愉悦了许多,因为罗浅实在太重要了。

苏清欢无力吐槽,懒得跟他科普孕吐的日期,有气无力地道:“让我回去睡一觉。”

陆弃道:“杜景,你留下;均凌,外面的事情你盯着,今晚我照顾她。”

他低头看了眼满是疲惫之色的苏清欢,眼神爱怜而温柔。

“好好好。姑娘今日立了大功,”刘均凌大笑着应下,“小别胜新婚,应该的,应该的。”

苏清欢白了他一眼,道:“白苏、白芷,你们两个轮流守着护理,明日我来替换你们。”

两人忙称自己可以,不用劳烦她。

陆弃打横抱起苏清欢,在她的惊呼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笑道:“老实些,要不当着人也收拾你。”

别看苏清欢在他面前没羞没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就怂了,又羞又累地把脸埋在陆弃怀里。

包裹头发的棉巾脱落,她齐腰长发散落在陆弃手臂间,妩媚而妖娆。

陆弃就这般抱着她,一步一步,在众人的目送之中回到自己营帐里。

这一日,所有人都记得,未来的将军夫人,开膛破肚,却是起死回生,把一个原本已经迈入鬼门关的人,生生拉了回来。

“好了,别害羞了,之前在我面前那小样子呢?”陆弃笑道。

苏清欢没有回答。

陆弃低头一看,她双手抓住自己的衣襟,紧紧靠着自己胸前,睡得香甜而安稳。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六章 我心悦你 陆弃眼中仿佛有温柔的星光,低头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下,心底变得无限柔软。

他不舍得放下她,抱着她坐在床上,什么都不做,只低头一遍遍地用视线扫过她的脸。

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映在眼底,加深了长途奔波的困倦留下的青灰之色。

手术疲惫的汗水已经消退,但是鬓角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依然维持着浸湿时候的样子,打着绺儿,有些狼狈。

可是这一切,看在陆弃眼里,都是美好。

她思念他,正如他思念她一般,铭心刻骨。

世间最好的感情,莫过如此。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吝啬表达,她喜欢看着他眼睛,明明白白告诉他:“陆弃,我想你,想得受不了,所以我来找你。”

陆弃忍不住自省,自己做得,有她这般好吗?

不,并没有。

长途奔波的辛苦没有得到缓解,她又躬身站了三个时辰,只为了替他救回下属。

这样的她,让他如何不爱到心底?

也许对苏清欢来说,救死扶伤只是本职工作;但是在陆弃看来,那还是她爱他,爱屋及乌。

他怀里大概不如床铺舒服,苏清欢转了转脖子,又一次调整姿势。

“乖,到床上睡。”

陆弃恋恋不舍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到床上,替她脱了靴子,衣裳,掖好被子。

“傻子。”他坐了许久后站起身来,笑着看看她道。

苏清欢累惨了,睡得昏天暗地,梦都没做一个,才不知道陆大爷这些温柔缱绻。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开始做梦,梦到自己去吃烤鸭。那烤鸭红通通,油汪汪的,一看就是皮脆肉嫩。

她四下看看,并没有片鸭的师傅,也没有别人,便暗搓搓地决定动手。

可是手指还没碰到烤鸭,那鸭子竟然飞了起来……

苏清欢站起来四处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正气急败坏间,忽然觉得自己两只手被人抓住,却看不到是谁。

馋梦瞬间变成灵异的梦,苏清欢吓醒了,睁开眼,反应半天,看着是陆弃抓住自己的双手,不由松了口气,笑道:“我还说,到底是谁不让我吃烤鸭。”

陆弃笑骂道:“做梦都想着吃,我要是不抓着你的手,怕是你就抓伤自己了。”

“才不会。”苏清欢嘟囔着,“咦,什么这么香?让我猜猜,是肉粥对不对?有羊肉,还放了香菜!还有烤红薯!”

她歪头往旁边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弃让人挪进来了炉子,上面翻滚着的,不是香喷喷的肉粥,又是什么?

旁边的火盆子上架着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三四只黑乎乎的红薯,香气四溢。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苏清欢两眼放光,腾地坐起来就要下床。

陆弃按住她:“冷,别下来,我给你盛。”

“我又不是病号,怎么能在床上喝粥?洒了怎么睡觉?”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这里不比京城,没有地龙,对你来说太冷。”陆弃不许她动,见苏清欢还要说什么,便瞪了她一眼,“今日就是要治你这矫情的毛病。”

好吧,陆大爷要伺候,她就勉为其难地享受吧,哈哈哈哈!

陆弃盛了粥来,放在床边小几上,“很快就凉了,等会儿。”

“那个,你给我倒杯温水漱漱口。”苏清欢拉着他衣袖道。

“毛病真多。”陆弃虽然骂了句,却还是体贴地替她兑好了温水,端过来亲自伺候她洗漱。

苏清欢漱完口,热热地喝了两碗炖得香香的肉粥,肠胃顿时舒服了起来,躺在陆弃膝盖上玩他的头发。

“不吃红薯了?”陆弃替她拉上被子道。

“不吃。”苏清欢嫌弃地道,“胀气。一会儿噗噗噗,多影响气氛。”

说着,她贱兮兮地笑,伸手勾起陆弃的下巴,“大爷,给我笑一个。”

陆弃没绷住笑,捏了她一把,笑骂道:“什么都敢说,没羞没臊。”

“吃喝拉撒,谁也不是神仙。”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道。

别人谈恋爱,都有一个特别爱惜自己形象,简称能装的阶段。比如装小胃口,装淑女……

但是她第一次就把陆弃看光光,在一起后为了活下去,艰苦卓绝地奋斗,粗糙的那面早已被他看透。

破罐子破摔了!

喝完粥苏清欢嫌热,偷偷把脚从被子里露出来。

陆弃瞪了她一眼,又替她盖上,没好气地道:“下次葵水来了别跟我说疼!”

“热。”苏清欢看着营帐里排排坐的火盆,有些无语,“一、二、三、四……八个,你放八个火盆。你不热吗?呀,你后背都湿了。”

“还不是怕你冷!”陆弃气坏了。

“我有那么脆弱吗?快挪出去几个。”

陆弃把她的头从自己膝盖挪到枕头上,站起身,从浴盆里舀了几勺水,浇灭了四个火盆。

真是个蠢直男。

这时候不应该把火盆都撤掉,然后脱得光溜溜地钻进她被窝里“侍寝”吗?

苏清欢心里吐槽,嘴里也没把门,大大咧咧地表达了对他的鄙视。

结果,结果被生气了的陆大爷,剥得干干净净,按在被子里狠狠“蹂、躏”了一顿。

苏清欢大笑着求饶:“大爷,奴家错了,不敢了不敢了。”

“你从来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同样赤条条的陆弃,把苏清欢压在身下,指着她额头道。

“你知道?”苏清欢媚眼如丝,斜着看他。

她是明骚,他就是暗贱,天生一对。

陆弃用眼神瞪她,竟然无言以对。

“好了,快睡觉,快天亮了吧。”苏清欢拍拍身边的位置,“还没跟我说,今日受伤的罗浅怎么回事呢!”

陆弃淡淡道:“他是我派去西夏打探消息的细作,打探到了消息,可惜被人发现,用了最后的力气逃回来。”

苏清欢没问打探什么消息,只道:“幸亏捡回一条命来。快睡,早上我还得过去看看他,交给我你放心。”

“放心。”陆弃看着她,忽然道,“呦呦,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什么?”苏清欢迷迷糊糊道。

“我心悦你,比你对我的喜欢,还多一些。”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七章 失败的表白 苏清欢呆呆地看着陆弃,反应过来第一件事是紧紧拉住他的袖子,惊惶道:“你要去哪里?”

她瞬间脑补了他要置身险境,所以跟自己这般温柔而直接地表白。

陆弃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有些装不下去了,口气生硬地道:“哪里也不去!”

“我不信,你别骗我!”

陆弃翻身压住她:“这样就信了?要不今天就这样睡?”

“别闹!”苏清欢还是觉得不安,“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要不你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

陆弃跪了,真想给自己两巴掌,心血来潮表哪门子的白,把她吓成这样。

他才不会告诉她,她那般直白地表达,让他觉得暖心感动,并且自责没有回以炽烈直接的表白。

可是结果告诉他,她是西子捧心,他就是东施效颦!

愚不可及!

“没什么。”

“一定有什么!”苏清欢眼里一点儿睡意都没了。

陆弃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要跳下去。他别别扭扭地解释了两遍,苏清欢才将信将疑地道:“果真如此?”

“是!睡觉!”陆弃躺到床上,把被子掀起来盖住了头,不再搭理她。

苏清欢想起他一言难尽的脸色,拍着床哈哈大笑。

“鹤鸣,你出来,我不笑了。”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别害羞,心悦我有什么好害羞的!”

陆弃在被子里捏着她腰间一小块肉,狠狠拧了一圈,闷声道:“苏清欢,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吃了你。”

苏清欢把又长又直的大长腿架到他身上,“嗟,来食!”

“啪啪啪!”恼羞成怒的陆弃毫不客气地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上拍了三下,瞬间让苏清欢鬼哭狼嚎。

战局瞬间扭转,陆弃捏住她“命门”,“还说不说了?”

“别掐那里,肉嫩,疼。”苏清欢扁嘴求饶。“不说不说,知道你心悦我,再不拿这件事情打趣你了。”

陆弃这才气哼哼地松开手,从被子里钻出来,一脑门子的汗。

苏清欢看着他这模样就想笑,扭过头去自己偷笑,身子一颤一颤的。

笑闹过后,苏清欢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虽然我不承认你喜欢我甚于我喜欢你,但是咱们俩半斤八两,这叫郎情妾意,情投意合。我藏不住话,就想告诉你,是因为我本来性格如此,你让我憋着,能生生把我憋死。”

陆弃蜷起食指,用指背轻轻蹭着她远黛般的眉毛:“继续说。”

“你素来讷于言而敏于行,我都知道。别再勉强自己,我会被吓坏的。”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少说多做,男人是做出来的。”

陆弃虽然不解她的“做”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她不怀好意挑动着眉毛盯着自己,就明白过来是指那方面,瞪了她一眼,喑哑着深沉的声音道:“到时候别跟我求饶!”

“我不,我就求饶。”苏清欢吐吐舌头挑衅道,“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挑逗就挑逗,想求饶就求饶,你奈我何!”

“我看今日这觉,你是不想睡了。”

陆弃说得很对,苏清欢一点儿都不想睡,两人折腾了四五次,每次都说要睡,结果闹到了天亮。

陆弃虽然身体紧绷,也有反应,但是想要她的冲动,还是敌不过久别重逢,单纯想亲近她,不带任何情欲又发自内心的喜欢。

最后,他流连在她白皙的脖颈间,一遍遍亲吻,想喝醉了酒一般不厌其烦地重复:“呦呦,你来了,我很高兴,很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苏清欢把他推开,坐直了身体,捂嘴打了个哈欠,“看看你这满眼血丝,你让你属下怎么看你?怎么看我?快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厚脸皮腻歪。”

“不用你服侍我穿衣,你再睡会儿。”陆弃一边下床一边道。“你去看过罗浅就回来好好休息。”

“没想服侍你。”苏清欢趴下懒洋洋地道,伸手托腮看着他精壮的身体,咽了口口水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极品极品。”

“快睡觉。”正在系扣子的陆弃威胁地扬起蒲扇般的大巴掌。

苏清欢才不害怕,冲他吃吃地笑。

“睡吧,乖,一会儿让白苏回来唤你吃饭。外面有侍卫,除了我和你的丫鬟,没人能进来。”

“嗯,你忙你的,别记挂我。”

等到陆弃离开,苏清欢抱着他的枕头在床上打了两个滚,摇头晃脑地笑着自言自语道:“穿越大神待我不薄。”

她这小身板,真种田能饿死;双商感人,宫斗最先领盒饭;还是现在这样好,谈谈情说说爱,酒足饭饱思淫欲,哈哈哈哈……

苏清欢越想越欢乐,睡意全无,索性起床穿好衣裳,把晚上的锅碗瓢盆收拾收拾。

她想要水洗漱,又想要水把锅和碗都洗了,纠结再三,梳好头发后,掀开营帐的厚厚棉帘子,从一侧的缝里探出头去,笑着道:“劳烦哪位帮我……啊!你,你怎么在这里?”

向鸣,就是曾经刺杀过她,力谏陆弃不可以破戒带女人入军营的那个向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昨夜下过一层薄雪,他的裤子已经浸湿,看得出来是跪了很长时间。

苏清欢立时就心虚了。

在她的印象中,向鸣是个墨守成规、死板教条的人,他定然是知道了自己来到军营,又来谏言的。

这次,会不会来个以死相谏?

苏清欢很慌。

因为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合规矩,向鸣若是抡起规矩的大棒,真能一棒子拍死她。

“是这样的,”苏清欢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向将军,你先起来听我说,我不是来这里长住的,我就是来看看将军,保证不耽误他正事。我……”

“苏姑娘,”向鸣打断她的话,“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我是来为从前对你的无礼和冒犯道歉的。”

苏清欢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急急地道:“快起来,快起来,别这么说,确实是我不对在前。”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八章 军营生活 苏清欢第一个想法就是,陆弃这货是如何威逼利诱,让向鸣改了口?

定然是他知道自己心虚,所以才这么做来让自己安心。

她一边感动一边心里忍不住骂他蠢,这事情能这么办吗?

不说别的,让一个四五品的将军,跪在她面前,这件事情传出去,他就能背上“色令智昏”的“美名”。

苏清欢心里把陆弃骂得狗血淋头,正想着如何能圆过这件事,就听向鸣道:“是我的错。从前姑娘说到军中做军医,我以为姑娘是不顾大局,会毁了将军的一世英名。现在才知道,姑娘活死人,医白骨,神乎其技,绝非夸张。若不是姑娘,我的结义兄弟罗浅这条命就没了。”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她一定是疯了,给陆弃脑补了这么多戏。

可是眼下这情形,她也受不了啊。

“向将军,快快起来,我实在不敢当。我从前就知道,你是为将军好,对你的言行,我从未有过怨怼。”苏清欢诚恳地道,“我救人也是尽为医者本分,你这般,倒让我无地自容了。”

罗浅没有起来,却忽然仰天大笑道:“将军得姑娘,真乃苍天有眼。”

苏清欢:“……”

这时她看到了杜景走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道:“杜将军,快把向将军扶起来。”

杜景拱手称是,上前扶起向鸣,道:“日后你会知道的,姑娘的优点多得去了。”

苏清欢:“……杜将军说笑了。”

杜景看出她的局促,心中柔软。她面对强权大义凛然,面对灾民善良慷慨,似乎什么时候她都从容不迫,唯独在将军面前会笑得像个孩子,在面对将军的属下时,会因为他的缘故而感到局促。

杜景带走了向鸣,苏清欢松了口气,咬咬嘴唇问旁边的侍卫:“向将军来了多久了?”

“回姑娘,半个时辰。”

苏清欢昨晚的“丰功伟绩”虽然没到传遍军营的程度,但是陆弃周围这些人都知道,是以侍卫对她十分客气。

苏清欢嘟囔一句:“那岂不是将军走的时候他就在了?这冰天雪地,也不让人起来……”

侍卫一板一眼地回道:“将军问清向将军的来意就走了。”

走了,走了……这个弱智!

苏清欢想,陆大爷,你就不能大男子主义一些,说这都是她该做的?一句话,解决所有尴尬,还拉拢了向鸣。

他想让向鸣知道她宽和大度,不肯揽她的任何功劳,可是那有用吗?她能发号施令吗?

可是她更知道,这是陆弃想让她服众,这是为她好,所以她的埋怨都像春天的槐花一般,甜丝丝的。

过了一会儿,白苏端着饭食送来,苏清欢喝了一小碗粳米粥,吃了一小块花卷就跟着她去探望罗浅。

她是方向白痴,在密密麻麻的营帐中,亦步亦趋地跟着白苏,低头小心翼翼地降低着存在感。

“情况还算不错,要继续观察几日。”苏清欢对守在营帐中的向鸣道,“他从前有腹痛的症状吧。”

她比划了一下阑尾的位置。

向鸣点头如捣蒜:“确实确实,疼起来的时候都满地打滚。”

“该庆幸不是急性发作的。”苏清欢道,“这次一并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治好了?”向鸣不敢置信地道。

“嗯,治好了。”苏清欢点点头。

向鸣千恩万谢。

苏清欢心里暗暗想,虽然是结拜兄弟,但是看起来两人感情不错。

从前她觉得向鸣极度大男子主义,处事又冲动,对他没什么好观感;但是他这次为了罗浅,竟然能下跪认错,而且是在她已经救了罗浅之后,这种勇气,也是十分难得的。

从营帐中出来,苏清欢偷偷问白苏:“你见过将军吗?他去哪里知道吗?”

她不敢问旁人,怕被人误会绑着陆弃,过问他的事情,便只敢问白苏。

白苏笑道:“将军说他要去城里处理事情,约莫晚上才回来,让您好好歇着。”

“去城里?”苏清欢想起昨夜两人被打断的对话,才想起她只知道是细作之事,其他的竟然忘了问。

哎呦,男色误事。

“嗯。”白苏点头,“将军说让您随意些,有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您不用担心在军中被人说。”

“我知道。”苏清欢笑道。

向鸣出乎预料的感激,让她心里升腾起无限动力,也十分庆幸自己是大夫——这个职业,虽然真的苦真的累,但是被人认可的时候,满足感也是实打实的。

两人正打算回陆弃营帐,忽然被人拦住。

原来是掌管军医处的令狐大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拦住了苏清欢,邀请她去军医处看看。

当然,他说话十分客气,用的是请她指点这样的说辞。

苏清欢忙道“不敢”,在令狐大夫面前执晚辈礼,恭敬地跟着他到了军医处。

军医处有几十个大营帐作为伤兵休养之处,令狐大夫带苏清欢参观了一番,然后就几个重症请教了她。

苏清欢认真而审慎地思考过后,一一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她态度谦卑,言之有物,令狐大夫十分惊喜,赞不绝口。

“苏姑娘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苏清欢见状笑道:“清欢愧不敢当!令狐大夫,您这里还缺打杂的医徒吗?我可以来帮忙吗?”

令狐大夫大喜过望,道:“不缺医徒,缺苏姑娘这样医术高明的大夫。”

苏清欢道:“您是长辈,唤我清欢就行。”

她客气一番,定下第二日就来帮忙。

等苏清欢走了后,令狐大夫最小也是最宠爱的徒弟季宣不服气地道:“师傅在她面前,未免太过贬低自己抬高她了。”

“你懂什么!你能学得她皮毛,为师就谢天谢地了!”令狐大夫瞪了他一眼,“有这功夫背后说人闲话,还不赶紧去看医书!”

季宣不情不愿地去了。

白苏也在和苏清欢说这个话题,她不解地道:“姑娘从来都是从容自信,为何今日如此谨慎小心?”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三十九章 苏清欢的伤感 苏清欢回头看着她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你觉得我应该大展身手,技惊四座,令人刮目相看,是吧?”

白苏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道:“虽然没您说得这么夸张,但是奴婢,奴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苏清欢大笑:“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真的做不到。”

说话间,已经来到了陆弃的营帐,白苏忙掀起帘子请苏清欢进去。

“来,咱们暖暖手。”苏清欢拉着她一起走到火盆前坐下。

白苏还是不解:“您昨晚才……怎么又说做不到?”

“怎么说呢?”苏清欢把手掌张开烤着火,笑眯眯地道,“如果来个病人,让所有的大夫望闻问切,治病救人,我可能大部分时候能略胜一筹。”

“是基本所有时候吧。”

“哈哈,别吹牛。”苏清欢笑道,“就算是所有时候,那也是要在我限定的条件内。一个病人,而不是许多病人。”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去,口气也变得凝重起来:“一场战役下来,伤员成千上万,如何救,先救谁,救到什么程度放弃,如何能够最大程度地保证整体利益。白苏,这很残酷,我从未经历过,也不确定自己能应对。”

“姑娘……”白苏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苏清欢见她担心模样,勉力一笑:“你看刚才令狐大夫的那些弟子,练习包扎,速度多快。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可能会挑剔他们的手法没有做到最好,应该更精细,你觉得,我可以提吗?”

她低头添了几块炭,无意识地拨拉着炭火,“白苏,我受过的教导是,生命高于一切,生命没有贵贱。我的那一套,在这里是无法通行的。”

缺医少药的困难情况下,在一个人身上消耗太多,可能就会有四五个人因此丧生。

这种选择太过沉重,却必须面对。

“所以,我又有什么好卖弄的呢?”苏清欢苦笑,“白苏,以后我难过的时候,你要开解我。”

她觉得她会得职业抑郁症的。

“姑娘,那您就不要去了。”白苏咬咬牙道,“他们有什么急症的,就送来找您。”

不要把这样残忍的选择交给她,更不要让她背负这压力。

“我明明知道有人急需治疗,我却掩耳盗铃,视而不见?”苏清欢摇摇头,“我师傅说过,做大夫的,要有最硬的心肠,也要有最软的心肠。从前我不懂,现在好像越来越明白了。”

白苏见她难受,便换了话题道:“姑娘,奴婢去把卿卿、我我带来给您解闷吧。”

卿卿、我我正是陆弃送给苏清欢的那对雪兔,她取的这个名字,白苏白芷都很不赞同,觉得太过暧昧,让人听去难免多想。

苏清欢却道,只是自己和亲近之人叫,没什么关系。

“你把那两个小东西放在哪里?”苏清欢笑道。

“杜将军代为看顾着,奴婢这就去取回来。”

“杜景那里呀,行,你去吧。再找些萝卜和白菜叶来,如果杜景不忙的话,请他来一趟。嗯,别让他进来,等我出去和他说。”

“是。”

白苏领命而去。

苏清欢站起身来,把床铺收拾了下,想找皂角洗衣裳也没找到。

这里缺很多东西,她打算找纸笔记下,但是犹豫了片刻,还是没靠近陆弃的桌案。

不是为了避嫌,而是对他工作的尊重。

说到底,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也不过是份工作,还是份极其苦逼的工作。

一会儿,杜景来了,苏清欢站在营帐外,请他帮忙重新替自己安排住处。

杜景惊讶道:“您要搬出来?”

见她点头,他抿了抿嘴唇,道:“您可和将军商量过了?”

“没有。”苏清欢轻笑,“大事听将军的,这等小事,我就做主了。还有,最好离军医处近些,离这里远点。”

聪明如杜景,立刻明白她这是在避嫌,斟酌着道:“您还是跟将军商量下,否则,否则就算搬过去了,将军也能令人再搬回来。”

苏清欢:“……好吧。”

“我现在先回去准备,您需要采买什么也一并告诉我。”杜景道。

苏清欢谢过他,拎着雪兔回到营帐里。

“咦?卿卿我我在吃肉?”苏清欢惊讶地道。

“是的。”白苏笑道,“杜将军刚才嘱咐奴婢,雪兔食肉,让我们以后多喂它们些肉。”

“啊?可怜巴巴的,”苏清欢伸手摸摸雪兔的头,“让你们做了这么久的和尚。说到肉,我想起来,我的营帐里要火炉和锅碗瓢盆,这样能自己做饭。将军这进城,中午回来吃饭吗?”

白苏还没来得及说话,白芷匆匆跑回来:“姑娘,令狐大夫请您过去,有个急症。”

苏清欢匆匆过去。

这一忙,就忙到了暮色四合。中间饿了,她只啃了两个馒头,水不敢多喝,只润喉而已,一个患者接着一个患者看过去。

她这样随和谦逊又刻苦的态度,为她赢得了不少好感。

陆弃从城中回来,一天奔波却徒劳无功,若是往日,早该面沉如水了。

可是今日想到,苏清欢等在营帐中,还可能做好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他,晚上可能会心疼地替他按摩解压,更可以做些偷香窃玉之事,陆弃的心情竟然有点愉悦?

归心似箭的陆大爷,风尘仆仆,满心期待地回来,竟然找不到苏清欢了?

营帐里黑漆漆的,连灯都没有掌,只有被关了太久的卿卿、我我,无聊地在挠笼子。

陆弃瞬间冷了脸,出来沉声问外面的侍卫:“她哪里去了?”

侍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到,连忙回禀:“姑娘去了军医处,没到晌午就过去了,一直没回来。”

“我就知道。”陆弃甩袖而去。

去找媳妇!

他去的时候,苏清欢正和令狐大夫一起站在一个伤了腿的士兵前,低声说着什么,没发现他进来。

“清欢的意思是,即使是这样的伤,以后也能重新站起来?”令狐大夫满眼惊喜。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融入军医处 那士兵也是满怀期待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谦虚而谨慎地道:“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是也只有五成的可能。”

“五成就很高了!”令狐大夫激动地拉住她的袖子,“来来来,过来坐下,咱们好好谈谈。”

苏清欢还没说话,肚子先“咕咕咕”地抗议了。

她尴尬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在这时,她终于看见了陆弃,本想兴高采烈地奔过去求安慰,又想起许多双眼睛盯着,于是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礼。

众人也都呼啦啦行礼。

陆弃挥挥手让众人免礼,看着苏清欢道:“还没忙完?”

众人都以为苏清欢能跟着他回去,不想她竟然道:“嗯,还得一会儿,你坐那里等等。”

说完,她扭头和令狐大夫道:“咱们继续说,说完了我得先回去填肚子。”

令狐大夫摸摸山羊胡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却道:“也不急在一时,明日再来。”

苏清欢点头称是,笑吟吟地跟众人道别。

陆弃冷着脸,明天还得来?摔!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走,苏清欢有些尴尬,低着头顺从地随着他出去,免得拉扯起来难看。

“你放开我!”出去后,她低声道,“不端庄!”

“装!”陆弃笑骂一句,“还指望你给我做好饭菜等我回来,这么不听话乱跑。”

苏清欢“哼”了声,“还不都是你的兵!我饿死了,想吃肉!”

陆弃的饭菜都是备好的,回去的时候已经摆放好。

“来吃。”陆弃拉她坐到桌前。

“先更衣洗手。”

“矫情!”

苏清欢收拾好自己的时候,陆弃已经替她盛好鸡汤,用勺子一下下搅动着。

“你洗手了?”

“我没沾手。”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接过碗,撵他去洗手,自己捧起碗喝了一口热热的鸡汤,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问陆弃。

“你也知道现在晚?”陆弃哼哼道。

苏清欢一口气把鸡汤喝完,过来把棉巾递给他,腹诽道,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矫情,他这一副“快来哄我”的傲娇模样又算什么?

自己去军医处帮忙,他能说出个不对不愿意来?

不能!

“快去吃饭。”陆弃骂道,“是不是一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中午啃了两个馒头。火头军的馒头揉得真筋道,好吃。”苏清欢笑眯眯地道,“就是嘴里太淡。你中午吃了?”

“嗯。以后去军医处,也记得早点回来。”

她肠胃本来就不算好,每次总是会告诉别人按时吃饭,自己却不听话。

两个人一起吃饭,烛光轻晃,气氛温馨而和谐。

“我又不是孩子,你自己吃你的。”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却还是给他夹了块鹿肉,挑眉坏笑,“补补,大补!”

“记住了没?我不反对你去,但是要是太累了,我就让你禁足,哪里都不许去。”陆弃故作凶狠状道。

“是,陆大爷。”

苏清欢吃饱了,放下碗筷跑去拿萝卜条喂雪兔。

“鹤鸣,你说城里混进了细作,你这天天在城门晃,抓住了吗?”

我我真是没有男人样,不,没有公兔子样,还跟卿卿抢吃的,哼!

听她提起细作之事,陆弃就有些愤懑和挫败。

“暂时没有。”

但是他一定会找出来!

西夏那般重要的人物,能在边城潜伏数年甚至十几年,想想他便郁闷。

“这样大海捞针不行吧。”

“是不行,我也是顺道检查加固城墙的工事。细作之事,等罗浅醒来,应该会有进展。”陆弃道。

因为是军中之事,苏清欢便没有多问。

陆弃也很快吃完,白苏、白芷进来把饭菜收拾了后退出去。

苏清欢站了一天,说了一天话,洗漱后躺到床上,目光放空,懒得手指都不想动。

什么温柔按摩抚慰,想都不用想!

陆弃反过来替她揉着腿,皱眉道:“我怎么觉得肿得比昨日还厉害了?”

“没事。”苏清欢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把自己想搬出去的事情说了。

陆弃当然不同意。

“我脸皮这么薄,”苏清欢道,“不能被人指指点点。人都是这样,打胜仗还好,一旦有个差池,就喜欢乱扣帽子。我可不想做红颜祸水,你也别说你说了算,厉害关系咱们都知道。”

陆弃当然知道,只是原本他以为她会撒撒娇,求求他,没想到她说得这般直白。

再抬头看,她满脸疲惫,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困乏到了极点,在强打精神,便也不忍心再逗她,道:“听你的,快睡吧。”

“嗯。”苏清欢答应了一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陷入梦乡。

陆弃给她揉了很久的腿脚,才在她身边躺下,把人搂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舍不得她,但更明白她的坚持;她所作的这一切,也是为了他。

更何况,那些受伤病折磨的,大部分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视若手足的兄弟。

“呦呦,苦了你。”陆弃亲亲她的耳垂,喃喃地道。

跟了他,他没给过她什么,却数次让她以身涉险,现在更是累到如此。

可是,他不能放手。

不知道睡了多久,侍卫在屋外道:“将军,罗浅醒了。”

陆弃猛地睁开眼睛,轻声“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苏清欢脖子下抽出来。

苏清欢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道:“白苏,有人求医吗?”

“没有,你再睡会儿。”

苏清欢听见陆弃道声音就醒了,借着黯淡的光看了他一眼:“要去操练了?”

陆弃想了想:“罗浅醒了,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苏清欢瞬间清醒,坐起身来道:“好,我得去看看,他醒的挺早,身体怕是还很虚弱,我得看着不让你们问太久的话。”

两人穿好衣裳,携手一起往罗浅所在营帐走去。

令狐大夫竟然也等在那里,刘均凌、杜景在这些重要的将领也都在。

陆弃和苏清欢,一个高大威严,一个美丽温和,并排站在一处,瞬时吸引了众人注意。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战北霆 “将军。”罗浅见到陆弃,十分激动地要起身。

苏清欢快步上前按住他:“别动,撑开了伤口,遭罪的是你自己。”

罗浅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闻到苏清欢身上的馨香之气,顿时面红耳赤。

她和将军携手进来,难道是将军的姬妾?

哦,定然是向鸣说过的苏姑娘了。

“听苏姑娘的,是她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的。苏姑娘为了救你,都累晕了。”向鸣道。

罗浅立即道:“多谢苏姑娘。”

“你躺平,伸手,我给你把脉。”苏清欢语气沉稳道。

罗浅抬头看向陆弃,见他没有说话,慢慢动了动手。

“还不错。”苏清欢道,“这几日还是需要严密关注,最好把罗浅安置在单独的营帐里,每日不能见这么多人。有一两个照顾的人即可,而且要保持干净,防止伤口感染。”

“听到了吗?”令狐大夫问身边的弟子道。

“是,师傅。”

说了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罗浅又开始有些精神恍惚,他挣扎着道:“将军,属下有要事,禀告……”

陆弃看向苏清欢:“如何?”

苏清欢斟酌片刻,道:“我可以给他施针,让他清醒一刻钟。但是,这样其实是透支,他可能之后需要更长的时间恢复。”

“有劳苏姑娘。”罗浅艰难却坚决地道。

“施针。”陆弃果断下令。

苏清欢没有再犹豫,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道:“把他衣裳脱了,全脱。”

罗浅面红欲滴,其他人经历了之前的震撼,对苏清欢的这种要求已经习以为常了。

“害怕就闭上眼睛,不会很疼。不要动,如果控制不住告诉我,让其他人帮忙按住你。”

“我,我自己行。”罗浅转过头,咬着牙道。

苏清欢飞快地辨穴施针,罗浅眼中的恍惚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最多只有一刻钟。”苏清欢取下银针,站起身来道。

陆弃只留下几个心腹,让其他人退下。

苏清欢屈膝向他行礼,也要跟着退下,却被他一把拉住。

苏清欢看着他的眼睛,在他发声之前,抢先摇了摇头,用嘴型道:“不行。”

陆弃明白她不想让人诟病,然而他却又想昭告所有人,她的与众不同。

可是,见到她越发蹙紧的眉头,他还是松了手,冲她微微点头,同意她出去。

苏清欢站在营帐外算计着时间等待,完全听不到里面说话的内容。

天色还没有亮,乌云蔽月,星辰惨淡,火把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显得那般微弱。

“将军,时间差不多了。”

直到她催促,陆弃才带人从里面出来。

苏清欢立刻冲进去看罗浅,重新给他诊脉开了药方,又嘱咐了护理的相关事宜,才略显疲惫地走出来。

“姑娘,将军带人去营帐议事了,您先在奴婢们的营帐里暂时歇歇吧。”白苏道。

“嗯。”苏清欢点点头,跟着她而去。

她趴在桌前小憩了片刻,就听见陆弃的声音:“回去换身男装,我带你到城里逛逛。”

“到城里逛逛?”苏清欢揉着惺忪的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需要处理罗浅的事情吗?”

难道,罗浅根本没有带回任何消息?不对,看他的样子,应该有重大发现,急于禀告才对。

“顺便就处理了。”陆弃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快去,我们现在就要出发。”

“好。”苏清欢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下来。

她的衣裳都在白苏、白芷这里,所以也不用回去,飞快地拆了发髻,换了衣裳,除了胸口鼓鼓囊囊,俨然一个翩翩少年郎。

最近发育得有点凶猛呀!苏清欢忙乱中还窃喜地想到。

她与陆弃一人一骑,身后跟着同样乔装打扮成寻常随从模样的侍卫和白苏、白芷,风驰电掣地从军营离开。

“苏姑娘竟然还会骑马。”

“原来还是巾帼英雄。”

“怪不得大将军唯独相中了她。”

天亮吃饭的时候,军营中已经处处都是苏清欢的传说。

而此刻苏清欢刚刚随着陆弃勒马,停在了一处看似寻常的石头院落前。

院子的围墙很矮,她坐在马上,能把小院的情形看得一览无余。

小院很小,当中有一棵梧桐树,一个大水缸,有些农具靠墙放着,还开辟了一块小小的菜地。

不过因为冬天的缘故,地里只有两排大葱,被雪埋了大半截。

看锄头光洁无锈,小院应该有个勤快的主人。

梧桐树下,搭了个秋千架子,虽然做工粗糙,但是却别有韵味。

只是在这万物凋零之际,秋千随风飘荡,却空无一人,多少有些寂寥。

奸细住在这里?苏清欢用眼神询问陆弃。

陆弃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跳下马来,下令道:“所有人原地待命。”

然后他走到苏清欢的马前,伸手抱下她来,低声道:“你随我进去看看。”

苏清欢“嗯”了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往大门处走去。

“大将军,属下先进去探探。”杜景主动请缨。

“已经人去屋空,没什么好怕的。”陆弃淡淡道,说话间走到门前,看着把门的铜锁,他拔出剑来砍了下去,碰撞声之后传来“吧嗒”一声,铜锁掉落在地。

“来。”陆弃把剑插回剑鞘之中,对苏清欢伸出手。

苏清欢犹豫间,就听他道:“里面很危险。”

苏清欢:你当众如此反复无常,真的好吗?

她低头伸手握住他,挺直后背,一步步,步履沉稳地跟着他走进去。

“不用这么严肃。”陆弃被她这严肃的样子逗乐,终于绷不住道,“战北霆早就离开了,而且他是光明磊落之人,不会在屋里下毒。”

“我才不怕下毒呢。”苏清欢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差点跳起来,“什么,你说谁早就离开了?战北霆,你说潜伏在边城的细作是战北霆?!”

战神亲自下场做细作?并且入戏太深,一做就是几年甚至十几年?

这个世界好玄幻。

“嗯,我带你来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战北霆旧事(一) 里面的门没有上锁,陆弃带着苏清欢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一眼就可以看到全貌,像是个男人住的,除了生活必需,多余的东西根本看不到。

家具物事都是市井常见的,一件贵重的陈设都没有。

苏清欢打开厨房的碗柜看了看,只有一双筷子,看起来是独居,并且连来往之人都没有。

她伸手在灶台上抹了一把,没有浮灰。

这就不对了,战北霆回西夏应该月余,风沙如此大,不可能这么干净。

她扭头看陆弃,发现他站在桌子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若有所思,不由会心一笑:“你也发现了?”

“应该是有人来给他打扫。”陆弃道。

“嗯。不过应该不会再来了,估计他就住在附近,我们今日的阵仗他定然也能发现。”苏清欢懊恼地道。

陆弃点头,却还是出去吩咐人去追查。

他回来的时候,苏清欢打开了衣柜,正拿着战北霆的衣裳仔细地看。

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投射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她侧头对着光,神情认真。

陆弃忽而有些吃醋。

“别乱动,说不定有老鼠爬过,你不嫌脏?”他没好气地道。

“这屋里很干净,不像有老鼠的模样。”苏清欢说着,把衣裳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外袍。

陆弃:“……放下!”

苏清欢非但没放下,还放到鼻尖闻了闻。

陆弃:“苏清欢!”

“醋坛子翻了?”苏清欢笑嘻嘻地道,“我是看是不是出自于一个女人之手。可惜不是,他的衣裳应该是成衣铺子买的,做工说得过去,却谈不上精心。看起来,他真是自己一个人住,连个来往的女人都没有。”

“确实没有。”陆弃脸色稍霁。

“咦?你知道?你如何知道的?”苏清欢歪头看着他,好奇地问道,胳膊上还搭着那件外袍。

陆弃终于忍受不了,大步上前过来抢过衣服扔到一边,没好气地道:“他心里有人。”

这个解释更令苏清欢惊讶了。

她饶有兴趣地道:“他心里有人,所以为所爱之人守着?”

她还以为,这个时代男人的性与爱截然分开,就像张孟琪一般。

张孟琪对柳轻菡是真爱,即使到了现在,还对她心心念念,一力维护。

所以苏清欢反思自己的想法太过自我,没有从时代出发;结果现在忽然听到,竟然也有这种深情的男人,并且还是个比她家陆弃成名还早的战神,所以额外感兴趣。

“我虽佩服他是个英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我是看不起他的。”陆弃声音凛然地道,目露威胁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内心:我做错了什么?

“那你觉得怎么对?得不到所爱之人,然后胡乱去睡别的女人,不,女人们,你就高看他一眼?”苏清欢也有些生气了。

陆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若是易位处之,我不会放自己的女人走,无论任何理由。”

“霸道。”

“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撒手。”陆弃伸手抱住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道。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别胡乱代入。快说,战北霆为什么得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莫非那女人是其他人的妻子,他们的爱情为世俗不容?”

她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曲折起伏的狗血恋情。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战神冰冷残酷,却唯独对那个女子温柔呵护,不忍她受世俗苛责,最后黯然离场,离群索居亦无怨无悔。

“是战北霆有妻室,妻子不容那女子。后来那女子愤而离开,改嫁他人。”

“都有妻子了,还去拈花惹草,人渣!”苏清欢恨恨骂道。

“你刚才不是还觉得他不错吗?”

“我说过吗?”苏清欢抵赖。

“我从你眼中看出来了。”

苏清欢“哼”了一声,道:“他对妻子无情,对那个女人却情深义重,让人说什么好呢!不过那个女人倒是骄傲,不留恋,断舍离,干脆利落。”

“你觉得她这般很好?”陆弃眯起眼睛威胁地看着她。

苏清欢撇撇嘴:“好不好都不关我们的事。”

她该拿这个醋坛子怎么办!

“不,和你有关。”陆弃缓缓道。

苏清欢愣住了,双手抵着陆弃的肩膀从他怀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什么意思?和我有关系?”

陆弃见她紧张,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从前只隐约知道战北霆受了情伤,不知所踪。最近我才知道,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是你生母柳轻菡的双胞胎妹妹柳轻尘。”

苏清欢眼睛瞪得大大的,满眼的不敢置信,不由喃喃道:“柳家到底有多少个女儿?”

为什么她觉得,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在那场毁家灭族的大风中,柳家女子四散,却又坚强地都活了下来。

并且活得都还挺……轰轰烈烈?

“有名有姓的二十几个。”

苏清欢:“……”

好吧,按照概率论,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子,出头几个也太正常了。

柳轻菡艳绝京城,双胞胎的妹妹,也定然国色天香,所以能让战北霆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至于柳轻尘为何流落到西夏,有什么样的际遇才遇到战北霆,后来愤而离开后又发生了哪些事情……这估计又是一段三天三夜说不完,比话本更离奇震撼的故事。

“所以你看,有地位的男人,三妻四妾,儿女成群。明唯不也一样吗?”

陆大爷时时不忘踩对手一脚,棕色的眼眸有自得之色。

“好好好,你最好。”苏清欢的白眼都快翻出天际。

“柳家的女子,不,有柳家血缘的女子,大概都是天生媚骨。”陆弃看着苏清欢道。

“我娘当年名动京城,让张孟琪,我师傅,现在的八王爷神魂颠倒。红袖的亲娘,现在这个年纪,依然是教坊司里排的上名号的;我这个姨母,吹皱了战神心里的一池春水,却挥一挥衣袖,不带走半片云彩。啧啧,我怎么没继承到?”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战北霆旧事(二) “我还不够?”陆弃傲娇地道。

“不够,也够。”苏清欢坏笑着道,“数量有点少,但是你以一抵十!”

陆弃被取悦,抚掌大笑。

“好了,好了。”苏清欢道,“你快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我猜测着战北霆出身富贵?”

“他家境确实不俗。”

“怪不得。”苏清欢点点头,指着衣柜道,“这是唯一和寻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他用香料,而且是比较少见的甘松香。”

甘松香味苦而辛,有种独特的气质。

苏清欢觉得,喜欢甘松香的,都是特立独行又骄傲的男人。

当然,前提是家里有钱。

对香料的鉴赏和喜欢,大部分都是从小培养的,尤其对男人;而且这屋里,干净整洁不说,简单中也透露出主人不俗的审美。

陆弃在屋里又查看了一会儿,指着桌上的宣纸道:“他可能是收到书信回去的。这里有写过字的痕迹。”

“也许只是练字?”

“不,我看到了‘亲启’两个字留下的痕迹。”

“哦。”苏清欢觉得自己再帮不上什么忙,便在椅子上坐下,托腮看着陆弃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她的男人,有点好看呐。

他时至今日还担心自己喜欢上别人,却不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于她而言,就是沧海。

用战北霆类比他是不对的,比她还差不多。

若是陆弃变心,她大概也会郁郁寡欢,骄傲离开,然后用余生疗伤?

不好,苏清欢不喜欢这个假设,努力把这个令人不快的念头驱逐出去。

柳轻尘,自己这个姨母,不知道和柳轻菡是同卵还是异卵双胞胎。如果是前者,那她和柳轻菡应该极像了。

她猛然想起一个问题,“鹤鸣鹤鸣,那被你一念之差放过的李焱龙,和柳轻尘什么关系?”

陆弃笑道:“你终于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李焱龙是柳轻菡的儿子。”

苏清欢愣住了。

她扒拉着手指算道:“西夏国君李秉的儿子?可是他的那些儿子,呃……不都是父不详吗?那这李焱龙?”

“同样父不详。”

“不是战北霆的?”

“不知道。”陆弃摇摇头,“不过可能性极低。柳轻尘离开战北霆后,被李秉纳入了府里,后来诞下一子一女。李焱龙年纪小,资质平庸,是以多年来,柳轻尘母子名不见经传。”

“那应该不至于。曾经做过战北霆的女人,柳轻尘之名,怎么会默默无闻?”苏清欢不赞同。

“柳轻尘是中原人,中原西夏数十年来势不两立,战北霆如何敢大张旗鼓?至于后来他放柳轻尘走,自己受情伤销声匿迹,实在令人不解。”

“既然销声匿迹,为什么又忽然复出?”苏清欢咬着嘴唇凝思道,“而且还是李焱龙有难的时候!莫非这些年,柳轻尘和他根本有书信往来,求了他救子?”

“完全有可能。”

“他真是一往情深啊!”苏清欢感慨道。

为了柳轻尘,他放弃了事业;又为了她,义无反顾地重新归来。

陆弃“哼”了一声,吐出“愚蠢”两个字来。

算来算去,李焱龙算是她表兄或者表弟?苏清欢想,这个世界的巧合,让人挠头。

“可是还是不对,”苏清欢想不明白,“这军队,说放就放,说捡起来就捡起来?战北霆凭什么一回归,就得到新帝信赖,委以重任?”

“呵呵,”陆弃冷笑,“他给自己戴了那么多绿帽子才爬上这个位置,脸皮岂止一般地厚?但是有一样要承认,他是做大事的,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事手腕亦不同于常人。”

苏清欢若有所思,“他爱惜战北霆的才干?”

“是。”陆弃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你猜战北霆现在在西夏忙什么?”

“什么?”

“成亲。”

“啊?”苏清欢觉得自己智商捉急,明显跟不上这些人的节奏啊。

“李秉成人之美,给柳轻尘和战北霆赐婚,令朝中官员都参加,大肆操办。”

苏清欢已经震惊到无语了。

还有这么骚的操作?把后宫的女人赐给臣子,还广而告之,这李秉心可真大啊!

果然是蛮夷,如果在中原,会有多少谏官以死相谏?

若是别人,恐怕会觉得头上绿油油;但是李秉恐怕现在正在高兴,重新得到了一员猛将。

“鹤鸣,”苏清欢突然忧心忡忡,“战北霆得偿所愿,那以后岂不会肝脑涂地为李秉效命?那你对上他就很危险了。”

想到这里,她什么八卦感慨的心都没有了。

“难道你觉得,我不如他?”陆弃上前拉住她的手,果真指尖冰凉。

“多了个强敌,总不是什么好消息。”苏清欢眉头不展,“要是早知道战北霆藏在边城……”

斩草除更该有多好!

威胁到了陆弃,她才不管他人生如何坎坷,情感经历如何感人。

“我不怕。我现在还有些激动,”陆弃低头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中自信满满,“呦呦,棋逢对手,乃是人生一大幸事。”

“我不想你有这样的幸运。我希望你所向披靡,无坚不摧,不受任何伤害。”苏清欢苦笑着道。

“不信我?”

“信。可是我担不起任何万一。”苏清欢低下头,眼里已有泪意,“对上他的时候,多加小心,就算是为了我。”

“傻瓜,我当然会。我不是战北霆,我不会舍得把你交给任何其他人。”陆弃把她搂在怀里,“走吧,咱们去院子里看看,要不要坐秋千?”

“不要。那个秋千不吉利,”苏清欢吸了吸鼻子,“等你功成身退,咱们就回岚村的房子里,那里有你亲手给我做的秋千。”

“好。回京之后,我再替你做一架。”

“一言为定。”

陆弃没说的是,柳轻尘骨子里就是柳家人,身体里流淌着不安分的血液。

战北霆对她是爱,她对战北霆,却利用居多。

这样的女人,压抑了那么久,现在重新站到了风口浪尖,一定会搅动时局。

西夏的局势,越来越有意思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苏清欢的主意 从战北霆的住处出来,陆弃要带苏清欢去边城逛逛。

苏清欢虽然很想去,但是并不想耽误他时间。

“放心,战北霆忙着办婚礼,西夏普天同庆,这阵子会很安分。”

“那要不要趁机出征,攻其不备?”苏清欢急急地问。

话说出口,她就有些伤感,那样就不能留下过年了吧。

“放心,”陆弃看穿她心里的矛盾,嘴角露出笑意——他喜欢看她对他,从不掩藏的眷恋,“我不去。西夏日后局势不明,谁也不知道日后是战是和。”

“还有和的可能性?”

“没有什么不可能。”陆弃淡淡道,“杞人忧天没必要。”

苏清欢听他话里有话,但是没有说透的意思,也就没有再问。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及时行乐吧。

陆弃让众人只远远地跟着,自己带着苏清欢去吃了各种当地有名的小吃,又一股脑给她买了许多苏清欢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用到的东西。

比如,一只夸张的金钗,金光灿灿,五颜六色的宝石,暴发户的即视感。

“我要去买香料。”苏清欢忍无可忍,自己提出了要求。

她喜欢调香,虽然自己基本不用,但是她享受制作的过程,也享受送人时收到的惊艳眼神。

陆弃既然陪她出来,自然是无所不应,当即问了路,带她往香料铺子走去。

“水沉,苏合,安息……”苏清欢如数家珍,笑吟吟地跟陆弃介绍,又歪着头问他,“你喜欢哪种?”

“你不是素来不喜欢吗?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苏清欢喜欢这回答,笑着纠正他道:“我不是不喜欢,只是怕香气影响了我的嗅觉,所以平时用得少。你闻闻试试,喜欢哪几种,回头我调了香料放在床帐中。”

没人看见的角度,她冲陆弃挤眉弄眼。

陆弃笑着附在她耳边道:“庸脂俗粉似的香气,哪里比得了呦呦的体香?”

哎呦哟,苏清欢挑眉,越来越出息了,竟然能在自己开车的时候跟得上步伐了!孺子可教!

在外面她不敢太过分,转而跟小二说起了话。

“小二哥,听说你们这里是边城最大的香料铺子?”她笑吟吟地道。

“是的姑娘,咱们这里,凡所应有,无所不有。”小二挺起胸来骄傲地道。

“甘松香有吗?”苏清欢不动声色地道。

“甘松香?那自然是有的。”小二道,“您需要吗?小的这就去给您找。”

“先不用。你真是热情,掌柜的雇了你,好眼光。”苏清欢给他戴高帽,“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好好学本事,也是大有前途,我看好你。”

小二被她说得眉开眼笑。

“我从京城中来,那里很流行甘松香。不过这种香味很难驾驭,我一直找不到调香的窍门。你这里可有相熟的主顾,中意甘松香的,能不能替我做个中人引见下?”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花生塞到他手里。

小二不想有此收获,看了一眼掌柜,见他忙着招呼客人没有看过来,悄悄收下,笑道:“小的在这里做了五年,来买甘松香的好像就有三家。两家是官宦人家,怕是不方便去请教,还有一个,是,是……”

他看了一眼陆弃。

眼前的姑娘很和气,但是她身后站这位大佛就好像不那么好说话。

“但说无妨。”

被苏清欢掐了一把后,陆弃生硬地道。

小二这才吞吞吐吐地道:“是春华苑的采买。”

“春华……”苏清欢重复道。

这是什么地方?

陆弃粗暴地打断她:“不许说,是不干净的地方。”

苏清欢秒懂。

她笑着又对惶恐的小二道:“小二哥你别害怕,我哥哥是个校尉,脾气不好,但其实人很好的。我们家里也是大户人家,边城就这么大,你不妨告诉我,另外两家官宦之家到底是谁,未必攀不上交情。毕竟,”她故作赧然地道,“那种脏地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的。”

“是是是,姑娘说得对,是小的想岔了。”小二点头哈腰地连声道,把另外两家的情况也说了。

苏清欢选了十几样香料,最后还特意在掌柜面前夸赞了小二机灵,这才跟着陆弃出来。

陆弃出来后招了招手,便有心腹上前。

等他们咬完耳朵,苏清欢笑着道:“三家都吩咐下去了?”

“嗯,就你机灵。”陆弃揉揉她的发顶,满眼的与有荣焉。

“有奖赏吗?”苏清欢俏皮一笑。

“有,想要什么?”陆弃宠溺地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星光,仿佛她开口,全世界他都能捧到她面前。

“想去尝尝那个烤肉……”苏清欢弱弱地道。

“不行。”陆弃像变脸似的,立刻冷了脸,数落道,“你不是有洁癖吗?你看看那肉,都是放在地上烤的,那烤肉的人,手乌黑,定然不干净。你自己胃肠不好,没数吗?”

苏清欢蔫了。

这里的烤羊肉,用红柳枝做签子串肉,用胡杨木为炭,闻着香味就拔不动腿,跟别提看着那油汪汪,一口咬下去恨不得吞了舌头的大块羊肉了,她口水流两行!

“回军营让人给你做,保证比这里更好吃。”陆弃安抚道。

苏清欢恹恹地答应下来,又看了后面正大快朵颐的白芷,眼中怨念不止,默默地道:“好白芷,你给我留点呀。”

“选皮子做什么?”过了一会儿,陆弃见她被皮子转移了注意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问道。

“给你做两幅护膝,听说你早上很早就起来带兵操练,别冻坏了膝盖。我还要给你做顶带护耳的帽子,还要给你做……”

陆弃听着她喋喋不休,心满意足。

回到军营,苏清欢便被令狐大夫叫走,后者想她那些医学理论想到抓心挠肝,急于抓她去探讨。

要是别人,陆弃可能要发作,但是令狐大夫是随军多年的老军医,可以说从陆弃进军营到现在,被他治伤不下十次,尽管每次都被他训斥,但内心深处对他非常尊重,所以也只能“忍气吞声”。

“将军,去查香料的人回来了。”

“让他进来。”陆弃把写邸报的笔扔到一边,站起身来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认亲 “将军,”来人进来单膝跪下拱手行礼道,“三家都已经查过,目前最可疑的是边城守备毕文忠……”

陆弃脸色瞬间暗沉了下来,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边城守备!这是边城镇守一方的大员,当地的守卫平时主要都是他在负责,竟然是他出问题!

陆弃的威压让来人身形有些颤抖,强忍着惧意道:“毕府的采买,经常购置甘松香,而且有个管家,曾经出现在战北霆的住处附近。”

“还有呢?”陆弃冷冰冰地道。

“毕文忠有个宠爱的妾室,是柳轻尘的贴身丫鬟。”

让属下退下去,陆弃心烦意乱。

从前他只顾带兵打仗,竟然不知道自己背后还有这么多事情。仔细想想,都有些后怕。

年少时壮志凌云,总觉得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有了经历后才知道,暗箭难防,阴谋算计才是最可怕的。

“云涛,姑娘在哪里?”陆弃问身边的侍卫周云涛。

周云涛是边城当地人,当年就追随陆弃,只是后来陆弃回京,他父母年迈多病,便没跟着走;可是听说陆弃回来,他立刻又来投奔。

“姑娘在军医处。”周云涛回道,“要属下去请她回来吗?”

大将军生气的时候可是很吓人的。不过苏清欢来了后,他明显心情愉悦许多,竟然还能看到笑意,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从苏清欢身边离开时,还未来得及敛起的笑容。

所以眼下,周云涛觉得,把苏清欢找回来很有必要。

“让她呆着吧,否则回来了心思也在那里。”陆弃摆摆手,“等她回来你去跟令狐大夫提一提,别让她以后在那里呆那么久。”

周云涛斟酌着道:“跟他说,是您的意思?”

陆弃瞪眼:“说是你自己想的!”

令狐大夫还是很凶的!这点眼力劲都没有!

周云涛心里很委屈——令狐大夫谁的面子都不给,您这不是让属下去背锅吗?

但是他还是委委屈屈地去了,趁着苏清欢在忙活的时候,婉转提了一句:“令狐大夫,苏姑娘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过了年还要回去。明明是来看将军的,现在却跟那牛郎织女似的见不着,是不是不好?”

令狐大夫吹胡子瞪眼:“不好?哪里不好?不是有诗云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哎,等等,谁说过了年就要回去的?”

周云涛被怼得没脾气,道:“将军好似这般和姑娘说的吧。”

“不许走。”令狐大夫才挖到了宝,还只见识了冰山一角,不知道下面藏着如何的惊喜,怎么会放苏清欢走。

周云涛心中暗暗叫苦,道:“姑娘到底是女子,在军营中不方便。”

“在将军那里不方便,留在我老头子这里很方便。”令狐大夫道,“说起来,我还是她的师叔祖,她师傅见了我,还得老老实实磕头!我让她留下,她就得留下。”

周云涛不想还有这层渊源,他和令狐大夫相熟,所以说起话来也有些肆无忌惮了:“那您老人家还要跟晚辈请教,还要占着不放,啧啧。”

令狐大夫一巴掌拍过来:“小兔崽子,术业有专攻知道吗?动刀这些也并非出自本师门。滚滚滚,跟秦将军说,人是我留下的,不高兴来找我。”

苏清欢忙完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笑眯眯地道:“周将军,你回去跟将军说,我晚上忙完了就去找他。”

令狐大夫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到她肩膀:“不许去!给我矜持点!从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既然知道是你师叔祖,就得管教起你来。”

苏清欢哭笑不得:“师叔祖,我和将军成过亲了。”

今日无意中提起师傅,竟然跟令狐大夫攀上了亲,倔老头瞬间找准位置,以师叔祖自居,“残酷压榨”她的剩余价值。

“不是说还要请皇上赐婚吗?”令狐大夫倨傲地道,“咱们师门,多年未出女弟子,你又这般卓越,要自持身份知道吗?没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决不能下嫁。”

“师叔祖,”苏清欢弱弱地道,“高攀,不是下嫁。”

令狐大夫气得伸手作势要打她,“出息!”

“我去那边看看。”苏清欢大笑着逃开,又回头对周云涛摆手,“让将军等我,晚上少用些,我回去给他做宵夜。”

周云涛忙点头称是。

令狐大夫恨声骂道:“还是没累到你,还有心思回去做饭!你怎么这么点出息,你这双手是用来做饭的吗?”

苏清欢大笑:“您老人家不也喜欢我做的点心吗?”

她实在喜欢这个倔老头,尤其知道他曾数次为陆弃疗伤后,更是对他心存感激。

令狐大夫惜才,并且从未因为她是女子而轻视她,从前都虚心求教;只不过,在知道她和他的关系后,有些膨胀了,处处以长辈自居。

但是这种真心疼爱她的长辈,苏清欢觉得来多少都高兴。

周云涛回去转达了苏清欢的话,陆弃“哼”了声,道一句“令狐老头能把她卖了,她还帮他数银子”后,就去带兵操练了。

等待的时间太漫长难熬,还是找点事情做吧。

于是因为苏清欢来而松了一口气的众将士,看到陆弃带着“苦大仇深”模样来到练武场时,心里都是崩溃的——女色当前,大将军怎么还这么勤勉!

还能怎么办?练呗!

陆弃最后离开练武场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树梢,星光璀璨。

“炉子和肉菜都放到营帐里了?”陆弃接过棉巾擦了把汗问道。

“都准备好了,只是姑娘怕是没做好。”周云涛想,有令狐老头那个周扒皮在,苏清欢也不会回去得很早。

将军兴冲冲地回去,见了冷锅冷灶,估计要生气,预防针还是得打上。

陆弃摆摆手:“不碍事。”

他喜欢看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侧颜安静而美好,处处都是难得的令人醉心的风景。

可是掀开帘子,营帐里只有一盏残灯,黯淡晦暗,陆弃顿时怒了:“走,去要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苏清欢受伤 令狐老头平时把他的弟子当作畜生使,事不关己,陆弃高高挂起;但是要这么压榨他的女人,他就要去发作发作了。

周云涛一边快步跟上他,一边劝道:“将军,都是为了咱们受伤的将士,您息怒,息怒。”

“没有急症,明天也死不了。”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苏清欢本来就是个不服输,爱逞强的性子,现在再加上个令狐老头,用不了多久,她自己的身体先垮了。

陆弃气冲冲地掀开军医处的帘子进去。

没有?!

“人哪里去了?”陆弃冷冷地道。

有军医立刻上前行礼道:“将军是找令狐大夫还是苏姑娘?”

陆弃眉头都快拧到一起去了,怎么还有这样的蠢货!

周云涛忙打圆场:“将军要找苏姑娘。”

“苏姑娘和令狐大夫一起去看过罗浅将军之后,就回去了吧。”军医战战兢兢地低头道,不敢看陆弃的脸色。

陆弃蹙眉道:“什么时候走了?”

“有半个时辰了吧。”

半个时辰还没回去?陆弃内心忽然有些慌乱,连声道:“周云涛,让人去找,看看她在哪里!”

周云涛以为他是发怒,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道:“将军息怒,或许姑娘又被哪个病人缠住了……”

苏清欢累了一天,将军这般给她脸色看,这不好吧。

他不知道,陆弃是担心苏清欢出事。

“快去找!”陆弃急不可耐地斥责道,说话间,自己也掀开帘子出去,挨个营帐找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有人说苏清欢回她自己的小营帐去了,陆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小东西矫情,脸皮薄,生怕别人说她勾引自己不务正业,所以坚持要让给她安排个营帐。

可是初来这两天,她也没过去,怎么今日就想起来过去,而且事先完全不跟自己打招呼?

不行,这毛病得治。

自觉“夫纲不振”的陆弃,摩拳擦掌地向着苏清欢的小营帐走过去。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不是喜欢她的小营帐吗?那就在那里,把她收拾明白了!

陆弃气呼呼地掀开营帐的帘子走进去,他满眼怒气,却发现苏清欢正好整以暇地坐在罗汉床上,腿上搭着毛毯,正在嗑瓜子!

她在嗑!瓜!子!

骗子!大骗子!说好的给他做宵夜呢!

陆弃气冲冲地走到她对面坐下,白苏、白芷忙向他行礼,苏清欢却还是坐着不动,甚至还胆大包天地抓起把瓜子递给他。

“吃瓜子。”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陆弃气坏了,他不吃药药,更不吃瓜子!他今天要吃了她。

“都出去。”陆弃道。

白苏、白芷担忧地看了一眼苏清欢,欲言又止。

白苏的声音已经发出,“将”被苏清欢的一个眼神堵在嗓子眼里没出得来。

“去吧。”苏清欢打了个哈欠,“明早再来。”

等两人退下,陆弃看见她一脸疲惫,怒气无声熄火,没好气地道:“为什么不去找我?”

“今天太累了,不想走。”苏清欢撒娇道,眼神可怜兮兮的,“师叔祖太凶了,都不许我休息。”

“你别听令狐老头的。”陆弃心疼,蹲身下去要掀她的裙子,“你的腿还肿着,我看看。”

苏清欢下意识地往侧面缩缩,伸手拦住他,眼神闪躲道:“早就没事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陆弃本来没觉得有事,但是抬头看见她眼神,眼中的笑意就凝固了,沉声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苏清欢把手按在毯子上,想笑得自然些,眉宇间却不自觉地泄露出勉强,“快过来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趁机占我便宜,哼。”

“松开。”陆弃看着她,眼神严厉,不容拒绝。

“你不要这么凶,要不我也生气了。”苏清欢故意瞪大眼睛,“快别闹了,我今晚太累了,不能陪你闹。你今晚回去睡行不行?”

“行。”陆弃点点头,然后他从苏清欢的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两人太熟悉,不管是谁想说谎,想不被发现太难了。

“先让我看看你的腿。”陆弃的眼神干脆锁定在了她的左腿上。

她一直按着左侧,说明她不想让自己见到这一侧。

“我都说了没事……”

“别让我绑了你。”

苏清欢咬着嘴唇,“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回来的路上,天色有点黑,不小心被绊倒,摔了一跤。并不严重,也是我自己没看到,你别迁怒别人。”

“松手!”陆弃心中松了口气,但是语气不善。

她都不敢去见自己,可想而知摔得不会轻了。

可是当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膝盖上的绷带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膝盖被磨去了一大块皮,血肉可见,伤口青紫,触目惊心。

“这叫没什么?”陆弃心疼得像被剜去了一块肉,大声骂道。“是不是腿断了才算有什么!”

“真是不小心。”苏清欢嘟囔道,“看着吓人,其实没那么疼。”

“等我检查过了再跟你算账。”

另一边膝盖上也磨了点,但是相较于这边,可以忽略不计了。手肘,掌心亦有多处擦伤,可见当时摔得真是极重。

“周云涛,把白苏、白芷……”

苏清欢站起来捂住了陆弃的嘴,哀求道:“你别为了这点小事发作她们。刚才我走在前面,她们两个一个提着药箱,一个捧着医书,真不是没管我。”

“一次一次的,留着她们做什么!”陆弃怒不可遏。

“鹤鸣——”苏清欢低声却坚持道,“我就怕你知道,胡乱发作人,才不敢去找你。这点小伤真的没事,明日就好得差不多了。”

陆弃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小心扶着她坐下,道:“撞到哪块石头上了?”

他要让人把她可能经过的路都清理干净!

苏清欢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不是被石头绊的,是被一把刀绊倒了,也不知道是谁把武器都扔在路上,你还是让人查查是怎么回事吧。我觉得有点不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扬眉吐气 她本来是想等明日好些了,随便找个说辞把这件事情告诉陆弃的。

在军营中,不好好保管武器,这事情的性质十分严重。

陆弃显然也意识到了,替她重新包扎的手顿了顿,沉声道:“刀呢?”

“在那里。”苏清欢指了指柜子。

陆弃替她包扎好,道:“好好休息,我要去彻查这件事。”

苏清欢点点头:“别担心我,这等小伤,明日就好得差不多了。嗯,那个,你去吧。”

她本来想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但是想想还是没开口。

陆弃是一军统帅,自然有他处事的准则,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同理,她做手术的时候,他也只是在旁边默默替她拭汗而绝不会指指点点。

陆弃离开了之后,苏清欢连声唤白苏和白芷:“吓坏了吧,我说没事就没事。”

白苏心疼道:“您身上还疼吗?”

苏清欢摇头:“多大点事情?锦奴和虎牙他们玩闹,膝盖上就不断伤,我能比他还娇贵?没事了,你俩也不许自责。白苏,你去把炉子点上,我熬上点鸡汤明早给将军送过去;白芷,你出去偷偷打听打听,那把刀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都称是,分开奉命行事。

苏清欢抓了一把瓜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把饱满硕大的瓜子仁都放到帕子上。

她考虑事情的时候,习惯让手头忙活起来。

“白苏,”她对正弯腰吹着炭火的白苏道,“违反军令,在军中饮酒,又丢了武器,会受到什么惩罚,你知道吗?”

被刀绊倒之后,苏清欢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气,隐约猜测有人是喝酒误事。

白苏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前一项是将军严令禁止的,将军以身作则,连您带来的葡萄酒都一口没喝。后一项,放到谁面前,都是重罪。若是将军杀鸡儆猴,说不定,容不下那人了。”

苏清欢沉默了。

白苏忙把话题岔开:“无巧不成书,说的大概就是您和令狐大夫的相遇了。薛太医做过太医院院正,令狐大夫医术应该也不差,却留在军中,真真难得。”

“人各有志。这里虽然危险清苦,但是你看士兵们对军医多尊重?就是刘均凌那样爱咋呼的,在军医面前也老老实实的;因为心疼受伤手下,说急了一句话,回头都得乖乖道歉。”

战争收割了无数生命,所以生命是廉价的;但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更懂得珍惜生命。

因此真正浴血奋战过的将士们,对救死扶伤的军医们,充满了敬意。

军医就是轰隆隆战役之后,恢复元气的最大功臣,所以受尊重也是理所应当。

要是在京城?不说伺候皇上和内宫妃子的难度有多大,就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身居高位的朝臣,哪个是太医能得罪的?

谁都可以在太医们面前颐指气使,甚至恶语相向。

“姑娘所言甚是。”白苏有些干巴巴地道。

她不擅长聊天,所以这种为了岔开一个话题而重起的另一个话题,她说几句之后就已经不知道如何继续下去了。

这点她是真心羡慕白芷,活泼灵动,从来就不会发愁说话的事情。

她把炭火生好,把提前杀好,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鸡放在案板上,准备好刀具,又取了葱蒜在旁边剥着备用。

“白苏,”苏清欢自己想起了别的话题,拍了拍手掌后摸着下巴道,“我不忙的时候特意偷偷问了师傅,当年柳轻尘是被发到军营中做营妓,后来被战北霆掳走。”

从最卑贱的女、奴,到俘获了西夏最有权势的将军,再到后来成为皇上的女人,再到后来与将军破镜重圆,柳轻尘的故事,才是轰轰烈烈,颇有大女主戏的感觉。

相形之下,苏清欢觉得自己这穿越,淡出鸟来了。

如果不是遇见陆弃,什么水花都激不起来;现在即使遇到了,呃,还是怂货。

不过想想柳轻尘姐妹的际遇,她又觉得,算了吧,做条咸鱼,生活也挺美好的。

白苏显然也很感慨:“姑娘,奴婢觉得,她是个厉害的女人。”

“不是一般的厉害,是很厉害。”苏清欢双手托腮,“如果不是西夏皇帝派她的儿子来攻打大靖,说不定她永远不会跟战北霆联系。”

她现在相信,一定是柳轻尘向战北霆求救,后者才会回归。

“姑娘,您说,李焱龙会不会是战北霆的儿子?战北霆是人人敬畏的战神,而西夏皇帝登基之前,虽然不能说名不见经传,但是委实也没人会想到他能够一鸣惊人,翻天覆地。所以说,柳轻尘运气也不错。”

苏清欢点头附和。

想要成功,天时地利人和,柳轻尘运气确实应该不错。

“不过我觉得李焱龙未必是战北霆的儿子。将军说,战北霆自己有妻子儿女,却还是在柳轻尘离开后,自我放逐,完全没管家人。这样深沉的喜欢,只要她开口,他什么都能答应,根本不会在乎李焱龙是不是他的骨血。”

对他的嫡妻来说,他是妥妥的渣男,可是对柳轻尘来说,却情深义重,情感动天。

苏清欢继续道:“这李秉,气量非常人所能比,但是我总觉得,他是在算计战北霆为他出生入死。”

可是柳轻尘嫁给了战北霆,夫妻一体,大概不会愿意战北霆吃亏。

她那样的女人,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情来。

“姑娘,姑娘。”两人正说话间,白芷匆匆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事情解决了。”

“什么解决了?”

“丢刀的事情。”白芷大口呼吸,“奴婢跑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跑什么?”苏清欢满头黑线。

白芷一本正经地道:“奴婢怕被人发现,绕了好几圈才赶回来。”

苏清欢:“……这是将军的军营,就是被人发现,也不会怎么样。”

白芷吐吐舌头,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笑意:“姑娘,奴婢给您说说刚才,您是如何扬眉吐气的。”

“什么?我扬眉吐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闹事 苏清欢忽然有了兴趣。

白芷得意洋洋地道:“外面现在正闹着呢,将军已经查明,是有人在军中偷偷饮酒,喝得酩酊大醉,连武器都丢了。”

苏清欢不由好奇地道:“他在军营中,哪里来的酒?”

白芷瞬时生气了,愤愤然道:“说起这事,奴婢这气就不打一处来。那个叫耿十二的混蛋,偷了咱们带来的酒。”

苏清欢:“……可是咱们就带了些葡萄酒,如何能醉成那般?那要喝多少啊!”

“不是不是,”白芷道,“偷了您蒸,蒸什么来着得那些酒。”

“蒸馏酒?”

苏清欢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了医用消毒,自己做了蒸馏酒,然后再勾兑医用酒精,没想到被人偷喝了。

“嗯,就是蒸馏酒,也不醉死他。”

“人没事吧。”苏清欢站起身来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酒精中毒也很可怕,是能致命的。

“不用,”白芷连忙来扶她,“喝得不多就醉了,但是糟蹋了不少。”

苏清欢松了口气,道:“也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回头我再弄就是。只要人没事就好,这要是有人因此有个三长两短,我带酒入军营,难辞其咎。”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他做贼的,还有道理了?死了活该!”

“白芷!”白苏见苏清欢蹙眉,知道她不喜欢如此尖酸刻薄,连忙打断了白芷,嗔怪道,“偷喝口酒,就要人家的命,太过分了!”

白芷愤愤道:“白苏姐姐,你等我说完再骂我。”

苏清欢看她气鼓鼓的样子,知道中间定然还有其他事情,于是道:“别打断,让这小辣椒一口气说完。”

“这耿十二被抓到了,嘴里还不干净!他骂骂咧咧,说不想活了,偏偏又不去死,不干不净地拉扯姑娘,说都是违反军纪,将军怎么不自罚?我呸!”白芷气得眼睛溜圆,捋起袖子一副要去找人打架的模样。

“说将军把我留在军营的事情?”苏清欢的心一沉。

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她已经极尽努力地降低存在感,努力帮忙,不给陆弃添乱,也处处对人说,自己过了年又走,没想到还是让人诟病了。

苏清欢觉得这锤,她得挨着。

白苏踩了白芷一脚,眼神埋怨,好似在说,这样的事情,你说给姑娘听,岂不是故意给她添堵?

谁知白芷话锋一转,得意洋洋地道:“奴婢真正想说的在后面呢!这小子一吆喝出来,向鸣立刻上去,几个耳光把这小子打得嘴角流血,斥骂他……”

她叉着腰,学向鸣的口气学得活灵活现:“你他娘的就是跑了个女人,就寻死觅活的,还算是个男人吗?你敢违反军纪灌自己猫尿,就该有胆量受着惩罚!苏姑娘当初要来,是老子拿刀去杀她,让她绝了这个念头,你有老子这样的硬气,老子也就不骂你了!现在跟个泼妇骂街一般,就会在这里骂骂咧咧,算什么本事!”

“这有什么好扬眉吐气的?”白苏没好气地道,“别绕圈子,赶紧说重点!”

白芷笑嘻嘻地道:“这位向将军可是个妙人啊。我也当他是贬低姑娘,气的都想冲出去跟他打一架了。谁知道他话锋一转,接着道,‘我还告诉你,兔崽子,现在谁敢说苏姑娘一个‘不’字,我向鸣第一个不干!你别以为我是奉承大将军,我最看不起的就是溜须拍马之徒,就是皇帝错了,我也敢说不!苏姑娘救了我兄弟,就是我救命恩人;苏姑娘这几日在军营里帮了多少忙,哪个不知道!有几个都准备回乡养老,以为残废一辈子的,现在都眼巴巴等着姑娘妙手回春救他们,你说姑娘长短,你问他们答不答应!”

白芷越说越兴奋,眼里像有小星星闪耀,一脸骄傲:“大将军还没有说话,旁边的附和声一片,都骂耿十二不是个男人,骂他提您。”

“那后来呢?”苏清欢问道。

“后来,后来奴婢就回来告诉您了呀。”白芷摸摸头,“我说您扬眉吐气,是因为军中的将士们现在都认可您。而且不是因为将军的缘故,只是因为您自己。您不高兴吗?”

苏清欢摇了摇头,道:“白苏,给我把鹤氅拿来,咱们出去看看。”

被承认,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是她早就过了会因为别人表扬而兴奋不止的阶段。

眼下这件事情,陆弃按照军法处置,没人能说出什么;但是她怕他因为自己的缘故,加重了惩罚,那就没办法服众了。

而且她住在这里,是要有个说辞,正好趁此机会去与众人分说下,平息风波。

白芷提着灯笼,白苏扶着苏清欢往闹事之处走去。

将士们见苏清欢来了,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地上躺着半醉不醉,形容狼狈的耿十二,陆弃负手而立,身姿笔直,神情严肃。

他见了苏清欢,出言呵斥到道:“谁让你出来了?回去!”

口气严厉,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她膝盖上看去。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冲他摇摇头,上前屈膝行礼。

陆弃忙扶住她,蹙眉道:“回去。”

苏清欢笑笑,转身站在他身后略远半步的距离,又向众人行礼,朗声道:“诸位有礼,我听说今日为我之事起风波,心中忐忑难安。本来不该抛头露面,但是你们都是将军的属下,更是将军的兄弟,那我就厚颜以家人的名义过来,说几句话。”

陆弃没有说话,脱下厚厚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又替她系上带子,无声宣告着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苏清欢偷偷摸了摸他的手背,而后从容大方对众人道:“军中不允许女眷进入,经向将军提醒后我还是来了,这是明知故犯,我的错。”

“苏姑娘,您这样有本事的,来多少个我们都欢迎!”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立刻有人附和。

“对,欢迎,欢迎!”

苏清欢微笑着点头致意,道:“多谢诸位宽容体谅。我这些日子辗转反侧,一直为此事不安,也想跟你们道歉,今日终于有机会,我为此事认错。”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解决 说完,她出人预料地跪倒在地,向着众人郑重叩首。

众人都呆住了。

半晌,前面的人想伸手扶她却碍于礼节不敢,纷纷对陆弃道:“大将军,苏姑娘来了之后做了许多事情,就算功过相抵,也不当再罚。”

“就是就是。苏姑娘来做了多少好事,那罗浅都伤成那样,还给救回来了。”

刘均凌也在,大大咧咧地道:“这事姑娘是不对。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姑娘只是为将军来,大家心里难免有意见;但是见到罗浅的事情后,大家其实心里都想着,自己未必不会有那日,到时候姑娘在,就能捡回一条命,岂不是赚了几十年?”

众人纷纷附和:“确实是这个理儿。

杜景道:“姑娘随将军出生入死,千里相随,我们看在眼里,都很感动。姑娘请不要如此苛责自己,否则大家心里都跟着不好受。地虎军为一家,都是兄弟,自家人,姑娘不必那么多负担。”

陆弃伸手扶苏清欢:“起来。”

苏清欢摇摇头。

陆弃顿时发怒:“我说让你起来!这事情,轮不到你……”

“我膝盖疼,要慢慢起来。”苏清欢弱弱地道。

“活该!”陆弃骂道,动作却很温柔地慢慢扶着她腋下,把她拖抱起来。

苏清欢起来后就撇开他的手,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白苏提高音量,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姑娘今日在军医处忙到深夜才往回走,身心俱疲,路上却被刀剑绊倒受了伤。酗酒之人却振振有词,指责姑娘,良心何在?”

苏清欢伸手制止了她,看着烂泥一般的耿十二,温声道:“军营中之事,轮不到我置喙;但是我听说是你家中出事令你如此沮丧,你不妨说来听听,请大家替你想想主意。”

耿十二捂着脸,摇头晃脑道:“你们都是蠢货,蠢货!纸醉金迷,如何知道我们这些人的苦?”

白苏低声道:“姑娘,您别与醉汉论短长。”

苏清欢冷冷一笑,看着耿十二道:“你当他真喝醉了吗?他不过是借着酒劲说心里话罢了。耿十二,你既然都不想活了,怼天怼地,还怕好好说话吗?今日有什么不满,都说出来。”

耿十二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怨恨地看着苏清欢道:“你拉拢了将军的心,也顺带着小恩小惠买通了这些人,个个都向着你说话,你得意吧。”

“放你娘的屁!”说这话的是火爆的向鸣,“救命之恩叫做小恩小惠?那你告诉我,什么叫大恩?”

苏清欢摆摆手,道:“多谢向将军为我说话,不妨让他说完。”

耿十二经历了重大打击,此刻心里都扭曲了,但是苏清欢想听听,他到底有什么怨怼。

“我那婆娘,跟了我七八年,孩子都生了两个,现在抛弃所有,跟人跑了,跑了!老子保家卫国,她却跟人跑了,女人没什么好东西!我恨,我恨啊!”耿十二拍着地面,浑然不觉疼痛。

“她守不住,是她的错。你何必用她的错处来惩罚自己呢?”苏清欢道,“你也说还有两个孩子,难道你要让他们失了母亲后再失去父亲?等打退了西夏,你带着赏银回去,再娶一房妻室,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犯得着为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连命都搭上吗?而且你死了,她更加肆无忌惮,心里不知道怎么高兴呢!”

耿十二扶着地,站起来,踉踉跄跄要往外走,嘴里道:“老子要去杀了那对奸夫淫妇。”

这真的是醉话了。

陆弃摆摆手,立刻有人拦住耿十二。

耿十二又倒在地上,破口大骂,这次是所有女人都骂上了。

苏清欢怒道:“生养你的不是女人吗?一竿子打翻所有人,不是坏就是蠢!”

耿十二看着她,轻蔑一笑:“女人都贪慕富贵,如果将军不是将军,你敢对天发誓,还不离不弃吗?他是将军,你千里寻亲,他是我这样的普通士兵呢?你怕是也跟着有钱人私奔了。”

“满嘴喷粪的玩意儿,我打死你!”向鸣上前狠狠地踢了耿十二两脚骂道。

“姑娘与将军相识于微时,”杜景淡淡道,“她曾比你的妻子,艰难得多。以恶意揣度他人,诋毁无辜女子,耿十二,你不惭愧吗?”

苏清欢居高临下,怜悯地看了一眼耿十二:“我们都叫不醒装睡的人。他其实心中也清楚,只是辜负他的那个女人有罪。可是心中失意无法排解,便寻死觅活,我可怜你。正确的路我已经与你说了,如果你还能有命活下来,请你慎重考虑。”

“将军,”苏清欢转过身来,向陆弃行了一礼,郑重道,“我摔伤之事,不想追究;但是军中饮酒,丢弃武器,如何处置,请您秉公处理。我先告退。”

“白芷,去叫令狐大夫到姑娘营帐中。白苏,扶着你主子回去,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迈出营帐一步,若有违犯,将你军法处置。”陆弃不无威压地命令道。

白苏、白芷称是,分别行事。

苏清欢回去后依然心有戚戚,因为她知道,耿十二活不成了。

这两宗罪,都是罪无可恕。

她今日出去,是想让众人知道,并不是因为耿十二害她受伤而被治罪——这锅,她不背。

只可怜了两个耿十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白芷先回来了,道:“姑娘,令狐大夫不来……”

苏清欢笑:“我知道他老人家不能来,是不是还斥责将军胡闹了?”

白芷低头道:“嗯,奴婢说您摔破了膝盖,他就骂了奴婢一顿,说多大的事情,要让她跑一趟。还骂了将军,还骂了您……”

苏清欢大笑不止,摆摆手道:“没关系。你去看看,将军石如何发落的,回来告诉我一声。”

白芷应声而去,可是刚走出去就遇到陆弃,忙低头行礼。

“令狐大夫来了?”

白芷一五一十地跟他禀告了,陆弃“哼”了一声,抬步往营帐里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章 被跟踪 陆弃进来的时候,白苏正在给苏清欢的膝盖重新上药,心疼地嗔怪道:“你这下跪得也太实诚了,奴婢都替您疼。”

酒精刺激下,苏清欢抽着冷气,却仍然笑道:“我又不是瓷器,哪有那么金贵?”

“我来。”陆弃一边大步往里走一边捋起袖子。

“不用你,你手不干净。”苏清欢嫌弃。

陆弃坐到她身边,也不勉强,低头看着白苏跪在脚踏上给苏清欢重新情理上药,默默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处理的?”苏清欢低声问道。

“军法处置,告诉他两个孩子,地虎军会出银子供养到十四岁。”陆弃声音低沉,显然对于这个结果,也是内心沉重。

苏清欢许久都没有说话。

夜深了,两人躺在帐子中轻声交谈。

“其实你不用出去。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你做过的事情,大家都有数,自然都会维护你。”陆弃道。

“我没想到,他们都会帮我。不过我给你添了乱,总想自己解决。”

“彼此分得这么清?”陆弃伸手揉了揉她的脸。

今晚情绪实在低落,他都没有逗她的情趣了。

“不是分得清,而是任何情分,都会在这样的事情中一点点消磨掉,我舍不得。就像一盆水在外面冻一夜,”苏清欢指着地上的铜盆道,“能结成好大一块冰。看着觉得不知何时能融化,但是太阳出来,不知不觉就全融化成了水。”

“不舍得还是不信我?”陆弃追问。

“不舍得。”

说起信赖,她是信他的,但是也只是眼下;人生路太长了,她连自己都信不过——明日的她,就未必理解今日的她。

“别胡思乱想,”陆弃叹了口气,“这些事情不该由你发愁。每年基本都能遇到几桩,却屡禁不止。”

“鹤鸣,以后晚上别总来陪我了。”苏清欢斟酌着道,“我在这里很好,早起会去看你操练,忙活的间隙也可以陪你吃饭。但是晚上这般,真的不好……”

太过亲密,会有意无意中刺到别人。

这军中都是孤家寡人,只有陆弃的女人在身边,便是说破天,也会让人心里不平衡。

再比如今日,陆弃是很不适合来的。

耿十二犯了不能饶恕的错误,他该死众人皆知,但是也心有戚戚。

陆弃这时候还来找她“寻、欢作乐”,在有心人眼中,就会成为他对属下感情淡薄,内心冷硬,不值得追随的证据。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并排躺着安慰对方罢了。

陆弃斟酌了片刻道:“好。”

苏清欢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心里明白,他也被今日的事情刺激到了。

地虎军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出生入死,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兄弟;今日耿十二死了,陆弃毫无疑问是难过的。

第二天,苏清欢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军医处。

令狐大夫见了她道:“昨晚受了重伤,今日就痊愈了?”

苏清华大窘,道:“师叔祖您说笑了。”

“那小子越来越张狂!”令狐大夫毫不留情地骂道,“别说你,就是孩子擦伤了膝盖,我都从来不管。过几日,都用不上半个月就会好的。大惊小怪,矫情成这样!”

苏清欢笑道:“确实没什么事情,好多了。”

“那还不赶紧去干活!”

“是,师叔祖。”

苏清欢走路的姿势其实还有些不自然,令狐大夫很快找了个让她帮他查医书的由头,让她回去呆着。

“白苏,我的单子呢?今日是腊月二十二了吧。”苏清欢在营帐中也闲不住,“要不咱们今日去采买年货?”

军营中虽然衣食不缺,但是糙汉子们并不管什么年味不年味,一丁点儿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苏清欢早就盘算着买些大红灯笼,年画之类来增加节日气氛,再买些精细的食材回来,至少过年的时候,能做一大桌子菜等陆弃守夜。

白苏请示了陆弃,得到准许后,主仆三人便在乔装打扮成百姓的侍卫陪同下,去了边城最为热闹的集市。

一顿采买之后,侍卫隐晦地提醒苏清欢,不管是马车上还是他们自己,都再腾不出任何空间,也没有人力可以帮忙拿那么多东西了。

“我买了那么多?”苏清欢讶然地回头查看,果真发现侍卫们手里都拎着东西,真是腾不出手了。

她不好意思地道:“那咱们就打道回……”

“姑娘,”白苏打断了她的话,嘴轻微的动着,仿若根本没动,眼睛也是直直的,“等等,再等一会儿,有人跟踪咱们。”

苏清欢心里一紧,大声道:“对了,我的蔷薇水用完了。先陪我去买了这个,再回去。”

边城有专门的胭脂水粉铺子,因为是边界的缘故,这里的配料方子都是混合了各家的精髓,有些东西确实让人惊艳。

“姑娘,您的荷包呢?奴婢记得您今日出门时候佩戴了蓝色那个荷包,怎么不见了?”白苏故作惊慌地道。

苏清欢不知道她什么主意,只能假装低头检查,随后附和道:“好像真的丢了,怎么办?”

轻轻松松把话题抛了回去。

白苏接得极好:“白芷,你快去找找,真的丢了姑娘贴身的东西,将军能扒了我们的皮!”

白芷点头称是,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潮之中。

苏清欢道:“白苏,咱们还是往胭脂铺子里去吧,咱们边挑蔷薇水边等!”

两人快步往前走,有意拉开和后面侍卫的距离,半晌后白苏带着苏清欢绕到了一条窄巷之中。

“死胡同?”有侍卫发现了不对。

白苏用身体护住苏清欢,转身正对后方。

侍卫的身后,白芷已经和一个人缠斗到了一处。

侍卫们连忙拔剑相助,众人团团围住了那人。

“抓活口。”苏清欢心里略定,快速大声地道。

白苏警惕地站在她身前。

过了片刻,跟踪之人寡不敌众,颓势尽显,已经没有招架之力。

“砰!”苏清欢只听见一声重重的倒地声,随后便没了声响。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一章 劫持 白芷大叫一声“不好”,俯身伸手试了试倒地之人的鼻息,看着他嘴角流出的黑血,着急道:“姑娘,他服毒自尽了。”

苏清欢快步上前,沉声道:“我看看。白苏,银针——”

见血封喉的毒药,堪比现代化学毒物那般的,她还没见到过;中毒时间如此短暂,她觉得自己可以尽力一救。

躺在地上的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子,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不像舞刀弄枪之人,倒像个书生。

苏清欢蹲下身子,先把银针包展开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拂起他的衣袖,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不对……”

男子脉象明明什么事情都没有,却……苏清欢瞬时意识到了不对。

可是还是太迟了,装晕的男子猛地睁开眼睛,抓住苏清欢的手,略一用力,便把她拉倒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横在苏清欢脖子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开姑娘!”白苏率先反应过来,沉声痛斥,袖箭已然在手,伺机而动。

苏清欢短暂慌乱之后,知道这是对自己设计的阴谋,明显是有备而来。

设计之人心机缜密,环环相扣,连自己会医都算计在内,显然是势在必得。

只不过,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抓自己?

苏清欢强迫自己忽略脖子上冰凉锋利的触感,冷静下来。

“跟我走!”男子开口道,声如玉石。

“去哪里?”苏清欢问,还维持着趴在男子身上的姿势,窘迫异常。

男子道一声“得罪了”,一手依然挟持他,一手拉她一同起身。

“帮我救个人,我保证让你完好无损地回来。”

“好。”苏清欢毫不犹豫地答应,心里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十分害怕对方是挟持她来要挟陆弃,听说只是治病之后,她顿觉轻松。

不对,请她治病可以直说,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

这事没有什么好绕弯的,她直接道:“你既然知道我,想必也听过我从前的事情;在京城时候,即使是素不相识、拿不出诊费的灾民我都相救;若是你真的家中有疾患,如实相告,我会帮你,何必刀剑相对?”

男子轻笑一声:“因为我要你救的人,不在这里,而是在西夏。”

西夏!

苏清欢瞬时提起一口气。

“都让开!我是战寻音,我叔父乃是战北霆!我今日来,只是请苏姑娘去趟西夏,并无恶意。你们速速让开,否则惹怒了我,苏姑娘有个好歹,我怕你们没办法交代。”

苏清欢脑子飞快地转着,既然是请她去治病,说明不会真的要她性命,至少在眼下不会。

她看向白苏,眼神决绝,嘴唇无声地动着:“动手!我没事!”

“我答应陪他去,你们都退下。”苏清欢朗声道,“我虽然不知道战寻音为何人,但是只一个战字,我便信了。不过是去西夏走一趟,我去便是。”

“好,苏姑娘好气概!”战寻音不吝赞赏,“你们速去把马车赶来,送我们出城。”

他只顾着与侍卫们对峙,没发现苏清欢的唇形道着“拖延”。

有人去赶马车,苏清欢抬手拍拍胸口,陪着小意商量道:“战小将军,你能不能把匕首离我略远些。你抵着我的这处,稍有差池,血流如注,神仙难救。到时候,恐怕我对你想救之人就无能为力了。”

“你放心,我手下有数。”战寻音倨傲道,“你也别想跟我耍花招,只要你安分,我就保你平安;但是你要是敢动什么心眼,那就不好说了。”

苏清欢腹诽,凭一己之力妄图从边城把自己带到西夏,这个战寻音脑子不太好用。

“不不不,”她假意慌乱道,“这里真是很紧要的地方。你一定要小心些!”

“死在我刀下的,至少有几十个人,我岂会不知道何处致命?”

“男女不一样,女人这里比男人脆弱得多。”苏清欢信口胡说,食指与拇指捻在一处,另外三指微微曲起,似乎有些紧张。

“男女这里还不一样?”战寻音将信将疑道,“我可从来没听说,男女脖子不一样。”

“那你也没听说过,肠子都露出来了,人还能救活,对不对?”苏清欢道,“可是我就是做到了。如果每个大夫都知道地像我一样多,那你还千里迢迢来找我干什么?”

“嗯……少废话!”战寻音竟然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是很快醒悟过来,“别拖延时间,马车呢!”

苏清欢笑笑:“马车停的远,要给他们时间。战小将军可是紧张了?其实大可不必,毕竟我在你手里,没人敢轻举妄动的。”

“中原人狡诈成性,我不信。”

苏清欢又笑笑:“战小将军想多了。既然你是来求医,咱们说说这方面的事情,也让你知道,我并非浪得虚名,请你言出必行,在我治病后将我送回来。”

她假装一本正经地开始谈条件。

战寻音道:“你且说说看,要让我这个外行人也要听得懂,别想糊弄我。”

苏清欢道:“战小将军可时常觉得后背僵直疼痛,腿脚疼痛难忍?”

“你看出来了?”战寻音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

他确实有病,也是因为这个病,拖累了他许多。

他今日以身试险,是为了让战北霆欠下他一个大人情,日后可以在战家帮自己说话。

“嗯,”苏清欢淡淡道,“仔细看,你走路已经有些高低脚的情形,你这个病,至少发病几年了。”

从他走路的姿势,后背和脖子僵硬的模样来看,苏清欢判定他是强直性脊柱炎。

“有四五年了,太医们都看不出来问题所在,你知道?”战寻音十分激动地道。

苏清欢想,能看出来就怪了。强直性脊柱炎是免疫疾病,这个时代的大夫,对免疫毫无概念。

“你可有办法替我医治?”战寻音急急地问道。

“有。”苏清欢郑重点头,伸手在他腹部点了几下,道,“这些穴位,都能有助于你康复。”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二章 自救 也许是见战寻音没有反应,她细长的手指点到他横在她脖子下的手臂上,从手腕处一路向上:“这是阳池穴,这是外关,这是天井,这是清冷渊,这是天髎穴……这里最要紧——”

她已经反手摸到了他的脖子上,女子的指尖微凉,酥酥麻麻,让战寻音失了神,听着她如潺潺流水般悦耳的声音灌入耳中。

“这里最要紧,这是天窗穴。若是有人在这里一针扎下去,人会立刻昏厥过去。”

她声音柔柔的,尾音却猛然清冷,带着几分狠厉。

战寻音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眼神中闪过不敢置信和被欺骗的愤怒,随即慢慢倒下。

他手中的匕首,划过苏清欢的脖子,到底留下一道血痕。

“姑娘!”白苏白芷匆忙上前替她用帕子捂住脖子,又惊又怕。

“不要紧。”苏清欢长出一口气,松开手指——刚才她被挟持之前,手中握着一根银针,刚才趁着战寻音失了警惕,这才插入他的天窗穴中,令他昏厥。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汗湿,深吸一口气道:“只是小伤,白苏,替我用帕子系上,回去再上药。让人把战寻音带回去,交给将军审问。对了,这件事情将军还不知道吧。”

侍卫拱手行礼道:“事关您安危,属下已经让人回去通知将军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那你赶紧再让人回去说,我已经没事,请他不要担心;令人把马车赶来,咱们这就回军营。”

只是想出来采买些年货,都能遇到劫持她的人。

苏清欢觉得这大概就是流年不利,三番两次被人劫持。

不过今年马上就结束了,而且这次也算有惊无险。

只是造成了小范围内的骚动,让她有些不舒服。

马车回去的半路上被拦下,白苏掀开帘子,就见陆弃的脸出现在马车前。

虽然是冬天,他的额角上却有汗珠滚滚而下,眼睛中是还未平息的怒火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虎着脸,沉声道:“滚下来。”

苏清欢对他伸出手,嗔道:“好好说话。带我去骑马?”

陆弃不理她,目光看向白苏、白芷。

白苏、白芷立刻明白过来,该滚的是她俩,于是满怀惧怕和愧疚之色看向陆弃,随后“滚”了下去。

陆弃坐到马车上,伸手解开苏清欢脖子上的帕子,看到上面浅浅的血痕已经凝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怒火中烧,“是不是就你最厉害?不跟侍卫商量,自己以身涉险!不过是诈死的小把戏,你也能上当!再稍微深半寸,我现在,我现在……”

说到这里,陆弃的眼圈发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真想一巴掌扇死这个不省心的女人。

苏清欢低头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身前,委屈道:“鹤鸣,你别骂我了。我都吓死了,我们都以为,那是死士,一击不中便自绝。谁能想到,他竟然会闭气装死,目标是引我近前呢!”

陆弃高高举起的手慢慢放下,一下下替她顺着后背,知道她也吓坏了,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再想了。今日之事不怨你,都是……”

他话音戛然而止。

苏清欢闻着他衣裳上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气,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胸前的暖意,本来已经平静不少,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你是不是又要胡乱发作人?我告诉你鹤鸣,你别欺负我家世不显。在高门之中,主母的贴身丫鬟就是主母的脸面,除了自己,便是当家男人都不能动,除非,除非不想过了!”

“我欺负你家世不显?”陆弃重复着她的话,怒极反笑,“苏清欢,说话要有良心。”

“你要尊重我。”苏清欢坚持道,看到他眼里的怒色,知道不能跟这头犟驴硬碰硬,否则吃亏的是自己……身边的人。

论迁怒,陆大爷绝对个中好手。

她软了身段和语气,靠在他身前轻轻道:“今日之事,我就问你,之前你听过类似的事情吗?”

陆弃没有作声。

苏清欢知道这是否认,继续道:“所以,即使你在,我也会上前去,还是会被挟持。到时候,难道你要怪你自己吗?鹤鸣,这次意外,绝非谁失职所造成。若是真要怪,怪战寻音太狡诈,怪我自己太想当然,别连累侍卫和丫鬟。他们对我很尽心尽力了,不要寒了他们的心。”

陆弃看着她,眼神受伤:“所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对我想说的,就是为他们求情而已吗?呦呦,我呢?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听到她被人挟持的瞬间,陆弃觉得所有的血液都被抽离一般,浑身冰冷,手中的笔握断了,断面划伤掌心都不知道。

星驰电掣而来,脑海中一想到她可能受到伤害,他就有毁天灭地的冲动。

苏清欢看着他,后悔和愧疚铺天盖地而来。

是了,她怎么就不先想着安慰他呢?

什么时候开始,她先把他当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将军,然后再是自己的爱人呢?

如果是从前,她会扑到他怀里委屈大哭,会告诉他不要怕,自己什么都好好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变了呢?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精力和目光,从他的身上分散了许多。

苏清欢最大的好处是不拿乔,知错就改。

她立刻仰头看着陆弃,道:“是我的错,我忽视了你的感受,你原谅我这次,我反省,以后绝不会再犯。”

陆弃听着她一板一眼的道歉,扭过头去,表情抗拒而傲娇。

苏清欢正经话说完了,不奏效,那只有来不正经的了。

她咧嘴一笑,双手环上陆弃的脖子,抬头亲上他的喉结,喃喃道:“呦呦真的知错了,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要不,你罚我呀?你可以想,是在你的床上还是我的床上呢?”

陆弃在她这狗皮膏药的攻势下,毫无抵抗之力,丢盔弃甲,只冷脸了十几息的时间便破功了,把人按趴在自己怀里,根本没用力地拍了几下,口气倒是恶狠狠的:“苏清欢,敢有下次,军棍伺候,给你打肿了信不信?”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三章 陆弃的狠厉 “信信信。”苏清欢点头如捣蒜,“我自罚,自罚给你为奴为婢,行不行?”

“脾气太大,用不起。”陆弃一脸傲娇。

“鹤鸣,别这样。”苏清欢厚着脸皮拉他袖子,无耻卖惨,“我都吓死了,我当时就想,一定不能出事,要不你多难过!我不能等你去救我,万一你手抖了怎么办?”

“嗯?”陆弃磨着后槽牙,“你再说一遍!”

“我当然相信你的箭术。我男人百步穿杨,谁不信我打谁的脸!”苏清欢骄傲道,“可是鹤鸣,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父亲做了个小手术,真是最小的手术,我没敢动手,因为对着他,我无法冷静。咱们对着最爱的人,都容易失控。”

总算还知道最爱的人,陆弃心里舒服多了。

苏清欢看他面色渐缓,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她伸手玩弄着他的一绺头发,不自觉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鹤鸣,你说要不是遇见我,谁能受得了你这头倔驴?只让顺毛摸,逆着就跳脚。”

她以为陆弃会揉搓她,没想到他竟然点头附和,伸手把她搂在怀中:“除了你,真没谁能受得了我。所以,你不能离开我,要不我多凄惨。”

天啦噜,暴龙会卖惨了!

苏清欢扶额,但还是“谦虚”地道:“我既爱抛头露面,又不温良恭俭让,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凑合着过吧。”

说完,她哈哈大笑。

陆弃瞪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唇角弯弯。

感谢所有,只是虚惊一场。

回到军营,陆弃先下车,然后把苏清欢抱下来。

“将军,战寻音已经醒了。”有属下来回禀道。

陆弃看向苏清欢。

“嗯,只能昏厥很短暂的时间。”苏清欢点头。

“把他带上来。你先回营帐中休息。”陆弃伸手替她掀开帘子。

苏清欢点点头,又眼巴巴地看着他:“今日吓到我了,我不敢独自在里面呆着,让白苏、白芷进去陪我吧。”

陆弃哪里看不穿她这是怕他惩罚两人,冷哼一声,算作默认。

她都说了,那两人是她的脸面,他还当真打她的脸不成?

“多谢将军。”苏清欢屈膝行礼,眼神俏皮,连连对两人招手,“还不赶紧进来伺候。”

白苏、白芷如释重负,跟着她进去。

两人进去后就齐齐跪下,苏清欢当然让她们起身。

白苏苦笑道:“多谢姑娘为奴婢们求情。但是您不罚奴婢,奴婢心里难安,而且将军那边,也不会轻易翻过去。”

白芷点头附和,眼里两包泪水,盈盈欲落:“奴婢太蠢笨了。”

“好了好了,我头疼着,刚哄好将军,懒得哄你们。要跪到那边跪着去,让我歇歇。”苏清欢指着罗汉床前的羊毛毯道。

那是陆弃特意为她准备的,知道她喜欢赤脚站着做些奇怪的所谓“健身”,害怕寒气浸体,便让人选了厚厚的羊毛毯铺在那边。

白苏冲想要说话的白芷摇摇头,给苏清欢磕了头,和白苏一起跪过去。

苏清欢说累,但其实脑袋兴奋地像有无数小人打架,换了衣裳躺在床上,侧头托腮与白苏白芷说话。

“你们说,战寻音让我去救谁呢?难道是战北霆?”

“奴婢不知。”

“不应该是战北霆吧。他习武出身,体质应该很好才对。更何况,这些日子,新婚燕尔,春风得意,心情舒畅,怎么会得病?”苏清欢自言自语道。

她忽然想到,难道是因为多年夙愿得偿,战北霆太过激动,一夜七次,大耗元气?

她不禁为自己猥琐的想法感到好笑,自己捂着嘴吃吃地笑。

白苏、白芷问她,她一本正经地摆摆手:“你们都是未出嫁的姑娘,非礼勿听。”

那两人顿时明白过来,面红耳赤地低下头盯着裙子,不想再理这个没正形的主子。

“战寻音真是年少轻狂,以为能带我走,异想天开!”苏清欢又是鄙视又是生气地道,“我这临时起意出去,竟然还真让他守到我了!以后再不出去了,有本事就来军营抓我!”

“那是他本事没修炼到家。”白苏平静道,“将军十六岁,敌军百万大军中数进数出,如入无人之境。”

“哪里有百万大军那么玄乎?”苏清欢笑道,但是心里也是骄傲满满。

同一时代,陆弃是当之无愧的战神,立下的,可谓不世之功。

营帐外,被五花大绑踩在地上的战寻音犹自嘴硬,不忿道:“苏清欢你这个蛇蝎妇人,竟然敢暗算我!”

“你挟持妇孺,还敢破口大骂!”刘均凌狠狠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说,你来边城做什么!”

“休想让我说!你们有种就杀了我,我叔父会为我报仇的。”战寻音恶狠狠地道,“总有一天,他会踏平中原。”

“我呸!”刘均凌啐道,“你当老子是吓大的吗?等开了春,老子带兵直捣你们老穴,把你们打个稀巴烂!”

陆弃冷冷看着,一直没有作声。

刘均凌见战寻音嘴硬,被激起了几分怒气,主动请缨道:“将军,让我审问这小子。我就不信,我撬不开他的嘴!”

“何必那般麻烦?”陆弃居高临下,如同对待蝼蚁一般看着战寻音,“你是左撇子?”

战寻音愣了下:“你才是左撇子!你老子我不是!”

“那就好。”

话音刚落,几乎没人看清陆弃的动作,他已经手起刀落。

“啊——”战寻音凄厉的嚎叫声顿时响彻军营。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右臂被陆弃砍下,创口处血流如注,惨不忍睹。

“另外一只手也碰过她吗?”陆弃脸上带着微笑,却像死神一般令人惧怕。

“不不不!”战寻音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他眼睁睁地看着已经彻底分离的胳膊,“你,你杀了我。”

陆弃根本不理他,对刘均凌道,“把他的手臂派人送到战北霆那里,说我等着他来,下次试探,派个上得了场面的。”

战寻音眼中露出绝望之色,昏死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四章 直男喂药囧事 苏清欢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因为陆弃处理完战寻音的事情后,又召集了众将领议事,一直没有回来。

半夜,她被冻醒,头疼欲裂。

她几乎立刻知道自己是发烧了,勉强支撑着口述,让白苏写了药方去军医处替她抓药。

白芷见惯了苏清欢护理高烧病人,去外面取了冰,用棉巾包着放在她额头上,替她降温,握着她滚烫的掌心,心急如焚地让人去叫陆弃。

陆弃来的时候,令狐大夫也匆匆赶来。

“她是受了惊吓,再加上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所以邪风入体,休养几天应该就无碍了。”令狐大夫替她诊脉后道。

他吹胡子瞪眼看着烧得脸红扑扑的苏清欢,指着她骂道:“闲着没事老老实实呆着,跟我在军医处忙,出去跑什么?添乱!”

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所以很生气。

“师叔祖……”苏清欢求饶。

陆弃道:“是我让她去给我买东西的。”

苏清欢:“没有,没有,是我自己。”

令狐大夫看着陆弃气呼呼地道:“你是大将军我就不敢骂你了吗?现在你是我徒孙的男人,我照骂不误!”

“你先把药替她开了,喂了药,退烧后,你随便骂。”陆弃坐在床头,伸手到被子里摸摸苏清欢的脖子,烫得他脸色都有些难看。

令狐大夫道:“没有大碍,就按照她那方子抓药熬药。”

说完,又嘟囔几句,这才带着徒弟走了。

苏清欢本想和陆弃说会儿话,但是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嗓子咽口水都疼得紧,于是便沙哑着声音道:“我要睡了,你去忙,我睡一觉就好了。”

“你先睡会儿,一会儿我叫你吃药。”

药熬好了,陆弃把苏清欢抱起来靠在自己胸前,用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药,试过温度后才放到她唇边,柔声道:“乖,喝了药头就不疼了。”

苏清欢抿了一口,苦得眉头紧皱。

陆弃又舀了一勺,苏清欢摇摇头,伸出手来抱住碗,“我自己喝。”

陆弃怒道:“都病成什么样子了,还纠结礼数。我愿意伺候,谁敢说个不字!”

“行行行,你厉害。”苏清欢有气无力道,“可是这药太苦,一口一口跟凌迟似的,我想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陆弃:“……我来灌。”

片刻后,苏清欢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嗽不止,衣襟、被子上全是药汁,白苏、白芷两个人上来救场。

她平稳了气息,第一个字就是“滚”。

陆弃一脸无辜:“你说灌的。”

苏清欢:“滚滚滚。”

换过衣裳被褥,苏清欢漱了口,很快沉沉睡去。

陆弃直到她发了汗,渐渐退烧,才又亲手用温水替她擦拭了身体,换了衣裳,搂着她睡去。

一夜浅眠。

苏清欢足足地睡了一觉,早上醒来就觉得神清气爽。

身边的被褥是褶皱却冰凉的,夜里那一直搂着自己的火热身躯,不知道又去忙什么了。

苏清欢怅然若失。

白苏白芷上前服侍她穿衣洗漱,又端来粳米粥和青菜。

苏清欢原本以为那青菜是假的,结果一吃却脆生生,爽口微甜,如假包换。

“哪里来的?”冰天雪地,这是很稀罕的东西。

“将军特意吩咐人去毕守备府里要的。”白苏道。

苏清欢想,或许是调查战北霆的事情,找了个理由?这般想着,她就没那么歉疚了。

吃过饭,她才想起来问战寻音的事情。

“白苏,你知道将军如何处置战寻音了吗?”

白苏苦笑,闹得那么大,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斟酌着说了出来。

苏清欢半晌没有说话,开口后道:“咱们盯着战北霆,把她和柳轻尘的那点事情摸了清楚。殊不知,战北霆对将军和我的之事,怕也是一清二楚。”

想到身后不知哪里,就藏着眼睛,她觉得后背如芒在刺。

陆弃出手狠辣,应该是恨毒了战寻音挟持自己,也是想敲山震虎,意图搞清楚西夏的真实目的所在。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所谓的有人生病,到底是真是假;倘使是假的,说谎目的何在?倘使是真的,那生病之人到底是谁?

苏清欢觉得眼前一团一团的黑雾笼罩,看不清前路。

“战寻音是战北霆的亲侄子,将军这样做,要是把战北霆逼急了怎么办?”白芷担忧地道。

苏清欢冷笑:“难道还怕他不成?”

如果战寻音是受战北霆指使,那她看不起后者,觉得他绑架妇孺,配不上战神的称呼,甚至觉得侮辱了陆弃。

正说话间,令狐大夫又来了。

“师叔祖,”苏清欢往上拉了拉被子,“您怎么来了?是有人犯了急病吗?”

“是。”令狐大夫没好气地道,语气却不像着急的模样,走了上前。

“怎么了?”苏清欢急急地问。

“大将军脑子犯了病,非让我拨冗来给你复诊!你知道,我那里多少事情堆积如山吗?你就是发个烧,自己还是大夫,他非逼我来,非逼我来!伸手!”令狐大夫气呼呼地道。

他的模样,不似来诊病,倒像是来寻衅滋事的。

苏清欢有些无语,苦笑道:“让您老人家记挂了,我已经退烧没事了。”

令狐大夫替她诊了脉,道:“没事就休息一日,明天赶紧来帮忙。”

“好好好。”苏清欢连声应下。

“今天过小年,做菜包饺子,别忘了孝敬我。”令狐老头丢下这句话离开了。

苏清欢:“……呀,今天二十三,做糖瓜,祭灶王。白苏白芷,快准备起来,难得今日有功夫,好好热闹热闹。”

白苏见她精神状态很好,笑着答应。

但是到底不敢让她多动手,只让她坐在一旁指点,她和白芷动手。

做好了糖瓜供奉上,苏清欢回去休息。

“白苏姐姐,您出来下。”外面的侍卫低声喊白苏。

白苏见苏清欢点头,笑着抓了把糖瓜出去,递给侍卫:“算你有口福。说吧,什么事情?”

说话间,已然看到旁边几口大红描金铁箱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五章 礼物 片刻后,白苏满脸笑容地进去,笑眯眯地道:“姑娘,您猜,是谁给您送节礼了?”

苏清欢反应了下,“我来之前不是跟锦奴说过,让他不必讲究这些繁文缛节吗?”

“不是世子,”白苏笑道,“是明十八姑娘。”

“明珠?可是她不是去山东探亲过年了吗?说起来,我还没给她写过书信。”苏清欢有些惭愧。

“她人虽然在山东,但是心里记挂着您呀。”白苏道,“这才是真正的手帕交。”

苏清欢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明珠大大咧咧,不是这种特别讲究礼数的人。

更何况,自己来边城的事情,她这么快就知道,还备了礼?

难道?苏清欢心里一沉,莫非是明唯?

苍天啊大地啊,他可千万别这么想不开。

要是果真是他,又被陆弃知道,还不泡进醋缸里,顺带着扒了她的皮?

“白苏,快让人抬进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她急急地道。

白苏应声而去。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话音刚落,陆弃掀开帘子进来。

苏清欢一看他面色暗沉,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猜测着他大概跟自己想到一处了。

于是她心虚地道:“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弃阴阳怪气地道:“这是嫌弃我回来早了,耽误你看礼单了?”

他担心她又发烧,想着今日是小年,便放了属下的假,回来陪她,不想正好遇到她急不可耐地要拆礼物。

难道她就不用脑子想想,明珠会给她送礼吗?

是谁送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让白苏、白芷下去,道:“什么礼单?我都没看到。过年还没吃上饺子,你这是先把蘸饺子的醋喝了?”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陆弃哼哼道,“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谁送的?不是明珠吗?”苏清欢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也知道。

“分明是明唯。”陆弃咬牙切齿地道,说话间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还好,已经退烧了。他不由松了口气。

“明珠现在是明家的人,若是明大人帮她把礼物派人送来,也算寻常吧。”

“哼,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不知道。”苏清欢抵死不认,“东西都在这里了,我也没看。要不你打开?”

陆弃:“你是当家主母,我敢动你的东西?那不是打你的脸。”

苏清欢捂脸,酸,太酸了。

“我都病了,劳烦陆大爷帮我打开看看。”她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躺倒在床上,实际上忍笑忍得肚子疼。

陆弃哪里看不出来她装的,气哼哼地去桌子上拿起礼单。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脸色,发现,咦,有点不对啊?

冷笑渐渐消失,变成了尴尬?

难道真是明珠送的?

她顿时神气起来,斜眼睥睨着陆弃:“陆大爷,请问明大人给我送了什么?您抓住了什么私相授受的证据?”

陆弃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是明十八?”

“难道不是?”要不是她,你老人家还能这种吃了翔的神色?

早火冒三丈写信骂明唯了。

陆弃把那礼单扔到床上:“自己看。”

真无聊,浪费感情。

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又捏起一块糖瓜放到嘴里,很快嫌弃道:“太甜了,齁得慌。”

苏清欢见了那礼单,笑容凝固,拍着床道:“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用明珠的名义给我送东西!他算什么东西!”

礼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是金香园的蔡老板代明珠敬上。

他也敢!

陆弃喝了口茶,冲淡了嘴里的甜味,才不屑一顾地道:“商人重利,偷偷摸摸,上不了台面的伎俩罢了。”

“这事败坏明珠的名声。送给我也就罢了,若是打着明珠的旗号送给别人,别人怎么看明珠?”

明珠和离之身,过得已然不容易,名声哪里还经得起这般败坏!

苏清欢气得浑身发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干什么?”

“我给明珠写信告诉她!”

“告诉她有什么用?”

苏清欢一想,好似也有道理,于是挪到桌前,拉拉陆弃的袖子,满脸讨好道:“将军?陆大爷?”

陆弃不理她。

“相公?”苏清欢在他面前,脸皮比城墙还厚,百折不挠。

“嗯。”陆弃生硬地答应一声,但是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你给明大人写封信呗。”

明唯知道后,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即使他可能采用雷霆手段,苏清欢也觉得不过分。

陆弃拿乔了一会儿,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苏清欢想了想:“要不备一份回礼吧,假装这份礼物真的来自于明府。如果只是给我一个人送,那这件事情可能没那么糟糕,就有来有往,到此为止吧。”

陆弃不愿意。

明珠不在府里,这回礼谁收了不言而喻。

那明唯向来想得多,万一觉得这是苏清欢对他有意思,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怎么办?

所以,打死也不能回礼!

这等“原则”问题,任由苏清欢磨破了嘴皮,陆弃决不答应。

苏清欢无奈妥协:“要不我给明珠还两套衣裳?她的衣裳?”

陆弃面无表情:“给我的衣裳做好了?”

“做好了。”

“那就再做两套!”

苏清欢:“……去成衣铺子买两套总成了吧。”

陆弃这才勉强答应。

书信和衣裳一起送回去,苏清欢心里却一直记挂着,担心明珠受到影响。

好在军营中年节气氛越来越重,处处都是高悬的灯笼,还有人在营帐上贴门神,多少缓解了苏清欢的焦虑。

后来她才知道,军中是有讲究的,越到这种重大节日,一方面要提高警惕,另一方面也要极尽热闹,免得众将士“每逢佳节倍思亲”,乱了军心。

除夕夜里,据说会放很多烟花,全军上下同庆。

陆弃要带着众将士庆祝,好像她陪着他守夜的愿望落空了呢!

有点不舒服,但是再转念一想,他除夕不能陪她,那她多赖几日,让他多陪她几日,岂不是赚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六章 猝死 绝大部分女人都口是心非。

很不幸,苏清欢也不能免俗。

虽然做了很多遍心理建设,但是想到千里迢迢而来,却不能陪着陆弃过年,心里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更让她觉得生气的是,陆弃这个蠢货,丝毫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该吃吃该睡睡,该占便宜占便宜。

他还饶有兴致地指点她过年穿的衣裳,这件俗艳,那件素淡,表现出来极大的兴趣。

苏清欢每次白眼都翻出天际,还不能不理他,意兴阑珊。

好在她并不是一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同白苏私底下抱怨几句也就算了。

而且即使她想生闷气,也没有时间,令狐大夫天天盯得她太紧了,极尽压榨。

她每晚回到营帐,都感觉自己累得像条狗,别说给陆弃做饭动针线,就是看他几眼,都算很给面子了。

陆大爷当然不高兴,可是令狐老头是他克星,怎么去找都会被他怼回来。

“你要把她一直留在军营中,我就不会这么用她。她待个把月的,累不死。”令狐大夫如是说。再急了,他就倚老卖老,“我是他师叔祖,你是她什么人,来跟我指手画脚的!惹恼了,婚事给你作罢!”

苏清欢一边笑一边往回拉陆弃。

陆弃当然也很想把她留下,但是战北霆出现,危机更甚,更别提她出门采买都被人盯上,险些被掳走,陆弃再不舍得,也决定过了年就硬下心肠把人送走。

苏清欢去罗浅处“查房”,到底是小伙子,体质极好,加上冬季感染风险大大降低,他恢复得很好,已经在营帐中呆不住了,想要出去走动。

“苏姑娘,”他见苏清欢来,脸上绽开笑容,“您真是神了。原来我肚子这里时不时疼,疼的时候满地打滚,结果现在都不疼了。”

苏清欢比划了下阑尾的位置,笑道:“看到这里有问题,顺手帮你处理了。”

“姑娘,您跟他们说,我以后是不是还能上战场?”罗浅有些委屈地道。

虽然做细作,他胆大细致,但是除了那身份,他其实是个活泼又热血的小伙子。

“当然能。”苏清欢肯定地道,“但是这事情还要看你。你听我的话,这些日子好好将养,那就没问题;但是你如果不听我的话,伤口愈合不好,就难说了。”

罗浅立刻回到床上躺下,躺得平平整整,一动不动,眼巴巴地看着苏清欢:“姑娘,这样行吗?”

苏清欢“噗哧”一声笑出来:“也不用如此。其实你下地走动走动挺好的,适当出去透气,只要每次不超过一刻钟,也没问题。但是千万别逞强,来日方长。”

罗浅如释重负,嘴唇动了动,面色有点纠结。

“怎么了?有话就说。”苏清欢走到他旁边床上替别的病患把脉,眼睛余光看着他道。

“您先忙,您先忙,我一会儿再找您。”

“好。”

苏清欢查完房又回来,“要是不方便,跟我出去说?”

“没,方便方便。”罗浅咬咬牙,心一横,脱口而出道,“他们说,您从我肚子里掏出那么大一块,那,那以后还能,还能成婚生子吗?”

苏清欢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道:“能,想生多少都能生!那是脾脏,对你没太大影响。”

罗浅满脸通红,但是眼底的高兴掩藏不住,大声道:“我就知道没事。他们知道个鸡……你们听到了没,姑娘说了,没事,我那活儿没事!”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旁边有人打趣道:“你有没有事自己不知道吗?”

旁边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苏清欢见他们开始说浑话,笑着摇头出去,道:“别瞎闹,都好好消息。”

而实际上,等她出去后,那些人就按住了罗浅,扒了他裤子,好一顿闹腾。

闹过之后,罗浅躺在床上感慨道:“我这条命是姑娘给的,我那时候都血葫芦一般,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活。”

“谁能想到?”有人附和道,“当时的情景咱没见到,但是听将军们说起,那真是惊心动魄。而且咱们这些人,很多都见了你那腰子。”

“不是腰子,不是腰子!”罗浅怒了,“那是脾脏,姑娘说叫脾脏。”

众人哈哈大笑:“说腰子本来就是逗你玩的,你还当真去求证了。回头大将军知道你拿这事问姑娘,会不会打你军棍?”

啧啧,大将军爱吃醋,这已经是短时间内都被大家接受的事实,并且……喜闻乐见?!

毕竟,比起冷冰冰的阎王脸,众人还是很期待从陆弃脸上看到别的神情的。

不过这些人再怎么说笑,都不提及苏清欢,这是对她的尊重和爱戴,让这些糙汉子们也十分注重分寸。

“姑娘呢?苏姑娘呢?”有人匆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大声疾呼。

“苏姑娘不在这里,去别的营帐里了吧。”罗浅答道,“华明,你跑什么?这火烧火燎的……”

“有人晕倒了。”名叫华明的士兵只留下一句话,又匆匆跑了出去。

苏清欢刚在另外一个营帐检查了两个人的病情,就听见外面乱糟糟的,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找我?”

“好像确实是在找您。”白苏回答着,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去看。

这一看,她立刻喊道:“姑娘,抬了个人来。”

苏清欢顿时紧张起来,沉声道:“快进来。”

不知道是有什么急症。

可是这次,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陆弃赶来的时候,就见她垂首站在一旁,对着已经被盖上白布的尸首郑重行礼。

“你尽力了。”他看她悲伤表情,不由揽着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道。

“嗯。”苏清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尽力了,但是看着一条生命眼睁睁地逝去,难过还是像潮水一般在心中蔓延。

死者二十一岁,猝死,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心跳。

她跪在地上做了许久的急救,却依然没能留住他。

“姑娘,先回去看看您膝上的伤口吧。”白苏心疼地道,“您真的尽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七章 陆弃受刺激 陆弃问:“伤口裂开了?”

“没事。”苏清欢疲惫地摇摇头。

不是没有而是没事,陆弃心中有数,道:“死因是什么?”

问清楚了,要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我不确定。”苏清欢摇摇头,“猝死分很多种,我隐约猜测他是心脏病发。”

“不是中毒或者外伤?”

“不是,应该是他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需要解剖才能知道死因,但是苏清欢知道,这里是无法接受的,而且人已经不在,确实没有必要了。

陆弃也心痛,但是知道不是有外因,不由松了口气,在她耳边道:“我要处理事情,你先回去休息。”

苏清欢点点头,带着白苏、白芷回去。

“还有姑娘治不了的病。”白芷拍着胸脯,一脸惊魂未定,“这好端端的,人说没就没,太吓人了。”

苏清欢想,医院里因为各种原因猝死的人太多,见怪不怪。

但是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蓦然落幕,实在让人心疼。

正跪在脚踏上给苏清欢上药的白苏抬头瞪了白芷一眼,柔声劝道:“姑娘不要过于伤心,所谓生死有命,阎王要谁三更死,绝不会留他到五更。您尽力了,谁也不会埋怨您。”

而且出于私心,她觉得这未必对苏清欢是坏事。

人人都传苏清欢是神医,她压力也很大;通过今日之事,让众人明白,她是人,不是神,白苏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是怕埋怨,而是终究太年轻了。”苏清欢叹了口气道。

白苏替她包扎好膝盖,苏清欢蔫蔫地靠在罗汉床的靠枕上,道:“我休息一会儿就回去。”

死者已矣,但是活着的人,还有很多等着她去救治。

来不及悲伤,这就是医生的常态。

后来苏清欢辗转打听到,去世的士兵,陆弃让人按照战亡处理,抚恤他的家人,又知道他尚未婚配,父母还有几个子女,心里略宽慰了些。

晚上她忙到亥时才回去,陆弃已经在营帐中等她,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

“你今日不忙?”苏清欢一边换衣裳一边道。

“嗯,没什么紧急的事情,想过来跟你说说话。”陆弃摆摆手,让白苏白芷下去。

苏清欢见他神情凝重,一边洗手一边揣测着,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沉重。

难道是因为那猝死的士兵?

事实证明,她猜得对,但也不全对。

陆弃坐在桌前,对她张开了怀抱。

苏清欢虽然也有些郁郁,但是很少见到陆弃如此情绪外露,如此丧的时候,便挤出笑意,上前虚虚地坐在他腿上。

陆弃往下按了按她,让她坐实,然后用筷子夹了一块炙羊肉送到她嘴边:“我刚做好的,趁热吃。”

苏清欢咬住羊肉咀嚼了几下才反应过来不对,吞下后回头看着他:“你做的?”

“嗯。”陆弃点点头,指着桌上的几道菜道,“都是我做的,不过大部分都是被人指点着做的。”

炙羊肉、糯米蒸排骨、清蒸鱼、肉末烧土豆、蛋花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是想到是陆弃做的,苏清欢仍然不敢相信。

“鹤鸣,你怎么忽然想起给我做菜了?”苏清欢笑着道,“味道很不错。”

“那就多吃些。”陆弃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心翼翼地剔去鱼刺,送到她嘴边。

苏清欢受宠若惊的同时,心里不安,吞下鱼肉试探着道:“你这是做了什么错事?只要不是和别的女人睡觉,我都原谅你。你快告诉我,别吓唬我。”

她的小心脏,砰砰砰跳得这个快啊。

“别胡说八道,”陆弃笑骂一句,“先踏踏实实吃你的饭,吃完饭咱们再说。”

苏清欢假装哭丧着脸:“那难道是我做错了事情,你喂饱了再宰?”

“嗯。”陆弃笑着道,眼底是戏谑之色。

苏清欢见他终于露出笑意,心里略定,想着他既然不说,那就先安静吃饭,于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投喂。

“不能吃了。”她摸着圆鼓鼓的肚子道。

“再吃两口。”

“不,晚上吃太多不克化,这是养生大忌。”

苏清欢本以为陆弃会浑不在意地说“不差这两口”,正如他往常做的那般,却不曾想,他当真把羊肉送到了自己嘴里,丝毫没有勉强她。

不对,今日的陆大爷,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露着诡异,有情况,一定有情况!

等他吃完,苏清欢催他回去处理公务,免得要忙到后半夜影响休息,陆弃却说要留下。

“留在我这里睡?”苏清欢重复道。

“嗯,心里有点难受,想搂着你睡。”

陆弃看着她,棕色瞳仁倒映出她的面庞,爱意难掩。

这个男人,冷硬刚直,极少示弱。

可是正是因为如此,他一示弱,苏清欢的心就软成了一汪水,毫无招架之力。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一声“好”,上前抱住他,柔声道:“我陪你。”

只要你想,只要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切,不问因由。

这就是恋爱中女人软到一塌糊涂的那面。

洗漱后,苏清欢坐在梳妆台前解头发。

陆弃上前站在她身后,从她手中拿过梳子:“我来,好久没替你梳头发了。”

“是好久了。你那么忙,哪里顾得上这些?”苏清欢看着铜镜中两人的身影,都是眉眼温柔,含情脉脉,心像浸在蜜水中一般。

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比两情相悦更美好?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陆弃动作轻柔地替她解了发簪,又慢慢替她梳顺一头青丝,忍不住赞道:“呦呦的头发顺滑又细软,像最好的缎子一般。”

苏清欢笑嗔:“怎么说的像你今日才认识我似的?”

陆弃笑笑,专心替她梳着头发。

过了一会儿,苏清欢站起身来替陆弃解了外裳,又脱去自己的衣服,两人身着中衣,盖着同一床被子,躺倒在床上。

烛光温柔摇曳,情人细语呢喃。

“鹤鸣,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苏清欢终于开了挑开了这个话题。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八章 努力为什么 “呦呦,我心里想过很多事情,但是从来没跟你说过。”陆弃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而缱绻。

“比如呢?”苏清欢谆谆善诱。

她知道,她在他面前,心里不藏事情,更不藏感情;可是陆弃是个内敛之人,多数时候,他做得多,说得少。

对此,陆弃曾经数次表达过歉疚。

但是苏清欢觉得,男人要是絮絮叨叨,就太娘炮了。

在她眼中,陆弃多说一分就聒噪,少说一分则沉闷,现在是不多不少正正好。

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如此。

“我想等你生辰或者过节的时候给你做顿饭,像你每次精心替我准备那样。”陆弃道,“我想带你去草原看看,你喜欢驰骋,定然会喜欢那里的风景;我想给你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嫁给我,把你宠成所有女子钦羡的模样……”

“傻子。”苏清欢眼角微湿,情绪从眉眼间泄露,“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只要在一起,不在乎谁多做些,谁少做些,也不在乎在哪里,更不在乎别人眼光。”

一直以来,他对明媒正娶的执念,远远超过了她。

在这件事情上,他迂腐得像个酸儒。

“我知道,是我太在乎你,舍不得你就那般无声无息地跟了我。”陆弃点头,“从前你也说过不在乎,我只当你年幼不懂事,现在想想,原来是我着相了。”

“怎么忽然就想起来这事?”苏清欢有些奇怪。

“因为我之前见惯生死,但是没见过死得这般没有任何症状的人。呦呦,说出来你可能会嘲笑我,我今日真的害怕了。我害怕有一日,我也这般,来不及交代一句话……”

苏清欢捂住他的嘴,因为想到那情景而泪盈于睫,嘴上道:“你别胡说八道。千万人之中有一二而已,别往自己身上套,不吉利。”

她其实也怕。

她见过的生死更多,见过更多意外,从来都知道,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个先来。

所以她爱便爱了,不顾一切,争分夺秒。

她受不了保留,受不了等待,恨不得身与心,灵与肉,都与他紧紧相连,珍惜当下,期待未来;而即使上天残忍,不许他们未来,至少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奋不顾身的投入过。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个人,让自己失去所有理智,只想纵情去爱。

苏清欢不想克制,她两世那么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不敢放松,不就为了能有这样肆意爱的权利吗?

投入去爱,就像不会受到伤害;而有一天,即使受到伤害,她也可以大哭一场,从头再来。

歌词不是说吗,“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陆弃把头埋在她的锁骨处,闷声道:“呦呦,我真的怕了。”

在天命面前,人力渺茫如蜉蝣。

“你太放大这件事情了,”苏清欢笑笑,伸手抱住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脊背,像安慰孩子一般,“哪有那么容易就出事?”

他是人人敬畏的冷面阎王,在她面前,时而是暴走的狂龙,时而是温柔的情人,时而是宠溺的父兄,更有时候,像现在这般,脆弱得像个孩子。

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这一日,会改变他们一生的轨迹。

很快就到了除夕夜,这也是军中一年一度的狂欢夜。

苏清欢本想着陆弃晚上设宴陪将士们,自己不吃醋,就中午和他一起吃饭应应景。因此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剪窗花,贴年画,又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还温了酒,打算陪他小酌几杯。

临近午时,她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让白苏去喊陆弃,还神秘兮兮地让她保守秘密,期待陆弃来的时候能被营帐里的新年气氛感染。

待到白苏回来,她笑眯眯地摸摸耳边的明月珰:“将军这就来了?我这耳坠子,是不是太抢眼了,端庄吗?”

青天白日的,总不要吃着吃着滚上了床,羞涩!

白苏支支吾吾地道:“那个,姑娘,大将军正在议事,奴婢没敢让人通报。”

“议事?”苏清欢愣住了,“今日还议事?”

“嗯。”白苏点点头。

她没敢说,陆弃其实见了她,头都没抬,就让她回来告诉苏清欢,他没有时间。

“哦,大事要紧。”苏清欢怅然若失,叹了口气道,“那咱们吃吧。”

白苏面上有些难过。

苏清欢很快开解了自己,爽朗一笑:“咱们自己,过年就不得吃顿好的了吗?来来来,你们照顾我一年,反正将军不来,今日咱们不分什么主仆,坐一桌热热闹闹吃一顿。晚上的时候去问问有没有烟花,他们的筵席有什么意思?咱们一起放烟花才高兴呢!”

粘人可不是好习惯,苏清欢,你要争口气呀!

“那奴婢们就放肆这一回儿。”白苏掩唇而笑,把眼中的情绪隐藏好。

“奴婢在厨房的时候,就看着那糖醋鱼流口水呢。”白芷也附和道。

“老实交代,你的口水有没有流到锅里?”苏清欢哈哈大笑。

其实想开了,除夕也不过寻常一天。

陆弃日理万机,晚上还要设宴,自然把所有的活计都挤到现在。说不定他现在正在布防或者紧张地维稳呢。

苏清欢贪杯,多喝了几杯黄桂稠酒,觉得晕晕乎乎,不胜酒力,到床上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营帐里已经掌灯,她揉着眼睛道:“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白苏忙调了蜜水上前喂她,笑道:“已经是酉时三刻了。您再不醒,奴婢们也要唤您起床了。这下,守夜您都不能再困了。”

苏清欢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蜜水,打了个哈欠道:“外面乱糟糟的,他们的宴席已经开始了?”

白芷掀开帘子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四五层的大食盒,进来就放下往手心哈气,跺脚道:“今天外面是真冷,滴水成冰的,他们在外面吃席,也不嫌冷,那汤汤水水都得带上冰碴子。”

苏清欢大笑:“众人在一起,就是吃个气氛,哪个缺这一口饭菜?”

白苏放下杯子,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地把饭菜捡出来放到桌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四十九章 意外 苏清欢看了两眼,伸个懒腰站起身来道:“今日饭食果然丰盛了不少,来,咱们吃饭。”

白芷忙端来水伺候她净手。

吃了几口,索然无味,外面的喧嚣与营帐内三人的静默无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放下筷子道:“我给你们俩讲个笑话吧。”

白苏笑着道:“姑娘可不能讲那种。”

“哪种?羞羞的?”苏清欢挤眉弄眼道,“不不不,今日咱们讲个御夫有道的。话说,从前有个大将军,十分惧内,妻子吼一声,他立刻就能瑟瑟发抖……”

白苏抿嘴笑。

白芷很较真,质疑道:“都做到大将军了,比如咱们将军这种,怎么还可能惧内?将军夫人应该怕他才对啊。”

苏清欢挑挑眉:“那你觉得我怕将军还是将军怕我?”

“当然是您怕将军了。”白芷理直气壮地道,“您看每次您将军一瞪眼睛,您就得赔小心。”

苏清欢哈哈大笑:“白芷啊白芷,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和你白苏姐姐,明明只差几个月,你看她和李承影,鱼传尺素,郎情妾意,你却跟个孩子似的长不大。我和将军……算了算了,快吃你的肉,我继续讲!”

说话间,她把红烧肉推到白芷面前。

白苏面红耳赤,嗔怪道:“奴婢什么都没说,您做什么要拉扯奴婢?”

“我的错我的错,你吃鱼。”苏清欢大笑,“没有外人嘛,来,继续讲。话说大将军如此惧内,手下之人看不过去呀。有一天他在校场练兵,有几个属下就撺掇他,‘大将军,夫人如此凶悍,您夫纲不振,这可不行。我们给您出个主意,今日您点上二百将士,咱们去您府里给您压阵,吓吓夫人,好让她知道敬畏。’”

“大将军心里怂,可是又好面子,被人赶鸭子上架,当真带着两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回府了。”

苏清欢讲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

“然后呢?”白芷急急地问。

“将军夫人的丫鬟见到这阵仗吓坏了,连忙进去禀告夫人,咋咋呼呼跟你似的,‘夫人,夫人,不好了,将军带着属下,气势汹汹地来啦!将军骑马已经闯过二门了!’”

白芷不服气:“奴婢才不会那样。奴婢大刀一横,挡在二门,看哪个敢进来!”

苏清欢大笑:“好好好,你厉害。话说那夫人,气定神闲,让人敞开门,缓步出去,站在廊下疾言厉色地道,‘李狗蛋,你想干什么!’那将军看她眼神,屁滚尿流地从马上滚下来,作揖行礼,‘为夫特请夫人阅兵’。”

白苏、白芷大笑不止。

“吃饭吃饭。”苏清欢自己笑够了,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香菇瘦肉粥。

还没放到嘴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行军,踏步声音整齐划一。

苏清欢面色顿时变了:“是西夏来袭了吗?”

她想给自己两记耳光,大过年的,说什么阅兵,瞬时就打脸了。

可是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放下勺子,快步走到门口,白苏白芷紧紧随着她,面色凝重。

白苏掀开帘子,主仆三人瞬时惊呆了。

外面灯火通明,陆弃一身戎装,站在当中,眉眼间俱是笑意。

他身后跟着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将士,眼神齐刷刷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甚至还看到了罗浅混在众人之中。

“这是怎么了?”苏清欢傻乎乎地问道。

如果是出事,众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神色;可是好端端的,难道陆弃来请她阅兵?

捂脸。

陆弃清了清嗓子:“开席之前,刘均凌他们提议,让你也来跟众将士一起热闹热闹,你意下如何?”

刘均凌的内心:明明是你写好的剧本,为什么要让我背锅!

煞费苦心安排,现在又轻描淡写,刘均凌表示十分鄙视陆弃的追求方式。

苏清欢瞬时红了脸。

原来是请自己去和他们一起,可是要这么大张旗鼓吗?

这猝不及防的,她觉得很仓惶啊!

可是毕竟多年教养在那里,更见过世面,苏清欢没有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静静站在那里,含笑看着陆弃。

灯火之下,她穿着半旧的月白色衣裙,眉眼如画,嘴角微挑,仪态从容,落落大方。

“好。”朱唇轻启,她答应下来。

“回去换身衣裳,要那套芙蓉色广袖锦服。”陆弃笑道,“我喜欢你穿那身。”

苏清欢颔首,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对自己的穿着那般上心,原来是不动声色地暗示自己要好好打扮。

陆大爷学坏了,从哪里学得这么浪漫的招数啊!

招架不住,招架不住。

本来男色当年,她都已经如痴如醉,这下好了,彻底沦陷。

苏清欢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端着姿态转身进去。

可是白芷一放下帘子,她就低声跺脚道:“没有任何准备,我这,这怎么办?”

“快,姑娘,换衣裳,梳妆打扮啊!”白苏急急地道,“白芷,你把首饰盒子打开,姑娘,奴婢重新给你梳头。”

外面成千甚至上万的人等着她梳妆打扮,苏清欢压力山大。

陆弃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惊喜的呢?貌似惊大于喜啊!

一直以来,他占有欲极强,肯定不高兴自己暴露于人前,今日怎么……也对,他把地虎军的这些将士当成兄弟,今日既然是家宴,他希望自己出席,大概也是希望带自己正式见见他们。

苏清欢坐在椅子前,任由白苏、白芷手忙脚乱地打扮自己,脑海中无数念头涌现。

“不用涂胭脂了。”苏清欢摆摆手。

还嫌她的脸不够红吗?

“就最简单的发髻,挽起来就行。”

白苏显然压力也很大,手都发抖了,替她松松挽了个飞天髻,斜插两支赤金镶宝花簪,看起来轻松而适意。

“是不是不够端庄?”白苏有些慌。

“很好了。”苏清欢站起身来,自己快速脱下外裳,穿上陆弃指定的那身衣裳,外面找上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章 军中宴席 她隐隐有种错觉,自己是在和陆弃成婚,等着他携自己的手,一起走向新的阶段。

冷静冷静,请不要给自己脑补太多戏份,只是吃顿饭,吃饭懂不懂?安安静静在陆大爷身边坐着,低头吃饭,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苏清欢暗暗骂自己。

她却不知道,自己略施脂粉,便已明艳动人,出来的瞬间,惊艳了陆弃和众人。

“来。”陆弃对她伸出手。

苏清欢微笑着把手递给他。

他掌心竟然有一层薄薄的汗,苏清欢突然发现紧张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心里觉得好笑,也没有那么紧张了。

不过是一顿饭,又有很多熟人,假装前世约会男朋友,他的室友们跟来蹭饭。

这般想着,她脚步越发沉稳,甚至敢歪头低声跟陆弃说话。

“老实交代,是不是早有预谋?”

“没有,”陆弃紧握着她的手,觉得满足从交握的掌心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临时起意。”

大概也就几天的功夫罢了。

“我才不信。”苏清欢笑着嘟囔道,“是不是今日故意不现身的?”

“想给你个惊喜。”

“是挺惊吓的。”

尤其是在她刚刚讲完那个笑话之后,他那般应景地就来了,简直是神配合。

陆弃带她来到宴会现场,坐到主座上,他的身边并排放了张一模一样的椅子。

果然是早有预谋,哼。

可是苏清欢心里莫名甜滋滋的。

完了,中了陆弃的毒,并入膏肓了。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他身边,接受着下面无数人的目光审视。

灯火亮如白昼,台下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却鸦雀无声。

陆弃一挥手,扬声道:“开席。今日没有尊卑,尽情欢愉。”

很快就有士兵们拎着食盒,捧着端盘开始上菜,下首坐着的人开始大声交谈,欢乐的气氛顿时浸染开来。

酒菜上了一波后,苏清欢提起酒壶给陆弃斟了一杯酒,坐在他身旁,正襟危坐。

礼多人不怪。

陆弃却笑颜轻松,同样给她倒了浅浅一层,侧头道:“不必紧张,没人挑你礼数。”

苏清欢悄声道:“不行,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有点没出息啊!可是感觉到那么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她真的很紧张啊。

陆弃大笑,“难得你有这样的时候。”

“好了,”苏清欢嗔道,“快说祝酒词吧。”

陆弃“嗯”了声,敛去笑容,举杯站了起来:“第一杯酒,敬所有战亡的兄弟们,他们的功勋,永世不朽。”

所有人站起来,高声附和“永世不朽”,随着陆弃一起,把第一杯酒洒在面前的地上。

苏清欢眼眶有些发热。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高昂激荡的军歌响起,气氛肃穆而威严,苏清欢忍不住随着众人轻声哼唱。

无论什么时代,军人都是令人敬畏的存在,热血悲壮,气吞山河。

他们的生命或短暂,但功勋永存。

苏清欢默默给他斟满第二杯酒。

“第二杯酒,敬我们的家人和自己。护卫家国,匹夫有责。虽千里之外,然我们对家人的赤子之心,不曾改变。愿我们早日驱除蛮夷,建功立业,光宗耀祖。”陆弃慷慨激昂地道。

苏清欢原本以为他会敬皇权,但是转念一想,陆弃骨子里的桀骜,让他不肯媚俗。

“驱除蛮夷,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台下响起了气震山河的回应,震得苏清欢鼓膜都生疼。

陆弃说完了后摆摆手:“今晚大家要尽兴。”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这就完了?大家吃好喝好?

不过陆弃向来讷于言而敏于行,对一众属下的关爱维护,表现在绝不吝啬的军饷和衣食之上,表现在有功必赏必提拔的清明上,而不是靠卖弄嘴皮子。

评价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在苏清欢眼里,陆弃做什么都是有充足理由,令人欣赏的。

台子下面燃起了无数簇篝火,每一处篝火上,都架着两只半熟的烤全羊,随着火苗的舔舐而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苏清欢吸了吸鼻子,幸亏她吃过饭,否则这会儿口水都该流下来了。

这下好了,她不用目光无措不知道放在哪里了,盯着烤全羊就没错了!

气氛愉悦中,刘均凌站起来,摆摆手道:“静静,都静静,听我老刘说几句。”

苏清欢看看他,又看看陆弃。

陆弃感受到她的注视,微微一笑,伸手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垫垫肚子。”

苏清欢瞪大眼睛,仿佛无声地道:“我是问你,刘均凌想干什么。”

陆弃淡定从容,“好好吃。”

一会儿就有人来敬她酒了。大部分,他可以替她挡,但是有一些,他不能挡,他要和她一起。

苏清欢撇撇嘴,以为他是不想自己掺和军中的事情,低头默默夹起排骨咬了口。

排骨上都是肉,带了一点点脆骨,正是她最喜欢的。

她心里满意,陆弃心细如发,连她这点小小的偏爱都记在心里。

苏清欢把嘴里的排骨咯吱咯吱作响,像只吃花菜的小仓鼠。

“大将军,”刘均凌大声道,“属下跟了您十年,从当年您名不见经传时就坚定不移地跟着您,忠心耿耿,您说一,我绝不说二,因为属下对您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苏清欢的腮帮子鼓鼓的,闻言咀嚼的动作顿了一拍,她怎么听着这话不太对劲?

接下来,是不是该转折了?这刘均凌,到底想说什么?

她囫囵吞枣地咽下,抬头看着他。

陆弃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眼神依然温柔平静,好像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喧哗之声。

苏清欢看看他,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又凝神看向刘均凌。

果不其然,他以“但是”接下去说。

“但是,属下觉得您有一件事情,做得极其不妥当,不,简直令人发指。”

他似乎喝酒上脸,脸色通红,加上块头又大,头发胡子乱糟糟的,形象让苏清欢想起了哈利波特里的海格。

“令人发指”这四个字,令她顿时紧张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求婚 所谓“酒后吐真言”,其实是很多人借着酒意发泄不满,眼下似乎就是。

陆弃在桌下握住苏清欢的手,轻轻弹了她掌心一下。

苏清欢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他不好奇吗?为什么还有心情调戏自己?

众人鸦雀无声,有与刘均凌相熟之人上前拉他:“刘将军,你喝多了。”

“让我说。”刘均凌甩甩手,几个人就被他……甩飞了?

这样,是真的要闹事了?

苏清欢眉头紧蹙。

“让他说。”陆弃神色平静,甚至又给苏清欢夹了块排骨,“趁热吃,凉得很快,会太油腻。”

苏清欢:难道她在他心里就是个吃货吗?

这都啥时候了陆大爷,你的左膀右臂都要造反了!

刘均凌之前提议请她来,又是为什么?苏清欢陷入了思考。

刘均凌粗声粗气地道:“很多人都知道,我老牛是条硬汉子,受多少伤也从不吭一声。我胳膊里那箭头,那么长时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一句疼。可是说真的,不疼吗?不,疼,疼得我都想骂娘。可是咱是汉子,疼也得忍着。”

苏清欢:听不懂。

她侧头看着陆弃。

陆弃把玩着酒杯,显然没有说话或者提示她的意思。

“我原本以为这箭头得带到棺材里。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将军遭奸人所害,被发配到盐场为奴,咱们听将军的话,忍气吞声,处处被人打压。那时候,我心里憋屈得,天天想拿着斧头去砍人。”

“我只要一想起将军要被那些卑贱的盐丁羞辱,要被人肆意打骂,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可是我不能啊,我还得替将军守着地虎军。”

“找到将军后,却发现他过得比我想象滋润得多,有饭吃有衣穿有人伺候,连被打残的腿都医好了。那时候,我是真想给苏姑娘磕百八十个响头。”

苏清欢越听越困惑,这么发散的思维,她实在跟不上。

“后来将军让苏姑娘把我身上的箭头也取出来了,当时我就想,将军得了个妙人,得了个大宝贝啊!做妻子,我问你们,你们哪个的婆娘能做到姑娘这般不离不弃?做大夫,更不用说了,太医院那群老头绑在一起,都不如姑娘的一把刀。”

“我回去就跟我那婆娘说,备礼,备厚厚的礼,准备给将军成亲送礼。结果呢?”刘均凌哼了一声,“黄花菜都凉了,将军也不说求娶之事!姑娘从京城一路追到军营,将军表面上大义凛然,要和姑娘分开住,其实后半夜偷偷摸摸去她那里,我老刘都看见好几次了!我就问将军一句,谁家姑娘,能这么给你糟蹋?白天看病人,晚上没名没份的伺候你?您这事办的,不男人,我看不起你!”

苏清欢面红欲滴,原来弯弯绕绕这么多,刘均凌替自己打抱不平呢?

这弯拐得有点大啊!

很感动,很感谢,可是能不能不提这后半夜害羞之事?

而且被他这么一说,陆弃也白担了罪责啊!

他分明什么都没干……

苏清欢的头都快垂到胸口,她听到陆弃轻笑了一声,随后道:“你说得对。”

苏清欢:what???

陆弃继续道:“我是想这次回去,请旨赐婚,让她风光大嫁。”

刘均凌不屑道:“将军这都是托词。想娶哪日不能娶?该得的诰命早晚能得,少不了!咱们这几万兄弟见证,还不算风光大嫁吗?将军要是个男人,今日就当着大家发个誓,让大家做个见证,娶了姑娘,以后辜负了姑娘,就猪狗不如!除夕夜就是洞房花烛夜!”

猪狗不如,这个誓言有点粗犷狠毒啊。

还有什么洞房花烛夜,羞涩到爆炸!

陆弃该怎么应对?她要不要站出来说句话,比如,她其实没那么恨嫁?

正犹豫间,她听见陆弃对她道:“呦呦,天地为媒,地虎军五万将士为证,嫁给我可好?”

晴天一个大霹雳!

苏清欢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陆弃脸上带笑,含情脉脉地冲她伸出手道:“答应我,可好?”

“答应!”

“答应!”

苏清欢瞬间泪意盈满眼眶,捂着嘴,哽咽难言。

跨越了千年,她依然等来了如此浪漫的求婚。

这一瞬间,她想明白了所有。

这一切,都在陆弃计划之中。

刘均凌这样的糙汉子,对自己和他的关系早就见怪不怪,怎么会突然提出来异议?即使真有异议,又怎么会当众逼婚,让陆弃下不来台?

而且刘均凌“耍酒疯”,杜景应该第一个站出来才对;可是从始至终,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十分平静。

陆弃这是自己给自己,以及她挖了个幸福的坑。

“好。”泪眼模糊中,苏清欢看不清他的眼神和面庞,但是却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重重点头,向他伸出手去。

台下顿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气氛被推到了热闹的顶点。

“春宵一夜值千金。”刘均凌好人做到底,“我老刘今日替将军招待各位,让将军洞房花烛,你们愿意吗?”

“愿意!”众人像商量好了似的,整齐划一道,随后响起了调侃声、恭喜声……

陆弃用帕子替苏清欢拭泪,笑道:“傻瓜。”

苏清欢平静了些许,仰头看着他同样红红的眼:“两个。”

陆弃与她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还没拜天地,将军。”一直没出声的杜景道。“若是将军不嫌弃,属下愿意做傧相。”

“好。”陆弃从善如流,“我与夫人,都父母缘浅,但是有你们做见证,我们已经心满意足。”

杜景立刻接口道:“那拜高堂改为拜祖先吧。”

陆弃答应下来,拉着苏清欢走到旁边早已铺好的红色猩猩毡上跪下,前面正对着摆放着香烛贡品的桌子。

苏清欢从被陆弃带来的时候,就盯着这里看,原本以为是祭祀所用,只是看着红烛,还以为有人粗心放错了。

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个用途,她终于明白过来。

陆弃花费了太多苦心,所有细节,无可挑剔。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二章 婚礼 “一拜天地!”

“二拜祖先!”

“夫妻对拜!”

杜景的声音郑重而虔诚。

他唯一心悦的女人,终于走向了幸福;虽然这幸福不是他给的,但是他却依然为她高兴。

这份爱,他决定深深掩藏在心里,也许有一日,垂垂老矣,躺在庭院中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时,他会想起,他曾爱过一个善良美丽的女子。

在他的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盛放着她,也盛放着属于自己的记忆。

三拜之后,苏清欢与陆弃四目相对,眼中俱是情意缱绻。

两人一起走了那么久,甚至都生出老夫老妻的感觉;苏清欢原本以为这一日要很久,可是猝然来临,她短暂惊讶之后,竟然觉得也顺理成章,仿佛关于两人的剧本本来就该是如此写的。

而陆弃心潮澎湃,虽然除了最后一道防线,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情,彼此精神更是无所保留,但是今日,还是不一样了。

在所有人的见证之前,她成为他的娘子,从此荣辱与共,陆弃甚至为此红了眼眶。

陆弃扶着苏清欢慢慢站起来,含笑对她道:“咱们给地虎军的将士们行礼答谢。”

“好。”

苏清欢盈盈下拜,陆弃则郑重作揖,爽朗大笑道:“今日多谢各位兄弟们见证,今晚一醉方休。”

“好!”台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杜景与身边之人商量片刻后,朗声道:“恰值将军大婚之喜,仓促间咱们都没来得及备礼,不如送将军与夫人一曲《桃夭》,贺此大喜。”

众人纷纷附议,于是《桃夭》被配上了军歌的曲调,少了苍茫悲壮,却多了欢喜祝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繁星闪烁,光耀大地,声音回荡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悠扬远播。

苏清欢轻轻哼唱着,眼眶是湿润的,嘴角却是高高翘起的。

拥有这样的婚礼,她还有什么不满足?没想到,这一世,做了军嫂,不觉辛苦,却倍感骄傲。

陆弃紧紧拉住她的手,广袖相交,衣袂纷飞,一个俊朗挺拔,傲然而立;一个端庄秀丽,明媚柔顺,般配无比。

一曲既落,两人又联袂道谢。

“将军,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刘均凌笑着道,“我这谢媒礼明日再跟您讨要。我老刘好人做到底,今日替您看着这些兔崽子们,让您去洞房花烛!”

“对,洞房花烛,洞房花烛。”下面响起来热烈的回响,起哄声此起彼伏。

苏清欢面红耳赤,侧头偷偷看陆弃,却发现……他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她的羞涩瞬间被好笑取代,原来,陆大爷也会害羞啊!

太可爱了!

可是你大爷就是你大爷,陆弃清了清嗓子,丝毫没有露出窘色,从容道:“众位兄弟辛苦一年,今日机会不易,等子时过后咱们一起散了。”

虽然民间有守岁的规矩,但是在军中,午夜时分基本众人还是要回去休息,免得被敌军趁虚而入。

陆弃这些高级将领们,这一晚要四处巡查,防疏堵漏,却真是要熬一整夜。

苏清欢松了口气。

如果就这样回去,众人都在狂欢,他们两个少儿不宜,多羞涩。倒不如后半夜,众人都沉沉睡去,他们再……嗯,水乳交融。

苏清欢想到这里想捂脸,偷偷自己掐了自己一把。

不过她很肯定,陆弃今晚无论如何,都会行使他拆礼物的权利。

她就是只待宰的小羔羊,嗯,惧怕的同时,还脑子进水般的有点期待。

她不知道,陆弃其实早就急不可耐;但是一来怕她面皮薄,二来也是还有事情,不放心交给别人,所以才留下。

众人纷纷敬酒,陆弃来者不拒,笑意就没断过。

众人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大将军会笑,还能持续不断地笑这么长时间。

“你少喝点。”趁着众人分食期待已久的烤全羊的功夫,苏清欢拉拉陆弃的袖子,给他倒了杯温蜜水嗔怪道。

“怕我不能与你圆房?”陆弃探身过来,毫不避讳地与她咬耳朵,调笑道,“放心,一定让呦呦满意。”

苏清欢不甘示弱,伸手在桌子下捏了他一把,烟视媚行,“三五息,我满意不了。”

“小妖精。”陆弃笑着握住她的手,棕色的瞳仁中似有万千感情翻涌,“你终于是我的了。”

苏清欢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在乎这些虚礼的,但是拥有了才明白,这其中的惊喜、感动、被承认的欢愉,若非身临其境,绝对无从感知。

盛大而特别的婚礼,成全了生活的仪式感和完美。

两人正偷偷摸摸情语呢喃之时,有人开始起哄让陆弃舞剑。

陆弃心情好,爽快答应,拿起身侧的宝剑,横放胸前,骄傲地道:“我与夫人相识于微时,这是当年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赠与我的宝剑,今日以一支剑舞回礼,此生必不负夫人情意。”

陆弃走到台子正中,乐声起,执剑舞。

明明柔软轻缓的剑舞,在他这里却是矫健凌厉,如雷霆震怒,江海翻腾。他的动作连绵不绝,如长虹游龙,又如行云流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苏清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爱慕、欣赏和赞叹。

从今天开始,他就打上了她独有的标签,谁敢来动,剁手剁脚!

剑舞结束,陆弃回到座位,低头看着他,像个讨糖的孩子:“呦呦觉得如何?”

苏清欢伸手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眼中闪着崇拜的星光,不吝赞赏:“甚好。有夫如此,夫复何求!”

陆弃被取悦,大笑不止。

“一会儿他们会不会起哄让我也跳舞抚琴什么的?”苏清欢有些担心,一边回头看去一边道,“要不让白苏先回去取我的萧来?咦,白苏和白芷呢?”

陆弃眼神闪烁:“天气寒冷,她们饥肠辘辘的伺候,我怕你心软,就吩咐她们找地方坐下吃席了。”

“哦。那我自己回去取吧。”

“不用。”陆弃揽住她的腰,“你看着他们瞎起哄,但是心里都有数,不会没轻没重。”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小插曲 众将士哪个不知道苏清欢是陆弃的眼珠子,只敢趁陆弃高兴开他玩笑,哪个敢动他逆鳞?

苏清欢还在担心,“今天这日子,大家就是闹一闹,也不为过。不过让我抚琴跳舞,不算没轻没重吧。要是有人提起,你千万别甩脸子。”

“傻瓜。今日你我大喜之日,就是罪无可赦之人到面前,我说不定都能放过,怎么会为三言两语就翻脸?”陆弃笑道,“你不必担心,看那里——”

苏清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只看到灯火掩映中,仿佛有一群身姿妖娆的女子?

“那是在边城找来的乐姬等青楼女子。”陆弃淡淡道,“她们是今晚来表演的。”

所以,哪个不长眼的,会要求苏清欢也表演呢?

苏清欢顿时明白过来,虽然歌舞乐器在大靖朝雅俗共赏,放在平时可能只是寻常;但是如果今日有人开口提出,那就是把她看做乐姬之流,谁也不敢。

“这是惯例吗?”苏清欢好奇地问,睁大眼睛想努力看清楚。

好像那些女子穿得都不是很多,甚至可以看到白皙的手臂,大概在暴露的衣裳外面,仅仅披着薄纱。

有点心酸。

不过没有等很久,有人上前请示陆弃,在得到他的许可之后,便去引着那群妖娆女子入场。

气氛顿时达到了新的高、潮,口哨声、调笑声此起彼伏。

苏清欢有点坐不住了,但是看着陆弃气定神闲,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她便耐着性子坐着,伸手捡了块点心,低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鼓乐之声响起,十几位身着金色抹胸,下面套着同色百褶裙,胳膊上挽着轻纱的女子赤脚鱼贯而入,在台子中间的毛毡上翩翩起舞。

大胆暴露的衣裳,流转暧昧的眼神,白皙婀娜的身体,刺激着所有人的视线。

苏清欢起先不好意思,但是后来看见这比胡姬舞还热烈开放的舞蹈,再看到乐姬们眼神挑逗,勾人心魄,不由被吸引了注意。

“不要以为她们苦大仇深,际遇可怜。”陆弃在她耳边道,“边城数十年,基本都处于战时或者备战时,所以女多男少。如果她们愿意,早就能从良了。如果不是我严令禁止,平时她们早到军营中来赚钱了。”

苏清欢想起来不知道听谁说过的话,求证道:“听说当初有士兵在乐姬身上,几天花光了一年的军饷,被你知道了,大发雷霆?”

“嗯。之前沿袭从前规矩,我对乐姬入营一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件事情刺痛了我。要知道,谁家里没有父母等待赡养?更别提许多人在故乡还有妻儿。戏子无情,biao子无义,这都是有数的,所以我不能允许我的人,如此不分远近亲疏,不识好歹,把银子花到无谓的人身上。”

苏清欢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对青楼女子和乐姬的认识,也是主观又狭隘的。

谁说势弱就是被损害的了?

虽然可能也有可怜人,但是她们许多人是自甘堕落,吃不了生活的苦,所以选择出卖身体。

“别多想。”陆弃摸摸她的手背,“看她们跳舞,若是能看出什么,我重重有赏。”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看什么出来?跳得很好啊。嗯,除了最右前方这个小姑娘,她似乎年纪小些,有些跟不上鼓点,踩不准节奏。”

没有了心理负担,她捧腮看得很认真,毕竟这是演出匮乏的古代,有这种水准的舞蹈,实属养眼了。

陆弃就坐在旁边,时不时打量着她的举动和神色。

“哎呦,又踏错鼓点了。”苏清欢轻声点评,“呃,这种也算练过基本功吗?”

“裙子,刚才她踩到了自己的裙子。”

“你有千里眼吗?”苏清欢自认很认真,都没看出那姑娘为什么又跳错了。陆弃却只是淡淡一瞥,就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不由感慨道。

“雕虫小技而已。”陆弃往台上扫了一眼,目光有些嫌弃,“也可能为了吸人眼球。”

“别说话别说话,让我专心看。”苏清欢摆摆手,目不转睛地盯着。

陆弃:“……”

“别盯着我,看跳舞。”苏清欢被他盯得耳根都红了,把他的头扭到一边,嘟囔道,“多好看。”

“庸脂俗粉,给你提鞋都不配。”陆弃哼了一声道。

苏清欢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道:“毛病真多,我倒觉得很好看。呀,那个摔倒了。”

陆弃眯起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刚才是旋转的时候那女子摔倒的,看起来摔得很重,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苏清欢几乎本能地扶起桌案就要站起来去查看,却被陆弃按住了肩膀。

“不用你去。”

话音刚落,有个穿红戴绿老、鸨模样的女人带着两个男人冲上台,挥手让人把那可怜的女孩子抬下去,自己连连磕头:“惊扰各位大将军,奴家的罪过。奴家回去一定好好调教她。”

苏清欢有些急了,对陆弃道:“不知道那女孩伤到哪里,这般粗暴地抬下去,怕是不好。”

“没那么严重。”陆弃摆摆手,“我看那女子神情没有很痛苦,也并没有昏迷。”

“那就好。”苏清欢看不清楚,下意识地相信了陆弃的话。

不管做什么行当,一条鲜活的生命总是要珍惜的。

“还要处罚她吗?”苏清欢拉拉陆弃的衣袖,眼中有央求之色,“她也不是故意的,要不算了吧。”

这种场合下,她不敢大声求情,否则的话,看在将士们的眼中,自己对她们心存怜悯,要是有有心人带节奏,传出去就很难听了。

不管是否同情,世情对这些女子,总是苛刻的。

为了陆弃的名声,她也绝不能冒这个险。

“这么不放心我?”陆弃捏捏她的手,“不过一个女子,我怎么会与她计较?更何况,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

苏清欢嘟囔:“你从来就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我怜你惜你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四章 狡黠的陆弃 陆弃说完后高声道:“起来吧,这不算什么。你带人下去,不得为难她,好好替她治伤。来人,赏那受伤的女子十两银子。

老、鸨千恩万谢地下去。

“继续。”陆弃手一挥,靡靡之音又响起。

“这下放心了?”陆弃凑到苏清欢耳边道,似乎轻轻喟叹了一声,摸摸她的头发,“呦呦,你不能总这么心软。这世上,人比鬼更可怕,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

苏清欢仰头微笑着看他:“我知道,我一直很小心。”

“要更小心。”

“嗯。”

跳舞的乐姬退下后,又有十几个人抱着乐器上台,盈盈下拜后,吹拉弹唱,声音宛转悠扬,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除了陆弃。

他的目光几乎没从苏清欢身上挪开过,可是后者一直兴致勃勃地盯着表演,一点儿都不关注他。

他有些不耐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苏清欢按住他的手,“别吵。”

陆弃眼睛瞪得溜圆,气呼呼地道:“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我知道啊。”苏清欢终于回神,“可是我觉得自己很久之前就嫁给你了。”

所以,好像现在也没那么兴奋?

陆弃摔,“困不困?”

“不困。”苏清欢笑嘻嘻地道,“我白天睡了很久呢!又来人敬你酒了,你快去忙,不用管我。咦,这是准备铁树银花吗?”

“是。”陆弃咬牙切齿。

“这个好,我喜欢。”苏清欢开心道。

这个弥补了没有烟花的缺憾——铁树银花,比烟花更加绚烂。

陆弃气结。

被人敬酒,他拿起酒杯,一口闷下去,咬牙切齿的模样吓坏了来敬酒的下属,还是苏清欢打了个圆场,来人才连忙离开。

不是苏清欢心大,而是他们说好了等子时散去再走;陆弃在她面前向来是个蹬鼻子上脸的,她要是多看他两眼,不一定他能做出什么事情呢!

大庭广众之下,要矜持,要端庄!

滚烫的铁水在表演匠人的手下,幻化成无数美丽的流火,像千树万树梨花盛开,照亮了夜幕,美得惊心动魄。

“好美。”苏清欢看得全神贯注,喃喃地道。

陆弃招招手,低声吩咐下去:“让他们再加一场。”

苏清欢忙摆手:“不用不用,看得多就没意思了。”

劳师动众,劳民伤财,她不愿意。欲、望人人都有,小到吃垃圾食品,大到豪宅香车,无穷无尽。

可是人不是动物,总要学会克制。

“困不困?”陆弃又问一遍。

他想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所以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洞房花烛,他面上淡定,实则内心早已急不可耐。

他盯着她的眼睛,无比期待能听到她一句“困”,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带她先回去。

“不困。”苏清欢从果盘里捡了个苹果,咔嚓咔嚓啃起来。现在众人都忙着互相敬酒,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

幸亏她已经吃过饭,来了后只吃几口,否则这种宴席,她真心觉得吃不饱。

“别吃,太凉了。”陆弃蹙眉,伸手抢过苹果,放到一边。“我倒是有点困了。”

苏清欢知道自己肠胃不好,没跟他抢,替他夹了块辣椒:“提提神,子时一会儿就到,咱们再回去睡。”

陆弃崩溃了。

他一会儿不想睡觉,他就想睡她!蠢!

性别限制了想象力。对苏清欢而言,羞羞的事情是被动的,愉悦也是他给的,而且两人也尝试过了,如此喧闹的气氛中,她沉浸其中,没有生出什么旖旎的情思;但是对陆弃而言,荷尔蒙让他蠢蠢欲动,从前的浅尝辄止只能让他愈发渴求,恨不得立刻化身为狼,把苏清欢吞吃入腹。

陆弃恨恨咬着辣椒,没防备实在太辣,被呛得直打喷嚏,泪水都快出来了。

苏清欢忙把水递过去,又替她顺气。

陆弃不接,低头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怒道:“都是你干的好事!”

苏清欢强忍着笑意:“别凶我,这样是不是就不困了?”

陆弃真想一巴掌拍在她那张欠揍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苏清欢想去更衣,回头看白苏、白芷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便跟陆弃说了声,带着两人往后面走去。

“姑娘,去奴婢营帐吧。”白苏笑道,“奴婢营帐近些。”

苏清欢“嗯”了声,“你们俩在哪里吃席,我怎么没看到?”

“奴婢们坐得远,大将军怕奴婢们听见你们说情话呢!”白苏笑道。

白芷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白芷怎么了?”苏清欢一边走路一边奇怪地问,“你今天怎么不高兴?”

白芷抬起头,倒是没有不高兴的意思,脸蛋红扑扑的,咬着嘴唇支支吾吾道:“那个,奴婢咬到舌头了,说话都疼。”

苏清欢大笑着道:“这是没吃够肉吗?”

白苏趁她不注意,瞪了一眼白芷。

白芷尴尬地笑笑,没有作声,双唇紧紧闭着,好像不这样,就立刻会说出什么话似的。

苏清欢更衣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盘炙羊肉,热气腾腾。

“刚才看你吃得好,又让他们烤了一盘羊腿肉。”陆弃夹了一块送到她嘴边。

苏清欢笑吟吟地张口含住,然后瞬间眼睛睁得大大的,捂住嘴大口哈气,“芥末,怎么放了这么多芥末!”

陆弃假装慌乱:“我刚才食之无味,让人取了芥末,忘记这块蘸过了。”

苏清欢连连喝水,却还被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大哥,你这是蘸了吗?你这是在芥末里打了滚吧!

陆弃手忙脚乱地替她擦,道:“我怎么就忘了呢?”

苏清欢怕他内疚,摆摆手道:“不打紧,阿嚏——阿嚏——阿嚏——”

竟然止不住了。

有将领道:“大将军,时间也不早了。外面严寒,夫人身体不适,不如早点散了回去歇息。”

苏清欢刚想说“没关系”,被陆弃掐了一把。

陆弃道:“你们再呆一会儿,到子时准时散席,我先携夫人回去。”

“说,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回去的路上,苏清欢就咂摸明白了——芥末的事情,不是陆弃故意为之,她把脑袋拧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洞房花烛夜 陆弃一副“我就不要脸,你拿我怎么办”的样子,笑道:“呦呦,来而不往非礼也。”

苏清欢气得狠狠踩了他一脚。

这混蛋,想干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

臭不要脸!

“来,不气了。”走到她营帐前面,陆弃拉住她,“我送你一件礼物给你赔罪。”

“还准备了礼物?”苏清欢有点意外。

“嗯,闭上眼睛。”

“故弄玄虚!”苏清欢哼一声,却依言闭上了眼睛。

陆弃打横抱起她,大步迈进营帐中。

“睁开眼睛看看。”

苏清欢慢慢睁开眼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到处都是大红色,喜字、被褥、龙凤烛台……榻上整整齐齐并排放了两套大红喜服。

“喜欢吗?”陆弃俯身在她耳边含笑道。

她呆滞而惊喜的表情,已经让他数日来为了这一切所做的努力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他知道苏清欢人前会局促,但是并不想留下任何遗憾,所以嫁衣放在营帐中,等她回来换。

“这是什么时候?你们……”苏清欢激动地捂住嘴,泪水在眼角闪光。

白芷终于能说话了,欢快地道:“这些日子将军日夜不停地筹备,刚才让奴婢们回来装扮,奴婢再见您,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怕露了馅,将军剥了我的皮。”

白苏笑道:“将军,夫人,该换上喜服了。”

“放我下来。”苏清欢搂着陆弃的脖子,探头在他脖颈上亲了亲,“鹤鸣,谢谢你准备的这一切。”

陆弃放下她来,看她从白芷手中接过他的喜服,低头抚摸着上面的云纹,然后冲他微笑着走过来。

“我来服侍你穿。”

在这一刻,想把所有温柔奉上,取悦他,让他知道她的心是他的,人是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好。”

陆弃自己解下外裳,张开双臂,嘴角带着笑意,看她纤纤细手展开衣裳,替他穿上……

苏清欢的嫁衣繁复华美,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陆弃替她系上最后一个盘扣,就见她低头看着裙子上的凤凰问道:“这嫁衣如此华丽,你在哪里买的?”

就是加班加点赶制也来不及,而且难得的是,这嫁衣与她身量完全一致,高矮胖瘦,简直像量体裁衣般合适。

“这时候,你是不是该关心点别的事情?”陆弃笑着替她套上镶嵌着硕大鸽血红宝石的龙凤喜镯。

这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价值千金,是他“威逼利诱”才从首饰铺子淘来的镇店之宝。

“白苏,你跟夫人说。”

“是。”白苏行礼道,“夫人,这套嫁衣是从京城出发之前,曹姑娘送给您的。她不让告诉您,说这是她外祖母用了一辈子积蓄,花费三年才绣好的嫁衣。她感念您的恩情,所以私底下改成了您的尺寸。奴婢本想把它留在京城,但是又觉得太过贵重,也并不算重,所以就带来了。没想到,正好派上用场。”

苏清欢道:“这礼物太贵重了。她和我大哥也没成婚,这般,我……”

白苏似乎早有准备,笑道:“曹姑娘何等通透伶俐之人,说是感念恩情,其实奴婢觉得,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您的长嫂。她家世那样,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您。这套嫁衣,她一直偷偷藏在府外,也是她唯一的傍身之物了。可是她那么骄傲的人,总想给您做点什么。您和她作为姑嫂,日后扶持她的机会有的是,既然她诚心送,您若是不安,反倒拂了她的好意。”

经她开解,苏清欢心里略安,暗中想着无论如何,要报答曹溦的这份厚礼。

仅有之物送给她,这份情意,更加弥足珍贵。

“将军,夫人,该喝合卺酒了。”陆弃挑过盖头后,白芷笑意盈盈地捧了酒上来。

苏清欢和陆弃四目相对,两人眼中俱是掩藏不住的笑意,映出对方的影子,甜蜜和美。

“奴婢们祝将军和夫人百年好合,白头偕老。”两人喝完酒,白苏和白芷跪下来磕头,声音喜悦。

“快起来。”苏清欢有些窘迫,她还没准备打赏的银子呢。

陆弃从椅子上脱下的旧衣荷包里掏出两个金锞子递给她,苏清欢笑着打赏了两人。

“下去吧,备好热水。”陆弃道。

苏清欢听到后面四个字,霎时面红耳赤,心里紧张起来,低头摆弄着衣角,十分窘迫。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陆弃养了两年的猪,现在要被宰了。

听到关门声,苏清欢不知怎么想的,一下跑到床边,抱着床柱像只树懒,“我困了,真的困了……”

陆弃被她幼稚的举动逗笑,过来把床上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挪到一边,挨着她坐下,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挑眉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呦呦,勇敢点。”

苏清欢更觉得自己像待宰的猪了。

“那个,我想先洗个澡。”

“你午时做完饭嫌弃身上有油烟味,已经洗过了。”陆弃了如指掌。

“白苏、白芷这两个叛徒。”苏清抱着床柱不撒手,咬牙恨恨道。

“过来。结发早已有过,接下来就是洞房花烛。”陆弃的魔爪顺着她的嫁衣往下摸。

“我还想多穿一会儿嫁衣……”苏清欢找了个最烂的理由。

她也知道陆弃不会放过她,可是伸头就义,臣妾做不到啊!

但是陆弃动作一粗暴,她又舍不得衣裳,连声道:“你松手,我自己脱,自己脱。这嫁衣,我还要留给我女儿呢!”

“想要女儿?”陆弃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今晚就给你一个。”

苏清欢“哼”了一声,却不敢激他,自己慢腾腾地把嫁衣脱了,正想叠起来放好,却落入了一个火热坚硬的怀抱中。

陆弃不知道何时,已经把他自己脱了个精光,抱住她,攫住她的朱唇,撬开她的牙关,对她的丁香小舌进行追逐、吸吮,另一只粗粝的手顺着白色中衣的领子钻进去,划过她白皙嫩滑的肌肤,勾起一阵阵战栗……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发挥失常的陆大爷 陆弃对苏清欢身上的每一处都极为熟悉,在他高超的技巧之下,苏清欢很快软成了一汪水,眼中波光潋滟,娇媚柔软。

而陆弃额头、鼻尖上已经一层薄汗,显然憋得很辛苦。

苏清欢想起偷偷观摩过的小黄片,吃力地撑起身体。

“要喝水?”陆弃舔了舔嘴角问道,舌尖微挑,眼神邪恶。

苏清欢不由想起刚才的情形,捂住了脸,半晌才敢挪开,低头道:“该我,嗯,取悦你了。”

“不需要。”陆弃按住她的肩膀,欺身压下,“我只要看见你就动情。”

“滚!”苏清欢笑骂一句,发、情期的雄性,太可怕了。

“我可以吗?”陆弃亲亲她的眼角,温柔地征询她的意见。

“我可以说‘不’吗?”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没想到,陆弃竟然一本正经地道:“可以。”

苏清欢忙道:“那个没什么,我对那方面不看重的。”

这是她下意识地反应,想安慰他,但是话说出口,又恨不得打自己两记耳光,这不是变相说他不行吗?

从以前两人羞羞臊臊的事情来看,陆弃还行,不,挺行的。

今天太激动了?

只听说过,男人第一次不太行,可是这也未免……太不行了?

苏清欢拿着帕子擦手,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陆弃啊陆弃,马失前蹄,这件事情她能黑他一辈子。

这一笑,苏清欢就控制不住,最后躺倒在床上,手舞足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陆弃没想到今日如此激动,以至于发挥水平降低到了盆地里,可偏偏眼前这傻女人,还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他欺身而下,狠狠咬上她……

“错了错了,陆大爷我错了。”苏清欢被他咬得生疼,下意识拱起身子向他屈服,“您休息下,定是今日喝酒喝太多了。”

“啊,又来!”

(略略略)

一刻钟后,苏清欢脸色潮红,泪痕清浅,哀哀求饶:“你让我缓一下,真的不行了。”

陆弃看着她可怜的小猫一般,不由心软,当真趴在她身上不再动了。

苏清欢这才觉得活过来,满脸委屈地控诉道:“你这头蛮牛,一点儿都不顾及我的感受!嘤嘤嘤,你滚开。”

陆弃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半是爱怜半是无奈道:“我问过他们了,第一次越是舍不得你,你越遭罪,不如狠狠心,以后就好了。”

别看苏清欢嘴上骂人,缓过一口气又贱兮兮地开始心疼陆弃,摸摸他鼻尖的汗珠,咬着牙道:“再来!”

陆弃看着她视死如归的架势,无奈地笑笑:“傻瓜。”

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双方的欢愉,又有什么意思。

他缓缓起身,却听苏清欢鬼哭狼嚎道:“不不不,我反悔了,不来了不来了。”

陆弃无语,迅速起身,长出一口气,拍拍瞬间闭紧双腿,疼得蜷缩成一团的苏清欢道:“没事了,结束了。”

苏清欢一秒钟冷静下来,探头看他,泪痕犹在脸上:“这就完了?”

“真不动你了,好好躺着,我回来抱你去洗澡。”

陆弃吹灭了灯,但是龙凤烛不能吹,所以营帐中还有烛光。

他抓起她的小衣,走到最黑的角落里,确认苏清欢基本看不见自己,这才快速地自己解决。

等他平缓了呼吸后回来,苏清欢满眼歉疚地看着他:“对不起,鹤鸣,我不该这么娇滴滴的。”

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新婚夜让相公自己解决,她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其实,她还可以……吧。只是陆弃太心疼她,所以舍不得她哭喊。

下次她要咬着帕子,打死也不喊。

“别说傻话,来日方长,弄坏了你怎么办?”陆弃伸手摸摸她,自己穿上衣服,放下幔帐,喊白苏白芷进来送水。

苏清欢藏在营帐里装死。

白苏、白芷进来都红着脸,余光都不敢往这边扫。

听到她们出去的声音,苏清欢还是觉得脸热。

陆弃试好了水温,过来抱她:“走,先洗洗,然后看用不用上药。我觉得,好像是有点撕裂。”

苏清欢坐起来,在床单上乱摸索。

“找什么?”陆弃不由问道。

“看看有没有落红。”苏清欢头也没抬地道。

虽然作为大夫,知道这东西其实可有可无,但是还是很好奇。

“找那劳什子做什么?一会儿再说。”陆弃拉下脸,不由分说地抱起她来,放到浴桶中。

温水浸润了伤处,缓解了疲劳,苏清欢舒服地靠在背后,伸手掬水玩,笑着打趣陆弃:“连浴桶都是大的,还不进来洗个鸳鸯浴?”

她以为陆弃自然会答应,没想到他摇摇头,手里拿着大棉巾道:“我给你烤一下,省得一会儿凉。现在水对我来说有点热,等你洗完了我再洗。”

苏清欢没有多想,打着哈欠,自己洗了洗。

陆弃烤好两条棉巾后搭在屏风上一条,放到床上一条,仔细铺了又铺,像绣花一般仔细。

苏清欢等了他半天,道:“你做什么呢?我洗好了。”

陆弃这才回身笑道:“我怕你弄湿床单,还得支使我换。来,快出来。”

说话间,他快步走过来,拿起棉巾,伸手把苏清欢抱出来。

她白皙的肩头胸前,都留下了他的杰作,陆弃不太敢看,害怕自己再兽、性大发。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七章 陆弃的小动作 苏清欢躺在床上侧头看他洗澡,尤其是脱衣的那瞬间,她眼睛都看直了。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绷而优美,苏清欢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想伸手。

陆弃回头冲她邪魅一笑,很满意看到她迷醉的神情。

苏清欢觉得自己这般太给女同胞丢脸,哼了一声,低下头抠床单,假装没看他。

陆弃轻笑一声,迈进了浴桶中,靠坐在里面,慢条斯理地撩水洗着肩膀。

那情景,有点……香艳!

苏清欢偷看了一会儿,愤愤然道:“这不公平,每次你把我看光光,一会儿让我躺着一会儿让我趴着。我都看不见你!”

“呦呦想看什么,告诉为夫便是。”

苏清欢做了个呕吐的姿势,撑起身子道:“快点洗,还能睡一会儿,再磨蹭天就亮了。”

并不是因为大年初一,陆弃就能休假。

作为一军统帅,他像陀螺一样,时刻高速旋转。

说完后,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大业”,低头在大红床单上扒拉有没有落红。

“呀,真的有。”

床边有一块很不显眼的颜色略深的暗红色,在大红床单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弃“嗯”了一声,显然不以为意。

“咦,怎么这里还有一块?”苏清欢困惑地道。

她在正中间的位置,又发现了一小团。

可是她疼得那么厉害,根本就没让陆弃施展,俩人好像一直没换位置吧。

陆弃本来微闭着双眼,双手张开放在浴桶两侧,姿势闲适,闻言睁开眼睛看向她,眼眸中极快地闪过慌乱之色,道:“可能是我不小心弄脏的。”

苏清欢也没疑心,“哦”了一声,挣扎着起来换床单。

“一会儿我来换,你乖乖躺着。”

“我还想洗洗。”苏清欢觉得这么私密的事情,不该让人窥探到。

“不用。”

陆弃起身后草草擦了擦身体,按照苏清欢的指挥从柜子里翻出床单换上,然后把旧床单撕了几下,分别扔到了几个火盆里,床单顿时被火苗湮灭。

“快睡觉。”陆弃在床边躺下,把苏清欢搂在怀中,另一只手垂在床边。

“抱抱。”苏清欢撒娇。

陆弃瞪了她一眼,骂道:“少作妖,要不一会儿还弄你。”

苏清欢顿时像瘪了的气球,嘟着嘴不敢吭声。

“你还疼吗?”陆弃又问。

苏清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黑色的瞳仁转了转,“不动就不疼,动了就疼。”

陆大爷,请别担心,也请别动我了。这就是她的潜台词。

“让你缓缓,自己想办法,不能总这样。”陆弃道。

苏清欢:???

她想办法,她想个……!

苏清欢嘟嘟囔囔抱怨几句,到底抵不过身体的疲劳和困倦,窝在陆弃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陆弃这才抬起床边的手,看着受伤的手指,含笑摇了摇头。

多此一举了,可是他还是觉得值。

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抚上去,露出巴掌大白皙干净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今天她终于是他的了。并不是身体的占有——这对双方来说都有毒的体验,委实不算美好;陆弃在乎的是,他广而告之,她是他最在乎的女人,他在无数双眼睛的见证之下,终于和她定下了此生不渝的契约。

“给将军夫人请安。”陆弃想到以后的场景,自己忍不住低声喊了句,嘴角笑意流泻,温柔缱绻。

苏清欢睡得没心没肺,陆弃却是一夜未眠,与龙凤烛一起,舍不得停下,就那般一直看着苏清欢。

叫醒的军号响起,陆弃才恍然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天马上就要亮了。

给睡得香甜的苏清欢盖好被子,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陆弃起身。

“将军,该起床了,奴婢们伺候您洗漱。”白苏在营帐外面道。

陆弃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不悦道:“不要大声说话,夫人还睡着。把洗漱之物放在门口,我出去洗漱。等夫人醒了,让她在营帐里休息十天半个月,再准去军医处忙活。”

“是,奴婢知错。”

听到陆弃从始至终如此为苏清欢考虑,白苏心里也十分高兴。

陆弃看着她和白芷眼底的青黑之色,难得开口道:“你二人伺候得不错,回头再去我营帐中领一份赏银。”

白苏和白芷连声称是。

陆弃离开后不久,苏清欢就醒过来了。

她做梦梦见自己和陆弃成亲,然后觉得不敢相信,后来就惊讶醒了。

看着未曾燃尽的龙凤烛,苏清欢反应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不由问道:“将军去哪里了?”

白苏忙上前服侍她起身,笑道:“将军去处理军务了,临走前嘱咐奴婢们要好好伺候您。”

“多此一举。”话虽如此说,苏清欢还是挺欢喜的。

她洗漱之后,坐到梳妆台前,看着头发被挽成妇人的发型,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从今而后,她就是一个小妇人了。

因为以身相许给了对的人,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令人欢喜。

“姑娘,时辰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白苏见她坐着不住地打哈欠,便开口劝道。

“ 不用不用。”苏清欢摆摆手,“昨晚上我看罗浅那几个混小子也都在跟着闹,就算铁打的身子,受了伤,不好好将养就出来跟着众人玩闹,怕是撑不住。我得先去军医处看,有没有人发病发烧。”

成婚之事是个意外的惊喜,但是过了也就过了。

陆弃还要去处理军务,她还得去救援伤兵。

苏清欢其实身体很不舒服,身下疼得火烧火燎,不敢迈大步,不敢快走,恨不得把所有人赶出去,自己没形象地分开大腿在床上躺着,上点清凉纾解之药。

可是,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喝了一碗粳米粥,用了两块点心后,带着白苏白芷往军医处所管的伤兵营而去。

大不了被调侃几句,被嫌弃矫情娇滴滴,但是其实也没什么,对吧。过几天,除了她和陆弃,谁还记得呢?

苏清欢如此做着心里建设。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八章 心疼 苏清欢出现在军医处的时候,众人似乎都有些惊讶,但是在她面前都没敢说什么。

令狐大夫很生气。

他年纪大,所以昨晚就没去宴会凑热闹,所以今日才知道了两人成亲之事,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点着苏清欢的额头骂道:“女大不中留!我是你在军中的长辈,这事情不得问问我吗?秦放也不是个好东西,在长辈面前就敢公然拐跑你。”

苏清欢笑道:“师叔祖,我们本来就有婚约。不过这事他没告诉您,确实不对,回头让他给您道歉。”

心里却道,她自己事先也被蒙在鼓里呢!

令狐大夫又唠叨了几句才罢休。

苏清欢拖着沉重的身体挨个营帐走了一遍,坐下来休息的时候,还是觉得身下火烧火燎的疼。

她不由发了愁,开始怀疑,她和陆弃是不是尺寸不搭?

他分明没有尽兴,她却已经二级伤残了。

来日方长,日方长……想哭怎么办?

陆弃其实也在愁同一件事情,正月里并没有太多军务,处理完了后他略一思忖,喊来了那老、鸨。

“不是让你调教教导,是提醒,知道吗?”陆弃面色黑沉,口气阴冷地道。

老、鸨满脸堆笑,行礼道:“奴家晓得,将军您尽管放心。夫人初初承宠,这些都正常,奴家有幸能去提醒她一二,定然不让将军失望。”

心里却想着,这秦将军看起来严厉冷酷,竟然是个体贴的。

她在青楼呆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女子受不了破瓜之苦,哪个男人会因为怜惜而控制自己。

“现在就去,然后回来跟我回禀。”

“是,奴家告退。”

苏清欢转了一圈后,实在难受,便回营帐中休息,正想着支开白苏、白芷给自己上点药,就听说老、鸨来找她。

白苏面带厌恶道:“她来做什么!腌臜东西,别脏了夫人的地方。”

白芷道:“她说她是奉了将军之命来找求见夫人的。”

苏清欢摆摆手:“让她进来。”

她应该不至于有胆量假借陆弃的名义。

老、鸨进来后就放下手中的锦盒,跪在地上给苏清欢磕头道喜,满脸堆笑,吉利话不要钱似的,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

苏清欢让她起身,又让白苏拿绣墩请她坐下,道:“严妈妈找我有什么事情?”

老、鸨手里抱着锦盒,笑着奉承道:“将军与奴说,夫人身体不适,请奴来看看您。”

苏清欢霎时明白过来,面色微红。

白芷不客气地道:“胡说八道。我们夫人就是大夫,哪里轮得到你鲁班门前弄大斧!”

白苏心细如发,看出苏清欢的窘迫,顿时也有些明白过来,却不敢离开,拉了拉白芷,低下了头。

老、鸨毫不生气,好脾气地道:“这位姐姐日后便知道了。”又对苏清欢道,“将军对夫人的疼惜,真真让人钦羡。奴别的不懂,这个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夫人也不必害羞,男女敦伦,天经地义。夫人姿色出众,服侍好将军,日后定会与将军举案齐眉。”

这话说得略轻浮,白苏不悦地道:“严妈妈此言差矣。我们夫人是将军在几万将士面前求娶来的正室夫人,断然不需以色侍人。”

老、鸨作势打了自己一下嘴巴,笑道:“姐姐说的是,是奴语失了。”

苏清欢却没有生气,低声吩咐道:“白苏、白芷,你们先出去,我与严妈妈说几句话。”

术业有专攻,鱼水之欢也乃是维系夫妻感情的重要一环,她觉得应该向严妈妈请教请教。

白苏、白芷依言退下。

老、鸨看着苏清欢难受的坐姿,打开锦盒,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恭敬呈上道:“夫人,奴先净手,给您查看上药。这是多年前奴从妈妈处得到的药,请您查验。”

苏清欢接过小瓷瓶打开,闻了闻:“确实是上好的伤药,药性温和。”

“那是女儿家最柔软的地方,自然要温和。夫人,请您躺下。”

老、鸨净了手,上前替苏清欢脱衣。

苏清欢虽然很不自在,但是想到前世妇科体检,咬牙忍了。

老、鸨从锦盒中取了东西,帮她上药,然后一一叮嘱,细节之详尽,让苏清欢这个自诩看过很多小黄片的现代人都给跪了。

老、鸨最后还提出,愿意调教她实践,被她断然拒绝。

这件事情,她知道大概就行,剩下的细节,就在以后的日子中,和陆弃慢慢摸索吧。

老、鸨知道她面皮薄,把锦盒送给她,道:“夫人,这东西您以后用得到,下面是避火图,您可以和将军一起研习。”

苏清欢道谢,伸手摸索自己的衣裳,却被她挡住。

“夫人,稍待片刻,等药效再吸收些。”

她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陆弃走进来。

苏清欢瞪大眼睛,下意识合上双腿,胡乱拉过被子,恨声道:“干什么不敲门,出去出去!”

老、鸨起身给陆弃行礼。

陆弃仿佛没听到苏清欢的话,走近后问道:“夫人身体怎么样?”

老、鸨恭恭敬敬道:“回将军,夫人身体无碍,今晚可以多几次,时间长些,以便夫人尽快适应。”

陆弃“嗯”了声,见苏清欢用被子蒙上了头,嘴角不由露出笑意,挥手让老、鸨退下。

“好了,没有外人了。”陆弃用力拉开被子调侃道,“在相公面前还害羞?”

苏清欢面红欲滴:“臭不要脸!”

“蹬鼻子上脸了?”陆弃假装拉下脸,“把你惯坏了!非但呼天抢地不许靠近,今日还不听话四处走动,败坏我名声。我告诉你,今日的军务已经处理完了,我腾出手来,慢慢收拾你。”

苏清欢一巴掌拍开他想要占便宜的手,哼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就是想那档子事,非要找理由。我怎么败坏你名声了?”

说起这个,陆弃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抽着腰带一边咬牙切齿地道:“你哭得那般凄惨,我心疼得舍不得动你,想让你好好休息,你倒好,大清早出去招摇。现在军中都在传,都在传……我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三百五十九章 新婚燕尔 苏清欢知道自己不该笑,那样会让陆弃恼羞成怒,化身为狼;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啊,真的太搞笑了!

她终于明白众人见了她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在揣测陆弃行不行,如果行的话,她怎么还下得了床。

啧啧啧,这些糙汉子们都是粗人,看起来都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忍不住以己度人。

可是陆弃嘴上再凶,也狠不下心来不顾她状态强行欢好。

“清者自清。”苏清欢捶床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不忘“安慰”陆弃,“大将军龙精虎猛,不怕别人说闲话。”

陆弃甩下衣裳,露出精壮的身体,欺身压下:“你今日就说说破天,也逃不了。昨晚欠我的,连同今日的份,我要一点一点儿讨回来!起来,跪好!”

“不行不行,”苏清欢想往后缩,却被他结结实实压住动不了,“晚上再来。”

“你放心,晚上少不了你的。今日治的服服帖帖,以后一劳永逸。”陆弃磨牙,魔爪已经往她身上捞去。

昨日表现欠佳,也没能爽快的陆大爷,今日铁了心要收服这小娇娘。

“别躲!不让你在床上躺到元宵节,算我对不住你!”

苏清欢刚想求饶,就被他用帕子掩了嘴,腰肢被握住翻转过来,双手被他反剪,一丝反抗的力量都没有。

“唔唔唔……”

火热的舌头从她后背、腰间一路向下……

“白苏姐姐,”白芷在外面有些站不住了,“这天色都要黑了,夫人不饿吗?”

苏清欢从无声到求饶到声音沙哑再到无声,白芷怀疑她被陆弃谋杀了。

白苏面色有些不自然,对男女之事她隐隐知道,可是应该不至于两三个时辰吧。要是这么长,晚上都不用睡觉了。

唉,夫人受苦了。

“说,听不听话?”陆弃抱着苏清欢站立在地上,后者双腿无力勾住他腰身,若不是被他托着臀部,早就滑落下来。

“听。”她有气无力地道,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有二十几年积蓄的男人惹不起,别人是小蝌蚪,他这是都憋成了青蛙吗?

陆弃显然不满意这敷衍的回答,在她臀上捏了一把:“好好说话。”

苏清欢怒了,猛地睁开眼睛道:“小心精!尽人亡!”

啪啪啪!陆弃单手托住她,腾出另一只手几巴掌打上去,“还学不乖!”

苏清欢终于承受不住,昏厥过去。

“总算没有第四次了。”这是她昏倒之前唯一的念头。

陆弃叫了水,抱着她坐进浴桶中,一寸一寸帮她清洗干净。

看着她身上处处都是的吻痕,他的心似乎被满满充盈,紧紧拥着她。

苏清欢半夜饿醒,发现陆弃在自己身边侧身躺着,以手支颐,满眼温柔缱绻。

“有病吧你!”她浑身酸痛,没好气地骂道,下意识地往后缩缩,“不睡觉吓人!”

亏她以为他多怜惜她,看看看看,说打脸就打脸,这就原形毕露。

听着她略带沙哑的声音,陆弃心疼不已,起身去给她兑蜜水,又给她盛了粥。

苏清欢就着他的手喝完水,觉得喉咙舒服了些,却在看见那碗白粥时爆发了。

“我不要喝粥,我要吃肉,吃肉!”

不吃肉怎么能有强健的体魄,没有强健的体魄,怎么能便被动为主动,翻身做主人呢!

事实上,她两顿没吃饭,消耗又大,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喝粥怎么能饱?

“给你留着菜,这就去热。你先把粥喝了,要不闹胃疼。”

餍足的男人,从猛虎变成小猫,极尽温柔。

苏清欢一边喝粥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诸如“你不心疼我”“我都疼死了”“再这样翻脸”之类撒娇发狠的话。

陆弃好脾气地全盘接受,然而并不打算悔改。

这销魂滋味,尝过一次,永远不想说“不”。

苏清欢被陆弃伺候着吃完饭,打发他去倒茶的功夫,把自己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滚到角落里,“我不喝了,睡觉睡觉。”

陆弃无语,把茶放到一边,躺下拽被子。

“柜子里还有被子,你再找一床。”

“不行,只能和你盖一床。”

“不。”

苏清欢到底抵不过他的力气,被他抢了被子挤进来。

“不动你。”陆弃看着她发青的眼底,摇摇头道,“睡吧。”

苏清欢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正对着他,蜷缩膝盖躺着。

小样,敢动,顶你!

陆弃哭笑不得,把人翻转过去,一只胳膊绕到她脖子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把人结结实实抱住,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缝隙,一起沉沉睡去。

第二天,苏清欢吃足了教训,窝在营帐里没出门。

可是晚上陆弃又以她休养了一整天,早就恢复为由,又折腾了她大半夜。

“骗子,大骗子!”

第三天,苏清欢出去了半天,下午回来,结果这次陆弃这次什么都不说了,直入主题。

眼见着这货鬼迷心窍,呸呸呸,被她迷了心窍,怎么都不会放过她,苏清欢心中悲伤逆流成河。

好在大姨妈拯救了她。

苏清欢从来没觉得,大姨妈这么亲切!

她并没有告诉陆弃,直到他轻车熟路地褪下她衣裳,她才假装故意想起来,贱兮兮地笑道:“陆大爷,奴婢今日不能伺候呢!”

陆弃气得就差拍桌子了,怒气冲冲地道:

“女人为什么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苏清欢心情大好:“有种方法,可以很长时间不来。”

“什么?”陆弃眼睛亮了。

“怀孕。”

“滚!你还是个孩子,要什么孩子!”

苏清欢也不想要那么早,先享受两年二人世界,二十岁以后再说吧。

“要不给你纳个小妾?”

“苏清欢,皮痒了吗?”

“痒了,要不你给我挠挠?”

大姨妈在此,陆弃退散!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章 夜婉清 陆弃嘴上虽然嫌弃,但是还是心疼她,火热的手一直替她揉着小腹。

“别再说什么纳妾,我不爱听。”

“逗你玩的,我这种醋坛子,怎么可能把你拱手相让?”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反正不准说这个,听到了没?”

“好,我错了。”苏清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没声音,不解恨,用点力气。”陆弃斜眼看着她。

苏清欢:“……好吧。”

她一巴掌拍到陆弃身上,随后哈哈大笑。

两人笑闹成一团。

“夫人在吗?”陆弃听到外面有侍卫在问白苏。

“什么事?”他不悦地道。

那侍卫显然不知道陆弃也在,闻言心里一惊,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禀道:“回将军,夜婉清割腕了。”

“死了没有?”陆弃冷声道。

这女人,竟然还敢兴风作浪。他才不信,她舍得死,不知道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没,还没死。”

“我出去看看。”陆弃站起身来道。

苏清欢这才想起这号人物,点了点头,自己也整理了下衣服。

既然是自杀,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她多半是要去看看的。

“既然没死,找夫人做什么?”陆弃出去后,脸色阴沉,眉头不悦地紧蹙到一处。

“回将军,”侍卫恭敬地道,“属下等想来跟夫人讨些伤药,再,再看看有没有昏睡药。夜婉清她,她实在太能闹腾了。”

前些日子,她脱了自己衣裳,说侍卫们要轻薄她;又说见到黑影,怀疑军中混入了奸细要刺杀她,破坏夜氏和大靖的关系……

陆弃听说后都不屑一顾,根本不曾理会。

但是如果她死了,那到底麻烦,所以听说她想要自杀,他到底多关注几分。

“回去告诉她,想死就等晚上再割脉,夜深人静,保证没人打扰她。”陆弃冷声道。

“将军,”侍卫吞吞吐吐地道,“她,她说想见夫人。”

陆弃飞出一脚把人踹了很远,怒道:“你收了她什么好处,要帮她传这样的话!”

侍卫跌落在地,爬起来跪倒道:“属下不敢。只是,只是她已经绝食两日,这次又割脉,属下怕真有个万一,坏了大靖朝和夜氏……”

“想见我?”苏清欢掀起帘子出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

她也想见见这个颠倒是非黑白,非要把自己和陆弃扯到一处的皇太女。

“别闹。”陆弃轻斥道,“回去。”

“让我去看看,”苏清欢笑笑,“毕竟还有给我写信的‘情意’在,我既然来了,去见见她也无妨。更何况,她既然想见我,我也很好奇,这次她会有什么说辞。”

上次说陪陆弃上床,那算起来,现在是不是该怀胎数月了?

怕是还是存着挑拨自己和陆弃的妄想,那她就去当面打脸。

“咱们一起去。”

“好。”

到了夜婉清的营帐,陆弃搂着苏清欢的肩膀一起进去。

苏清欢不自然地动了下——她可不是来秀恩爱的,没必要这般亲密。陆弃本来就是她的,不需要刺激谁来证明。

“别动,她会功夫。”陆弃低声道。

苏清欢这才不挣扎。

进去后,她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躺在床上,身下铺陈的乌发与她的面无血色形成强烈对比。可是她的眼神却很亮,像伺机而动的鹰隼,尖锐锋利。

“你来了,秦将军。”她对着陆弃说话,目光却流连在苏清欢身上,而后轻嗤一声,“不过如此。”

苏清欢微微一笑,从容坦荡:“这就是你见我的目的?”

“嘴皮子倒利索。”夜婉清冷哼一声,转而看向陆弃,面色嘲讽,“我以为你心心念念的女人,会与众不同。没想到,也只是庸脂俗粉而已。秦放啊秦放,你舍明珠而取鱼眼,终有一天会后悔的。”

“你再敢诋毁我夫人一句,”陆弃声音淬冰,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我现在就让你后悔。如果你觉得舌头多余,尽可以继续挑衅我。”

夜婉清“哼”了一声,却终是没敢再说话。

她对陆弃,到底是存有畏惧之心。

“不让她说,怎么能知道她的目的何在。”苏清欢不疾不徐地道,“这次,夜姑娘是又想说和将军有旧,还是单纯只想打压我?”

夜婉清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除夕那日听到外面的欢呼声,听见了《桃夭》,后来知道了陆弃当众迎娶苏清欢,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几日,她疯狂地想见苏清欢,想看看自己到底败在什么样的女人之手,所以不惜自残达到目的。

可是见面之后,她心里更加失衡,因为眼前的苏清欢,既不温柔小意,也不是倾国倾城。

夜婉清觉得,自己甩了苏清欢十八条街,凭什么她就能独占陆弃的心!

“我会看到你的下场的。”夜婉清恶毒地看向苏清欢。

陆弃要说话,被苏清欢截断:“哦?那我们可以拭目以待,谁先看到谁下场。”

自视甚高,也改变不了阶下囚的命运。

“秦放,”夜婉清看向陆弃,目露威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这么久你没有送我入京,因为你心怀鬼胎对不对?你和贺长楷是表兄弟,你们大靖皇上想削藩,以他的性格和实力,绝不可能束手就擒。所以眼下你扣留我,利用我,想给谁帮忙还不一定,我说的对不对?”

“你可以继续猜。”苏清欢心里是佩服她的,可以分析出来这样的事实,但她不做任何回应,抢先道,“甚至可以猜将军想做皇帝。可是无论你是否猜到真相,都无从验证,更没有机会告诉别人。”

夜婉清恨恨地看向她,又看看陆弃,扭过头去不再做声。

苏清欢隐约猜测她是想试探军情,便和陆弃交换了个眼神,一起出来。

“女人就是麻烦。”陆弃不耐烦,“自以为是的蠢货。”

“别打击一片。”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这才哪到哪儿。夜婉清不是个善于掩藏,沉得住气的人,若是旁人,怕是没这么容易对付。”

一语成谶。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一章 苦恼 正月的日子很逍遥,苏清欢基本只去一上午军医处,下午看看书,整理整理东西,煲汤做饭,等陆弃回来。

晚上自然是你侬我侬,即使是不方便的日子,也不妨碍两人粘着。

在短短几天之内,两人对相拥而眠有了新的体验,睡觉时都像连体婴一般。

“呦呦,别走了。等西夏开战,我再让人送你回京城。”陆弃咬着她的耳朵,手在她肩膀上摩挲着道。

她的肌肤欺霜赛雪,莹白细滑,令他爱不释手。

“好。”苏清欢道,“我回头给穆嬷嬷写封信,让她别着急。鹤鸣,我在想,还是把夜婉清送到云南吧。我总觉得她还能起幺蛾子。”

“怕她抢我?”陆弃笑着逗她,看着她小巧的耳垂,忍不住轻轻含着。

“讨厌。”苏清欢娇嗔一声推开他,“总这样留着她不是办法。既然你不打算把她送回京城交给皇上,那又不交给镇南王,他会不会有想法?”

“放心。”陆弃道,“这是表兄的意思。夜婉清是女子,他也觉得安置棘手,更怕在路上出什么问题,所以就让她暂时留在军中。”

“那就好。”苏清欢松了一口气。

权谋诡谲,耗费心血,即使是镇南王曾是陆弃可以托付后背的表兄,即使他还没有篡位成功,许多事情都不得不提前考虑。

初七,阿娇前来军营送信。

信乃是宋将军亲手所书,卫夫人初一那日诞下一名男丁,初为人父的喜悦跃然纸上。

“阿彘”这个小名让苏清欢哭笑不得,四十得子是不容易,取个贱名好养活也是真的,可是她私以为,狗蛋,铁牛都比阿彘好。

猪真是一种让人想起来就想发笑的动物。

可是陆弃却觉得挺好,苏清欢便想,等她将来生了孩子,要不叫小猪佩奇?

陆弃选了一对镶嵌满宝石的匕首让人送到辽东作为贺礼,苏清欢添了两件自己做的小衣裳。

说起孩子,苏清欢忽然想起避孕之事,趁着姨妈还在,配了药丸,并跟陆弃提了句这是避子药。

不得不防。古今中外,电视小说,因为这东西狗血别扭的实在太多了。

陆弃没有多想就答应下来,道:“每日都要吃?”

苏清欢摇头:“不必,事后吃就行。”

陆弃反应不过来:“事后吃还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把小瓷瓶收到药柜中,“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那行吧。”陆弃妥协,“不过我怕我忘了,你记得提醒我吃。”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是我吃,不是你吃。”

“那怎么行?”陆弃立刻冷了脸,“是药三分毒,你肠胃又不好。扔了扔了,重新配我吃的。”

“没有。”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是大夫,知道控制药效和毒性,不会对身体和以后造成不可挽回损失的。”

“那也不行。”陆弃就是不同意。

苏清欢斜眼看他:“最稳妥的办法,就是以后不来了。我倒是行,你行吗?”

陆弃面色顿时纠结起来,剑眉几乎拧到一起。

苏清欢不忍心再逗他,哈哈大笑着道:“没事的。我其实知道哪几天容易受孕,避开便是。我就怕哪天你实在忍不住犯了浑,留作事后补救。”

安全期不安全,但是如果真的天时地利人和让她意外怀孕,那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了。

她并不想太早生孩子,可是也没有什么坚持,一定不可以要。

毕竟对于两人的爱情结晶,说不期待那是假的。

陆弃神色凝重,他对苏清欢的话深信不疑,“那几天,我一定不动你。”

“不信。”

“再说一遍。”陆弃磨着后槽牙。

“再说一百遍,不相信!”

“苏清欢,你完了。”

事实证明,大姨妈也不安全,绝对不要挑战一个对自己时时都有性趣,又绝对占据身体优势的男人。

陆弃意犹未尽,伸手摸摸她的嘴角,“张开,往两边张开,我看看嘴角有没有受伤。”

“滚!”苏清欢一脚踹过去。

陆弃没有防备,竟然当真滚到地上。

好在地上铺了毛毡,所以不疼,只是很狼狈。

苏清欢哈哈大笑。

陆弃先确认她笑的时候咧嘴丝毫没有勉强,才松了口气——他后悔刚才太孟浪,以为伤到了她,然后才假装拉下脸,声音威胁:“别求饶。”

“就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苏清欢乐不可支。

两人笑闹的同时,在两个丫鬟的营帐中,白苏眼圈发红,手里握着一张信纸,手在微微发抖。

白芷挨着她坐着,劝道:“姐姐,要不你跟夫人提一提吧。咱们这身份,以后你肯定遇不到比承影更好的人了。”

李承影给她带信,说是家中要为他定亲,向她要一个答复。

只要她答应,哪怕再拖一年半载,他也愿意等她,去回绝家里。

言外之意,如果不答应,那从此以后路归路,桥归桥。

白苏没有作声,白芷继续道:“承影还愿意等你,也愿意忤逆家里,他心里是真的有你,而且夫人也认可你和他的事情,你去跟夫人提一提,她会为你高兴的。就是,就是我舍不得你……”

“白芷,你说的我都知道,你容我好好考虑考虑,也千万别跟姑娘说。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不想受到任何人的干扰,我要自己好好想清楚。”

“好。”

“你先去姑娘那里伺候,我这幅样子,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芷嘟囔一句:“不着急,将军进去了。他哪日进去了,没有一两个时辰舍得出来?他也太粘夫人了。”

白苏闻言顿时拉下脸:“白芷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将军没脸,夫人没脸,你还有什么脸面在夫人身边待下去?”

“我也就在姐姐面前说说。”白芷委屈道。

“隔墙有耳,咱们是夫人身边亲近之人,一定要谨言慎行。”

“嗯,知道了。我先过去伺候。”白芷使劲点点头道。

出来后,她站在苏清欢营帐门口,隐约听见里面两人好像还在说话,就立在原地等着被召唤。

“哎哎哎,你走错路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二章 又一个表妹 白芷今日心情原本就因为白苏的事情很不好,看到有女子往苏清欢营帐靠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声斥责道。

那些乐姬、妓、女等人要到十五以后才会离开军营,这是对将士们一年一度的福利。

可是她们在军营中的活动范围受限,不允许胡乱走,今日这个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

白芷对她们是深恶痛绝的,因此口气十分生硬。

“走走走,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眼睛大大的,仿佛含着两汪水,楚楚可怜,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段玲珑。

“姐姐,我不是故意来这里的。”她带着哭腔道,“是别人故意诳我走错路,想陷害我被惩罚。我,我不知怎么就来到这里了。姐姐,姐姐,求您送我回去,我怕严妈妈打我。”

白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我叫妙音,是严妈妈带来的。”女子见她不信,自报家门,“就是,就是除夕时候跳舞摔倒那个。严妈妈已经罚过我了。我要是这么短时间内再犯错,她定然饶不了我的。姐姐,姐姐,求求你帮我,严妈妈惩罚人的手段太多太吓人了。”

说着,她掩面嘤嘤嘤地哭起来。

白芷摆摆手,嫌弃道:“行了,别哭了。我让人送你回去,下回别这么蠢,再着别人的道儿。”

那些女子肚子里弯弯绕绕都多,说不定见这妙音长得好看,就心怀妒忌算计她。

妙音连忙向她行礼,感激涕零的模样。

白芷叫了个侍卫,客气地请他把妙音送回去,随后自己站在营帐门口慢慢想事情。

过了一会儿,白苏竟然也来了,眼睛的红肿更甚,不过面色已然平静。

“姐姐,你怎么来了?你这样怎么能伺候?快回去歇着,我自己能伺候过来,夫人不是多挑剔的人。”白芷连忙道。

“不打紧。”白苏勉力一笑,眼中已是轻松,“我来跟夫人说说这事。”

“对,”白芷很高兴,以为她终于做了决断去追随李承影,“你终于想明白了。不过,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白苏笑笑,没有回答。

白芷知道她取舍两难,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便把刚才妙音过来的事情说了。

没想到,白苏听了后立刻道:“这事情有蹊跷,要让将军知道。”

白芷一脸懵懂:“一个青楼女子罢了,让将军知道什么?”

白苏瞪了她一眼,侧耳贴上帐篷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她知道苏清欢今日身体不舒服,所以便径直道:“将军,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进来吧。”苏清欢懒洋洋地道。

白苏拉着白芷一起进来,给二人行礼。

苏清欢正坐在梳妆台前,一脸生无可恋地任由陆弃给她画眉。

“似乎又歪了?”陆弃不自信的盯着她,摇了摇头道。

“呵呵。”苏清欢白眼都懒得翻了。

陆大爷突发奇想要替她画眉,也不客观估计下自己的斤两就胡干蛮干,导致现在她眉间被他来回画坏擦掉,已经开始疼了!

陆弃也很丧,气得把螺子黛扔到一边,“自己画。”

像她之前求着他似的,哼!

白苏、白芷就是进来太晚了,否则她就不用这么长时间的荼毒了。

陆弃看了白苏几眼,发现了她的异常,不悦道:“正月里谁给你委屈受了,这幅鬼样子。”

虽然他并不待见这两个丫鬟,却知道她们都是苏清欢心中的宝贝,舍不得她们委屈。因此看到白苏这模样还来伺候,他很生气——这不是给苏清欢找事吗?

苏清欢闻言忙回头,看清白苏红肿的眼睛后,忙站起来过来拉她的手:“白苏,这是怎么了?”

白苏从来都和气稳妥,性格又坚韧,很少有哭成这样的时候。

“多谢夫人关心,奴婢没事。”

苏清欢以为她是碍于陆弃在所以不敢说,便出声赶陆弃:“将军刚才不是说还有军务要处理吗?快去吧,晚上过来吃饭,我给你做水煮鱼片,包鸡丝馄饨吃。”

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候,那些偶尔才能吃到的美味,成了现在最美好的回忆。

陆弃哼了一声,甩袖准备离开,却还是道:“不吃鱼片,最近上火,不喜欢辛辣之物。”

苏清欢略一想就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馋,不顾姨妈跟着吃,所以才这般说。于是她笑着答应下来,心里却想着给他做。

“将军,夫人,奴婢有事要禀告。”白苏又重复一遍道。

陆弃这才隐约觉得,她是想跟自己说话,于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又蹲身行礼的她道:“说。”

“起来说。”这是苏清欢说的。

“白芷,你把刚才那个妙音的事情再说一遍给将军和夫人听。”

白芷懵懵懂懂地又说了一遍。

苏清欢略一思忖,看着陆弃道:“军中戒备这么森严,我这里距离外围那么远,她如何避过那么多侍卫过来的?”

白芷恍然大悟,十分愧疚自己的粗心。

没想到,陆弃微微一笑:“我知道。”

苏清欢:“……什么?”

“从她入军营我就知道她。”陆弃道,赞许地看向白苏,“是你想明白的?”

白苏垂头道:“奴婢愚钝,只是觉得奇怪,所以来禀告一声。”

“很好,对得起你主子那般器重你。”陆弃道。

“你到底知道什么?”苏清欢急了,“那日你看她摔跤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不正常了?”

“李妙音,中原人,年少父丧,随西夏母亲回到西夏,七岁入宫为武婢。”陆弃淡淡道,“十三岁得罪贵人,险些被诛,遇到入宫的李慧君相助,后跟随她,对她忠心耿耿,李慧君把自己的姓氏都赐给她,可见信赖。”

“李慧君是谁?”苏清欢很诧异陆弃能把妙音调查得如此清楚,下意识地问道。

“李慧君,封号淳安公主,李秉第十四女,容貌秀丽,冰雪聪明,深得君心。”陆弃淡淡道,“她也是,李焱龙的亲妹妹,柳轻尘唯一的女儿,你的——表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三章 对自己狠的女人 苏清欢目瞪口呆。

凭空冒出这么个表妹,懵逼。

而且听起来,这位好像有点厉害,不像战五渣,也不像白莲花。

能在一众姐妹中厮杀出来得到皇上宠爱,还能收服李妙音为她卖命……

等等,苏清欢有了疑问。

“那个,你似乎说过,那些女子都是自愿的,留下都是卖身的?”

陆弃肯定地道:“是。而且李妙音,这六七天也接过几十个客。”

从李妙音进来到现在,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苏清欢:“……”

够狠!为了混进来,李妙音对自己真够狠。

她对李慧君的忠诚,想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她本身不是女支女被买通,而是好好的清白身子,送来任人糟蹋。

这个表妹不简单,驭人之术,令人头皮发麻。

“那李慧君派她来的目的呢?”

“现在还不清楚。”陆弃道,“不过她折腾不起来什么浪花。”

“还有一个问题,”苏清欢眼中露出一抹担忧,“这些消息,是萧煜传回来的吗?”

她来军营后就想见萧煜,这也是窦璇对她的嘱托——给他带了东西和口信,当然也没什么要紧的,无非是让他早点回去。

陆弃告诉她,萧煜不在军中。

苏清欢当时就炸了:“人不是你带来的吗?不在军营去了哪里?”

陆弃说,他主动请缨,去了西夏做细作。

这件事情,一直以来都成了苏清欢的心病,根本不敢想。

一来怕他有危险,窦璇说句难听的,这些年被他惯得已经像寄生虫一样。萧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活?陆弃又如何对得起窦威这些年对他的提携之恩?二来她看多了电影电视,总觉得卧底这些人,心理需要极度强大,能融入对方,多少都会生出不舍等等正面的感情,而他们到底是对立,早晚要撕破脸皮。到时候,内疚和不安,会需要很强大的心理才能走出来。

陆弃没有作声,也没有否认,只道:“你放心。”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嗯。你去忙吧。”

陆弃离开后,苏清欢顾不得考虑那些她只能空担心却无能为力的事情,拉着白苏到自己身边坐下,道:“到底怎么回事?谁惹你生气了?是不是军中有人对你不礼貌?你别怕,说出来,我在呢。”

要是连自己的丫鬟都护不住,她这主子不做也罢。

白苏笑着摇摇头,泪水却顺着眼角流下。

她忙扭头拭泪,对白芷道:“白芷,我想和夫人单独说会儿话,你先去火头军那里要条鱼处理下吧。”

白芷道了声“好”,随即想起来,道:“姐姐你是糊涂了,将军刚说过,不吃水煮鱼片了!”

苏清欢摇摇头,白芷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

她摆摆手:“去吧,还做鱼片。”

白芷愣了下,可是今日白苏没有心情一点点教她,她只能应声出去。

“姑娘,”白苏从床上滑下,跪倒在苏清欢脚下,头靠在她膝盖上,带着哭腔喊回从前称呼,“姑娘,我和李承影,结束了。”

苏清欢吃了一惊,心中沉重,连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们一直鸿雁传情,不是挺好的吗?”

“奴婢也曾这样以为。”白苏哀哀道,失魂落魄。

“来,起来,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咱们慢慢分析,到底事情有没有转圜余地。如果是他不对,那,那咱们就不要他了。如果是你不对,咱们慢慢改,我教你,我脸皮多厚,对不对?你看每次我把将军惹得跳脚,都能哄回来。”

白苏苦笑,“那是因为将军非您不可。说是生气,除了您不爱惜自己,他什么时候舍得真正生过您的气呢?”

“不提他。他脾气上来了,也够人受的。”苏清欢猜测两人是有矛盾,便试探着道,“承影脾气看起来不坏,说话从来不大声。”

“他脾气是好,只可惜,奴婢于他而言,是个尚可的选择而已。”白苏冷静地道,把李承影给她书信的内容一五一十地道来。

苏清欢缄默了。

白苏继续道:“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奴婢也不强求,更不敢耽误他的大好前程。奴婢已经想好,就此决绝,从此路归路,桥归桥。”

苏清欢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双眼,心疼地摸摸她头顶,沉吟了片刻道:“白苏,你舍得吗?”

白苏听了这句话,瞬时泪崩。

舍得?怎么能舍得!

一年来,鱼传尺素,她从开始的冷淡到后来的期待再到现在的热忱,李承影早就成为她心中的未来夫君。

她很慢热,可是她一旦投入,就想像苏清欢那般九死不悔,至死不渝。

她那般舍不得苏清欢,都想着再陪她两年,等一切大定之后,她就去找李承影。

可惜,对方根本就不是陆弃,没有陆弃对苏清欢那般炽热。

“姑娘,您曾经说过,‘如果你给我的,和给别人的一样,那我就不要了。’奴婢没有您的才华,但是骄傲还是有几分的。李承影,我不要了。”

白苏不说“舍得”,却再次强调放弃,纵使内心已经血流成河,却绝不露出挽留之色。

“白苏,如果你心里舍不得,那就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苏清欢开解她道,“从心为‘怂’,也许世人看不起,但是自己过得开心最重要。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耽误了你?”

白苏深吸一口气,“姑娘,奴婢一直没瞒过您,对他是何种感情。我是真心实意想跟着他的。奴婢当然舍不得您,可是您已经说过,不希望奴婢守着您一生,会让您愧疚,这些奴婢都考虑过。即使他不说,我之前也想着给他个交代,过两年就去找他。但是这件事,该由我主动说,而不是他来威逼。”

她和他,从他说出咄咄逼人的话语后,就注定了结束。

“如果真心相爱,别计较这个。你只要问问你,你说心里话,到底是为什么决意分开?如果这个理由充分,我支持你。”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四章 妙音钓鱼 “白苏,人这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婚姻大事,你审慎考虑。我虽然视你为姐妹,却不能为你做任何决定,也不可以干涉你。”

从各自立场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大错。

李承影是个古代男人,能为她顶住家庭压力,也实属不易。而且苏清欢觉得,这封信里,多少带了赌气的成分。

白苏慢热,她知道,李承影知道吗?

她无权,更不会武断的因为这一封信,就给李承影扣个“渣男”的帽子,让白苏离开。

站在李承影的角度,白苏不过分吗?为了主人,放在现代,就是为了事业吧,奋不顾身,不顾及他,没有给过任何承诺,就让他没有期限地等待。

白苏苦笑:“姑娘,奴婢懂您的意思。奴婢是做好决定来告诉您的。您说将军脾气不好,可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您都有底气,因为知道将军永远都在那里等着您。奴婢也想要这样的底气,奴婢身份卑贱,但是感情却不想妥协。”

“奴婢和他,即使勉强在一起,日后再遇到事情呢?他家里人眼中,奴婢配不上他,日后不一定会提什么要求。到时候,怕是他跟奴婢说的话,就变成了要么接纳要么滚。现在奴婢还可以维持这点可怜的骄傲,到那时呢?如果有儿有女了,奴婢还能么?”

“奴婢不想嫁人,想永远陪着您。他曾经让奴婢有过为他改变的想法,可是也终究停留在想法上。他,没给奴婢这个机会。”

“姑娘,奴婢心里难受……”白苏泣不成声。

苏清欢长叹一声,白苏把所有的话都已经说了,她知道无需再劝了。

可是看她这般伤心模样,苏清欢到底心疼。

可怜的白苏,现在最需要的是痛痛快快哭一场。

陆弃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看到桌上依然摆放着水煮鱼片,心里高兴,嘴上却责怪道:“说了不许做这个,偏偏不听话。坐着干什么,过来吃饭!”

“我吃过了。”苏清欢拿着本书坐在罗汉床上慢慢地翻着,“你自己吃。”

“那过来陪我吃两口。”

“身上懒,不爱动弹。”苏清欢恹恹的。

陆弃“哼”了一声,自己坐下吃饭,想想她肯定关心白苏,便问道:“你那丫鬟怎么了?如丧考妣的模样……”

“好好说话!”苏清欢不高兴了,“还不是臭男人,不靠谱!”

陆弃扒拉一口米饭:“谁?地虎军里的?她看上谁,我去知会一声,省得你还给我甩脸子。”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李承影,宋将军那个侍卫。”

陆弃拧眉思索了片刻,筷子却不舍得停,夹了一大口鱼片塞嘴里,却咬到了五六颗花椒,麻得他脸色都变了。

他灌了半杯水下去,道:“想起来了,管不到他。不就是个男人,地虎军里几万人,随她挑。娶妻了的,她可以做妾室;没娶妻品级不高的,她可以做正妻,随便选。”

“行了行了,要这么简单就好了。”苏清欢道,“这事情你别管,就这些日子,你对白苏客气些,她够难过的了。”

陆弃瞪了她一眼,“你就对这些外人好,对我就大呼小叫的,欠收拾。”

苏清欢把书往桌上一摔,把左手食指举起来晃晃——那上面正包扎着,“没良心,为你做饭时候被刀弄伤的。”

她本来想瞒着,但是也知道瞒不过去,终于找了个机会把话说出来。

陆弃扔下筷子,腾地一声站起来,过来就要解绷带,脸色阴沉的吓人,一语道破原委:“是不是你记挂着你那丫鬟的事情,这才不小心弄伤的?”

苏清欢玩刀多溜,谁都能被割伤,她也不能。除非她心不在焉了!

“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苏清欢不承认,“别胡乱拉扯别人,就是我自己不小心。大惊小怪的,小口子而已,快去吃你的饭!”

陆弃到底解开了绷带,看那深深的伤口,怒骂道:“这叫小口子,再深一点,直接就见到骨头了!”

“真没事,上过药了,不会留疤。你赶紧给我再绑上。”

等陆弃再给她包扎起来,那模样就惨不忍睹了。

苏清欢很嫌弃,可是陆弃也不许她再解开,只能把手放在桌下,一只手翻书,眼不见心不烦。

陆弃吃完饭,擦手的功夫跟苏清欢道:“今日我收到战北霆的信了,他问我什么条件可以放战寻音。”

“你怎么回的?”苏清欢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道。

战寻音丢了一条胳膊,战北霆现在一定很生气,但是还不得不好声好气地跟陆弃商量,也是很憋屈了。

“我要一百个战俘来换。”陆弃淡淡道,把擦手的棉巾扔回盆子里,过来在苏清欢对面坐下。

“战俘?”苏清欢反应了下,点点头道,“挺好的,毕竟是大靖的士兵。那战寻音也不是什么紧要人物,又失了一条胳膊,换回一百个战俘,很划算。”

她没发现,陆弃脸色阴冷,眸中有嗜血的光芒闪过。

“那个李妙音,今日来到底是为什么?”苏清欢有点担心,“是冲着我来的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这些日子,你在军营中出入要小心,时刻带着你的两个武婢,不可掉以轻心。”

虽然陆弃的人一直跟着,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嗯。”

苏清欢没想到,她很快就见到了李妙音。

那日是初十,她从军医处出来往营帐里走,正侧头和白苏说话——白苏现在已经平静,至少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忽然听到有女子求饶的声音。

“军爷,军爷,奴真的不是故意的。”

随之便是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他娘的就是故意的,敢咬伤我兄弟的命根子,老子踢死你。”

“真的不是,奴真的是不小心。”妙音带着哭腔喊道,即使这么狼狈的时候,也丝毫没有破音,婉转而哀哀可怜。

“怪不得叫妙音。”苏清欢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五章 顺水推舟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既然她已经设下饵料,那她就去试试,她目的到底何在!

这般想着,苏清欢快步上前,朗声道:“为难个女子做什么?谁伤着了?去军医处找令狐大夫,就说我的意思。”

“见过夫人。”见到苏清欢,打人的并旁边看热闹的士兵一起行礼道。

“事情的原委我已经听明白了,治伤最要紧。她一个青楼女子,没什么势力,哪里敢得罪你们?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说话间,她已经上前,对蜷缩在地上的李妙音伸出手,声音柔和,“来,快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妙音并不敢搭手,挣扎着起来跪在地上给她磕头,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她眼神小鹿般湿漉漉的,写满无辜,看起来别说男人,就算苏清欢这个女人,都觉得骨头有些酥。

“救命之恩算不上,”苏清欢道,“走吧,跟我去上点药。”

李妙音怯怯地看向周围的军士。

“走吧。”苏清欢又一次道,“若是令狐大夫也解决不了,还有我。”

军士忙称不敢,恭恭敬敬请苏清欢离开。

李妙音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上。

苏清欢到营帐中亲自找了药,对手足无措的李妙音柔声道:“脱下衣裳,我帮你检查下。”

李妙音拽着衣襟,满脸尴尬地道:“不敢劳烦夫人。奴没事,回去自己抹点跌打损伤的药膏就好了。”

苏清欢心里忍不住想,为什么人家演戏就这么像,连脸红都可以信手拈来!

“我是大夫,我的药当然更好。”苏清欢也贡献了影后级的表演,“快让我看看。都是女子,我这里没什么高低贵贱,受伤了就要上药,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对方大概对自己也做了功课,心里想着自己是圣母,所以才敢幻想从自己这里入手。

那她怎么能不让对方得逞呢?

白苏也劝道:“是啊,我们夫人最是菩萨心肠,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你再推脱,就是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

白芷面无表情,完全没有作声。她不善作假,只能这样掩饰自己情绪。

李妙音这才扭扭捏捏的褪去衣裳。

她肋下有几处青紫的淤伤,苏清欢蹙眉:“怎么能对女子下如此狠手?你忍着些,我替你揉开,上点药。”

李妙音点头,眼中有感动的泪水晃动:“奴这般低贱,能得到夫人的医治,真乃前世烧香了。夫人菩萨心肠,日后定有福报。”

“你过奖了。”苏清欢把药膏在手中搓开揉热,慢慢贴上她的伤处,一边揉一边问,“你今年多大?怎么就做了这行当?这是女人的十八层地狱了,可怜可惜。”

李妙音满脸的泪水横流:“奴身世飘零,原本是中原人,后来父丧……”

她的说辞,除了后来入宫为武婢,被李慧君收留,竟然和陆弃调查到的完全一致。

只是后来的遭遇,变成了因为美色被人掳进西夏皇宫,后来好容易九死一生逃到中原,举目无亲,只能沦落风尘。

亦真亦假,让人无从辨别。

怪不得她敢用自己真名,呵呵哒。

“你也是可怜。”苏清欢叹了口气,替她拉下衣裳,“好了,没事了,你再躺躺。”

白苏打来水替她净手。

“回去的时候,你再带一盒药膏回去,记得给自己上药。女孩子家,留下青紫不好看,尽快消去好……”苏清欢嘱咐道。

李妙音却忽然从榻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夫人,您是善心的菩萨,就收留奴吧。奴什么苦都能吃,可是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奴也是知道礼义廉耻的,可是却深陷泥淖不能自拔。求求夫人,求您给奴指一条活路。”

果然来了。

苏清欢假装为难道:“我,我倒是可以收留你。可是将军那里,我怕他不同意。”

李妙音额头都青了,连声道:“将军与夫人恩爱有加,奴那日也听见军中的欢呼声,事后听说了将军求亲之事,奴心里无比羡慕。”

哎呦呦,这是说她在撒谎,分明可以救她却找托词吗?

嗯,她确实是。

苏清欢装出娇羞的模样,笑道:“你这般说,我倒是不好意思不收留你了。可我这里进人,将军真的管得严。要不这样,你在白苏和白芷营帐里,给她们搭把手,行吗?”

李妙音点头如捣蒜,这事就此定了下来。

陆弃知道后叮嘱苏清欢:“不许她靠近你,就说我不同意。”

“我知道。我想,这下她距离你更近了,狐狸尾巴大概快露出来了。”

“少操心这些。”陆弃捏捏她鼻子,“葵水结束了吗?”

“没有,估计明天吧。”苏清欢撇撇嘴道。

一旦开荤,男人的欲、望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控制不住。

可怜了她,缓了这几日,估计又要被他重新磋磨。

李妙音倒是挺沉得住气,在白苏、白芷那里乖乖表现,并没有急躁。

正月十五元宵节,军中这节日不太热闹,除了众人都争相往即将离开的妓、女那边跑外,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陆弃带着苏清欢骑马去边城看灯。

苏清欢原本以为是随着众人一起,赶集一般走马观花,顺便看看妇人走百病,摸门钉,未婚男女们眉眼传情;结果却大失所望,被陆弃带到城楼上,在VIP位置,居高临下看着流转的烟火。

陆弃看出她的失望,递给她一个胖娃娃的面具,自己手中也拿着一个关公面具,道:“走,带你下去走走,给你买盏灯回去挂着。”

苏清欢不敢,越是人多越可能混入奸细刺客,陆弃不仅是她的男人,更是这座城甚至这半壁江山的守护者。

“算了,人多挤得慌。你让人去把各种小吃都买一遍,我在这里看着灯火吃更好。”苏清欢道,“毕守备不是刚派人来喊你吗?你快去吧。”

听到“毕守备”三个字,陆弃嘴角露出一抹冷色。

甘松香之事后,陆弃已然确定,他通敌卖国!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六章 打脸绿茶 陆弃离开后,有侍卫捧着各样小吃上来献给苏清欢。

苏清欢分了些给众人,自己还有一大桌子,大快朵颐,心满意足,刚才那点因为不能下去的怅惘,瞬时被美食抚慰了。

这种吃货精神,她自己也是很佩服了。

当然,如果没有讨厌的人苍蝇一般过来嗡嗡叫就更好了。

苏清欢现在正一脸高冷地坐在座位后,和毕守备之妻荀氏说话。

荀氏四十多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穿着沉香色的衣裳,更加老气沉沉。

她身后站着两个女子,眉眼间有些相像,都是在人群中很亮眼的颜色妍丽,妩媚多姿那种,只是一个做妇人打扮,另一个做未婚打扮。

“荀夫人太客气了。”苏清欢看都没看荀氏递来的锦盒,端足架子道,“虽然您是一片好心,但是将军和守备大人,关系备受瞩目。我收了您的礼物,怕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有心人传出去,不知道这话要怎么难听了。所以您的心意我领了,礼物是不能收的。”

荀氏脸上十分尴尬,锦盒举在半空中,收回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她身后的那妇人忙道:“将军夫人所言甚是,我家夫人是见了您太激动,没把您当外人。手头刚好有两颗上好的夜明珠,就想送您。”

荀氏这才反应过来,收回锦盒,连连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接下来,基本都是荀氏没话找话在尬聊,苏清欢偶尔“嗯”一两句,并不肯多说话。

不清楚对方来意之前,任何附和或者反对,她都不会显露出来。

荀氏说不下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

那妇人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厌恶,然后又满脸堆笑地对苏清欢道:“夫人,奴婢是毕府的姨娘,娘家姓唐……”

苏清欢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中与战北霆联系的毕守备的小妾,不正是姓唐吗?

她给毕守备生了个女儿,据说姿色甚佳,双十年华依然待字闺中,想来就是荀氏身后站的另一位了。

这娘俩,倒像姐妹花一样。

“原来是唐姨娘,久仰大名。”苏清欢不冷不热地道。

唐姨娘“咯咯”笑:“夫人竟然也知道奴婢,奴婢无上荣光。这是奴婢的女儿雪丽——”

毕雪丽风姿绰约地给苏清欢行礼,声音婉转清脆如黄鹂:“给将军夫人请安。”

苏清欢有一瞬间的走神,不知道李妙音和毕雪丽在一起,谁的声音更好听些。

唐姨娘敢公然说,毕雪丽是她的女儿,可见丝毫没有把荀氏放在眼里,平时在毕府内如何嚣张,由此可见一斑。

“毕姑娘国色天香,这等容貌,我看着都欢喜,起来吧。”苏清欢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白苏,“给毕姑娘留着玩。”

毕雪丽忙行礼谢过,之后才双手接过礼物,递给身边的丫鬟。

唐姨娘用帕子掩嘴笑道:“小女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挑剔,所以婚事不容易。奴婢曾劝过她,不要眼界太高。您知道她怎么说?她说呀,‘要嫁就嫁这世间第一等的英雄,哪怕为奴为婢都愿意。若是嫁给那等平庸之人,还不如剪了头发做姑子。’”

苏清欢咂摸出点味道了。

世间第一等的英雄,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她用手摸摸下巴,笑得意味深长,了然地看着唐姨娘道:“毕姑娘说的也没错。哪个少女怀春的,不是谦谦君子便是盖世英雄,此乃人之常情。只是恕我直言,毕姑娘是庶出,身份到底差了一层,想明媒正娶嫁给大英雄,怕是不容易。”

唐姨娘的脸色有些变了,呵呵着不知如何接话。

如果她是“有些”变了,那毕雪丽直接是恼羞成怒,扬声道:“那倒不一定。据小女子所知,将军夫人您的出身,怕是还不如小女子吧,不也一样得到将军青眼相加?”

啧啧,瞧瞧这野心,瞧瞧这沉不住气的模样。年少轻狂,大概就差指着自己鼻子说,你滚蛋,让我来了。

苏清欢微微一笑,捡起一块春卷放到嘴里慢条斯理的咬着,然后嫌弃地扔到碗里:“过了时辰,什么都难吃。”

你个大龄剩女,还敢排挤我?明日黄花蝶也愁,自己掂量掂量身价吧。

毕雪丽听出苏清欢的意有所指,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身手想指着她破口大骂,被唐姨娘一巴掌打在手上。

唐姨娘狠狠瞪了她一眼后道:“呀,怎么现在就有虫子了!雪丽,快给夫人道歉!夫人的祖父,乃是当朝一品大员张阁老,家世岂容你置喙?”

“外室……”

毕雪丽刚说出两个字,又被唐姨娘踩了一脚。看到后者眼中警告目光,她才不甘心地低头,蹲身行礼,声音如蚊:“夫人原谅则个。”

苏清欢才不想给她面子——开玩笑,觊觎她的男人,她会有好脾气?今日就把脸打肿,让她长点记性!

苏清欢慢条斯理地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两口茶,一副没听见的模样。

荀氏害怕差事办砸回去吃挂落,只能赔笑打圆场道:“是妾身没有管教好她,夫人见笑了。”

这对母女,颠倒是非黑白,荀氏在她们手里吃过太多亏。

“是有点少教。”苏清欢居高临下地看着毕雪丽,“不知天高地厚,我劝荀夫人还是回去好好给她请个严厉些的嬷嬷管教管教,免得嫁到别人家,要祸害别人一大家子。”

毕雪丽“腾”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不忿道:“你如此善妒,就是怕我抢了将军罢了!我告诉你,你挡不住我的!”

唐姨娘也有些不高兴了,道:“小女虽然说话鲁莽,但是她年纪小,夫人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有失/身份呢?”

“她年纪小?我比她更小!我咄咄逼人?我是将军夫人,你们娘俩给我提鞋我都嫌弃位份低,别说我咄咄逼人,我就是打骂你们几句,你们又奈我何?你也承认我有身份,那我为什么不用?”

她这厚脸皮的说辞,令唐姨娘瞬时惊呆了,竟然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七章 怒怼 毕雪丽气得花枝乱颤,从丫鬟手里抢过苏清欢送给她的玉佩,狠狠砸到地上,面目狰狞地道:“你这毒妇的东西,我才不要。”

啧啧啧,不过三言两语,她就成了毒妇?

看起来,这位深受宠爱的毕姑娘,真没什么城府,倒是有点好玩。

苏清欢脑海中浮现出气鼓鼓的河豚,嘴角露出笑意。

玉佩砸在坚硬的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有一块崩到了一双黑色白底的靴子前。

是陆弃的。

苏清欢坐得四平八稳,托腮含笑看着众人的表情。

毕雪丽却惊呆了,眼睛瞪得很大,面色依然扭曲,似乎在想该摆出什么表情来迎接她的盖世英雄。

唐姨娘拉了她一把,她才匆匆与唐姨娘一起蹲身行礼,声音脆生生地道:“小女子给将军请安,给父亲请安。”

可怜了她,满腹情愫,遇到陆弃这么根冰柱子。

荀氏也给陆弃和随后而至的毕守备请安。

苏清欢这才站起身来,道:“将军,毕守备。”

毕守备不敢受她的礼,侧身躲过。

“怎么回事?”陆弃皱眉沉声道。

毕雪丽红了眼眶,我见犹怜地看着他,未语已是泪两行,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恨不得揉进怀里好好抚慰。

可是这媚眼显然抛给了瞎子,陆弃的目光只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扶了扶鬓角,不慌不忙地道:“将军上次送我的玉佩,我喜欢就戴在身上,见到毕姑娘温柔可人,就送给她。本来想着,替将军订做妾室,作为定礼;没想到,毕姑娘可能觉得不高兴,就摔了玉佩。”

让白莲花见见什么叫颠倒是非,什么叫咄咄逼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有恃无恐!

唐姨娘和毕雪丽都惊呆了,不曾想过苏清欢说瞎话如此顺畅,草稿都不用打,面不改色。

多年打鸟,今朝却被鸟啄了眼。这套都是这母女惯用的,今日却被人打了个猝不及防。

虽然是宠妾爱女,但是被如此当众打脸,下不了台的毕守备还是怒了,指着母女俩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还不跪下给夫人磕头请罪!”

“爹,不是这样的。”毕雪丽一脸委屈,指着苏清欢道,“是她,是她血口喷人。女儿从来没有那样过……”

“大胆!”陆弃一脸怒色,威严压人,“来人,对夫人出言不逊,掌嘴!”

话音刚落,旁边的侍卫上前,“啪啪啪啪”,四记耳光,打得毕雪丽面如猪头,头晕目眩,瘫倒在地。

毕守备心疼又愤怒,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理智终究占了上风,让他不敢跟陆弃正面对上,还得附和道:“还不多谢将军教导!”

看来,把女儿塞到陆弃身边,是没什么可能了。

毕雪丽不敢置信地看着毕守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受了这样的委屈,还得低头认错,脖子挺得高高的,一脸不忿。

她不识眼色,唐姨娘却识得。

唐姨娘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给苏清欢磕头:“奴婢替小女给夫人请罪了。”

她的额头很快高肿起来。

毕守备眼中闪过满意。

以退为进,唐姨娘果真聪颖,对得起他素日的宠爱。

可是陆弃是吃这一套的人?

给他个台阶,他更进一步。

“毕守备,你府里的规矩太乱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家不齐,何以平天下?今日夫人替你教导这母女,感谢就不用了,我希望日后别再让她们来碍夫人的眼。夫人最是良善心软,我却看不得别人欺负她。”

毕守备心头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却只能打碎牙和着血泪往肚里咽。

“是,多谢将军和夫人教导小女!”他咬牙切齿地道,心里恨毒了这一对。

等他们走后,背影还没远去,苏清欢已经哈哈大笑起来。

好爽!怼人太爽了!

非但如此,陆弃还对她赞不绝口:“以后再有人提什么妾室姨娘,你就这样怼回去。”

在他眼里,苏清欢醋性这么大,因为在乎啊!他心里得意着呢!

“有你撑腰,我当然怎么爽怎么来?”苏清欢笑眯眯,拍拍手道,“咱们也该回去了,白苏、白芷等急了估计。”

情人相约的晚上,苏清欢特意没带白苏,嘱咐白芷留下陪着她。

因为有陆弃在,两人才放心地没跟来。

陆弃想着早点回去红被翻浪,便答应下来,从身后侍卫手里接过一盏八角琉璃灯递给她:“给你买的,拿着。”

小样,直男还知道买礼物哄自己了。

苏清欢笑着接过来,手指摩挲过上面画的活灵活现的兔子,道:“回去挂着,卿卿、我我会不会吃醋?”

“那两只傻兔子,知道什么是吃醋。”陆弃靠在她耳边,“这只兔子,眼圈红红,似乎含泪,小屁股圆滚滚的,我一眼就看上了,像极了床上被我弄到求饶的你……”

苏清欢心虚地看了周围侍卫几眼,狠狠一脚踩下去。

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精虫上脑的臭流/氓!

不过看在他只对自己一个人发、春又犯蠢的面子上,她就勉为其难,仍然收下这份礼物吧。

回去之后,苏清欢把琉璃灯就挂在床头。

不知道是否被这个刺激到,陆弃格外神勇,让她把床单拧成了麻花,第二天都没能起得来床。

“夫人,”短短几日却已经明显看出清减的白苏忧心忡忡地道,“这话奴婢不该说,但是,但是将军总这样,您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牛没累死,地先不行?不服,苏清欢不服!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身子懒罢了。”她有几分赧然地道,忙岔开话题,“李妙音这几天有什么动静没?”

“别的倒还好,但是她总喜欢打听各处都住着谁,说是害怕走错路。”

“她想救战寻音?”苏清欢若有所思。

“奴婢倒觉得,她似乎,对夜婉清也很有兴趣?”白苏审慎地道。

苏清欢头大,李妙音又跟夜婉清有什么关系!

不宅斗的女人更可怕。

她只是一个幼儿园刚刚毕业二三十年的单纯的小女孩,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么多!

好吧好吧,放马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八章 群魔乱舞 不过根本没轮得到她出手,陆弃又告诉她一个大消息。

战北霆同意交换条件,并且!将亲自带领一百个战俘来交换战寻音。

“他为什么要来?”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柳轻尘的病,已经不能再等了。”陆弃了然地道。

“她什么病?”

“腹痛难忍,他们的大夫说是肠痈,束手无策。”

苏清欢愣住了:“这么巧,和罗浅一样?”

“是,大概是听说了你治愈了罗浅,所以便只剩下你这根救命稻草。萧煜说,她病得很严重,最近嘴都张不开了。”

苏清欢满脸黑线:这和阑尾炎有什么关系?

“反正等她来了,你诊断之后就知道了。”

苏清欢摸摸下巴:“我有点好奇。”

“柳轻尘这个女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萧煜几乎每次都提示,一定要小心她。他心思那般缜密的人,对柳轻尘如此忌惮,肯定是有原因的。”陆弃严肃地道。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

好像柳家的女人,都有点厉害呀!她怎么没继承这种宅斗宫斗权谋的基因呢?

“认真些。”陆弃捏了捏她的耳朵,“算了,等她来了我跟着你。”

“我没那么傻。”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刚才只是在想,如果当年我那外祖不是贪财,而是想谋反,好好利用他这些女儿,都能事半功倍。”

瞧瞧,一个个抱上的,都是金大腿。

要不成功上位,要不正蠢蠢欲动。

现在立马再来三两个姨母,是什么南蛮北夷,倭寇之流的“第一夫人”,她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这点倒是真的。不得不承认,流着柳家血液的女子,就是可人。”

被熊抱住,苏清欢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滚滚滚,战北霆都要来了,你还不赶紧准备起来!他成名的时候,你还嗷嗷待哺呢!你可千万别轻敌,我怕他别有用心,或者存了什么一心二鸟的意图。”

陆弃到底和她腻歪了一会儿才肯离开。

苏清欢心情有些抑抑,带着白苏和白芷到军营里的一处小山丘上赏梅。

“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日子虽然清苦,但是没有那么多算计。和村里的大部分人相处得也都极好,现在想想,真想回到过去。”苏清欢剪了两枝梅花之后意兴阑珊地道。

这些话她不敢在陆弃面前提,也会自我开解,但是总有压制不住情绪,感到很丧的时候。

事情一件没解决,又来了另一件,这种时时刻刻上紧发条的感觉,让人觉得疲惫不堪。

不知道,陆弃之前的二十几年,都是如何过来的。

“夫人,杜将军好像有事找您?”白苏看见杜景远远走来,不由提醒苏清欢道。

苏清欢的那点小郁闷被打算,扭头看着白苏看向的方向,果然看到杜景。

“夫人,属下有事禀告,请借一步说话。”杜景上前行礼道。

自从苏清欢与陆弃成亲后,他对苏清欢的态度就很恭敬。

“杜将军这边请。白苏,你跟着我,白芷,你再这里看着别让人来。”

杜景找她,又如此神秘,应该是不想让人知道。这人,恐怕主要是指陆弃。

苏清欢有些紧张,因为看杜景的脸色,他要说的事情,应该很不愉快。

“夫人,”杜景开门见山地道,“程宣回京,现在已经成为太子幕僚。太子替他上书,为长安门之事替他鸣冤,请皇上下旨彻查。”

“鸣冤?”苏清欢冷笑一声,“他真敢说。这个关头,皇上怎么说?”

“皇上有些意动,不过被谏臣们说服,暂时压下。”杜景道,“同时,您在岚村的祖父祖母上京,状告您不孝;而昌平侯府,则告将军不孝。属下觉得,是程宣是借助太子的手操纵报复。”

苏清欢沉默了片刻,问道:“将军知道后,什么反应?”

这些事情,不可能越过陆弃。

杜景拱手:“这正是属下这次来想说的。属下觉得,将军对此太不在意。虽然是跳梁小丑,但是人心险恶,万一让他们得了机会,恐怕不死不休。”

“你说得对。”苏清欢很赞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程宣心思深沉而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杜将军,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除掉他?”

时至今日,她与程宣,早已势不两立。

程宣的存在,对于陆弃和他来说,绝对是悬在头上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落下来。

“也不是没有,不过权衡利弊,暂时还是让他蹦跶几天。”杜景道,“将军已经让人处理那两桩不孝的指控,但是没说如何对付程宣。属下今日,也是想来问问您,程宣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弱点?”

苏清欢闭上眼睛,半晌后道:“几乎没有。他处事狠辣,对自己都能狠下心,更何况别人?杜将军,一定让人盯着他。”

“是。也请夫人劝说下将军,不可掉以轻心。”

虽然很为难,但是苏清欢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说完话,她让杜景先走,自己走在后面,结果不小心被积雪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

杜景回头,下意识地想伸手,却在白苏伸手后,默默地把袖子中的手握成拳头。

苏清欢窘迫得想捶地,好在杜景怕她尴尬没有多呆,匆匆离去。

“我怎么这么倒霉!”苏清欢摸摸裙子上湿了的一大块,郁闷道。

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白苏笑着劝她,扶着她往外走,出来的时候就见白芷正在和妙音说话。

“就没有你走不到的地方!”白芷不悦地训斥道,“早就告诉过你,军营中不可以胡乱走动。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不是?”

妙音面红耳赤,紧握住手里的伞道:“奴婢,奴婢害怕下雪,想着来给姑娘送把伞。”

“算了,她也不是故意的。白芷,别骂了。”苏清欢道。

妙音仿佛这才发现苏清欢,向她行礼后,眼睛不动声色地在她身上瞟来瞟去。

苏清欢假装没察觉,道:“咱们回营帐。”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六十九章 杀掉程宣 陆弃回来的时候,苏清欢正在炖鸡汤,加了虫草、黄芪、雪莲等药材的鸡汤,熬了两三个时辰,香气四溢。

卿卿和我我闻着香味,急得直挠笼子。

“快净手吃饭。”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白苏把桌上的菜都掀开来,白芷捧着水请陆弃洗手。

其实苏清欢早就发现,白苏自己从来不往陆弃身前靠,即使是端盆递毛巾这样的事情都不肯。但是她伺候自己的时候,任劳任怨,态度不要太恭谨。

白苏实在是个太通透的姑娘。

可惜了,李承影那个混蛋没福气。

不,幸亏那个混蛋放手了,她一定要为白苏找到更好的归宿!

“今天什么日子?”陆弃见到满桌子菜,笑着问道。

“有事求你,所以先讨好讨好你。”苏清欢笑嘻嘻地道,给陆弃盛了一碗鸡汤递给他。“小心,热。”

陆弃吹了几下,捧着碗小口吸溜着,斜眼看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说完,意有所指地瞥了那盏犹挂在营帐中的八角琉璃灯。

苏清欢脸色微红,低斥了一声“正经些”,挥挥手示意两个丫鬟退下。

她站在陆弃身边替他布菜,后者忽然拉住她的手,抬头认真地看着她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忽然跟我这般讲规矩?”

他大概是抖m习惯了,乍被苏清欢这般对待,反而有些吃受不住。

“你猜。”苏清欢眨眨眼,伸手给他夹了块羊肉,蘸了调料送到他嘴边。

“想锦奴,要回京了?”陆弃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不是。”苏清欢笑着道,“想让你吃饱喝足,好好睡觉,别来磋磨我。”

陆弃知道她没说实话,但是也不再问,把她按坐在膝盖上,把手抓饼撕了喂她,不时给她夹她喜欢的菜。

吃完饭,白苏、白芷送上水来给两人沐浴。

苏清欢前几日被收拾得狠了,除非事后实在累得没力气,否则不让陆弃和她共浴,害怕他“兽、性大发”。

可是今日她主动提出来一起洗澡,陆大爷没客气,结结实实地把人按在浴桶边上,拘在怀中,面对面,从后面……360度无死角地解锁了水中这个新地图。

苏清欢很配合,两人都从彼此的热情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苏清欢躺在床上,看着陆弃收拾他自己,眼皮子开始打架,但是又强忍着不睡。

陆弃回头看她如此模样,笑着调侃道:“呦呦没看够?想看哪里,为夫送上来。”

困乏是身体的本能,但是精神上,苏清欢却很清醒。

她拍拍自己身边的枕头:“快来躺着,我有话跟你说。”

终于要说实话了吗?

陆弃草草擦了几下身上,便把棉巾随手扔到一边向她走来,肩膀上还有水珠不断往下流,顺着麦色结实的胸肌,腹肌,一路流到小腹下面……

苏清欢喉咙动了动。

男色撩、人,原来如此。

她爬起来用干爽的棉巾重新替他仔细擦过,被他按在怀里一起倒到床上。

一记缠绵的深吻过后,苏清欢被放开,大口喘着粗气。

陆弃笑着看她,目光得意而满足。

他在等她平息了呼吸后说话,可是苏清欢只停了几个瞬息的功夫,便忽然开口道:“鹤鸣,杀了程宣。”

陆弃有些意外。

苏清欢面色平静,仿佛在与他谈论天气一般:“他是一条毒蛇,即使被拦腰斩断,还能咬人;更何况,现在我们还没有斩断他的生路。他不死,我们难安。”

“好。”陆弃没有犹豫便答应下来,伸手摸摸她的头,“呦呦,不要思虑过重。这些事情交给我。”

他本来现在不想动程宣,但是既然她提出来,他就让她安心。

苏清欢顿了顿:“他现在是太子面前的红人,我知道这不容易。可是现在不除掉他,以后越来越难,我们的处境也会越来越艰难。”

没有谁,比她更了解程宣的骄傲、聪明和执拗。

当这些品质在自己敌人身上展现时,苏清欢辗转难眠。

“你放心。”陆弃搂住她。

“我这些天,一想起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就惶恐到失眠。”

她不怕死,可是怕和陆弃分开;程宣不会让她死,他会将她,折磨得生不如死。

陆弃如果落到他手中,下场会更惨。

所以欢好之时,她有种及时行欢,不知前途是否末路的悲凉之感。

“傻瓜,为什么不早说?”

“之前想着也许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可是现在看来,他蠢蠢欲动。与其纵容他的势力不断壮大,不如趁现在,斩草除根。”

“好。”

第二天,陆弃早上离开的时候,苏清欢还没有醒。

陆弃看着她睡梦中依然微闭着的眉头,低头亲了亲她,又替她拉好被子,昨晚的决定更加坚决。

白苏、白芷端着洗漱之物进来,陆弃简单洗漱后,照例让两人照顾好苏清欢,然后提步出门。

李妙音站在门口,看见他,唯唯诺诺地行礼,双手捧着一方浅蓝色的帕子,十分显眼。

“这是什么?”陆弃顿住脚步,看了一眼帕子,隐约看见上面的兰花绣样,冷冷问道。

“回将军,这是奴婢昨日捡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夫人丢的,所以想来问问。”

“哪里捡到的?”陆弃眯起眼睛道。

“在山丘下面。奴婢看到夫人和杜将军从山丘上下来,夫人似乎还摔了一跤,身上弄脏了,脚步有些快。奴婢捡到帕子本想交给夫人,结果夫人走太快,奴婢没追上……”李妙音怯怯地道。

“杜将军?你说杜景?”陆弃的脸色极沉极冷,声音淬冰一样。

“是杜将军,奴婢也不知道他名字是什么。”李妙音惶恐地道,“夫人和杜将军没什么的,只是在说话。将军您别误会,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

“滚下去!”陆弃忽然从她手中抢过帕子,一脚把人踹出去很远,然后怒而转身,掀开营帐的帘子重新进去。

李妙音被踢得在地上翻滚几圈,吐出一口血水,然而却嘴角却露出得意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章 山雨欲来 陆弃再进来,白苏看着他脸上未敛的怒气,忙上前道:“将军,事情不是……”

她刚才也隐约听见了外面李妙音告状的话,不由想替苏清欢辩解。

陆弃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顺手把手中那条帕子嫌恶地扔到火盆里,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苏清欢。

“别动别动,我困。”苏清欢抱着被子赖赖唧唧地道。

从前一点儿都没有起床气的她,生生被陆弃惯出来愈发严重的起床气,简直一言不合就想把他打个乌眼。

“醒醒,要不一会儿吓一跳了。”陆弃好脾气地道。

苏清欢揉揉惺忪的双眼,打了个哈欠,“什么?”

陆弃捏捏她的鼻子:“打你。”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你敢!”

陆弃俯身亲亲她,另一只手却拿起小几上的茶杯砸到地上。

白芷被陆弃画风几转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忽然听见这尖锐的声音,不由“啊”了一声。

“疯了吧你。”苏清欢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

但是那边,白苏已经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把桌子上的茶壶用力掷到地上,同时大声道:“将军,您不能冤枉夫人。夫人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情啊!”

苏清欢瞪大了眼睛——大清早,一个精神分裂,一个被鬼怪附身了吗?

陆弃赞许地看了一眼白苏,低声跟苏清欢把事情的始末说了,而后戏谑地道:“与别的男人私会,这罪名,够我来回折腾你多少次?”

“有病。”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的帕子没丢。”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比你帕子上的兰花多了两瓣儿。”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真的?”

她的帕子都是曹溦绣的,真没注意过兰花有多少花瓣。

“当然,我对你的所有,了如指掌。”陆弃得意地道,“今日就别出门了,闭门思过,正好休息休息。”

既然李妙音如此煞费苦心,他自然要成全她。

只有得意了,狐狸尾巴才能露得彻底。

李妙音跪在营帐门口,听见“啪啪”的两声脆响,心中无比得意。

片刻后,陆弃出来,仿佛没见到她一般,拂袖而去。

她并不知道,陆弃的手背被自己打得发烫,心里却如冰块一般寒凉——西夏的人,真以为他昏聩无能至此,可以随意被他们玩弄于鼓掌吗?

随后,白苏冲出来,几记耳光甩在李妙音脸上,怒斥道:“夫人待你如此,你却颠倒是非,让她和将军生隙,你到底是何居心!”

“养不熟的白眼狼。”白芷补了几巴掌,愤愤道,“那分明不是夫人的帕子,你竟然敢如此栽赃陷害夫人。”

“奴婢不知道,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以为是夫人的帕子,所以才……奴婢遇到将军就慌了,口不择言……”

白苏冷笑:“这军营中,只有夫人,我们两个加上你四个女人,帕子是谁的,不是一目了然吗?”

李妙音心里一慌,她竟然忘了这一层了!

可是她很快反应过来,道:“会不会是哪个窑姐儿落下的,或者送给哪个士兵后被弄丢的?夫人收留我,对我的恩情,结草衔环都无以为报。我对付夫人,有什么好处呢?”

“别为难她了。”里面传来苏清欢幽幽的声音,“将军不信我,与她何干?便是没有帕子,还有珠花环佩,总能找出莫须有的理由。放她回去,赏她一两银子压惊。”

白芷恨声对李妙音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掀了你的画皮,贱人!”

李妙音假装害怕地垂下头,掩住眼里的窃喜。

这苏清欢,果真是个圣母,很好。

片刻后,“圣母”懒洋洋地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白芷,你去军医处帮我告个假。就说我不太舒服……算了算了,什么也不用说,就说我今日不去。”

不管找什么理由,都会被令狐老头一针见血地揭穿两人纵欲无度的事实。罢了,掩耳盗铃就算了,坦荡荡地直面来自老头的暴风骤雨吧。

白芷应声而去。

营帐中只剩下苏清欢和白苏。

白苏婉转地劝道:“昨日杜将军和您相见,确实不合规矩。幸亏将军没有计较,否则说出去,肯定是您没理。”

“我昨晚已经告诉他了。”苏清欢道,眼中有笑意,“白苏,你家夫人傻乎乎的,但是知道如何处理夫妻关系。”

白苏这才放心下来,自嘲地道:“是奴婢多虑了。夫人大智若愚,奴婢要跟您学的,太多了。”

见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苏清欢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这些心机,不过是调剂。最重要的是彼此心意相通。白苏,你会遇到良人的。”

苏清欢原本以为,程宣的事情即使棘手些,只要陆弃下了斩草除根的决心,就一定能除掉他。

不曾想,计划不如变化。

晚上的时候,陆弃回来,满眼歉疚地对她道:“呦呦,我要食言了。”

说话间,把手中的邸报递给她。

苏清欢打开邸报,一目十行地看完,震惊到无以复加。

上面写着,太子要替皇上巡查军务,劳军督军,副手赫然是程宣。

他们的目的地,直指边城,说是三月就要动身前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苏清欢仿佛感受到了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压抑。

“所以,现在不能动他。否则很容易被人怀疑上,甚至怀疑你有不臣之心,对吗?”她问道。

圣旨已出,来边城巡视军务,在这期间,程宣暴毙,会把矛头直接指向陆弃——很明显,利益相关者就是他。

陆弃沉重地点点头。

他这才算彻底明白,昨晚苏清华近乎夸张的不安来自于哪里。

程宣,真如跗骨之蛆。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爬到这么高的位置,权谋之精准狠辣令人叹为观止。

“太子不喜欢你,所以此次来,定然是揪你小辫子。”苏清欢忧心忡忡,她忽然想起来柳轻菡,喃喃地道,“他们都认为,你没有机会再回京,难道指的,就是太子?”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一章 将至 “不用胡思乱想。即使真是你想象的这种情形,也不必害怕。”陆弃抚摸着她的后背,星眸闪着寒光,“在我的地界,你该听过一句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一旦有事,该担心的是他们。”

苏清欢想了想,却还是不无担忧地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能想到,程宣未必想不到。他敢来,就一定有准备。”

相对而言,太子就蠢得多,不足为患。

但是苏清欢无法相信,程宣会毫无准备就敢进入地虎军。

陆弃也很清楚,但是他假装生气地道:“呦呦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更厉害?”

“不,是你更重要。”苏清欢看着他的眼睛,严肃而认真地道,“你伤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而他,我唯恐他一息尚存。鹤鸣,我恨过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是那种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去。但是现在,想到他的目标是你,我就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你明白吗?”

“我明白。”

苏清欢用力搂住他的脖子,蜷缩在他胸前道:“虽然现在内忧外患,我内心很煎熬,但是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值。只要我们能像现在这般依偎在一起,哪怕日后荆棘遍地,我也不怕。我只怕……”

只怕连这样的日子,都成为奢侈。

“呦呦,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特别悲观?”陆弃抚摸着她的头道,“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成亲,让你格外焦虑?”

“我不知道。鹤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让我很不安。”

“傻瓜。我不是还在你身边吗?太子和程宣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今日收到邸报之后,已经与众将领谋士商量过,给表兄去信了,随时准备起事。”

苏清欢紧张地握住他衣襟:“你们卧薪尝胆这么久,没有充分准备,怎么能轻易暴露?”

枪打出头鸟,最有嫌疑邸的八王爷还没动,他们和朝廷鹬蚌相争,到时候得利的就是八王爷了。

“对了,”她猛然想起《夜宴图》,“那支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呢?你不是和镇南王正在寻找吗?”

陆弃苦笑一声:“我们确实找到了那个地方,也找到了生活训练的痕迹。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会?”苏清欢身体沉了下去,喃喃道,“怎么会呢?那秘密是我们先发现的,极尽保密之事,怎么会被人捷足先登?”

“据我手下调查,他们离开,应该三年有余。也就是说,在我受到构陷期间,他们已经听命于人了。”陆弃淡淡道,“呦呦,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可是那秘密,估计不止藏于《夜宴图》之中,八王爷,应该在更早之前,从其他渠道获知了。”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是他吗?是了,应该就是他干的,否则他哪里来的底气谋反?”

“不单单是这支军队,他这几年应该也暗中拉拢了不少朝中势力。”

太子和成王两派斗鸡似的互不相让,互相踩踏,甚至愚蠢地自断臂膀,丑态毕露。这给了八王爷很多捡漏的机会。

苏清欢点点头,“是了。如果八王爷曾经对你出手相救,怕是你也会俯首称臣。”

毕竟,八王爷那么温和,礼贤下士的姿态很足。

士为知己者死,这是这个世界男人的信仰。

苏清欢悲哀地发现,在《夜宴图》中发现了秘密,她以为是穿越女的光环终于闪亮了一次。现在才讽刺地发现,原来是自己给自己加戏了。

她手持一张过了期的双色球头奖,看着金光闪闪,实则一文不值。

这一切,是穿越大神对她的戏弄而已。

陆弃看穿她脸上的挫败之色,轻笑一声道:“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八王爷不是痴人说梦,是真有问鼎那个位置的可能,这也很重要。一支近百年只是纸上谈兵的军队,没什么可怕的。”

苏清欢咬着嘴唇道:“那样的话,是不是只要不是生命危险,就该忍气吞声,暂避锋芒,还是等着八王爷和太子狗咬狗?”

“呦呦,看着我。”陆弃严肃地道,“不要杞人忧天,该来的挡不住;来了以后,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只有随机应变。”

“嗯。我知道了。”

苏清欢意识到自己太过焦虑,有些怀疑难道因为和陆弃圆房了,激素也改变了?

好像没有这种说法吧。

难道怀孕了?

不可能。

不过想到这里,她意识到昨晚没有吃药,还是下去到药柜里取了避子药,就着水吞服了两粒。

“三月还早,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战北霆要来交换俘虏。”陆弃道。

苏清欢总觉得,现在生活中充满了种种不确定。

一个小小的李妙音,就试图搅浑这池水,各路兵马,蝴蝶效应,最后到底这棋局能变成什么样子,难以想象。

不行,心浮气躁,患得患失,她何时变成了这样。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欢抄了几天佛经,没事便对着卿卿和我我沉思,终于静下心来。

她并不是很信神佛,但是心情起伏不定的时候,需要一些寄托,来让自己沉淀跟平息。

陆弃说,战北霆派人来送信,两天后到,见面的地点在边城。

“他胆子果然很大。”苏清欢道。

“要不,你以‘战神’是浪得虚名?”陆弃笑道,“为了美人,这算得了什么?”

为了苏清欢,龙潭虎穴,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苏清欢掩唇而笑:“我不给你这样的机会。什么病,我自己手到病除,哈哈哈哈。”

她想说,如果她那位姨母病得很重,她觉得应该提一个对己方有力的谈判条件来交换。

可是她觉得陆弃未必愿意在这件事情上斤斤计较,所以便按捺住没有提起,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治病救人是祖师爷的教诲,帮自己的男人是她的心意,希望两者并不相违。

陆弃笑着点点她鼻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呦呦,我给你找了个侍卫首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二章 王见王(一) “我有白苏、白浅,还要什么侍卫首领?”苏清欢下意识地拒绝。

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个男人,到底不便。

“在军中,你身边没有个跑腿的人不方便。我忙起来,总有顾不上你的时候,你身边多几个人,我放心些。”陆弃不容拒绝地道,“罗浅已经在外面等着拜见你了。”

苏清欢站起来讶然地道:“你不会说的是那个罗浅吧。”

“就是他。我问过他,他愿意来保护你。”陆弃理所应当的道。

苏清欢撇撇嘴:“你提出来了,他能说不行吗?鹤鸣,你别总这样,杜景也好,鹤鸣也好,人家投军,投奔你,不是为了围着女人转的。我在这军营中,哪里也不去,还有白苏、白芷两个在,又耗费那么多人力在我身上做什么?”

长此以往,即使众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有意见的。

“罗浅不一样,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回报你,不是人之常情吗?”陆弃道,“战北霆带信来,说是路上因为柳轻尘生病耽误了行程,但是约摸着明日也该到了。我去与他见面,你在军中,得有人护着我才能放心。”

“等等——”苏清欢打断他的话,“你去见战北霆不带我?呵呵,你会治病?你能给柳轻尘治病?”

她知道他怕有危险,和战北霆兵戎相见时怕误伤自己,可是这种为她考虑,是最简单愚蠢的。

她不去,同样会因为担心他而无比煎熬。

“我也要去。”苏清欢态度很坚决,“你对战北霆,我对柳轻尘。”

“不行。旁人倒罢了,战北霆,我与他从未交过手,不知道他到底有几分实力。真动起手来,万一没时间顾及你怎么办?”

“别傻了。柳轻尘病成那样,他有求于我,怎么会对我动手?俗话说,“不见兔子不撒鹰”,我现在就是那做诱饵的兔子,战北霆不见到我,能跟你谈?”

两人都据理力争,一个非要去,一个非不准,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各退一步,苏清欢接受他的安排,让罗浅做侍卫;他同意苏清欢跟着去。

罗浅进来笑着给苏清欢行礼:“夫人,属下以后在您身边听令。您觉得哪处做得不对,尽管训斥。”

苏清欢忙回礼,笑意吟吟地道:“五品游击将军,我可不敢。委屈罗将军了。”

“夫人莫要提将军,羞煞属下也。属下的命都是您给的,别的不说,就说这肠痈之症,属下和那柳夫人得的一样的病。战北霆为了她,都亲自来,向咱们示好,可见这病真是非您不可。属下得了您那么大的恩惠,能回报一二,心里还能过得去些。”

苏清欢谦虚一番,这事情算是正式定下了。

第二日,陆弃携苏清欢,在边城最有名的万海楼,见了远道而来的战北霆和柳轻尘。

此刻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次原本以为剑拔弩张的会见,最后成了中原和西夏史册上笔墨浓重的转折点。

苏清欢陪陆弃来的时候,只见到了战北霆。

对于战北霆,苏清欢的评价只有一句话,当得起“战神”这名号。

她喜欢硬朗的男人,毫无疑问,战北霆也是其中翘楚,不怒自威。

人到中间,更有一种令人仰视的沉稳气度。只是,他看起来似乎比实际年龄偏大几岁,不知道是因为多年郁郁的原因,还是因为柳轻尘的病情。

战北霆和陆弃彼此见礼之后,目光便一直打量着苏清欢,半晌点头道:“果真是她亲外甥女,这双眼睛,一模一样,连眼里的神采都像极了她年轻的时候,血脉果真做不得假。”

苏清欢落落大方,任由他打量,闻言浅浅一笑,应对得体:“听闻柳夫人身体不适,我正好略通岐黄,可以为她诊脉试试。战将军与我相公谈正事,我一介女流不好参与,便去看看夫人吧。”

“连说话行事的风度都神似。”战北霆眼中露出笑意,因为想起当年柳夫人年轻时候的风采,嘴角带上了柔和的弧度。

陆弃不高兴,很不高兴。

对着我的女人回忆从前算什么!

去他大爷的交换俘虏,陆大爷想掀桌子走人。

“战将军今日是来叙旧的吗?”陆弃轻嗤一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和不高兴。

苏清欢敏锐地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在桌下偷偷捏捏他的手以示安慰。

战北霆这才道:“有劳苏夫人。”

他拍掌两下,立刻有个丫鬟进来,躬身行礼。

“带着苏夫人去夫人屋里叙话。”

“是。”丫鬟恭谨地道,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苏夫人这边请。”

苏清欢看看陆弃,站起来,微微欠身,仪态端庄的带着白苏、白芷跟着那丫鬟出去。

战北霆的目光一直追随她走出去,才对陆弃道:“她有办法的,是不是?”

“是。”陆弃毫不犹豫地道,“就看我是否答应。”

“我付得起价钱。”战北霆淡淡道,“一百个战俘已经带来,这是名册。虽然有很多人可以选,但是我还是尽量选出来你可能想要的人,以示诚意。”

说话间,他从袖中掏出名册,放到桌上用指尖推了过去。

“想要的人?”陆弃接过来,不置可否。

他左手虚握成拳,支在下巴上,右手打开名单,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战将军的这份好意怕是多余了。我没有更想要谁,不管是出于喜欢还是出于厌恶。”

“因为,对我而言,他们的下场都是一样的。”陆弃声音极轻极冷,像一把锋利的冰刃,令人不寒而栗。

“刘均凌,把战寻音上来给战将军见见,验明正身后下去交换。”

“是。”刘均凌应声,很快便有人扭送着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几乎辨认不出本来模样的战寻音上来。

战北霆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被风吹起的衣裳袖子,晦暗如深。

“八叔!”战寻音见了他,顿时泪如雨下,激动地想要甩开押解他的士兵,却因为力量悬殊而被死死压制住,像一只丧家之犬般狼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王见王(二) “八叔,秦放,是秦放砍了我的胳膊。”战寻音沙哑着嗓子撕心裂肺地呼喊道,“八叔,你要为侄子报仇。”

陆弃坐着,气定神闲,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

战北霆膝下本有两子,可是不幸溺水身亡,至于是意外还是人祸,因为年代久远而不可考。

战寻音知道柳轻尘这个年纪基本上不能再生,战北霆又不会接纳别人,所以就想表现自己,得到他的青眼,日后而已成为他的继承人。

只可惜,他太愚蠢,惹了不该惹的人。

陆弃很确定,战北霆把这些小伎俩看得无比通透,甚至他其实根本懒得救这个不成器的侄子。

不过阴差阳错,他恰好需要这个借口,带柳轻尘来寻医,所以才会跑这一趟。

果然,战北霆淡声道:“景飒,把他带下去,交接战俘。”

“是。”

战寻音还要嘶吼,被战北霆一记严厉的目光扫下去,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中,一个字也出不来,颓然地跟着战北霆的亲随景飒下去了。

陆弃走到雅间的窗前,推开窗户向下看去。

外面,刘均凌正带着人,对着名册一一清点人数,外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

那些获救的战俘,脸上毫无欣喜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惶恐,有几个甚至看到刘均凌就尿了裤子。

“孬种。”刘均凌轻蔑地道,“让你们多活了这么久,还不满意?”

清点完人数,双方交接,刘均凌的手下把这一百个人羁押回营,等待他们的,是斩首示众。

这是地虎军从不可破的铁律——只有战亡,没有投降!违令者,天涯海角亦诛杀之!

所以,陆弃不在乎交换回来的到底是谁。

因为在他眼中,都是死人,与祭旗的三牲毫无差别。

“当年,我也是如此。”战北霆道。

“是,我效仿的,正是你。”陆弃放下窗子,重新坐定,“为了表示敬意,你先来说。”

苏清欢跟着那丫鬟来到下一层的客房,找到正中的那间。

四周把守的都是地虎军的侍卫,苏清欢有些佩服战北霆过人的胆量。

“苏夫人,请。”丫鬟走到门前,躬身道。

白苏抢先一步走在苏清欢前面,白芷则紧跟其后,两人都高度警惕,像狩猎的猎豹一般,蓄势待发。

苏清欢步履平稳,脸上带着淡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屋里的布置,又看向床上躺着的妇人。

柳轻尘面色苍白,眉头微蹙,但病态中依然难掩光华。

她与苏清欢想象的凌厉严肃的女强人很不一样。

事实上,单从外表来看,她就像邻家亲切和蔼的长辈,眼神平和而温暖,细碎的光仿佛从眼中流泻而出,有种岁月历练后,包容一切的宽和从容。

苏清欢想,她其实不像柳轻尘,即使形似,也到底少了她这种阅尽千帆、宠辱不惊的神韵。

真是个让人意外的女人。

柳轻尘的脚下,跪着个青衣丫鬟,垂着头看不清长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戴着两朵粉色的绒花,娇俏可爱,应该年纪不大。

而从苏清欢一进门,柳轻尘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待她走近后冲她招手笑道:“好孩子,跟你娘真像,和我想象中长得也像,快过来坐。”

苏清欢微微一笑,略弯了弯膝盖行礼道:“给夫人请安。今日得见您,真是缘分使然。”

让她叫“姨母”,自来熟地攀关系,她做不到。

而柳轻尘丝毫不以为忤,依然带着最诚挚的笑容,对她伸出手:“清欢,快过来坐。我和你娘一别二十多年,大半生都过去了。有生之年,我们姐妹未必再能相见,见到你,我很感谢苍天了。”

说话间,她眼中的碎光更亮,但同时却隐忍而克制,并没有过激的表现。

苏清欢想,即使只是这三言两语片刻的接触,她已经有些明白,为什么柳轻尘能把战北霆迷得晕头转向,抛妻弃子,自我放逐也在所不惜。

温柔,持久的温柔,对有些硬汉来说,就像滴水穿石。

柳轻菡恶毒而肤浅,什么都写在脸上,就像混迹市井的泼妇,她的那些温柔小意,都是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装出来的。

柳轻尘不一样,从她脸上,你能见到最真诚的随和笑容,每一寸都拿捏地极为自然妥帖,让人忍不住放松警惕,心生亲近。

不声不响的人,最可怕,大抵如此。

苏清欢心生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微笑着点头,轻轻坐在她床边。

柳轻尘用瘦削而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道:“快跟我说说你娘的近况,过去二十年,我只辗转打听到一点消息。只言片语,还都令人担忧。只可惜,我自顾不暇,更没有能力去帮助她。”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苏清欢淡淡道,“您的际遇,也必然不好。她不会怪您的。”

“做姐姐的,虽然我几乎与她一般大,但是总觉得,我对她有一份照顾的责任。”柳轻尘笑着道,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显现,“当时府里的女孩中,我与你母亲关系最好。因为我喜欢她活泼,她羡慕我恬淡,我们姐妹最是互补。”

因为回忆,柳轻尘的眼中闪起了粼粼的波光,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然而却终是没失态。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指的绝对就是柳轻尘——皱纹无减美感,言行永远得体。

苏清欢含笑听着柳轻尘的回忆,无处安放的眼神放在她那小丫鬟头顶的绒花。

论段位,她完败。

可是她也还能应对一二,以不变应万变。

她在等着柳轻尘的下文。

柳轻尘回忆的长度,恰到好处,既充分渲染了情绪,又不至于冗长沉闷。

她顺着苏清欢的眼神看过去,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中带出了几分少女般的娇俏:“清欢,你看出来了?果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

苏清欢心中小小惊讶了下,不曾想她竟然点破了,笑道:“确实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四章 王见王(三) 话音刚落,那青衣丫鬟抬起头来,俏皮一笑,明眸皓齿,眼神顾盼生辉。

“慧君,你这个促销鬼,还不来见过表姐?”柳轻尘嗔怪道,声音柔和而慈祥。

果然是李慧君。

苏清欢定睛看着眼前的娇俏女孩向她行礼,听她脆生生,带着撒娇喊一声“表姐”,眼前不由浮现出李妙音那张表演略带浮夸的脸。

李慧君果然是主子,献上的是真正毫无表演痕迹的表演。

也,深得其母的精髓。

如果不是陆弃提前替她做好了工作,苏清欢恐怕根本想不到,这对看着如此平易近人又亲切的母女,会有那么深的城府。

其实有城府,并不是贬义词。

对柳轻尘母女而言,这是为了活下去而历练出来的技能。

只是现在站在对立面,苏清欢就不喜欢她们的城府了。

“见过十四公主。”苏清欢笑着站起来行礼道。

李慧君忙扶住她,嗔怪道:“表姐如此折煞慧君了。我与母亲打赌,看表姐能不能在一刻钟内认出我来。母亲说能,我说不能。结果还是母亲赢了。表姐表姐,快告诉我,我哪里露出破绽了?我可一直没敢抬头,脖子都酸了呢!”

苏清欢笑了笑,声音浮冰碎玉般清朗:“引我来的那丫鬟,头上戴着珠钗,你作为贴身伺候夫人的,却只戴了绒花,这不合情理。”

“若是我就喜欢绒花而不喜珠钗呢?”李慧君歪着头道,颇有天真烂漫之态。

“夫人身边的丫鬟,体面和规矩,远重过喜好。”苏清欢淡声道。

李慧君的身份佩戴绒花,别人会说她喜好别出一格,个性鲜明;但是如果是丫鬟,就会遭人取笑,柳轻尘对贴身丫鬟刻薄。

“仅凭这一点?万一母亲就是偏宠我,许我放肆呢?”

“你鞋底有鸢尾花的暗纹,与夫人鞋面上的花纹一模一样。”苏清欢道。

“原来是这里露出了马脚。”李慧君回头看看自己因为跪在脚踏上伺候而翘起的脚底,哈哈大笑,拉着她一起坐在床边,看着柳轻尘撒娇道,“母亲,我真的太喜欢表姐了。”

柳轻尘刚要说话,忽然用帕子掩唇开始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就仿佛停不下来,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

李慧君忙不迭地俯身替她顺气,而后带着哀求道:“表姐,我听说你是神医,能否给母亲看看?母亲这样,我太心疼了。她年轻时候吃过太多苦,现在好容易熬出了头,偏偏身体又不行了。若是可能,我愿意折寿二十年送给母亲。”

“别,别说了。”柳轻尘艰难地道。

苏清欢伸手搭上她的脉,凝神细诊,片刻后道:“夫人是感染了风寒,咳嗽太过,又加重了肠痈之症。”

“母亲最近嘴有时候张不开,症状愈发严重,太医束手无策,表姐可看出来,是哪里的病症?”李慧君急急地问。

苏清欢摇了摇头。

“怎么会?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是神医啊!”李慧君有几分失魂落魄地道。

不知道为什么,苏清欢忽然觉得,她现在多少带了些真实的情感。

“慧君,快跟表姐道歉,怎么能这样跟表姐说话?”柳轻尘的咳嗽告一段落,立即斥责李慧君。

李慧君低头给苏清欢道歉:“表姐,刚才是我太着急,冲撞了表姐,请您原谅。”

“不打紧。”苏清欢看着柳轻尘,“夫人,若是您信得过,我先给您施针,减缓肠痈造成的疼痛,您觉得如何?”

柳轻尘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却顾左右而言他,语带怅然道:“当年我与你母亲待字闺中,亲密无间,何曾想过日后会遭遇大难,几十年后,我们的孩子们面对面都认不出来?如果姨母看着你长大,今日就不该跟我生分到这种程度了。信得过?我当然信得过你。”

苏清欢不去看她眼睛,害怕被她眼中自然流露出来的“痛苦”策反,软了心肠。

无懈可击,这是目前为止,她对柳轻尘最强烈的评价。

这样的对手,一旦出招,就能把自己秒成渣渣;幸亏提前她还知己知彼,相当于见面之时已经戴上了护甲。

苏清欢替柳轻尘施针后,疼痛很快缓解,柳轻尘的困意袭上来——她已经太久没有睡个安稳觉了,现在只觉得身上仿佛有股暖流,轻轻地抚慰着伤痛,让她昏昏欲睡。

“母亲睡吧,我替你招待表姐。”

李慧君说完后,柳轻尘歉疚地看了看苏清欢,然后很快沉沉睡去。

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睡颜恬淡。

李慧君替她拉上被子,长出一口气,拉着苏清欢的手出门,然后低声道:“多谢表姐。母亲好久没睡个安稳觉了。刚才情急之下,说了过头话,表姐千万别与我计较。”

苏清欢表明不在意后,被她邀请到了她位于隔壁的房间。

房间铺陈十分简单,有个丫鬟在整理带来的装着各式衣裳首饰的箱子,见她们进来,忙起身行礼。

“我不喜欢繁复的东西,所以这房间里的很多东西都提前让人撤了,可能看起来就有些冷清,表姐见笑了。”李慧君解释道。

“我也不喜奢华繁复。”苏清欢道,“没想到,你贵为公主,出行也不过带这四五个箱子。”

窦璇这个不正经的公主,从窦府到不弃堂,丫鬟们都得准备两个大箱子装东西。

李慧君谦虚道:“这是从小母亲对我的教诲,不能奢靡浪费。表姐快请坐,今日我鲁班门前弄大斧,替表姐煮水烹茶。”

苏清欢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丫鬟把煮茶所需的东西一一呈上来。

李慧君一边洗杯一边道:“我的茶艺是母亲教的。学艺粗鄙,平素母亲从不肯让我在人前展示,所以很是生疏,表姐千万别笑。”

话虽如此,她的一举一动,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果然,学霸说“这门没考好”,却还是99分或者一百分。

苏清欢从她手中接过茶盏,小口品着,听她声音低沉地讲述柳轻尘到了西夏后的生活。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五章 王见王(四) 说起来,其实并没有很长,半个时辰,一个传奇女子的半生浮沉,已经从她亲生女儿的口中娓娓道来。

寥寥数语便是一个故事,而其中酸甜苦辣,却非当事人不能体察。

当年柳家倒台,柳轻尘与众姐妹一起被羁押。

这种注定翻不了身的大案,家眷,尤其是女眷,在狱中都很惨。

柳轻尘在被狱卒侮辱的时候激烈反抗得罪了他们,不仅惨遭折磨,后来还硬被他们动了手脚,塞到了军营中做营妓。

她在军营中待了半年,战北霆带军突袭,大获全胜,顺带着掳走了不少女人,她也在其中。

“在军营中待了半年,一同来的十八个人,仅剩两个。”李慧君平静的叙说中,蕴藏了无尽的伤悲。

被战北霆掳走之后,柳轻尘的际遇并没有好,也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只是后来,战北霆的副官要给他挑个暖床的女、奴,便挑了四个相貌出众的女人,包括柳轻尘过去供其挑选。

彼时,战北霆正在处置临阵不前的士兵,一声令下,数十人人头落地。

女人们吓得瑟瑟发抖,除了柳轻尘。

她成功地引起了战北霆的注意。

他问她,为什么不怕?柳轻尘幽幽地道,心中唯有羡慕,希望自己也有一个痛快的了断。

那晚,战北霆睡了她。

从那以后,战北霆每晚都睡她。

苏清欢想,柳轻尘果真想求死,有太多机会。可是她顽强地活下来了,这女人,有着最坚韧的心智,所谓“痛快的了断”,只不过是察言观色,讨好战北霆的说辞。

她在赌,自己不一样,就会引起他的注意。

她成功了。

苏清欢甚至想,最初的时候,不过因为一句话,她吸引了战北霆的注意;在床上,她用了自己在苦难中得到的经验——如何取悦男人,令他迷恋;后来的后来,她靠着细致的洞察、对人心性情的揣摩,投其所好,最终成功洗白,成为了战北霆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这一路,步步荆棘,却被她走得步步生莲。

战乱告一段落后,战北霆携她回府。

战北霆的夫人担惊受怕中日日期盼,终于等来了梦中人。

可是,迎来的不是重逢的甜蜜,而是战北霆的一句“好好安顿轻尘,别委屈了她”。

她的委屈呢?有人在乎吗?

她眼睁睁地看着战北霆日日宿在柳夫人处,不断听着庭院内外对她“还不如妓、女能留住将军”的嘲讽,甚至连两个儿子都来问她,父亲什么时候来这里。

于是,战夫人黑化了,逼走了柳轻尘。

当然,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苏清欢想象的,在李慧君口中,只有“战将军与我娘情投意合,遭到他原配的记恨。她生生逼走了我娘。”

苏清欢心里的吐槽快憋不住,要喷涌而出了。

做小三,被记恨,简直是最仁慈的对待了好不好!

如果她是战夫人,砍了这对奸夫淫妇,让你们在正牌面前,卿卿我我刺激眼球!

而且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柳轻尘不会是被逼走的,而是肯定早就找好了下家,借坡下驴。

这个女人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侮辱没忍受过?

如果她真想留下,忍一时之气,战夫人什么的,都是渣渣。

是她不想。

包括后来战夫人两个儿子溺水而亡,苏清欢非常怀疑有柳轻尘的手笔。

只是苏清欢想不明白,为什么柳轻尘当年舍弃战北霆后,立刻去投奔了李秉,做了他的姬妾。

李秉那糜烂的后院,几乎是整个西夏群嘲的对象,柳轻尘不会不知道。

她为什么还愿意去?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

李慧君也不会告诉她这些。

接下来的事情,苏清欢都知道了。

柳轻尘生了一双儿女,除了李慧君得到李秉另眼相看,她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李焱龙的性格不知道是不是随了不知是谁的生父,性格懦弱,整日想着做条咸鱼,不思进取。

没想到,他被人陷害上阵带兵。若不是一双和苏清欢一样的眼睛让陆弃分了神,后续又有战北霆来救,恐怕早已是死人了。

儿子不能指望,但是男人可以,女儿也可以。现在柳轻尘面临的唯一问题,就是身体状况了。

李慧君看着苏清欢,哀哀求道:“表姐,母亲这辈子经历了常人几世都不会经历的痛苦。她常说看淡生死,但是我不想她这么早离开,她好容易才有今天。求求你,想办法救救她好不好?虽然我们现在在西夏,但是骨子里,流的也是柳家的血。当年大风刮过,姐妹飘零,是非远人力可控。不管现在战叔叔和姐夫是否对立,祸不及女眷,我们还是亲戚。”

她的一双剪水秋眸,盈盈闪亮,带着丝丝哀愁,朱唇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又似悲从中来,无法言说。

“慧君,”苏清欢拍拍她的手,“中原女子从小学习‘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我既嫁给了秦放为妻,事事都得征得他的同意。你说得很对,大风刮过,姐妹飘零,到我们这一代,虽然境遇好了些,但是还是被裹挟着前进,疲于奔命。你要讨好你的父皇,我要争得夫君的宠爱,一步都不敢踏错。也许你听说的是,秦放对我很好,可是个中苦楚,也只有我自己知道。罢了,不提也罢。”

大家都很惨,所以别理直气壮的用亲戚的名义来求自己。

苏清欢并不信,她们真正立场相对的时候,这母女俩会对自己有哪怕一丝怜悯。

她原本以为李慧君会恼怒,至少会露出失望之色。

没想到,后者非但没有,反而用同情怜惜的目光看着她,喃喃道:“表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过得这般苦。我很想帮你,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能帮上你。你要是有能用到我之处,千万别客气。”

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苏清欢忍不住反思自己前世像李慧君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那时候她还在追着《流星花园》,天天犯花痴吧。

瞧瞧人家,扶持兄长,维护母亲,温良恭俭让。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六章 王见王(五) 李慧君顿了顿,继续道:“母亲生病的事情,是我多嘴让你为难了。母亲和战叔叔都是不许我跟你提的。你放心,战叔叔会跟表姐夫提,会让他答应,不会让你为难。我相信表姐一定会尽力替母亲施治。你不要有压力,就算,就算实在有不尽如人意之处,我也绝不怪你。”

看看看,人家多体谅你。

你说你相公对你不好,人家立刻表态帮你,懂事的不给你添乱,也体谅你,不给你任何压力。

虽然两人可能都知道对方大概率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是苏清欢自己也知道,这见面的第一回合,她败了。

苏清欢默默捧起杯子喝茶。

她已经过了好胜的年纪,懂得落败后更要隐忍冷静。

李慧君依然言笑晏晏地与她说话,只是话题涉及柳轻尘,情绪就会黯然些,却绝不夸张。

一会儿,丫鬟过来禀告,说是柳轻尘醒了。

两人又回到柳轻尘的房间中。

柳轻尘睡了一会儿,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对苏清欢赞不绝口。

李慧君在一旁插科打诨:“母亲,要不我留在表姐身边,随她学医吧。您看您,就喜欢表姐,看都不看我了。”

苏清欢坐在绣墩上微笑,稳如泰山。

“你以为学医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你表姐吃的那些苦,你能受得了一半,不,一成,我都不用再担心你了。”柳轻尘嗔怪道,“去,把首饰盒子给我拿来。”

李慧君欢快地答应一声去了。

苏清欢发现,她在柳轻尘面前更加活跃,更加孩子气。

这母女俩,关系是真的好,让她想起前世的母亲。

很可惜,与父母的缘分太浅,她终是永远地失去了这种亲密的关系。

一会儿,李慧君捧了一个半尺有余的方形盒子过来,送到柳轻尘面前。

“清欢,我知道你母亲境遇不好,怕是没有给你准备什么嫁妆。我攒了些首饰,慧君不爱这些,而且她成婚,宫中自有份例,不会亏待了她。这些我就送给你,你收下,全了我当年与你母亲的姐妹情,留着你傍身。你放心,这些首饰没有印记,都是中原之物,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苏清欢推辞道:“多谢夫人。只是这太过贵重,清欢不能收。我已嫁人,没有嫁妆夫君也已经接纳。您还是留给慧君和未来的儿媳妇吧。”

柳轻尘苦笑一声,“你和你娘一样,都要强。罢了罢了,我不勉强你。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

“也不能找我。”她脸上表情愈发苦涩,“那我今日还是亲戚,谁知道日后又如何?若不是为了求医,你我怕是也难相见。我们现在各自的立场,其实各自安好是最好的选择。清欢,要不,你收下吧,总让我这个长辈,为你做点什么。”

情真意切。前后看似矛盾的话语,却又带出来了深深的关切和无奈。

苏清欢微笑着摇头:“夫人的情意我心领,东西就不必了。尽管您是为我考虑,但是我也要考虑将军。我过得尚可,正如您所说,各自安好是最好的选择。”

和这些人说话真的很累,她心里忍不住吐槽,怀念起和明珠、窦璇围炉茶话的情景,偶尔开个小黄车,笑得前俯后仰,笑声仿佛要掀开屋顶。

这种虚与委蛇的日子,过一天都嫌累。从这个角度讲,她也挺同情这对母女的。

但是转念再一想,说不定人家乐在其中,享受这种感觉呢!

总之,她时刻提醒自己,面前的这两人,是绝对不能予以任何信任的。

苏清欢觉得自己优点不多,但其中一条便是有自知之明。

她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帮陆弃从这母女俩嘴里套出什么话,现在她就是防守,千万别泄露出什么消息。

佛系佛系。

反正她能治柳轻尘的病,从这一条来说,她就能掐住她们的咽喉。

柳轻尘也不勉强,让李慧君收起东西,又问了苏清欢一些她和陆弃相处的琐事。

她有意避过敏感之事,谈话让人如沐春风。

苏清欢想,她这辈子,不,下辈子有可能修炼成这般历尽劫难却云淡风轻的模样吗?

算了,她还是做个傻妞吧。

陆弃也不知道和战北霆谈的怎么样了,快来救场啊!

好在李慧君也会找话题,她又问到了柳轻尘的病。

“肠痈我是知道的,但是突然之间,母亲的嘴张不开,严重的时候甚至只能吃流食。表姐,这是怎么了,你知道吗?”

苏清欢还真知道。

这种罕见的毛病叫做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症,其实是一种自愈性质的疾病,就是不管它,半年一年也好了。

“这个,我有些不确定,等我去封信问问我师傅。我师傅乃是前太医院院正,又云游四海,见多识广,定然知道。”苏清欢面露难色。“我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肠痈之症。我先给夫人开些药缓解一下,等战将军来了,在二位面前,咱们再一起商量解决的法子。”

不知道陆弃和战北霆在说什么,一直到用完午饭,他们那屋里还没有任何动静。

苏清欢等啊等啊,一直等到暮色四合,这俩人才从房间里出来。

幸亏后来她聪明,找了个累的理由,开了个房间躺了一下午,否则以她的智商,在那两母女面前,能把陆弃卖得底、裤都不剩!

陆弃出来后,留下了一队侍卫,带着苏清欢登上马车离开。

“有吃的没?”

苏清欢急着从他嘴里得到消息,结果这货一上马车,立刻要吃的。

她翻了个白眼,从角落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包点心:“甜的,行吗?”

“行,先垫垫肚子。”陆弃有些嫌弃地接过来,捏起两块放到嘴里,几乎没看他咀嚼,就已经吞了下去。

显然中午是没吃东西的,苏清欢骂道:“是不是傻?吃完东西再谈不行吗?”

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陆弃狼吞虎咽地吞着,不好意思说,在自己曾经最佩服,现在最大的对手面前,他幼稚地不想怂。

很好,他撑到了最后,不管从哪个方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七章 和谈成果 但是苏清欢还是问清了原委,笑得不能自已。

陆弃一边抓点心往嘴里塞,一边用眼睛威胁地瞪着她。

“别,别生气,”苏清欢哈哈大笑,“鹤鸣,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让她想起了小男孩们为了些许小事,或是玩具,甚至只是一块石头泥巴,争执时互不相让,唯恐落了下风的情景。

回到营帐,苏清欢吩咐白苏:“去后厨找些吃的,不拘什么,只要热乎就行。”

陆弃饿得连甜食都一扫而空了,是等不了的。

白苏应声而去,白芷也欠身行礼出去等候吩咐。

“你和战北霆到底谈的怎么样?”苏清欢迫不及待地问道。

“他让你替柳轻尘治病,让我按兵不动,给他时间扶持李焱龙上位。”

“都成了他的好事?”苏清欢撇撇嘴,“哎,等等,扶持李焱龙上位是什么意思?他们想谋反?李秉不是对李慧君很好吗?”

陆弃冷笑:“这只是战北霆一方的说辞,并不十分可靠。他答应如果李焱龙上位,就与大靖朝和解,有生之年永不来犯。只要他当真做了这个决定,李慧君与李秉的父女情不会是障碍。”

是了,李秉与李慧君先是君臣,再是父女。他对李慧君的喜欢,多少是真正的父女之情,又多少是逗弄宠物一般的闲情逸致?

李慧君对他畏多于敬,说有多少真情实感,不见得。

“即使是真的,”苏清欢拖着下巴,若有所思,“这种完全虚无缥缈的事情,他凭什么觉得你能答应?”

毕竟,如果协议达成,她现在就要替柳轻菡治病。而战北霆的承诺,不知能否实现,真正实现,又是猴年马月呢?

想谋反篡位的人多了,可是皇权也没有更替得多么频繁,可见这事情,炮灰太多,成功概率极低。

“我答应了。”

苏清欢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我都觉得不合理的事情,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只答应他,一年之内,只要西夏不出兵,我不率先出兵。”

“为什么?”苏清欢想不明白,“如果是真的,那不应该在他们内乱的时候趁虚而入吗?”

“很多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子要来,这一年的时间,留给他,更是留给我。”

苏清欢很快想明白,如果太子来后,真把陆弃逼反了,内乱起,确实没精力应对西夏。所以这件事情上,战北霆和陆弃,各有被牵制精力之处。

“这样算算,也不算赔。”

“还有一个原因,萧煜被发现了。”

“什么?”苏清欢腾的一声站起来了,“他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今日就在客栈中,我见到他了。”陆弃面色沉静。“他是战北霆手中的人质。”

“他是如何被发现的?”苏清欢略松了口气,既然是人质,那答应了他们的条件就能把人换回来。

陆弃摇头:“不知道。他和李慧君走得比较近,我猜是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顺藤摸瓜。”

见到的时候,萧煜与离开时并无两样,只是眼神中有些愧疚之色,应该是因为被发现了的缘故。

“只要人没事就行。”苏清欢道。

“我也这般想的。所以为公为私,我都要答应。”

苏清欢思维缜密:“可是鹤鸣,这一切都建立在,战北霆与你说的是实话的基础上。倘使他撒谎,根本没有谋逆之心呢?那到时候他一样会来袭,使我们腹背受敌。”

“萧煜让我答应,我信他。”

“也就是说,这事情是真的喽?”

萧煜为人沉稳,足智多谋,胆大心细,他既然让陆弃答应,定然有原因。

“萧煜肯定是有所发现。”陆弃肯定的道,“只是我心里有些不解,战家几代武将,家训只忠于国主。柳轻尘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让他为了她,连祖宗都不顾了?”

“那如果是我让你做一件你不喜欢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不做。”陆弃冷哼一声。

“别嘴硬。”苏清欢学着他的样子也“哼”了声,“反正我是可以为你做的。”

“真的?”陆弃绷不住了,嘴角勾起笑意。

“当然是真的!”苏清欢肯定地点点头,“你想,哪次我不是,明明都累成了一摊烂泥,还配合着你?”

“撒谎精!”陆弃伸手拧住她的耳朵,“那是你不喜欢的事情?不喜欢,谁叫得那般……”

苏清欢捂住他的嘴,脸色微红:“胡说八道!白苏随时都能进来,不许瞎说。”

“实话实说。”陆弃抓着她的手亲了亲,不再戏弄她,“好了,别担心,我觉得战北霆的提议不错。如果真能按照这样发展,是件好事。边城多年动荡,百姓也该有个休养生息的时候了。”

从前只管建功立业,恨不得时刻都可以打仗,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若是那时候对上战北霆,他会觉得生平逢一敌手,期待无比,不死不休。

可是见过了民生多艰,亦见过了清贫但安宁生活中的种种小确幸,陆弃对“宁为太平犬,莫做离乱人”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希望如此。”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希望战北霆的这段插曲,能成为陆弃对付太子一派的助力。

“对了,出来的时候你留人给他干什么?”苏清欢有点好奇。

“他要带着柳轻尘去他住过的那座院子里住,我让人先去周围打点下,免得扰民。”陆弃道。

“哦。”

苏清欢有些挫败地把今日同柳轻尘母女的对话说了,笑道:“突然觉得你娶了我好亏啊!你看我那个表妹,年纪虽小,但是待人接物,心机手段,都令人叹服。”

陆弃“哼”了声,“你以为我娶你,是看重这些优点?如果那样的话,轮得到你?”

哎呦喂,膨胀了啊!

苏清欢叉腰,神气地道:“你当然是色令智昏,贪恋我倾国倾城的容颜。”

“来,我看看,这倾国倾城的脸皮,到底有多厚!”陆弃声音愉悦,捏了捏她的脸蛋。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八章 柳轻尘其人(一) 隔了一天,苏清欢跟随陆弃一起又去找战北霆夫妇。

他们已经搬到了战北霆的住处,那里打扫布置一新,尤其是屋内的布置,奢华而舒适,苏清欢觉得已经想不出来原来的简陋模样。

陆弃和战北霆在外间说话,苏清欢则在里面和柳轻尘母女说话。

“夫人,您看,就是这样。在您的这里开一刀……”苏清欢在已经画好的人体图像上比划着,神情认真而泰然,“这叫做手术,有很多风险,但是是痊愈唯一的可能。”

她认真地尽到了告知风险的义务。

李慧君显然被她的描述吓到了,虽然极力保持平静,却还是紧张地握着柳轻尘的手,红了眼眶,嘴唇翕动,没有说出话来。

柳轻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含了安抚之意,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对苏清欢道:“好孩子,一切都辛苦你了。生死有命,我看得开。只是……”

她顿了顿,笑容渐渐苦涩:“我与你姨父,分离多年,好容易重逢,却……慧君年纪虽小,但是冰雪聪明,心性坚韧,咱们柳家的女孩儿,个个都是好的,她是,你更是。可是我不放心焱龙,他资质平庸,头脑简单,善良有余,手段不足。”

苏清欢不曾想,她今日在自己面前如何坦率,真有几分掏心掏肺的长辈模样。

难道,是因为陆弃和战北霆已经达成了共识?

是了,她自己今日来,不也心绪轻松了许多吗?

不是人心叵测,而是都被时局裹挟着前进。

于她们而言,先论国家,再论小家,最后才是亲情。

柳轻尘拉着苏清欢的手,与李慧君的手交叠在一起,语带期望和恳求地道:“你们姐妹,将来不会是敌人,相互扶持着走。人这一辈子,注定是要来吃苦的,可是身边有个人,心里有个依靠,就不会走那么累了。”

李慧君懂事地道:“母亲,我都知道。无论何时,我都会照顾好大哥。我也会听表姐的话,不会与表姐为难。”

苏清欢虽然心中感慨,但是并没有因为这三言两语的温情就被冲昏了头脑,坦荡道:“我给不了夫人和公主任何承诺,但是我心中,也并不想与你们为敌,希望我们一直安好。”

她不愿与任何人为敌,但是为了陆弃,也不惜与任何人为敌。

“夫人身体羸弱,所以手术效果怕是比常人不如,但是只要好好照顾,应该无碍。我无法承诺绝对没有问题,但是我保证,尽最大努力。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至少有七八分把握吧。”

她先抑后扬,让李慧君顿时面露喜悦,就是柳轻尘,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我这辈子,比这凶险的时候太多。还不到老天爷收我的时候,我能熬过来。”

苏清欢点头道:“对,您要做的,就是保持这样积极向上的态度,配合我,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李慧君感激地道:“只要表姐能治好母亲,日后我便是当牛做马,也一定回报。”

苏清欢微笑:“慧君言重了。”

她又交代了柳轻尘的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症,道:“最多一年半载即可痊愈,不适的时候热敷即可缓解。我在的时候,配合针灸,能好得快些。若是夫人不怕,我现在便可以给您试试。”

柳轻尘笑着道:“那有劳清欢了。”

苏清欢让人替她擦洗,自己也净了手,准备好银针。

回过头看,李慧君没有假手于人,自己绞了热毛巾,跪在脚踏上一点点替柳轻尘擦拭身体,温柔而认真。

“公主很孝顺。”苏清欢由衷地道。

从身份上来说,她是公主,柳轻尘曾经是低贱的侍妾,现在也不过是臣妻,但是李慧君对她,真是极尽孝顺了。

“她是个好孩子,只是被我和她大哥拖累了。”

李慧君言笑晏晏:“因为我有个好母亲,才能成为好孩子,对不对,表姐?”

苏清欢难得附和了她一句。

替柳轻尘针灸完,她状态明显好了许多,对苏清欢赞不绝口。

苏清欢实话实说:“这只是缓解,过一阵儿可能效果减退。”

“那也很好了。”柳轻尘笑道,“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其实血缘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你就是个讨喜的孩子。你母亲有你,我有慧君,我们前半生受苦,后半生总算能有些慰藉。”

苏清欢不想暴露自己和柳轻菡关系紧张,但是想想那也不是什么秘密,淡淡道:“她未必这么想。”

柳轻尘叹了口气,没再提这个话题。

她让苏清欢坐在自己身边,忽而笑道:“我的事情,慧君都跟你说了吧。”

苏清欢点点头。

“其实确实不容易,但是过来了再想,也没有那般艰难。你千万不要因此而觉得难过,我现在过得很好。”

苏清欢想,她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战北霆能对她如此着迷了。

再美丽的皮囊,睡得久了也难免厌倦;但是善解人意,聪明剔透的解语花,便是作为女人的苏清欢,也觉得自己没什么抵抗能力。

一个明明受尽伤害的女人,却还要微笑着跟人说不用为她难过,她过得很好。

苏清欢觉得自己快沦落了。

因为她在这一瞬间,竟然问出了一句心里话,冒昧又无礼,但是确实走心了。

她问:“夫人,我不明白,当年您为什么放弃战将军,选择了西夏的当今皇帝?”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私密而隐私,不该问,问了怕也得不到回答。

“夫人,是我冒昧了。”不待柳轻尘回答,她连忙致歉。

柳轻尘轻笑一声,并不以为忤,看着她的眼睛,给出了一个苏清欢从未想过,也不感想过的答案。

她说:“如果我说,是因为爱,你信吗?”

苏清欢愣住了。

柳轻尘似乎被她这怔愣的表情取悦,嘴角笑容变大,自嘲地道:“让我猜猜,清欢心里,是不是觉得我一定是有更好的谋划算计,所以才离开将军府?”

苏清欢脸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七十九章 柳轻尘其人(二) 她确实这么想的,还与陆弃讨论过这个问题,不过无解。

没想到,今日被她无脑地问了出来,而柳轻尘竟然也愿意答复她。

见她无言以对,柳轻尘竟然笑出了声:“傻孩子呀傻孩子,我那时才多大?”

说话间,她的眼眸中露出回忆的怅惘和甜蜜,水光潋滟,竟如少女般晶莹剔透。

“当年,我和战将军在一起的时候,不过十六岁,比你和慧君现在还小。虽然经历过家中巨变,为人凌辱的苦难,但是我凭着一口气,硬是撑了下来。因为我还不想死,我还要报复那些坏人。可是清欢,我也就是个二八少女,也会沉沦于情爱之中,难以自拔。那时候,我们真的很甜蜜,我是想和他一生一世的。”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我想给他生孩子,他却碍于族人压力,让我等他的两个嫡子长大再生。我为了他,也忍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夫人给我喝的避子药,长期喝下去,以后根本没办法生育。”

“哪个女人不想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我就去找夫人理论,结果,”柳轻尘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显然深陷当年的情形无法自拔,“结果夫人打了我,还跟我说,将军知情,并且同意她这么做。”

“我不肯相信,疯了一样去找将军。彼时他正因为我被朝廷内外的人嘲笑,心烦意乱,对我说,‘你这种身份,生出孩子也是被人嘲讽’。”

“为这句话,我离开了战府,头也没回。当时他不许我走,我就拿了一把刀,横在脖子上。清欢,我当时是真想,他若不许我走,我就血溅当场。”

苏清欢因为震撼而微张了嘴,嗓子却像被哽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以为是战北霆深情不悔地付出,现在才知道,原来背后,也藏着柳轻尘无数的血泪。

她相信了她。

因为她也曾被那样伤过,知道那种活生生被人撕裂了心的的感觉。

而且坦白说,她对程宣,多少是有青梅竹马的情意,爱情的成分并不像柳轻尘与战北霆这么深刻。

毕竟,战北霆是那个在柳轻尘最绝望的时候,拉她出泥淖的救世主,他是她的天神。

即使再聪明再早慧,女人在真心相爱的时候,都是从不设防的。

柳轻尘也是。

“所以后来,我是赌气选择了李……我当时想作践自己,想报复他。现在想想,多么愚蠢。”柳轻尘自嘲地道,“可是时至今日,我也并不后悔。因为有了慧君,因为当时我不离开,我与战将军的情意会在日日争吵中一点点消磨掉。”

所谓的二十年情深不悔,多少因为失去,多少因为愧疚,谁能知道?

因为她离开,战北霆才发现,自己最深爱的还是她,才会自我放逐。

到底谁对不起谁,谁比谁情深?

爱情里,永远算不清楚。

“他后悔了,来找我,可是我不会回头。这种骄傲,你应该懂的。”

苏清欢点点头:“是,即使沦落为乞丐,即使饿死,也绝不到你府里讨饭。”

柳轻尘笑了,点头道:“就是如此。后来他来找我,他强行与我发生关系,我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可是他说,他两个儿子都没了,让我给他生个孩子。我那时深恨他,觉得这是个报复的契机。于是,我托病避开了李府的男人,与他缠绵,却在怀孕之后告诉他,那是别人的孩子。”

苏清欢惊呆了。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又主动找他?他为什么又肯出手相救?”

因为李焱龙,是战北霆的亲生儿子!

苏清欢不想完全信她,但是内心又有一个小人说,是真的,这一定是真的。

太像柳轻尘能做出来的事情了。

她肯定是天蝎女。

柳轻尘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道:“所以告诉秦放,战将军说的话,作数。”

战北霆要扶持的,不仅仅是柳轻尘的儿子,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虽然苏清欢不知道,战北霆是如何对柳轻尘前后矛盾的话深信不疑的。

“秦放对你不好吗?我听慧君说,你过得不太畅快?”柳轻尘又问。

苏清欢这才回神,摇摇头道:“他待我不错。只是,只是有些霸道脾气,我习惯了。”

陆弃呀陆弃,你确实挺霸道,我这不算造谣,哼!

“该折腰就折腰,在闺房之内,没人看得到。”柳轻尘道,“他是你的体面,他高看你,别人才会捧着你。男人不喜欢女子善妒,只喜温柔小意,所以再喜欢,再投入,心中再嫉妒,也决不能露出来。解决事情的方式有很多,不管何时,不要糟践自己,知道吗?”

不管过去如何,未来如何,也不管是否正确,苏清欢相信,至少此刻,柳轻尘对她的教导,是诚心实意的。

她也诚心实意地行了个礼,道:“多谢夫人教诲。”

“若是回到当年,我……”柳轻尘的话停了下来,半晌后才苦笑,“不行,我说你可以,但是我还是忍不了。”

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其实我也是的。”

在最爱的人面前,如何去阴谋算计?用尽心计后,自己也面目全非,还爱吗?那样只能争来男人的欢心,却不是爱情。

那不是爱情,又要来做什么?

宁愿去算计别人,宁愿冷着心,受着罪,也绝不去违逆心意。

对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对最爱的那个人谄媚迎合。

“我也是。”李慧君附和道。

“没羞没臊。”柳轻尘笑着斥责道,“我与你表姐说话呢!这种话题你不假装没听到,还敢附和,真是该打。”

李慧君作势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笑嘻嘻地道:“母亲给表姐传授这些,我早点听,日后就不至于吃亏了。”

“你的婚事,自有你父皇做主。”柳轻尘道,“你不一样,你不能爱上任何人。娘早就告诉过你,选择讨他喜欢,脱颖而出,你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苏清欢尚在懵懂,就见李慧君面上露出坚毅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章 陆弃的脑回路 李慧君咬着嘴唇道:“我不后悔。”

她容貌俏丽,又聪敏机灵,深受李秉喜爱,这也就意味着,日后他绝不会随便给她指派一个驸马,而是会物尽其用,让她和亲,而且一定是重要的部落和国家。

没错,她就是一件物品而已。

她这一生,都会夹在夫君与父亲之中了,不被信任,不被爱。

这结局,在她决定走出来的时候,柳轻尘便与她说过。

可是李慧君接受了。

大哥庸庸碌碌,母亲无所依靠,她不想被人踩,便别无选择。

苏清欢聪明,很快便想通了原委,叹了口气。

“鹤鸣,你说柳轻尘与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呢?李焱龙会是战北霆的儿子吗?”回去的路上,苏清欢喋喋不休,“我是不是特别好骗?我怎么今日听了她的话,竟然觉得她们母女很不容易,也不算坏人?唉!”

“战北霆都不知道的事情,你问我?”陆弃笑着打趣道,“不过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战北霆相信。从他为她母子奔走来看,他是相信的。”

“以后我还是少跟她们说话,我怕被她们绕进去。”

她倒是经常犯傻,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是涉及家国大事,绝不可以心软。

“傻瓜,相信你自己,我也相信你。更何况,现在我们都是在一条船上,至少目前,我们还算同盟。”陆弃摸摸她发顶,“来,再跟我仔细说说柳轻尘和战北霆当年的事。”

苏清欢考虑到他不喜欢听别人的八卦,所以那些妻妾斗法的事情都没详细说,只捡了重要的讯息提了提。

“你怎么对这个有兴趣了?”苏清欢很惊讶,随即自言自语地道,“一定是觉得还可以挖掘出什么消息是不是?你容我想想,别有什么错漏。”

看着她皱眉翻眼认真想的模样,陆弃嘴边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哪里是想知道什么消息,他是真的很好奇,什么事情能让柳轻尘那么毅然决然地离开战北霆,即使跳入火坑也在所不惜。

兔死狐悲,他也惶恐;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陆弃觉得自己可以学。

苏清欢正认真回忆,没想那么多,力求真实全面地回忆,几乎是一小句话都没放过,一一复述出来。

结果等她绞尽脑汁地想完说完,却发现陆弃面色凝重,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敲着她膝盖。

这是有发现了?

苏清欢有些沮丧——所以,她还是上当了吗?

糖衣炮弹,她这个没有立场的!

陆弃沉浸在自己情绪里,也没关注到她的情绪变化。

苏清欢不由得更加沮丧。

陆弃忽然扭头看着她,面色严肃而认真:“呦呦,我问你个问题。你答应我,说心里话,绝不骗我。”

苏清欢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画风不对啊?

“我不骗你,你问。”她信誓旦旦地道。

难道要问她,是不是被柳轻尘收买了?

不不不,她不会的。虽然感动感慨些,她还是陆弃的,嗯,意志坚决!

她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说“你看我多真诚”。

陆弃没有像从前一般与她说笑,而是道:“你想要生孩子吗?”

啊?

这弯拐得太猝不及防了。

等苏清欢反应过来,乐不可支,趴在他肩膀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陆弃很生气,是真的生气,把她从怀里拖出来,按到腿上“啪啪啪啪”地狂揍了一顿。

苏清欢眼泪都出来了——是笑的,这蠢直男,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也会因为孩子跟他翻脸?

“我错了我错了。”她娇滴滴的求饶,却趴在他膝上笑得花枝乱颤,“孩子的事情不是我们两个一起商量好的吗?过几年再要,现在不着急。”

“我怕你善变。”

“哼,对,我最善变。要对我千依百顺,否则我一生气,就——”

“嗯?就去干什么?”

苏清欢回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危险眼神,似乎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没出息地怂了。

“就反省反省,相公这么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要听话!”

陆弃被她逗笑,点着她的额头:“小滑头。”

苏清欢起来亲亲他,“好相公。”

这软糯的声音像羽毛撩拨过陆弃的心,痒痒的让他想做些什么。

他也这么做了。

苏清欢被他放开后,揉揉有点红肿的嘴唇,笑骂道:“你是狗啊!”

“你不是说过我是狼狗吗?”

苏清欢心虚,她生气时确实暗戳戳地想过,本来想要小奶狗,怎么来了只小狼狗?不不不,陆大爷是大狼狗。

“我可没说过。”虽然陆弃不知道什么意思,她也不能认。

陆弃没跟她计较,伸手拂过她的发丝,替她理了理碎发,眼神盯着她:“呦呦,无论你想要什么,包括生孩子也好,荣华富贵也好……甚至床上对我有任何要求,你要让我知道。我怕我太笨,不知道你想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与你有了距离。”

这种想法,令他惶恐。

苏清欢看到他眼底的担心和诚恳,心里发酸,眼眶发热,却偏偏不正经地道:“真的假的?”

“真的。”

“我只有一条要求……”

“你说。”陆弃暗暗心惊,幸亏今日他受了启发问了,她果然对自己有意见未提。

如果他不问,日后会不会也变成不可逾越的鸿沟?

苏清欢狡黠一笑:“竭泽而渔是不行的,你能不能,让我也休养休养?比如,一旬两三次这样?”

陆弃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怒气冲冲地顺手拧住她耳朵,“苏清欢,你皮子紧了是不是!”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事情,她竟然敢歪楼!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

不过被她这么一闹,心里的那点惶恐和沉重,瞬间被冲散。

苏清欢伸手捂住耳朵,娇滴滴地喊疼,笑得却眉飞色舞。

“是不是傻?”她终于有机会说他了,“战北霆从一开始只把柳轻尘当暖床的女、奴,你觉得咱俩也是那样?他有妻有子,你有我会跟你?他们俩最深的矛盾,在于别的女人,懂吗?”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一章 萧煜归来 “哼,你敢弄别的女人试试。”苏清欢像秀出獠牙、张牙舞爪却莫名呆萌的小兽一般,“到时候我下毒先让你再也抬不起头,然后让她要不守一辈子活寡,要不给你戴绿帽子,哼!”

“你确定要这么祸害自己?”陆弃也不恼,慢条斯理地道,“我就是不行了,也得看住你,休想出墙!”

“那咱们等你不行了再看看。”苏清欢贱兮兮地笑。

笑闹之后,苏清欢问:“一定要等我把柳轻尘治好了之后,他们才能放了萧煜吗?”

“手术之后就可以放了他。”陆弃道,“我今日见过他,他精神不错,我们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你现在知道,他是如何被发现的了吗?”苏清欢好奇地问。

“李慧君发现的,但是具体如何发现的,他没有多提。”

“李慧君?果真不能小觑。”

萧煜在西夏做李慧君的汉文夫子。他本身心机谋略连陆弃这种眼高于顶的人都赞不绝口,李慧君却能发现蛛丝马迹,她这个小表妹,可是很能打的。

“战北霆今日问,柳轻尘要呆多久可以回去,我说半个月,可以了吧?”陆弃问苏清欢。

“应该是可以的。”苏清欢点点头,“我这就回去准备,两天后要是没问题就替她手术。”

战北霆是来换战寻音的,路上又耽误了许久,再留半个月估计也得艰难周旋。

不过好在李秉知道战北霆的痴心,大概可以抵消一些猜疑。

苏清欢刚被陆弃扶着下马车,就见一个将领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满面焦急。

苏清欢心一沉,这是怎么了?不由看向陆弃。

陆弃沉声道:“白苏、白芷,伺候好你们主子。王明,怎么回事?”

苏清欢欠欠身往里走,就听那叫王明的将领急急地道:“夫人留步。将军,属下是来求夫人的。我在边城的那个小妾难产,已经折腾一天一夜,眼见着大人孩子都不行了,求求夫人救命。我家三代单传,我已经有了六个闺女,祖父重病,就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曾孙,所以属下才在边城纳妾,求求夫人,看能不能保住孩子……”

苏清欢也懒得去谴责他不忠、直男、重男轻女这些,急道:“人呢?人在哪里?带路!”

“接到军营外面,没敢带进来。”王明道。

苏清欢看向陆弃。

陆弃道:“人命关天,不必拘泥,你带两个手下把人抬进来,但是不许别人入营。”

王明来不及感激,人瞬间就没影了。

苏清欢急急地让白苏、白芷消毒准备:“就在我营帐中,走,我列个清单。”

竟然不管陆弃,急匆匆地跑了。

苏清欢很快把孩子剖腹取出,让白苏抱出去,自己开始缝合产妇的刀口。

听到外面王明夸张的欢呼声——“我有儿子了,老王家后继有人了”,苏清欢哼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这个女子以后估计难以有宠了,但是捡回一条命,还有个儿子傍身,也算后半生有望了。

做完这手术,苏清欢精疲力尽,却还得出去接受简直高兴到发疯的王明的叩谢。

“王将军不必客气。”苏清欢眉眼中难掩困乏。

陆弃见状上前扶住她,让她靠着自己。

王明却沉浸在喜悦中,感激的话一串一串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被陆弃踢走了。

“把人挪出去养,这里不能留。”

“是是是。”王明点头如捣蒜,脚底带风地跑了。

“我有个同门,专攻妇科,最多的一天,她做过六台剖腹手术。所以我这不算什么,缓缓就好了。”苏清欢坐在营帐的椅子上,见陆弃担心,握着红枣茶抿了一口后笑道。

陆弃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有些矛盾模样,半晌后道:“好好歇着,我去看看邸报。”

太子之行日期渐近,苏清欢知道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忙碌,便笑道:“快去吧,有白苏、白芷在呢!有事我就让罗浅去喊你。”

这段小插曲苏清欢没有放在心上,短暂休息后她便开始着手准备柳轻尘手术的事情。

生命没有贵贱,但是地位有尊卑。

柳轻尘痊愈与否,关系重大,苏清欢力求万无一失。

手术那日,战北霆和李慧君都要求进去,苏清欢也不拦着,让他们换了干净衣裳,站在门口远远看着。

当她举起刀划下的时候,据白芷这小喇叭事后说,李慧君的脸惨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而战北霆已经下意识想冲过来,后来被白芷拦住,拳头都快攥出血来。

只是常规手术,苏清欢近来又连续手术,手感犹在,所以进行得十分顺利。

等她缝合完后直起腰来微微点头示意时,李慧君长出一口气,捂住嘴哭出声来,忽然瘫坐在地上,丫鬟扶都扶不起来。

战北霆则急不可耐地上前守在柳轻尘床边。

苏清欢小声交代完注意事项,净了手后就出来。

陆弃正站在四方庭院正中的槐树下和一个身穿鸦青色衣袍,长身玉立的男子说话。

不是萧煜,又是哪个?

“顺利?”陆弃冲苏清欢微笑。

“嗯。”

萧煜回过身来,躬身行礼,笑道:“见过嫂子。听闻兄嫂已经喜结连理,恭喜恭喜。”

苏清欢笑意吟吟地道谢,上下打量他一番:“瘦削了不少,阿璇……”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萧哥哥”,苏清欢听出这是李慧君的声音,知道是她出来了。

萧煜身形一僵,看到李慧君的样子,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向李慧君。

她哭得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水洗的眸子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澄净,肩头微微耸动,像邻家受了委屈的小妹妹,让人心生爱怜。

“别哭了,苏夫人都说没事了。”萧煜道。

苏清欢发现,他脚步微微挪动了几寸,却终是没上前去。

李慧君就靠在门边上,露出笑意:“我知道表姐救回了母亲,我这是喜极而泣。萧哥哥,母亲这次痊愈之后就不会离我而去了。”

年轻的女孩,笑容甜美,声音软糯,带着强烈的感染力。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二章 暗劝 “将军,你先安排妹夫回去歇着吧。”苏清欢故意重重地咬出“妹夫”这个词,“阿璇给妹夫带来的许多东西,一直放在我那里,我生怕弄丢,这下好了,物归原主。”

陆弃并没有察觉到她口气的软中带硬,道:“你现在还不能离开?”

李慧君忙目露哀求之色,软软地道:“表姐夫,能不能让表姐在这里呆着?她不在,若是有个紧急状况,怕是我们应对不了。”

陆弃根本没有看她,皱眉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苏清欢。

“我现在确实不方便回去。”苏清欢道,“隔壁不是有你提前替我安排好的院子吗?我去那里歇歇就行。”

“那我留下陪你。”陆弃斩钉截铁地道。

“多谢表姐,表姐夫。”李慧君郑重行礼。

“先过来坐坐。”陆弃见苏清欢疲倦,便拉着她走到石凳前,脱了鹤氅铺在其上,才让苏清欢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她身边。

石桌上放着茶具,两个杯子里都剩下半杯水。

陆弃知道苏清欢不喜茶水而习惯于蜜水,很自然地吩咐白苏去弄温蜜水。

李慧君眼中露出歆羡之色,笑道:“表姐夫对表姐真是体贴入微。”

苏清欢笑笑,声音中有锋芒:“公主将来也会遇到良人。西夏勇士无数,仰慕公主者不计其数,驸马定然也是人中龙凤。”

李慧君面色如常,坦荡地道:“承表姐吉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余光都没扫过萧煜。

苏清欢笑意愈发意味深长起来,对萧煜道:“妹夫也坐吧,一家人不必那般拘礼。你投军的日子,阿璇可是日日都缠着我。”

萧煜告罪坐下,似乎还有些不可名状的情绪,无意识地拿起半盏残茶送到嘴边。

“萧哥哥,茶凉了。”李慧君惊呼一声,“喝了冷茶会闹病的,环佩,快去换热茶。”

她声音关切而焦急,亲昵于不自然间泄露出来。

这下,陆弃似乎发觉有些不对劲了,看看萧煜,又看看李慧君,最后看向苏清欢。

而苏清欢已经不指望再跟这个反应迟钝的蠢直男暗中眼神交流了,决定亲自出马。

萧煜和李慧君要是没有暧昧,她就把这桌子吃了!

原来她以为李慧君心细如发,发现了萧煜的破绽。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怕是有人色令智昏,把破绽送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也未可知。

十年情深,说好的磐石无转移呢?

窦璇在京中忍着妊娠反应,三句话不离他,他却在敌营中和对方的公主玩暧昧!

苏清欢觉得自己胸口中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烧得她理智都快融化了。

她在桌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半晌才觉得平息些许,看着那个叫环佩的丫鬟重新换上热茶,她淡淡开口道:“阿璇快生了吧,还有多久来着?”

“还有两个月。”萧煜极快地回答道。

想起窦璇,他的面上露出些甜蜜之色,叹道:“阿璇娇气,怀孕辛苦,我不在她身边,多亏了嫂子照顾。”

苏清欢看着他神色,心里略松了口气,开口道:“都是一家人,我照顾她也是应该。她有一阵喝水都吐,见不得任何白色的东西,否则就是激烈呕吐。窦王爷都来找我,说是让我开药堕了这孩子,总不能把她生生折磨死。可是她不肯,硬是生生熬过来了,到四个月不吐的时候,她瘦成骨架一般。所以萧煜,阿璇不是一个娇气的人,她只是在你面前撒娇。”

希望你能珍惜这份不设防的信任和依赖。

萧煜显然受了极大的震撼,嘴唇翕动着道:“她,她竟从未和我提起过这些。”

苏清欢心道,她是想提,但是被我和明珠骂了,又委屈巴巴地改了信——窦璇从来都不是个为别人着想的人,但是她胜在有一颗干净单纯的心,还有,知错就改,绝不记恨的这样好处。

“我不知道。”苏清欢淡漠地道。“我来时她给你带了两辆马车的东西,被我骂回去,删减了一车。后来我又要她减少,她说什么都不肯,哭着闹着求我答应。我恨不得给她两巴掌,后来是看在她肚子里孩子府份上,才勉强带来。”

萧煜眼中仿佛有水光晃动。

原来,她也会这样牵肠挂肚地记挂自己。从前不是她对自己不够好,是自己从来未曾露出过需求吧。

“给嫂子添乱了,煜替郡主给您谢罪。”萧煜站起身来郑重道,“不怕您笑话,听您这样说,我此刻归心似箭,真想回去看看。”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三言两语间,彼此都知道了对方的意图和未尽之意,很好。

她作为长嫂为小姑子鸣不平,心里有些发凉。

但是这件事情,能一味的怪萧煜吗?

李慧君这样的女子,若是想让谁喜欢她,略用一点儿手腕,哪有男人不手到擒来?

而且她最可怕的一点是,对人心体察入微,对人性了如指掌,所以在萧煜面前,她是个身份高贵,却会关心他点滴,包括茶水温度的温柔的公主,与身为郡主却刁蛮任性、自私自我的窦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缺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这种算计,悄无声息,却直击人心。

若是别人,怕是更早之前便沦陷了。

苏清欢虽然对萧煜动心的事情十分不满,但是心中也明白,萧煜不过是一时的意动,若说有没有真做过逾矩的事情,那也应该是没有的。

这是一场情不自禁,蠢蠢欲动,却还没有萌芽的精神出/轨。

那就……让它悄无声息地去死吧。

苏清欢回头看看陆弃,嗔怪道:“将军没听到妹夫说的话吗?他在西夏这么久,没有收到多少阿璇的消息,想想多煎熬。妹夫可不像你这般没心没肺,巴不得我不在身边管你,人家夫妻多年,却始终如新婚燕尔一般甜蜜,羡煞旁人。阿璇真是好福气,少时有父兄娇惯,窦王爷不是一度害怕她嫁不出去要留她在府里?”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有这么回事。”陆弃见他看向自己,下意识地配合道。

他虽然不知道苏清欢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是知道她这是要点醒萧煜,便只管顺着她说便是。

果然,苏清欢一字一顿地道:“后来幸亏萧煜求娶,信誓旦旦地跟窦王爷保证,此生此世绝不辜负她,也不嫌弃她,这才总算把这个‘心腹大患’嫁出去了。当时窦王爷锣鼓喧天中热泪盈眶啊,既舍不得又松了一口气。”

所以萧煜,窦璇从来没有骗你。

她是不好,可是你早就知道,还是执意求娶,并立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萧煜何等聪明,看着苏清欢,脸色涨红,过了许久方闭上眼睛道:“萧煜此生,唯有阿璇。日后若有行差踏错,请兄嫂责罚。”

李慧君笑意吟吟地道:“萧哥哥原来也有敬畏之人,以后你若是再罚我,我就找表姐替我出气了。”

天真烂漫,热忱坦荡。

所以,萧煜动心,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一句话,李慧君撇清了所有暧昧。

萧煜看了她一眼,狭长的眼睛中有自嘲,自省,更有……决断。

他对李慧君拱手行礼道:“多谢公主照拂,我以后,再也不会罚您了。因为,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她还是西夏皇帝最宠爱的掌上明珠,他还是情深不悔,情愿平淡一生也要守护心中挚爱的情痴。

错误时间遇到错的人,就像经历了一场最绚烂的流星雨,也曾被短暂相逢的光华所震撼吸引,但是短暂的迷离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李慧君是那一场注定无法留下的流星雨;而窦璇,是广袤深邃夜空中,永远最闪亮的北斗星。

李慧君笑笑,声音带着少女的娇俏和清脆:“萧哥哥,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萧煜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拱手对陆弃道:“师兄,我累了,想先回军营中休息。”

走错了路,那回来便是。还好一切都来得及,还好除了他自己的一场意乱情迷外,再也没有别人和别的事参与其中。

时间会冲淡这一场苦涩的欢喜。

阿璇,对不起。

这段插曲她大概不会知道,但是他会更珍惜她,用余生去弥补她。

陆弃点头,让人送萧煜离去。

萧煜的背影,在萧索孤寂的冬季景色中,那般单薄,又那般傲然坚定。

苏清欢心中生出敬佩。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如此坦荡,如此决绝。

萧煜是个真男人。

“我先去休息下,一个时辰后过来。”苏清欢站起身来对李慧君道,又善意提醒,“柳夫人应该没那么快醒来,你也去休息吧。”

李慧君并没有因为萧煜的这小插曲而露出任何情绪波动,笑道:“‘大恩不言谢’,表姐的救命之恩,慧君永生不敢忘。”

苏清欢微微一笑,道一声“言重了”,起身往外走去。

陆弃把鹤氅拿起来,紧随她的脚步出去。

李慧君看着两人神仙眷侣一般,再想想刚才离开的萧煜,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都怪你!”苏清欢回到休息的地方就开始发作了,看着陆弃怒冲冲地骂道,“都怪你,说什么让萧煜纳妾,不许阿璇反对。现在好了,他真的对别的女人动心了,阿璇怎么办?”

“萧煜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陆弃道,伸手给她揉捏着肩膀,“累坏了吧。”

苏清欢一边享受着他的伺候一边恨恨道:“他当年对阿璇不也是信誓旦旦?结果呢?遇到聪明又温柔的李慧君,即使知道是敌人,不还是动心了?”

“他没有泄露过地虎军的秘密,也圆满完成了他该完成的任务。”陆弃面无表情地维护萧煜,“而且,只凭只言片语,就说萧煜动了心,也有失偏颇。”

苏清欢“哼”了一声:“你敢说刚才你没觉得不对劲?”

“觉得不意味着发生。再说,即使是真的动了心,萧煜刚才也表态了。你还这样气呼呼的干什么?”陆弃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就算窦璇知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她也不见得就生气。

苏清欢被陆弃的态度气坏了,拍着桌子道:“都这样了,你不觉得萧煜对不起阿璇吗?她受了那么多罪……”

“她也错过,现在最多算扯平,但是还是萧煜吃亏!”陆弃从不偏袒窦璇,“好了,不提这事,他们自己会处理好的。我问你,刚才你跟萧煜说的,是夸张其词还是确有其事?”

“说的哪句?”苏清欢哼哼着道。

“就是阿璇怀孕真的遭了那么多罪?”

“那还能有假?”苏清欢提起这件事情又心疼又气愤,“那段时间,她真是受了极大的罪。我一度害怕她一会吐到生,可是还好,只是那个月。”

“还能吐到生?”陆弃的眉头皱得快要夹死苍蝇,努力回想着过去听说过关于妇人怀孕的事情,却一无所获。

他的认知里,就是某某某怀孕了,某某某生了,这个某某某,一只手就能扒拉过来。

“当然了。”苏清欢道,“有人反应太重,是真的不能留下孩子,否则大人的命都难保。”

她尽职尽责地给他普及知识,“所以不要以为女人生孩子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真是冒着生命危险。”

“那我们不生了。”

“我们?怎么又扯到我们了?”苏清欢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生儿育女,繁衍生息是本能,顺势而为方是正道,总不能因噎废食不是?”

世上的许多事,包括婚姻、生育、举止、操行……都最好按照世俗最期待的那般来,顺势而为可能泯然众人,但是逆势而为,就是离经叛道,增加无数烦恼。

而且,世俗的快乐,可能最容易得到。

苏清欢很怂,也很庆幸遇到了最爱的人。那生儿育女,顺理成章,为什么要去挑衅世俗呢?天伦之乐,这也是她的欢愉和期待呀。

看着陆弃一脸凝重,她不耐烦地翻着白眼道:“我不想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想生的时候你配合我就行,不配合我,我就找别人!你赶紧把萧煜弄回京城,我怕夜长梦多……”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不同的处置 苏清欢因为说错话被陆弃收拾了一顿,直到李慧君派人来喊她,陆弃才从她身上起来。

“头发都乱了。”苏清欢恨声道,手快地重新挽起发髻,“反正男人没什么好东西,要是不想阿璇将来埋怨你,赶紧把萧煜送回去。”

“再说?”陆弃瞪了她一眼。

苏清欢半真半假地道:“时间和距离,谁都敌不过。”

分离,衰老,是爱情很难逃过的魔障。

苏清欢对窦璇有种兔死狐悲的同情——不到一年前,她救了萧煜,听说了两人的感情,被感动得泪水涟涟。

那时候她也劝过窦璇,萧煜对她的爱无与伦比,反正苏清欢笃定,如果自己敢心中有别人,敢闹那么一出,陆弃大概会打死她。

虽然感情不该比较,但是在内心深处,苏清欢觉得,陆弃对自己的感情,最多和萧煜对窦璇的感情打成平手?

可是,当她今日看到萧煜看李慧君的眼神时,敏感地捕捉到他眼底的情愫——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也没有逾矩,可是他还是不知何时动心了。

萧煜是坦荡伟岸的男人,所以他在自己的意有所指面前,坦然认错并表态改正。

苏清欢信他。

可是如果这是陆弃,她心里的疙瘩,这辈子都解不开。

“再敢胡说!”陆弃赏了她个爆栗,“难道没有你的那二十几年,我喜欢过别人?我这辈子没打算成亲,没打算让任何女人近身,你得了便宜,再卖乖试试!”

苏清欢的嘴角弯弯:“不敢了不敢了。”

她的陆大爷不是任何其他男人,他眼高于顶,对女人向来都没有好脾气,哪个不长眼的敢靠近?

就说李慧君,一口一个“表姐夫”,他一眼都没看过她。

“真有那心思的,管女人在不在身边。”陆弃冷嗤道,“除了你天天泡在醋缸里,你以为别人家纳妾,夫人都要寻死觅活吗?哪个不得认了?但是还不是有人三妻四妾,有人克己复礼?这个本来就要看男人自己管不管的了自己,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苏清欢想一想,很有道理。

李慧君吸引萧煜,可能正是因为窦璇身上缺她所有的那些,聪慧、机灵、周全,温柔……

“也别去替阿璇想那么多,她头脑简单,过得比你快活。”陆弃揉了揉她的发顶,“这等寻常小事,除了你,没人放在心上。”

“好吧,我先走了。”苏清欢恹恹地道。

这可能真的是她小题大做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可是她想想都觉得心里有疙瘩怎么办!

她不知道,当天晚上等她睡着以后,陆弃驱马回了兵营,和萧煜秉烛夜谈。

“我想让你继续回西夏。”陆弃道。

萧煜显然很惊讶,低头黯然却坚定道:“师兄,我……我不能回去。今日多谢嫂子点醒我,使我没有越陷越深。我现在只想回京城去,守着阿璇,等孩子降生。”

陆弃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她不点醒你,你就留在西夏做驸马了吗?”

萧煜大惊,告罪道:“煜从未敢有过这样的念头。我……”

“因为你高攀不起?”陆弃言语刻薄。

“师兄这般说,煜无地自容。”萧煜脸色涨红,“其实在今日之前,我自己都没发现,对李慧君有了感情。我也认真反思,若是让我在她和阿璇之间选,我还是会选择阿璇。所以……”

“只因为发生这么点事情,你就忘记初衷了?功未建,业未立,你来边城这一趟又是为何?”陆弃一针见血地道,“萧煜,你既然那么清醒,又何须逃避?回到京城,你面对的,依然是郡主,王爷,你依然自卑如故。”

萧煜沉默了。

被苏清欢点破了心中最为隐秘的心事,他惶惶不安,脑子里乱得真的什么都没再想,只想离开李慧君,再也不看那双会说话的体贴的眼睛,再也不听那婉转清脆的“萧哥哥”。

“萧煜,这件事情我就当没发生,你继续回西夏。如果你果真对李慧君动情,也得到了她的欢心,愿意招你为驸马,那我放你自由。”陆弃眼神犀利而冰冷。

他和苏清欢想的不一样。

她想和稀泥把这件事情的影响降低到最低,期待用分开来解决问题;但是他的骄傲不允许。

他的妹妹不愁嫁,不需要强留一个对她三心二意的男人。

萧煜意动,自己推他一把;但是只要他敢再往前迈一步,他就永远出局。

萧煜到底是萧煜,沉思片刻,郑重应下。

他行礼羞愧道:“煜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师兄直言,令我醍醐灌顶。”

陆弃这才和他说正事:“战北霆回去后,是否按照约定办事,你给我盯着……”

萧煜一一应下,最后对陆弃道:“我听说程宣要随太子一起来督军,师兄要提前有所准备。那人心机深沉,对嫂子的弱点又了如指掌,我怕……”

陆弃有几分不耐烦:“我知道。”

萧煜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苏清欢原本浅眠,但是实在因为手术和被陆弃折腾而累坏了,一夜到天明,看着身侧紧紧搂着自己的男人,心中甜蜜,调皮地用手指尖去戳他的胸肌,完全不知道他昨晚出去过。

“又欠收拾了?”手被抓住,耳边响起了陆弃的调笑声,苏清欢小狗一般在他怀里蹭蹭,贪恋他身上的温暖,又想赖床。

陆弃抓起她的手,把她白皙的手指挨根亲了一遍,又吮着她的指尖小小调戏一番。

“别闹,该起来了。”苏清欢被他舔得指尖微痒,笑着推开他道。“一会儿战北霆或者李慧君,又该找理由让人来叫我了。”

其实苏清欢吩咐过,如果半夜高烧就来喊她,既然没来,多半是没事。

但是两人因至亲之人生病而牵肠挂肚,她能体谅这种焦急的心情。

“他们叫你就得去?”陆弃搂住她不放,“来叫也晾着他们,乖,陪我躺着说会儿话。”

难得陆大爷没留自己没羞没臊,而是正经说话,便答应下来,好奇地问:“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五章 陆弃挖坑 陆弃浅棕色的眸子里有浅浅的笑意流淌,手里抓了一绺她细软乌黑的发丝在手中把玩,“先说几句能让我高兴的。”

苏清欢眼珠子一转,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少儿不宜的笑话,一本正经道:“那我真的说了。”

“说。”

“话说从前有个书院,学子们每日都要闻鸡起舞,发愤图强,”苏清欢把校园背景略做改编,“为了防止学子偷懒耍滑,每日迟到的人都会被列出名字公示出来,以儆效尤。每个人都爱惜脸面,所以从来没有人被公示。直到有一天,进来了个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叫张三,偷懒不肯早起,结果就被公示了——张三早上在床上硬不起来。”

说完后,苏清欢聪明地从陆弃怀里滚到里面,用被子紧紧地把自己裹起来,哈哈大笑。

“你这是意有所指?”陆弃眼睛瞪得溜圆,磨着后槽牙道,“我今日就让你看看,到底……”

“好了好了,都说了叫张三。要是说你,我就直接说陆弃了。”苏清欢笑得像偷/腥成功的小猫,“是你让我说笑话的嘛!你要是怪罪我,以后我都不敢说话了。”

陆大爷当真不再追究,把人连被子拉到自己面前:“饶了你这次,再说点别的。”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不说了,祸从口出,回头谁遭罪谁知道。”

“说!”陆弃隔着厚厚的棉被,一巴掌拍在她臀上。

挠痒痒似的没什么感觉,苏清欢“咯咯”乐,“现在该你说几句让我高兴的了。”

“没有。”陆弃哼了声,“要不我问你答。”

“好。”苏清欢痛快地道,完全没想到他给她挖坑。

“你说我有什么缺点?”陆弃薄唇轻启,表情似笑非笑。

哎呦妈呀,陆大爷学坏了,用这种送命题来套路自己!

可是这怎么能难得住冰雪聪明的她呢?

苏清欢眼珠子转转,捧住他有了青色胡茬的脸,“陆大爷的缺点,就是太能干了呀。”

“说正经的!”陆弃斥道,眼底笑意却藏不住。

“没有缺点,我发誓。”苏清欢信誓旦旦,“你现在在我眼里,就像会发光,还是光芒万丈那种。我被你闪瞎了眼,看不到缺点。”

“嘴抹了蜜是不是?一句真话没有。”陆弃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不骄不躁,继续努力,你得让我一直这么喜欢你,你才能一直发光。”苏清欢捂着嘴偷乐。

陆弃又问:“那你有什么缺点?”

苏清欢瞬时有种前世面试时面对考官的感觉,想了想,“其实挺多的。爱哭,爱管闲事,爱钻牛角尖……”

艾玛,扒拉手指算算,她怎么这么多缺点?

更气人的是,陆弃竟然点头附和:“确实都有。”

苏清欢斜眼看他,好像在挑衅:我就不改。小样,有本事你把我换了呀!

“不过这些我也都喜欢。”陆弃看着她道。

上道!苏清欢得意地笑。

陆弃终于问到了正题:“你怕什么?”

苏清欢认真地想了想:“怕水怕狗怕你出事怕你变心。”

因为怕他出事,所以听闻别人假传消息,她立刻上当,丝毫没有多想。

出事或许可能,但是变心,陆弃想,只要他一息尚存,就绝不会发生。

陆弃高兴又心疼,摸摸她的头:“那遇到我之前呢?除了怕狗怕水,还怕什么?”

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他要护住她,不,教她变得更强大。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那时候怕的事情还挺多的,怕村里人不接纳我,怕有人半夜爬墙骚扰我,怕突然生病断了银钱来源饿肚子,怕王佩发现我没死……”

还好,这些担忧早已时过境迁,现在再想起来,恍如隔世。

陆弃没有再问。

苏清欢只以为这是两人之间没有太多意义的对话,说过了就忘,丝毫没往心里去,却不知道陆弃已经牢牢记住。

她赖了一会儿,战北霆来了,说是和陆弃有事相商。

苏清欢推了一把躺得四平八稳,还紧紧搂着她不撒手的陆弃,没好气地道:“再不出去,一会儿要冲进来了。我得去看看。”

柳轻尘恢复得还可以,至少超过了苏清欢的预期。

这样很好,非但作为医者觉得被肯定了,而且想到身后两双似乎要把她看穿的灼灼眼神,她也有底气多了。

李慧君千恩万谢,态度一如既往地诚挚。

战北霆似乎有些为自己的按捺不住感到尴尬,道了一声谢后,看看沉睡的柳轻尘,道:“我去与秦放议事。”

苏清欢微微欠身。

这两人都想辅佐别人谋朝篡位,倒是不乏共同语言,她心里偷偷想着。

“我同意萧煜留在我身边,向你禀告我的动向。”战北霆一脸冷峻,“但是我还有个条件——”

陆弃早就想到他不会这么轻易让步,不疾不徐地道:“请讲。”

“双方交换人质。”

“哦?交换人质?战将军想用谁换谁?”陆弃冷笑着,口气平静,但是内心早已经怒火滔天。

“想用李慧君交换我?”苏清欢睁大了眼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弃。

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谈的,晚上回来陆弃就跟她说,战北霆提出,让她去西夏为质,李慧君愿意留在这里做人质。

不知道为什么,短暂震惊之后,苏清欢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主意是李慧君想出来的。

是,肯定是,她看向陆弃的眼神是炙热的!

“你觉得我会答应?”陆弃躺在枕头上,目光凶狠地看着她,仿佛只要她说一个“是”,他就能立刻跳起来把她撕成碎片。

这个傻子,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你当然不会答应。”苏清欢慢慢地道,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把她带到西夏,相当于柳轻尘的病情得到了更好的保障。而且李慧君那么有手段,至少在萧煜身上,她刚尝到了蛊惑人心的甜头,现在定然志得意满,想着“攻下”陆弃吧。

那一方面调虎离山让自己离开,另一方面她自己近水楼台就格外重要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六章 训女 苏清欢与陆弃谈论着李慧君,但是与此同时,他们两个也是李慧君母女谈论的对象。

柳轻尘脸上难掩虚弱之色,但是眼中精神奕奕,丝毫不亚于从前。

她一改苏清欢面前的慈善平和之色,眉头蹙到一起,面色冷厉,训斥道:“你胆子越来越大,竟然不跟我商量就敢动这样的心思!如果不是你战叔叔告诉我,你还想隐瞒我到什么时候!”

“母亲息怒——”李慧君神色平静,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您听我解释。原本我是想再过两天,等你恢复些再与您商量。”

“与我商量?怕是你早就定了主意,根本就是通知我罢了!”柳轻尘一脸了然,“你是自小聪慧无双,一帆风顺,所以才生了如此的骄纵之心!”

这话说得有些重,尤其对没怎么听过重话的李慧君来说,更是格外重。

她被激出了几分怒气,冷淡地道:“母亲何故如此反应如此之大?我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为了您为了哥哥。”

柳轻尘看着她脸色,缓和了口气:“母亲希望你帮扶兄长,但是不希望你这样毁了自己。”

“母亲言重了。我不过是留下亲近陆弃,最多也就是无法达成所愿,谈何毁了自己?”骄傲如李慧君,显然对这样的说法是不服气的。

“慧君,过来坐。”柳轻尘口气愈发舒缓平和,“母亲跟你说,有些人心志不坚,你对他笑笑就能勾住他;有些人成熟稳重,但是以你的资质和聪慧,略施小计便可以让他们乱了阵脚。我知道,你在萧煜一事上做得很成功,让他不知不觉露了底细。母亲也很欣慰,但是你若是为此志得意满,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任你驱使,那就是你错了。”

“因为有一类人,心志坚定,软硬不吃,心中唯有一人而已,正如你战叔叔,正如秦放,你不要招惹。”

“这种男人,你无论怎样努力,最后伤的都只有自己罢了。”

“战叔叔当年对母亲如何情深意笃,不顾世俗眼光,最后母亲如何呢?还不是黯然离场?秦放又如何?苏清欢又如何?我比她年轻,比她貌美,比她善权谋,她只是占了先认识秦放的先机,我不信秦放和我相处下来,会不对我动心!”李慧君道。

年轻貌美、心比天高的女孩子,以为将全世界的男人都可以踩在脚下,任其驱使。

李慧君见柳轻尘没有说话,继续道:“母亲,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那些后院争宠的卑劣手段,我还看不起。我会摸清秦放的喜好,投其所好……”

柳轻尘见她冥顽不灵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冷了口气:“投其所好?他所好的,唯有你表姐而已!少年夫妻,如胶似漆的时候,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可以横插一脚?我当年是黯然离开,可是当时我只是卑贱的女、奴,她却是你战叔叔的嫡妻,家世显赫。而且,她得到好下场了吗?”

“母亲当年可以夺得战叔叔的宠爱,我为什么得不到秦放的心?您缺的,我不缺,我身世地位,无可挑剔,完全可以碾压苏清欢!母亲难道是因为她是您的外甥女,就忘了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吗?”

“你,你……”柳轻尘气得用手指着她,浑身颤抖,带动着刀口生疼,冷汗涔涔而下。

李慧君这才意识到语失,“扑通”一声跪在脚踏上,连声道:“母亲,是我错了,请您责罚,您千万别气坏了自己。”

她今日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失了分寸,和母亲这般对抗!

柳轻尘深吸几口气,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看着李慧君道:“不能都怪你,母亲也是心急,所以话说得太重。可是你记住,这世上,母亲在乎的,唯有你大哥和你而已。其余所有人,若是触动了你们的利益,母亲都可以不顾一切地帮你们除去。”

李慧君红了眼眶,伏在床上哀哀哭道:“母亲,是慧君错了,您原谅我这次。我从来都知道,您为了我们,什么都可以豁出去。”

那些被人欺压的往事不堪回首,唯有母亲坚强脊背和温暖怀抱,令她时刻谨记,并且暗中发誓,此生一定要好好回报与她。

“慧君,”柳轻尘摸摸她的头发,“母亲到底比你见的人多,人心看得也更透彻。秦放,不是你能招惹的男人。即使你搅得他和你表姐不能在一起,他也绝对不会和你在一起。”

这个年轻的后生,目光如炬,行事狠辣,眼底容不得沙子。

唯一能入他眼的,只有苏清欢而已。

“母亲同意你留下,也相信你能做好战叔叔交代的事情,但是我要你发誓,永远不要在感情上与秦放有任何牵连!我们大事成了之后,你身份何其尊贵,多少英雄少年任你取用,决不能自掘坟墓!”

她口气很重,言辞间避秦放如蛇蝎。

李慧君仍然有些钻牛角尖,却不敢让柳轻尘再动气,强忍着心中不忿发了誓。

本来她还想在誓言上投机取巧,却被柳轻尘逼着,一个字一个字跟她说完。

等她发完誓,柳轻尘松了口气,道:“你留下的事情,不知道你表姐是否会同意。她那般聪明,怕是看出来了你对秦放的用心。”

“我对秦放用心?”李慧君冷笑,“我没有。”

“你不承认,但是目光骗不了人。”柳轻尘一针见血地道,“也许你觉得你没喜欢他,但是你崇拜英雄,眼睛里已经全是他的影子。母亲看出来了,她也能看出来。”

“她怎么能和母亲比?”李慧君不忿,“我承认她医术好,相貌过得去,性格还算平易近人,但是她远远不够聪明。”

“你以为所有的聪明都是写在脸上吗?慧君,一直以来你一帆风顺,这样总会跌跟头的。你记住母亲的这句话,从男人眼中看他的女人,从女人脸上看她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七章 知错不改 “从男人眼中看他的女人,从女人脸上看她的男人?”李慧君喃喃地道,显然没有理解。

“对。”柳轻尘道,眼中有经过岁月洗礼后的沉静与冷寂,“男人会色令智昏,但是那时间太短暂了。他们真正会长久喜欢的,是他们需要的女人。喜欢与否,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看秦放的眼睛,只要你表姐在,何时离开过她?他看向她时,眉眼带笑,眼里全是她的影子。而男人若是不喜欢一个女人,眼里不会有她,即使有,也只是厌恶、嫌弃之色。这就叫做‘从男人眼中看他的女人’,看他心里是否有他的女人。”

“那什么叫‘从女人脸上看他的男人’?”李慧君想起了秦放看苏清欢的眼神,那么温柔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

她不想承认,自己是看到秦放那种冷酷对抗全世界,却唯独对苏清欢温柔的眼神时候,升起了强烈的好胜心。

她想要这样的对待!

你是我的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试问哪个女人,又不想要这样的对待呢?

柳轻尘徐徐道:“每个女人的脸,都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不仅仅是衰老,更有面相的变迁。所谓‘相由心生’,女人二十岁之前的面貌是父母给的,二十岁以后是自己的男人给的。被妥善保管,细心呵护的女人,正如温室中的花朵,无论岁月如何洗礼,脸上不会有怨怼不满,不会有愤世嫉俗,始终美丽地绽放;而那些被虐待苛责、冷漠对待的女人,无论怎么掩饰,都透着一股子怨天尤人的怨气。从一个女人的脸上,你可以看到,他的男人是否情深义重,真心相待。”

“秦放眼中唯有你表姐,你表姐脸上写满了他给她的宠溺。你在母亲眼中,比你表姐好千万倍,但是秦放眼中,你比你表姐,卑微如尘。”

“你年纪正当好,美貌、心计都是人中龙凤,所以一定珍惜你所拥有的这一切,不要投入到无谓的人身上,最后黯然离场,只剩伤痛,一败涂地。”

过了许久,李慧君都没有说话。

“而且,”柳轻尘看着她头上的鸢尾花发簪,“柳家的女孩儿,没有愚笨的。你是个中翘楚,你表姐与你,伯仲之间。慧君,不是流露出来的聪明才叫聪明,那叫小聪明。头脑、格局、眼界,你仔细想想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情,还参不透吗?不是她说秦放对她尚可,就是真的感情勉强;不是她自称除了医术,一事无成,就真的没有心机谋略。”

“你平素是多么聪明警惕的孩子,为什么对她生不出戒心?是不是因为她一次次示弱自贬,是不是因为她在秦放面前宛如孩童一般?”

“若是警醒的你,会让她这么容易看透吗?”

李慧君心惊不已。

“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做。慧君,你着相了。”

“母亲,是慧君错了。”李慧君跪着退到地上,心悦诚服地磕头道。

“那你就跪在那里好好想清楚。”柳轻尘松了口气。

她是个宽和又严厉的母亲,对待孩子的问题,像解一团团杂乱的麻绳,用最细致的耐心一点点解开,然后用惩戒的熨斗熨平,使其长久地不至于再乱成一团。

“是。”

柳轻尘淡淡地道:“你战叔叔这次竟也随着你胡闹。那秦放听说了要带走苏清欢,估计恼羞成怒,说不定连合约都想撕毁了。来人——”

这事情需要好好弥补一番。

苏清欢正气得在屋里砸枕头:“欺负人是不是!好事都被她姓李的占去了是不是!想着我走给她让地方,她怎么不想着天上掉馅饼!”

她已经从床上炸到了地上,气得满屋子乱窜,眼下正用枕头砸着罗汉床上的小几。

陆弃好整以暇地侧躺在床上,以手支颐,一条腿闲适地屈起来看她像护食的小狗一样发飙。

“你说你怎么说的!”

苏清欢发够脾气,把枕头向陆弃欠揍的脸上扔过去,气呼呼地给自己倒茶润嗓子。

非但不能答应,不当面怼回去,她,她今天就挠花他的脸!

“痴心妄想。”陆弃惜字如金地道。

“怼得好。”苏清欢把空杯子重重放回到桌上。

老虎不发威,把她当Hellokitty是不是?

她对李慧君太客气了,才让她敢如此蹬鼻子上脸。

“睡觉睡觉。”苏清欢脱了鞋上床,从陆弃身上爬过去,发狠道,“我病了,气病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要在屋子里养病,一步都不出去!李慧君来请,就让她跪在外面等!”

最好来个狂风大作,暴雨冰雹,好好让这小婊砸清醒清醒,给了她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了,连勾引姐夫这种事情都想得出来。

人性泯灭,道德沦丧!

陆弃心满意足地看着她炮仗似的发作,长臂一伸把人勾过来按在胸前,“既然这么闲,那就在屋里做点事情吧。”

“混……唔唔唔……呜呜呜……”

白苏本来听见她在屋里又骂人又摔枕头,被唬了一大跳,以为她和陆弃闹起来,因此侧头贴在门上听,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委,一边暗骂李慧君不要脸,一边也松了口气。

此刻听到这少儿不宜的声音,她面色涨红,低声对白芷道:“你守着,我去厨房让人备水。”

“我也去。”白芷立刻明白过来,也红了脸,害怕白苏说她,又嘟囔一句,“反正能折腾很久,不耽误伺候的。咱们顺便要一壶茶水两样点心回去暖会儿。”

“什么都敢说。”白苏瞪了她一眼,但是心底也是赞同的。

两人一起离开。

云消雨歇,苏清欢缩在墙角像只鹌鹑,紧紧按住身上的被子:“你再过来我就撞墙!”

陆弃哭笑不得,伸手拉她:“不动你了。”

“男人的话可信,母猪也能上树!你自己算算,你今天就说了食言几次了。”苏清欢一把辛酸泪地控诉道。

她就说,这男人的缺点就是太能干,怎么说了也不改啊啊啊啊!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八章 预料之外 “过来,脏死了。”陆弃嫌弃地道,“抱你去洗澡。”

“那也是你脏!”苏清欢像炸毛的猫,狠狠瞪着他。

“我脏我脏,”餍足的陆大爷,现在是脾气最好的时候,“一会儿水就凉了,乖乖的。”

苏清欢也是极爱干净的人,逼他承诺绝不再动她之后,腿脚酸软,连滚带爬地被陆弃拎进浴桶中洗澡。

“紧张什么,替你放松。”陆弃坐在她身后,双手从她肩膀揉捏到腰间,循环往复。

“没紧张,捏到我痒痒肉了。”苏清欢舒服地快睡过去了,迷迷糊糊地道。

陆弃放慢了动作,似乎有些犹豫。

苏清欢嘟囔一句:“你倒是用几分力气啊。”

陆弃正在考虑事情,闻言没过脑子,当真加了几分力气,苏清欢“嗷”地一声就站起来,春光大泄,水哗啦啦顺着美好的曲线淌下。

“你是想杀妻再娶吗?”苏清欢疼得都带了哭腔。

陆弃看着她肩膀上的指印,心疼地替她揉揉:“刚才想事情失神了。”

苏清欢气呼呼地坐回去:“离我远点。”

“呦呦,我让萧煜跟随战仲霆回西夏。”

“什么?”苏清欢又要站起来,这次却被有准备的陆弃按住。

“别激动,知道你和阿璇关系好,听我慢慢解释。”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和她关系再好,也好不过你们是师兄妹。”

专业坑妹一万年,非陆弃莫属。

陆弃把自己的理由解释了一遍,然后道:“他在西夏呆了这么久,而且胆大心细,聪明沉稳,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你说得也有道理。”苏清欢若有所思,“但是鹤鸣,人是经不起诱/惑的。我怕……”

让一个绝世美女光溜溜地在面前跳艳舞,有男人没反应?

“有反应不是他的错,但是控制不住就是他的错。”陆弃很坚持。

苏清欢虽然不太赞同,但是听说两人已经达成共识,叹口气道:“那好吧,希望一切顺利。”

不管怎么说,陆弃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还跟自己解释,也算不容易了。

第二日一大早,嘴硬心软的苏清欢就拖着酸软的双腿去了柳轻尘住的地方——总不能因为李慧君就迁怒柳轻尘,虽然很可能,但是目前并没有证实柳轻尘也参与其中。

而且,她想去看看,李慧君还能怎么在她面前表演。

可是出乎她预料,刚进去,还没复诊,柳轻尘就让一直跪着的李慧君,把昨晚的誓言,当着她的面重新复述一遍。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解释,苏清欢有点懵。

“清欢,”柳轻尘一脸惭愧,“也许慧君这样做让你摸不着头脑,但是姨母见多了姐妹因为感情、误会而反目,所以既然要把慧君留下,我提前杜绝这种可能。你们姐妹好好的,不要误会。”

苏清欢舌尖抵着下牙槽,思量半天后方道:“夫人言重了,我竟是不知,慧君要留下?那岂不是不能留在您身边伺候吗?”

柳轻尘冲她伸手,示意她坐到近前。

苏清欢坐了过去,并没有看还跪在地上的李慧君——她可不是什么圣母,李慧君把主意打到了陆弃身上,她不想做包子。

李慧君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后背挺直,态度一如从前,但是对自己却恍若未见,不由想起母亲昨日说的话,越发知道自己看差了苏清欢。

柳轻尘不可能说,自己女儿看上了陆弃,而只是强调,为了预防以后误会,提前打了预防针。

“既然订立盟约,需要秦放的帮助,我们就要展现出诚意。所以我与你姨父商量了,让慧君留下,如何安置,都交给你。你们新婚燕尔,提出让你去西夏做客,实在不妥,我已经说过你姨父了。”柳轻尘笑笑道。

苏清欢没想到,柳轻尘竟然主动提出后退一步。

她想了想后道:“夫人,关于公主的安排,除此之外,您没有别的想法?”

难道她那么好骗?她们母女合演一出发誓撇清的戏码,自己就真的信李慧君会安分守己?

有了做贼的念头,这只手多半会伸出来,早晚而已。

不待她回答,苏清欢又冷声道:“夜氏的皇太女夜婉清也在营帐中,被软禁起来。我倘使果真那般安置公主,也可以?”

言外之意,真把李慧君留下,到时候真的任由她搓圆捏扁?她并不是圣母,保不齐真干出来点什么过分的事情。

柳轻尘见她撕破脸皮,也没什么再好藏着掖着,苦笑着道出实情:“清欢,慧君这次真是把你得罪惨了。不怪你,是她想错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她并不是喜欢秦放,只是看他对你好,心生羡慕,她就是个孩子心理。不过我也不打算轻饶她,从昨晚跪到现在,让她一直反省。”

李慧君声音虚弱而沙哑地道:“表姐,我真的知错了。我已经用母亲的性命发誓,日后决不会对表姐夫有非分之想。”

苏清欢霸气侧漏道:“即使有也没关系,他会让你知道心如死灰的滋味。”

柳轻尘忽然大笑着道:“这就对了,慧君你看,我说过,柳家的女孩子,不能小觑。你们都是一样的,所以千万不要为了男人伤和气。你们姐妹抱在一起,遇到什么都不怕。”

“是,母亲。”李慧君道。

苏清欢则沉默了。

柳轻尘拍拍她的手:“清欢,别把姨母想得那么坏,至少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我把慧君留下,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因为我们回去要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倘使有个差池,我还是想保住慧君。”

原来如此。

苏清欢想了想,“公主虽为女流,心思谋略却教寻常男子高出无数。就算果真有差池,公主也会不遗余力地去周旋。”

“对。”柳轻尘痛快地点头承认,“狡兔三窟,凡事总要留个后手。而且这次,她不留下,不足以平秦放心中的怒气。我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让你她留下。你战叔叔现在应该已经见到秦放在商谈这件事情,但是我真心希望你和慧君,姐妹都好好的。”

章节目录 第三百八十九章 陆弃的打算 从苏清欢的角度说,既希望李慧君留下,彻底免除萧煜和窦璇的危机,但是另一方面又不希望她留下,毕竟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孩留在自己身边,虽然不至于让她寝食难安,但是至少很难高枕无忧。

她冷静地道:“这些事情不是我能管的,将军同意我便同意,他反对我也难以置喙。”

柳轻尘笑笑:“这是自然。男人们在外面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决定。我只是觉得应该先把我们的打算与你说一声,免得你回头乍一听到惊讶。”

惊讶倒是不怕,主要怕她以为李慧君是为了陆弃留下而横加干涉,影响陆弃的决策吧。苏清欢心里想。

回去后,陆弃果然征求了她的意见。

“军务之事,我一点儿都不懂。”苏清欢心里其实很高兴他这么尊重自己的意见,嘴上却漫不经心地道,“你们怎么商量的?萧煜有意见吗?”

“我觉得可以考虑,萧煜反对。”

“他凭什么反对?”苏清欢坐不住了,怒气冲冲地道,“他觉得坏了他的好事吗?亏我还觉得他迷途知返,是个坦荡君子,我……”

“你急什么?”陆弃瞪了她一眼。

这没心没肺的蠢东西!

她关心的,难道不应该是李慧君留下给她带来威胁吗?竟然只顾着去管别人家的闲事,简直岂有此理。

苏清欢“哼”了一声,“反正从我知道萧煜对李慧君动了心思,我对他就有意见了。好好好,我不客观,我不急,你跟我说说,他的理由是什么。”

“李慧君是西夏的十四公主,留在我军营中,传出去,我就是通敌叛国。”陆弃淡淡道。

苏清欢一拍大腿,瞪大眼睛:“我这个蠢货,竟然把这一出忘记了。回绝,快去回绝!”

她忍不住开始阴谋论,伸出食指来回点着,绞尽脑汁地分析道:“柳轻尘她们是想假装和谈稳住你,然后给你套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用大靖皇帝的手诛杀你。失了你这道屏障,西夏军队就可以长驱直入……太坏了,心眼太多了,我是算计不过他们。”

陆弃忍不住笑出来,在她白净的额头上弹了一下:“那我问你,柳轻尘母子三人,与现在的西夏军队有什么关系,值得他们这般算计?”

苏清欢嘴巴微张,恍然大悟:“也对,至少李焱龙要上位,西夏才算他们的囊中之物。现在算计,搞不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所以,我相信柳轻尘的说辞。”

“可是如果说你通敌叛国,那该怎么办?”苏清欢有些着急。

古今中外,多少忠臣良将倒在了对手的挑拨离间之中,通敌叛国更是诛灭九族的重罪,风险实在太高。

“放心,我能应付。”陆弃喜欢看她为自己着急的模样,但是适可而止便行,过度担心变成焦虑他就舍不得了。“你只要记得,李慧君是以丫鬟的名义留下的就行。”

“这样的丫鬟我可用不起。”苏清欢嘟囔一句,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定了。”陆弃不容辩驳地道。

“哦。”苏清欢眼睛转了转,“今天想吃什么?”

她话题转的实在太快,陆弃忍不住道:“不担心了?”

“不担心,万事有你。你脑子聪明反应快,你既然成竹在胸,我瞎担心什么?若说担心,”她斜眼看着他,“我还是担心担心,你会不会被李慧君勾去心魂吧。”

“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看过她一眼?”陆弃一脸严肃,“我的意思是,等她来了,和夜婉清那样关着就行。”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了:“那是结盟还是结仇?”

说起来,夜婉清真是个抖m,惹怒陆弃后被那样对待,其实陆弃是做好了夜氏奋起,让人灭了夜氏的准备的;但是夜婉清竟然没有生事,甚至到了现在还时不时出些幺蛾子想引陆弃去。

啧啧,爱得太深沉了。

只可惜,陆弃是她苏清欢的,想让他做s就是s,想让他做m就是m,下辈子也轮不到她夜婉清。

李慧君可不一样。

这个女人心里装的是天下,儿女私情什么的,怕是要放到一边。

她若是不被好生安置,怕真是后患无穷。

“你看着安排就行。”陆弃不欲再讨论这个问题,挥挥手道,“今晚吃锅子?”

“好,我去准备。”

“你坐着。那么多人,不用你忙活。”陆弃把她按坐在位置上,“过几日战北霆他们走了,我带你去庄子里住几天,到时候就咱们两个,我打猎,你做饭。”

苏清欢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然而还不等陆弃说话,她摆摆手:“算了算了,刚开春,到处还都是冬天的萧索模样,没有意思,不去了。”

这里不是京城,陆弃是主将,他私自跑出去带着妻子游玩,他的属下们怎么想?

陆弃明白她心中所想,笑道:“你呀,就是心思重。我既然说带你出去,肯定就安顿好了一切,不会让你背上红颜祸水的罪名的。傻瓜。”

苏清欢唉声叹气地道:“我不怕别人说我‘红颜祸水’,那至少还说明我长得好看吧。我就怕别人说我‘丑人多作怪’,那就呜呼哀哉了。”

陆弃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你这张嘴呀。快准备起来,把军医处的事情处理下,初八我带你去庄子里,住个五六天,剩下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得令。”苏清欢欢快地道,“哎,等等,现在这季节,去庄子里有什么好玩的?要不要再等等?”

她就差说“去喝西北风”啊!

陆弃笑得意味深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苏清欢撇撇嘴:“好吧,就欺负我脑子不够用。听你的,你是大爷。”

接下来的几日,陆弃似乎很忙,有两天甚至没回来睡觉。

苏清欢以为他是急于把带自己出去玩那几天的公务提前处理了,心里还颇为内疚,熬了鸡汤让白苏给他送了好几次。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章 陆弃和狗 战北霆和柳轻尘离开那日,陆弃设宴替她们饯行。

苏清欢托病躲在营帐里没有露面。

白苏看着她认真地用低头小秤称香料,不解地问:“夫人,今日的场合,有女眷,您应该去吧。”

苏清欢看着低低的秤杆,伸手又捡了一块沉香放到秤上,漫不经心地道:“我不去,我耳根子软,怕那对母女又打亲情牌,到时候我受不了。”

白苏“噗嗤”一声笑出来,“夫人您有主意着呢,干嘛这般说自己。”

“反正我就是有点,受不了她们母女情深,却都憋着坏水的样子。”苏清欢嘟囔一句,“来,白苏,帮我把这些碾碎。白芷哪里去了?怎么今天早上之后,就没见到她了?”

白苏笑道:“您当奴婢怎么问您为什么不去?将军一大早就叫白芷,让她跟着去,说怕李慧君起什么幺蛾子,让白芷盯着些。奴婢觉得呀,将军怕瓜田李下,带个您的人,省得回头您误会了,有口说不出。将军看人眼光极准,知道白芷嘴皮子利落又敢顶人,所以才带她去。”

苏清欢嘟囔一句:“要用我的人,也不跟我知会一声,哼。”

说笑过后,苏清欢正经的嘱咐白苏:“一会儿将军回来,估计就把她带来了。住处安排妥当了,回头让李妙音去伺候她。”

白苏不解:“这不是让她们在一起合谋做坏事吗?”

苏清欢冷笑一声:“让她们演戏,咱们看戏。分开两处,还得两拨人盯着。咱们帮她们绑到一起,无论对方做什么事情,另一方都难以推脱,这样反而只用一拨人盯着就行。”

“夫人考虑得甚是。”白苏咬咬嘴唇,纠结半天还是道:“奴婢觉得,李慧君绝不可小觑。您对将军再放心,也要格外多个心眼。”

“我知道。”

白苏见她神色泰然,语气平静,以为她没放到心上,急急地道:“夫人,您要这么想,将军如果要是在您和她之间选择,那凭您和将军的感情,她撼动不了您的位置,将军舍您其谁。但是……但是如果她不计名分地倒贴上来,将军他……”

苏清欢不由想起前世那个“你建议换个女朋友吗?介意!你介意多个女朋友吗?不介意吧……”的笑话,笑了笑道:“确实是呀,谁见了诱、惑能内心平静无波?可是白苏,我还是很相信将军怎么办?”

总觉得,山无棱,天地合,陆弃也是她的。

看着她脸上露出来的满是爱意的笑容,白苏也笑了:“奴婢也相信。应该这样说,您和将军,要一起小心那女人。”

“会的,会的。”苏清欢连声答应。

她抬头看了眼白苏,后者站在烛台旁,正拿着剪刀剪烛心,侧颜恬静,身姿挺直,娴静同时自有一股勃勃英气。

“白苏,”她忍不住开口,“你,你还想李承影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后悔,你……”

“奴婢早不想了。”白苏坦荡地看着她,眼底一片释然,“奴婢不怨他,他的选择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奴婢也没有做错,未曾亏欠他,那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好,好白苏。”苏清欢走过来抱住她,“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却不敢问。”

“奴婢知道。”白苏眼中闪着泪花,嘴角却高高翘起,“夫人,您在我们这些亲近之人面前,太不善于掩饰。你想说什么,脸上都写着呢。”

多少次,她欲言又止;多少次,她目光关切;多少次,她婉转借喻……

“你没事就好。”

“奴婢将来有了喜欢的人,还跟夫人说。”白苏笑眯眯地道,“反正奴婢厚脸皮是已经练出来了。”

两人说笑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我似乎听见有狗叫的声音,你去看看。”苏清欢脸色有些苍白。

“外面罗将军和侍卫们都在,奴婢让他们去看看。”白苏不肯离开她,扬声喊人去查看。

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平静,侍卫来回禀,说是有条狗在军中逃脱,现在已经被捉了回去。

听到并没有人被咬伤,苏清欢松了口气,让白苏赏了侍卫两盘点心。

“军中怎么忽然有狗?”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比往常快许多,面上也流露出惊慌之色。

白苏眼中有慌乱闪过,但是很快面色如常地道:“一直都有,只是将军管束得严,没让在您面前出现。夫人,其实大部分狗都挺友善的,尤其是家犬。您上次被成王掳走的时候,不也是獒犬带着咱们找到您的吗?”

“我知道,可是白苏你不懂,害怕有些东西是天生的,不是狗不好,是我自己有毛病。”苏清欢自嘲道,“其实说真的,我好像没被狗咬过,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太丢人了……我七岁刚入程府那年,在花园里遇到了程夫人养的狗,四下无人,我,我真的被吓尿了!”

幸亏那时候只有七岁,如果十七岁再吓尿,那就是一辈子的尴尬了。

白苏哭笑不得,艰难地道:“您那时候只是个孩子,但是现在应该没那么怕了吧。”

“不不不,现在也怕。”苏清欢道。

这辈子都不可能不怕的。

“要不,”白苏试探着道,“咱们养只小奶狗,从巴掌大开始养,一直养大,您就不怕了。”

苏清欢不答应:“或许吧。但是狗毛呢?狗粑粑呢?我伺候陆大爷已经够了,不想再伺候一条狗了。”

她并不觉得怕狗是一件大事,怕就躲得远点呗。

她有点洁癖,养小动物就算了。

白苏捏住眉心,苦笑道:“您,您下次能不能别把伺候将军和伺候狗放到一处说?将军会生气的,到时候您就惨了。”

苏清欢哈哈大笑:“他有时候比狗还难伺候。”

比如,狗吃肉,给多少吃多少;陆大爷行吗?不餍足什么时候放过她了?

话音刚落,比狗难伺候的陆大爷,出现在了营帐门口,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强忍笑意的白芷。

苏清欢:“……”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一章 心计 苏清欢一本正经地屈身行礼:“将军回来了!将军辛苦了!”

说完,自己有些绷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笑得花枝乱颤。

陆弃比狗,真的很贴切了有没有!

陆弃“哼”了一声,也不喊她起来,龙行虎步过来坐在罗汉床上,冷眼看着她。

在苏清欢身后一起行礼的白苏,抬头看向陆弃,眼中有自责之色,轻轻摇了摇头。

陆弃接收到这个小动作,面无表情地道:“都退下。”

白苏、白芷应声行礼退下。

苏清欢看两人身影消失在营帐门口,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满脸堆笑,伸手给陆弃捏着肩膀:“今日累坏了吧。我给你按按,回头再给你拔罐松散松散?”

“让你起来了?”陆大爷还是不高兴。

“那我不起来,心疼得不还是你?”苏清欢脸皮厚得城墙一般,“在我们那里,有一种说法,狗是人最忠诚的伙伴。忠诚,最忠诚!咱们对彼此也是,对不对?”

不能背后说人闲话啊,下次说的时候一定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行,失策啊失策。

“少转移话题。”陆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想蒙混过关。”

“那,”苏清欢视死如归地道,“反正我话说了,也被你逮了个正着,你说怎么办吧。”

“等去庄子里收拾你。到时候没有旁人,我不给你留脸。”陆弃恶狠狠地道。

“我说刚开春去什么庄子,原来你是存了这样龌龊的心思。”苏清欢大声控诉,“我可不去。”

“由不得你!”陆弃把人拉过来坐在膝盖上,换了话题,“今日干什么了?”

“调香,闲话,被狗吓了一跳。”苏清欢实话实说,“人送走了?带回来了?我出去安排下?”

“不用,有人安排。”陆弃搂着她的腰,笑骂道,“狗有什么可怕的?你要是……”

“将军,夫人,李慧君求见。”白苏的声音在营帐外面响起。

苏清欢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弃:“今日做什么好事了,这才刚进我营帐人家就找了来?”

陆弃狠狠在她腰间掐了一把:“再说一遍?!把白芷叫进来,让她——”

“开不起玩笑。”苏清欢笑道,从他膝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又扶了扶鬓发,指着床帐道,“先坐到那后面去。”

陆弃是她的,一眼都不想给李慧君看。

天色这么晚还来,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的吗?

陆弃拿了卷书坐到床上,放下了帐子。

苏清欢见帐子后面影影绰绰,心里暗想,要是李慧君真是那般心思,见到这种场景会怎么想?

她坐到椅子上,懒洋洋地道:“进来吧。”

李慧君进来,身后跟着李妙音。

她看到床帐似乎愣了下,随即很快调整,面色如常地道:“这么晚来,打扰表姐了。”

苏清欢干咳一声,道:“你初来乍到,我染了风寒招待不周,多多见谅。坐吧。白苏,上茶。这么晚了,有事吗?”

陆大爷还等着她,没工夫跟她转弯抹角的。

李慧君坐下,看着苏清欢坦率地道:“我刚来,本来说好只是丫鬟身份,表姐却给我安排了伺候我的丫鬟,我如何敢当?我心里感激,但是看到是妙音,就忍不住笑了。表姐,妙音是我的人,当初战寻音为了讨好战将军,来这里替我娘寻医,却受伤被捕。我不想欠战家人情,便派妙音混进来,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可惜之后也没有机会救他。我本来想让妙音回去,却因为母亲的病焦心不已而忘记。”

她声音轻松,带着“竟能如此巧合”的愉悦。

“表姐,你不知道,妙音是我的左膀右臂,就像白苏、白芷姐姐对你一样。”

苏清欢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竟然是这样?”

“是啊是啊。”李慧君声音中带着小姑娘般的明快,招招手道,“妙音,你快过来给表姐磕头。”

妙音听话地过来磕头行礼,道:“夫人原谅奴婢隐瞒……”

“没关系,各为其主。不过现在我和你主子都是一派的。”苏清欢宽和地道,“既然你们是主仆,那现在在一起,有你照顾你主子,我也放心许多。”

“表姐,我今日就是见了妙音,想起没跟你坦白,所以急急便来,打扰了你和表姐夫休息。没事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你。”李慧君站起身来告辞。

苏清欢让白苏送她们主仆回去。

“你说她是哪里看出来,李妙音露馅的?”苏清欢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你看她装得倒像,忘了这事,呵呵;你听她,语气间和李妙音情同姐妹似的,却让她用那种方式进来……”

啧啧,塑料花姐妹情也不如。

“不用那种方式,还可能混进来?”陆弃伸手弹了弹银香囊,里面的香灰晃了晃,却稳稳地没有漏出来。“李慧君从前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以为她的丫鬟真浑水摸鱼进来了,还利用你的心软成为你亲近之人。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不是太蠢,就应该想明白。你是心软,但是却不是对他们西夏人。索性趁机说开,把这个丫鬟收回去。”

“小小年纪,心眼倒是不少。”苏清欢撇撇嘴。

“不用管她,有人盯着她。你明日赶紧收拾东西,我带你去庄子里。”

苏清欢斜眼看他:“我怎么觉得你这么急不可耐?难道要把我卖了换银子不成?”

“不卖,卖了没得用。”陆弃哼了一声,“收拾收拾,用起来更顺手。”

“呸!”苏清欢翻身压住他,两只手往外拉他的耳朵,“反了是不是!老实交代,到底想带我去做什么!”

“你就当我有事求你帮忙吧。”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无论苏清欢再如何死缠烂打,陆弃就要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再泄露。

很快,军中便传出了陆弃生风疹的消息,说要在营帐中休息几日,不能见人。

但是实际上,陆弃带着苏清欢,天色未亮便骑马离开了军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二章 温泉山庄 天高云清,春风犹带飒飒寒意,两人一路疾驰。

打马飞奔,苏清欢觉得畅快肆意,心中的那些郁气一扫而空。

“到了。”陆弃在郊外山下的一处庄子前勒马,回头看着脸蛋红扑扑,呼吸略重的苏清欢,“还好?”

“好得不得了。”苏清欢握着马鞭,抬头打量着面前白墙红瓦的房子。

红漆大门前,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分列两边,口中含着石珠,惟妙惟肖。

“谁家?”苏清欢看没有牌匾,不由问道。

有点奇怪,看门庭像是大户人家,可是门前却没有通传之人。

“咱们的庄子。”陆弃下马,过来抱她下来。“十八岁的时候,师傅给我的,没来几次。前几日让人收拾了,带你来小住几日。”

苏清欢喜笑颜开:“这就是你让我帮你做的事情?”

度假,她可以,太可以了!

“嗯。”陆弃笑着点头,“很高兴?”

“特别高兴。”苏清欢重重点头,“里面没人?”

陆弃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在腰间拿出来钥匙,解释道,“知道你不喜欢有人伺候,所以让人打扫干净,准备好了东西就退出去了。”

苏清欢欢喜地道一声“好”,踮起脚来搂住他脖子,在他脸颊上重重“啵”了一口:“差事办得好,重重有赏!”

陆弃眼中有自得之色:“走,进去再讨赏。”

苏清欢拍拍他肩膀,撒娇道:“不想走,背着。”

在人面前,即使是白苏、白芷面前,也要给他面子,不能折损了他威严;现在没有旁人,自然要享受一回儿做野蛮女友的福利。

陆弃揉揉鼻尖,轻咳一声,把钥匙递给她,蹲下身去:“来。”

“来喽。”苏清欢故意重重跳到他后背上,笑声像银铃一般荡开,“驾——”

陆弃双手托住她,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站起来。

“我小时候看……唱戏,男女相悦,私下相处的时候总有这样的桥段。那时候我可看不起这种行为了,可是后来……”

她就变成了自己看不起的那类人。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和陆弃在一起,更让人酸掉牙的事情她都做过,更矫情的酸话她都说过。

那些事,那些话,就是为了恋人而存在。

陆弃又咳嗽了一声。

“累了?”苏清欢忙道,“你是不是染上风寒了……咦——”

“没事,刚才被风呛到。怎么了?”

“没事没事,”苏清欢揉揉眼睛,“可能眼花了,刚才觉得身后有人影闪过。”

一定是做贼心虚,害怕这样的场景被人撞见。

“算了算了,”苏清欢道,“我先下来,等进去关了门,你再背我。”

陆弃却不松手,道:“不要紧,没有人!”

不知是不是苏清欢错觉,她觉得陆弃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藏在各处的侍卫、下人此刻的心理:将军恕罪。到底哪个混蛋险些露馅了!

将军说了,没有人,没有人听到了没?

哪个活腻了敢拆将军的台!

陆弃本来是真不想让人留下的,但是考虑到苏清欢的洁癖,估计每日都要花时间洒扫,所以便留了些人在附近住着,想等苏清欢不注意的时候去打扫。

当然功劳就要记在自己头上了。

苏清欢浑然不知,被陆弃背着逛完了园子。

她的感慨只有一个——壕无人性!占地几十亩的大庄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使是冬末春初,也丝毫不显萧索。假山嶙峋,流水潺潺,竟然还有鸟语花香。

等等,苏清欢看着水面升腾的雾气和旁边的繁花锦簇,愣愣地指着流水道:“这是温泉?”

“嗯,引了温泉水。”陆弃愉悦地看着她呆愣的表情,“要不这庄子有什么稀罕?你吃的青菜,也都是这里供应的。”

“知道那样我多吃点,总以为温室出来的,耗费人力物力。”苏清欢从他背上跳下来,蹲在水边探头去闻花香。

陆弃一直不理解她对青菜的热爱,道:“要多吃肉,瘦的一把骨头,败人胃口。”

苏清欢伸脚用力踩了他一脚:“滚!”自己却因为没蹲稳而险些跌倒。

陆弃伸手捞住她,佯怒着抱起她来作势要往水里扔:“反了你了是不是?”

苏清欢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喊道:“错了错了,鹤鸣,我不敢了。快放我下来,我怕水啊!”

陆弃道:“水很浅,约莫着刚能没过你的腰,怕什么?要不,咱俩一起下去,来个鸳鸯浴?”

虽然是调笑的口吻,但是他眼神却很认真。

苏清欢蹬着腿脚,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快放我下来,我生气了。”

陆弃想了想,终是硬不下心来,慢慢放下她。

苏清欢被他放下来后猛捶他胸部:“打死你算了!明知道我怕水还这样吓唬我!”

说话间,竟然带了几分委屈。

蠢直男,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陆弃叹了口气,道:“这,呦呦,你不能想象成大一些的浴桶吗?”

苏清欢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能!”

陆弃没有做声,替她理了理头发,又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苏清欢生气了,气呼呼地自己往前走。

身后传来了陆弃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呦呦,你走错路了,那是我们刚才来的路。”

苏清欢:“……”

不理他,转身继续走。

厨房打扫得干净整洁,各色食材齐全,黑色的木耳泡发在水中,绿油油的油菜控干了水,河虾在竹筐里蹦着,二三斤重的大鲤鱼在青花瓷矮缸里来回巡游,一大盘子羊排已经剁好放在案板上,散发着新鲜的光泽……

“谁准备的?”苏清欢下意识地问道,话说出口才想起来自己正在生气,忙捂住嘴。

“我让人准备好了才走,应该刚离开。”陆弃搂住她肩膀,“好了,别气,我带你来庄子里,其实是想教你凫水的。”

纳尼?她没有听错吧。

教一个极度怕水的人凫水?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好不好!

“不学,害怕。”苏清欢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陆弃作死 骗子,男人都是骗子!

苏清欢控诉:“陆弃,你变心了!”

刚被她买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落水了还有他,这才几天就变了!

陆弃:“……别胡说。就想教你凫水,怎么就扯到变心上了?谁会都不如你自己会。”

曾经很幼稚地以为,可以护她滴水不漏地周全;可是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才发现,那些都只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人力有时尽,更别提造化弄人。

她于他,是万一的损害都不想承受,也无法承受的。

苏清欢想起前几日他说过的话,徐徐道:“你套我话?”

她说怕狗怕水怕他出事,所以今日他就想带她来适应水?

多幼稚!可是,又有点莫名感动是怎么回事!

“我不行。”苏清欢连连摆手,“这么深的水,你让我自己慢慢下去,其实可以。但是冷不丁让我下去,我真不行。凫水要憋气,我也不行。”

全身感官被水封住,那种窒息之感,她永远不想尝试。

“慢慢来,今日先不动,做饭吃饭,我饿了。”陆弃安慰她道,“我帮你烧火?我想吃包子。”

“包子馒头是来不及了,吃米饭,一会儿我发面,晚上给你蒸包子吃。”苏清欢撸起袖子就开始干,“陆弃,你要是回头再敢给我折腾出两条狗来,我跟你没完。”

陆弃咳嗽了声,干巴巴地笑道:“那怎么会?”

他们住处旁边放着的两条小奶狗,不知道那些蠢货有没有藏好。还有后院的獒犬,不知道会不会半夜吠叫被她听到——那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表面凶悍但是内里温驯的獒犬。

像在军营中胡乱冲撞的那条,早就被他撵走了。

打杀是舍不得的,陆弃在和苏清欢一起之前,是绝对的犬控,后来被她治愈了。

“最好不会。”苏清欢凶巴巴地道。

吃过饭,在花园里转了转,苏清欢迫不及待地回去泡温泉。

室内的池子,池边镶满了黑白两色的鹅卵石,池子正中还有高起的台子,青铜仙鹤衔香。四周是茶水点心瓜果,显然是投苏清欢这个吃货所好。

陆弃搂着她坐在台子边上,看她孩童般撩水嬉戏,白皙的肩头,圆润而小巧,水珠顺着缎子般的肌肤往下……

陆弃咽了几次口水——长夜漫漫,现在把小东西惹恼了,不能给他好脸色看。

他不时伸出猿臂,投喂她几块点心,另一只手则在水下揩油。

“别闹。”苏清欢打落他的手嗔怪道,“你就不能舒舒服服泡一泡!”

“没你有什么意思?”陆弃理直气壮,“这点甜头都不给,你是不是想我……”

“大爷,您是大爷。”苏清欢翻个白眼。

陆弃大笑,道:“实在无趣,要不我出去走走?”

“去吧去吧。”苏清欢求之不得。

陆弃在她身上捏了一把,起身穿了衣裳,道:“这里太热,我出去透透气就回来。”

苏清欢“嗯”了声,自己坐在池子里,没有了那只手的骚扰,觉得太惬意了,浑身每个毛孔都被温热的水抚慰,真想一直赖在这里住。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就觉得害怕起来,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静谧地让人心惊。

“鹤鸣?”她试探着道,声音带了几分惶恐。

“嗯。”

听到陆弃的声音,她瞬时如释重负,回头看着他,嗔怪道:“吓死我了,进出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咦,篮子里是什么?”

陆弃仅仅在腰间裹了一块浴巾,麦色肌肉,结实硬朗的纹理一览无余,健硕而修长的大长腿勾魂摄魄。他手里拎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蓝色的绒布。

苏清欢被这情景魅惑,忍不住想,篮子里会不会是一篮花?

硬汉鲜花,她抵挡不住,投降投降!

“没什么,你还不出来?”

没想到,陆弃根本没有走近的意思,随手把篮子放在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苏清欢道。

“不,”苏清欢拒绝,又责怪道,“你这般就出去,也不怕着凉。快进来再泡泡,去去寒气。”

陆弃还没说话,篮子里传来了小爪子挠挠的声音。

“卿卿和我我,你把他俩也带来了?”苏清欢下意识地问。

“不是。”陆弃看着她眼睛,慢慢道,“你听我说,是下人们临走之前托付给我——”

“狗?!”苏清欢猛地从水中站起来,激起无数浪花。随即她又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你给我拿走……啊——”

脚下一滑,她径直往后仰倒。

一阵兵荒马乱后,苏清欢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嘴皮子都懒得动了。

很好,拜陆大爷所赐,她人生第三次,感到了溺水的“快乐”!

她闭着眼睛,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自己选的,自己选的!”

陆弃用面巾替她擦拭着水珠,听着篮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怒道:“再弄出响动来,把你俩烤了!”

“两只?”苏清欢睁开眼睛瞪着他。

陆弃尴尬地笑:“出生二十几天,睁开眼不久,你能喜欢。”

苏清欢满头黑线:“帮我治病?”

“这说法贴切。”

贴切你二大爷!

苏清欢无力吐槽,“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陆弃满眼笑意,立刻去把篮子提过来,掀起蓝绒布,一手一只,把两只纯黑的小狗提起来,“是不是没那么吓人?”

苏清欢看着两条小奶狗四蹄乱蹬,抚额道:“他们不吓人,但你吓到他们了。”

陆弃放到她身边,道:“我让人给他们洗过澡了,你看看,站还站不太稳,挺有意思的小东西。”

苏清欢虽然没怕,但是兴致缺缺:“我不怕小奶狗,我怕他们长大了。”

“獒犬其实看着凶悍,但是只要认定了你是主子,非但不会攻击你,还会豁出性命地护着你。”陆弃道,“我养过很多獒犬,边城也有几条,后来你来了我才送走。”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不要告诉我,这里也有!”

陆弃:“……”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陆大爷觉得自己实在不善迂回,失败失败。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三章 错认相公 陆弃郁闷,这如果是自己手底下的兵,早雷霆手段处置了,可是对上苏清欢,他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他耐着性子开解了半天,苏清欢终于答应可以尝试下。

她叹着气道:“我真是不行。但是咱们尝试一下,你也别逼我太狠,慢慢来行不行?”

其实苏清欢是很咸鱼的性格,好听点就随遇而安,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不知上进甚至自甘“堕落”,她觉得这些细节都不是大事,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趴着,别想翻她不行吗?

眼下看起来真不行。

陆弃比她有忧患意识,居安思危,虽然她觉得有点多余,但她也想得到程宣要来,他压力巨大,总想做得尽善尽美。

所以,那就配合下吧。

好在陆弃对她十分有耐心,而且也不会总提,悉心引导,也算有点成效。

在庄子里住了三天,苏清欢觉得十分开怀,有种与世隔绝,不知今夕何夕的安静祥和。

“你够了!”早上,苏清欢一巴掌拍开蠢蠢欲动的陆弃,“不是答应今日带我去赶集吗?”

附近有村庄,陆弃提前打听好了,今日逢集,昨晚在她不配合的时候用这个来诱、惑她妥协。

苏清欢自然是没出息地答应了。

她不喜欢熟人的热闹,七大姑八大姨围在一起,她会觉得很尴尬;但是她喜欢这种陌生的喧闹,谁也不认识她,她徜徉于市井繁华中,被满满的生活气包围,会觉得有种甜而稳妥的幸福感。

“去,吃了饭就走。”陆弃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她小衣里拿出来,“你再躺会儿,我去热热昨晚的剩饭?”

“不用,咱们去集市吃。”苏清欢坐起身来,感受到腰部的酸胀,恨声道,“不知收敛,等过几年再看!”

“放心,喂得饱你。”陆弃调笑,把她的衣服递过来,帮她套上去系扣子。

苏清欢懒得梳繁复的发髻,三下两下,扎起了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垂在耳边,少女感十足。

集市因为花神节的到来,比她想象的还热闹许多。

她手里拿着袋五香瓜子,举着一个凤凰糖人,高兴地随着人流往前挤去——据说前面有神医谷传人在义诊,她十分感兴趣。

神医谷是个传说,据说传承几百年,在这个世界,其中的人都是扁鹊华佗一般的存在。

就连薛太医,也数次四处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苏清欢并不觉得这边陲小镇能有什么神医谷传人,约摸着都是打着神医谷旗号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

她只是单纯好奇,看看对方有什么伎俩。

“鹤鸣,快点快点。”苏清欢急得像个看猴戏的孩子,回过头来看见陆弃胳膊上挂着,手里拿着的满满吃食,再看他那吃了翔一样的脸色,不由笑出声来,四下看看,指着不远处道的一块石头道,“你去那里坐着等我,我看过热闹就找你。”

陆弃不肯,苏清欢害怕他手里的点心被挤坏,道:“你快去,我不走了,就在这里看。你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陆弃看看不过四五步之遥,而且他手里她硬塞给他的糖人已经开始融化淌汁,便道:“那我先过去,你不许乱跑,要让我随时都能看到你。”

苏清欢点头答应,踮脚往里看。

号称神医谷关门弟子的瘦老头已经开始说话:“我乃是神医谷第八代传人温雁来的关门弟子,云字辈周云义,今日来到贵宝地——”

浓浓的江湖卖艺腔调,看起来是最近才改行卖药,业务不太熟练。

苏清欢把糖人上最后一点糖汁舔了去,又舔了舔嘴角,伸手抓起一把瓜子嗑起来,自言自语道:“神医谷三百年,传到十八代都不止。这位得是诈尸出来的——”

“别小看这一粒药,有起死回生之功效。”瘦老头开始忽悠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日我就让诸位开开眼界。”

苏清欢饶有兴致地抻着脖子看过去。

瘦老头在破桌子上摆了两只碗,然后掏出水囊往两只碗里注满了水。

紧接着,他把那粒看起来像泥垢的药扔进其中一只碗里,用脏手指搅了搅。

苏清欢吐出瓜子皮,又抓了一把,忘了陆弃不在身边,道:“我挺好奇,他要怎么比较。起死回生,难道他要先服毒,再用这个做解药?”

身后没人回应,她也没发现。

待看到瘦老头从腰间的破麻袋里掏出两只蟾蜍,当众用匕首把蟾蜍的心脏掏出来分别投入碗里时,苏清欢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原来都是别人玩剩的。”

“不吃了,拿着。”她随手把瓜子袋递给“陆弃”,摩拳擦掌道,“等着,一会儿他开始卖药我就去揭穿他。在你的地盘上卖假药,不能放过!等回头你保护我!”

没有回答。

苏清欢惊了下,立刻回头,却发现身后一个青衫男子,坐在轮椅上,手里举着她的瓜子袋,含笑看着她。

“姑娘,你去吧,我保护你。”男子道。

他年纪和陆弃相仿,皮肤十分白,白到几近透明的那种病态的苍白,眉目如画,狭长的眼睛里写满了笑意。

一阵风吹过,他的裤管有些空荡,苏清欢以专业眼光判断,他的双腿因为长期卧床而肌肉萎缩。

他头上束发的玉簪,身上长衫的质地,都是极好的,看得出来是富贵人家出身。

“公子见笑了,我以为我相公还在身后……”苏清欢尴尬地道。

话音未落,陆弃已经过来,站在她身前挡住那青衫男子的视线,低头看着她不悦道:“是不是傻了!”

他目光没敢离开她,所以看得分明,从她自背后递出瓜子袋,他就知道这傻瓜认错人了。

“相公息怒。”苏清欢吐吐舌头,俏皮地眨巴着眼睛道,“快,快看戏。”

瘦老头已经开始卖药了:“看,这边的心又开始重新跳动起来,你们还不信吗?这么小的一粒药,就有如此功效。若是一瓶,用在人身上,起死回生!”

台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托,大声喊道:“这样的药,千金难求啊!快说多少钱一瓶!我要!”

“就该把他的心挖出来,扔进去试试药效。”苏清欢恨声道。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五章 温君迁 陆弃淡淡道:“那有什么难的?”

说话间,竟然要往前走。

苏清欢被他唬了一跳,忙拉住他:“我开玩笑的,他们虽然可恶,但是也不至于……”

“我也开玩笑的。”陆弃忽然对她展颜一笑。

苏清欢气得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让你吓唬人。”

声音娇俏,态度亲昵。

陆弃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青衫男子和推着轮椅的下人,搂住苏清欢道:“跟我说说,里面是什么门道?”

青衫男子丝毫没有因为陆弃的冷厉而退缩,饶有兴致的拱手道:“在下温君迁,想冒昧求问这位姑娘,这售卖假药之人是如何混淆视听的?恕我愚昧,并没有看出来。”

“是夫人。”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苏清欢感受到他的不友好,偷偷在袖子里拉了拉他。

温君迁手里还拿着她的那袋瓜子,偏偏在他手中,明明那么稀松平常的纸袋,也仿佛沾染了优雅之气。

他的眼神温润宽和,眼角都似乎有笑意荡开,令人如沐春风。

对上这样的人,苏清欢觉得说话声音大些都是粗鲁。

“原来是夫人,冒昧了。”温君迁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从容不迫。

“温公子言重了。”苏清欢忙道,又偷偷拉拉陆弃,皱眉看他,眼神带着不悦和商量。

陆弃这才冷声道:“你解释一下。”

苏清欢笑道:“心脏刚取出来的时候,由于神经反射,都还会跳动一段时间。但是那人故意用力捏其中一颗,将神经捏断,那颗心脏就不会再跳动了。”

“神经反射?”温君迁很感兴趣。

“嗯。”

“愿闻其详,请夫人不吝赐教。”

“这个……”苏清欢正在斟酌着怎么说,听到前面已经卖得热火朝天了,抬头看向陆弃,“先去阻止他们,省的回头就是退钱也麻烦。”

陆弃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唿哨,身边很快出现了两个侍卫。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很快到前面去,局面开始混乱。

“走吧。”陆弃挽着苏清欢的胳膊道。

苏清欢歉疚地看了一眼温君迁,道:“温公子再会。”

温君迁向她拱手行礼:“两位再会。”

待苏清欢和陆弃离开,他淡淡开口:“南星,我们走。”

南星看看前面已经被抓起来的瘦老头和同伙,哼了一声道:“冒充神医谷,还说是您的弟子,呸!公子,刚才那个女人,似乎是有点本事。就是运气不好,嫁了那么个凶神恶煞的相公,真可怜。”

温君迁伸手从瓜子袋掏了一颗瓜子出来,用手剥出瓜子仁放到嘴里慢慢咀嚼。

南星惊慌道:“公子,您不能吃这个。”

温君迁笑笑,云淡风轻:“南星,别那么紧张。我还没脆弱到那种程度,嗯,瓜子原来是这样的味道。”

怪不得她吃得那么香。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苏清欢的笑颜,嘴角不由露出笑意。

真是个有趣的女子。

南星紧张过后,见他没什么异常,才松了口气,已经推着温君迁来到了僻静处,嘟囔道:“那个男人太凶了。”

“战神秦放,难道要跟你笑眯眯的吗?”

南星愣住了,半晌他一拍大腿:“公子,您的意思是,咱们刚才遇到的,是秦放夫妇?”

温君迁点点头:“不然你以为随随便便一个深闺妇人,能识破江湖骗子的把戏吗?又有几个人,随身带的侍卫腰间,有地虎军的腰牌呢?”

“我说我觉得那男人那么凶。”南星心有余悸,“原来是活阎王秦放……哎,公子,您刚才怎么不说?咱们来这里,不就是找苏清欢的吗?走,回去看看,说不定还没走远。”

温君迁摇摇头,面上露出苦笑:“南星,你莫不是真的以为,她能治我的病吧?”

“公子,”南星笑得有些勉强,“试试吧,不试怎么能知道吗?不是都传她活死人,医白骨吗?”

“外面都还传说,没有神医谷救不了的人。你看我——”

“公子!”南星脸上露出痛色,想到这么多年来温君迁受到的折磨,眼眶都红了,“总有办法的。您是老爷和夫人唯一的希望啊!”

“若不是为了他们,我如何能坚持到今日?罢了罢了,先回客栈。”温君迁摆摆手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死心,那还是按照原来计划行事,只当今天没遇到吧。”

“是。”

苏清欢回去就生气了,气鼓鼓地对陆弃道:“你那是什么态度?我是不小心忘记,以为你在我身后。人家也是好声好气地说话,怎么到你这里就像人家欠了你八百两银子一样?”

更气人的是,他这样会让她有种给他戴了绿帽子的错觉。

吃醋这件事情,小醋怡情,大醋伤身,不,伤感情。

这是两人相处的原则问题,这次苏清欢说什么都不打算让步。

他不认错,绝不妥协,绝不再跟他说话。

可是,陆弃只一句话,就让她忘了初衷,瞬时破功。

陆弃说:“他不是常人。他身后那个随从,武功极高,他那轮椅,暗器无数。”

“我怎么没看出来?”苏清欢愣住了。

“术业有专攻。那卖假药的勾当,我也没看出来。”陆弃一脸冷漠。

好吧,是她错怪了陆弃?

“那你能不能装得友善些?我刚才真的很尴尬,尤其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苏清欢叹了口气道,“我真想告诉他们,我相公不是个坏人,对我很好。”

“你知道就行,不用别人知道。”陆弃面无表情。

苏清欢撅撅嘴:“那你派人盯着他们了?”

“嗯。”

“不知道会不会是西夏的奸细,不过那温君迁的腿,我看是真的残疾……温君迁……”苏清欢咂摸着,“温,君迁?”

“还念念不忘了?”陆弃伸手揽住她的腰,作势要掐她,目露威胁。

“不不不,这个姓氏和名字有点意思。神医谷的那个传人温雁来你记得吗?他也姓温;这也就算了,雁来和君迁,都是药材的名字,这就有点巧合了。”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六章 陆弃炫技 陆弃若有所思。

苏清欢很快道:“不过就算不是巧合,他们就是神医谷的人,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神医谷与世无争,应该不至于参与到朝廷争斗中。”

陆弃嗤笑一声:“那也未必。祖宗遗训是在那里,但是后世子孙是不是不肖就难说了。”

苏清欢沉默,没敢说她觉得那男人芝兰玉树,应该不至于是那种不肖子孙。

“累不累?”陆弃忽然问。

“不累,想吃什么?”苏清欢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出去都在照顾自己,便歉疚地道。

“吃点不一样的。”陆弃笑着道,上下打量着她。

苏清欢往后退了一步,捂紧衣领,美目圆睁:“陆弃,你再敢想这些,我……”

这人一天天的,脑子里是不是就这点事情!

她已经极尽体谅他刚开荤,极尽配合了!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你怎么总想歪?”陆弃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我是看你这身衣裳不合适,让你换身衣裳,带你打猎去。”

“真的?”苏清欢将信将疑。

“你要是觉得你想的才是真的,我不介意让它成真。”陆弃冷哼一声。

“我这就去换衣服。”苏清欢一溜烟地跑进去,身后传来陆弃的笑声。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了半山腰的空地上。

“这里有什么?”苏清欢环顾四周,茫然地道,“野鸡?野兔?还是獾?”

“都不是,今天想吃点不一样的,看好。”

陆弃从身后取出弓箭,搭上三支箭,道:“看好。”

苏清欢一脸懵懂:“看什么?”

话音刚落,陆弃的脚踢起一块石子。

小小的石子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径直向一旁的大松树砸去。

松树枝叶一阵摇动,从里面簌簌飞出一群受惊的麻雀。

陆弃眯起眼睛,神情高傲,风姿宛若战神。

手指一松,三支箭破空而去——

“都射中了?”苏清欢目瞪口呆。

“捡回来看看。”陆弃得意一笑,像个卖弄的等待表扬的孩子。

苏清欢欢快地去了。

“一、二、三……七……太厉害了,鹤鸣,一箭双雕,还有一箭三雕!”苏清欢蹲在地上惊呼道,声音满满的愉悦和崇拜。

陆弃负手而立,傲然道:“这不算什么。”

啧啧,还装上了。但是陆大爷真有装的本钱,在他面前,百步穿杨算什么。

“小麻雀太可怜了。”苏清欢摇摇头,捡起来三支箭,“虽然五脏俱全,可是也太小了,不够塞牙缝的,再来一次?刚才我都没看清楚,凑个十几只,回去给你用油炸了下酒。”

陆弃:“……好。”

苏清欢满载而归,回去就要烧水收拾麻雀:“现在饿了一冬天,什么都瘦,这麻雀瘦巴巴的,怕是也不好吃。”

陆弃拦住她:“收拾起来太麻烦,走,带你去后院喂獒犬。”

苏清欢瑟瑟发抖,却还是被他拉去了。

“都在笼子里关着,你怕什么?往里扔就是。”陆弃站在苏清欢背后道。

苏清欢手都在发抖,艰难地往里扔了几只,便把袋子塞给陆弃:“你自己来。”

看着獒犬的长牙,她就害怕。

陆弃也不勉强她,慢条斯理地道:“你看,你害怕的东西,其实没那么可怕。不管是水还是獒犬,你都可以应付的。至于我,如果我那么容易出事,还能等到和你相遇的那日?我的身手,你该比谁都清楚。”

苏清欢坐在秋千架子上——陆弃为了诱、惑她来,也是煞费苦心了。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努力不怕,不让这些软肋被人利用。”

其实他不懂,她对他的担心,并不会因为他身手高人一等,甚至高人及时等而减少。只要他是她爱的人,只要他还在危险之中,她就会一直担心下去。

算起来,太子和程宣,还有十几天就要从京城出发了。

该来的总会来。

虽然天气晴好,苏清欢却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吃过午饭,她又被陆弃拎去戏水。

她刚脱下鞋袜,便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我出去看看。”陆弃沉声道。

他已经吩咐过,没事不许打扰,晚上苏清欢睡着后会有人把紧急的公务送过来交给他处理。

所以现在能过来的,应该都是急事。

苏清欢也明白,所以等他出去后又默默的穿上鞋袜出去。

“谁的信?”

“大哥的。”陆弃把看完的信递给她。

“我大哥的?”苏清欢接过来,低头一目十行地看完,“呃……”

苏明俊把陆弃骂得狗血淋头。

苏清欢甚至可以想象出来他写信时咬牙切齿的模样,大体意思就是你小子把夜婉清留在身边,是不是想对我妹妹不忠?现在好了,太子和程宣打算用这事做文章。回头再跟你算账,先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人送到京城,免得后患无穷。

最后,他倨傲地表示,他要跟太子一起来了,让陆弃准备好挨打。

“现在怎么办?”苏清欢犯愁道,“夜婉清还能留吗?”

“回去再说。”陆弃道,“今晚回去?”

苏清欢不同意。

“火烧眉毛了,还今晚什么,立刻就走。”

“好。”陆弃揉揉她的头,“等打发了他们,我再带你来。”

回到军营,陆弃就召集手下谋士、将领议事去了。白苏、白芷围着苏清欢,十分亲热。

“我不过去了几日,你们用这样吗?”苏清欢哭笑不得。

“还好夫人没瘦。”白苏道。

苏清欢翻个白眼:“除了吃就是睡,胖了。”

白芷道:“夫人,您不在的时候,李慧君来了好几次。”

“哦。她最近安分吗?”苏清欢一边拿着肉干喂卿卿和我我一边道。

“尚可。”白芷道,“只是奴婢觉得,她眼睛会勾人,装作天真的模样,其实满肚子算计。我觉得有几位将军,都听喜欢她的。也不是喜欢,就是看见她还挺和颜悦色的。”

“不和颜悦色,难道要冷眼相对吗?别忘了,她是个丫鬟。”

苏清欢如此说着,心里却想,李慧君留下肯定别有目的。

既然信誓旦旦地说目标不是陆弃,那又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七章 互相帮助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慧君上门拜见苏清欢,见了她笑道:“表姐气色不错。”

面色红润,目含秋水,一看这几天过得就不错。

苏清欢刚想说“你看起来也不错”,可是抬眼看到她眼底发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好,话到嘴边就变了:“你这是……担心柳夫人?还是在这里住的不习惯?”

头皮发麻,苦情这一套,她有点吃不消。

可是李慧君永远不按照她想象的套路来。

她莞尔一笑:“没有。母亲在有战叔叔照顾,我虽然想念,但是也很放心;表姐多有照拂,又有妙音陪着我,我在这里很好。”

“那你这是?”苏清欢指了指自己眼底,“休息不好?”

“那确实有点。”李慧君笑笑,“我不远处的营帐里似乎住了个女人?她夜夜唱歌,凄婉哀怨……”

苏清欢想起夜婉清,心里骂了一句“作妖”,避而不谈,笑道:“我让人给你换个住处。”

“那倒不用。”李慧君婉拒,“她也不是每日都唱,昨夜就很消停。”

“那就好。”

“表姐,有件事情,我想给你提个醒。就是那个女人……”李慧君欲言又止。

难道她想说,夜婉清在这里,可能会勾引陆弃?

“你说。”苏清欢沉声道。

“我夜里被她吵得睡不着,索性带着妙音出来听她唱的什么。”李慧君道,染着蔻丹的手指葱段般细嫩白皙,交叉放在腿上,姿态优雅。

“听着听着,我觉得不太对劲,歌词有些奇怪,说驴头不对马嘴也不夸张。后来我凭借记忆,把她唱的歌词记下来十几句,放到一处,便发现了异常……”

说话间,她毫不拿捏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起身恭敬地递给苏清欢。

苏清欢瞥了一眼她的红色指甲,伸手接了过来:“你坐。”

一手簪花小楷,娟秀干净,提笔收笔都很内敛,看得出来,她写字的时候刻意控制了。

不过她也只是一瞥,目光便被她用朱笔圈出来的字吸引了。

“我被囚,让父王……”

“表姐你看,第一句话第一个字,第二句第二个字,以此类推,每五句一个循环。她反反复复唱了半晚上,我基本都写出来了。”李慧君道,“我觉得这事情应该跟表姐提一句。”

苏清欢颔首致谢:“多谢公主提点。”

怪不得太子忽然提起夜婉清的事情,一定是之前她就用歌声传了消息出去。

谁会想到把歌词记下,抽丝剥茧地去分析呢?

李慧君想到了。

心细如发,聪明机敏。

她此举无疑是在示好,却让苏清欢觉得脊背发凉——幸亏现在不是对手,而迟早,都会对上。

“表姐客气了。”李慧君站起身来道,“我就不打扰表姐休息了。”

“等等。”苏清欢喊住她,“公主,我想看看你的蔻丹,这个季节蔻丹花很稀奇。”

她倒是在温泉那里见到过,不过她对这个并不是很感兴趣,所以没有折腾。

她把纸放到小几上,对李慧君伸出手来。

李慧君愣了下,很快笑着走近,伸出手来,毫无保留地道:“表姐目光如炬。我这蔻丹,是用夏天存下的寇丹花汁染的。这是我九姐教我的,夏天在寇丹花汁里加上明矾,便能保存许久,随用随取。表姐若是喜欢,我送你些。”

“好,你现在让妙音回去取。”苏清欢不客气地道。

李慧君脸色变了下,抬眼看向苏清欢,却没有在她脸上发现什么异常,摆摆手让妙音回去取。

待妙音走后,她道:“表姐,是不是这蔻丹有问题?”

“是。”苏清欢用指甲在她指甲上抠下一小块放到帕子上,送到鼻尖闻了闻,“染蔻丹的时候,加上明矾固色,这是寻常。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明矾有保质的作用。你这明矾中,掺了东西。”

她斩钉截铁,没用一个似是而非的词。

李慧君眼中露出一抹冷厉之色,不过转瞬即逝。

她声音变得清冷:“表姐,是什么东西?我千防万防,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动了心思。”

当初,九公主自己也用的。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有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叫做‘落英缤纷’,会缓慢透过纹理渗入身体。长期作用之下,会让人产生幻觉,最后癫狂至死。”苏清欢声音平静,“这个时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二十年。如果你只用了两三年,倒是不用担心,但是以后别用了。”

“前年夏天我才开始用的。”李慧君道,“能否劳烦表姐帮我诊脉看看?”

九公主说,感谢她帮她一次,不想欠她人情,所以把这个方子给她。

李慧君信了她,而且觉得这东西不是入口的,只在指甲上,所以便没有多防备。

苏清欢点头:“伸手。”

半晌后,她凝眉道:“我只能隐隐诊出来一点,但是还不确信就是与之有关的,应该没有大碍。只是,你葵水不正常?”

李慧君脸红了:“自十二岁来了,就一直不正常,三四个月来一次也是常有的。”

“为什么不找太医调理?”苏清欢蹙眉,“湿寒之气怎么会如此之重?”

李慧君神色黯然了些许:“小时候,哥哥不争气,母亲不受宠,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直到十二三岁,我还在冬日里被姐姐们欺负去凿冰替她们洗衣裳。”

她们府里怎么会缺洗衣的丫鬟?不过是故意欺负她罢了。

苏清欢有些同情她,谁也不是天生就要强,天生就很强大,现在的云淡风轻,举重若轻,不过是多年血泪历练的结果罢了。

如果她将来有女儿,宁愿她单纯天真,不求她名动天下,只求一世平安顺遂。

怎么想这么远了?对了,去温泉时候忘记带药,回头得记得补上,那几日还是安全期,应该没事。

苏清欢的思绪飘得有点远。

李慧君很快调整了情绪,笑道:“那些都过去了,不提了。表姐果真是神医,搭脉就能知道我的毛病。”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八章 温雁来 苏清欢道:“对别人怎样不说,先要对自己身体负责。”

李慧君笑容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撒娇:“是我错了,后来太忙就忘记了。表姐医者仁心,我实在是佩服。只可惜我现在年岁大了,若是能早点认识表姐,一定缠着你学医。”

苏清欢吩咐白苏写药方去抓药,道:“其实这都是寻常的毛病,你先吃十天,我再替你重新诊脉调理。药苦些,但是不能任性。”

李慧君笑道:“我吃药从不怕苦。”

因为从前,吃过真正的苦头。

苏清欢懂得她的未尽之意,但是她不说,她便不提。

李慧君的聪明妥帖表现得无处不在。

比如现在,她提了开头,就绝不继续叙说过去的惨淡生活,免得让气氛太过沉重。

苏清欢戒备她,但是也真的讨厌不起来她。

一会儿妙音带来了蔻丹,苏清欢仔细查验后,果然发现了大量的“落英缤纷”,道:“你妥善保管,再别用了。”

李慧君又谢过她,告辞离去。

“夫人,你何必告诉她?说不定她心里还觉得你在挑拨。”白苏不解地道。

“不管怎么说,她主动跟我提起夜婉清的事情,我不想欠她人情。”苏清欢淡淡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看。”

苏清欢觉得自己既不能放松警惕,要一直忌惮她;但是也不能因为怀疑她要作恶就提前判了她的罪。

陆弃回来后,苏清欢把事情与他一一说了。

陆弃说他与谋士商量过了,要派妥帖的人把夜婉清送到云南贺长楷那里去。

苏清欢迟疑道:“万一路上被人劫走呢?我大哥知道的,万一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呢?”

陆弃道:“考虑到了,我让人找个口技艺人,在夜婉清营帐里模仿她的声音唱歌,不动声色把人送走。”

“这也可以?”

“当然可以。”

第二天,苏清欢特意假装路过,去听那哀怨的歌声,果然和夜婉清一模一样,心里赞叹不已。

令狐大夫对于她不负责任出去玩十分有意见,对她爱答不理。

苏清欢知道他是个老顽童,哄着他道:“师叔祖,你猜我在外面遇到了谁?是神医谷的传人呢!”

令狐大夫立刻来了兴趣,却还要假装高冷:“你遇到的,肯定是江湖骗子。”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苏清欢笑眯眯:“师叔祖英明神武,确实是江湖骗子。”

令狐大夫:“……混账玩意,逗我玩是不是!”

“不不不,师叔祖,他们装的可像了。若不是我在场,就连将军都被骗过去了呢!后来,我遇到一个自称温君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那气度风姿,真是极好的。您说那会不会真是神医谷的人?”

“温君迁?”令狐大夫喃喃道。

“对,姓温,我猜是君迁子的君迁。”苏清欢点头如捣蒜,热切地看向他,“您老人家是不是知道?”

“不知道。”

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苏清欢蔫了:“好吧。”

“别杵在这里,赶紧去给我干活!”令狐大夫吹胡子瞪眼道,“把这些日子欠下的都给我补上!”

苏清欢嘟囔着:“又不打仗,没什么急症。头疼脑热,别的军医也都看了。”

“还敢跟师叔祖顶嘴了是不是?”令狐大夫作势要打她。

苏清欢抱头鼠窜:“不敢不敢,立刻去巡营。”

过了一会儿,陆弃派人来叫她。

令狐大夫:“不放人。没个正事,晚上粘着不够,还想白日……”

“师叔祖!”苏清欢跺脚打断他的话,面红耳赤。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令狐大夫“哼”了声,“给你一刻钟,快去快回,上次答应我的医书还没抄完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好管教……”

苏清欢在他唐僧般的碎碎念中逃跑。

罗浅低声对她道:“夫人,是上次那个温君迁来了。”

苏清欢愣了下:“那日你也在?”

罗浅低头笑:“嗯,属下一直都在暗处保护您。”

苏清欢满头黑线,不会顺带着听墙角了吧。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一边走一边问道:“知道他是什么人,来意是什么吗?”

“说是神医谷的人,来意属下就不知道了。”

真是神医谷的人啊……不不不,也可能那日就是故意设套,要不怎么能那么巧?

苏清欢已经浑然忘记自己主动把瓜子袋塞到人家手里的事情了。

她走进营帐中,便见陆弃坐在上首,温君迁坐在轮椅上,身后跟着那个据说武艺高强的随从,几人都看向她,神色各异。

“过来。”陆弃对她招招手。

苏清欢点点头,对温君迁点头示意:“温公子。”

“夫人,我们又见面了。”温君迁拱手行礼,笑意让人想起朗月星空。“我乃是神医谷第十八代传人温雁来,君迁乃是我的字。”

“原来是温公子。”苏清欢客套道,走到陆弃身边,被他拉着在他身边坐下。

“温雁来说,他上门求教上次的问题。”

“什么问题?”苏清欢下意识地问。

温雁来笑着接话道:“就是夫人上次所说的神经反射,我闻所未闻,所以厚颜上门求教。”

原来是为了这个。

身为传说般的神医谷的继承人,对医术的还能保持这种热爱和谦卑的态度,苏清欢对温雁来好感顿生。

虽然对他的身份仍有疑虑,她还是详细地解释了。

陆弃伸手给她倒了杯水,除此之外,一言不发,再无动作,沉默地听着两人说话。

温雁来顺着苏清欢的话问了许多问题,也引出了许多新名词,两人谈了足有一个多时辰,还都意犹未尽,都有种久逢知己的惺惺相惜。

“将军军务繁忙,今日先告退,改日再来叨扰。”

也许看出陆弃的不耐烦,温雁来请辞。

送走他,苏清欢问陆弃:“他们怎么能进来的?你怎么愿意见他?”

以温雁来表现出来的医学造诣,身份应该八九不离十,可是他如何能见到陆弃,这让她很纳闷。

章节目录 第三百九十九章 温雁来的来意 陆弃脸上似乎有些厌烦无奈之色,虽然极力掩饰,但是苏清欢还是看出来了。

她有些惊讶,因为他的脸上真的极少出现无奈的神情。

“我觉得今日还是学到了许多。神医谷数百年传承,底蕴深厚,还是非同小可。”苏清欢岔开了话题,“我好生消化一下今日他提及的东西,过几天你若是有时间,陪我去拜访他一次吧。”

既然他不愿意提,那就一定有不想让她知道的理由。

即使最亲密的爱人,也要给彼时空间。

陆弃只是顿了顿便道:“好。他与我小舅舅相识,是拿了小舅舅的帖子来找我的。”

“你小舅舅?”苏清欢惊讶,“你和你外家的人还有联系?”

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过他外家的事情,突然冒出来的小舅舅让苏清欢有点懵。

“除了小舅舅,并无联系。”陆弃一脸冷峻,“当年母亲早逝之后,外家也不曾管过我。小舅舅性格叛逆,跑出家门行商,赚了些钱,后来托人往府里给我送钱。”

他想起七八岁时,被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抱住;他面无表情,男人却嚎啕大哭。

这是他对小舅舅最初的印象,基本也是全部的了。

之后就只有银子,后来银子也被后母拿走,他想方设法让人捎信给他别再带银子,之后就杳无音信。

“小舅舅遇到劫匪,险些丧生,机缘巧合之下被温雁来的父亲所救,后来两人就相识了。”

“原来如此。”

苏清欢明白过来,陆弃亲人缘浅,但是外冷内热,只要帮助过他的人,他都一直记得。

“温雁来是来求医的。”陆弃又道。

“给他自己?”苏清欢摇摇头,“他那腿脚,我怕是无能为力。”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所以并没有提。”陆弃道。

苏清欢其实觉得温雁来从面色来看,也有些奇怪,但是没有上手诊脉,也不敢肯定。

“可惜了,天妒英才。”

苏清欢还没感慨完,就听见白苏在外面小声禀告,说是令狐大夫急着找她。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摊摊手道:“师叔祖,没办法。”

“装病。”陆弃面无表情。

“我可不敢,好了,没事我先过去,中午记得吃饭,我过去也吃两口。”

苏清欢急急地又回去。

令狐老头吹胡子瞪眼,指着一个士兵道:“急症,快点!”

苏清欢面色严肃起来:“什么急症?”

“耳朵突然聋了。”令狐老头道,“我给他把脉,并没有发现异常,你看看怎么回事。”

苏清欢面色凝重地给那士兵诊了脉,“确实不像有问题。”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用手势示意那士兵到营帐外坐在椅子上,她戴上手套,对着阳光亲自查看他的外耳道。

果然……已经被耵聍完全堵上了。

令狐大夫凑上来砍了一眼,大骂:“不知道挖耳朵吗?堵成这样,聋得太晚了。”

那士兵听不见,加上苏清欢站在身边,他又急又臊,大声道:“夫人,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彻底聋了?”

苏清欢有些好笑地比划明白,那士兵放心的同时更加羞臊,道:“我堂弟小时候挖耳朵挖聋了,所以我娘从来不许我们兄弟挖。”

苏清欢让人取了香油,先滴进去软化,让他两日以后再过来处理。

她不厌其烦地给旁边哄笑的士兵普及了一番知识。

地虎军的将士个个勇猛,但是男人扎堆,卫生习惯就一言难尽。苏清欢甚至需要通过令狐大夫教他们洗澡的注意事项,虽然略显尴尬,但是为了他们和妻子的健康,她觉得很有必要。

这不,今日又加上一条,定期清理耳朵,真让人操碎了心。

和令狐大夫一起吃饭的时候,苏清欢跟他提起了温雁来,想把两人讨论过的问题一起探讨。

没想到,令狐大夫筷子一扔,站起来激动地道:“神医谷的人?快点来给我见见!不不不,我要去求见。”

苏清欢弱弱地道:“师叔祖,人已经走了……”

令狐大夫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这个不肖的徒孙,都不记得喊我。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我……我不管,你让秦放把人给我找回来!”

苏清欢无奈:“他住在边城,过几天我再去拜访他,要不一起去?”

令狐大夫怒气冲冲地道:“蠢货!现在去把人请到军营里来住。”

“师叔祖,您得为我考虑考虑。”苏清欢一本正经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您让将军怎么想我?”

“罢了罢了,”令狐大夫挥挥手,嫌弃道,“你写张帖子,我自己去请,请来就住在我这里。”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令狐大夫怒了。

“好好好,您说好就好。”苏清欢无奈,只能依言去做,又不放心,派了侍卫护送他去。

结果晚上的时候,就听到令狐大夫当真把人请了回来。

苏清欢虽然很想和他多多交流,互通有无,但是分寸拿捏得也很谨慎,除了令狐大夫在的时候,基本不跟他单独相处。

温雁来什么时候都让她感觉如沐春风,不动声色之间,照顾周全。

苏清欢对他有种多年挚友的亲切感,所以熟悉几日之后,便提出要为他诊脉。

温雁来含笑答应。

然而苏清欢一搭上他的脉,脸色就变了,按住他脉搏的指尖用力几分,有些发白。

“你到底中了多少种毒?”苏清欢震惊。

他的脉象十分凌乱,显示身体中至少存在十几种剧毒。这些剧毒以一种十分奇异的方式共存,大概以毒攻毒,竟然没有让他被毒死,但是显而易见,已经快要掏空他的身体。

温雁来,注定命不久矣。

“我也不知道。”温雁来笑意清浅,温润如玉,眼中丝毫没有惧怕和愤恨之色,仿佛对这一切都已接受,“小时候身重剧毒,家中长辈为了救我,这么多年来,想尽办法。但是现在……”

苏清欢眼中闪过痛色。

无济于事,所以出来云游四方了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章 我会成为你的噩梦 温雁来看着她眼中的怜悯之色,笑着摇摇头:“我其实来找夫人,是家中长辈安排。他们认为,你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法。我虽然不抱希望,但是不忍让他们为我、操心,所以勉力来到边城。我自己的病情,我很清楚,夫人请不要为难,更不必为我难过。”

“父母对我很好,兄弟姐妹关系融洽,生活富足,这世间的美好,除了妻儿,我都已经有过,并没有遗憾。”

苏清欢干巴巴的那些安慰,瞬时就被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我,真的也是无能为力。”

脏器的衰竭,即使现代医学都无计可施,更何况现在呢?

虽然这样说残忍,但是苏清欢不想给他任何希望,不想打断他对自己生活的安排。

“我知道。”依然是带着笑意。

苏清欢有些承受不了,找了个拙劣的理由退了出去。

是的,她连换话题都做不到。她看到他笑,想到他深受折磨,这种强烈的对比,就让她心里极度沉重。

“她就是心软。”令狐大夫看着温雁来的目光依然在门口,便开口道。

“夫人心地善良。”温雁来笑道,转而又跟他探讨起医术,不再提苏清欢。

令狐大夫打心底里喜欢他,气质谦和,温润有礼,如果不是腿有残废,配苏清欢也不错……

打住打住,令狐大夫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要是秦放那个醋坛子知道自己这么想,后果就严重了。

他虽然脾气急躁了些,名声差了些,但是总归对苏清欢还是不错的。少年夫妻,情深意笃,也挺好。

晚上睡觉之前,苏清欢还跟陆弃谈起温雁来,言语间不乏惋惜。

“太子明日启程。”

一句话,震得苏清欢瞬时忘记了温雁来,紧张道:“程宣也跟着来了是不是?不过我大哥也在,希望他能够帮得上忙。不不不,程宣心计太深,对太子的人,甚至太子本人都不会相信……”

“你怕什么?我在呢。”陆弃安抚地拍拍她道,“我倒要看看他能折腾起什么浪花来。”

苏清欢忧心忡忡,却不能再说什么。

太子和程宣来的那日,陆弃设宴迎接,苏清欢躲在营帐里一整天,哪里都没去。

可是第二天,她去军医处的时候,特意让罗浅带着她往程宣住的地方绕了一圈。

逃避总不是问题,她想看看程宣现在到底什么状态。

当然这是避过陆弃的,他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允许。

好巧不巧,程宣负手站在营帐前,长身玉立,看面容消瘦了不少,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深潭一般,被仇恨的雾气笼罩,看不到底。

苏清欢看向他,他看向苏清欢。

两人都静默无言,相对而立,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看起来,你过得不错。”程宣率先开口,眼神阴霾而邪佞,嘴角勾起,似笑非笑,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

“别来无恙。”苏清欢淡淡道。

“过来叙话。”程宣对她勾勾手,“许久不见,我甚是想念哪!”

苏清欢微微一笑,示意两个丫鬟和侍卫原地站定,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语气嘲讽:“不敢劳程大人挂念,我怕是承受不起。”

“你承受不起,谁能承受的起?”程宣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地道,“我很想你,日夜都想——”

他凑上前来,靠近苏清欢的耳边。

罗浅拔剑。

程宣身后的侍卫也拔剑。

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我日夜都想,如何能让秦放死去,如何能让你……生不如死!呦呦,小心点,我会让你提起我的名字时,就浑身颤抖。我要变成你永远的噩梦!”

程宣说完,后退两步,仰天长笑。

他的笑声如半夜的猫头鹰的哭声,十分渗人,苏清欢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程宣疯了,不,已经彻底变成了魔鬼。

她不能容许他活下,她不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噩梦,那就要先了结了他。

苏清欢探了虚实,到了军医处,满脑子也都是如何不动声色地除掉程宣,又不至于影响陆弃。

温雁来同她说话,她都好几次恍若未觉。

陆弃很快知道这件事情,晚上跟她说,不许再接近程宣。

“鹤鸣,什么时候能除掉他?”苏清欢咬着嘴唇道,“不是我啰嗦,而是他,确实……”

“我知道。”陆弃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呦呦,信我吗?”

“信。”

“对程宣,最多一个月时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明白吗?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许对他心软。”

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苏清欢对程宣的感情。

并不是认为他们会死灰复燃,他太懂苏清欢的决绝;但是他害怕,苏清欢会心软。

十年感情,并不是一句话就能彻底了断。爱情了断了,亲情呢?友情呢?扶持之谊呢?

“我不会。”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眼神坚毅地看着他,“鹤鸣,你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任何人可能伤害到你,我都绝不会心软。”

陆弃眼中瞬间盈满笑意,温柔缱绻,把她抱起来:“好姑娘,我也是。”

接下来几天,苏清欢不死心,想给程宣饭食中下慢性毒药——她下毒,自然不会令他察觉。只要能让他以后再毒发,不死在军营中,便与陆弃没有关系。

她以为自己会心情沉重,但是事实上,并没有。

可是程宣对她太过了解,防得滴水不漏,进口中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人自己亲手做的,绝不假手于人。

看,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敌人了解你所有的招式。

她也怕横生枝节,所以只能暂时作罢,决定专心等着陆弃下手吧。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她已经极尽小心,却还是被人找茬了。

她从军医处离开的时候已经很晚,白芷提着灯笼,白苏扶着她,低声提醒她注意脚下。

苏清欢刚问了句陆弃回没回去,就被人拦住了。

拦她的,是太子。

他显然喝了酒,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大腹便便地站在唯一的路上,堵住了苏清欢。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一章 太子轻薄 “哪里来的小娘子,这么俊俏,来,进来陪孤饮一杯。”太子醉醺醺地道,伸手就要上来拉扯苏清欢的衣裳。

苏清欢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后面无动于衷的那些侍卫,自然明白过来,这是太子借着酒意想侮辱自己,进而侮辱陆弃。

蠢东西。

他就不想想,若是真的陆弃受辱,揭竿而起,他这个瓮中之鳖,还有得跑吗?

无知者无畏,蠢货更无畏。

苏清欢想都不用想,他是被谁鼓动的。

她强忍怒气道:“太子殿下认错了。我是秦放的夫人!”

“小娘子,冒充官员家眷,可是要坐牢的。”太子色迷迷地看着她,“好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孤可是知道,除了营妓,军营中不许女子进入,你就别装了,来,陪陪孤,孤重重有赏。”

说完,更加猖狂地来抓苏清欢。

白苏、白芷护在苏清欢面前,不让他靠近,但是也不敢真对他动手。

苏清欢脑子飞快地转着,眼下并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自己不能吃亏,还得给这猪头台阶——虽然她恨得牙都痒痒,但是眼下并不是算账的时候。

该怎么办呢?

她正想着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表姐,这么晚了,您还没回去啊。”

太子显然被这声音吸引,停下了动作,看向了苏清欢身后。

苏清欢转身,就见李妙音提着灯笼,后面跟着披着月白斗篷,眉目如画的李慧君。

李慧君似乎说完后才注意到太子,眸子中闪过小鹿般无辜的仓皇,朱唇微张,模样别提多惹人怜爱了。

苏清欢看了看她的装扮,心里有数,却依然十分惊讶。

没想到,她对自己这么下得了狠手。

深夜妆容精致,打扮精心,目的不言而喻。可是太子,真的值得吗?

李慧君原本长得就好看,略作打扮,更是倾国倾城,又是花骨朵一般的年纪,瞬间就把太子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哟,这里还有这么标志的小娘子呢!来来来,她不识抬举,你来陪孤。”

竟然完全不再管苏清欢。

李慧君后退几步躲过,袖子却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拂过太子的手,眼中含泪:“表姐,这是太子殿下?”

“正是孤。你还有几分见识呢!”太子哈哈大笑,伸手抓住她的下巴,“来来来,让孤看看,你漂亮还是她漂亮,好一对姐妹花儿。”

“太子殿下自重。”陆弃不知何时赶来,把苏清欢搂在怀中,声音冷冷地道,不怒自威。

“秦放啊,你来了正好,这两个营妓我今日要带回去。”

“太子殿下喝多了,你们眼睛也瞎吗?”陆弃声音啐了冰一般,手起剑落,太子身边最近的那个侍卫,瞬间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而出,人头在地上滚了又滚,那高大健硕的身子,立了片刻,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一条性命已然被陆弃收割。

李慧君“啊”的一声喊出来,转身就跑,帕子和腰间的荷包掉了也恍若未觉。

“你,你竟然敢——”太子又惧又怒,指着陆弃半晌说不出话来,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陆弃倨傲以对:“太子殿下如果还觉得酒没有醒,军营后面就有一条河,我可以派人送您过去醒醒酒。”

“韩兆!韩兆!”太子连声喊着,“你给我把秦放拿下!”

化名韩兆的苏明俊装模作样的上前斥责陆弃:“秦将军,你怎么敢对太子殿下如此无礼!还不赶紧给太子殿下磕头谢罪!”

“就凭你个四品武官,也配跟我说话!”陆弃一剑砍了过去。

苏清欢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苏明俊身手极快地躲过去,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瞬间冒出来的冷汗,道:“太子殿下,您喝多了,咱们先回去,有事情明日再说,省得被人说您处事不公。”

说完,他又附在太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太子恨恨地看了陆弃两眼,弯腰捡起李慧君掉落的帕子和荷包藏在怀里,冷哼一声道:“咱们走。”

“吓到了?”等他们走后,陆弃搂着苏清欢的肩膀歉疚的道,“我该想到的。”

“没吓到。你也没想到,他敢如此丧心病狂。”苏清欢反过来安慰陆弃,“上天要让一个人毁灭,一定会让他先疯狂,果真没说错。”

陆弃低声道:“云南那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待收到消息,我就……”

他做了个砍杀的姿势。

苏清欢点点头,同样低声道:“有大哥在,不会让我出事。我没想到,李慧君竟然出来了……”

两人路过程宣的营帐前,程宣正站在门口,笑容可怖地看着他们。

陆弃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搂紧了苏清欢。

“今日的事情,一定是他撺掇太子的。”走过之后,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道。

“我知道,他,呵呵。”陆弃没有继续说。

苏清欢又把话题转回了李慧君:“你说她勾引太子干什么?太子年纪都能做她爹了……”

“她野心大着,不过这次用错了地方。”陆弃面无表情地道,“别以为她是替你解围,她盘算许久。”

“我知道。”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她也不容易,只是……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给她一个杠杆,她真能撬动地球。

可是毕竟年轻,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用力过猛,也不知道,自己想投资的,可能马上是一颗弃子。

“你现在该想的是,她为了傍上太子,会不会出卖你。”陆弃赏了她一个爆栗,“这几天进出身边都不能离人。罗浅,再有下次,无论是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罗浅惭愧地道。

回到营帐,两人一起吃饭。

“呦呦,”陆弃给苏清欢夹了一筷子她最喜欢的青菜,斟酌着道,“如果一切顺利,杀了太子后,你想过我们以后的日子吗?”

“以后的日子?”苏清欢嚼着米粒,“该怎么过怎么过呗。你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二章 各方盘算 陆弃放下筷子,眉宇间隐有苦笑:“不害怕?”

“怕什么!”苏清欢没好气地哼哼道,给他夹了个鸭腿,“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有什么可怕的。你打仗我就在军医处给师叔祖帮忙,你不打仗,我就偷溜回来给你做饭,就像现在,有什么好怕的?”

陆弃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是楚霸王,我就做虞姬。呸呸呸,这个不吉利。”苏清欢自言自语地道,“你做范蠡,我做西施,也不好……”

她绞尽脑汁地想,最后垂头丧气:“怎么就没什么好的!”

陆弃见她的模样哈哈大笑,搂过她来:“那就让我们做好的给后人看。”

“行,一言为定。”苏清欢调皮地冲他眨巴眨巴眼睛,“我想给太子下点泻药!”

“我想让他明天摔断腿。”陆弃冷冷地道。

“不要了。”苏清欢忙摆手,“你都有计划,按照计划来,不要横生枝节。不过月余,咱们忍耐一二,以后我离他远些就是。”

“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他算计好的,不会让你躲过去。”陆弃脸上阴云密布。

“如果不是程宣怂恿,他不至于刚来就如此挑衅。”苏清欢认真地分析道,“可是我现在有点想不明白了,程宣为什么要这样做?单单只是为了报复你我?”

陆弃手指敲着桌面:“你继续说。”

“你的脾气,他应该领教了。把你逼急了,为了我,什么事情你都做得出来。”苏清欢冷静沉着道,“如果太子对我有不轨之心,你揭竿而起都有可能,到时候他跟太子一起,也跑不掉。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可是我觉得,他还是在故意挑衅。”

陆弃道:“你也想到了。”

苏清欢眼睛一亮:“你也这么想?是不是很有问题?我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有成算的事情。他敢这样,必然还有后招。”

她怎么隐隐觉得,程宣就是在逼反陆弃?

可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陆弃手握重兵,加上贺长楷,对上风雨飘摇的大靖,胜算应该是极大的。

到时候,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怀疑,”陆弃沉声道,眼中似有惊涛暗涌,“他与八王爷有关联。”

“是八王爷想逼反你,然后坐收渔人之利?”苏清欢惊呼一声。

“八九不离十。”

“那怎么办?”苏清欢想起那个态度温和、气质和蔼的八王爷,不寒而栗。

那是一个比程宣还可怕的小人。

因为不了解,因为更年长深沉,所以更可怕。

“有人在京城中,帮我们做着同样的事情。”陆弃眼底闪过冷光,“现在就看谁更沉不住气了。”

“你的意思是,镇南王也在逼八王爷先反?”

看到陆弃点头,苏清欢着急地拉住他袖子:“那锦奴呢?穆嬷嬷和我师傅他们怎么办?”

“你别担心,因为成王的缘故,皇上现在也不是毫无防备。八王要谋反,逼宫可能性并不大。”

“要打持久战?”

“对。这个说法很恰当,持久战。”

苏清欢不好意思地挠头,历史政治学得好,没办法。

“那到时候会有足够的时间救他们出来。”她点着头道,“现在出来不现实,尤其锦奴。”

“但是也很紧迫,不过你放心,我会安排好。”陆弃安抚道,“今日是不是受了很大惊吓?”

“没有没有。”苏清欢笑着道,“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又有那么多人护着我,我根本不害怕,只想着要不要给他下点药。”

“调皮。”陆弃道,“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千万别一时脑子发热,不顾大局。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得为你我将来打算,还有孩子……”

“你有了?”陆弃惊讶地睁大眼睛,目光投向她的肚子。“好像是大了点。”

“陆弃!”苏清欢怒了,拍着肚子,“是饭,这都是饭!”

“知道了,逗你的,饭桶。”陆弃大笑。

苏清欢哼了声,站起身来倒了水,吃了避子药,嘟囔道:“总是忘记吃,这样下去早晚出事。”

“吃了就不怕了。”陆弃走过去抱起她扔到厚厚的褥子中,一边解着腰带一边道。

翻云覆雨,一室春光。

云消雨歇,苏清欢趴在床上,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餍足的陆弃伸手要来抱她去洗澡,就听她懒洋洋地用能滴出水来的声音撒娇道:“别,别,腰断了,让我缓缓。”

“好。”陆弃拉过被子盖上她。

“热。”

陆弃又耐心地将被子拉开些许,只给她盖住腰部。

“你说,”苏清欢歪头看着他道,“李慧君现在在想什么?她真的会贴上太子?”

“操心。”陆弃看她趴在床上,压得那两处都不像样子,拉起她抱在怀里,心疼地揉揉,“管好你自己就是。”

“别动!”苏清欢大吼一声,却被他提起来扔到浴桶中。

到洗完出来的时候,满地都是水,她闭着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陆弃坐在床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张的小嘴,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替她盖好被子,站起身来走出去,对值守的白苏道:“明日夫人出去的时候谨慎些,别叫她,让她睡到自己醒来。”

“是。”白苏低头道。

陆弃提步往自己营帐走去,连夜召集几个心腹议事,直至天明。

苏清欢实在太累,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揉着惺忪的双眼,打着哈欠道:“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白苏笑道:“夫人饿醒了吧。奴婢给您熬了燕窝粥,起来用一些吧。”

苏清欢不好意思让她看见自己身上的痕迹,见她上来收帐子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白苏会心一笑,退了两步,换了话题道:“李慧君来了两趟找您了,看起来很着急。”

“哦?你去叫她来。”苏清欢沉吟片刻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三章 不一样的女子 “表姐,如你所见,昨日我是故意的。”李慧君在苏清欢面前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清楚。“他是太子,未来的国君,和他交好,对西夏有好处,对母亲和哥哥都有好处。”

苏清欢用汤匙慢条斯理地舀着燕窝粥,突然抬眼看她:“决定了?”

李慧君在她干净明澈的凝视中,忽而慌乱,觉得有些东西似乎从指缝中像流沙一般飞快地流逝。

未曾拥有,却已经失去。

她咬唇点头:“决定了。”

“将来你遇到良人,再想起这段,可能做到无怨无悔?”苏清欢到底多问了一句。

遇到对的那个人,才会后悔曾经在渣男身上消耗了太多感情。

而李慧君付出的,可能是身体的代价。

“我不知道。”李慧君诚实地道,明明在笑,眼里却依稀有水光闪动,“可是表姐,我其实没什么选择。”

懦弱的哥哥,有心无力的母亲,所有的逆袭,系在她的身上。

美貌、身体,每一样都是她的武器,必须全部押上。

苏清欢没有做声,小口啜着燕窝粥。

“表姐有表姐夫,所以哪怕对着太子也可以言辞激烈,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昨晚,你是有备而来。”苏清欢一针见血地道。

所以,请不要装无辜和别无选择,现在是你盘算太子,不是太子强要你。

“是。”李慧君坦率承认,“一步看百步,表姐觉得是我犯贱,可是我必须要抱一条大腿,否则以后大难临头,束手无策,谁又会帮我?我从来没指望过任何人,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

“你不指望太子,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清欢冷哂。

她实在不喜欢这种用自己做筹码的行为,自珍自爱,乃是人生第一要义。

多年以后,苏清欢再想起这段,百感交集。

此时的她,其实用无知肆意评价别人的苦难,只有后来亲身经历,才明白只是她一直以来活得太幸福,没有强烈的意念要去维护什么,报复什么。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替你忍辱负重。

现在的李慧君,将来的她,都是。

“当下我需要他,但是我不知道是否长久。”李慧君的早慧和冷静令人惊叹,“表姐,我知道你不屑一顾,可是眼下我必须这么做。你放心,我绝不会吐露身份,不会给你和表姐夫添乱。”

“你考虑好,自己不后悔便是。”苏清欢道,“还有,你如果捅了篓子,我不认为将军会看在你我亲戚的面上护着你,好自为之。”

“是,我知道。”李慧君幽幽地道,“表姐夫能护着的女人,唯有表姐而已。”

不知为何,苏清欢从这话里,听出了羡慕和幽怨。

“还有一件事,”李慧君继续道,“表姐夫对表姐的心意,实在令人动容;只是太子到底是太子,昨日的事情,表姐还是多劝劝表姐夫,让他忍下吧。”

她说得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苏清欢却觉得有些刺耳。

“表姐小心些,我觉得那个程宣,看你的眼神十分不善。他比太子更可怕。”

这个小姑娘,察言观色的能力,令人叹服。

苏清欢淡淡道:“嗯,你也小心他些。为了报复我,怕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要误伤了你。不管怎么说,昨晚多谢你维护我。”

李慧君不闪不避地看着她的眼睛:“表姐,母亲说,让我不许与你为敌。虽然我做事有目的,但是并不瞒着你,也不会挑衅你,你放心。”

苏清欢道:“我信,至少现在我信。”

李慧君忽然展颜一笑:“是,尘世浮沉,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好呢?”

眼神清亮,神情坦荡。

苏清欢有些喜欢上她,随即心里一震——这个小姑娘,实在会拿捏人的心理。

自己不信她,觉得她狡诈、心机深沉,她就要撕开表面给她看内里。

自己与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吃过饭,苏清欢还是决定继续去军医处。

趁着温雁来还在,她得多求教求教。

温雁来见了她,笑着道:“没事吧。”

苏清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昨晚的事情,道:“没事,误会而已,不想还惊扰到你了。”

温雁来摇摇头道:“没有惊扰,只是很生气。身居高位不知检点,令人鄙夷。今日你来之前,军医处的屋顶都快被人掀了……”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笑意流转:“不少士兵都义愤填膺,喊着要去宰了太子。”

苏清欢掩唇而笑:“夸张了,真没事。来,我给你再把脉试试,我昨晚忽然想到了两味药材,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南星望着苏清欢的两只眼睛都放光。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若不是多了许多太子的侍卫,苏清欢都有一种他们没来的错觉。

白芷这个包打听回来说,李慧君现在和太子关系极为亲近融洽,太子公然带着她去巡视军务,甚至登上了城楼。

要知道,那个位置,根本就不允许女人上去。

白芷很八卦,说李慧君只是吊着太子,揩油占便宜是有的,但是没有真的得到她。

这倒让苏清欢对她的手段刮目相看。

吊住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容易,但是对太子这样历尽千帆的情场老手来说,太不容易。

和他讲感情?开玩笑,他感兴趣的,只有年轻新鲜的身体罢了。

但是李慧君做到了。

说实话,苏清欢很好奇,但是又没办法去问李慧君,只能偷偷猜测。

陆弃听她提起倒是不屑:“只是没得到那里,不一定有多少其他手段侍奉呢。”

苏清欢想起从前和陆弃没羞没臊的时候,顿时面红耳赤。

陆弃看见她的深情,哈哈大笑:“呦呦,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说起来,我也真有点怀念呢!”

“滚滚滚!”

“不闹你了,去送夜婉清的人已经回来。”陆弃道。

“那就好。”

陆弃骗太子说夜氏把人救走了,太子这些日子一直揪着不放呢。

“表哥收了她。”

“哐当——”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四章 冲突起 苏清欢捡起滚落在地上,侥幸没有摔碎的杯子,一脸震惊地道:“收了?是睡了那个意思?”

“是。”陆弃脸上露出无奈之色,“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色令智昏。”

“那是什么?”苏清欢冷笑连连。

用下半身思考的大猪蹄子!现在还没怎么样,就天天想着左拥右抱,即使对方是重要的人也毫不在乎?

“表哥要起事,必须稳住夜氏。必要时候,还要夜氏相助;眼下除了联姻,没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苏清欢撇撇嘴:“是不是还想着,能让她怀孕生个孩子更好?有些女人,不是被睡了就能让男人为所欲为的。你觉得李慧君、夜婉清这些人,会像普通女人一样,因为跟了谁,就死心塌地吗?”

直男癌,不可救药了。

陆弃顿了顿道:“表哥是相信的。”

“呵呵,他还相信,他能不治而愈,能让女人怀孕呢!”

“呦呦!”

陆弃显然不喜欢她这样说贺长楷,在他眼中,贺长楷是父兄,无论做什么,都不该指责。

苏清欢“哼”了一声,摆摆手道:“随便随便,反正是他要反,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有数就行。”

镇南王府的后院,越来越热闹了。

桂姨娘的女儿已经生了,不过贺长楷听说是个女儿,只赏了东西,连名字也没赐,说满了一岁再说。

桂姨娘满心希望落空,受了很大打击,世子来信说她缠绵病榻,连孩子也没法照顾,还是世子让人找了奶娘喂养,取了个“鱼鱼”的小名叫着。

鱼鱼,余余,多余的意思。

“你说将来会不会,”苏清欢斜眼看着陆弃,嘴边勾起一抹冷笑,“镇南王为了拉拢谁,给你整出一门亲事来?”

“苏清欢!”陆弃拉下了脸。

“反正我是不会让位的。要是她们愿意来做小,那……也不行。”她霸道地道,“你要是生出这种念头,提早告诉我,我……”

“你怎么样?”陆弃磨着牙,目露威胁。

“我就一刀下去,干干净净,保证比宫里净身的手艺还好。”苏清欢咬牙切齿,“反正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也不给别人!”

“霸道的妒妇!”陆弃被她取悦,哈哈大笑地把她抱起来。

“你敢变坏,我就变成毒妇,阉了你,再去流浪江湖,专门惩戒背信弃义的男人。”

就像李莫愁?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窝在陆弃怀里笑了半天。

“好了,跟你商量点正事。”陆弃坐到床边,把她放到膝上,伸手抚着她的头发,“可能要你委屈点。”

不是到实在要用自己帮忙,陆弃绝不会开口。

苏清欢故作轻松,笑嘻嘻地道:“先说说,给什么奖励?要马儿跑,先给马儿吃草。”

“这就给你。”

陆弃欺身而上,两人滚做一团。

与此同时,李慧君在营帐中梳着及腰长发,看着海兽葡萄铜镜中,美人眼神迷惘惆怅,露出难得的脆弱。

“妙音姐姐,”她徐徐开口,“你说太子喜欢我吗?”

李妙音站在她身后,腰背挺直,面色严肃地道:“奴婢觉得,他已经被公主迷得神魂颠倒。只是公主的身份没法坦白,希望战将军那边,能尽早有个回音。”

“我好容易不想那些糟心事,想跟你谈谈风花雪月,你却还是跟我说那些。”李慧君笑着嗔怪道。

“公主,您是做大事的人,不要被苏夫人带得忘了本心。”

“是啊……”李慧君喃喃道,“我没有表姐的好命,我没有一个为我奋不顾身的秦放,我只能靠自己。”

她是很坚强,像披着铠甲的斗士,无所畏惧。

可是没人知道,她也会在这样的午夜,放任脆弱满室。

李妙音沉默了。

她的公主,只是短暂的迷惘,很快又会变得睿智清明,算无遗策。

不需要安慰,甚至也根本不需要倾听,她自己就可以消化掉所有的负面情绪。

“明日,表姐有难了。”过了许久,李慧君眼中重新恢复了神采,“所以有依靠又怎么样?还是要跟这天下说一不二的男人,否则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

这样的自我安慰让她好受了些,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你这辈子是无法得到一个秦放了。

“公主,您不事先去提醒一下苏夫人吗?”李妙音迟疑地道。

李慧君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床前,缓缓坐下,一脸从容自信:“示好的事情,适可而止。做多了,她会对我起更多戒心。事先预警,远远没有事到临头,雪中送炭来得深刻。”

“公主英明。”

苏清欢去军医处的路上,遇到了化名韩兆的苏明俊,后者满脸奸笑,不怀好意,身后跟着一群起哄的侍卫,显然是要来为难她的。

苏清欢吓得花容失色,连连退后。

她不是装的,是真的吓得腿软。

因为苏明俊手里,牵着那头叫做“闪电”的獒犬,对她张开了獠牙大口。

“放肆!”白苏上前呵斥道。

罗浅因为军中有事,今日被叫了回去,又因为只有几步路,所以苏清欢身边只带了白苏、白浅。

但是军中不少士兵见状,拔腿就往这边跑,有人已经在破口大骂,一意维护苏清欢。

“先拿下她们两个。”苏明俊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缠住了白苏和白芷。

苏清欢被獒犬吓得跌倒在地,惶恐地看向他。

苏明俊冷笑一声,牵着闪电上前,蹲身捏住她的下巴:“现在知道怕了?”

獒犬粗重的喘息声就在耳边,苏清欢觉得自己身上每个毛孔都在颤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陆弃,没说有獒犬这事啊啊啊啊啊!

她原本还怕自己在苏明俊面前笑场,可是谁知道,他带了獒犬来,她现在真的要吓尿了好不好!

“带走,把它带走。”苏清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苏明俊用了几分气力,她的下巴顿时浮现出几个青色的指印。

“程大人果然没说错。”他冷笑道,“还以为什么贞洁烈妇,现在不也任我玩弄?”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五章 隐忍不发 接下来就陷入了一团混乱,向鸣正好在周围巡逻,闻言赶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地虎军的人,仗着人多势众,也不管什么道义,把苏明俊和那些侍卫个个都打成了猪头。

如果不是苏清欢声嘶力竭地拦着,又有几个清醒的帮忙拉着,还不知道事件要升级成为多大的流血冲突。

苏明俊放了狠话带人回去找太子告状,苏清欢被白苏、白芷扶起来,见了同样挂彩的地虎军将士,行礼道谢,又邀他们去军医处处理伤情。

向鸣气呼呼地道:“夫人若不是您拦着,今日我老向定然宰了姓韩的那个王八羔子!别跟我说什么顾全大局,我们要是连夫人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脸面活着!不行,走,不怕死的跟我来,老子要去弄死他!”

地虎军最不缺热血之人,立刻有人响应,局势一触即发。

庆幸的是杜景赶来,强行按住了向鸣。

随后陆弃也来了,看到苏清欢下巴上的指印,怒斥道:“昨日我说什么了?”

苏清欢低头嗫嚅着道:“说不许我出来。可是我……”

“可是你就是不听!滚回去!”

被人按住的向鸣,三观倒是极正,立刻替苏清欢鸣不平,怒道:“将军,你这样我老向第一个不服。夫人记挂着咱们军医处的兄弟,哪一日也没说不去。今日之事,我们个个都看在眼里,明明是那疯狗咬人,您迁怒夫人做什么!您要是个男人,现在就去把那姓韩的剁了,跟夫人耍威风算什么!”

“你再说一遍。”陆弃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

“再说多少遍……”向鸣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道。

“向将军别说了。”苏清欢打断他的话,又看了一眼陆弃,行礼道,“今日是我的过错,韩大人怎么说都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得罪不起。我去与他认错去。”

话语中带着置气和悲愤。

说话间,就要往前走。

陆弃抓住她的胳膊,脸色沉得快要滴水:“闹够了没有?闹够了我让你滚回去!”

“受辱的是我。”苏清欢看着他。

“滚回去!”

陆弃猛地松手,甩开了她,若不是白苏抱住,怕是苏清欢就摔倒在地。

“将军!”白芷惊呼一声。

“带她回去。”陆弃冷声道,“杜景,跟我走,去太子那里要人。”

后面一句话,成功让众人怒火平息了不少。

他们义愤填膺的道:“走,走,要人,去要人!”

白苏和白芷扶着苏清欢往回走。

苏清欢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能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这滋味,好受吗?”程宣拦住了她,带着报复的笑容,眼底的得意满溢出来。

“滚!程宣,你给我滚!”苏清欢美目圆睁,仇视地看着他。

“看,能为你一心一意的人,看起来对你也不过如此啊!”程宣靠近,在她耳边阴暗地道,“苏清欢,你终有一天,会后悔离我而去。我才是唯一对你好的人!可是,来不及了,现在来不及了。”

“不管他对我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苏清欢咬牙道,“你在算计的时候,千万别忘了当初长安门后庭花的滋味!”

程宣勃然色变,伸手要去打她,被白苏握住手腕,甩到旁边。

“就算他当众骂了我,也不代表,我可以任你践踏。”苏清欢看着程宣,“即使这辈子,他只为我做了长安门那一件事,我也值得了。你现在也就做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挑拨韩兆来当众戏弄我,结果他被打得满头包回去。还有什么招数,都放马过来!看看究竟是你先成为我的噩梦,还是我先成为你的终结!”

“都到了这时候,你还嘴硬?”程宣并没有因为她的挑衅而失去理智,反而很快镇定下来,哂笑一声道,“我跟你打赌,秦放去找太子,无功而返,你敢不敢赌?”

“无聊!”苏清欢甩袖,“我们走。”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不敢。”程宣在身后大笑着道,“这就是你选的男人,看清了吗?苏清欢,这只是个开始!”

苏清欢回到营帐中,长出一口气,脑子里却还回荡着程宣丧心病狂的声音。

她有一种感觉,程宣非但想报复她和陆弃,还想先挑拨两人关系,让两人决裂。

是了,这才够狠,才符合他一贯做事做人的风格。

“夫人,上点药吧。”白苏心疼地看着苏清欢的下巴,忍不住低声抱怨,“大爷也真是的,怎么用了这么大气力?”

这件事情,苏清欢提前跟她们两个通了气,否则她们两个死也不会让外人占了苏清欢便宜去。

“不要紧,这么点印记,上了药好太快了。”苏清欢摆摆手。

太子越纵容手下妄为,将来陆弃斩杀他越理直气壮。

现在积攒的气愤,日后都会变成蓬勃的士气。

白芷端来水伺候苏清欢洗手换衣,道:“夫人刚才是不是吓坏了?我看那獒犬靠近的时候,夫人都在发抖。”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这俩人真是气死我了,这么大的事情提前不通个气!”

白苏掩唇而笑:“奴婢觉得,将军肯定不会骗您,一定是大爷自作主张这么办的。”

白芷也附和:“对对对。奴婢刚才看将军说‘滚回去’,眼睛都不敢看夫人,那样子,我心里都要笑死了。”

苏清欢想起来陆弃佯怒的模样,笑着道:“他真正发火的时候,眼角是这样的。”

她用手指拽着自己的眼角往上挑,“还有,两只瞳孔的位置也不一样,反正我是能辨认出来的。白芷,你出去看看,外面闹得怎么样了?”

白芷应声而去。

“夫人,”白苏笑过之后,忧心忡忡地道,“奴婢总觉得,程宣意有所指。他说这只是开始,他一定有后招。今日庆幸有大爷提前通风报信,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下三滥的招数了。”

苏清欢眯起眼睛:“打蛇打七寸,我在乎什么,他就会对什么下手。”

“您是说,他会对将军?”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六章 后续 “他一定会对将军下手。”苏清欢冷声笃定地道。

白苏眼神愤恨,但是随即又疑惑地道:“在地虎军军营中,钻空子对您动手倒是有可能,可是想对将军动手,也不太容易。”

苏清欢微闭双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之色:“他一定会。”

这件事情的后续是,陆弃带人去找太子,陈述了事实,请求太子交出韩兆。

太子却打哈哈,说韩兆只是开玩笑,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慧君当时也在,附在太子耳边道:“殿下,这件事情可大可小,若是因此引起军中哗变怎么办?您还是略施薄惩,先安抚住这些兵蛮子。”

她又对陆弃道:“表姐夫,这其中怕是有误会。您如此兴师动众带兵逼迫,多亏太子心胸宽广,换成旁人,还不知道要给您按个什么罪名。”

在她的说和下,最后韩兆被打了二十军棍。但是动手的是太子的手下,所以不仅没有伤筋动骨,而且皮肉伤都几乎没有多少。

众人虽然依旧愤愤不平,觉得惩罚太轻,但是陆弃斟酌后还是压下了此事。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每天都有人跑到苏清欢面前,幸灾乐祸地对她说韩兆又被人打了或者又被人黑了之类的事情。

苏清欢知道都是军中将士不满,暗中替她出气。

令狐大夫特意找她谈了,让她别记恨陆弃。

他说:“将军带领数万人,自有他的难处。你受了委屈,大家都知道,日后也会替你讨回来。但是你这孩子,性情刚烈,我怕你还跟将军闹,到时候伤了感情,得不偿失。听师叔祖的话,现在千万不要冲动,也不要去逼将军。行军打仗,朝廷纷争,都不是过家家,为了几万将士,就算委屈,你也得咽下去,知道吗?”

苏清欢认真点头表示受教。

令狐大夫见她这样平静地接受,反而有些不信,反复嘱咐:“你千万别阳奉阴违。答应了师叔祖,就不要再闹将军。他先是地虎军的统帅,然后才是你相公。你从嫁了他那日起,就该知道这点。”

苏清欢又点头确认。

其实如果这事情不是演戏,她可能做不到那么豁达。她才不管他什么身份,他首先是她男人!

是个男人,见了自己女人委屈,还得委屈求全?

令狐大夫满腹狐疑地看着她:“你,你没有什么话要说?”

苏清欢摇摇头。

“说话!我让你说话!”令狐大夫有些急躁地道。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师叔祖的意思是,韩兆并没有对我做什么,虽然有些委屈,但是为了大局着想,我会忍着,对吗?”

“对。而且不能去怂恿将军给你报仇!”令狐大夫不知道重复了第多少次,“他本来心性坚定,做事有章法,我很放心。但是对你,我怕他失了分寸,见你痛哭流涕,就一时急火攻心,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情。”

苏清欢暗暗想,他和贺长楷正想谋反,可不是不可挽回?

算了,不能让令狐大夫知道,否则他这么大年纪,心脏怕承受不住。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绝对会忘记这件事情,也会安抚陆弃暂时压下后,令狐大夫终于肯放她走。

苏清欢回去继续和温雁来讨论他的病情该如何用药。

她绞尽脑汁,在一堆医书典籍中翻来翻去,咬着笔杆道:“我觉得这还是不妥。你现在的五脏都很脆弱,天竺草的药性太强,怕是承受不住。”

温雁来看着她唇红齿白,咬着笔杆的模样甚是可爱,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不打紧,我承受得住。”

“不行。”苏清欢摇头,“我不同意,你容我再想想。”

现在军医处也并不忙,除了头疼脑热甚至掏耳朵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活计外,苏清欢没什么要忙的,所以眼下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道温雁来的病情中。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挑战,想到每一味可能对症的药材,都让她兴奋不已。

苏清欢继续翻阅百草籍,侧颜认真而美好。

温雁来看着她,眼神温柔,笑意清浅。

“韩兆的事情……”他斟酌着开口,“苏夫人,你可有怨气?”

在一边的南星立刻开口道:“我听说后,立刻找机会蒙上麻袋揍了那小子一顿。”

苏清欢满头黑线,可怜的大哥,最近每次见面,脸肿得都像猪头一样。

她曾趁一次机会,偷偷摸摸地问他,太子怎么不护着他,后者顶着乌青发黑的脸,神情哀怨:“还不是那个李慧君,现在把太子的魂都勾走了,哪里还管其他?清欢,你老实说,到底哪里弄来这么个妖精,真是一步好棋。”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跟他解释,苏明俊就发现来人,匆匆离开。

“多谢南星了。”苏清欢笑道,转而对温雁来道,“起初有些生气,但是后来想明白了,权当被狗咬了一口,人总不能反过去咬狗一口。不是有老话说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做坏事的人总会受到惩罚的。”

温雁来赞道:“苏夫人豁达。”

言语间,充满了欣赏。

苏清欢微笑着道:“其实要多谢将军开导我。女人嘛,遇到这种事情,都小心眼想不开,将军虽然面上对我凶一些,但是私底下其实通情达理。”

温雁来沉默了片刻后道:“那就好。”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苏清欢有些怀疑太子被李慧君迷得乐不思蜀,连正事都忘了。

他们热切地盼望京城那边传来八王爷谋反的消息,却一直没有动静。

“今日程宣出去了趟,见了几个人。”一天晚上,陆弃对坐在铜镜前,正在解头发的苏清欢道。

苏清欢动作顿了顿:“去哪里了?见什么人?”

“他前些日子往京城送信,这次是见带回信的人。”

“为什么不在军中见?”苏清欢警惕起来。

“自然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想泄露。”陆弃淡淡道,“这次,他是决意来太子都背着,自己整事情。”

他要搞什么?

苏清欢很快就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七章 背叛 过了几日是太子的生辰,太子身边掌事的太监跟负责接待的杜景提了许多要求。

例如筵席的规模啊,要请什么歌姬啊,要当地官员都来拜见之类,都是异常过分的要求。

据说,李慧君还要献舞,要求搭建台子,锦缎相围,繁花陪衬。

陆弃没有同意,太子亲自来,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甚至直接毫不掩饰地要挟:“你是不是想让我向父王参奏你一本?”

太子与陆弃,并非有深仇大恨。

太子只是记恨,一直以来,他都不给自己面子,想好好折腾,特意为难他罢了。

陆弃冷声道:“太子殿下请便,军中禁止饮酒,能给你破例,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大摆宴席那些,做不到。”

僵持不下之际,还是解语花李慧君出面转圜。

“殿下,”她笑意盈盈,“表姐夫和表姐,都是奴的家人。一家人,何必要伤了和气?您的生辰,自当好好操办。但是您是储君,多少人都盯着您,唯恐抓不住您的把柄到皇上面前邀功,尤其现在,您有公务在身,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太过招摇。要不,就在营帐中设几桌,请了诸位将军来贺一贺?奴回头,单独给您跳舞,还有礼物奉上,您意下如何?”

太子起初还不同意,但是架不住李慧君舌灿莲花,最后真的被她说动,勉强同意。

程宣这个过程中,像没事人一般,全程一言不发。

尽管如此,太子的掌事太监还是又提了不少要求,比如筵席要从边城最好的酒楼请大厨来掌勺,所有的酒水也要指定的,还要鞭炮烟花,给太子的贺礼不少于多少等等。

陆弃让杜景带人一一照办。

当天晚上,陆弃带着一众将领去赴宴,苏清欢就在营帐中等他。

“白苏,备下醒酒汤。”时间已经快到子时,苏清欢吩咐白苏道,又忍不住抱怨,“回来要一屋子酒气了。”

白苏笑道:“将军平素滴酒不沾,倒把夫人惯坏了。其他为官的大人们,哪有不饮酒的。”

“适量还好,就怕被灌醉。”苏清欢嘟囔道。

太子肯定会借机让陆弃难堪就是,灌酒也说不定。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个士兵的回禀声:“夫人,将军喝多了,不肯回来,杜将军怕他在太子面前失仪,请您去接应下。”

苏清欢眉头紧皱,一边找陆弃的披风一边抱怨道:“果然喝多了。”

白芷出去道:“夫人这就来。这位大哥,有些面生呀。”

那士兵抬头冲她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白芷姐姐,我早就来了,是您不认识我。我们跟着罗将军保护夫人的,有上百号人,您看我面生也是寻常。”

白芷笑笑:“你这么一说,我再一看,倒也有几分眼熟。你等等,我这就进去伺候夫人更衣,一会儿你带路。”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块银子递过去。

那人接了过去,连声道谢。

白芷进去的时候,苏清欢已经在白苏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

她问:“打赏了?”

白芷点点头:“收下了。”

苏清欢“嗯”了一声,把帽子扣上道:“走吧。”

朗月当空,清冷的银芒倾泻满地,苏清欢踏着月光,前后被白苏、白芷并几十个侍卫簇拥着往前走,走在最前面带路的,正是刚才来通禀的士兵。

“夫人,这边。”那士兵躬身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指向最大的营帐。

苏清欢知道这是太子的营帐,微微颔首,道:“我不便进去,就在这里等将军。你们进去几个人,先把将军搀扶出来。”

那士兵上前,与太子营帐外面的侍卫说了几句话,很快回来指着旁边略小的营帐道:“将军刚才喝醉了,现在在这里休息。夫人请——”

“好。”苏清欢点点头。

她刚提步,忽然的营帐帘子被掀开,太子气冲冲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伺候的太监侍卫,韩兆也在其中。

苏清欢避闪不及,只能屈膝行礼,低头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原本害怕太子再言语轻薄,但是出乎预料,太子“哼”了一声,重重甩袖,径直奔向了旁边的小营帐。

苏清欢的脸色暗沉下来。

太子一马当先,自然有伺候的人忙去掀帘子。

营帐被打开,里面漆黑一片,苏清欢抬眼望去,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走在最前面的太子已经暴怒,大声呵斥道:“你们在干什么!”

苏清欢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听到营帐中窸窸窣窣的声音。

跟随太子的太监点亮了烛火,瞬间把营帐内照得通明。

里面,陆弃裤子褪到了脚踝,只着长衫,正趴在一个女人身上。他似乎被灯光惊扰,拉起被子盖住女子,侧头怒道:“大胆!”

苏清欢看清了他的面容,也看清了他身下李慧君的模样。

陆弃面色微红,双眼都发红;而李慧君神情迷离,衣衫不整,胸前大片春光泄露出来。

两人在做什么,显而易见。

苏清欢的心,瞬间如坠冰窟。

陆弃看到她的一瞬间,也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立刻从李慧君身上起来,目光看看她,又看向苏清欢。

“你听我解释!”他急急地道,明明有许多话想说,舌头却像打了结一般说不出半个字,甚至都忘了去整理衣裳。

“好,我听你解释。”苏清欢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说出这几个字,浑身颤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似乎随时都能倒下。

白苏、白芷心疼地扶住她,低声唤着“夫人”。

陆弃整理了衣裳,还没说话,太子就一脸暴怒地上来,“啪啪”赏了李慧君两记耳光,又指着陆弃骂道:“好,好,好,你好本事。孤对你的女人说了几句轻薄的话,你就敢睡孤的女人。”

“贱人,千方百计吊着孤,跟孤装什么清高,转身之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陆弃浑然不理,上前伸手要拉苏清欢,满眼愧疚惶恐地道:“呦呦,你听我解释。”

苏清欢退了一步,“你说,机会只有一次——”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八章 决裂 “你说,我便信。可是,你最好骗到我,让我永远都找不出破绽。”她面无血色,嘴唇倒是被咬得发红,几欲滴血。

陆弃喉结动了动,斟酌了半天方道:“我喝多了,头有些重,被人扶着出来。我以为回到了咱们的营帐中,是你,我才——你知道的,我从来对别的女人都不屑一顾;如果我真的对她有想法,何须等到今日?”

苏清欢点点头:“是,你喝醉了酒,被人算计,是无辜的。你之前确实也没有说过喜欢她,这件事情跟你完全无关,对吗?”

没等陆弃回答,太子就怒道:“一派胡言!谁算计你?孤会把自己都还没得到的女人让给你?”

原本神志不清的李慧君,被太子打醒,刚才一直沉默着没有作声,此刻忽然嘤嘤啼哭,梨花带雨地指着陆弃道:“殿下明鉴,奴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对您绝无二心。若是今日,奴果然被他得了清白之身,就没有颜面活在这世上了。”

说话间,她慌乱地掩着衣衫,两行清泪落下,神情凄凄,我见犹怜。

“你的意思是,”苏清欢看着她道,“是将军设计,对你用强了?”

李慧君迟疑了片刻,咬咬牙道:“定然是这样的。否则在军中,谁能够给我下药,又把我带到这里来?表姐,你要为我主持公道,不能偏袒表姐夫啊。太子殿下对我那般好,表姐夫却为了一己之私,差点毁了我。”

事到如今,再懊恼于被人暗算已经于事无补。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太子之怒显而易见,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他的怒火。

庆幸的是,她应该还没有失、身,所以还能圆回来,眼下必须要把所有的锅都甩给陆弃,证明她是无辜的,她和太子才有可能继续。

苏清欢笑了,眼里却是一片苦涩:“好,好,我这就替你主持公道。”

“将军,”她抬眼看向陆弃,“慧君用了百合香,我却从来不用香。隔着这么远,我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你没有辨别出来?还是说,根本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气息!”

“我喝了那么多酒,怎么会关心这些细枝末节!”陆弃道,脸上已经有了恼怒之色,“你不信我?我对你所说的,没有一句虚词。”

“信,我就是太相信你,所以现在才落到如此下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眼睁睁地看着你丑态毕露,与别的女人翻云覆雨。我,因为相信你,现在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秦放,你真对得起我!”苏清欢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大框,字字泣血,“当年在岚村,当年你一无所有,被我所救的时候,对我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信以为真,抛弃所有跟随你,从京城到边城,可曾抱怨过一个字?现在你功成名就,转头就把当日之言忘到了脑后。好,好……”

“你信别人挑拨,却不肯信我?”陆弃棕色的眸子里,伤痛与愤怒并存,几乎要喷出火来。

“犯下了这样的大错,却还振振有词,好,活该!苏清欢,你活该!活该你眼瞎心盲,看上了这样的人。秦放,我看错了人,我认了。”苏清欢抹了一把眼睛,骄傲掩盖不住痛心,她又后退了几步,“你欠我的,我不要了。去左拥右抱,去找个相信你的人,去啊,滚吧!白苏、白芷,我们走!这营帐令人作呕,这里的人,更让人恶心!我们走,永远都不要回头!”

“对,夫人,不,姑娘,咱们走。”白芷大声道。

“站住!”陆弃要追苏清欢。

“秦放,你休想离开!”太子让人拦住陆弃,“今日你不把话说明白,就不准走。”

李慧君要以死明志,太子和秦放两方的人都摩拳擦掌……

混乱中,苏清欢带着自己的两个丫鬟离开。

她连东西都不想回去收拾,径直到马厩中牵马出来,三人骑马连夜离开。

可是军营哪里是随便进出的地方,在门口到底被拦住了。

无论她怎么声嘶力竭,守卫的士兵就是不肯放行。

苏清欢摔了缰绳,转身往回走:“好,不就是要将军手谕吗?我回去要!他今日要是不给我,我就死在他面前。”

白苏快步跟上她的步伐,劝道:“夫人您冷静些,这是一个局,您没看出来吗?定然是那程宣见不得您和将军好,所以故意算计将军,又引了您来撞破这件事。”

躲在暗处的程宣曾经的书童,现在的随从洗砚慌乱道:“大人,竟然被她看破了,怎么办?”

程宣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满怀嘲讽道:“慌什么!等着看。”

以苏清欢的骄傲任性,即使知道有他的算计在,只要见到陆弃和李慧君相拥的情景,就绝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果然,苏清欢没让他失望。

她道:“算计?咱们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神志何等清醒?我宁愿他烂醉如泥,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可是白苏,你看,他哪里像被暗算的模样?他还吼我,埋怨我不信他!呵呵,我想起他和李慧君的那副样子,手里要是有把刀,我就和他同归于尽!脏,太脏了!”

“夫人,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的眼睛没瞎!”

主仆三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被大人算准了。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算无遗策!”洗砚满脸佩服地道。“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程宣勾起嘴角,笑容奸邪,“自然是回去睡觉,养精蓄锐,明日继续看好戏。”

今晚,估计有许多人都睡不着了。

他太喜欢这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愉悦。

“给我出一份手谕,我要走!”苏清欢回到营帐前,面无表情地对正要带人去找她的陆弃道。

不知道太子那边如何,反正眼下陆弃已经回来,太子和李慧君都不见了。

解决得倒快。

陆弃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说的,什么时候都相信我?”

“秦放,让我走!这件事情,你伤透了我,我恨透了你,可是想想过去,总还有点美好。你要是这点好都不想留给我……”

“你休想离开。”陆弃狠狠地打断她的话,忽而上前,拦腰抱起她,“信不信,恨不恨,你都已经是我的夫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零九章 破绽 “不留给你又如何!”陆弃粗暴地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拖拽到自己胸前,面色狠厉,咬着牙道,“你今日敢走,我就打断你的腿,养你一辈子!”

“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苏清欢寸步不让,挣扎着要从他手里抽身出来,却像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白苏、白芷!”

两人只犹豫了片刻,就向陆弃攻来,却被杜景、罗浅几个拦住。

“两位姑娘别跟着闹了!”罗浅道,“劝和不劝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杜景劝陆弃:“将军,今日的事,怪不得夫人。其中的蹊跷,一定要查明……”

“滚!”陆弃暴怒,一声呵斥,惊天动地。

四下俱寂,鸦雀无声。

苏清欢的手腕发红,冷笑连连:“恃强凌弱,秦大将军真是威风凛凛。”

陆弃不看她,喉结动了动,似乎咽下去不少怒气,厉声道:“刘均凌,军中之事由你暂代我主持;杜景,彻查今日之事,找出始作俑者,严惩不贷!罗浅,守好营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近前;没有我的命令,夫人不得出来,否则我要你人头落地!”

说完,也不待别人劝诫,拖着苏清欢进去,扔到床铺之上。

苏清欢趴在枕头上,一动也不动。

陆弃没有理她,三两下把身上的衣裳全部脱下,走到木桶旁,把大半桶水拎起来,兜头倒下,冰凉的水让他打了一个激灵。

苏清欢慢慢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弃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猛地把木桶砸到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结实的木桶反弹撞到柱子,又是一声巨响,之后竟然四分五裂,整个营帐都晃动了几下。

“这……”白芷站在门口,听见响动,急急的就要往里冲。

白苏拦住她。

“姐姐,将军那脾气,我担心夫人……”

“现在进去,只能火上浇油。救不了夫人,你的小命先没了。”白芷板起脸道,“咱们不能给夫人添乱,这件事情肯定有误会,将军会解释开的。夫人不是莽撞任性的性子,生过气,再听将军解释就能冷静下来想想。”

“要是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夫人根本就不够将军一巴掌打的。”白芷跺脚道,“不行,我得进去看看。”

“够了,听我的!”白苏拦住她。

罗浅在旁边来回踱步,叹了口气道:“两位姑奶奶别闹了,我头够大了。好好听着动静,一会儿说不得要你们进去伺候呢。”

两人这才安静了下来,皱眉担忧地听着里面。

可是里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罗浅甚至偷偷地想,将军这是把人打昏过去了吗?苏清欢的性格,他现在多少也摸出了点门路,绝对不是能忍气吞声,打碎牙往肚里咽的脾气,怎么能这么快平静下来?

营帐里,陆弃拿着药膏往苏清欢手腕上擦,一大块红紫刺伤了他的眼睛。

“别动我,我嫌弃你。”苏清欢骂道,手脚并用,挠他踢他。

“刚才真的生气了,没控制好。”陆弃满眼歉疚。

“你竟然会被人暗算?我不相信,根本就是顺水推舟对不对?”苏清欢气愤地道。

“够了,再闹我打人了。”陆弃骂道,脸上却带上了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苏清欢想板起脸,却控制不住地想笑场,深恨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藏不住,打了个滚滚到床铺里面,对着墙,蜷缩着身子捂脸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弃冷哼一声道:“别装了。”

苏清欢不理他。

陆弃等了会儿,见她还没有动,心里忽然有些发慌,扑过来强行扭过她的身子:“呦呦,呦呦——”

苏清欢笑够了,木着脸道:“干什么?给我手谕吗?”

“皮子紧了是不是!”陆弃看她眼神,如释重负,不由板起脸来道。

苏清欢生气的时候,黑眸是没有任何波动的,哪里像现在,波光潋滟,像会说话一般,似嗔似笑。

“老实交代!”苏清欢用双手抵着他肩膀,“一五一十,不准落下一个字。等等,你先说,怎么发现我是假装生气的?”

提起这事,陆弃脸上真露出几分怒意,像闹别扭的孩子般扭过身子:“你装得那么真做什么,我,我险些……”

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方寸大乱,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不顾尊严的求她听他解释。

情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他都喊出了她的小字。

是苏清欢口中的“秦放”两个字救了他。

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救命稻草,陆弃猛然间醒悟,苏清欢真的激动的时候,会喊他“陆弃”,秦放这个名字,她几乎从来不喊。

这样的念头,如同无边无际黑暗中忽然射/入一缕阳光,让他从慌乱中清醒过来,仔细一想,果然发现了更多的破绽。

苏清欢脾气温和,极少有歇斯底里的时候,她又骄傲,即使真的遭遇了背叛,也不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怨妇一般搬出从前对自己的恩惠,鸡零狗碎的数落自己。

真有那日,怕是她一句话都不会留给他,决绝孤傲地离开。

不,绝不会有那一天。

陆弃忽然回身紧紧抱住苏清欢,像要把她揉碎揉进自己胸膛一般:“呦呦,呦呦……”

他怕了,真的怕了。

其实他进去的时候是清醒的,也知道有人想暗算他,他要进去揭穿这一切。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他出现了幻觉,有短暂的失神。不过正如苏清欢所说,当他覆在李慧君身上时,确实闻到了她身上的百合香气,令他猛地回神。

可是还没来得及起身,众人已经冲了进去。

陆弃感到后怕,如果程宣连香气都设想到,如果他真的和李慧君发生肌肤至亲,即使是被设计,他都会永远的失去苏清欢。

他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一字一句,把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自己的心路历程,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出来。

唯有赤诚,方能长久。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章 一夜无眠 苏清欢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道:“鹤鸣,你怎么这么笨!”

听到这声“鹤鸣”,陆弃终于放下心来,紧紧搂着她道:“我不曾想过,还有那种令人迷失心智的药。你都没跟我提起我——”

声音中带着委屈。

苏清欢扶额,“你是不是傻了!我又不是神仙,别人都叫我神医,你就跟着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学医也是如此。要不,这些日子我与温雁来探讨的是什么?”

“温雁来?”陆弃忽然皱起眉头,“他来的这个时点……他会不会是太子的人,这药是不是他提供的?”

说到这里,他眼中升腾起弑杀的锋芒。

“不知道。”苏清欢实话实说,“慢慢看,从我了解的神医谷来看,应该不至于参与朝廷争斗。但是若是有隐情,就另当别论了。”

“那等杜景彻查的结果。如果果真是他……”

“嗯,谁都不必手软。”苏清欢道,但是想到温雁来那双温润的眸子,她觉得有些沉重。

“呦呦,”陆弃忽然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日真的发生了不可挽回的事情,你,你……”

他本来想问“你能不能原谅我”,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无论怎样都好,只要别离开我。”

苏清欢抬起手来挡住眼,脸色凝重,过了许久后才道:“鹤鸣,别那样假设,我太难受了,怕是给不出你想要的答案。”

即使是天意弄人,即使是情非得已,可是隔阂产生,以后还能像现在这般吗?

如果她和陆弃,无法像现在这般,对彼此毫无保留,全身心信赖,那在一起,不是幸福而是煎熬。

甚至,她宁愿与别人虚与委蛇,粉饰太平地生活在一起,都不会留在他身边,即使他会因为愧疚而对自己更好。

因为深爱,所以容不下任何的污点。

陆弃沉默了许久,拉开她的手,低头吻了上去:“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我许你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永远作数。”

苏清欢心里闷闷的难受。

两人一时无话。

苏清欢抱住陆弃的脖子,抬头看着床顶道:“鹤鸣,要我吧。”

陆弃忽而惶恐,撑起身子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写满仓皇。

“怎么了?”苏清欢微笑。

“别对我笑,”陆弃长出一口气,“我也不想要,这几日都不想。”

“有阴影了?”

“是。”陆弃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脆弱,“你刚才吓到我了。”

“不要做噩梦。”苏清欢这次是真的笑了,又抱住他,“好了,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咱们都别想了,其实一直都有防备。罗浅受过我的恩惠,所以他带的侍卫,替我跑腿,最多就是收些吃食,银子是万万不敢收的。”

所以今日那面生的侍卫来,收了赏银,要么说明他不是罗浅的人;要么说明他心慌意乱,乱了阵脚,那就是心里有鬼。

“你从那时就知道了?”陆弃听她说完,神色复杂,眼神有些受伤。

“嗯。我深知程宣是什么人,也反复提醒你,所以早有防备。可是这不够,我要让他自以为得逞,看他之后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对付他吗?我们就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让他长久地记住这个教训。”苏清欢目光中闪过厉色。

她极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但是程宣真的太多次踩到她的底线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暗示我?我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么害怕过!”陆弃像只委屈巴巴的大狗。

苏清欢:“……”

这件事情是他大意失荆州,不,险些失去,回过头来还卖萌。

可是她在他面前,真是没什么抵抗能力。

猛狮在她面前变成萌狮,她瞬时丢盔弃甲,心软成一汪水。

他是她的挚爱,像他舍不得委屈她一样,她也心疼他受过的所有磨难。

“早点睡?”苏清欢抚摸着他的后背道。

“怕是睡不着。你困了?”

“也不困,咱们说说话?换个话题,我不想提这件事。”苏清欢道,“我给你讲我前世的故事好不好?”

“好。”

苏清欢讲了很久,讲得嗓子都沙哑了,两人还是毫无困意。

今晚对两人而言,都是今生难忘,他们亲密无间的关系,毫无隔阂的爱恋,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堪堪保全。有多少是老天的垂怜?若是再晚一点,若是苏清欢没有想到,若是……

每一种可能,都让两人后怕到无眠。

陆弃倒了水喂苏清欢,道:“你等改日再说,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的事情……”

今日之事让陆弃明白,两人之间的沟通永远不会嫌多。多一些了解,就少一些误会的可能。

第二天,陆弃顶着黑眼圈离开营帐,营帐外的白苏、白芷和侍卫们,也都成了熊猫眼。

白苏、白芷几乎是立刻冲了进去,跪倒在苏清欢床前的脚踏前。

然而除了那满地的水渍和破碎的木桶外,并没有其他迹象表明屋里发生过激烈之事。

苏清欢和衣躺在床上,侧头冲两人微笑,神色除了疲倦些,一切如常。

白苏松了口气,果然如她想象的那样,夫人其实看透了这一切。

白芷还有些迷糊,但是不敢乱说话,嗫嚅着道:“夫人,夫人你还好吗?”

泪水随着话音一同落下。

苏清欢笑笑,开口道:“傻白芷——”

她这一开口,两人都吓了一跳。

苏清欢的嗓子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来本来的音色,像喉咙里塞了东西,呼噜噜地听不清楚。

其实一开口,她自己也吓到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昨晚实在说了太多话,加上熬夜,嗓子这是严正抗议对它的过分使用了。

这下,原本成竹在胸的白苏也慌了,夫人都忘了喊,颤声道:“姑娘,您的声音?将军对您做什么了?”

苏清欢看着她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比划着道:“我们说话太多,没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一章 对自己心狠 苏清欢自从这事后三日没有出过营帐,除了白苏、白芷外,再没有人进出,陆弃也没有回来过。

军中什么传言都有,也有不少人劝陆弃,但是后者根本不允许任何人当面提起那日之事。

“愚蠢。”苏明俊正和陆弃待在一处偏远的小营帐中,一脸鄙夷地骂道。

他也听到了许多风声,确实也没见苏清欢出来,到底还是担心,冒着风险而来。

“是我的错。”陆弃负手而立,低头挨打,“我会好好处理。”

苏明俊见他态度,不由长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地道:“程宣这王八蛋也太阴毒,这事不全怪你。清欢她怎么样?还钻牛角尖?”

陆弃把事情原委与他说了。

苏明俊一拍大腿:“这死丫头,装得那么像,连我都唬过去了!吓得我这几天提心吊胆的,不行,改天我得揍她去。”

陆弃道:“是我虑事不周全,轻敌以至于落入陷阱,与她无关。”

苏明俊哼哼着道:“你也欠揍。不过说句公道话,程宣那个畜生,手段下作,防不胜防。他现在都开始怀疑我了。”

陆弃一惊:“怎么回事?”

苏清欢对苏明俊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他自出现后,一直尽到了哥哥的责任,尽心尽力。

苏清欢在感情上绝不亏欠于人,从她对曹溦的好就能看出来,她对苏明俊也是希望做个好妹妹。

所以,苏明俊不能出事,尤其不能因为他和苏清欢出事。

苏明俊轻描淡写地道:“没事,我糊弄过去了。”

原来,他随身带着曹溦送他的一条帕子,程宣心细如发,发现了那条帕子和苏清欢身上的帕子,花色完全一样。

说起来也巧,曹溦本都是给苏清欢绣的帕子,结果苏明俊去找她的时候,顺了一条,结果就发生了这件事。

“你是如何解释的?”陆弃问。

“我就说是从清欢那里摸来的,正好上次的事情大家也知道。”苏明俊浑不在意地道,“还好有李慧君在一旁插话提醒,要不我反应没那么快。这小娘们,邪性。就说上次那事,太子气成了什么样子,当众就打了她。你看现在三天过去,怎么样?又和太子如胶似漆,重得恩宠。”

“她也是个心机深沉的。程宣怀疑,她约莫着也会怀疑。”陆弃道。

“我知道。不过这次太子这么容易原谅她,她也下了血本。”苏明俊贱兮兮地笑道,“陪了太子一天一夜,没下床。”

陆弃:“……”

他们在说李慧君,苏清欢同白苏也在说李慧君。

苏清欢手里拿着李慧君让李妙音送来的血书,据她自己说,是咬破了指尖亲手所写,以示和陆弃之间的清白,请她不要误会。

最让苏清欢心惊的是,她说她已经把清白的身子给了太子,让苏清欢从太子对她的态度中确认这件事。

苏清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夫人,她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白苏叹道,“您一定要小心她。”

“我知道。她肯定也能猜出是程宣的手笔,”苏清欢眯起眼睛,“所以,她会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这很好。”

这是王者对决,她这个当事的青铜,就弱弱地看着吧。

说话间,白芷捧了几本书进来,道:“夫人,南星刚送来的,说是温公子上次答应借给您的书。”

苏清欢愣了下,从她手中接过来,翻开看,是几本医书,其中一本扉页上提了一首绝句。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闲适淡泊,温暖宁静。

他大概想告诉她,春光正好,不必忧愁;“沙暖睡鸳鸯”,是劝她和陆弃和好吧。

苏清欢想起他的病情,提笔写了几个方子,对白芷道:“你送回去,就说我与他探讨。”

白芷应声而去。

陆弃虽然对苏清欢下了禁足令,也不许旁人进出,但是送信送物,原本就同情尊敬苏清欢的侍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温雁来收到苏清欢的回信,对一直坐立不安的令狐大夫笑道:“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应该无事,否则哪里还有心思琢磨这些?”

令狐大夫不许白芷走,问她:“你主子窝在营帐里做什么!回去告诉她,就说她师叔祖说的,不许偷懒,赶紧到军医处来帮忙。”

白芷委屈地道:“将军不许夫人出来,夫人也没办法呀。”

令狐大夫吹胡子瞪眼道:“别用这等理由搪塞我。她别的本事都没有,治将军的时候劲头大着呢!定是她自己小性不出来,别往别人身上扣。”

白芷低下头。

好像真的是这样,夫人专治将军各种不服,药到病除。

“恩爱夫妻,情深意笃,遇到这种事情,夫人想不开也是正常。”温雁来宽容体贴道,“令狐大夫要给夫人些时间。”

“屁大点事情,她倒真当回事了。走走走,白芷丫头,带我去,我去说说她。”

白芷迟疑:“将军不许外人……”

令狐大夫怒道:“我是外人吗?我是她师叔祖。你去问问将军,我是不是外人!谁敢说我是外人,我就把她嫁给别人!”

温雁来脸上浮现出笑意,对白芷道:“你先去跟将军禀告一声,应是无碍。”

白芷迟疑地看着令狐大夫。

“还不快去!”

令狐大夫呵斥一声,白芷一溜烟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她气喘吁吁地回来道:“将军答应了,您这边请。”

苏清欢正在翻看温雁来借给她的医书,忽然听见营帐门响,抬头笑道:“送去了吗?呃……师叔祖,您怎么来了?”

她还盖着薄毯没形象地瘫在罗汉床上,慌忙站起来行礼。

她面如桃花,小几上放着各式点心茶水,日子过得何其悠闲自在,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模样?

令狐大夫走上前来坐下,板起脸来道:“偷懒是不是很舒服?”

苏清欢从白苏手中接过茶水,恭恭敬敬地奉上,笑眯眯地道:“出了点小事,让您老人家惦记,是我不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二章 苏清欢认错 令狐大夫在营帐里呆了一个时辰就走,苏清欢在营帐门口送他,是多日来第一次露面。

她眼圈发红,鼻尖也有些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而有侍卫信誓旦旦地跟罗浅说:“夫人的手包扎了起来,一定是受伤了。”

罗浅想想,好像苏清欢确实一直把手拢在袖子里,有意没有露出来。

“真的?你看到了?”罗浅狐疑地道。

“千真万确。夫人袖口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白布包得严实。这事一定是将军干的,这不太好。夫人是靠手吃饭的,打哪里也不能打手。”

“放屁!”罗浅爆了一句粗口,给了他一拳,“你以为夫人是那些糙婆娘,哪里也不该挨打。”

但是他想想,又觉得不对,他还是觉得陆弃不会对苏清欢动手。

难道真是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应该不会。

这般想着,罗浅嘱咐了属下看好,自己跑到陆弃营帐里去禀告。

陆弃放下手中的邸报:“怎么了?”

罗浅眼珠子转转,决定来迂回战术,支支吾吾地道:“您说不准夫人出营帐,今日夫人站在营帐门口送令狐大夫。属下不知道这……”

“我知道了。”陆弃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看到罗浅过来,他的心都悬起来了,唯恐苏清欢出事,结果就为了来告诉他这点破事!

这个罗浅,越来越不靠谱了。

罗浅试探着道:“夫人的手受伤了?”

陆弃腾地一声站起来:“什么时候,如何伤的?”

罗浅松了一大口气,道:“属下也不知道,刚隐约看到夫人的手包扎着,就来回禀您。”

“你先回去,我等等就过去。”陆弃慢慢坐下道。

罗浅看不明白他这反应,一头雾水地告退。

陆弃觉得得略过一段时间过去才不能让人发现他和苏清欢还很好,可是他坐立不安,还是很快往苏清欢那里去。

他到的时候,苏清欢正站在门口跟罗浅说话。

“你去跟将军说,我想见他,现在。”

罗浅想起刚才的情形,为难地道:“将军有点忙,属下让人去通禀,但是怕是不能现在就过来。”

“那你派人去等着,等将军出来了就先跑回来通禀一声。”

苏清欢换了身新衣,也梳妆打扮过,明艳动人,一众侍卫都有些不敢看她。

罗浅被夫妻俩弄得精神错乱了,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他刚要说话,就听苏清欢道:“不用劳烦,将军来了。”

罗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着陆弃龙行虎步而来,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哑谜打的,谁能看明白?

陆弃沉着脸走近,刚要开口斥责,就见苏清欢盈盈下拜,顿时愣在原地。

苏清欢郑重行礼,垂首敛容道:“前几天是我善妒忤逆,闭门思过几日,我悔恨不已,请将军降罪。”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最吃惊的当属最了解她的陆弃。

他心中慌乱无比,苏清欢跟他这般客套守礼,还低头认错,绝对不会是小事。

可是他面上不显,在众人看来就是沉着脸不肯松口。

罗浅忙替苏清欢说话,低声道:“将军,夫人都知错了,您……”

陆弃一言不发,拎起苏清欢往里走——他倒要看看今日她又要作什么妖,要是突然反悔说要离开什么的,他今天就跟她同归于尽算了。

白苏、白芷事先得了苏清欢嘱咐,都留在外面。

罗浅看两人老神入定般气定神闲,不由凑上前道:“两位姑娘,能否透露一二,夫人这是?”

白苏面无表情地道:“主子们的事情,我们做奴婢的怎么能知道?”

罗浅不知为何有点怕白苏,讪讪地闭了嘴。

“手怎么了?”陆弃把苏清欢放到椅子上,抬起她胳膊,果然看见她右手裹着纱布。

“今日师傅来,我替他续茶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盏,只烫伤了一点。”她比划着手背上的位置,“怕留疤所以赶紧用凉水冲过,又上了药,其实并不要紧,就怕留疤太丑。”

陆弃这才松了口气,皱眉看着她眼睛道:“刚才这低头认错又是怎么回事?”

苏清欢狡黠一笑,伸手展平他的眉头,道:“为了在外人面前给你点面子呗。我师叔祖说了,你是一军统帅,不能总把你面子放到脚底下踩。他让我有本事窝里横呢!”

想到令狐大夫义正辞严地叫她“窝里横”,苏清欢就忍不住大笑。

陆弃不信,眯起眼睛威胁地看着她:“就这么简单?”

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凝固,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陆弃,眼中是深深的愧疚。

“说话!”陆弃急得心都要跳出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要把她捏碎。“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好,你不说,我去找他!”

“不,你让我缓缓,想想怎么说。”苏清欢拉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沉默了许久。

“我是真的想跟你道歉。”苏清欢咬着嘴唇道。

她极少低头,但是她的错,她认。

令狐大夫那些话回荡在她耳边。

“我一直高看你一眼,不仅因为你医术高,心地善良,更因为你性格讨喜,不因为自己是女子就轻视自己,做得比许多男儿更好。可是这件事情,你仔细想想,你处理的对吗?”

彼时,她还满心不服气,打哈哈道:“他们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所以我们没事。”

令狐大夫反问她:“那如果秦放真的被药迷了心性,和那丫头成了事,但是他愿意认错,你怎么办?”

苏清欢坦白地道:“那我们就完了。”

令狐大夫用烟袋锅子敲在她胳膊上:“忘恩负义,愚不可及。”

苏清欢很委屈:“我不亏欠他,就算他对我有恩,我也回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师叔祖,您还是不了解我。”

“我就问你一句,”令狐大夫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当初你被程宣的妻子所害,险些失、身于人,秦放怎么做的?他跟你完了吗?你当时委屈得要死,他为了你制造长安门之乱,为天下人诟病。好,你是受害者,我不说你。那怎么今日易位处之,你又委屈了?秦放不难受?就因为他是男人,就因为他敬你爱你,所以他就活该?如果秦放主动犯错,我骂死他。但是他也是为人所害,你凭什么理直气壮用这件事情给他伤口上撒盐?”

“清欢,你这样的想法,实在令我失望,和那些世俗妇人有什么两样?”

“倘若当年你被人破了身子,秦放可会弃你而去?”

“那反过来,你为什么那么自私?”

“我其实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像外人臆测的那样对你动粗,他把你当成心尖尖,我都看得见,感受得到。可是我怕你不惜福。人这辈子太长,你们会遇到很多事情,这算什么?他爱重你,你更要体谅他。”

苏清欢想起事发那日陆弃的委屈,她竟然还愚蠢的以为他在卖萌,一笑了之。

现在想来,他心底真是极其难过的,他和她一样,都有洁癖,想为对方守身如玉。发生那种事情,他多恶心,多难受。

可是她干了什么?苏清欢恨不得打自己两记耳光。

令狐大夫说得对,当年她发生那样的事情,被整个京城的人指指点点,当成笑柄,是陆弃一力扛起所有非议,把她结结实实地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平复了伤口,所以今日再提起那事,她也能云淡风轻地面对。

可是她呢?

令狐大夫说:“师叔祖孑然一身,你当为什么?当年,也有个女子,像你这般骄傲,只因为误解,就离我而去。我不怨她,只是遗憾,原本我是真想和她一生一世的。”

苏清欢潸然泪下。

很可能,差一点点,再加一念之差,她也成为那个她,也差点让陆弃成为另一个孤独的令狐大夫。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三章 解除禁足令 听苏清欢说完,看着她泪水涟涟的模样,陆弃的心像浸在酸水之中,酸涩而柔软。

他抽出她的帕子替她拭泪,笑道:“傻瓜,你爱吃醋,我从来都知道。不用你那么大度,也不用对自己要求那么苛刻。我是男人,总要比你做得多一些,否则,我情何以堪?”

“对不起,对不起。”苏清欢扑到他怀里,抽泣着道,“我一想起师叔祖跟我说话的落寞样子,想起我们也可能变成那样,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重新跟你说!”

“好了,你真没错,至少我没觉得你做错了,别哭,哭得我心都乱了。”

苏清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水洗过的眸子格外黑亮,看着他,无比认真地道:“如果那日真发生了什么,我会很难受,也会很介意。但是我会和你一起面对,请你包容我,等我能迈过去这个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你爱我,只要你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始终珍惜我们的感情,我就会原谅你。除去感情之事,哪怕你被千万人指责,你也要记住,我愿意陪着你承担这一切——你错了,我陪你挨打,你对了,我陪你等待公道。”

“傻呦呦。”陆弃把她紧紧搂到怀里,泪盈于睫,“你不用这么懂事……”

懂事得令他心疼。

这世间,唯有一个她,能让他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能让他流下男儿泪。

等到两人都平静下来,陆弃喂了苏清欢半杯温蜜水,看着她眼圈红红的样子,忍不住调侃:“是不是在营帐里待不住了,所以故意诓骗我放你出去。”

苏清欢过了那股劲,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没好气地道:“是又怎么样?你敢不放吗?”

“不敢,不敢。”陆弃连声道,“不过,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给的‘尚方宝剑’,出去拈花惹草?”

“你不是那样的人。”苏清欢很肯定地道。

“不怕万一?”

“不怕。”苏清欢看着他,忽而展颜一笑,“真有万一,我可以言而无信啊。就算天打雷劈,又怎么样?”

总好过心碎一地。

陆弃拉下脸,斥责道:“口无遮拦!再敢胡说八道,掌嘴信不信?”

“信。”苏清欢笑嘻嘻地拿起他宽大的手掌枕在脸颊之上,感受到掌心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粗粝,肌肤微热而疼,心底感受到的,却是踏实和稳妥。

颠沛流离,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曾让她沮丧;但是现在她想明白了,有他在身边,就是最好的日子。

陆弃爱怜地摸着她,他的小娘子,聪明剔透,坚韧独立,却从不失宽和温柔。

她是此生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礼物。有了她,这世界都没有那么晦暗阴沉。

第二天,陆弃便解了苏清欢的禁足令。

军中自然传闻是苏清欢服了软,将军本来就气短,也舍不得,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无论如何,紧张的气氛终于得到缓解,将军不再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再动辄就让大家多操练一个时辰,喜大普奔。

苏清欢晚上情绪激动,哭得眼睛有点肿,便想缓一天去军医处,可是有士兵出了意外,令狐大夫让人叫她,她妆也没化,只把头发扎了俩麻花辫,顶着两只肿眼睛就匆匆赶过去。

有士兵被马蜂围攻,从了望台上失脚跌落,昏迷不醒。

苏清欢初步判断是肋骨折断刺伤了肺叶,简单准备后,行了三个多时辰的复杂手术。

士兵命保住了,她出来就天旋地转,华丽丽地晕倒了。

其实也并不是她虚弱到这种程度,而是早上就没来得及吃饭,饿昏了。

被令狐大夫掐人中掐的皮都破了,苏清欢终于醒来,在众人的围观之中,怒吃三大碗面条。

温雁来笑道:“看夫人吃得如此香甜,我都觉得腹中饥饿了。”

南星忙道:“我这就去熬粥。”

多年来,温雁来只能吃流质和半流质的事物,而且需要特别软。

苏清欢抬头道:“面条也可以,煮的烂乎些,不足周岁的孩子都能吃,你家公子也吃得。”

“那就煮面去吧。”温雁来道。

“还可以加点鸡汤。”苏清欢吸溜了一口面条又道,“他虽然很虚弱,但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吃。不吃怎么能身体好?”

南星应声而去。

令狐大夫看她盘腿坐在榻上,形象全无,嫌弃道:“将军这是禁了你的食吗?”

苏清欢开玩笑道:“一天只给一碗粥。”

结果这话传出去就成了真,加上苏清欢肿着眼睛的鬼样子,众人脑补出了一场虐恋大戏。

一时间,陆弃收到了很多腹诽,毕竟军中汉子粗糙,但是疼媳妇还是远远高于平均水平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吃完饭,感觉被掏空的身体重新恢复了力气,苏清欢这才放下碗筷,看着温雁来问道:“刚才吓到了你了没?”

她指的是手术时候他在旁边观摩,害怕第一次他受到冲击。

温雁来却依然是温润清和的模样,笑道:“夫人神乎其技,倘若有机会,真想请夫人去神医谷做客,让神医谷众人也开开眼界。”

苏清欢谦逊道:“术业有专攻,我们其实分属不同的领域罢了。如果有可能,我也很愿意去神医谷见识见识。”

“欢迎至极。”温雁来道。

令狐大夫赶苏清欢:“行了,快回去吧。这个鬼样子出来给将军丢人现眼的。”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您这过河拆桥也太快了。”

“小兔崽子,谁过河拆桥?”

“我我我……”苏清欢抱头鼠窜,周围笑声一片。

“夫人,奴婢就说让您多少抹点粉。”回去的路上,白苏埋怨道。

现在还不知道众人都怎么想的。

苏清欢浑不在意地道:“救人如救火,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今日这情形太凶险了,再晚一会儿,后果都不敢想象……你想干什么?”

前面不远处,程宣站在路中,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清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五章 发力 苏清欢顿住脚步,不卑不亢地看过去,眼底冰冷。

“没想到吧,有一天,你也得服软吧。”程宣脸上笑容愉悦,眼神却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我不能让你为我服软,可我要教你知道,你所谓的良人,与我相去甚远。虚构的梦想,“啵”的一声破碎,这种滋味如何?”

“是,我服了软。”苏清欢冷笑一声,“可是程宣,这辈子能让我服软的人,只有秦放,而不是你程宣。”

程宣没想到她竟然还承认,立刻变了脸色,神情扭曲道:“我会让你为你的狂妄付出足够的代价。这,只是开始而已。”

“是吗?那尽管放马过来。”苏清欢轻蔑地看着他,“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伎俩?程宣,不要自视太高。你步步紧逼,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你不是兔子,你是忘恩负义的豺狼。”程宣冷冷道,“我会让你为当年的事情后悔,痛哭流涕来求我。”

苏清欢轻出一口气:“所以,你还要跟我重新算一遍,到底是程家欠我,还是我欠程家吗?”

她顿了顿,嫣然一笑:“可是,我不想理你这条疯狗呢。白苏,开路!”

程宣知道她身边两个丫鬟都是武婢,退让到一边,咬牙切齿地重复道:“这只是开始,你给我等着。”

苏清欢扭头:“可是,我还没开始呢!你准备好接招。不过就怕,你接不住。”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件事情回去她也没跟陆弃提,不过陆弃已经知道她晕倒的事情,晚上硬是逼她多吃了半碗饭。

苏清欢吃多了不想睡觉,站在书桌前写字。

陆弃看完公文道:“楚逍遥的长子进宫时候,与太子的三子发生冲突。”

苏清欢眼睛一亮,停笔看着陆弃:“是不是锦奴做的?闹得厉害吗?”

“表面上看没什么,但是八王爷受了不小的刺激,锦奴这次做得真是极好。”

“就等着他们打起来了。”苏清欢眨巴着眼睛道。

“好了。”陆弃站起身来,“睡觉。”

“不睡,我再想想这味药该怎么用。温雁来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她咬着嘴唇,眉头紧皱,低头看着桌面道。

陆弃不愿意了,那个病秧子,现在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

他不由分说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你慢慢想,我等着你。”

“别闹。”苏清欢嗔怪道。

“没有闹,就这么想。他什么时候能好?”陆弃问。

然后赶紧滚蛋好不好!

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晌才声音低沉地道:“好不了了。他的身体已经岌岌可危,我不知道他能坚持半年还是一年,或者三年两年,但是总归,很难过三十岁。他说他是父母的独子,他对自己的情况也很清楚。鹤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明明救了无数人,却无法自救,不管温雁来还是他父母,该有多难过。”

所以,尽管驱使已经无法改变,她还是很努力想去帮帮他,延缓他器官衰竭的时间。

笑起来那么温暖和煦的人,不该从这世间那么快地黯然离场。

陆弃感受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悲天悯人,拍拍她的手背:“尽力就行,不必勉强,人各有命。”

“嗯,我知道。”

没过几天,军中竟然传出了苏清欢和温雁来走得很近的流言。

白苏气得浑身发抖,道:“又是那程宣在其中推波助澜。”

陆弃和李慧君的事情,已经证实就是程宣一手策划的。没想到,一计不成,他又生出这样的毒计。

“黔驴技穷,也只会用这些蝇营狗苟的手段。”苏清欢冷笑,“且看他,还能闹出什么来。”

她没有当回儿事,李慧君却来找她,婉转劝她注意和温雁来的距离,最好不要再接触。

李慧君披金戴银,打扮得艳丽妖娆,脸上化着浓妆,面如桃花,像一个娇羞的新人——苏清欢觉得,这种娇羞,多半是妆容和表演的效果,投太子所好。

苏清欢想到太子大腹便便的油腻模样,在看着眼前原本二八年华的少女,却要打扮成这样,强颜欢笑,便说不出来什么难听的话,沉默地点点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李慧君听她终于说话,脸上露出惊喜的笑意:“我过得不错,表姐,你终于原谅我了。那日,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说起来,你也是因为我,受了无妄之灾。”苏清欢道。

李慧君低头:“后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表姐夫,你生气了吧。你也应该生气,可是那时候,我心慌意乱,实在也没有更好的说辞。”

苏清欢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种情形之下,你的反应也算人之常情。太子可能就要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

“随他入京。”李慧君眼中闪过坚毅之色,“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管前路如何,我都得走下去。”

苏清欢点头:“那你回头写封信给你母亲,免得她担心。”

李慧君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过来她是想撇清责任,苦笑道:“我已经让妙音找人带信给她了,这一切,都与表姐无关。若是表姐夫不放心,可以派个人,和妙音一起陪我入京。”

她留下来的重要作用就是人质。

苏清欢道:“我会与他说的。”

没必要客气,在遇到危难的时候,李慧君毫不犹豫地推出他们;同样,她有事情,苏清欢第一个念头也是撇清。

李慧君离开后,苏清欢靠在软枕上闭目假寐,刚缓了一口气,就听白苏进来禀告道:“夫人,将军让人带话,程宣的事情,处理好了。来送信的人,已经到了军营中。”

“好。”苏清欢答应一声,站起身来,低头整理了下衣裳,又扶了扶掩鬓,“走,我们去找他。”

来而不往非礼也,程宣山蹿下跳太久,是该让他受到些教训了。

“程宣,”苏清欢在他营帐外拦住他,语气笃定,“在军中散布我与温雁来谣言的人,是你。”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六章 钮钴禄清欢 “是又如何?”程宣气定神闲,脸上带着愉悦,“我早就跟你说过……”

“不,我不想听你说那些。”苏清欢摇摇手指,“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说当年的事情。”

“哦?”程宣脸色愈发得意,以为苏清欢是来回忆旧情求饶的,慢条斯理端着道,“提起当年,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可比你跟秦放时间长多了。太多过去,你慢慢说,我有的是功夫听。”

“当年你跟我表白之后,”苏清欢道,“你娘崔夫人来找我,无端让我在她院子里跪了几个时辰,要逼我退让,我没有松口,亦没跟你提及。”

那时候年少,两世单纯,没什么恋爱经历,认为若是因为原生家庭的反对就否决了程宣,对他的情意是一种侮辱,更是背叛,所以傻瓜般咬紧牙关,并且自我感动,这是为爱抗争。

崔夫人最得意的,也是最寄予厚望的就是程宣这个嫡长子,所以也并不敢乱来。

虽然之后也不断敲打苏清欢,但是并不敢做出决绝之事。

而苏清欢还觉得,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不想让一心备考的程宣分心,所以咬牙不提。

程宣脸上露出嘲讽之色:“所以,你现在跟我提,是想跟我说,你为我受了许多委屈吗?”

苏清欢没有接话,眼神因为回忆而变得深沉,她继续道:“后来,你得了天花,我去庄子里照顾你。临行之前,崔夫人痛哭流涕,说从前错待了我,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就同意你我的婚事。可是等你痊愈后,她只字不提。”

程宣想起那段艰难日子,眼中似乎有片刻的动容,但是很快那一点的感动,就淹没在仇恨之中。

“这些我都没说什么,即使我没做母亲,我也试图从她的角度思考,毕竟你我身份悬殊,她不满意我很正常。我想我努力学医,好好学规矩,不仅不能拖你后腿,还要成为你的助力,令她刮目相看,继而喜欢我。呵呵……”

后来流的泪,都是当时脑子进的水,活该。

“再后来,你娶了王佩,我心灰意冷,一心求离开。我找了崔夫人,她一口答应,转头却去跟王佩通风报信,与她合谋将我卖入青楼。那日王佩对我说,‘你以为我是后来者,这府里所有的人都喜欢你吗?你以为我初来乍到,就不敢动你了吗?你错了,夫人是最支持我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夫人对你不满许久了’。我不信,死到临头我都还不信,直到我看到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一起带着牙人来,对王佩说,‘这是夫人让人找来的,最是稳妥’……”

“程宣,她因为你怎么为难我,我虽有怨言,但不曾恨过她;可是我救过你的命,她却觉得我的爱辱没你,要让我万劫不复。你知道吗?我恨她,甚过恨王佩!”

至少王佩后来居上,成了程宣的夫人,她有立场恨自己这个在她男人心中有一席之地的女人。

但是崔夫人呢?她忘恩负义,出尔反尔,心思恶毒,挫骨扬灰,亦难消苏清欢心头之恨。

“你说这些想干什么?告诉我,我娘亏欠你,让我放你一马?”程宣似笑非笑,面容冷酷,“我娘对不起你,我没有。我给你安排了出路,你不肯,伙同外人来欺我辱我……”

苏清欢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今日来,是想跟你分辨是非对错的吗?不,我只是想告诉你,崔夫人亏欠了我多少,我都要讨回来!”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程宣脸上带着轻蔑的神情,“你是在用我娘威胁我吗?苏清欢,从前我教过你很多次,做事要沉住气,不动声色,不到答案揭晓的那一刻,决不能让人窥破。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都没长进。”

苏清欢继续冷笑:“是吗?”

程宣看着她的笑意,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慌乱,脸上的神情慢慢凝固:“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清欢不说话,倨傲地看着从远处仓皇而来的侍卫。

程宣转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道:“程大人,你家人来报丧,您的母亲崔夫人,风寒去世了。”

程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喃喃道:“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您母亲去世了,让您回乡奔丧,就等着您回去了。”那侍卫看他模样,不敢大声,慢慢又说了一遍。

程宣转头看向苏清欢,捏紧了拳头,其上青筋暴起,眼中更是燃起了熊熊烈火:“是你,是你让人做的是不是!是不是!苏清欢,你好歹毒!”

苏清欢“呵呵”两声:“我既离了程家,不想跟你们有任何纠葛,甚至仇恨都不想管了。可是王佩逼我在先,你咄咄逼人在后,终于逼得我动手了。程宣,你以为你算无遗策,事事顺心吗?从听说你要来军营的时候,你母亲就开始‘病’了,终于在你的百般逼迫下,她‘病逝’了。接下来,无论你有什么雄心壮志,都要成功,老老实实回乡守制三年去吧!”

程宣不能死在军营,可是自有别的办法让他离开。

陆弃不出手则以,出手一定打七寸。

“所以明白我跟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吗?”苏清欢看着他脸色迅速灰败颓废下去,轻蔑一笑,“程宣,我和秦放,互为软肋,可是那也只限于对彼此。你敢动他的软肋,他就敢戳你心窝,我更敢!我等你再卷土重来,我期待下一次对决,看着你在最高处跌落,粉身碎骨,就像今日,爽吗?”

“秦放问我,是让你父亲生病还是母亲生病,是我做的选择。”她面无表情地道,“并不是你父亲多么对得起我,他在崔夫人背后推波助澜害我,我都知道。可是,他有很多儿子,你七弟,读书也不错呢!可惜是庶出,不过没你压着,三年也该够他起来了。还有,这世间,谁会比崔夫人更爱你,更一心为你想呢?当然怎么疼怎么扎你!”

现在他还不能死,可是也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苏清欢还是撒谎了,她没打算给程宣三年时间。

再过几个月,程宣被人淡忘,那就是他的死期。

她从来不是软柿子,更不是圣母白莲花,欠了她的,她都会讨回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七章 意外发现 程宣离开了,带着多少仇恨不甘,苏清欢不知道。

但是她和他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所以恨有多深,苏清欢也不关心。

她只想他死。

他离开之前给苏清欢留了一封信,准确的说是一张纸条,空荡荡地写了一句话:“来而不往非礼也,礼物已献上。”

她有点紧张,但是后来想到他人都已经走了,总不会从从前更可怕,便心安了不少,把纸条扔进火盆子烧了。

“鹤鸣,太子什么时候走?”晚上,苏清欢替陆弃拔罐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蓝色的火苗在他后背上跳跃,红色的印记慢慢浮现。

陆弃放松地趴伏在床上,回答道:“本来应该快走了。托你那好表妹的福,估计还能留一段时间。”

“和李慧君有什么关系?”

“她言行举止,饮食习惯,还是掩饰不了她是西夏人。她与太子说,她是中原人沦落到西夏。太子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想把她带回京中,但是他身边的幕僚不同意,现在正僵持着。”陆弃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

“太子身边还有这么谨慎的人?也对,否则他这样的猪脑子,坚持不到今天。”苏清欢撇撇嘴道。

“太子今日能起来,一是托生在先皇后肚子里;二是太子妃曹氏,出身世家,其父曾是内阁大学士,桃李满天下。”陆弃给小白普及朝堂之事,“曹氏本身是个还算厉害的女子,所以把持着没让太子捅出太多篓子。”

“太子妃对太子应该挺无奈吧。”苏清欢道,“她是不是就巴望着太子登基,然后赶紧扶持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

“她没有儿子。太子妃胖而失宠,不,从未得宠。”

苏清欢想想李慧君的水蛇腰,叹了口气:“老天爷也不可能让谁十全十美。大概对她的偏爱表现在头脑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还能活下去。”

“她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比太子活得长久。”陆弃道,“她自己不能生,但是太子最有出息的两个儿子,都是她教养出来的。”陆弃道,口气中难得露出几分激赏。

苏清欢脑补出来一出大女主古言宫斗系。

聪明睿智、足以掌控大局的女子,没有情爱的羁绊,应该可以走更远。

如果没有八王爷,没有贺长楷,现在太子妃的升级之路,已经十分容易了吧。

太子妃,皇后,太后,甚至垂帘听政,她甚至选出了两个优秀的孩子,分散了风险,让他们也都要讨好她,日后……苏清欢想到了慈禧太后。

不管现代还是古代,厉害的女子都很多,即使对女子如此惨烈高压的制度之下,仍有柳轻尘、曹氏这样的女子,艰难却令人叹服地活出了不一样的华彩。

“人家的脑袋,为什么那么好用?”苏清欢羡慕嫉妒。

她在宫斗剧里,绝对活不到第二集。

“你在我心里,就是十全十美。”陆弃伸手去拉苏清欢,身体晃动了下。

在陆弃看来,比苏清欢精明的,例如李慧君,失之可爱,令人厌烦;不如苏清欢精明的,失之聪慧,无法沟通。

总之,苏清欢就是不多不少,聪明迷糊得都恰好。

“别动。”苏清欢笑骂,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仔细烫伤。你今晚是喝了蜜吗?嗯,定然是糖醋排骨吃多了。”

第二天,苏清欢忍不住跟白苏八卦了一番曹氏。

白苏竟然还听过她,道:“奴婢听说,太子妃性情温和,对得宠的侍妾不妒不恨,还多有维护。太子的后院算是很清静了,不过除了养在太子妃膝下的两个孩子,太子其他儿子都不出彩,有几个甚至很纨绔。有一个不还和世子打架,总是针对世子吗?”

苏清欢微微一笑:“这就是她聪明之处,没有对比,哪里能显出她来?”

估计未来,大家会有狭路相逢的那日。

闲话一会儿,白苏道:“今天晴天,奴婢和白芷把您的衣裳拿出去,该洗的洗,该晾的晾。回头把冬天的大衣裳都收起来,再看看春装,回头去边城找绣娘给您重新做几身。”

苏清欢漫不经心地道:“不用那么费事,我嫂子给我做的,够穿了。回头有时间,你和白芷给我做两套深蓝色或者鸦青色的男装,我还是穿男装便宜。”

说起这事,她忽然想起情侣衫,笑道:“算了,我还是自己来。你们说,回头我和将军做两件一模一样的,是不是很好?”

白苏捂嘴笑:“夫人什么时候都记着将军。”

说笑几句,苏清欢让白芷去令狐大夫那里告假半日,自己带着白苏整理衣箱和衣柜。

衣柜是陆弃应苏清欢的要求让人打造的,放的都是两人亵、衣,睡衣这些贴身穿的,所以苏清欢基本都是自己打理。

她打开衣柜,看着两人并排放在一处的睡衣,心里涌出甜蜜。

这倒是不用动,需要拿出来晒晒的是下面那层那些一个冬天都没拿出来穿的。她睡衣就有七八套,白苏还嫌少,而实际上,她就两套换着穿,其他的都几乎没动过。

陆弃的只有三四套,都是她亲手做的,他说她做的穿着舒服。

苏清欢想起自己在肩膀、手肘、腰部、膝盖这些容易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做的改良,心里有点小得意。

“夫人,奴婢来帮您吧。”白苏想到下面衣裳很多,害怕苏清欢累着,便端着木盆走过来道。

“不用不用。”苏清欢不好意思,忙摆手道。

谁知道抬手的时候,小手指勾起了自己睡衣,发出了响动之声。

是玉石与柜子摩擦的声音。

苏清欢不以为意,笑道:“是不是我身上的佩饰掉到里面了?我天天迷迷糊糊,都没发现东西少了。”

说话间,就去睡衣中摸索。

白苏的脸色却有些变了:“昨日您回来晚了,吃饭的功夫,奴婢替您收回来叠好的。”

并没有什么东西。

而且苏清欢的东西是她保管,每日都要核对,根本没有少东西!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八章 到底是谁 苏清欢还没意识到问题,道:“那兴许将军昨晚换衣裳,把他的抖落进去了。在这里,咦,这是什么?”

她摸出一块和田白玉的双鱼佩,眨巴眨巴眼睛:“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

正好白芷回来了,见到她举着玉佩,奇怪地道:“夫人,您怎么拿着温公子的玉佩?”

苏清欢和白苏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吓。

是了,这是温雁来腰间的玉佩。

苏清欢依稀记得,他来的那日,腰间系着的,就是这方玉佩。

他的玉佩,怎么会在她的衣裳里?

苏清欢怔住,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随后咬牙切齿地道:“是程宣。”

他早就在军中散步她和温雁来的谣言,有动机把温雁来贴身之物放到她睡衣中的,只有他一个人。

苏清欢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愤怒,慢慢分析:“他是想让将军误会,将军回来换衣裳的时候,很容易就发现。即使没发现,我换衣裳也会掉落……不,他的目的不仅仅如此……白芷,去把将军叫回来。”

白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迷迷糊糊地“嗯”了声,转身就往外跑。

“夫人,”白苏脸色有些白,“扑通”一声跪下道,“衣裳是昨晚您回来后,和将军吃饭的功夫,奴婢替您收回来的。奴婢以性命保证,当时里面绝对没有东西。”

“快起来。”苏清欢的思绪被她打断,伸手拉起她,“我怎么能不相信你?我刚才是在想,从那会儿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营帐里,将军大部分时候也在,除了咱们四个,没有人进出,到底是如何放进来的呢?”

白苏见她眉头紧锁,但是丝毫没有往自己和白芷身上怀疑,心中感动,也绞尽脑汁地想:“除了收拾饭菜和您休息的时候,奴婢没有离开过。但是那两段时间,将军都在,没理由……”

以陆弃和她的身手,不会有人进来都察觉不到。

“难道是今天早上将军离开后,你去打水,白芷去提饭菜的时候?”苏清欢摸摸下巴。

“不,”白苏摇摇头,“奴婢离开的时候,要不将军在,要不外面有侍卫在,不会让您单独在里面,没人照应的。”

苏清欢也很清楚这点,所以愈发疑惑不解,也有些害怕。

这件事情本身,不会影响她和陆弃的关系,这点她很笃定。但是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细思极恐。

陆弃很快赶回来,道:“呦呦,怎么了?”

苏清欢把玉佩递给他,把事情始末说了。

陆弃拍拍她肩膀,安抚道:“我知道了,放心,我会查明白。我再调一队侍卫来……”

“不用,”苏清欢摇摇头,“罗浅带着人,一直尽心尽力,不怪他们。”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有人能上天入地,从上面或者地下钻出来动手脚了。

“这样,”她凝神思考片刻,“你让人查东西是谁放进来的,我去问温雁来,他的玉佩如何丢的。”

“好。”

温雁来见到玉佩的时候也很惊讶,道:“怎么在夫人那里?我昨天早上发现丢了,还让南星到处找。”

苏清欢道:“所以,在南星眼皮子底下,有人偷走了玉佩。又戏耍了一众侍卫和我的两个丫鬟,放到了我的衣服里。”

温雁来向来温和的脸上露出愠怒之色,道:“这人心思恶毒,其心可诛!”

苏清欢点头:“是。”

可是如果真是程宣做的,他派的是谁?

“夫人,你别着急,这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将军那里,我去解释。”温雁来很有担当地道。

苏清欢摇摇头:“温公子过虑了。将军那里不需要解释,我只是想搞清楚,到底谁在兴风作浪。”

眼神中,是对陆弃的绝对信任。

温雁来心中羡慕升起,人生得一红颜知己,无条件地信赖自己,依靠自己,当遇到事情的时候,还能够出谋划策,奋不顾身地相护……

他一生短暂而多舛,不敢幻想,如果有来生,多想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女人。

“温公子?”苏清欢见他失神,以为他有了线索,怀着希冀,试探着喊道。

温雁来回过神,道:“我怕是爱莫能助,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让南星配合你。”

苏清欢眼神中闪过失望之色,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道:“那就多谢温公子了。”

陆弃让人查了三四天,却一无所获。

苏清欢内心焦灼,总觉得身边有颗定时炸弹,但是还安慰陆弃:“有时候我弄丢了东西,找几天找不到就不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会出来。没必要再浪费人力物力,说不得过个几日,咱们无意之间就能发现事情的症结。”

陆弃道:“没有道理,我想不通。”

他仔细查过当日的轮值,苏清欢的营帐外,那晚至少有八个人在值守,而且是罗浅亲自带队的。

一个人打盹有可能,但是怎么会集体性的失明失聪?

李慧君不知怎么知道这件事,来给苏清欢解了疑。

“表姐,两天前,太子让人送了两车东西出去给程宣,因为他走得太匆忙,自己的东西都没带。”

苏清欢看着她,知道她有话要说,认真地听着,不敢错过一个字:“嗯。”

“其中有只猴子,极其聪明灵巧。太子想在我面前卖弄,就让人带了那猴子给我表演。”李慧君含笑道,“说来你可能不信,那猴子只有巴掌大小,却极通人性,会作揖,会磕头,还会递东西。”

苏清欢顿悟。

怪不得,巴掌大的猴子,那大概就是只大耗子大小,谁能防备它呢?

这事本身没什么,但是程宣意图制造恐慌,如果不是李慧君前来相告,她如何能想到?

苏清欢谢过李慧君,就听后者笑道:“表姐客气了,我也就是无意中发现了。我要进京,但是对京中情形完全不了解,表姐能不能教教我?人情往来应对,我怕我有疏漏……”

苏清欢喜欢她这种坦荡的态度,把太子妃曹氏的情况说了,道:“我相信你可以应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一十九章 白苏离开 李慧君微微一笑,眼中是志在必得,从容道:“慧君不会让表姐失望。”

苏清欢:“……”

我对你,一点儿希望都没有好不好?

不不不,我希望你安分些,别去霍霍别人了。

曹太子妃不是善茬,你俩到时候天雷勾地火,不知道多少无辜的宫女、侍妾和孩子成为炮灰。

她正无语,又听李慧君道:“表姐,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您有避子药吗?”

苏清欢愣了下,脱口而出:“你不是想要孩子吗?”

李慧君笑道:“现在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对。”李慧君看着苏清欢,眼神一瞬不瞬地道,“我觉得程宣,对太子没有那么忠诚。”

“这和你生孩子有什么关系?”苏清欢一脸懵,怎么又扯上程宣了?

大概是觉得苏清欢一无所知,李慧君面上闪过失望之色,道:“我觉得太子现在有很多事情……再说,我若是在外面怀的孩子,以后身份怕为人诟病。”

苏清欢后知后觉的想明白了,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李慧君的意思是,她察觉到太子可能有麻烦,所以开始有所保留了?

那她到底察觉到了有人谋反还是其他?如果前者,那她到底察觉到的是八王爷那派还是贺长楷、陆弃他们?

但是她丝毫不敢显露出这些想法,借着起身到药柜的功夫掩饰住了情绪,找出了避子药递给她:“事后服用一粒,每隔三天吃一次就可以。”

李慧君难得露出惊讶之色,愣了半晌后方道:“表姐竟然备着这种药?”

苏清欢坦率地道:“我自己服用的,你放心,没有毒。”

“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姐,你为什么服用!”李慧君眼睛瞪得很大,“是表姐夫不想你生孩子吗?”

苏清欢看着她从未有过的意外之色,笑笑道:“我们都不想要,养孩子太累,过一两年再说。”

等李慧君走后,苏清欢想起她那种至死不解的表情,笑得不能自已,对白苏道:“总算有一件事情,她能不是那副‘我早就想到’的表情了。”

白苏哭笑不得:“夫人,您这……”

苏清欢摆摆手:“别笑我,我就是觉得难得有件事情能出乎她预料。毕竟我在她面前,向来都是脑子不够用,被压着打,还毫无还手之力那种。”

白苏不乐意了,道:“夫人哪里有那么不堪?她哪有那般厉害?至少在将军眼里,她连给您提鞋都不配。”

苏清欢大笑:“看看看,翻来覆去,能跟她比的,就是男人了,没出息。”

可是也没出息地很愉悦。

苏清欢把猴子的事情告诉陆弃,道:“谁也想不到他会如此投机取巧,你快别责罚罗浅他们了。”

“他们找你求情了?”陆弃眯起眼睛道。

“没有,”苏清欢没好气地道,“但是我天天看他们累得跟狗一样,还是夏天的狗,这样——”

她吐出舌头做了个呼呼喘气的模样,逗乐了陆弃。

“我哪里还能不明白,你在背后偷偷罚他们了!”

“错了就该罚。”陆弃假装板起脸来道,“你错了我都没饶过,更何况他们?”

苏清欢撇撇嘴,忽然瞪大眼睛:“你不会连白苏、白芷也罚了吧。”

她气鼓鼓的,好像若是他说个“是”,她立刻就能跳起来跟他对打似的。

“夫人有令,不许动你的人,我怎么敢违抗?毕竟我也是做过请夫人阅兵之事的人。”陆弃大笑着道。

“少贫嘴,快去忙吧,我还有事情要做。”苏清欢道,“我要做两套一模一样的衣裳,你一身,我一声。白苏、白苏,快进来,让他们去买的布料买来了吗?”

话音落下,白苏匆匆进来,眼睛似乎有点红。

陆弃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苏清欢在翻腾针线笸箩,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一直等到白苏说话,才觉得她声音不对。

“回夫人,他们买回来的布料太厚,要重新去采买……”

“你怎么了?”苏清欢抬头看着她,“为什么哭?”

她暗暗给了陆弃一个手势,示意他离开。

陆弃站起身来,又看了白苏一眼,了然地道:“因为李承影的事情?”

白苏蹲身行礼,道:“将军恕罪,奴婢失仪了。”

“好好伺候。”

陆弃没说别的,转身走出营帐。

“怎么回事?”苏清欢过来扶起白苏,拉她一起坐下。

白苏抿着嘴唇,半晌才道:“奴婢收到信,说是他在围剿土匪的时候断了一条腿,可能好不了了。”

苏清欢惊讶地道:“怎么会这样?”

白苏苦笑:“做武将的,不都要有这种准备吗?”

说话间,白芷进来,大概听见她们在说这件事情,愤愤然插嘴道:“这李家的人也太不要脸,看不起白苏姐姐,给李承影另说亲事。现在他出了事,一蹶不振,又前倨后恭,说什么看在从前情分上,让白苏姐姐去劝他振作!我呸!”

“他给你写信还是他的家人?”苏清欢看着白苏道。

白苏咬咬嘴唇:“他的家人。他,不至于这样。断都断了,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平静地道:“你怎么想?你想去吗?你要是很担心,就去一趟。”

白苏摇头:“奴婢不去,奴婢和他早就没了关系。”

“好!”苏清欢道,“只要你做了决定,我就支持你。但是白苏,答应我,不再去想这件事情,这跟你无关了。”

“是,奴婢知道。”白苏低头,不让苏清欢看到她眼中的泪。

可是第二天,白苏就反悔了。

她跪在苏清欢身前磕头道:“奴婢还是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他。”

她没说的是,李承影出事后又被悔婚,几次想要自绝,现在被家人看了起来。

她爱过他,不舍得他沦落至此,所以她想去看他。

她为自己的出尔反尔感到惭愧,不知道该如何说。

苏清欢一句也不多问,道:“行,现在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出去走走也好。”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章 另一种爱情 “夫人——”白苏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蹲下身子,伸手替她拭泪,然后把她抱在怀里,拍拍她后背,“我知道的,白苏,我懂。”

毕竟曾经真诚的投入地爱过,李承影虽然先放手,但是也算光明磊落。除此之外,他没有对不起白苏。

而白苏性格稳妥,心思细腻,从前是恨他,但是见到沦落成这样,不心酸也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即使做不成她的男人,李承影依然是条汉子,是个英雄。

曾经的意难平,在如此悲壮而惨烈的现实面前终究让步。

“但是白苏,”苏清欢艰难地道,“你要答应我,绝不要因为怜悯同情而留下。如果你真的还喜欢他,放不下他,愿意嫁给他,我第一个祝福你;但是倘若你对他已经不再喜欢,千万不要因为同情,因为心软而留下。那是你的一辈子,知道吗?”

“我知道。”白苏泪盈于睫,“跟着夫人这么久,被您惯得,没什么长进,唯独于情一字,知道什么可以退让,什么寸土必争。夫人,您放心,奴婢去看了他就回转。”

“别这么说。”苏清欢看着她,“等你去了见过他再做决定,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一切只要对你好,我都支持。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让白芷和你做个伴。横竖军中有这么多人保护我,局势也暂时稳定,不用挂念我。”

“不,那不行。”白苏连连摇头,“奴婢不能伺候您,已经心有愧疚。若是白芷再不在您身边,奴婢无论如何都不会安心。您放心,奴婢一身武艺,等闲几个壮汉都近身不得,您真的不必加挂奴婢。”

苏清欢知道她性格倔强,没法再劝,只能晚些时候偷偷跟白芷商量。

白芷却道她也劝不动。

苏清欢犯了愁。

罗浅见白苏像是哭过的模样,原本就不知为何怕她,现在更不敢跟她说话了。

苏清欢去军医处,从营帐中出来的时候脸色也阴沉,身后只跟着白芷。

白苏被她强令去收拾东西,准备一天,也是冷静一天,明日才准出发,以防止她匆忙间考虑不周,忙中出错。

罗浅不知内情,还以为白苏触怒了苏清欢,在去军医处的路上,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白苏身上引,多是些“白苏姑娘照顾夫人无微不至”“白苏姑娘对夫人忠心耿耿”之类的车轱辘话。

走到军医处门口,苏清欢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浅一眼。

罗浅不知为何,霎时面红耳赤。

苏清欢乐了,啧啧,没看出来,罗浅还是个抖m,怕着怕着,喜欢上了?

这般想着,她意有所指地道:“白苏要去辽东,正缺个护送的人。”

罗浅的脸色顿时灰败下去。

苏清欢看他神色便有些后悔嘴快,看起来,罗浅是知道白苏和李承影关系的。

这个傻孩子,大概也是今日被自己点醒了,意识到喜欢上了白苏;可是没过三秒钟,自己又提醒了他,白苏心里有别人,至少是有过别人,不知道断没断心思。

她也是猪脑袋,怎么能想出让罗浅护送白苏去看李承影这样的馊主意!

就算罗浅原本有点小火苗,也被她无情浇灭了。

蠢蠢蠢!

因为这事,苏清欢沮丧了半天。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像其他军医一样,捧着粗瓷大碗,半碗米饭半碗菜,大口往嘴里送。

下午还有个跟腱手术,她得吃饱,不能掉链子。

正盘算着准备东西,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有事?”她咽下嘴里的米饭,抬头看着罗浅问道。

“夫人,”罗浅搓着手,面色涨红,“属下,属下想护送白苏姑娘过去。”

苏清欢没做声。

罗浅以为她不答应,急急地道:“她是您身边的大丫鬟,嫁出去也代表您的体面,总要有个送嫁妆的人。属下虽然官职不高,但和那李承影平起平坐,也算不辱没白苏姑娘。属下可以认她做义妹,日后李承影想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当然,有您在,他也不敢,可是总归,多一重更好……”

苏清欢听他说得语无伦次,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不由有些动容。

陆弃那般霸道的性格,若是喜欢的人嫁给旁人,二话不说,先抢回来,拘在身边最要紧,这是爱。

可是罗浅这般暗恋,像十三四岁时情窦初开的少年,看着心上人就很高兴,即使她和别人在一起,只要她在笑,他眼中就有光。

这种感情,更加质朴无暇。

他是个坦荡的汉子,爱而不得,那就祝福她过得幸福。

苏清欢大笑着道:“她不是去嫁人的,她只是替我去劝劝李承影。李承影对我和将军有过恩情,听说他出事,我们心中都不好受,可是走不开,只能让白苏跑一趟。”

她撒了个小谎,原本有些不安,但是看着罗浅瞬间被点亮的眼眸,她觉得也值得。

“鹤鸣,你答应吧。”苏清欢摇着陆弃的胳膊道,“记得别在罗浅面前露馅,反正我可说了,李承影对我们有恩。我是把白苏、白芷都当成妹妹的,尤其白苏,我和她格外亲厚……”

陆弃哼哼两声:“你的姐妹未免太多了。这次是丫鬟,下次又不知道为了谁求我。”

“这本来也是无伤大雅的之事嘛!”苏清欢嘟嘴。

“罗浅倒是没什么,白苏伺候你伺候得不错,白芷顶不起来,我不放心让她走。”

“我又不是残废了。”苏清欢道,“她来回最多也就一两个月,若是不让她去,那可能是一生的遗憾。”

陆弃到底被她磨得没办法,同意白苏暂时离开,由罗浅护送。

几日后,夕阳西下,天边锦霞绚烂,苏清欢走在从军医处回去的路上,忽然扭头问道:“白芷,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

白芷举起手中的药箱:“夫人,药箱在这里。”

“不是药箱,是润肺丸。”苏清欢猛地想起来,“我给温雁来做的润肺丸还只是半成品,今日带来与他讨论的,你快去取回来,晚上我再琢磨琢磨。”

“是,夫人。”白芷风风火火地往回跑。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一章 告密 苏清欢想着润肺丸的配方,嘴里念念有词,不自觉地就忘记脚下,结果被一块露出地面半截的石头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站定身子,拍拍胸前,惊魂未定地自言自语道:“年纪轻轻就小脑萎缩了吗?不,大概是眼瞎了……唔……”

她忽然被人横着胳膊压住脖子捂住嘴往后拖行,下意识手脚并用地反抗。

“是我。”苏明俊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道。

苏清欢听出他的声音,不再反抗,随他一起进入后面空的营帐中。

“大哥,你干什么?不能好好说话吗?”苏清欢揉着发红发热的脖子,气呼呼地道。

“你身边的武婢和侍卫呢?”苏明俊一脸阴沉,“怎么就留你一个人。今日若不是我,换成太子的人掳走你,你怎么办?不行,这事情,我得跟秦放算账。”

苏清欢晃晃脖子,不在意地道:“白苏有事去辽东了,白芷我让她回去帮我取东西。在军营里,处处都是地虎军的人,很安全。上次你被打的伤,都好了?”

苏明俊伸出手指,狠狠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骂道:“没心没肺的东西,那还不是为了你!我今日就是看你大摇大摆,身边没几个人,来提醒你一句,这几日小心些,太子想对你下手。”

“对我下手?他疯了?”苏清欢吃惊远远大于愤怒。

太子是不是猪脑子啊!在陆弃这里打她的主意,不是太岁头上动土,等着被削吗?

而且现在他不是被李慧君迷得走不动路,怎么又想起自己了?

苏清欢直觉不对。

“程宣走之前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苏明俊面色严肃,“他单独与太子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太子便让我盯着,能否有机会能把你掳走……”

他心惊之后,也曾婉转劝过太子考虑陆弃,打消念头。结果太子说,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要把苏清欢掳走,让他得手,苏清欢害怕名声受损,应该也不敢跟外人说。

苏清欢听完,慢慢地道:“也就是说,他本来是没想打我主意,是被程宣说动的。因为他能从这件事情中得到好处,并非是要侮辱秦放……”

而且这好处,应该不是因为冲动得到满足,精神和身体带来的欢娱,而是有其他层面的好处。

“你仔细想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明俊道。

“我不知道。”苏清欢实话实说,“我以后会小心的。”

“还有,你让秦放今晚子时找我,就说老地方。”苏明俊一脸不满,“我得问问他,我妹妹是嫁给他当牛做马的吗?天天就不见你有休息的时间。那军医处乱糟糟的,一堆臭男人,你天天在那里干什么?从前你没来的时候,军医处就都等死了?逞强!看看你这脸上,有二两肉吗?”

苏清欢笑着打哈哈,岔开话题道:“嫂子给我写信了,她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苏明俊嘿嘿一笑,随即道:“你以为都像你这么不省心!你就不能跟嫂子好好学学!”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还没娶媳妇就不要妹妹了,哼!”

“反正你这些日子多注意些,别以为我在太子身边就高枕无忧了。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说了,我今晚和秦放说。”

“哥——”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软软糯糯地撒娇道。

苏明俊往后跳开两步,斜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别开口,肯定没好事,我不会答应的。”

这小狐狸,想算计人的时候就笑嘻嘻,他看不到狐狸尾巴也知道,她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

“太子这事,你先别告诉他,我慢慢跟他说,好不好,大哥——”苏清欢厚着脸皮上来摇着他的袖子道。

陆弃脾气不饶人,她怕他沉不住气,一刀把太子宰了,事情就乱了。

忍了这么久,不能现在坏菜。

苏明俊不答应:“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今晚就要跟他算账。你别傻乎乎的什么都自己扛,你扛得了吗?行了行了,别磨蹭,快走,外面找你已经要翻天了。”

“啊?”

“我听见了。等等,我先走,你晚点再走。”

“哎,你等等——”

苏明俊直接走出去。

苏清欢坐了片刻才又出去,有人发现她的身影,立刻道:“夫人在这里。”

“刚才被只蜜蜂蛰伤,就处理了下伤口,让你们担心了。”苏清欢如此解释。

陆弃很快赶来,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大概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当着众人也没法发作,他板着脸道:“晚上我要吃春饼,快回去做。”

苏清欢愣了下,便只见他大步流星地离开,周围的士兵们显然都看透了将军的色厉内荏,三五聚在一起哄笑。

苏清欢回去就洗手准备食材,橙色的胡萝卜丝,黄色的土豆丝,绿色的青椒丝,白胖的豆芽菜……

“夫人,您吓死奴婢了。奴婢找不到您,立刻就去找将军。”白芷惊魂未定道,“将军令人四处找您,他带着人直接往太子营帐闯去。进去的时候,太子正抱着李慧君喝酒,那样子,可恶心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说找到了您,估计太子现在还在暴怒。”

苏清欢满头黑线,她就知道,涉及到她的安全,陆弃一定会沉不住气。

这件事情与太子无关,他还往太子身上按,若知道太子真想对她意图不轨,那到时候……

晚上看看怎么能安抚住他。

与此同时,太子被败了兴致,李慧君察言观色,害怕自己触霉头,找了个理由溜回自己营帐中。

李妙音正在她禀告:“奴婢亲眼所见,那韩兆前脚出来,苏夫人后脚出来。她出来的时候,脖子上还有红痕。”

李慧君皱眉:“她不至于那么糊涂吧。韩兆算什么东西,放着好好的秦放不要,她去跟个四品武官?”

李妙音木然道:“奴婢不知。”

“不行,我这个表姐,脑子有时候灵光,有时候愚蠢,我不能让她这般任性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二章 惊雷 “那公主的意思是?”李妙音依然面无表情。

在她看来,李慧君什么都是对的,她只要按照她的吩咐去做就行。

“我不管她是真与韩兆有私情,还是有把柄在他手中被强迫,这件事情一旦泄露,我那个爱妻如命的表姐夫,一定会受不了。”李慧君吐出一口气,玩弄着指尖的蔻丹,“到时候他发了狂,波及太子,我做的这一切,都白费了。”

她连清白的身子都献出去了,绝不会允许发生这种意外。

“对了,我给九姐的礼物,你送到了没有?”看到蔻丹,李慧君心里就有一股怒气。

李妙音道:“奴婢亲手放到了她床下,贴在了床板下面。”

“好。”李慧君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还从来没有人,能从我这里占到便宜。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她憎恨一切与她为敌之人,也讨厌一切不顺着她计划的变数。

前者她毁灭,后者她改变。

“再来一张。”苏清欢用春饼卷了菜送到陆弃嘴边。

陆弃张嘴咬下,唇齿留香。

明明都是最寻常的食材,经苏清欢做出来的,就格外新鲜可口。

“大哥找你干什么?”陆弃伸手摸了摸她脖子,上面的红痕已经渐渐退去,只留下一点点痕迹。

这个苏明俊,下手一点儿数都没有。

“他约你晚上见面谈事情。”苏清欢目光闪烁。

陆弃一看就知道她有所隐瞒,冷哼一声:“这句话用说那么长时间?”

“吃饼吃饼。”苏清欢又卷好一张饼递过来。

斟酌了许久后,她才开口,把事情说了,而后道:“他就是有贼心,没那贼胆。等将来,你帮我收拾他!”

陆弃冷笑连连:“你倒是想错了,他贼心大,贼胆更大。越是愚蠢的人,越无所畏惧。”

“怎么办?”苏清欢紧张地看着他。

“这事情透露给他的幕僚一二,他们不会允许他如此胡作非为的。曹家对太子的举动已然十分不满,前几日刚来了个曹仁清,乃是太子妃的叔父,太子对他忌惮有加。”

苏清欢松了口气:“只要你不冲动,提刀去杀他就行。”

“我在你眼里,就是莽夫?”陆弃把她拉到怀里,按坐在膝盖上,伸手夹了合菜,替她卷了张加大号的卷饼,递到她嘴边。

苏清欢咬了一口,“剩下的你吃,我吃太多了。你遇到我的事情就昏头,要是因为我打乱了计划,我怕镇南王提刀来杀我。”

“这叫色令智昏。”陆弃大笑,把剩下的大半卷饼自己吃掉,“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表兄也不行。”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也不想你因为我为难。”

陆弃在乎的人不多,贺长楷算是极重要的一位。但是显然,贺长楷对她是不够满意的,她倒是不指望他能够对她改观,但是总归不想成为陆弃的累赘。

“不为难,怎么总想那么多?”陆弃抱起她来,“吃多了,咱们一起动一动。”

“不行,我大哥晚上还要见你……”

“子时还早着,来得及。”陆弃把人放到床上,欺身压下。

红被翻浪,极尽欢愉。

“到子时了?”

苏清欢被从浴桶中拎出来,看着陆弃开始穿衣裳,趴在床边问道。

黑发遮掩了她光洁的后背,两条大长腿却一览无余,白皙发亮、缎子般的肌肤令人忍不住想伸手。

“盖好被子。”陆弃斥责一声,过来替她拉好被子,“先睡,别等我。”

“我怕你被我哥揍了。”苏清欢吃吃地笑,挣扎着起来,跪坐在床边替他整理腰带。

“不用你,滚回去躺好。”陆弃强把人压回去,严严实实地盖好被子。

苏清欢挨了骂,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

“东西掉了。”她伸出手指着地上的信件模样的纸张道。那是刚才从陆弃袖子里飘出来的。

陆弃弯腰从毯子上捡起来,放到她床边:“给你的,明日再看。”

“哦,好。”苏清欢侧头看了两眼,字迹有点陌生。

陆弃出去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坐起身来,靠在床边抽出信来。

信是明唯写给陆弃的,言辞恳切,请陆弃把之后的信转给苏清欢,态度谦恭,一反常态。

苏清欢有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后面给她的信里,明唯扔了一颗炸弹——明珠要嫁给蔡老板了。

一意孤行,不听劝阻。

明唯把她关在家中,她就爬墙出去与他私会;明唯公报私仇,为难金香园的生意,她就威胁要和明唯断绝兄妹关系。

总之,字里行间,苏清欢看到了明唯的无奈。

大概,又让他想起当年明珠一意孤行,非要嫁到淮州侯府时候的决绝。

至亲就是这样,即使再恨铁不成钢,也做不到杀伐决断。

明唯在这个妹妹面前,根本不敢逼迫,眼睁睁地看着她要跳火坑,徒劳地伸手去救她,可是她对他的援助不屑一顾。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苏清欢觉得,明珠不至于昏聩至此,已经吃过一次亏,第二次婚姻不应该很谨慎吗?

而且至少她来之前,明珠对蔡老板的态度都很疏远,甚至有些看不起;怎么过了四五个月,就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甚至非君不嫁?

这里面,该不是有什么隐情吧。

明唯的诉求,是请她写封信去劝劝明珠,让她多考虑考虑。

苏清欢觉得,自己并没有立场去对明珠的决定说三道四,评头品足,可是作为朋友,她还是应该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她披衣起身,走到书桌前,再三斟酌每个字,慎重落笔。

陆弃回来的时候,她堪堪写了一页纸,还不是十分满意。

“什么时候能听话?”陆弃一边脱斗篷一边骂道。

苏清欢心虚地低头看看自己踩在毯子上的赤脚,偷偷往书桌前挪了挪。

然而太晚了,陆弃已经走过来,看到她小巧的脚趾头局促地互相踩着,脚踝也露出来,一看就知道裙子下面没套裤子。

他夺了笔扔到笔洗里,按倒,撩起裙子,两巴掌拍下去……动作一气呵成。

苏清欢大笑着扑腾双腿求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三章 李慧君碰瓷 两人闹腾半天,苏清欢被他抱回去搂在怀里说话。

“我哥跟你说什么了?”

“赶紧睡觉。”陆弃避而不谈。

“你告诉我一声呗。”

“睡觉!”

“哼!”苏清欢翻个白眼,“我回头问他去。”

但是陆弃就是守口如瓶,到底没有与她说。

苏清欢第二天给明珠写了信,让人送去京城,低头地看着手上的戒指,发了半天呆。

这是一只小兔子式样的戒指,是明珠去首饰铺子时候发现的,买了一对儿,非要送给她一个。

白苏不在,白芷性子跳跃,理解不了她的这种黯然神伤。

“走吧。”苏清欢站起身来道,“咱么去军医处。”

“夫人,”白芷脸色微红,“白苏姐姐说,她不在的时候,让奴婢嘱咐您吃药。”

白苏原话是,将军胡闹过之后,要盯着苏清欢吃避子药,她不想要孩子,却总是迷糊忘记服药。

苏清欢这才想起来确实没吃药,从药柜中找出药来,就着温水服下。

给了李慧君一整瓶,她自己剩的不多,改天得再配药搓点药丸。

想起药丸,她才愧疚地想到,还没给温雁来改良药方。

她一天天的,记性大概被狗吃了。

不过这样也好,到军医处,继续和他讨论讨论,昨天关于是否用雪莲,两人还没达成共识。

不是她自我感觉良好,连令狐大夫都说,温雁来现在比刚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之前在大夫眼里,他就是行将就木之人,现在看来,好歹还能抢救一下,延缓些时日。

苏清欢觉得温雁来就是一株名贵的茶花,奄奄一息,她现在极尽全力呵护挽救,虽然知道花期短暂,但是还是希望他能够绚烂绽放些时日,长些,再长些……

温雁来道:“劳烦夫人了,我已经叨扰很长时间,准备过几日就离开。”

南星一脸焦急,跺脚道:“公子……好容易见到点气色,老太爷的寿辰,也不是整寿,就算不回去,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罪您的。”

温雁来摆摆手制止了他。

南星脸都憋红了。

苏清欢听明白了事情原委,思考了片刻道:“还能留几日?我看看这几日多给你配些药,咱们再一起探讨下。如果以后我还在边城,或者回了京城,如果方便,可以给我写信。我觉得你会好好的……”

她说不下去,这种安慰太苍白了,她自己都心虚。

温雁来却笑得云淡风轻,眼神中带着看穿世事的了然和平静,顺着她的话道:“那就多谢夫人,以后怕是要时常求教了。”

“多留几日吧。”苏清欢鬼使神差地道,“再给我十天,试试新药的药效,来得及回去给长辈贺寿吗?”

南星“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满眼含泪地看向温雁来:“公子——”

“来得及。”

温雁来松口,南星长出一口气。

“还不快起来?”温雁来连训斥的时候,声音都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清欢笑道:“南星是个忠心耿耿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清欢就一直忙着给温雁来配药,连陆弃这边都怠慢了,惹得后者时常黑脸。

不过他最大的好处,就是飞醋都吃在嘴里,从不入心里。

他给苏清欢的,是最多最赤诚的信任。

“不对,这雪莲太干,应该减些剂量……”苏清欢在营帐中拿着小秤配药,自言自语地道。

“夫人,不好了。”白芷慌慌忙忙地进来,“韩大人出事了。”

苏清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哪个韩大人?你说我大哥?”

白芷点头如捣蒜:“是,是韩大人,他开罪了太子,太子令人打了他,逼他给李慧君磕头认错。韩大人不肯,太子喊打喊杀,要不是有人拦着,怕是韩大人命都保不住了!”

苏清欢大惊:“怎么回事?他怎么触怒太子和李慧君了?”

说话间,她已经站起身来,披上衣裳往外走。

走出去,她有些犹豫不定,问白芷:“将军知道了吗?”

“知道了,这事情就是被杜景将军发现,禀告了将军,将军又派人来知会您一声。”白芷急急地道,“夫人,这边,我们快走。”

“将军知道就行了,”苏清欢略松了一口气,“我这样过去,是不是有些贸贸然?万一泄露了……算了,都要杀他了,也顾不上那么多。白芷,你说,到底为什么惹太子生气了?和李慧君又有什么关系?”

白芷道:“奴婢听说,韩大人,韩大人他意图轻薄李慧君,触怒了太子。”

苏清欢瞪眼道:“胡说八道。”

苏明俊心里只有曹溦,而且他也知道李慧君的身份,更知道她是太子的心头爱,就算饥、渴,也不会吃这危险的窝边草。

白芷低头道:“奴婢也知道不可能,可是太子就这么说的,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去看看再说。”

苏清欢到的时候,四下已经围了很多人,太子一脸怒气,李慧君趴在他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眼神却偷偷张望,在看到苏清欢的时候,眸色瞬时复杂了起来。

苏清欢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还趴在地上,身后已经血肉模糊,脸色却依然倔强的苏明俊,心像被针扎一般,怒气顺着血液涌到四肢百骸。

“孤命令你向她磕头,你听见没有?”太子搂着李慧君,大声斥责道。

“我没有做过,不知错从何来!是她抱住了我,诬陷我!”苏明俊回道,显然一丝一毫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太子被激怒:“杖毙!杖毙!”

“太子殿下,这是在军中,你想草菅人命吗?”苏清欢没忍住大声道。

眼下的情形看起来,好不了了,那就是豁出去,她也要保住苏明俊。

周围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显然大家都没忘记之前这位韩大人意图“轻薄”她的事情。

李慧君拧眉看向苏清欢,满眼的不赞同。

她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苏清欢竟然还能护着韩兆,看起来,这个蠢货,是喜欢上他了!

“怎么回事?”陆弃赶来,沉声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四章 反了反了 太子倨傲道:“孤的事情,轮不到你管。”

陆弃头微微抬起,眼神冰冷:“这是地虎军不是东宫!”

“就算是地虎军,也早晚都是孤的!”太子早就因为成王的死,把这天下视为己有,此刻情急之下,张狂的话语脱口而出。

太子妃曹氏的叔父曹仁清刚刚赶来,闻言心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这种话若是传到皇上口中,这个太子也是做到头了。

陆弃微微一笑:“地虎军只忠于皇上。”

太子脑子一热:“孤就是未来的皇上。”

“那也不是现在!”陆弃故意激怒他,“现在太子只是监军,并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利,更不能在我这里处死一个四品武官!若是传出去,我秦放的脸往哪里放!”

太子怀中的李慧君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陆弃。

他这是疯了吗?

苏清欢为韩兆据理力争,他非但不生气,还帮着她?

这是什么操作?他到底什么心理?

莫非……李慧君看看地上趴着的人,虽然很狼狈,但是丝毫不见慌乱,似乎是对发生的这不合理的一切都有心理准备。

心中升腾起了一个念头,本来模糊不敢相信,但是却随着观察各人反应,这想法越来越明朗。

韩兆是秦放的人。他们之前是在演戏!这是最好的解释!

可是还有一点,为什么苏清欢看起来这么激动,似乎韩兆对她是十分重要的人?

太子说过,韩兆是暗卫提拔上来的,是他的心腹嫡系,如果不是今日自己用男人无法忍受的这条陷害韩兆,太子也不可能动他……

如果真是她猜测的这般,那她把陆弃的大杀器暴露在人面前,是不是做错事情了?

太子听了陆弃的话,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你的脸?你的脸我孤放到地上踩,都是孤对你的厚爱!”

曹仁清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却还得强压怒气道:“太子慎言,秦将军乃是战神,不能如此辱没他。”

“我辱没他?这算什么辱没!”太子鼻孔朝天道,“这就算辱没,若孤让他夫人来伺候,那又该叫什么?

苏清欢心疼苏明俊在前,此刻又听到他大放厥词,被他的厚颜无耻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伸手给这蠢货两记耳光。

陆弃出手了,“啪啪啪”,反手三记耳光,打得太子满嘴鲜血,趔趄着跌到营帐的门上。

他怀中的李慧君险些被他带倒,被李妙音扶住才堪堪稳住身形。

苏清欢在内的所有人,吃惊地看向陆弃。

陆弃举起右手,面无表情地道:“太子对皇上大不敬,将他及一众党羽,全部拿下!”

地虎军令行禁止,即使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大动肝火,众将士还是一拥而上。

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让他们几乎是单方面的碾压,很快拿下了太子一派的所有人,除了李慧君和苏明俊。

这两个人,还得等陆弃发令。

苏清欢已经反应过来,看着陆弃道:“你疯了!怪我,都怪我刚才太不冷静,你才……”

她十分后悔,遇到苏明俊的事情就失了分寸,导致陆弃也失了理智,现在和太子对上。

那么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了。

曹仁清被反剪双手,怒道:“秦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以下犯上!”

秦放冷笑一声:“敢辱我妻子者,定斩不饶!”

太子智商堪忧,此刻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挑衅道:“你敢动孤,孤灭了你九族,还不跪地求饶!”

陆弃冷笑连连,“是吗?”

“当然……”

这两个字,成为太子留在世间的最后两个字。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弃的剑穿胸而过,蟒袍上红色的血迹渐渐渲染开来,身体里的生命力快速地流逝。

他抬起头来看向陆弃,后者表情冷厉,眼神中只有畅快,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和退缩。

太子手颤抖着举起来,指向陆弃,嘴唇动了动,却艰难地没有发出声音。

陆弃猛地拔剑,血流如涌,太子最后的力气也消失殆尽,血花四溅,轰然倒地。

李慧君已经失声,捂住嘴,漂亮的眼睛径直盯着陆弃,有恐惧蔓延开来。

她知道秦放爱妻心诚,护妻心切,她知道遇到苏清欢的事情,他会变成疯子,可是她没想到,他会疯得如此彻底,竟然因为一句话,就敢诛杀太子。

这和谋反,有什么区别!

她不敢出声,这种情况下,她害怕秦放兽、性大发,连她也一起解决了。

她开始害怕,这件事情如果究其根本,是从她陷害韩兆开始的。如果韩兆真是秦放的人,今日她就成了把秦放逼上梁山的罪魁祸首。

李慧君第一次憎恨自己的小聪明。

她为什么不搞清楚事情的缘由,就去针对韩兆呢?

她其实再仔细想想,应该知道苏清欢对秦放也是情真意切的,怎么会爱上一个轻薄自己的人?

所谓轻薄,现在看来,也不过大戏一场吧。

果然,她看见苏清欢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扶起了韩兆。

苏明俊一改之前硬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模样,杀猪一般喊疼,还骂她:“哎呀疼死老子了。苏清欢,你要谋杀亲兄,好独吞爹娘留下的三间瓦房吗?”

苏清欢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行了,嚎什么嚎,也不嫌丢脸!爹娘的三间瓦房,早就被祖父祖母抢走了。”

众人眼珠子掉落一地。

原来,这个韩兆,是将军的大舅哥吗?

苏明俊站起来,嬉皮笑脸地对好奇他的众人拱拱手道:“在下苏明俊,这个傻妞的亲兄长,这些日子,得罪诸位,情非得已。以后大家一起喝酒快活哈!”

地虎军的众人都是豪爽汉子,懵逼之后都拱手回礼:“好说好说,原来是一家人。”

“把他们都押下去看管好,”陆弃指着太子的手下们道,“太子的人头割下来,我有用。你们俩,跟我来。”

这次他指的是苏清欢兄妹。

苏清欢让白芷回去取药箱,自己扶着苏明俊,一起跟在陆弃身后,往他营帐走去。

“傻妞,我跟你打个赌。”苏明俊见苏清欢忧心忡忡,凑到她耳边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五章 错综复杂 苏清欢看着苏明俊笑开花的模样,伸手在他腰上轻按了下。

后者立刻疼得跳起来,龇牙咧嘴骂道:“苏清欢,我跟你有仇是不是!”

“看你还有心思打赌,我还以为你受伤都是装的。”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道。

“打死你算了!”苏明俊气呼呼地伸手作势要打她。

陆弃凝眉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两人顿时怂了,互相做了个鬼脸。

等他转过身,苏明俊自言自语道:“我为什么要怕他?我今日给他帮了大忙,我还是他大舅哥!”

刚才看到陆弃严厉眼神,不自觉就弱了,但是现在想想,他怂什么!

这般想着,他昂首挺胸,这一动作,疼得冷汗涔涔,忍不住骂了一句。

苏清欢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白眼翻出天际:“大哥,别作了行不行!”

“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苏明俊骂道,勾勾手让她过来,低声道,“看你那蠢样,愁眉苦脸的干什么?你以为秦放是为了你,一时气愤难忍才动手?我俩早商量好了,你信不信?不信敢不敢跟我打赌?”

苏清欢惊讶,今日的事,是陆弃和大哥商量过的?

可是,为什么呢?

她睁大眼睛看着苏明俊:“你真去轻薄李慧君了?我还以为你得罪了她,她故意往你身上泼脏水。你是做做样子还是真动手了?你可有了嫂子了……”

“胡说八道什么!”苏明俊一巴掌要拍在她头上,但是接受到前面陆弃闻声转身突突释放的冷气,收回手来挠挠自己的头,道,“凶什么,我自己的妹妹还教训不得了?”

说完后,又骂苏清欢:“我是那种人吗?我还想问你,你的好表妹发什么疯,今日她叫我进去,我还以为是太子的命令。谁知道进去她就开始脱衣裳,然后死命抱住我……不过你大哥多机灵,将计就计,啧啧……”

“说够了没?”陆弃站在大帐门口阴沉着脸道。

苏清欢拉着苏明俊进去,道:“我先给你清理下伤口。”

白芷速度快,已经带着药箱和衣裳在这里等了。

“趴下。”苏清欢指着榻道。

苏明俊嘴硬:“我没事,先说正事,回去后我让人给我上药。”

“谁比得过我?快趴下。”苏清欢指着陆弃道,“我给你上药,你俩说正事。”

苏明俊看看陆弃,乖乖趴下。

苏清欢剪开他的衣服,露出他整个后背和下身,苏明俊不好意思抬头,窘迫地把头埋在臂弯里。

“真是你们俩提前约好的?你们怎么约的?”苏清欢一边熟练地清理伤口一边问道。

陆弃没有作声,苏明俊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皇上不知道听了谁蛊惑,觉得地虎军有问题。他给了太子尚方宝剑,也就是说,太子是可以决定你男人生死的,明白吗?”

苏清欢惊讶,手下动作就有些重,苏明俊哇哇大叫:“你给我轻点。”

“刚才我不是有意的,你个大男人,鬼哭狼嚎的。”苏清欢嗔怪道,下意识地放轻动作,“你也太笨了,还贴身侍卫首领,这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才知道。”

“我怎么知道太子还有这等心机,若不是我偷听了他和曹仁清说话,我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也别替你男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不说,指不定他现在人头落地了呢!”

“你再胡说,我给你撒辣椒粉!”苏清欢磨牙威胁道。

“你敢!”苏明俊抬起头来回身瞪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去看陆弃,“秦放,咱们俩不是说好的,只要软禁太子,回头以太子的名义‘清君侧’,揭竿而起吗?”

苏清欢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们,你们俩都说到揭竿而起了?”

“怎么,还不能跟我说是不是?”苏明俊气坏了,“你先姓苏,后来才姓秦的!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跟我藏心眼。”

苏清欢顾不得跟他打嘴仗,焦急地问陆弃:“既然都商量好了,你,你今日怎么能那么冲动!我知道你是因为他辱我的原因,可是这坏了大事,我……”

“不关你的事。”陆弃面色凝重地道。

苏清欢以为他安慰自己,叹气道:“还是因为我,坏了你们的安排。”

其实那种龌龊肮脏的人,心里想法臭不可闻,只当是条狗,日后再收拾他便是。

但是这对于男人而言不可容忍,她也很明白。

“现在该怎么办?”

陆弃道:“我刚才去晚了,因为我收到飞鸽传书。京中,变天了。”

苏清欢兄妹都张大嘴看着他,目瞪口呆。

“八王爷已经成功逼宫,很快就会登基。”陆弃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几个字。

苏清欢不敢置信地道:“不是说,皇上对逼宫早有防备吗?怎么会?”

怎么跟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呦呦,人算不如天算。八王爷串通了天师,是被皇上请入宫中的。”陆弃闭上眼睛,幽幽地道。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反应和苏清欢差不多,也是理顺了些时间,才彻底想清楚。

“就这么谋反成功了?”苏清欢喃喃地道,“那锦奴呢?穆嬷嬷他们呢?”

“都在京中,来不及撤走。”

苏清欢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不对啊!”苏明俊摸着下巴道,“八王爷反了的话,那我们不是更应该留着太子的命吗?太子是皇上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打着他的名号入京勤王,岂不是更能一呼百应?”

苏清欢略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道理啊!

太子的价值,应该比之前更大。毕竟他反父亲,即使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也会为人诟病;但是八王爷上位,那他就是妥妥的救父,替父报仇啊!

“太子太蠢,我不想拥立他。”陆弃一脸冷厉。

“他不蠢,你怎么能操控他?”苏明俊急了,“你杀他,杀错了。”

陆弃不置可否。

苏清欢恍然明白过来,他还是为了自己受辱的缘故,不想留着太子,到底还是因为她。

陆弃看着她愧疚的表情,薄唇轻启:“与你无关,我还没说完……”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六章 商讨对策 “你先处理好伤口我再与你说。”陆弃道。

苏清欢给苏明俊上好了药,在白苏的帮助下替他换上了陆弃的衣裳。

陆弃皱眉:“这是你给我做的,还没上身穿过。”

“回头再给你做两套。”苏清欢为他的幼稚小气而无奈,“快说正事。”

苏明俊趴在榻上哼哼:“我妹妹给我做身衣裳都不行了?惯得你毛病!”

“说正事!”苏清欢狂躁了。

“表兄现在也定然收到了消息,”陆弃长出一口气,“他势必如同大哥所想的那般,拥立太子这个傀儡进京勤王,但是那样,锦奴,还有很多人,都危险了。”

苏清欢瞬时沉默。

她没想到,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陆弃做了这般重大的决定。

他杀了太子,是向八王爷示好,表明没有谋反之心,不管后者信与不信,至少能松懈些。陆弃是想趁机救出世子和她在乎的亲人。

但是这也等于,放弃了一个特别好的机会。

贺长楷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然后才是父亲,兄长……在他的计划中,怕是不会以世子的安危为最重要的考虑。

陆弃其实也是。

他的这个决定,至少有七八成,是为了她考虑。

他知道她重感情,舍不得那些人,所以才会……

只是如此一来,贺长楷如何想他呢?

陆弃看懂她眼中的纠结和内疚,安抚道:“你放心,表兄虽然会责怪我,但是不会因此而弃用我;今日本来就是太子侮辱你在先,我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其实我想杀他很久了……”

从第一次,他对苏清欢出言不逊,目光觊觎,陆弃心中就已经杀机四伏。

他并不后悔。

苏清欢感受到他身上凛冽的杀气,再也不提内疚——他已经为她做到如此地步,内疚就太矫情了。

她要陪他一路风雨同舟地走下去,生死相随。

“疯了,你们俩都疯了!”苏明俊理清了事情原委,不敢置信地道,“人我们可以想办法救回来,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多可惜!”

“大哥,有些人,我不想承受任何失去他们的风险。”苏清欢看着苏明俊道,“你别忘了,还有嫂子在京城中。她和我走得那么近,同样难以摆脱……”

苏明俊沉默了,双手握拳,青筋暴起。

早知道,不应该让苏清欢出面救她,应该隔开她们姑嫂,至少现在不连累她。

她现在很害怕吧……

“我回京救人。”苏明俊咬着嘴唇,眼神坚毅,说话间就要起身。

苏清欢一巴掌拍到他后背上,虽然这里没太受伤,但是这里带动了下身,依然疼得他肌肉不自觉地抖了几下。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干什么?”她斥道,“提到嫂子你就沉不住气,这事要从长计议!”

“她就一个人,带着那么个叫灵儿却不灵光的丫鬟,我……”

“她现在和穆嬷嬷在一起,你不用担心!而且嫂子从来都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是弱不禁风的闺阁弱质女流。你先顾好你自己,别让她为你操心!”

“先说正事。”陆弃打断他们兄妹的谈话,“我需要人护送太子的头颅进京,大哥觉得如何?”

“我去。”苏明俊想都没想就道,“这个功劳我占了。给我辆马车,我趴着也要回去!你们俩给我列个单子,想要带谁出来,我如果有机会,都给你们带出来。”

这个任务十分艰险,但是苏明俊确实是最可能胜任的人。

他武艺高强,为人机警,而且没有多少人能摸清他底细,行事相对便宜。

苏清欢虽然不舍不放心,但是还是咬牙道:“大事你们商量就好。”

两人商量了许多事情的细节,苏清欢坐在旁边沉默地听着,心事重重。

今日本就阴天,营帐里点了烛火才照亮,烛火给她的侧颜镀上了一层光晕,沉静而美好。

外面北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苏清欢一边听着两个男人细细密密的谈话,一边听着雨打营帐发出的沉重的滴答声,仿佛要把营帐压垮一般。

朝廷里的情况,大概就像此刻的天气吧,她默默地想着。

可是她,大概就是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小鸟,并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只能默默地看着陆弃他们这些雄狮猛兽与风雨抗争。

她能做的,就是不添乱,如果能帮上忙,尽力便是。

两个男人谈了很久,久到苏清欢不得不站起身来重新换了蜡烛。

“要不大哥今晚就歇在这里,你俩秉烛夜谈吧。”苏清欢打了个哈欠道,“我去给你们做点饭菜。”

“去吧去吧,我要吃……”

“不用你……”

苏明俊和陆弃同时道。

苏清欢瞪了苏明俊一眼:“你真是我亲大哥!一点儿都不疼妹妹。”

“你天天伺候他,我这个大哥得了你什么!”苏明俊摆摆手,“走走走,出去让人抬个春凳来,把我抬回去。我可不能睡在这营帐里,回头别人当成细作。你自己先回去,我和秦放再说会儿话。你在这晃来晃去,我头疼。”

话糙理不糙,大舅哥也要避嫌。

苏清欢站起身来道:“那我先走了。”

没想到,陆弃也站起身来:“明日再议。今日打雷,呦呦害怕。”

苏清欢不曾想,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情,他竟然还记得这样的细枝末节,心中感动不已,面上却笑道:“没事,还有白芷陪着我。”

“我也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走,我陪你回去。”

“哎哎哎,我呢!”苏明俊道,“矫情的,小时候打雷你也没害怕,越长还越没出息了 。”

“他们马上来抬你了。”陆弃走到营帐门口撑起伞,把苏清欢拥在怀里,“冷不冷?一会儿快点走,别害怕弄脏衣裳,回去就换下来。白芷,你先让人去准备热水沐浴。”

等在外面的白芷一手举着伞一手提着裙子,闻言有些纠结:“将军,夫人,奴婢这就去。只是李慧君在外面跪着……”

苏清欢愣了下,“什么?”

说话间,陆弃已经掀开了营帐。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七章 李慧君认错 李慧君带着李妙音跪在泥水之中,浑身被雨水浇透,形容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表姐,表姐夫!”见陆弃和苏清欢出来,她重重磕头下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今日都怪我,让表姐夫乱了计划。我实在罪该万死,但是请表姐听我一言……”

苏清欢要来扶她,被陆弃拦住,“去你营帐里说,小心染了风寒。”

苏清欢的腰肢被他紧紧箍着,只能对白芷道:“快把她们扶起来。你也是,不早点告诉我!让她们在这里跪这么久,都是女子,寒气入体可怎么是好!”

白芷不敢顶嘴,不敢解释是李慧君不肯让通报,低头道:“都是奴婢的错。”

李慧君忙道:“是我自知犯错,不让白芷姐姐通报的,表姐不要怪罪她。”

“你快起来。”苏清欢道。“这事情阴差阳错,也不能全怪你。你身体本来就寒大,好容易保养好了点,这般糟践可不行。妙音,还不扶着你主子起来。”

陆弃不耐烦了,道:“咱们走。她愿意跟就跟上了!”

说完,强行带走了苏清欢。

李慧君在李妙音的搀扶下站起来,腿脚酸胀,却仍然一瘸一拐地咬牙跟上。

“先不洗了,”苏清欢和陆弃换完衣裳后道,“先见见李慧君,听她怎么说。”

“舌灿莲花,开脱罪名罢了。”陆弃不屑道,拿起一卷兵书转到了屏风后去。

苏清欢过去替他吹亮了灯,笑道:“女人的战场,虚虚实实,你今日也见一见。”

说完,她转身出来,让白芷带李慧君主仆进来。

李慧君浑身滴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脸色因为冻了太久而惨白,甚至嘴唇都发白,不断地哆嗦着。

她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神情惨然。

“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苏清欢语气温和,亲自上前扶起她。

李慧君看着自己紧贴在身上的衣裳,不断往下滴着水,完全可以想象到现在自己的狼狈情形;再看苏清欢,被陆弃紧紧护在怀里,伞倾斜到只替她一个人撑着,她几乎没有被打湿多少,回来却立刻换了衣裳,风姿卓绝,娴静从容。

相形之下,高低立现,不,云泥之别。

李慧君的手在袖子中握成了拳头,却谢绝了苏清欢的好意,不肯回去。

眼下她就是要惨,才可能赢得她的同情,继而得到陆弃的原谅——她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的自作主张,导致了韩兆的暴露,继而导致了后面一连串事情的发生。

“表姐,”她满眼凄凄地看着苏清欢,“我是见那韩兆,曾经欺负您,一直想着找机会替您出气,所以才故意往他身上撞,想污蔑他。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是您的兄长,是我的表兄……”

“不,他与我没有血缘关系。”苏清欢道,叹了口气,“你也是一片好心。虽然事情结果可能很严重,但是委实不能怪你。只能说,我们之前没有商量好,我不怪你,将军也不怪你。事情已经发生,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你好好回去歇着,莫要再想。”

这正是李慧君能想象到的答复。

在她心里,苏清欢太过圣母,这事情定然能够压下。

“多谢表姐宽容。”李慧君表情感激涕零,不知该说什么好,十分激动。

“太子没了,”苏清欢道,“你……”

“表姐不必担心我。”李慧君道,“在表姐和他之间,我毫不犹豫地站在表姐这边。”

虽然也很不甘心,可是事已至此,她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横竖她是西夏公主,什么贞洁,都不重要。

“你今日也受了很大惊吓。”苏清欢道,“我这里有安神丸,你回去泡个澡去去寒气,再吃两颗睡一觉。要是心里还有过不去的地方,明日来找我说道说道。说到底,你都是为了我,千万不要再自责。将军那里,你也不要担心,我会劝说他,不怪罪你的。”

屏风倒映出陆弃的身影,可是他坐在那里,手持书卷,老神在在,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慧君咬咬牙,知道不能再纠缠,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才在李妙音的搀扶下离开。

她一走,白芷就愤愤道:“夫人,您可千万别信她。她还不知道为什么算计咱家大爷呢!她要是真为了您出气,还用等到现在?”

陆弃慢慢悠悠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你当我就是傻的吗?我当然知道她别有算计。可是人家靠山都倒了,咱们要有点同情心嘛。”

“她是活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白芷哼哼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想,她的身份是什么?眼下作用是什么?我们能不能因为太子的事情就将她治罪?”

白芷眼睛翻了翻,显然很认真地思索过后道:“她是西夏公主,是留下做人质,维持和西夏现状的。所以,我们不能拿她怎么样?”

“对呀。”苏清欢摊摊手,“结果就是如此,你看我做坏人有意义吗?”

好容易捞到一次李慧君这么狼狈惶恐的机会,她当然要高贵冷艳地虚荣一把。

想到这里,苏清欢大笑着对陆弃道:“鹤鸣,我今日表现是不是很好?”

“快去洗澡。”陆弃嘴角露出笑意,轻斥道,“今日太累,早点歇着。”

“得令!”苏清欢调皮地道。

轰隆隆的雷声又响起,陆弃有些紧张地走过来。

苏清欢面色有些不自然,但是比从前好了许多,仰起头来对陆弃道:“我好很多了。你说得对,恐惧的东西总要试着慢慢克服。不过,也就是身边有人,我才说这大话。”

“呦呦,别担心。”陆弃把她搂在怀中,“八王登基也好,锦奴和穆嬷嬷他们的安危也好,事情总是都能解决的。”

“我相信你。”苏清欢在他胸前蹭蹭,眼中浮现出畅想之色,“等到所有的事情解决了,咱们回岚村,那里还有我们的房子和地,然后生几个孩子,养几匹马……”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八章 终究意难平 李慧君回去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铜镜前,目视着镜中面容苍白却难掩风华的女子,伸手摸了摸镜面,喃喃道:“你哪里都好,只是没有遇到那个人。”

而且,再也遇不到了。

秦放这样的男人,可遇不可求;而现在的她,即使遇到,也没有什么资本去让他喜欢上。

他为什么喜欢苏清欢?

因为苏清欢傻里傻气,在他最危难的时候出手相救;但是她不一样,她头上有王冠,她永远不能低头俯就,只能仰望地位更高的男人,那样的男人,才有能力将她和母亲、兄长拉出泥淖。

清醒如她,很明白这样需要讨好才能得到的,永远不是爱情。

还因为苏清欢干净。李慧君不知道她第一次是不是给了秦放,但是苏清欢看秦放的眼神,干净澄澈,她可以为了他,不顾一切。

而李慧君知道,自己从出生起就带着镣铐,永远不能像她那般洒脱。不顾一切,她也想,可是身不由己,又如何能够奋不顾身?

她是喜欢秦放,母亲也看出来了。

如果她不是西夏公主,那么以她的性格,绝对要和苏清欢争一争,她不信凭借她的手腕,她会落败。

退一万步讲,即使落败,她也不后悔,不像现在,总觉意难平。

今日她的狼狈和苏清欢的从容,那样深刻的对比,让李慧君心理压抑下去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

李妙音从外面进来,掀开帘子的瞬间带进来凛冽的北风,李慧君打了个激灵。

“公主,苏夫人让白芷送来的姜汤。”李妙音恭恭敬敬地把从食盒中取出来的姜汤和饭菜放到桌上道。“奴婢刚去取饭菜的时候,一起带回来了。”

李慧君厌恶生姜的味道,所以从来都不喝姜汤,所以她没敢端到她面前。

她以为李慧君会说“倒掉”或者“赏你了”,结果她竟然说:“端过来。”

“公主?”李妙音怀疑自己听错了。

李慧君笑笑,却带出了一股比北风更甚的悲凉:“我不能生病。第一步已经走成这样,下面不能再踏错了。”

说完,双手捧着姜汤,轻轻地啜了一口,然后很快激烈地咳嗽起来,碗里的姜汤晃出来不少,滴到她的衣裳和裙子上,有点灼热的痛感。

李妙音忙接过姜汤,替她顺气,告罪道:“奴婢有罪,没有告诉公主姜汤是热的。”

“不打紧。”李慧君摆摆手,拿出帕子在嘴角擦拭了下,深吸一口气,端起碗来,一口一口,缓慢地都喝完了。

很难受,却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李慧君觉得清醒、平静了许多。

“公主,用饭吧。”李妙音恭敬地道。

“不想吃,你吃吧。”李慧君道,“我到床上歪一歪。”

她走到书桌前拿了本书,靠着床上的软枕看书。她最爱书,尤爱史书,闲暇时几乎手不释卷。

沉浸在书本中,不仅短暂逃离沉重现实得到平静,更以史为鉴,学到了许多东西。

然而今晚注定是平静不下来。

“妙音,给我倒杯水。”口中始终有姜汤的气味,李慧君感觉很不舒服。

可是一杯水下肚,不知怎么,竟然开始呕吐起来,吐的苦胆水都要出来了。

“公主,是不是这姜汤有问题?”李妙音抱着她,脸上满是心疼和无助,“苏夫人她……”

“不是。”李慧君艰难地从她腿上抬起身子,呼吸沉重了许多,半晌后才继续道,“是我喝不惯姜汤的缘故。”

有些事情,终究是勉强不来。

“公主,以后怎么办?”半夜两人都没有睡着,李妙音问道,“太子已经死了……”

李慧君躺在床上,原本眼睛微闭,闻言睁开眼睛,眼神锐利。

“妙音,白天事发突然,有些事情怕是我想错了。”

“奴婢愚钝。”

“秦放不是为了表姐杀人,他怕是有别的打算了。”

上次太子当众拦住苏清欢,动手动脚,秦放都没有发作;今日只是几句言语,又怎么会让他如此失态?

怕是他正在等这样的机会。

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一丝慌乱,表情从始至终地从容镇定,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

可是为什么?他想干什么?

敢动太子,而且是直接斩杀,那就是与皇上决裂,那就是……谋反!

如果这样,那日后秦放登基,苏清欢就是皇后!

这样的想法,让李慧君一夜未眠。

苏清欢晚上睡得不太安稳,噩梦连连,几次都从梦中惊醒。

不过好在有陆弃的温热怀抱,每次都能够再次入睡。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京城中诸人的命运,尤其是世子。

“今日跟我去我营帐吧。”陆弃看着她眼底有些疲惫之色,开口道。

“不用,我还是去军医处。你和大哥商量正事去,不必担心我,我该做什么做什么。”苏清欢一边替他整理衣裳一边道。

她仔细想过了,贺长楷那边,朝廷那边,陆弃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从中周旋已经很不容易,她不能帮忙,只能尽量不让他担心。

“如果觉得不舒服,不要硬撑,让人叫我回来。”陆弃低头亲了亲她额角。

“嗯,没事。晚上回来给你做水煮鱼片吃。”

苏清欢到了军医处,令狐大夫把她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雁来早上还跟我说,你昨日受了惊吓,怕是不能来。还好还好,没有丢师门的脸,干活去。”

苏清欢无语,“哼”了一声后道:“师叔祖‘雁来’‘雁来’喊得这么亲热,您老人家千万别一时脑热,结个忘年交,拜个把子,回头我辈分就完了。”

温雁来的笑声传来:“苏夫人多虑了。”

苏清欢背后说闲话被人抓个正着,不好意思地道:“温公子早。”

“夫人早。”温雁来自己挪动着轮椅过来,“我昨晚试了一粒夫人配的新药,感觉比从前的都好。”

苏清欢立刻雀跃起来:“真的?是哪一种?把标签给我看看,我回去查查配方。”

令狐大夫看着她原本进来时的疲倦一扫而空,再看着温润如玉,眼中含笑看着她的温雁来,嘴角露出笑意,随即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二十九章 避子药风波 温雁来不良如行,不是良配。

再说,秦放也算不错了。

不过,如果苏清欢和温雁来在一起,生个孩子的话,那日后岂不是医学奇才?

想到这里,令狐大夫痛心不已,仿佛真的与一个天才失之交臂,懊恼啊懊恼!

苏清欢和温雁来正如火如荼地讨论,完全没有注意到脑补太多的令狐大夫。

“夫人,不日即将启程,日后多联系。”探讨完正事,温雁来不知道从哪里取出来一个狭长的三寸长短的锦盒道。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金钥匙,金光闪闪,光芒夺目。

“夫人若是有事找我,就让人把这把钥匙送到蜀地燕回楼。”他双手把盒子递给苏清欢。

苏清欢双手接过,眨巴眨巴眼睛:“原来世外桃源在蜀地?我有机会一定去,将军最喜欢吃那边的菜,改天去吃最正宗的。”

温雁来笑笑:“欢迎至极。”

苏清欢想了想:“我好像没有什么回礼,只要能找到将军的地方,我一定在。你有急事找我,就打听他在哪里。”

她眉眼弯弯,提及秦放时,自己怕是都没察觉到,眼中的光倾泻而出,愉悦而温暖。

“好。”温雁来颔首,回以笑意。

陆弃和苏明俊最终议定,由后者和杜景带着太子的首级回京。

杜景家里在京中有声威,和裴璟也交好,打探消息也有一套渠道。

大长公主曾经对八王爷有过救命之恩,所以应该不会受到冲击。

不过苏清欢有点担心,她的性子刚正不阿,会不会认可八王爷的这种行为呢?

“这天下只要还姓楚,她就不会反对。”陆弃道,“与其让不肖子孙把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不如能者居之,祖宗也不会反对。”

苏清欢点头:“说得也是。”

苏明俊站着,从果盘里拿出个酸杏,道:“你操心得还不少。”

他刚咬了一口,又“呸呸呸”地吐出来,“什么玩意儿?酸掉牙。你怎么吃这个?”

还没等苏清欢说话,他忽然瞪大眼睛,露出喜悦之色:“你不会怀孕了吧。我要当舅舅了吗?”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你早当上舅舅了。姐姐的大妞、二妞都那么大了。”

“你得给我生个外甥玩玩。”苏明俊吊儿郎当地道,“小姑娘娇滴滴的,我可不敢动。小子多皮实,我可以教他爬树打架,不听话我就揍,听话……听话不好玩,要让他学着不听话。”

苏清欢:“……你离我儿子远点!”

陆弃看向苏清欢:“真的有了?”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惊喜担心交杂。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没有!每次都吃药了!我是说将来好不好!”

“吃药?吃什么药?”苏明俊眼睛瞪得溜圆。

他在太子身边呆的时间长,做暗卫难免听墙角,所以自然知道不得宠的女子,是不配生下孩子,要服用避子汤。

要是秦放敢这样对他亲妹妹,他砍不死他!

苏清欢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漫不经心地道:“避子药呗。我自己还是个孩子,不想生孩子,过几年再说吧。”

苏明俊立刻气短,过来揪住她耳朵:“反了你了是不是!”

这么任性,也就秦放能忍她了!

传宗接代是多大的事情,娶妻生子,从来都是放到一起说的;就是他心仪曹溦,也是想着娶她,早日生几个孩子,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也让自己万一有个什么状况,不会愧对祖宗。

而且,这个蠢丫头,偷偷吃也就算了,还敢大喇喇告诉秦放。

这是吃定他了,这是欺负人啊!

苏明俊正义的小宇宙爆发,怒气冲冲道:“娘去世得早,没人教你为妻之道。以后不准吃这种东西,既伤身子,又有悖伦常。”

陆弃伸手拦住他,把苏清欢解救出来,沉声道:“大哥不要生气,我同意过的。我也不舍得她受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的痛楚,过几年再看吧。”

“那是不是早晚要生?”苏明俊道,“两个疯子。”

不过话虽如此,他总算松了口气,两人通过气就好。

不过他还是不赞同,没有孩子,这过得什么日子!

“以后不准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大夫,调理好身子,早点生个孩子。”他瞪着眼睛看苏清欢,“难不成要别人替他生不成?到时候别到我面前来哭。别跟我说他不是那种人,我是男人,比你懂男人。”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那我得告诉嫂子你说的这话。”

虽然她自己的举动惊世骇俗,但是只要陆弃能接受就行,她并不想在苏明俊面前强调自己多么正确。

“别跟我嬉皮笑脸。”苏明俊假装板起脸,又看向陆弃,“是不是你不行?要她这般替你掩饰?”

陆弃脸色更加深沉,狠狠蹬着苏明俊。

想打人怎么办!

苏清欢捂着肚子笑,冲陆弃挤眉弄眼,用嘴型道:“不行,不行。”

陆弃不看她。

苏明俊道:“等我从京中回来,苏清欢你要是再没怀孕,我,我……”

提到京城,苏清欢的笑容慢慢消失,长出一口,抬头认真地看着他道:“大哥,你带着嫂子、世子,穆嬷嬷、师傅……他们都平安归来,我立刻就生,三年抱俩都没有问题。”

只要他们能平安,她做什么都愿意。

苏明俊和陆弃都沉默,营帐中顿时陷入了沉重的气氛之中。

“我会带着他们回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明俊开口,声音坚定,眼神刚毅。

“大哥——”苏清欢眼眶红了。

“好了,别给我转移话题。”苏明俊假装生气,背过身去抹了把脸,“你好端端的,弄这么酸的东西干什么?”

陆弃也看向苏清欢,十分不解。因为她不喜酸,怎么忽然想吃这种东西?

原来,女子怀孕会嗜酸。

“温雁来要走,他坐车不舒服,我想做点蜜饯给他带在路上吃,只要多加蜂蜜,就能藏住酸味。”

“对外人倒是关心得紧,你亲哥上京,你也没说给我带点东西。”

“带带带!”苏清欢没好气地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章 神秘的礼物 说了会儿话,有人来禀告,说是有加急的信件送到。

苏明俊借机拉着苏清欢道:“走,跟我出去说话,让秦放处理正事。”

陆弃低头看了一眼信,冲苏清欢点点头,道:“晚上做几个菜,咱们一起给大哥践行。”

“好。”苏清欢痛快答道。

风雨过后,草木繁茂,军营周边都是一派欣欣向荣之色,空气中盈满了春日的花草香气。

苏清欢被苏明俊带到外面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下。

“我跟你说,那药赶紧给我停了,听见没?”苏明俊板着脸,严肃地道,“你别觉得现在你侬我侬好,秦放岁数也不小,你就不为他想想?”

苏清欢假意答应下来,心里却想着,大哥你真是满脑子糟粕。

“还有,小心那个李慧君。有机会就把她弄走,这不是省油的灯。”苏明俊道,“你没有她的心计。”

苏清欢哼哼着道:“大哥你看不起我!”

“听见没有?不是跟你说笑!”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苏清欢嘟囔道,“你别总挂念我了。你到了京城一定要小心……”

“不用你瞎操心,这个拿着——”他四下看看没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藏好了,谁都别给,秦放也不行。”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苏清欢接过来就要打开,却被他按住手。“这只是以防万一用的,万一我出了事,秦放也出了事,你用这个,或许可以逃过一劫。

“大哥——”苏清欢听他如此说,倍感伤感,“你们都不会有事的,我不要。”

“我让你收着。”苏明俊真的生气了,“我找人为你订做的,别害怕,就是救命所用,你看看就知道了。”

苏清欢慢慢打开,从中掏出一个滑滑的东西,展开,愣住了……

“大哥,这是——”

“你记得不久前有个裁缝给你量体裁衣吗?”苏明俊得意一笑,“你看出特别了吗?”

苏清欢翻翻眼睛:“做春装那个?”

“嗯,他是鬼手张千机,最擅长易容之术。前几年落在太子手中,我放走了他,他欠下我天大的人情。这就是用那人情换来的,所以一定要好好保管。”

苏清欢看着手中的人皮面具,手里拿着不是,放下也不是。

这东西,实在瘆人。

苏明俊继续道:“他只要看你一眼,就能知道尺寸,所以你放心,定是严丝合缝的好用。”

苏清欢自我开解,听起来大有来头的江湖异士,总不能每做一张人皮面具,都要杀个人吧。所以肯定是有什么秘密材料,而不是真的人皮。

嗯,一定是这样的。

“傻妹子,”苏明俊见她发呆,伸手摸摸她的头顶,“千万不要被秦放的宠爱冲昏了头脑。大哥也相信,他对你很好,甚至可以为你去死。但是将来的事情都说不好,而且你这种宁折不弯的性子,既好又不好,所以我最担心你,把这个留给你。”

苏清欢听懂了他未尽之意,更听出了一个兄长对妹妹的拳拳之心,不由泪盈于睫。

这就是她的亲大哥啊。

“如果过得不开心,就换个地方。这点我放心,你自己可以过得很好,而且只要你好,一定会扶助姐姐和你嫂子。”苏明俊道。

“不,哥,”苏清欢拉住他的袖子,“我想要你替我撑腰,一辈子替我撑腰。如果秦放对我不好了,我要回娘家诉苦;如果他敢打我,我要你帮我打回来;如果他敢眠花宿柳,我要你帮我教训他。爹娘都不在了,有你我就有娘家;你要是出事了,我真的背后什么都没了。”

“傻瓜。”苏明俊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和盈盈的泪水,终于不再顾忌什么长大了,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所有的伤感,所有的安排,因为兄妹两人都明白,前途多舛。一别之后,还有没有来日,他们都不知道。

“你得记得,让男人为你死容易,但是一辈子对你不变心的,除了大哥,谁都别信。”

苏清欢趴在他肩膀上哭了一场才回到营帐中,想了想,把荷包藏到了妆奁中。

她对陆弃不设防,敢以最柔软的心相对。

但是苏明俊对她的心意,她得尊重,所以如他所愿,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和陆弃提起。

希望他和曹溦都好好的,几年之后,他们的孩子一起玩闹,他们在后面看着,言笑晏晏……

“白芷,去厨房让他们准备好东西,我一会儿去用。”苏清欢擦拭干眼泪,“回来的时候经过将军营帐,你跟侍卫提一句,等将军不忙的时候,催他早点回来。”

白芷应声而去。

陆弃正在营帐里与刘均凌、杜景等人议事,面前的桌案上放着刚刚收到的信。

信是贺长楷收到京城变天的消息后发出的,信中难掩激动,要陆弃软禁太子,随时准备起事。

筹备多年,贺长楷一直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虽然八王爷捷足先登,已经掌控了局面,让他沮丧,但是师出有名多么重要,终于有了机会,他很激动。

字里行间,仿佛都有热血涌动。

陆弃的手指轻轻敲在信纸上。

他就知道,贺长楷会是这样的反应。

如果他知道太子已死,怕是心凉半截,恨不得拔剑杀了自己吧。

算算,他也快收到自己的信了,说不定现在正在雷霆大怒。

杜景忧心忡忡地道:“王爷若是听了风言风语,会不会以为将军为了夫人的缘故才杀了太子,从而怪罪夫人?”

刘均凌大大咧咧地道:“哪有那样的碎嘴子?再说这事,跟夫人有什么关系!”

陆弃道:“我已经解释清楚了。”

但是贺长楷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苏清欢,会不会把这罪名强加给她,也难说。

若是那样,他就再解释一次,两次……

云南。

“我就知道,自从那个妖女到了他身边,鹤鸣就荒唐得不像样子!”贺长楷拍着桌案,大掌把桌案都拍得裂缝了。

如果苏清欢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挥剑砍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一章 君臣父子 为了苏清欢,他第一次违逆自己的话;苏清欢跑到军营中,他非但不能秉公处理撵走她,还荒唐的要众将士见证,在众目睽睽下娶了她。

荒唐,何其荒唐!

从前他对苏清欢有过改观,可是现在看来,这一桩桩事情,哪件不是因她而起?

如果她真是个温柔贤惠的,那就应该规劝陆弃,而不是一次次怂恿他生事!

妻贤夫祸少,苏清欢就是个赤果果的反例!

贺长楷的谋士华先生没有像往日那样,见到他愠怒就劝他平心静气,而是蹙眉补充道:“秦将军遇到此女的事情,确实就失了分寸。”

贺长楷喘着粗气道:“非但如此,还替她百般开脱,说这件事情与她无关。我不信他想不到留下太子做人质,师出有名这一层。他就是色令智昏,忘了自己的本分!来人,笔墨伺候!”

他咬着牙提笔,洋洋洒洒写了几大篇,通篇都是骂陆弃和苏清欢的。

等他写完让人加急送走,华先生方道:“王爷,咱们现在应该如何自处?八王对我们的心思,不说了如指掌,也绝对有所察觉。”

贺长楷深吸一口气,道:“看看再说。事情已经走到这步,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世子救回来。下令下去,随时准备着,看看新皇的动向再做打算!”

一众幕僚称是退下。

华先生摇着羽扇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其他幕僚拦住。

他最受贺长楷器重,与贺长楷关系最为亲厚,洞察人心,察言观色也较常人高明许多,众多幕僚早就唯他马首是真。

这个姓田名云的幕僚笑道:“华先生,不如一起小酌一杯?我得了一坛上好的西凤酒,二十年陈酿。”

华先生是陕西人,对西凤情有独钟,欣然赴约。

酒过三巡,田云开口道:“华先生,我自己胸中没什么沟壑,就是在这里混口饭吃。不像先生您,才高八斗……”

华先生做了个手势打断他的话:“得了,你小子别给我戴高帽。酒不错,想问什么赶紧问。”

田云满脸堆笑,又给他斟满酒,这才道:“我纯属好奇,您说,秦将军这般,咱们王爷怎么想?”

“怎么想?你不都看到了?雷霆之怒!”华先生眯起眼睛看着他道。

田云赔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以后……以后,王爷会不会这里有疙瘩,找机会这样?”

他一手指着心脏的位置,一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蠢!当然不会。”华先生倨傲地看了他一眼,“我记得你有一妻一妾,几个孩子?”

这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田云反应了下才拱手道:“三个小子两个丫头。所以养家糊口不易,需要您多多提点!”

“三个儿子,”华先生不紧不慢地摇着羽扇,“上进吗?”

“一个尚可,也有懒怠的时候,另外两个还小,看不出端倪来。”田云老老实实地道。

“那老大惹你生气的时候,你会想杀了他吗?”

田云一震:“那怎么能?最多是狠狠打骂一顿……哦,我懂了。”

他拍着脑袋:“先生的意思是,王爷视将军如子,就算打得骂得,绝对不会真对他起杀心。”

华先生微微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之事?只是将军与王爷关系亲密,至少现在,不该用生杀予夺这样的想法来权衡。最多就是孩子不听话了,打骂一顿,然后指责是旁人带坏了他的孩子罢了。”

田云作揖:“某受教了。先生高瞻远瞩,实非我辈能比。那日后,伺候好王爷,有机会,还得和将军打好关系。”

华先生伸出食指摆了摆:“非也非也,这乃是大忌。”

田云大惊,不解道:“请先生赐教。”

“我只是说,王爷现在对将军,并没有起杀心。但是芥蒂是有的,端看将军以后如何处事。再有,即使这个疙瘩解开了,日后王爷总归要统领一方甚至登基大宝,到时候,就算是亲父子,也得记得分寸。皇家无父子,更无兄弟。”

“先生高见,先生高见。”田云心悦诚服道。

“喝酒喝酒。”华先生举起酒杯道。

边城。

苏明俊离开后几日,温雁来也告辞了,给苏清欢留下了一箱医书,说是让人从神医谷运来的誊抄本。

苏清欢如获至宝,沉迷于医书中无法自拔。

李慧君时常来找她,她不胜其扰,却又不知道如何拒绝她,别耽误自己看书的时间。

其实李慧君很会说话,让人如沐春风,但是苏清欢对医术汲汲以求,相形之下就不太欢迎她了。

她不信李慧君看不出她的不耐烦,但是后者还是风雨无阻,几乎每日都来找她。

苏清欢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就算太子死了,她愿望落空,也不至于寄托到自己身上吧。

李慧君是急于得到朝廷的消息,所以才会跑得如此勤快。

她现在已经从军中知道了朝廷更替的事情,只知道是八王爷登基,改年号为元启,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她迫切地想了解些事情,做出应对。

可是不知道是苏清欢滴水不漏,还是她根本一无所知,无论怎么套话,她都只字不提。

这日,她终于沉不住气了,道:“表姐,听说京中变天,已经换了皇上?”

苏清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懒洋洋地道:“听说是。不过大靖还是大靖,皇上也还姓楚,没什么影响。”

“怎么会没有影响?表姐夫是将军啊!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急急地道,却在看到苏清欢似笑非笑的表情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话音戛然而止。

“我也是担心表姐。”李慧君低头道,“表姐性情单纯,不知道朝廷倾轧,云波诡谲。许多事情,需要投新皇所好,从长计议。”

苏清欢道:“朝廷的事情我确实不懂,凡事都有将军做主。我只管好他衣食,做好贤妻就行。在我看来,不管谁做皇帝,总要将军替他打仗是不是?将军今日的一切,是一拳一脚打下的,令你们西夏闻风丧胆,镇守一方安宁,哪个皇帝会自毁长城?”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二章 圣旨到 说到西夏,李慧君沉默了。

苏清欢这话实在扎心,陆弃几乎所有的功劳,都是踩在西夏军队的尸山血海之上。

不管怎么说,李慧君认父系,西夏是她的家。

半晌后她才道:“表姐说得对。”

苏清欢实在是佩服她,如此情况之下都能够这么快找到舌头。

“之前我听说,姨母之前在八王爷身边。现在八王爷登基为帝,那姨母岂不是封妃了?”

这才是李慧君最在乎的事情。

苏清欢淡淡道:“我与她早就井水不犯河水,别说后宫佳丽三千,妃位寥寥,她未必能够夺得一个位置;就算她成了妃子,贵妃,甚至皇后,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觉得,我也能混个公主做做?”

李慧君面色尴尬:“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母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表姐和姨母……”

“你错了。我和她之间,真解不开。”苏清欢站起身来走了几步,“我从来没有见过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女儿幸福的母亲。再艰难困苦的时候,你与你母亲相依为命,她给你爱,所以你今日对她感情深厚。除了这条命,我什么都没有从柳轻菡那里得到过,所以我与她,只是陌生人罢了。”

李慧君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再说出劝说的话来。

回到营帐,一直跟着她的李妙音开口道:“公主,您又何必在她面前那般做低伏小呢?您是公主,金枝玉叶……”

“我这个公主,不过是父皇的棋子,随时都可能被抛弃。但是她是秦放的心肝,不,是秦放的命。秦放手握重兵,即使新皇登基,也要拉拢他。”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那日他敢诛杀太子,怕是已经得到新皇消息,像新皇投诚呢!之前我以为他会和贺长楷有谋反之心,现在看来,倒是我想差了。”

李慧君抽丝剥集茧地分析着,笑容渐渐苍凉。

“她想要的,秦放都会摆到她面前;我想要的,必须用东西去换取。”

包括身体。

可是,以后不总会这样的!总有一天,她要站在万众之巅,俯视这天下!

“八王爷曾经想让表姐嫁给世子,表姐拒绝了。”李慧君喃喃道,“她不会后悔。可是我却觉得很可惜,如果是我……”

可惜不是她。

“妙音,我要找机会,到大靖的京城去!在那里,我才大有可为。”

陆弃很快收到了贺长楷的斥责信,看过之后揉着眉心,心头大石却落下——他如此震怒,如此直白地骂人,反而让陆弃觉得轻松不少。

他想了想,让人写了封诚心诚意的告罪信回去。

这些事情,都是瞒着苏清欢的。

她心思已经很重了,陆弃不想给她增添任何负担。

日子平静地过着,京城中的消息不断传来:新皇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宣布在全国范围内减轻赋税,博得了百姓的一致拥护;而且他安抚藩王,承诺有生之年,绝不削藩,稳住了大势。

苏清欢想想八王爷那张温和的笑面,深不见底的眼神,再想想柳轻菡那尖酸刻薄的嘴脸,楚逍遥纨绔的样子,恨不得一辈子不回京,不与这些人打交道。

楚逍遥在皇帝登基当日就已经被册封为太子,gay做太子,也算大开眼界了。

不知道多少相貌清秀的男孩子要被他祸害,真想替天行道,宰了他。

早知道,当日就多给他下点药,让他彻底不举了!

这日,苏清欢正在侍弄她种在营帐外荒地里的几株小药苗,李慧君学着她的模样,也穿了一身半旧的男装,手里拿着小锄头,一手黄土,满脸烂漫地道:“表姐,是这样吗?”

苏清欢点头:“对,你可千万要分清敌我,别再祸害我的药苗了!”

草和药苗,这位尊贵的公主哪里分得清,偏偏要来帮忙,结果都是帮倒忙,苏清欢心疼地要命。

白芷是不待见李慧君的,见了她就鼻孔朝天,和李妙音大眼瞪小眼。

不过这几日她倒是挺愿意见她,因为李妙音同样觉得主子无聊,这俩人闲着就跑到一边去切磋武艺,这会儿正打得火热呢。

说话间,陆弃身边的侍卫匆匆忙忙地跑来,对苏清欢道:“夫人,圣旨到,让您前去接旨。”

苏清欢一愣一愣的,站起身来,拿出帕子搓了搓手上的泥土道:“圣旨?我去接圣旨?”

“是。您快回去换身衣裳,香案都已经备好,就等您了。”侍卫急急地道。

刚才来传旨的太监趾高气扬地看着众人忙活,等陆弃都已经做好接旨的准备,众人都已经跪下之后,那太监才道:“圣旨是给苏清欢的,让她来接旨!”

直把众人气得个个色变。

苏清欢看看自己的衣裳,沾满了泥土,确实不太雅观,轻声道:“好,我去去就来。”

李慧君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雀跃之色,垂下头去,带着李妙音往自己营帐走去。

她也要回去换衣裳,她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她觉得血液都兴奋得沸腾。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情,对她将会大有益处!

苏清欢面上不显,但是心中忐忑,回去净了手换了衣裳,端庄地往陆弃营帐那边走去。

她到了之后才发现李慧君也换了衣裳过来,在人群背后,一身红衣很是显眼。

她没有理,径直向陆弃走去,握住他伸出的手,和他并排跪下。

宫里来的太监这才展开明黄色的圣旨,用公鸭嗓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贵妃娘娘思女成疾,着苏氏清欢立刻入宫觐见!钦此——”

苏清欢目瞪口呆。

皇贵妃娘娘?柳轻菡现在竟然是皇贵妃?

皇后还活着呢!立什么皇贵妃!而且,她的资历,怎么可能打败那些追随皇上多年,生儿育女的侍妾?

她以为,皇上这个年龄,早已不是毛头小子,不会被情爱冲昏头。

而且柳轻菡保养再好,也根本比不过胶原蛋白满满的二八少女啊!

“还不接旨?”那太监声音尖锐地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三章 假孕抗旨 这一声让苏清欢头皮一麻,顿时清醒过来。

她管柳轻菡皇贵妃还是宫女,关她什么事!现在最重要的是,那老妖婆要分开她和陆弃,是可忍,孰不可忍!

硬杠是不行的,毕竟新皇已经登基,皇上金口玉言,旨意已下,无可更改。

她还在想如何应对,就听陆弃道:“先接旨。”

苏清欢这才叩头双手接过圣旨,很快被陆弃扶着一起起身。

手中的圣旨仿佛千万钧重,热得烫手。

从此以后,头上悬着一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

那太监甩起拂尘搭在臂弯,倨傲地道:“苏清欢,给你半个时辰收拾收拾东西,跟咱家出发,回京复命。”

陆弃揽住苏清欢,沉声道:“内子身体孱弱,承受不起舟车劳顿的辛苦。我会上封奏折禀明情况,你带着奏折回京复命便是。”

苏清欢福至心灵,用手撑着头道:“将军,我头痛难忍,快站不住了……”

说话间,闭上眼睛,头往后一仰,倒在了陆弃的怀中。

太监:“……”

演技这么浮夸,太过分了!

“苏姑娘,”他厉声道,“您是皇贵妃娘娘的亲生女儿,来之前娘娘还反复吩咐,让咱家路上好好照顾您。娘娘思念您都病了,您若是孝顺,就算生病了,也该体谅她思念之心……”

“住口!”陆弃怒斥道,“我的夫人,轮不到你说话!”

太监空中的“苏姑娘”,把他惹怒了。

他一字一顿地道:“十万人见证我娶了她,这里没有什么苏姑娘,只有秦苏夫人!”

太监嘴唇动了动,在陆弃的气势威压之下,只敢低声嘟囔:“无媒无聘的……”

陆弃抱着苏清欢,飞起一脚把他踢飞,冷嗤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苏清欢觉得很解气,在他臂弯里偷笑,却透过缝隙见到后面的李慧君在冲她比划。

摸肚子?

肚子怎么了?

苏清欢没太明白,又抻脖子往后看了两眼。

李慧君见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心中高兴,但是又见她一脸懵懂,心里把她骂得狗血喷头。

她想了想,做了个呕吐的姿势,又做了个夸张的虚托肚子的姿势。

苏清欢立刻明白过来,想了想,看那太监爬起来了,正面红耳赤要跟陆弃理论,忙拉住陆弃衣襟,带着哭腔道:“将军,我肚子疼,好疼啊!我们的孩子,是不是我们的孩子出事了……”

说话间,她在陆弃腰间掐了一把。

陆弃何等聪明,立刻训斥道:“别胡说八道!叫大夫来!”

众人都愣住了。

原来,苏清欢有孕了?

地虎军众人都替陆弃高兴,而那太监的脸色则有些诡异的纠结——连孩子都有了吗?那……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苏清欢被陆弃抱回了营帐中。

有了时间缓冲,两人开始商讨对策。

“怎么办?”苏清欢看着陆弃道,“不知道那两个人又在盘算什么。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八,不,皇上,对我那么有兴趣?我身上真有宝藏不成?”

“胡说八道。”陆弃被她逗笑。

“你说是不是想让我进京,来要挟你听命?”苏清欢认真想了想后道,“他对镇南王谋反的事情,不会是一无所知。可是现在百废待兴,如果镇南王反了,这天下姓什么真不一定。所以眼下,他应该很害怕,也想尽办法要组织镇南王谋反。”

而陆弃就是贺长楷的一柄最锋利的利剑,一旦出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令皇上心中难安。

如果能控制陆弃,那就是斩断贺长楷的左膀右臂。

苏清欢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敲着桌面道:“用锦奴控制贺长楷,用我要挟你,总会让你们投鼠忌器。”

陆弃神色平静,听她说完后,依然握着杯子缄默,棕色的瞳孔幽深暗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种沉稳让苏清欢躁动的心稍微安定了些,伸手握住他的手背:“你有什么主意?假装怀孕躲不了太长时间,过几个月肚子没出来,别人就知道了。”

“去是一定不会让你去的。”陆弃道,“先称病称孕,过几个月,这天下不一定姓什么!”

“要是还姓楚呢?”苏清欢追问道。

“那我就捅破天,让这天下改个姓!”陆弃一脸决绝,目光深邃狠辣。

“你想当皇帝?”苏清欢看着他,“想后宫佳丽三千对不对?”

“你一个已经让我头疼了,醋坛子。”陆弃捏捏她的脸颊,脸上寒霜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煦的微笑。

苏清欢换回了之前的话题道:“那皇上可会容我们几个月?会不会现在就?”

“现在也不必怕他。他不敢!”陆弃笃定地道,“你既然已经‘有孕’,就好好保胎。他若是敢强行让你上京,我就带你打到京城。”

“公然抗旨,这……”苏清欢很怂。

“这不用你操心。”陆弃摸摸她的头,“好好躺着‘养胎’,我去给表兄写信。”

这里的情况总要和贺长楷通个气,省得哪天他也被打个措手不及。

不知道陆弃如何写的奏折,也不知道他如何打发那太监,反正这事情以苏清欢在营帐中呆了三天“保胎”结束。

她并不担心之后的事情,过四个月,肚子该显怀的时候,就说孩子不小心没了就是。

可是令狐大夫显然是能看出端倪的,等她又如常到军医处的时候,对她道:“过来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苏清欢笑嘻嘻地伸出手来。

“你可得好好保着。”令狐大夫诊完脉后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就知道你这瘦得排骨模样不好生养。”

苏清欢不服气:“只要想要,三年抱俩毫无压力。”

她的声音大了些,引得旁边的士兵哄笑起来。

令狐大夫道:“你还敢给自己用红花,以为自己艺高人胆大,实际上就是蠢!一旦剂量控制不好,以后不能生了,我看到时候哭的是谁。”

苏清欢吐吐舌头:“不能离开数量谈毒性,我有分寸的。”

话虽如此说,她还是决定回去减轻些红花的数量。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四章 程宣的伏笔 陆弃正在和营帐中召集心腹议事。

谋士沉吟道:“将军,皇上传口谕表彰您把前太子的人头送到京城,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奖励;而在京中,他下旨善待太子府的人,只软禁了太子家眷,这又是什么意思?现在以皇贵妃的名义命令夫人入京,真实意图何在?属下私以为,当今圣上心机深不可测,从前在京中,他已经想方设法接近夫人,现在得了天下,依然如故,其中定有缘由。”

苏明俊已然回京,皇上赏了他一个三品将军,但是实际上并无实权。

陆弃想起苏清欢说的,皇上想以她来要挟自己,其实并不是很赞同。

皇上之前就对她有超乎寻常的兴趣,而且这种兴趣绝对与男女之爱无关,就如苏清欢自己所说,仿佛她身后有一笔巨大的宝藏,他看她的时候都两眼放光。

陆弃并不惧怕任何敌人,包括皇上,只是弄不清楚对方意图,让人云里雾里,有力无处使。

不过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是这天下容不得他和苏清欢在一起,那就改天换地,替她打下一片朗朗晴空!

“西夏那边有什么动静?”陆弃沉声问刘均凌道。

攘外安内,缺一不可,他始终牢记自己的使命,不能让西夏人趁虚而入,残害中原百姓。

“李秉得了一种病,据说浑身发痒,日夜寝食难安。他的那些个儿子,有能力带兵的,现在个个都虎视眈眈,想要自己上位。所以自过年以来,西夏那边没有什么异动,但是也不敢掉以轻心,西夏人最狡诈了,”刘均凌粗声粗气地道,“看那个李慧君就知道了,就连接旨的时候还想出个风头。”

“若是留一半兵力给你,一旦西夏来袭,可能守住这边城?”陆弃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严肃地道。

刘均凌在胸前抱拳道:“属下定不辱命。”

陆弃想了想,道:“去给徐大当家送信,让他把给云南那边的供给减少一半,另外一半先积存起来,留着听我号令。”

“是。”

陆弃并不认为皇上会善罢甘休,他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阴谋算计以及试探令人生厌,他现在很想好哈打一丈。

与心腹们商讨完,有侍卫进来,单膝跪地,拱手禀告道:“大将军,曹仁清熬不住刑,供出了一条重要信息。”

太子死后,陆弃便让人绑了他的所有手下,严刑拷问太子的事情,听起来,是有了收获。

曹仁清见到大势已去,刑罚又实在难熬,终于吐出了实话。尤其是看着地牢中每日被提一个人出去审问,或者不见踪迹,或者陈尸警告他们,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这种心理上的煎熬,让人崩溃。

据他供述,宫外有一条密道直通皇上的乾清殿,这条密道,按理说只有皇上知道,但是皇上在成王谋反后,一时心伤醉酒,酒后吐真言,告诉了太子,而且事后自己就完全忘了这码事。

太子的日益嚣张,也跟知道这条密道有关系。

在他的意识中,皇上喜欢他,他心情好就好好做太子。

皇上要是对他不好,他就安排人从密道进去逼宫,自己当皇帝,让皇上成为手无实权的太上皇。

刘均凌激动地直拍大腿:“这是个好消息啊!等咱们打进京城……哦,如果都打进去了,好像再打进宫也不麻烦……要不,派一队人先混到进城,把皇上宰了?免得他天天惦记夫人!”

陆弃瞪了他一眼,他还不服气地挠头:“属下没说错啊。”

有谋士笑道:“刘将军所言差异。将军且想一想,皇上为什么谋逆那般容易得逞?即使他自己进了宫,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撼动御林军上万人。咱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想,是不是御林军中出了叛徒与他里应外合吗?现在看来,还有一种可能,太子的这个消息,八王爷也知道。而其中最大可能,就是太子身边的人叛变了。”

“你说说,那个曹老头,”刘均凌急不可耐地问通禀的士兵道,“他有没有说,太子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谁?”

陆弃也看向士兵,他现在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明俊都不知道,可见这件事情应该只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这些人中扩散。

曹仁清算一个,程宣算不算呢?

如果他算,如果这消息是他泄露给皇上的,那么以后的事情就棘手了。

可是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

那士兵道:“属下拷问了,曹仁清说,知道这件事情的,应该曹家他和太子的岳丈,然后还有程宣。程老太爷与太子有旧,所以太子十分信赖程宣。”

这件事情陆弃回去后没有跟苏清欢提起,却让人去跟踪程家。

一旦程宣夺情复出,那就说明一切。

苏清欢从军医处回去后开始翻腾药柜,上次把避子药给了李慧君之后,她自己所余不多,要赶紧准备起来。

在这件事情上,陆大爷绝对勤勉。

“红花要少些,再少些?嗯……不行,这样就没有药效了。”她面前放着两小堆红花,斟酌来斟酌去。

陆弃回来的时候,就见她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不由笑道:“这是忙活什么?”

苏清欢把事情说了,道:“其实之前我觉得就可以,但是不想还是被师叔祖诊出来我服用过红花,我想多半是有点多了。”

“多了会如何?”陆弃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头靠在她肩膀上道。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草药香气,温暖而馨香。

“别闹。”苏清欢笑道,“多了以后不容易受孕。”

“哦。”陆弃漫不经心地道,显然并不是很在乎。“其实只要不影响你自己的身体,不生也罢。”

“然后等我四十岁不能生了,你却还能生,去找别人给你生?”

“又胡说。我怕将来你整日都记挂着孩子,我会吃醋的。”

苏清欢嗔怪道:“幼稚!好了好了,快去那边坐着去,别来吵我。刚才放过二钱红花了,那就这样吧。”

她拍了拍手,把药材混合到了一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五章 设计相遇 陆弃松开她,从她手中夺过药杵,替她一下一下研磨着药材。

苏清欢就坐在旁边捧腮看着他动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各自发生的事情。

“我觉得军医处的军医还是太少了,而且各自师傅带着,参差不齐。如果有机会,应该把众人集中到一处,由不同的师傅来把最擅长的东西教给他们。”

苏清欢有这个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已经做好了详尽的计划书。

她兴致勃勃地拿出来指给陆弃看:“……除了军医外,还应该在军中普及基本的急救知识。这个听起来难,但是其实就是几天的事情……”

“都按照你说的做。”陆弃宠溺地看着她笑道。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什么。”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你这样会让我有一种我是祸国妖姬的错觉。”

“狐狸精吗?”陆弃自己想起往事,哈哈大笑起来。

只要两人在一起,即使只是说这种琐碎的小事,也会让陆弃觉得十分开怀。

苏清欢也是这般,而且她现在会有一种岁月太过静好,唯恐物极必反的惶恐。

但是她也明白珍惜当下,不忧将来的道理,是以虽然也偶尔思想负担重,但是大部分时候都很享受两人独处的时光。

“你那个丫鬟不打算回来了?”陆弃不知怎么就把话题转到了白苏身上,“她不回来也就罢了,别把罗浅也拐带走了。”

苏清欢听出他的玩笑之意,笑道:“那是罗浅占了大便宜,我还得跟他要彩礼呢!前两天阿娇来送信,说是刚到辽东,李承影并没有那么严重,过些日子就回转了。”

事实上,说起来十分可笑。李承影是受了重伤,也遭到了悔婚,但是他自己精神状态还不错,根本没有寻死觅活。

他见到白苏的时候很震惊,也很激动,以为她是听说自己受伤后前来共患难的。

但是白苏看到他精神奕奕地在与人说笑,浑然没有活不下去的模样,当即质问他,为什么撒谎。

李承影很懵,白苏便把书信拿了出来。

事后才弄明白,这封信是李承影的母亲授意人写的,故意把他说的很惨,引白苏前来。

最可笑的是,她根本没有打算让李承影娶白苏,而是抱着如果能来,那说明对她儿子有感情,一个丫鬟,做个贵妾,已经是很抬举她的想法。

李承影的母亲被激了几句,把心底话说出来。

李承影十分尴尬,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母亲,道:“娘,您怎么可以这样糟践白苏姑娘?”

白苏则冷笑连连:“你们李家的抬举,我受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不过卫夫人喜欢白苏,也想念苏清欢,说去一趟不容易,要留白苏在那里呆一个月,为此她亲自写信让阿娇带来。

苏清欢痛痛快快地给白苏准假,让她多玩些日子。

最好和罗浅培养出来点感情,出双入对,气死李承影那势利眼的母亲。

“不该让她留下,你身边也不能离了妥帖人。”陆弃皱眉,显然有些不悦,“罗浅也是,一点儿分寸也没有。”

“现在又不是战时,让他松散松散吧。卧底一趟,九死一生,也不容易。”苏清欢笑着道,“对了,罗浅家里是个什么情况,若是和李承影似的,我可舍不得让白苏嫁过去受罪。”

“我如何能知道他家里的事情?尤其是后院女眷?”陆弃没好气地道,“你记得当初救过的那个罗麒吗?罗猛的儿子?”

苏清欢想起来当初罗麒冒充世子,生病后贺长楷到处抓大夫,结果把她抓走那次的经历,点点头道:“当然记得。后来大雪天你不放心,一瘸一拐走了几十里路去找我……”

那些记忆,像明珠一般,嵌满了两人交往之路,现在想想依然觉得明亮而温暖。

“想那么远……”陆弃嘴角露出笑意,“罗猛是罗浅的兄长,罗麒是罗浅的侄子。”

“啊?”苏清欢惊喜道,“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呢!”

她对罗猛和罗麒的印象都很不错,看起来这家家风应该比较正,挺好……她不由想得很远。

此刻两人还不知道,被谈及的罗猛,不久后就会出现,而且改变了两人之后的命运。

陆弃之所以问起白苏,因为对白芷有些不满。

他喜欢欢快明朗、有点小迷糊的性格,但是只限于苏清欢;其实白芷的性格与苏清欢很像,只是不够沉稳,也并没有其他毛病,但是陆弃就觉得她伺候不好苏清欢,不够有眼色,不够体贴,因此才不放心她一个人伺候。

果然,之后的事情也验证了他的判断。

几日后的傍晚,夕阳西下,霞光璀璨,营帐都被镀上了一层灿烂的红霞之色。

陆弃背着光往苏清欢营帐走来,高大俊朗,宛若天神,偏偏手里捧着一把开得极其灿烂的月季花。

雄狮和鲜花,出乎意料地和谐。

李慧君看着他渐行渐近的身影,目光直直的,有些怅惘。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头上的珠钗是苏清欢平时惯用的那些简洁大方的款式,也学着她的模样在耳边别了一朵芍药——苏清欢夏季喜欢鲜花甚于首饰;身上鹅黄色的褙子,湖蓝色的裙子,都是苏清欢喜欢的色调。

好几个士兵路过,都把她错认成是苏清欢。

李妙音察觉到李慧君的失神,轻拉了一把她的袖子提醒。

李慧君这才回身,迎着陆弃,迈着小步,聘聘袅袅地走上去行礼,声音婉转若黄鹂道:“慧君见过表姐夫。”

陆弃被拦住,十分不虞,脸色似结冰一般,冷声道:“让开。”

这主仆二人商量好了似的,把他的路堵得结结实实。

李慧君抬头看着他,水眸含情,欲语还羞道:“表姐夫——”

“低头。”陆弃冷声道。

李慧君反应了下,才缓缓低下头,露出半截天鹅般白皙纤长的脖颈。

陆弃用两根手指夹下来她头上的芍药,却头发丝都没有碰到她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妄想 李慧君感受到他的动作,双颊微红,抬头仰视着他,一声“表姐夫”,几乎能酥了骨头。

陆弃俯身贴近她的脸,李慧君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

“西子捧心,东施效颦。”他声音冰冷而嘲讽。

他眼角的余光看到白芷似乎在前面晃了下,然而再看的时候,身形已经不在。

李慧君觉得兜头一盆冰水泼下,瞬间凉透了心,眼睁睁地看着那朵芍药在陆弃的指尖被揉碎,汁水浸染了他的手指。

他拍拍手,残屑四散,又站直身子,抽出帕子,一边擦手一边冷声道:“想好好活着,就安分些,别往死路钻。她有多心软,我就有多心硬,算计我,如果我心情好还可能留你个全尸;但是你敢算计她,我会让你后悔出生。来人,把她带到地牢里清醒清醒!”

刑具和鲜血,惨状和现实,能让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清醒些。

“不,表姐夫,我今日找您并非为了算计您,更不是为了算计表姐。”李慧君冷静自若地道,“我是想帮助你们,表姐夫容禀,如果我的说辞不能让您满意,或者让您觉得是在敷衍开脱,您如何惩处我都接受。”

她一直保持蹲身行礼的姿势,身形有些不稳,轻轻晃动着,面如桃花,眼神却不再含情脉脉,而是果敢坚毅。

陆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寒眸中闪过嘲讽的笑意:“你如果一直这么识时务就好了。在我面前,为了你的性命着想,最好把自己当成男人。”

“是慧君错了。”李慧君从善如流地道。

她今日确实不是来勾引陆弃的,但是她也确实存了希望,说不定顺便就能撩到他。

但是她还是算错了。

陆弃没有让她失望,他果真对苏清欢情有独钟,对别的女人目不斜视。

李慧君喜欢的,就是他这种专情;所以她心底苦笑,她与他,永远都是一个悖论。

陆弃若是抛弃苏清欢喜欢自己,她会有一种征服的快感,但是对他的喜欢就大打折扣;陆弃不抛弃苏清欢,她的这种喜欢,只能深埋心中,暗无天日。

“说正事。”陆弃负手而立,暖风拂过他冷硬的面庞,将他的头发轻轻吹起,气质凛然,宛若上神。

李慧君道:“此事事关重大,请表姐夫屏退旁人。”

陆弃的目光冷冷扫过她,她勇敢地强迫自己与他四目相对,不在他慑人的目光中落败。

片刻后,陆弃抬起手,两旁的侍卫后退了十几步。

李慧君缓缓站直身子,朱唇轻启:“表姐夫,我今日打扮成表姐模样,您不屑一顾;但是请您公道地评论,有没有六七分相似?”

陆弃睥睨着她:“公道地评论?丝毫都不像!你矫揉造作,她天真烂漫;你功于心计,她单纯善良……”

李慧君苦笑:“又是我错了。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在表姐夫这里,就是给表姐提鞋都不配。”

“你总算清醒了。”

李慧君被他如此直白的话打击得脸色涨红了些许,但是强忍住内心的羞耻,咬牙道:“我在表姐夫面前说公道的评论,本就是我痴心妄想了。但是公道地说,我若是像表姐那般打扮,以假乱真不敢说,但是五六分相像还是有的。我今日来找表姐夫,是因为前几日宣旨的时候我也在场,替表姐和表姐夫为难,所以,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了这个主意,请表姐夫明鉴。”

陆弃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冷笑一声:“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西夏公主果然好盘算。只是在我面前,你还是省省吧。你想什么我心知肚明,你现在无非想着借我之力送你入宫,把后宫搅个翻天覆地,什么都变成你的。也许还会想让新皇为你神魂颠倒,是不是还想着生个孩子,一统中原和西夏?”

李慧君脸色霎时变得煞白,因为陆弃说的真的都是她的心声,或者说野心。

但是如果仅仅因为被揭穿了阴谋就退缩,那她就不是李慧君了。

她沉吟片刻,咬牙道:“表姐夫,我确实是有自己的私心,我也不瞒着你。可是这件事情不是双赢的吗?表姐夫以为你这次能为表姐抗旨,下次还可以吗?新皇也许看在刚刚登基,你战功彪炳的份上,这一次不与你计较;但是下次呢,再下次呢?皇贵妃既然想让表姐入宫,皇上又宠幸皇贵妃,那样表姐是一定要入宫的。”

“你继续说——”陆弃面无表情的道。

李慧君以为他被自己说动,心中得意,但是面上不敢显露出来,继续道:“皇贵妃娘娘也姓柳,是我娘最好的姐妹。我这个外甥女入宫,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我,我也会好好伺候她老人家,得到她老人家欢心,不会给表姐和表姐夫添麻烦。”

她顿了顿,见陆弃没有反对,于是道:“西夏那边的情形表姐夫也清楚,我母亲和哥哥都在水深火热中挣扎,我并不敢肆意妄为。所以你放心,我即使是有私心,也仅仅是为了他们撑腰。如果我真的做出弑帝之事,于西夏确实是大好事一桩,但是又能便宜谁呢?”

“我可以保证,如果我入宫得到皇上宠爱,一定会为表姐和表姐夫说话。我看得出来,你们情深意笃,但是对权力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如果表姐夫对我不放心的话,可以让表姐给我毒药,定期去找人给我送解药。”

说完后,她慢慢的抬头看着陆弃。

在她看来,这样的条件,已经很有诚意,陆弃无论如何都会答应。

可是陆弃薄唇紧抿,毫不客气的给了她四个字:“痴心妄想!”

“你在西夏做什么,如何有本事,都与我无关。但是如果你以为普天之下所有的人都会顺着你的意愿行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不信你尽可以一试!”

“你有什么?地位,美貌,还是智慧?你以为你都有。但是这世界上比你地位尊崇,比你貌美如花,比你聪明的人大有人在。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七章 误会 陆弃说完这番话,给了她一个不屑一顾的神情,转身离开。

李慧君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他为什么不答应呢?他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她没有想过能勾引到他。

对于这个提议,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觉得陆弃一定会答应。

为了苏清欢,他也会答应,那到底是为什么,他会如此义正言辞的拒绝?。

她不知道,在陆弃的心中,她已经被划分到了危险的女人那个行列。

陆弃对于这种女人的态度是,远离。

越是漂亮的女人,骗起人来越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不会蠢到引狼入室,即使对方是新皇,是他的敌人。

对李慧君而言,只要有利益,没有她背叛不了的人。陆弃觉得,纵容她做大,一定会被反咬一口。

再说白芷看到陆弃和李慧君亲热的样子气坏了,一溜烟儿的跑回去告诉苏清欢。

“夫人,夫人不好了。那个李慧君不要脸,打扮得和你一模一样,在路上拦住了将军。”

苏清欢正在搓药丸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她对将军倒是一如既往的贼心不死,随她去吧!”

她就知道,什么信誓旦旦都不值得相信,那女人骨子里流动的血液都是不安分的。

不撞得头破血流,李慧君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白芷急红了脸,跺着脚道:“夫人,哪里是您想的这样?投怀送抱送上门的,将军拒绝一次,拒绝两次,多了也受不了啊!奴婢刚才就看见,将军往她头上替她戴花呢。”

苏清欢“扑哧”一笑:“那一定是你看错了。”

“奴婢没有看错。”白芷笃定的道,着急得就快对天发誓了,“将军和她头挨着头,别提多亲密了。”

苏清欢还在笑,开口道:“你白苏姐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多跟她学,别一惊一乍的,沉稳点儿。”

白芷的脸由红变紫,咬唇道:“夫人,奴婢没有撒谎,奴婢可以对天发誓。”

苏清欢笑道:“我当然相信你没有撒谎了。只是有时候,眼睛见到的不一定就是全部呀。等一会儿将军回来问问他便知。”

如果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她还怀疑陆弃喜欢李慧君,那她不是眼瞎就是心盲。

不,瞎子都知道陆弃对自己的情意。

只是苏清欢也很好奇,李慧君这时候找陆弃干什么?

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众目睽睽之下敢这时候找陆弃,还张扬地打扮成自己的模样,定然有事。

白芷急得都快哭了,嘴唇哆嗦着,半晌也找不出话来说。

怎么跟夫人说就是说不通,怎么办?夫人对将军太一心一意了。

苏清欢见她一心为自己着想的模样,也舍不得她如此急火攻心,于是便笑眯眯的道:“白芷我与你打一个赌可好?”

白芷说道:“夫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与我打赌?”

苏清欢灵活而快速的将手中的药丸搓成小小的粒儿,开口笑道:“我与你赌,将军回来到我营帐中,第一句话便是与解释李慧君的事情,你相信吗?不信的话咱们俩赌一两银子!”

白芷嘟囔一句:“做了亏心事,当然要解释咯。”

苏清欢笑眯眯的摇摇头,没有做声。

不一会儿,陆弃大步走进来。

苏清欢一边把药丸往小瓷瓶里装,一边笑道:“今日怎么回来晚了?”

陆弃威严地扫了一眼白芷,后者吓得不敢吭声。

但是白芷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有做亏心事,又抬起头来看向陆弃。

陆弃没有理她,走上前来,拈起一粒药闻了闻,问苏清欢:“这是做什么药?怎么闻着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苏清欢笑道:“避子药都吃完了,我做了一批新的。上次做的太大了,我都吃不下去,这次我有意做成了更小的颗粒儿。”

陆弃叹了口气,低声对她说道:“如果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就好了。”

苏清欢撇撇嘴:“想得倒美。”

白芷在旁边撅着嘴,心想,将军来找夫人,满脑子想的就是这种事情!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折磨夫人,他大概也欲求不满,看到李慧君那样的苍蝇贴上来,能不动心吗?

看看将军哪里提到李慧君一个字了,偏偏夫人对他还那么信赖,这下打脸了吧。

白芷对苏清欢现在有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觉。

但是陆弃接下来的话打了她的脸,却让她如释重负,心里竟然还很高兴。

陆弃对苏清欢道:“刚才回来的路上,你那个好表妹拦住了我,你猜她想干什么?”

苏清欢假装一无所知,笑道:“她又想干什么了?我这个表妹的七窍玲珑心,我这样一根筋的,可猜不到。”

“她异想天开,想要代替你入京。”陆弃脸上又露出嘲讽之色。

苏清欢瞪大眼睛,她这种主意都想得出来!

“当别人都是瞎的吗?就是双生姐妹也有不同之处,会被人察觉。更何况我们只是表姐妹。我和她从外表到内里,哪有一点儿相像?”

幸亏李慧君不知道人皮面具这种东西的存在,否则还不剥了她面皮自己顶替?

真不知道李慧君脑子里想的是什么。陆弃凭什么冒着欺君的风险,把她送到京城?以李慧君的心智,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放在那里,随时会引爆。

到时候炸的不仅是皇上,可能还会有陆弃。

陆弃一五一十的把李慧君说的话向苏清欢转述了一遍。

苏清欢听得有些无语,哼哼一声道:“合计着还是为我着想,为我分忧了,呵呵。”

“没有其他问题要问的了?”陆弃忽然问道。

苏清欢愣了一下,假装不知道。

“还有什么要问的?她还说什么了?”

陆弃睥睨着面红耳赤的白芷说道:“我怕有些人,不辨是非,颠倒黑白。”

白芷的头都快垂到衣领里了。

好像真是她冤枉了将军。

苏清欢忙打圆场,派她出去拿东西。

“我就说你这个丫鬟不行,太蠢,赶快把白苏叫回来。”陆弃沉声不悦地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八章 谁人来信 显然,他对白芷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了如指掌。

苏清欢心虚的道:“白芷也是为了我好。她年纪小,性子有些不沉稳,慢慢磨练就好了。再说她本来也不是做贴身丫鬟的。她是武婢出身,她的功夫要比白苏的好。不用她多沉稳,指哪打哪,能保护我就好。”

说话间,苏清欢已经把所有的小药丸子装进瓷瓶里,站起来放回到药柜之中。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新皇登基以后,卫生和大欢怎么样了?”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魏绅是在之前的皇帝面前得宠,所以权倾朝野,但是换了个皇帝,会不会被清算?

魏绅倒是其次,她主要担心大欢,还有两个孩子。

陆弃道:“他滑得像泥鳅一样,你真不必为他担心。他和八王爷早就暗中交好,新皇登基,他现在正如鱼得水,过的不知道有多好。”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有些怅惘地道:“那就好,三花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大欢,也是托付给了我。魏绅不倒,他们两个就没事,我对三花也算有交代。说起来也不知道三花现在过得怎么样?盐帮下次来送东西的时候,你能不能让他们回去带封信给三花,我想知道她的近况。

陆弃点头应下,然后道:“你每日想这么多人,这么多事情,不累吗?”

还有多少精力想他?摔!

苏清欢狡黠一笑,过来拉住他的袖子:“若是日日夜夜都想你,那才累呢!”

陆琪伸手抱住她:“我不用你想我,我时时刻刻都在你面前。”

思念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的吧,他们两个人不要分开。

怀念不如相见!

“过几天再带你去温泉庄子里玩一次好不好?”陆弃忽然问道。

苏清欢愣了一下后道:“好啊好啊!我上次撒的种子,现在估计都出苗了。”

温泉边上得天独厚的环境,不种点药材那真是暴殄天物。

她心中隐约有猜测,这是陆弃觉得大战在即,以后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所以现在想先陪她出去玩几天。

既然明白,那就不用说破,有些东西,想起来觉得太沉重。

李慧君回到自己的营帐后,面无表情的对李妙音道:“去厨房里给我熬一碗山药薏仁粥。你在厨房里看着,别让人掺东西进去,别人做的我不放心。”

李妙音领命而去。

她的脚步声渐远之后,李慧君忽然趴到床上,放声大哭。

她也不过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为什么要受到陆弃那样的侮辱和轻蔑?

她很想母亲,想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想得到她的温柔抚慰,想听她亲口告诉她,你不比苏清欢差;是陆弃有眼无珠。

可是没有,她身边空无一人。

李妙音对她很忠诚,甚至可以为她死,但是也仅此而已。

没有一个人能听她说这些话。

如果说人生而孤独,李慧君觉得自己就是那其中最孤独的那个。

其实陆弃说的很对,论身份地位,论才智美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都算不得最顶尖的。

可是她有成为人上人的野心。

她会把自己的身份,地位,美貌,才智,糅杂到一处,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即使这一次在陆弃面前受挫,也决不能打败她。

前路漫漫,她不过十几岁,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这就是李慧君大哭一场之后对自己的劝慰。

李妙音回来以后,见到李慧君眼眶通红,便知道她是哭过的。

但是她也只是沉默的把粥放到桌子上,木头一样站在她身后。

她笨嘴拙舌,不会安慰别人。

而且她也知道,李慧君不需要别人的安慰。

“妙音,你继续盯着外面的动静,尤其是秦放营帐进出的人。”李慧君舀了一勺粥,放到嘴边吹着气,水洗过的眸子已经一派沉静。

李妙音点头称是。

过了几天,果然有盐帮的人到陆弃这里送信。

徐夫人知道苏清欢在这里,还让人给她带了一车东西,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说过段日子要亲自带人来看她。

苏清欢托人把信捎回去了,也给徐夫人写了一封信表示感谢,同时拜托她多照顾林三花。

庵堂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清贫孤寂,更怕有人欺负。

虽然苏清欢走之前就已经反复跟林三花说,如果遇到事情可以去找徐夫人帮忙,但是她生性要强面子薄,怕是不会那么做。

之后陆弃果然兑现承诺,带着苏清欢又去温泉山庄小住了几日。

只有两个人,作天作地,哪里都是床,哪里都可以没羞没臊。

苏清欢回来的时候,瘦了四斤。

白芷觉得她被陆弃榨干了,心想偷偷想,也许将军还需要个女人,但是还是不能是李慧君!

“李慧君来找过您好几次。”白芷一边替苏清欢收拾带回来的衣裳一边愤愤不平道,“做出那种事情,还好意思舔着脸来找您。”

“她除了想得美,也没做错什么。”苏清欢开玩笑道,“不理她,我不在的时候,还有什么事情吗?”

“哦,有。”白芷这才想起来,“明十八姑娘给您写了封信,您走了后第二天就送来了。”

说话间,就走到书桌前去翻信。

“是明珠呀。”苏清欢很高兴,又有些害怕她在信中跟自己说,决意要嫁给蔡老板。

她已经错过一次,第二次婚姻必须慎重,否则……算了,舆论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她的身份地位,不管独身还是几嫁,都没有问题。

好的家境,开明的家长和雄厚的经济基础,等于给了女人试错机会。

但是不知道对明珠来说,是不是因为这样,她每次选男人,似乎都缺少几分慎重!

不想了不想了,只要她做了决定,作为朋友,就该给她祝福。

做了这么多心里建设,苏清欢终于从白芷手中接过信,缓缓打开。

可是一见到信,她就呆住了。

笔迹娟秀而……陌生,措辞客气,称呼是“苏姑娘”,苏清欢没看内容,先翻到最后看了落款。

是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三十九章 皇上的算计 当初苏清欢被成王掳走的时候,一并掳走的,还有不少高官贵族的家眷。

其中,当她联合众人一起抵抗的时候,除了大欢,最先站出来附和她的是一位叫林鸢萝的夫人。

苏清欢隐约记得她的公公是右翼前锋营统领,叫做徐达。她当时转危为安后回去打听了一番,这到底是个什么职位。后来才知道,率军是在宫闱之外行走,负责保卫皇宫的安全,可以说也是天子近臣和宠臣了。

这位林夫人回去以后,遭遇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说她不幸,是因为受到了婆家人的轻视。

他们都觉得她应该在这个过程中,自杀以保名节。

但是幸运的是,她的相公,徐达的嫡长子,一力维护她。

所以尽管过得艰难,但是也不能说很不幸。

她的结局,在一众被掳走的女子之中,已经算不错的了。

只是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苏清欢没有主动与那次一并遭殃的任何人联系,因为不想揭起别人心中的伤疤,即使相见也假装不认识。

林夫人也没有联系过她,苏清欢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

所以刚刚翻到信尾的落款时,发现是林鸢萝,苏清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这位是谁。

这个时候她给她写信干什么?她有点儿想不明白。

她飞快的把信浏览了一遍,脸色有些煞白,一只手捏着桌角,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发白,自己却浑然不知,只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的样子吓坏了白芷。

白芷问道:“夫人怎么了?是十八姑娘说什么了?”

她还以为是明珠来信,说了什么让苏清欢害怕的事情。

苏清欢勉力道:“没事,你去把将军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白芷没敢多问,匆匆离去。

此时陆弃也正在营帐中,与诸人讨论事情。

他们正在讨论的是,程宣夺情复出!

没错,陆弃最担心的事情到底发生了。

他仿佛看到程宣在遥远的京城,冲着他得意的笑,目光中充满了威胁,像黑暗中的猛兽,张开了獠牙。

苏清欢一直以为陆弃不知道她心中对程宣的恐惧,但是其实,陆弃知道的一清二楚。

所以眼下陆弃的意思是不惜任何代价除掉程宣,但是其他人都很反对,因为他们觉得在看清新帝对他们的态度之前,不应该先惹怒新帝。

现在新帝和他们之间彼此试探,不应该用这种小事,去打破这种平衡。

“夫人要见将军,有急事,请你快点帮我通禀。”

外面传来了白芷冒冒失失又着急的声音。

守卫的侍卫是似乎说了句什么话,阻拦了她。

结果白芷声音更高了,道:“你以为没有急事儿,夫人会来耽误将军的正事吗?夫人的事情也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你快点进去给我通禀,否则我就要闯进去了。”

陆弃对白芷,唯一满意的一点就是她的这种把苏清欢的话当做圣旨的精神。

双商不高,忠心却足够。

“让她进来。”陆弃开口道。

白芷冲那侍卫哼了一声,急速掀开帘子跑了进来。

“将军,夫人有急事找您回去,您先回去一趟吧。”白芷行礼道。

众人都有些不满,这种不满不是针对苏清欢的,而是对这个丫鬟看不清事情轻重缓急的不满。

“什么事你说,这里都是自己人。”陆弃开口道。

白芷理直气壮的道:“夫人没说什么事儿,夫人只让您立刻回去。”

众人心里都觉得十分荒唐,但是没想到陆弃道:“你先回去,我立刻就到。”

然后陆弃对众人道:“今日议事暂且至此,散了吧。”

说完后,他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匆匆而去。

众人难免觉得陆弃宠苏清欢太过,交头接耳议论一番,最后还是刘均凌发话驱散了他们。

但是陆弃自己明白,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苏清欢不可能如此冒失。

果然,他刚进了营帐,苏清欢就急急的迎了上来,把手中的信纸递给他,说道:“鹤鸣,你快看这个。”

陆弃接过来,一目十行的看完,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鹤鸣你说,这位林夫人说的是真的吗?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觉得她没有说谎的必要。她行事大方妥帖,应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我觉得她跟我讲这个消息,是为了回报我当时对她的帮助。他也没有理由暗算我们,这件事情,说出来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信中说,徐达在新皇还是八王爷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收买,所以这次新皇能够登基,徐达居功至伟,现在俨然已经是新皇的心腹。

而林夫人的相公是徐达的嫡长子,徐达对他寄予厚望。

除了林夫人这件事情让他不满之外,其余的事情,徐达对这个嫡长子还是很看重的。

但是,古代男人一般认为后院的事情不算大事,徐达也是如此。

那些都应该是徐达的妻子所管的,所以徐达有什么大事还是会跟嫡长子商量,有什么秘密也会与他说。

于是林夫人的相公便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为什么皇上还是八王爷的时候就对苏清欢那么感兴趣?

因为八王爷得到一个得道高僧的指点,若想坐上皇位,坐稳江山,必须要得到一个柳姓女子,若是想后代能青出于蓝胜于蓝,那么就要他娶柳姓女子的后人。

苏清欢觉得这个原因实在太过荒诞,但是古人都很迷信,尤其是富贵阶层,他们都有自己的信仰。比如之前的那位皇上相信道教。现在的皇上就相信佛教,并且都深信不疑。

尤其新皇上位的过程还算顺利,更把这些好处都算在了柳轻菡的身上,所以对苏清欢的执念也就更深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直以来,他明明知道苏清欢喜欢陆弃,甚至与他成了夫妻,去还要她嫁给楚逍遥。

那个传旨的公公,口口声声说着“苏姑娘”,其实也代表了皇上的态度。

为了夺苏清欢,他不承认苏清欢已经嫁给了陆弃!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章 再见李慧君 陆弃见苏清欢变了脸色,把她搂在怀里,拍拍她的肩膀,眼中露出冰冷刚毅之色:“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我们早做防备;害怕是没有用的。抗旨的事情已经做出,再来一次又能如何?都已经决定造反了,还要在乎哪一天吗?”

在陆弃看来,惹恼了他,大不了明天就反!

只要有人敢打苏清欢的主意,即使是天王老子,他也敢踏南天,碎凌霄!

苏清欢心神初定,开口道:“我只是没有想到,竟然是为这么荒谬的理由要拆散你我。不过现在想想,以柳轻菡的资历,能够得到新皇如此的宠爱,也只有这一点可以解释了。”

从来没有什么色令智昏,只不过是阴谋算计罢了。

不过对柳轻菡而言,就算知道事情真正的原因,怕也是不会拒绝。

不,她根本就知道。

苏清欢忽然想明白了,她一次一次的跟自己说,将来不要后悔。自己之前只悟出来了,她知道八王爷想做什么事情。但是并没有悟到,凭什么她那么坚信,她将来可以享受到,八王爷登基为帝之后的种种好处。

明明经历了情伤之后,柳轻菡不应该再那么相信男人。

他对新皇的信任,不是因为相信爱情,而是知道自己的地位多么重要。

苏清欢甚至开始有些怀疑,所谓的高僧,是不是柳轻菡介绍给姓皇上的?

她喃喃自语道:“这次多亏了林夫人告诉我们,否则真的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陆弃笑道:“这都是你当年做下的善事,结下的善果。”

苏清欢推他:“不说这个,你快走吧!去谋士们商量商量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应对,我得冷静冷静。”

陆弃倨傲道:“不必与他们再议,我这就去给表兄写信,告诉他我的打算。”

苏清欢听到贺长楷的名字就有些头疼,踟蹰道:“你打算怎么跟镇南王说呢?”

他的表兄,不是她的。

陆弃沉声道:“夺妻之仇,何须多言?我只要把事情原委与表兄说清楚,他就能够明白。”

已经被人家欺负到头上,陆弃觉得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直接动手就是了。

苏清欢想了想,还是斟酌着开口道:“你口气委婉一些,我觉得好像镇南王一直都不太喜欢我。不要让他觉得是我挑事儿。”

陆弃安慰她道:“你想多了,这件事情与你何干?你是我的娘子,我喜欢你就够了。他喜欢与不喜欢都改变不了你,你我已经成亲的事实。”

苏清欢心想这样也对,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等陆弃出去之后,她又把信翻看了两遍。

林夫人心细如发,定然是知道自己与明珠交好,又考虑到明唯能够把信安全送到,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而明珠知道事情紧急,自己甚至没有来得及给她只言片语,就把信送来了。

也不知道她和蔡老板怎么样了……

虽然有前因在,但是苏清欢觉得如果有机会,还是要好好报答一下林夫人的这份善意。

李慧君这些日子过得不太如意。

陆弃那轻视的目光和不屑的态度,到底给她留下了阴影。

但是这些日子以来,她虽然努力想振作起来,但是苏清欢带着陆弃去了温泉山庄,她就像没头的苍蝇一般,不知道该如何跳出眼前的困局。

李妙音知道这些天她心情不好,也不敢跟她多说话,只是沉默的陪着她。

“妙音,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也许我就应该这样,等下去什么都不做,可是我真的不甘心。也不知道母亲、大哥和战叔叔他们那里怎么样了?”

李妙音沉默以对——像之前发生过的无数次一样,李慧君其实只是想说出来,并没有想要她的答案。

天气已经渐暖,营帐的帘子换成了纱帘。银白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倾泻而入,留下一地冰冷寂寥。

昏黄的烛光微晃,虫鸣啾啾,李慧君的心境是从未有过的苍凉。

可是机会往往藏在最深的绝望中。

就在这个月夜,李慧君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转折。

“将军有请李姑娘。”外面传来了侍卫有些冰冷的传话声。

李妙音立刻掀起帘子出去问:“哪位将军?”

那侍卫回答道:“当然是大将军。”

他的铠甲在月光下散发出凛冽的光芒,李妙音忽然有些心惊。

夜深人静的此刻,如果不是暧昧,那么陆弃的动机只会令人恐慌。

很显然,他对李慧君是没有任何想法的,那此刻他为什么又要让她去呢?

李妙音觉得有种杀机四伏的感觉,握着柳叶刀的手心中浸满汗水。

李慧君倒是很沉静,一边往头上插着虫草簪子,一边淡声道:“我去看看便知,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形更差。”

她心里隐约觉得,莫非是西夏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她暗暗祈求,千万不要是母亲和大哥出事。

重新把头发梳了起来,简单打扮后,李慧君带着李妙音,紧跟在侍卫身后到了陆弃的营帐。

她行礼之后抬头看向陆弃,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可是陆弃浅棕色的眸子里沉静无比,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动。

李慧君觉得自己现在对陆弃的心绪,是无欲则刚;所以她现在态度也很坦然,从容不迫的问道:“表姐夫这么晚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陆弃上下打量她一番,半晌才薄唇轻启,冷漠道:“你的机会来了。”

他一开口,没有提及西夏,李慧君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请表姐夫明示。”

“你之前想跟太子想做人上人,可是太子被我杀了,坏了你的机会。现在我赔你一个。”陆弃面无表情的道。

李慧君心中一震,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会有人来为你量体裁衣,打造首饰,你准备好入宫。”

陆弃说这话的时候,负手而立,面上除了冰冷,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端倪。

可是这淡淡的一句话听在李慧君耳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喃喃道:“入宫,入什么宫?”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一章 反客为主 李慧君自认为伪装情绪已成自然,可是每次都在陆弃面前被虐成渣渣。

陆弃冷冷哂笑:“当然是东宫,我毁了你一个太子妃的梦,再还你一个。再说除了那里,哪里能够配得上你这个有野心的西夏公主呢?”

“为什么?”李慧君短暂震惊之后,沉静的问道。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不要跟谁玩聊斋。

陆弃不会平白无故的帮她这么大的忙,定然是有什么条件在等着她。

“因为你合适。”

“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

只是因为李慧君高贵的身份、锋芒毕露的才智,看起来更像天定之人,能助皇上一臂之力。

公主和民女,当然是公主更契合太子。

所以陆弃只是希望她能够分散皇上的注意力。

李慧君沉思了片刻,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语带诚恳的道:“表姐夫,你送我去肯定是有目的。何不与我说个明白?毕竟咱们是亲戚,若能配合你和表姐,我一定配合。”

“你无需知道。”陆弃面色没有丝毫的松动甚至不再看他,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看墙上挂着的舆图。“我会给你安排几个清秀的小倌儿,这样更有利于你赢得楚逍遥的欢心。”

“为什么?”李慧君美丽的大眼睛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惊讶和绝望,“表姐夫,你怎么可以如此对我?我当时已经知错了!”

他是她喜欢的第一个男人,甚至从来没有奢望过得到等同的回报。

但是他一次次的轻贱,已经让李慧君觉得很伤心了。

她是有野心,她是不安分,可是她并没有伤害过他呀!

难道喜欢他就是错吗?

坚强的李慧君此刻脆弱到泪流满面。

只有喜欢的人才可以伤害到自己。此刻她心中有一个声音,悲愤不平的道:“你可以不喜欢我,可是难道仅仅因为我喜欢你,你就要这样对待我吗?”

又有另一个声音道:“这是为了在苏清欢面前撇清吧。”

可是她何其无辜,难道喜欢他,又不被他所喜就是原罪吗?

她很少哭,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眼泪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可是听到陆弃要把她嫁给一个有龙阳之好的恶心男人,她还是伤心了。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不,不仅仅如此!

陆弃不仅无视她,现在还要亲手把她推进万丈深渊。

她的喜欢就那么令他作呕吗?

李慧君第一次情绪崩溃,捂着脸放声大哭,哭到浑身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期间,李妙音闯进来,却被她用手势赶出去。

李慧君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最后被陆弃的一句冷冰冰的话打断。

他说:“你哭够了没有?没哭够滚出去,哭完了再进来!”

吕慧君心里似乎有一根弦,忽然崩断。

被抛到爪洼岛的理智和冷静,仿佛瞬间回炉——在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面前哭泣,就是把脸伸到他面前让他打,不过自取其辱而已。

她一向自视甚高,今日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可笑。

李慧君抽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道:“好,我去。也许你是报复我,但是正如你所说,我是一个有野心的女人,即使只是微末的机会,我也要抓住。”

陆弃不耐烦的道:“你今日表现实在太差。”

李慧君不甘示弱地道:“我只是不曾想到,表姐夫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报复我这个小小的女子。”

陆弃冷笑一声:“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现在哭够了,可以替我好好说话了吗?”

李慧君咬牙:“表姐夫请讲。”

陆弃开口道:“当今皇上相信柳家的女子以及他们的后人,能够帮助他荣登大宝,并且基业永驻。所以你该庆幸的是,你娘姓柳。”

这番说辞显然让李慧君大吃一惊。

她站在原地,半晌动都没动一下,脑子飞快的转着,仿佛一瞬间,有无数的消息涌入其中。

忽然,她觉得自己掌握了其中关窍,顿时把握了主动权。

她微微一笑,刚才的狼狈荡然无存,从容镇定道:“我当是什么原因?原来表姐夫是想护着表姐,不舍得她入宫。你早说呀,我很乐意为你分忧,为表姐分忧。”

她心里竟然有一种隐隐的高兴。

陆弃不是为了报复她,她看上的男人没有那么小气。

也许是因为在母亲面前发过誓的原因,她其实对陆弃不喜欢自己的事很坦然地接受了。

可是她无法接受他睚眦必报,只因为爱自己的女人,就对别的女人粗暴相待。

幸而他不是。这样想让李慧君心里好受了许多。

当然,最让她感到满足的是,他看到了机会。

“既然你听明白了,那就回去准备吧。”陆弃不耐烦跟她多说。

“不,”意气风发的李慧君摆摆手,“表姐夫,我需要更多的细节。如果正如你所说,我不想进东宫,我想进皇宫。”

陆弃嘲讽的道:“那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李慧君傲然道:“没有坐到那个位置,太子也不算什么,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数,谁也不知道日后谁的孩子能够登基为帝。”

陆弃一副“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李慧君继续道:“表姐夫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我是想将来我的儿子能够一统中原和西夏,这样才能够长治久安,永远消除战乱。”

“即使现在是晚上,也不要做如此的美梦。”

“那表姐夫可以拭目以待。”

李慧君觉得,自己的能力配得上自己的野心,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

她以为暗无天日之际,机会却悄无声息地到来。

“表姐夫,我还有一个要求。”李慧君忽然开口。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跟我讨价还价?”

“因为我知道表姐夫舍不得表姐,你不敢赌,你输不起。”

“你说!”陆弃木然的道。

显然,李慧君说对了。

“我隐约知道表姐夫在谋划些什么。如果有一天,表姐夫想做的事情能成功,那到时候不管是我,还是我已有子嗣。你都要答应,保我们一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二章 噩梦 “你这两手准备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很好。”

“多谢表姐夫夸奖,我不像表姐有福,有人为她谋划一切,那就只能自己多几个心眼儿。否则哪天真被人卖给一个断袖的男人就欲哭无泪了。”李慧君微微一笑道。

陆弃假装没有听出她的意有所指,木着一张脸道:“你的话太多了。”

“表姐夫,今日皆大欢喜,何必如此?”李慧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

陆弃冷厉地扫过她一眼:“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让这江山早日颠覆?”

“灭口?”李慧君愉悦的道,“你没有理由,而且你也不敢这么做。我在你心里是一文不值,但是表姐价值千金啊。你为了保住她,就一定会保住我!放心吧表姐夫,他日我会让你知道,你今日的选择是没错的。”

从陆弃营帐中走出去,李慧君走的每一步都很踏实。

她默默的告诉自己,日后的每一步都要这样走下去。

她和陆弃注定有缘无分,得不到他的爱,那就让他有朝一日,伏在自己脚下俯首称臣。

苏清欢在营帐中等陆弃,本来斜靠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可是看着看着,不知道怎么竟然睡过去了。

她梦见自己走在翠瓦红墙的宫殿中,四处都是高高的围墙。

她走啊走啊,却始终找不到门在哪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呼呼风声和她紧张的心跳声。

她开始快步跑起来,大声疾呼:“鹤鸣,鹤鸣,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话音刚落,陆弃便从她正对着的围墙上面露出了脸,很快跳了下来奔跑着向她而来。

苏清欢激动地张开胳膊向他跑去,又是委屈又是激动的道:“你怎么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了?你怎么才来?”

陆弃看着她,眼神缱绻而深情,对她张开臂膀:“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清欢这才发现,他胡子拉碴,满面尘土,身上的衣服又脏又乱,显然是千里奔袭而来。

苏欣欢刚想张口说,不晚不晚,却忽然听到了利箭破空的声音。

她抬起头来,仓皇的发现,无数的弓箭手,从四面围墙、房顶之上探出身来,拉弓搭箭,箭头无一例外的都指向陆弃。

“鹤鸣!”她大喊一声,向陆弃狂奔而去,想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他。

可是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眼睁睁的看着陆弃在自己面前,万箭穿心,血花四溅!他脸上犹带着笑容,嘴唇翕动,可是已经在喊不出“呦呦”两个字。

“不!”苏清欢的眼泪盈满眼眶,不顾一切地向他跑过去。

她想和他抱在一起,和他一起死。

可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个长着獠牙的怪兽,用力拉着她,凶狠的对她道:“你们两个,不会有好下场,注定阴阳永隔。”

“你松开我!”苏清欢撕心裂肺的喊着,却被怪兽擒住了手腕,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陆弃在她面前倒下身去,徒劳地想她伸出手,眼神渐渐冰冷绝望。

苏清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抱着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这样孤零零的走。

地上多凉啊!

她想都没想,低下头在怪兽恶心的青色带毛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然后听到了一声吸气声。

这吸气声太过熟悉,让她瞬间睁开了双眼。

苏清欢看见陆弃忍痛的表情,半晌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嘴。

她呆呆的看着床顶,喃喃道:“我刚才是在做噩梦吗?哎呀,我有没有咬伤你?我刚才做梦是在咬怪兽……”

她往陆弃的手背上看去,发现那里是两排深深的,已经发紫的牙印,十分歉疚。

可是梦境中的悲伤太过真切,以至于眼下她也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仍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扑地往下掉。

陆弃笑笑,不动声色的把手腕藏到背后打趣道:“最近是不是,没有给你肉吃?做梦都要吃肉。”

苏清欢现在的样子十分狼狈,额头上,都是冷汗,头发被汗浸湿,满脸泪珠,刚才咬自己的那一口,更是用了十分气力,显然是做了极其可怕的噩梦。

看她眼中依然残留的惧怕便知道了。

苏清欢这才觉得后背冷汗涔涔,已经打湿了被褥,十分不舒服。

可是这点不舒服,在噩梦面前不值一提,她猛的坐起来,扑到陆弃怀中:“鹤鸣,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特别特别可怕的噩梦。”

可是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忽然就不想说下去。

她的心思太重了,如果陆弃知道,肯定要为她担心。

陆弃以为她还在害怕,耐心的拍着她的后背,这才发现后面黏腻一片,要是让白芷去提水来给他沐浴。

“说呀!怎么不说了?噩梦说破就不怕了。”陆弃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对她道,与刚才在李慧君面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让我缓缓,一会儿再跟你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苏清欢明白,这噩梦后面,代表了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真的很害怕有朝一日被强行带离陆弃身边,被关到深宫之中。如果那样陆弃肯定不死不休,都要把她救出来。

宫闱深深,防备森严,到时候……苏清欢不敢再想。

“好,那就一会儿说。”陆弃对她格外有耐心。

苏清欢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念头闪过,却抿着嘴唇,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等到白芷把水提来,陆弃亲自给她兑好了温水,又帮她解了衣裳,把她抱到浴桶中,往她身上撩水。

苏清欢终于理清了思路,慢慢开口道:“鹤鸣,我梦见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他旁边有一个怪兽做护卫。那个神仙说他是药神,我是他前世的徒弟,他要带我离开。”

陆弃没有想太多,笑道:“他可能说的真是对的。但是你这一世既然下凡,那就是我的,怎么可以走呢?是不是不想跟他走就做噩梦了?”

苏清欢背对着他,垂下眼睑道:“是,我拒绝了他,可是他一定要我跟他走。”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三章 李慧君进京 “我求他说不要带我走,你会找我的。他却跟我说,‘你不用担心,你和他的缘分还很长。我只是暂时带你离开,将来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回来。’

我当然不信他。结果他能看透我的心,即使是两世我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那些事情,他也能说得一清二楚。所以我很害怕。”

“后来他不耐烦了,就让那个怪兽来抓我。我一着急就咬了他的手,没想到咬的是你。”

陆弃有些想笑,可是感受到她在害怕,他就耐心的安抚道:“有我这个阎王在,牛鬼蛇神都要退散,什么怪兽敢抓你呢?”

苏清欢怕他没有听明白自己的话,重复道:“你说他说我和你的缘分很长,只是带我暂时离开是什么意思呢?将来会给我一个新的身份,难道我还能有一世吗?”

如果真有一天,她被迫与陆弃分开,落到了皇上手中,逃跑无望,苏清欢想,她就会选择自绝,绝不肯让陆弃为了他身死。

她想了想继续道:“后来那个神仙拿出来一个琉璃球,给我看里面的景象。里面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背着药篓,唱着山歌,在山上采药,他跟我说,那就是我。可是我都不认识她……”

陆弃忽而惶恐,握住她肩膀的手,用了几分力气道:“别胡说八道。”

苏清欢的这番话,成功的让其想起了她的离奇经历曾经给他造成的冲击。

他有段时间一直很怕,苏清欢会有一天突然消失,无声无息,再也找不到,现在他又想起了这段事情。

苏清欢终于达成目的,松了口气,同时心里酸涩难忍,希望这一切都是她想得太多,她没有落入到坏人手中的那一天。

她和陆弃在一起,经历了这许多的事情之后,才知道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多么奢侈的梦想。

她向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

但是两人的感情实在太好,现实实在太残酷多变——意外往往比明天先行一步,未雨绸缪,才不至于在意外到来之时束手无策。

生老病死加意外,如果她真的有个万一,希望他还有能支撑下去的信念。

这就相当于买了一份寿险,希望永远用不到,却还是必须要买。

其实陆弃此时并没有明白苏清欢的意思,他仅仅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分离而担心。

但是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勾起他的惶恐,不过短暂不安之后,以为只是她多心,很快平静下来。

他心里下定决心,还是要多陪她,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这场噩梦以两人相拥而眠结束。

但是在此之后,苏清欢一直把许多防护药物以及苏明俊送她的人皮面具带在身边,对自己说的是有备无患。

她思量了许久之后,既不想对不起苏明俊的一片心意,又觉得对陆弃隐瞒实在太难受,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白芷支走,戴上人皮面具,对着铜镜画了一幅自画像。

陆弃回来的时候,苏清欢笑着拿起画像问他:“这美人,可好看?”

陆弃本来以为是她自画像,兴致勃勃地接过来看,结果发现不是她之后,顿时兴味索然,扔到桌上道:“不及你好看,只有眼睛还算有几分你的灵性。”

苏清欢大笑,把画像拿过来塞进她的书中。

五日之后,李慧君离开了军营,往京城而去,只带着首饰衣裳和李妙音。

她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相送,京中也不会有人相迎。

马车驶出军营,一身盛装的李慧君掀开侧面的帘子,回头看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秦”字旗,脸上露出笑来。

总有再会那日,秦放,来日再见。

苏清欢是在她离开之后才得到消息的,陆弃在李慧君走的当晚亲自告诉了她。

“之前没有告诉你,是害怕你于心不忍。”陆弃说道。

苏清欢沉默了许久,喃喃道:“她这是求仁得仁,我又有什么于心不忍?只是我想起来这件事情,总有放虎归山的隐忧。若是日后被她做大,根基变深,再撼动起来怕是不易。”

她觉得陆弃的这种做法像是饮鸩止渴,但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主意,只是缓兵之计而已。

但是那个被当做棋子的人是李慧君,这棋局就生出了无限的变数。

“对了,我大哥那边有消息了吗?”苏清欢问道。

陆弃皱眉道:“暂时没有。虽然皇上没有清算任何人,但是其实各家的情况都差不多,相当于被软禁在府里,无法出去。”

“所以说我大哥其实是救不出他们的,对不对?”苏清欢有些着急地道,“要不要想办法贿赂一下看守城门的小卒?或者是找徐大当家他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渠道?比如走水路什么的?大欢当初在锦衣卫的重重戒备之下,不也自己偷偷跑出来了吗?”

陆弃安慰她道:“这些事情我和大哥都在做,办法总比问题多。眼下只是暂时没能把他们救出来,但是再过段日子肯定都能安然无恙的回来。你放心。他们都是对你极重要的人,那么就是对我极重要的人。”

“嗯。”苏清欢点头。

希望李慧君入京,不能搅乱他们的逃跑计划。但愿如此吧!

京城,深夜,南书房。

程宣正在和皇上对弈,青铜高脚仙鹤香炉,正散发出袅袅的香烟,夜明珠和,烛光一起,将房里照得通明。

“玉衡,你今日的棋下得十分保守。”皇上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棋局,摇摇头笑道。“朕早就说过,和从前一样便是,你还是和朕见外了。”

程宣郎声道:“是皇上棋艺精深,臣多有不及。”

“从前你从十六岁开始,便总赢我的。”皇上大笑。“那时候你以拜访名师的缘由跟随你祖父入京,私下相见时手谈多次,我赢得次数,一只手能数过来吧。”

想起当年旧事,皇上脸上露出愉悦之色。

他还记得,当年程宣脸上犹带稚嫩之色,说话做事却沉稳大气,令他十分惊艳。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四章 卷土重来 那时候,皇上曾想过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可是程宣不等程老太爷开口就拒绝了,说是自己有心上人。

程老太爷脸上的惊讶和怒气,虽然转瞬即逝,却被皇上丝毫不差地看在眼中。

那时候皇上笑着打圆场道:“先成家,再立业,不错不错。”

彼时他还不知道,程宣一心求娶的女人,会是日后他苦苦找寻的苏清欢。而程宣大概也没想到,数年之后,他到底在程老太爷的压力下退缩,暂时舍弃了苏清欢。

他进京高中之后,与王佩定下亲事。

定亲那日深夜,他喝得醉醺醺的来找皇上,舌头都打结了,哭得像个孩子:“请您给我做个见证,日后我一定要休妻再娶。我对不起清欢,我对不起她……”

那时候皇上已经知道他爱恋的是个婢女,还好一顿安慰他,对他说,一个婢女,得到如此厚爱,会知足的。甚至让她等几年,都算不上忍辱负重。

程宣一遍遍地道:“她心气很高的,她心气很高的……”

果然后来,程宣弄丢了苏清欢。

想起这些事情,皇上也有些嗟叹,不过还是庆幸,如果苏清欢真跟了程宣,那他想要夺走她,怕是会失去一个极其强大的助力。

但是他转念又一想,到底是开罪程宣好,还是开罪陆弃好?

这答案,又算不清了。

“我年纪大了,头脑也不像你们年轻人那么灵活,棋艺应该退步;而你这么好的年纪,棋艺应该越来越精深才是。朕早就说过,朕与你祖父的交情那么好,你在我面前不必拘礼。千万不要学那些溜须拍马之辈,我还想有几个人能说句真心话。”

程宣不慌不忙的道:“祖父与皇上的交情,微臣从小便知。祖父从小便告诉微臣,您才是我们唯一的主子。太子那些,只是掩人耳目的。即使真的为他办什么事情,也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为您办事儿。”

皇上想起程老太爷这些年为他算是鞠躬尽瘁,无怨无悔,脸上露出几分嘉奖之色,开口道:“朕能登基,你祖父确实居功至伟。可是朕刚才跟你说的棋艺,你怎么又扯到这上面来了?”

程宣从容淡定道:“臣是想说,您在潜邸之时,祖父确实与您交好,同时对您也是忠心耿耿。皇上心胸广阔,绝不是容不下忠良之人,所以微臣在您面前,很放松。这一局微臣并没有相让,确实是微臣输了。”

皇上慢条斯理的把亲自把黑色的棋子拣出来,含笑道:“那你倒是跟朕说说,为什么你现在下不赢朕了呢?”

程宣说道:“棋局即人生。棋艺即人生阅历。微臣虽侥幸年华正好,但阅历究竟单薄。皇上见多识广,胸有沟壑,现在更是天下之君,胸襟已于昨日,截然不同,微臣不敢与您相比。”

这马屁拍的,让皇上十分高兴。

他抚掌赞道:“你祖父果然教导有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程家自你以后,定然能够发扬光大。”

这是赞赏,亦是承诺。

可是程宣对这种没有实际内容的承诺,内心毫无波动,却还有谦逊道:“皇上过奖。”

皇上顿了顿道:“朕知道从前你受了委屈,在秦放那里还受了很大的侮辱。朕都会帮你找回来,但是不是眼下。”

提到陆弃,他心里有些沉重。

虽然勉强登基,但是江山不稳,山河飘摇他也很清楚,不知道自己能稳坐几日。

他面临的威胁太多了,需要沉下心来,一一处理掉,需要实力,也需要些运气。

别的都还好,但是只要一想起镇南王和作为他左膀右臂的陆弃,皇上日夜难安,所做的噩梦,比苏清欢那日梦见的,更可怕百倍。

程宣是他喜欢的臣子和后生,他不由把心中的苦恼都与他说了一遍,露出些许脆弱和急躁道:“朕现在真的恨不得悬赏天下,谁能够替朕把镇南王这根毒刺拔掉,朕愿意把现在镇南王的封地全部封赏与他。”

说完,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程宣。

这橄榄枝,已经很明显了。

程宣从容地把白色棋子收拾好,起身绕到皇上身前,撩袍跪倒在皇上脚下,叩首道:“微臣愿意为您分忧。”

皇上一听他的话,分明是胸有成竹,顿时大喜过望,起身双手扶他道:“玉衡。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了?如果你真能替朕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朕就封你为镇南王。朕说到做到!绝不会因为你年纪轻,就出尔反尔。”

程宣没有起身,又磕了个头,大义凛然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臣义不容辞,不敢要奖赏,只是不知道这个主意是否可行?请皇上明鉴。若是不行,您只当一阵清风飘过;若是有可取之处,希望能够帮到皇上,解您之忧。”

“你说你说。”皇上亲手扶起他来。

程宣不疾不徐的道:“皇上最担忧镇南王的,是他手中的兵权。他手中的天狼军,加上秦放手中的地虎军,势力确实不容小觑。他们两人身为表兄弟,感情却胜过亲兄弟,您对他们的担忧确实不是杞人忧天。”

“眼下皇上能够掌握的兵权实在不多,若是此刻对上他们,没有多大胜算。但是如果我们能够相出办法离间他们,让天狼军对上地虎军,两强对决之后,他们的实力必然大打折扣。到时候我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皇上闻言拧眉道:“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谈何容易?你也知道他们比亲兄弟还亲。从前很多人都想挑拨过他们俩的关系,但是都没有成功。你有什么办法吗?”

程宣眼中有一道冰冷的光闪过,开口道:“皇上所言甚是,但是两人情况今非昔比,从前秦放没有苏清欢,对镇南王言听计从。微臣所遭遇的一切,不就是因为秦放对苏清欢太过重视吗?”

秦放、苏清欢,我早就说过,来日方长,我总有翻盘的机会。

我要让你们知道,这世上比死别更难过的事情,是生离。

他曾经所受过的所有伤害,他要一一回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五章 算计 “你的意思是利用苏清欢来挑拨他们两人的关系?”皇上的眼睛动了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可是镇南王不是一个重女色的人,他也见过苏清欢,并没有多动心。而且他聪明睿智,理智冷静,即使喜欢上她,也绝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自毁江山。”

贺长楷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勇猛无前,与士兵同甘共苦,对兄弟情深义重,不贪恋女色,不吝啬金钱,很受拥戴。也是因为这些,皇上才对他深深忌惮。

“他不会为了女人自毁江山,但是有人会!”程宣一脸笃定,眼中锋芒毕露,看向皇上,“如果镇南王对苏清欢不满呢?如果镇南王认为苏清欢配不上秦放,甚至会害了秦放,他会怎么做?到时候秦放又会怎么样呢?古往今来,兄弟阋墙,多少因为女人?”

皇上一时有些想不过来,喃喃道:“镇南王和苏清欢有什么过节?怎么会对她不满呢?”

算起来她和贺长楷是大伯哥和弟媳的关系,很是避嫌,见面的机会几乎没有,怎么会在意苏清欢如何呢?

皇上从自己的角度讲,除非危及自己,否则弟弟娶谁做媳妇,他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苏清欢的身世,皇上一清二楚,他认为没有会危及贺长楷的事情。

“镇南王最在乎的是什么?无非是军队而已;军队最重要的是什么?令行禁止。听从号令!镇南王若是想起事,必须要保证所有的军队,对他言听计。皇上认为,这是否有道理?”程宣徐徐分析道。

皇上点头赞成:“这倒是。不管是镇南王还是其他人,都是这么个道理。可是现在他做到了啊,他自己的天狼军和陆弃的地虎军,都唯他马首是瞻。”

程宣摇摇头,脸上露出笑容:“不,皇上,微臣不敢苟同。天狼军是为镇南王马首是瞻,但是地虎军却为秦放马首是瞻。臣听说,秦放因为苏清欢的原因,肆意妄为,上次抗旨的事情,已经惹怒了镇南王,被镇南王训斥。”

他顿了顿,见皇上眼神被点亮,按住心中的得意,继续道:“虽然眼下应该不至于影响他们兄弟感情,但是镇南王对苏清欢的不满,已经埋下了种子。我们只要稍加利用,这颗种子很快就会成为参天大树。我们可以推动镇南王,让他对苏清欢下手!而他一旦敢动苏清欢,他和秦放之间,就有了不能愈合的嫌隙!”

“镇南王会上当吗?”皇上有些激动,又有些不确信。

“他会。他珍惜和秦放的感情,但是他想不到,秦放把苏清欢看得有多重。”说到这里,程宣脸上露出自嘲之色,“就像微臣当年与苏清欢青梅竹马,不也没看透,那个妻位对她的重要性吗?微臣不自量力对苏清欢下手,事后付出的惨痛代价,不也历历在目吗?情之一字,让人生让人死,身在其中浑然不觉炽烈,但是旁观之人,怕是无法感同身受。”

皇上越听越高兴,激动的拍拍程宣的肩膀道:“你是不是在镇南王身边安插了人?他能够挑拨镇南王和秦放的关系?”

程宣微微一笑:“皇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

如果有钱有权,加上对方对镇南王有嫌隙,那就更水到渠成了。

皇上高兴地连声道:“好好好。这件事情朕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要!”

“多谢皇上信赖,微臣定不辜负皇上。”程宣拜下道。

心头大石仿佛见到被挪走的希望,圣心大悦。皇上道:“玉衡,你丧妻已久,苏清欢又这般……若是你愿意,朕把六公主许配给你如何?”

他实在爱才,看重程宣。

程宣推辞道:“微臣当年长安门之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敢委屈公主金枝玉叶,因我而蒙羞。”

这就是婉拒了,皇上虽然遗憾,但是并没有生气,摆摆手道:“那咱们不提这事,日后我与你祖父商量。不过你放心,肯定要得到你的同意。”

“隆恩浩荡,微臣粉身碎骨亦不够偿还半分……”

程宣从宫中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子时过半,各处早已落锁,皇上特意让人给他开的门。

这份殊荣,显示出皇上对他的亲厚。

他走在空空荡荡的宫墙之内,花木幢幢,在黑暗中露出骇人的模样。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使得他格外清醒。

尚公主?不,他不想。他的原配是王佩,他的继室,叫苏清欢!

他会把她夺回来,折磨她一辈子!

两个月后,时值盛夏,苏清欢热得都吃不下东西,天天都是各种自制的冷饮。

好在因为她懂得如何制冰,并且成本也不高,所以军队中的人,今年也都跟着享福,各种冷饮供应不断。

军中众人与苏清欢也愈发熟悉起来,见了她都笑嘻嘻地打招呼。

苏清欢冷饮吃的太多,大部分时候是避过陆弃的,但是因为每日都在军医处,避不过令狐大夫。

最后令狐大夫都虎着脸吓唬她道:“你若是一个劲儿这样胡作,回头宫寒生不出孩子,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这事情就严重了。

白芷听到后记在心里,暗戳戳地跟陆弃打小报告。

这下好了,陆弃也对苏清欢看管严格起来,从此与冷饮几乎绝缘。

可是边城的夏天实在太热了,就像火焰山一般干燥炽热,几乎要把人烤熟,就差一抹孜然就能端上席面了。

苏清欢实在受不了,最后和陆弃商量说要去温泉庄子过几天。

她知道陆弃最近一直没有时间,因此还特意说:“让白芷陪我去就行,你要是不放心,就多派一些侍卫给我。”

白苏本来早应该回来,但是罗浅半路上生了一场重病,耽误了几个月,好在有惊无险,现在,应该还在回程路上。

抗旨的事情已经过去,皇上那边悄无声息,并没有怪罪。眼下不管是哪一方,都十分平静,但是陆弃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无法过去,也不同意苏清欢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挑拨(一) 苏清欢软泡硬磨,到底让陆弃答应,最后自己带着白芷和一堆侍卫,往温泉山庄住了去。

其实她没有告诉陆弃,避暑只是一方面原因;另外一方面,陆弃实在太忙,每晚还要回来陪她吃饭睡觉,她于心不忍。

“夫人,昨晚您吃药了吗?”

到了温泉山庄,白芷把苏清欢的东西从包袱里收拾出来放到各处,发现没有带避子药,想起昨晚听到的动静,不由红着脸问道。

印象中,苏清欢好像是昏睡过去了,今日也没有吃。

苏清欢吐吐舌头:“忘了……我算算,三天吃一次,上次吃的时候是大前天吗?还是大大前天?应该不需要再吃了吧。”

白芷有些迷糊,想不起来;苏清欢更迷糊,一点儿印象都没了。

苏清欢算了算日子,道:“应该没事,不管了。”

距离排卵期应该还差两天,之前应该也吃药了,横竖药都没带,也不值得兴师动众回去取一趟,苏清欢决定就这么糊弄过去,假装吃过好了。

她日日泡在水中,乐不思蜀,给陆弃的信都是千篇一律的“今日戏水一日,吃得香甜”,恨得陆弃牙都痒痒,恨不得立刻骑马过去,把人收拾一顿,然而却只能挥汗如雨地在营帐中处理无穷无尽的军务。

按照他和贺长楷的计划,过了最热的三伏天,就该起事了。

这是涉及千百万人性命的大事,怎么谨慎盘算都不为过,所以陆弃真的是忙得飞起。

他觉得能证明他真忙的有力证据是,他的小兄弟,已经由每日随时随刻准备着的状态,变得有些蔫了。

因为他想苏清欢的时间都没了!

摔!

边城酷暑难当,云南确实四季如春,此时温度适宜,让人舒服。

华先生在与贺长楷议事,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苏清欢身上。

他摇着羽扇,开口道:“王爷,现在我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随时都能起事。只是有一件事,我仍然放心不下。虽然恐怕王爷不喜,但是我还是要提一提。”

贺长楷坐在桌案后,腰背挺直,闻言爽朗道:“先生追随我多年,应该知道我秉性,并不是听不进劝告,一意孤行之人。先生有话直说,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华先生拱拱手:“将军胸襟宽广,海纳百川,不愁大事不成。我觉得,不应该再让苏夫人留在秦将军身边!在我们起事之前,应该把苏夫人的事情先解决,以绝后患!”

贺长楷蹙眉:“怎么又提到她了?她怎么了?”

华先生抽丝拨茧的分析道:“苏夫人对将军的救命之恩,我们谁都无法抹杀,也心怀感激。但是自古以来,只有女子对男子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很少听说过反过来的情形;就算偶尔有,也都是为婢为妾,哪里有人因此一步登天,成了妻子的?尤其将军身份如此贵重,她一个奸臣之后,又是外室女,如何配得上将军?”

他知道,这是贺长楷对苏清欢最初的不满所在。

贺长楷果然神情起了些微的变化,虽然转瞬即逝,换上不以为然的样子,华先生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很是得意,这开头不错。

贺长楷道:“那些旧事就不必重提。苏氏虽然身份、礼数上有些欠缺,但是大度明理,知进退,懂分寸,大事上掌控的不错,日后也做得了宗妇。”

华先生丝毫没有被打击,继续道:“您没有发现,苏夫人到了将军身边之后,将军与您的分歧越来越大吗?从前将军对您唯命是从,现在却屡屡因为她的缘故与您争吵。”

贺长楷蹙眉,显然是在回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您不同意将军娶苏夫人,但是他如被下蛊一般,一意孤行。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将军在我们还没有万全之策之前,为了妇人公然抗旨,至大局于不顾,这其实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情。”

贺长楷脸色不悦,但是理智还没有丢失,沉声开口道:“鹤鸣既然认定那苏氏是妻子,定然无法容忍皇上抢他的女人。这是何等的耻辱?是个男人就忍受不了!我相信,如果不是这么过分,他处事有分寸,绝不是那种冲动鲁莽之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对华先生道:“先生,上次那个小妾的事情确实对不住你了。后来我令王妃重新给你买了两个身家清白的瘦马,你可满意?”

听到他提起这件事,华先生低下头,眼中有愤恨一闪而过,然而在抬起头的时候却丝毫不显。

他换上一副感激之色,拱手道:“这种微末的小事,王爷也能记得,实在惭愧。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王爷一直挂怀。两人我都已经收房,其中一个已然有孕。两人都是精心调教过的,色艺俱佳,我是因祸得福,占了莫大的便宜啊!”

贺长楷见他毫无芥蒂,抚掌大笑:“好好好,等孩子生了,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会让王妃准备一份厚礼封上。就该这样,和气为重,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王爷所言甚是,自从跟了王爷,从来没有被亏待过。这事情王爷千万不要再提,否则我无地自容了。”华先生道。?

贺长楷所提出的这件事情,乃是三个月前所发生的。

他手下一个姓蒋的心腹将领,看上了华先生的小妾,并且与之暗通款曲,直到小妾怀孕了之后,这件事情才暴露出来。

华先生勃然大怒,要发作小妾,请贺长楷评理。

结果,那蒋将军闻声赶到,打伤了他,抢走了他的小妾。

华先生受此屈辱,急火攻心,竟然当场吐出两口鲜血来。

蒋将军却扬长而去,让人把小妾送回自己府里,又恶人先告状,跑到贺长楷面前,说华先生草菅人命,明明知道那小妾怀了他的骨肉,还想将其沉潭,简直坏透了,果真读书人都是一肚子坏水爱忽悠。应该都打出去,别听他们妖言惑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七章 挑拨(二) 武将与幕僚们往往互相看不起:前者觉得后者心机深沉,舌灿莲花,没有什么真本事;后者却觉得前者空有蛮力却无脑,令人鄙夷;因此双方互相诋毁的事情,也时常发生。

华先生刚刚被人抬到贺长楷院子里要去告状,就听他如此肆意辱骂自己,气得浑身颤抖。

蒋将军将军行军打仗,勇猛无比,贺长楷十分喜欢他,所以问清了事情始末后,大骂他一顿,还是答应下来,替他跟华先生求和。

在贺长楷这个精钢直男看来,不过是一个不记名的侍妾,就像一匹马一样,是可以随便送人的。

不,甚至地位还远远不如他的宝马。也就是稍微受宠点儿的阿猫阿狗罢了。

蒋将军若是看上了小妾,直接跟华先生讨要就没事了;但是当兵的心粗,气血又旺,一时情动,管不住裤裆里的那点儿玩意,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子嗣为大,既然已经有了蒋将军的孩子,那这小妾还是得送给他,不能断了别人子嗣。

这种考量之下,贺长楷出面了。

原本气到发抖的华先生答应得很痛快,不仅把那小妾送了蒋将军,还让他的妻子陪嫁一份嫁妆。

因为陪嫁之物,贺长楷也让上官王妃打点了一份。

上官王妃便知道了这件事情,到底女人心思细,她事后婉转隐晦地提醒贺长楷,这事情怕是处理的不够妥当,应该补偿黄先生两个侍妾。

贺长楷懒得管后院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便让上官王妃全权处理,后来事情结束后听她提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之后他便忘了这件事情,今日话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便顺嘴问了一句。

华先生继续道:“那些都是后院琐事,不值一提。事情过了就过了,以后也不必提。王爷千万别放在心上,反倒让我难安。”

“对,对,都是小事,不值得伤和气。你没放在心上就好,蒋冲那个人呢,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管不住裤腰带,我给他擦了多少次屁股了。罢了罢了,不提他,你继续说。”贺长楷摆摆手道,心想果然女人爱胡思乱想,上官王妃怕华先生介怀,哪里至于?

以后不能听后院妇人的了,幸亏本来他也没怎么听,否则真的是庸人自扰。

华先生正色道:“在您心中,把秦将军当成亲兄弟一般,把苏夫人当成弟媳妇,这是您的宽厚。您觉得苏夫人受辱等同于将军受辱,将军受辱等同于您受辱,这是您重情。但是王爷——”

他话锋一转因此有些激烈起来:“您这样想,是您对将军好。但是将军即使知道,您与他想的一样;他也更该知道,君臣有别,他不应该跟你如此说。您主动愿意做到是一回事,他为了私情,罔顾大局,又是另外一回事!”

贺长楷半晌没有说话,心里显然是有点儿意动的。

但是多年兄弟情谊,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撼动,所以他道:“鹤鸣是没有把我当旁人,他没有什么坏心思,我知他甚深,他数次救我于危难,对我一片赤子之心。我不可能怀疑他,不管什么时候!”

华先生道:“王爷宅心仁厚,实乃我们这些人的福气。但是您想一想,你和秦将军多年,兄弟感情甚笃,现在却是不是有了隔阂?您与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要额外考虑苏夫人,害怕他因为苏夫人跟您生气?说起来,因为苏夫人,他跟你闹起来,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后肯定也会发生很多次!”

看起来,贺长楷并不好忽悠。

“他就是这么个倔驴脾气,如果真有坏心,他就会阳奉阴违,口蜜腹剑,怎么会如此直接?”贺长楷还是很坚持。“我比先生更了解鹤鸣,他一心助我成事,但自己胸无大志,对江山,对权势都没有什么兴趣。”

“秦将军对江山没有兴趣,可是他现在做的事情能毁了您的江山。”

“华先生慎言!”贺长楷勃然色变,甩袖道。

华先生却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生气而退缩,不卑不亢地道:“王爷不要忘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忍了多少屈辱,您才走到今日这步。您唾面自干,世子小小年纪就要忍辱负重,进京为质……咱们筹备多年,只为一雪前耻,难道您能眼睁睁的看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吗?您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多年努力,毁于妇人之手吗?”

他舒缓了口气,苦口婆心地道:“王爷,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经不起任何闪失。秦将军对您的忠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不敢挑拨。但是苏夫人已经是我们前进路上的阻碍,以后更是随时会造成危机。您敢想像,将来您挥军北上的时候,秦将军因为她的缘故,可能临阵退缩的情景吗?王爷!您不该妇人之仁!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贺长楷被他步步紧逼,不由怒道:“你挑拨我兄弟关系在前,现在又怂恿我杀弟媳,到底是何居心?”

华先生撩袍跪下,慨然道:“我追随王爷十二年,对王爷之忠心,天地可昭!为了您的大业,为了二十万将士,为了这天下一万万百姓,请您决断!”

“不可能!”贺长楷断然拒绝,“于公于私,我都不可能杀苏氏。于私来说说我弟媳,鹤鸣爱重她,我就不能动他。于公,他是鹤鸣的心头肉,我若是动了她,我们兄弟都没得做,是自断臂膀!”

一直到现在贺长楷的理智,都还是在线的。

他是知道,苏清欢对陆弃来说很重要,不能轻易动。

但是实际上,他对这种重要性,还是低估了。

现在的一切应答,都没有超过华先生的预计,最多只是在他的集中设想中,循着其中一个方向发展。

他对贺长楷,实在太过了解。

“王爷,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没有让你杀苏夫人,正如您所说,怕是会逼反秦将军,影响大业;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你说。”贺长楷面色稍缓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八章 说服 华先生道:“皇上召苏夫人入宫见皇贵妃,无论如何,皇贵妃乃是苏夫人的生母,此乃人伦。但是将军却找了个拙劣的理由,说是苏夫人身体不好拒绝了。苏夫人在军中做了那么多事情,偏偏圣旨到的时候才说身体不好,如何服众?这顶不孝的帽子,是被扣上了。”

“你接着说——”

“历朝历代以来,帝王无不以孝治天下。所以皇上以孝道要求苏夫人入宫,走到哪里都是站得住脚的。王爷您想,皇上若是以苏夫人不孝,将军纵容她抗旨的理由提前对我们动手,哪一条能够反驳?”

贺长楷对苏清欢处理与生父生母关系的态度确实不赞同。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是这个时代普遍的价值观。

华先生显然深谙他的心理,专门往这处说。

“当然,如果太子还没被将军斩杀,就凭他在我们手中,这两条也不算什么了。”华先生继续煽风点火,“说到这件事情,归根结底,也是将军心疼夫人的缘故。”

如果说,提起苏清欢对父母态度之事,只能让贺长楷略有不爽,那太子这件事,就是直接戳到心肝肺上了。

他面色铁青,蹙眉道:“确实是鹤鸣冲动了。”

“妻贤夫祸少。”华先生道,“若是苏夫人懂事,就算被太子说了几句,也该拉着将军。王爷,您要知道,往事不可追,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怎么办?”

贺长楷显然无法想象那种情形,沉着脸道:“你直接说该怎么办?”

“把苏夫人送到宫中,安抚皇上,也让她远离将军,事情便迎刃而解了。”华先生道。

“鹤鸣不可能同意。如果我能在这件事情上说服他,几年以前他们就不会在一起了。”贺长楷道。

“那时因为,您宅心仁厚,把将军视为家人,没有用任何手段。”

“你快说用什么手段。”贺长楷显然急不可耐了。

太子的事情,到底埋下了大祸患。

“首先,”华先生不紧不慢地摇着羽扇道,“想办法把苏夫人引出来,半路派人伪装成皇上的人,劫她入宫。”

“那不行。”贺长楷下意识地反驳,“这件事情,万一露出马脚,鹤鸣怨恨上我,得不偿失。”

“那王爷忍心看着,多年努力,因为苏夫人的缘故付诸东流吗?她已经毁掉我们的开始了,再来一次,我们难承其重!”华先生道,“而且,只要这件事情好好筹划,将军不会知道的。”

见到贺长楷还在犹豫,他补充道:“如果皇上对将军有夺妻之恨,那将军一定势不可挡!何愁无人冲锋陷阵?”

“你容我再想想……”贺长楷手肘支着桌案,手揉着太阳穴道。

华先生不再多说话,告退出去。

外面凉风习习,斜月照梧桐,丝丝缕缕的银芒透过树叶的间隙钻出来,随风摇曳。

他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欠下了债,早晚要还。

日后贺长楷会知道,文人的脸,绝对不可以打。

边城,温泉山庄。

苏清欢一身浅绿衣裳,踩着绣花鞋,哼着小曲儿,提着篮子,站在一片草莓地之中,弯腰挑选着草莓。

草莓红彤彤,胖乎乎的,个头喜人;不仅如此,还汁水丰盈,酸甜可口。

今晚陆弃会来,她要给他做几道草莓做的甜点。

“夫人,鸡鸭鱼肉都送来了。”白芷笑嘻嘻地跑过来道,“奴婢都已经放到厨房中去了。”

这些日子被苏清欢养的,她的脸都胖了一大圈。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男装,加上身材高挑,远远看去,颇像一个少年郎。

在军营的时候,还要碍于礼节,害怕给苏清欢丢脸,不敢放肆。

到了这里,只有她和苏清欢两人,每日除了陪苏清欢,就是去采买些东西,她干脆一直穿着简洁又舒服的男装,乐得轻松。

苏清欢还曾开玩笑说她们两个像不郎情妾意,男主外女主内的一对;偶尔来的陆弃,则是她爬墙的对象,白芷乐不可支。

“鱼没有和我之前养在水缸中那些混在一处吧。”苏清欢站直了身子,一手提篮子,一手握拳,在背后轻轻敲着酸痛的腰。

应该是姨妈君快来报到了,她这几日腰酸背痛,疼得厉害。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之前吃了太多冷饮,这下应验了令狐大夫的话。

白芷笑道:“没有没有。奴婢精着呢!那些养了三天,泥土都吐干净了,是留着今晚给将军做的,哪里能混到一起?跟着您,奴婢也得学几招。”

苏清欢大笑:“你精,你最精。”

“呀,这么多草莓。”白芷走近,发现篮子里已经装了不少草莓,不由笑道。

苏清欢捡起一个塞到她嘴里:“馋猫先吃。”

白芷一边吃一边道:“奴婢竟然抢了将军的先,回头将军知道了,得宰了奴婢吧。”

“那你吃饱,之后引颈受戮!”苏清欢大笑着又塞了一个到她嘴里,“吃草莓的时候不准说话,汁水都喷到我衣服上了。”

白芷快速吞下去,不服气地道:“才没有,分明是夫人您自己偷吃的时候弄脏的。”

“哎呦,还敢顶嘴了。”苏清欢作势去掐她,白芷倒退着往后跑,两人笑闹成一团。

“将军……您来了……”白芷突然敛容,结结巴巴地道。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陆弃面前总是有些放不开,不像白芷,从容坦荡。

苏清欢以为她骗自己,没有回头,上前抱住她的腰:“这下看你往哪里跑!别拿将军吓唬人,这才什么时辰,他那么多事情,没时间来。来,让我香一个……”

“呦呦!”

听见陆弃的声音,苏清欢瞬时石化,然后满心惊喜地回头,几步上前,就差扑到陆弃怀里:“你竟然真的来这么早?我都还没准备好,你差人来说一声呀。”

她声音娇嗔,脸上带着蜜恋时的那种欢喜。

然而当她看到陆弃严肃的脸色时,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怎么了?刚才那个是白芷啊!”

章节目录 第四百四十九章 云南出事 苏清欢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脑子短路了。

那么熟悉的人,自己又和她那么亲密,陆弃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不是旁人。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发生什么事了?”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紧紧抓住陆弃的手臂,“是京城那边出事了吗?”

“是表兄出事了。”陆弃一脸震怒担心和愤懑,“他被最亲近的侍卫重伤,现在生死未卜。”

苏清欢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这样?现在怎么办?你要去云南主持大局吗?你不用管我,要去就去……”

贺长楷对于陆弃而言亦兄亦父的定位,苏清欢很清楚,所以知道他现在心痛难挡。只恨自己一时舌头打结,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现在更需要的是你。”陆弃看着苏清欢,“大夫都说回天无力,现在不过是勉强吊着,你跟我走一趟,如果可能,呦呦,竭尽全力帮我救回他。”

说话间,他眼圈已然红了。

苏清欢有些恨自己反应迟钝,立刻道:“好,这没什么说的,我分内之事。我现在就跟你回去收拾东西,立刻动身。”

她的手上还沾着泥土,提着篮子,前一秒还像个欢喜的孩子,想投入自己怀里撒娇,下一秒就立刻代入自己的情绪,变得凝重而端庄。

陆弃心中酸涩,觉得十分对不起她。

自从和他在一起,温泉这一小段日子的闲适,对她来说都是奢侈。

除了担忧,除了奔波,他还给过她什么?

然而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一手牵着她,一手从她手里接过篮子,一起往外走去。

“草莓不要了。”苏清欢提起裙子,“我们要赶紧走。”

陆弃却不放手,他知道,这是她为他摘的,可能忙活了很久。

“带着路上吃。”

“会……好。”

“挤烂”两个字被她吞了回去。

陆弃竟然带了马车来,苏清欢被他带进马车后道:“还是骑马快些吧。”

陆弃道:“你这几日快到小日子,我怕已经来了,骑马不舒服,所以让他们套了马车。呦呦,又要让你舟车劳顿了。”

苏清欢眼眶一热,直到这时候,他都还记得这种细枝末节,是真把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

他早就说今日会来,是怕她来葵水肚子疼,想来照顾她吧……

他的爱,永远都是这般沉默却深沉,这次自己多问了一句体察到了,从前呢?粗枝大叶的自己,不知道错过了多少。

白苏白芷总替自己鸣不平,觉得自己付出太多,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选择的这条路,多么踏实无悔。

“吃个草莓。”她不知道说什么,伸手捡了颗草莓塞给他。

陆弃张口咬下,“很甜。”

说话间,拿出帕子替她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神情专注而认真。

苏清欢终于控制好了情绪,想起来一个严肃的问题:“你去云南稳定局势,那这边呢?”

说起来,陆弃的手下,各有其能。但是刘均凌勇猛有余,谋略欠缺;杜景理智聪明,但是锐意不足……其余的人更不用说了,都不如他们两个。

如果陆弃离开三五日还可以,去云南主持大局,怕是几个月都寻常,那这边……

地虎军是陆弃的根基,不能放下。

她忽然想到,贺长楷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身边能人异士无数,陆弃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不也抛下云南的事情北上寻找他吗?

那……

陆弃半晌才开口,道:“我们一起去看看,把你送到了,若是表兄无事我就回来,你在云南住些日子,回头我再去接你。”

苏清欢严肃地道:“如果镇南王出事了呢?是不是非你不可?他手下没有人能稳住局面吗?”

在她看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地虎军不能乱,然后派出更多人力营救锦奴,让他回云南坐镇。

“我不放心你,我也想亲自去看看。”陆弃侧面避过了问题。

“我不过是去一趟,谁会注意我?”苏清欢道,“你多多派人护送我。若是镇南王没事最好,一旦有变,回头我们全部陷进去,连个救援都没有。”

陆弃道:“那不至于。表兄麾下几员大将,都很忠心,且互为掣肘,云南局势无忧。来送信的人特意提了,现在一切安好,若是真有人有异心,早就有风吹草动了。”

苏清欢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要这时候没人添乱,雪上加霜就好。

她仔细想了想,把手放到陆弃的手上安抚道:“你不用太担心,虽然来信说得严重,但是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鹤鸣,既然云南局势稳妥,你让我自己去,多派人护送便是。等镇南王身体恢复了,我再回来。”

陆弃说过,最近要起事。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时间要被往后推了,但是一定不能出乱子。

陆弃没有说话。

其实华先生的信,除了向他求援,请求苏清欢到云南去,更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他稳住地虎军。

但是陆弃一来担心贺长楷,二来不放心苏清欢自己去,所以才决定跟她一起。

苏清欢看到他面上的挣扎之色,试探着道:“你是不是因为担心我才要跟去?我又不是小孩子,我们也不是连体婴,只许你四处跑让我等你,不许我出去走走吗?云南可好了,我以前曾经去过,我现在想去看看,和我那时候是否一样?不过我不识路,多半也辨认不出来,呵呵……”

陆弃道:“他们已经在准备东西,回去后咱们即刻出发。”

“我可以,没有什么好准备的。”苏清欢道,“你不用跟着——”

“傻瓜,不用再说,我已经决定了。离了我,地虎军也不会散,就像当年我被发配到盐场,不也没事吗?”

“可是当年也没想起事啊!”

“不单单是为了你,我也担心表兄。”

苏清欢这才不说话。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军营,刚刚停下,杜景就大声道:“将军,云南有急信!”

苏清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章 分离 陆弃拍拍她,率先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沉声道:“呈上来。”

苏清欢紧随其后,就见杜景面容严肃,一边把信件递给陆弃一边道:“那封信收到后您就去接夫人,大约半个时辰后,这封信也到了。”

苏清欢很怕,传来的是贺长楷身亡的消息。

那样对陆弃无异于天大的打击,她舍不得,也舍不得世子。

他的肩膀还太稚嫩,不应该现在就扛起那些血雨腥风。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陆弃的脸色,发现他勃然色变,却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心里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提口气。

“杜景,你带五千精兵,往吉水方向北上,抓住周显扬,生死不论!”

周显扬这个名字对苏清欢来说十分陌生,但是杜景的神情语言解释了。

“周显扬叛变了?那镇南王遇刺,与他有关吗?”他开口道。

陆弃眉头紧蹙,眼中的冷光似要杀人一般,伸手把手中的信递给杜景:“他偷了云南布防图,还有藏金之处,带着一千人沿着吉水方向北上,预计已经快到了。”

这两样都是最为重要的东西,所以苏清欢立刻明白,这周显扬,一定是贺长楷很信赖的人,才能够接触到这些东西。

他大概是见贺长楷深受重伤才会生出了这种念头……

“是。”杜景领命而去。

“刘均凌呢?”陆弃沉声道。

突如其来的这事,让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

立刻有人道:“刘将军带人巡查城防去了,之前守城的士兵来禀告,见到几个人,怀疑是西夏的细作。”

苏清欢叹了口气,瞬间便已经定了主意,开口道:“鹤鸣,你留下,我自己去。”

杜景之前去了京城,但是因为暂时没有突破口,这边又实在太忙,他被陆弃召了回来。

现在军中之事很多,意图起事的同时,还得盯着西夏那边的动静,陆弃走了,旁人真的怕是无法坐镇。

“不……”

“这事就这么定了。”苏清欢打断他的话,“白芷,去取我的药箱,收拾衣服,咱们马上启程。”

“不行!”

“鹤鸣,”苏清欢踮起脚在他耳边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果为了我罔顾大局,甚至西夏入侵,如履平地,我下辈子都会活在内疚里。”

“你是为了我才去的云南……”

“那现在你为了我留在边城。”苏清欢灿然一笑,“这次算你欠我,以后用一辈子还。”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连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金色所染;她笑意盈盈,把分离的伤感压在心底,与他言笑晏晏。

陆弃没忍住,把眼前这爱到心底,爱到心疼的人儿搂到怀中,想要把她揉碎,融进骨血中,永不分离。

一对璧人紧紧相拥,来不及告别,来不及嘱咐,一个拥抱,便传递了心中所有难以言尽的情感。

白芷动作利索,很快回来,肩上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手中提着药箱,气喘吁吁道:“夫人,好了。”

“鹤鸣,好了。”苏清欢逼退泪意,从陆弃怀中抬起头来,伸手推他,郑重道,“你放心,镇南王是你的什么人,就是我的什么人。我一定竭尽全力救回他来!我,走了。”

陆弃松开怀抱,伸手摸了摸她鬓角的碎发,道:“早日归来,你平安最重要。”

“嗯。”苏清欢没有再多说,毅然决然的转身登上了马车。

越多告别,越多留恋。

恨不得永不分开,但是他们身上都扛着责任,避无可避。

她愿意为他,披荆斩棘,不畏艰险;今日种种,皆是为了修成明日正果。

陆弃安排了一千精兵,加上云南来的五百人,一起护送苏清欢。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马辚辚而去,烟尘滚滚之中,他深爱的人,一点点远离,直到马车和人群变成黑影,最后完全消失……

这样的情景,无声中撕裂了他的心。他的心像被剜去一块,疼得几乎站不住。

“夫人,这是给您带的蜜饯。”白芷见苏清欢脸色不太好,以为她因为坐车而不舒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纸包来,得意道,“白苏姐姐总骂我粗心,这次我可记住了。”

苏清欢的伤感被她这一说,倒冲淡了几分,笑道:“就是你白苏姐姐惯着你,所以你也没得到锻炼机会。她不在的时候,你也样样都做得很好。”

白芷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头道:“奴婢不如白苏姐姐太多,但是总要慢慢长进,不给您丢脸。”

苏清欢道:“你现在很好了。她是牡丹,你是芍药,不要跟她比,你有你自己的长处。你们苦练那么多年,到我身边本就是屈才,是我这个主子,让你们抬不起头来才对。不过幸亏我争气,嫁了将军,给你们几分体面,对不对?”

后面这话,明显就是戏谑了。

“才不是。您要是为了奴婢们,奴婢说句托大的话,那就不让您嫁给将军了。好事没多少,吃苦受累,担惊受怕的,哼!”白芷气鼓鼓地道。

苏清欢笑笑,托腮道:“白芷,你几岁了?有没有喜欢的人?”

“奴婢十七了。”白芷大大咧咧地道,“没有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的!”

苏清欢哑声失笑,歪着头逗她:“为什么不会有?”

“看您,和将军好,我觉得身体累;看白苏姐姐,和李承影那混蛋不好,我觉得心累。我跟着夫人,有吃有喝,他们见了我都得好好喊一声‘白芷姑娘’,我做什么想不开去劳碌辛苦?”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了,身体累,这话有歧义啊!

陆弃已经有七天没来看过她,这七天,确实不累,但是心里却有些空。

爱是枷锁,却让人甘愿画地为牢,永不逃脱。

“夫人,天色已晚,在前面休息投宿吧。”外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清欢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以为大概是陆弃手下哪个将军,便谦逊道:“出门在外,我一个妇人,不懂行路之事,一切由将军安顿。只一样,咱们是去救人的,如果能赶的行程一定要快行,别因为顾虑我耽搁了行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一章 呆如木鸡 “多谢夫人体恤。”那将军声音粗哑道。

苏清欢终于想起来,试探着喊道:“是罗猛将军吗?”

“正是罗某。”罗猛策马走到马车旁边道,“夫人好记性,好几年了,竟然还能记得我。”

“原来真是罗将军亲自来了。”苏清欢笑道。

等到在驿站投宿,罗猛来拜见苏清欢,当然没进门。

门敞着,他在门外给苏清欢叩头感谢当年苏清欢救罗麒。

苏清欢忙让白芷去扶他,笑道:“罗将军实在太客气了。罗麒这两年恢复得如何?没有让他习武吧。”

罗猛拱手道:“按照夫人说的,没让他习武,找了个先生教他读书,现在读的有几分样子,反正比我这个老粗强。我爹倒是很高兴,认为文人贵重,指望他光耀门楣。我倒是没那么大期望,只要他好好活着,能像寻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便是!”

苏清欢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他是个好孩子,孝顺上进,难得的是罗将军开明。这次我去云南,正好再给他看看。”

罗猛顿了下,笑容有些勉强:“多谢夫人牵挂,有劳夫人了。”

苏清欢只当他客气,道:“罗将军言重了。我走得匆忙,只听将军说,王爷遇刺,具体的情形却没有问清楚。罗将军可否跟我说一说,让我心中有数?”

罗猛想了想后道:“我也不见到,只是大夫进进出出,说是很严重。华先生让我北上请您,我匆匆忙忙带人就出发了……”

“哦,原来如此。”苏清欢点点头,“那等到了云南我再看看便是,横竖现在也帮不上忙。”

她又再次强调了一遍,不必顾惜自己,只管赶路,罗猛应下。

他走以后,白芷嘟囔着道:“奴婢怎么觉得这个罗将军不太老实,说话的时候结结巴巴,眼睛乱转。王爷遇刺,他一问三不知,我看就是不说实话!在您面前有什么好瞒着的?”

“别乱说。”苏清欢打断她的话,然而心里却也觉得罗猛言辞闪烁,眼神也不敢正视自己,不知道是有什么苦衷还是单纯见到自己不自在。

她努力想了想,好像之前见他的时候,他没这么不自然。

但是转念再想,那时她只是个治病的村姑,现在却已经是陆弃的夫人,身份不同,罗猛的态度自然不同。

“奴婢就觉得他哪里不对。”白芷不服气地道,“您不是说,将军说过,他和罗浅还是兄弟吗?您救了罗浅的事情,他怎么不提?”

“镇南王是他的主子,更是天狼军的主心骨。他出了事情,罗猛现在哪有心思想自己家的那些小事?现在这时候,就别挑这些细枝末节了。”苏清欢很宽宏大量地道。

“坏了!”白芷一拍大腿。

苏清欢被她吓了一大跳,紧张地看着她道:“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对?”

她觉得今日之事像做梦一般,短时间内被塞入贺长楷遇刺这件大事,瞬间爆炸,炸得她现在都有些茫然。

白芷说得却不是这事,她一脸认真地道:“奴婢准备的那些鸡鸭鱼肉,怕是都要坏在厨房中了,真是可惜了……”

苏清欢:“……”

你这样说话容易挨揍知道吗!

可她坐了两个时辰的车,觉得有些困乏,小腹也胀胀的,有些下坠感,便没有与白芷开玩笑,懒懒地道:“去要些热水来洗漱,如果驿馆里有红糖,给我冲一碗热热的红糖水来。我肚子难受,葵水要来了。”

白芷忽然一脸惊恐。

苏清欢连忙道:“怎么了?”

“夫人,奴婢收拾东西的时候,忘记给您带那个带子了。”白芷沮丧地道,“奴婢这丢三落四的毛病,算是好不了了。”

她说的是苏清欢用棉花缝的“天使”。

苏清欢:“……不要紧。包袱里的衣裳,有没有新的棉袄夹袄,拆点棉花出来,我晚上……”

“这么热的天,奴婢没有给您带那些。”白芷恨死自己了,“奴婢这就去外面找找,看能不能有。晚上奴婢不睡觉也要帮您做出来新的!”

苏清欢见她脸急得红通通的,笑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我这几日都难受,约莫着快来了,但是不也还没来?出去找找,肯定能找到。实在找不到,就跟罗猛说,路过集市的时候去买点棉花来。”

如果就是惨烈地来了,反正在马车里,大不了……算了,不能想了……肯定来得及!

白芷却觉得很过意不去,替她弄来红糖水后,自己跑到外面去找棉花,找了一大圈却没有找到干净的新棉花,歉疚的一晚上都没睡好,惴惴不安。

再说陆弃,桌案上放着半篮草莓,不少已经被碰的不像样子,他却舍不得扔,看了半晌之后,站起身来去巡营——今晚没有她,他睡不着了。

她在庄子的时候,因为知道随时想见都能见到,所以即使想,也还是觉得她在身边;现在却不一样,一去怕就是数月,陆弃发现自己不能想到这里,一想便觉得日子煎熬。

希望她路上一切顺利,到达之后表兄也能够转危为安。

苏清欢睡得也不安稳,喝了一大碗热热的红糖水,除了跑两趟厕所外,竟然丝毫没有缓解小腹的不适,直到凌晨才勉强睡去。

没睡多久就被白芷喊起来:“夫人,该起床了。”

苏清欢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头嗡嗡地疼,按着太阳穴道:“赶紧收拾一下。”

白芷见她面色有些不对,上前摸了摸她额头,又是惊讶又是心疼道:“夫人,您发烧了。怎么就发烧了?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苏清欢勉强笑道:“才走了小半天,哪里就累了。是昨天早上我就去池子里泡,头发没干就见风了吧。没事,我药箱里有药,回头吃几粒便没事了,别咋咋呼呼耽误行程。”

说完,她伸手搭上自己的脉,想看看到底是风寒感冒还是风热感冒。

结果,她瞬时震惊。

白芷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吓得快哭了,扑过来道:“夫人,您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二章 有孕 苏清欢没有回答,不敢置信地拍了拍前胸,想让砰砰跳动的紧张的心平息下来。

顿了片刻,她重新搭上自己的脉,脉象往来流利,圆滑如珠滚玉盘,滑脉,有喜之兆。

她苦笑一声,想起从前的种种,终于确定了,确实是怀孕了。

该来的姨妈君没来,小腹坠痛,有感冒的症状……再仔细想想,那次到了庄子之后就该吃药,结果觉得差不多没事,落下了那一次,这小东西就顽强地冲破围剿,来到了。

如此猝不及防,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的……令人欢喜。

苏清欢很确定,自己不想要孩子;可是在这样一个最焦心的时刻,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条小生命的到来,欢喜像被春风拂过的梨花,千树万树,霎时绽放,无法抵挡。

这是她和陆弃爱情的结晶呢!

将来会有个孩子,既像他,又像她,想想就觉得很神奇。她可以教他医术,带他胡闹,也可以让陆弃教他功夫,教他读书……

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家三口去踏青,小小的糯米团子,在桃花林中摇摇晃晃地走路,像只小鸭子……也许将来还会有好几个,大的牵着小的,几个滚成一团……会有个厉害的小胖妞来撒娇告状,会有个机灵聪明的小混蛋闯了祸低头认错……

这一瞬间,苏清欢忽然明白,对于相爱的两人,孩子给了他们更多甜蜜的可能。

所以,她真的很高兴,很期待。

“夫人,您到底怎么了?”白芷眼睁睁地看着她从震惊到平静再到嘴角露出笑意,六神无主地道。

苏清欢看她紧张模样,不知为什么有些害羞,想了想后笑道:“白芷,你不用去找棉花了。”

白芷一脸懵懂——这是什么和什么呀?

“夫人,奴婢是说,您发烧了!”

烧得也不算厉害啊,怎么她觉得苏清欢都烧糊涂了?

苏清欢笑着道:“我以后很长时间都不来葵水了。”

白芷不懂:“为什么不来了?”

难道因为葵水该来不来,所以发烧了?

“傻子!”苏清欢大笑着道,“白芷,我怀孕了。”

白芷呆了,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呢?您不是一直吃药吗?”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也许就因为刚到庄子那次没吃,才会有漏网之鱼。不过即使一直吃药,就是要来,也会来的。”

白芷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穆嬷嬷知道该多高兴!她没跟您说,但是一直跟我和白苏姐姐唠叨,说您早日和将军成亲,生个孩子才是正事……”

想起穆嬷嬷,苏清欢脸上露出怅惘之色,道:“也不知道穆嬷嬷现在怎么样了。”

白芷自知语失,忙道:“穆嬷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夫人,您现在有了身孕,这是天大的好事,心思千万别那么重。”

苏清欢笑道:“你倒是挺懂的。”

白芷挺胸:“郡主怀孕的时候,穆嬷嬷总是叮嘱她,别哭别苦着脸,对孩子不好。对了,您赶紧写封信,告诉将军这个好消息。咱么这没走多远,很快消息就能送回去了。”

苏清欢也想第一时间与陆弃分享这个好消息,但是想了想后摇头道:“算了,我没有怀孕他都已经不放心让我去云南。若是让他知道现在是我们娘俩,怕是立刻就追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动作温柔而轻缓,脸上露出笑意,目光中有将为人母的幸福。

小包子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芽儿,但是以后他会慢慢长大,和她共处十个月,然后瓜熟蒂落,把她和陆弃的基因传承下去。

他会给他们带来许多快乐,也会惹他们生气;若是男孩子,陆弃这个暴君怕会很粗暴;若是女孩子,又怕被他宠上天……

小包子,你要乖,不要闹腾娘亲;娘亲也会乖乖的,好好护着你。

咱们一起到云南,救了镇南王就回转找你爹爹。

娘亲,爹爹……苏清欢想起这两个称呼,有些绷不住笑意。

突然之间变了身份,感觉很新奇,也很好呢!

白芷激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手足无措道:“那您还能赶路吗?怀孕初期不是要好好保胎吗?这舟车劳顿的……唉,去是要去的,要不奴婢去跟罗将军说,咱么换水路吧,能平稳些,。奴婢这就去!”

苏清欢忙拉住她:“别,别跟罗将军说了。我若是不知,不也好好的吗?马车本来就已经很舒服了,大不了以后我多躺着。到现在我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个孩子也是个皮实的。”

她下意识地觉得,她和陆弃年纪都正当好,身强体壮,孩子质量也会很好。

而且作为医学工作者,又主攻西医,对于怀孕这件事情看得很淡;正常怀孕情况下,只要没有强烈的反应,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会有太大影响。

这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过程,不好的胚胎自然熬不过,若是健康,那也不必太过担心。

作为孕妇,努力不给除了丈夫以外的人添乱,苏清欢觉得这应该是基本素养。

当然,她肯定要多麻烦白芷,日后还可能要穆嬷嬷操心,她们都是她的家人,也和她一起,欢迎小包子的到来。

白芷激动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夫人,那,那奴婢能为您和小主子做点什么?您这发烧怎么办?”

她的样子逗乐了苏清欢。

“白芷,我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她笑眯眯地道,“我这发烧可能就是因为怀孕,多喝水,好好休息便是,没什么大碍。”

“您的孩子,就是奴婢的小主子啊。”白芷一脸正经,“奴婢有点慌,奴婢还不会抱孩子,到时候弄疼他怎么办?不行,不能让小主子苦……”

看着她已经慌乱的不成样子,苏清欢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就……吐了。

秦包子,在他娘亲第一次知道他存在的时候,怒刷了一波存在感。

不过接下来几日赶路途中,小包子都很乖,苏清欢除了早起会有些不明显的呕吐感,小腹闷闷的下坠,胃口不好之外,没有忍受不了的症状。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三章 苏清欢生疑 天气炎热,白芷害怕苏清欢热,在马车中时时用扇子替她扇着,自己却汗如雨下。

苏清欢心疼她,道:“你快歇歇,我没那么热。心静自然凉。”

白芷道:“奴婢坐在窗口这里,后背有风,不热!千万不能热着小主子。”

苏清欢哭笑不得地比划着手指尖道:“他现在这么大点,知道什么?”

“那也不行。”白芷很坚持,“若是小将军也罢了,要是个姐儿呢?那可是应该万般宠爱的大家闺秀。咱们得从从小娇养,不让她吃苦,不能像您这样……”

傻乎乎的,怀孕还得长途奔波。

白芷想起这事就愤愤不平。别人怀孕怎么金贵她没看到,她是一路看着窦璇肚子大起来的,多少人捧着,打个喷嚏众人都紧张,伸个懒腰都怕她闪着。

相形之下,苏清欢现在就惨得不能提了。

白芷不能想,一想就委屈地想掉泪。

苏清欢道:“你别乱说,养得娇滴滴的,以后能跟她一辈子?就算是女孩子,也得自己能吃点苦,一辈子那么长,什么事情遇不到?”

吃得了苦,享得了福,随遇而安,从容淡定,这才是苏清欢想象中完美的女孩应该有的样子。

两人正说话间,马车徐徐停下。

罗猛骑马到侧面道:“夫人,天气实在酷热难挡,前面有一片瓜田,停下让众兄弟休息下,吃个瓜解渴吧。”

苏清欢当然答应下来,道:“白芷,去付钱。罗将军,若是可以带着上路,再多买些。这酷热天气赶路,实在委屈大家了。”

罗猛道:“夫人一路行来,也忍受酷暑,尚且能不做声,我们一群男人,哪里敢说委屈?”

白芷跳下马车,过了一会儿捧回来几块切好的西瓜,指着其中一片道:“这是瓜田主人在井水中湃过的,奴婢怕凉,只敢给您拿了一块。其余这些都还好,没那么凉。”

虽然孕期吃冰激凌也不会如何,但是行路途中,苏清欢到底谨慎,只捡了一块常温的吃,剩下的都让白芷吃了。

西瓜糖高性凉,对孕妇而言不算好水果。

“你去跟罗将军说,遇到城镇有药房,去采买些藿香正气丸来,天热实在容易中暑。”苏清欢又嘱咐道。

若是得了热射病,现在这种医疗环境,死亡率基本百分之百了。

白芷应声而去,找到罗猛跟他仔细说了,又拿了一张百两银票给他,说是苏清欢交代的。

看着白芷离开,罗猛手里拿着银票,又看向帘子晃动的马车。

虽然刚刚出发几日,苏清欢的体贴稳妥、善良大方、毫不娇气,已经给罗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想到当年她救治罗麒时候的从容淡定,技惊四座,罗猛想,自己这趟,是不是不该来?

这个任务,交给旁人,说不定他只是感慨几声;但是交给了自己,他后半生,还能安宁吗?

罗猛来之前被华先生以大业为由说得心中激荡难安,恨不得挥剑斩苏清欢,以成大业。

可是再见苏清欢的行事做派,他开始踟蹰。

恩将仇报,拆散姻缘,他正在做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苏清欢真如华先生所说的那般十恶不赦吗?

罗猛自问,如果这是自己的夫人,怕是也舍不得让她受任何委屈。

一边是苏清欢,一边是多年卧薪尝胆的努力,罗猛的心一直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

白芷回来后又嘟囔:“这个罗将军,怎么这么奇怪?奴婢就问了一句是不是该走水路,他就生气了。昨天也是,奴婢就说,怎么觉得绕路了,他也斥责了奴婢一顿。”

苏清欢笑道:“你就乖乖坐在马车里跟着走就行,王爷这种情况,他比谁都着急,自然会规划好路线。你一问,他着急也是难免的,快别气了,再吃块西瓜。”

白芷拿起西瓜,一边啃着一边气鼓鼓地道:“可是昨日就是绕了个圈。您不识路,奴婢可一直在这里看着呢!那酒家,那成衣铺子,就是先前经过的!”

苏清欢本来不以为意,以为罗猛只是直男,不喜女子插嘴,但是听她这么一说,顿时也觉得有些不对起来。

“白芷,我们现在走到哪里了?”她开口问道。

这几日,她因为怀孕担心的缘故,基本能躺着不坐着。

按理说,对颠簸的感觉应该更敏感,但是事实上,并没有觉得比从前赶路颠簸。

也就是说,她们走得,并不快?

苏清欢又联想到罗猛好像一直以来都有些不自然,心里有些警觉起来。

前些年见到的时候,罗猛是个耿直的汉子,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更不会回避自己的目光;难道现在因为自己嫁给了陆弃,他避嫌?

不,不会。军中的这些粗汉子,内心坦荡,虽然可能害怕冒犯,不敢直接和自己对视,但是也会盯着某处,不该眼神闪烁。

莫非,他心中有鬼?

莫非,他不是贺长楷派来的,而是那些谋害贺长楷之人的同伙?想要挟持自己,要挟陆弃?

此刻,苏清欢根本没想到,贺长楷是默许这一切发生的始作俑者。

“姑娘,咱们刚过玉庆,明日抵达吉水边上。奴婢觉得走得有些慢,一定是向导带错路了。您要不要提醒一下罗将军?”白芷道。

与苏清欢的路痴相比,她就是个活地图,记路能力一流。

苏清欢想想陆弃营帐中挂着的那张大舆图,心中盘算一番后,觉得这事情不对了。

罗猛到底在徘徊什么?

难道是等人来接应?

不对不对。

苏清欢很快又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华先生的笔迹,陆弃不会认不出来;华先生和罗猛,是当年贺长楷北上寻找陆弃时候身边带着的人,都是股肱心腹。

若是他们两个都反了,贺长楷现在估计不是重伤,而是直接没了。

还有,如果真是罗猛自作主张,如何能带这么多人,慢慢悠悠地走?

贺长楷手下的其他人,一定会来追杀,就像陆弃派杜景追杀那个叫周显扬的叛将一样!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四章 试探 所以,这件事情,如果真有蹊跷,那一定是从贺长楷那里就不对了!

苏清欢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攥着衣襟,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慢分析。

如果真是贺长楷令人操纵的这一切,那他的目的是针对陆弃?

不,第二封信,周显扬,应该是为了留住陆弃。

贺长楷身受重伤,求援的对象是她自己!

也就是说,这如果是个局,直接针对的是自己。他要把自己弄到云南?还是想在半路上带自己去别处?

“夫人?”白芷见她没有做声,以为她没听到,又道,“您说用不用再提醒一下罗将军?”

苏清欢摆摆手,“先不用。”

她想了一晚上,脑海中终于有了成型的猜测。

陆弃为她杀太子,为她抗旨,这一桩一件的事情,怕是引起了贺长楷的不满;贺长楷想用这种办法,让她离开陆弃,只是是要将她扣押放逐,还是根本就想要她的命,苏清欢不得而知。

她从军营中带出了一千地虎军,那些人应该是听她号令的,对上罗猛的五百将士,亏在没有指挥的将领,不知道能不能有胜算。

而且,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总不能因为猜测,就令双方大动干戈,兄弟阋墙吧。

如果证明只是误会一场,岂不是尴尬,还在这等关键时候添乱!

但是,如果猜测是真的,他们的目标是她的性命,那她还顾得了那么多吗?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贺长楷是想把她送到京城。

苏清欢最后想了个主意,决定先试探罗猛是否有害她之心。如果真有,无论是否要她性命,她都得想办法摆脱。

“白芷,你去把罗将军叫来,我有话对他说。”晚上休息的时候,苏清欢对白芷道,“记住,无论他问什么,你一概说不知道,也不许主动与他说话。”

白芷被她这幅严肃的样子吓得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出去找罗猛。

罗猛来了后还是没有进门,站在门口恭敬地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苏清欢慢条斯理地道:“这几日我们行进的有些慢,是因为顾虑我吧。”

说话间,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猛看。

罗猛脸色微变,随即低头道:“确实是顾及夫人的身体。”

还是他大意了,以为两个女流不会发现;他对地虎军其他人解释的都是向导带错了路,而且要以苏清欢身体为重。

地虎军并没有什么将领跟来,所以接触不到苏清欢。而且他们对罗猛,也是看成自家人,并没有怀疑什么,还以为是苏清欢与罗猛这般要求的,甚至还有些心虚,害怕他们说苏清欢娇气,不断地对天狼军众人解释,苏清欢在军中做了多少好事。

没想到,苏清欢这里糊弄不过去了。

苏清欢看着他的头顶,慢慢道:“多谢罗将军体谅我,我是特意感谢罗将军的。因为,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我已经身怀有孕,一月有余。”

罗猛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苏清欢。

怀孕了?怀了将军的骨血?

那怎么能把她送到京城中呢?岂不是让将军的骨血流落在外?

苏清欢把他眼中的震惊挣扎看得清清楚楚,心顿时凉了。

果然,他们针对的是自己,不是陆弃。

他们果然,想害自己。

亏她爱屋及乌,一听贺长楷出事,即使彼此并无好感,还是义无反顾地上路,想风雨兼程赶路去救他。

结果证明,是义无反顾地跳下万丈深渊。

他们想的,大概是把自己引到无人之处,找机会做掉自己,然后对陆弃谎称自己出了意外吧。

想到这里,苏清欢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恨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破口大骂!就是贺长楷再恨自己,为什么不想想陆弃?

如果她出事了,陆弃能活下去吗?

他一定会查清事情原委,到时候无论是否替自己报仇,都会活在挣扎痛苦之中!

贺长楷这个蠢货!这是自毁长城!

他到底怎么想的,能利用陆弃对他的关心敬重,来害他最爱的人!

自己呢?即使确实曾经影响过他,但是无论对世子还是陆弃,都是一心一意,恨不得为他们生为他们死。她救过他们的命,更遑论其他投入的感情?

他就是这样恩将仇报!

她垂下眼睑,掩饰住双眸中即将迸发的情绪。

“多亏了罗将军这几日暗中照拂,否则怀孕初期,最容易滑胎。”她不动声色地道,“你是王爷的左膀右臂,将军对你也颇为信赖,多次跟我提起你,所以在你面前,我也不瞒着——”

罗猛听出她话中有话,抬起头来看着她。

苏清欢早已掩藏好情绪,抬头轻笑看着他:“将军早些年受伤,伤了根本,极少能有成事的时候。要不那么多年,他怎么身边一个侍妾通房都没有?是我认识他之后,替他百般调理,才偶尔能有起色,但也只是偶尔。我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没有生儿育女的机会,也认命了。所以才把世子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般照拂,也存了私心,想等我们老了,能被他照拂……”

罗猛一脸震惊。

苏清欢这话,实在没有什么错漏之处。

陆弃确实多年没有侍妾,女人都不曾近身过。

王爷也曾赏赐过不少美人,都被他赏赐给下属;王爷与他生气,他就敢与王爷对上,实在不是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

也就是说,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他每次都会生气,那是恼羞成怒!

再想想,王爷曾经生气,说将军和苏清欢在一起那么久,还跟他说未曾近身,因为以后要以妻子之礼迎娶她,温香软玉在怀,谁能忍住?那些怕也只是他不行的托词。

罗猛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苏清欢的反应,也说明这些都是真的。

她是多高兴,才会失态地跟自己这个外人提起这么隐秘的事情!

这是不抱希望之后,突然有大惊喜,她才情难自控。

这个孩子来得如此艰难,甚至可能是将军以后唯一的子嗣,罗猛心里开始激烈挣扎!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五章 写信 白芷在一旁目瞪口呆,心里不明白苏清欢为什么撒谎,日日夜夜没羞没臊的将军若是不行,那其他人怎么算?天阉?

她害怕自己露出痕迹,忙低下头。

苏清欢把罗猛的情绪挣扎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冷笑,又添了一把火:“将军也以为这一生都后继无人,也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与我嗟叹,‘我秦放一世英雄,自问俯仰无愧于天地,然子嗣一事,终让我遗憾。我只怕后世人道我杀孽太重,断了子嗣,与我何其不公’。我暗中垂泪,替他难过,不知多少次泪湿枕巾。定然是上天听到我们的祈祷,终于开眼,送来这孩子。”

她莞尔一笑,似娇羞似骄傲:“说起来,罗将军也知道我是大夫,桂姨娘刚怀孕的时候,我就诊出她所怀是个姑娘,果然分毫不差。我这一胎,是个男丁。将军有后,便是让我粉身碎骨,也愿意了。”

罗猛在原地呆立半晌,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拱手艰难地道:“恭喜将军,恭喜夫人。”

苏清欢笑得一脸羞涩。

然而等到门关上,罗猛的脚步声渐远,她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变成了一脸厉色。

“贺长楷这个王八蛋!”她咬牙切齿地骂道,“罗猛这个助纣为虐的混蛋!”

白芷一脸懵懂:“夫人,发生什么事情了?您……”

虽然罗猛可能有些问题,但是为什么要说将军不行?为什么这样苦大仇深的模样?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道:“我说完,你别咋咋呼呼!现在的情形,需要你跟我一起想办法。”

白芷愣了下后郑重点头:“夫人您说,想办法奴婢怕是不行,但是您有什么主意,安排奴婢去做就行。”

苏清欢把自己的猜测和验证一一说了。

白芷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地要发作,见苏清欢做了个噤声的姿势,死死咬住嘴唇,愤怒却都要从眼中喷薄而出。

半晌,她终于压低声音骂道:“这一群黑心烂肝肠,活该天打雷劈的东西!”

苏清欢摆摆手:“现在我们跳进了别人的局里,最重要的事情是想想怎么摆脱。”

白芷眼睛转转:“夫人,咱们有一千人,他们有五百人,对上他们,咱稳赢啊!”

苏清欢摇摇头:“罗猛骁勇善战,我们这边却没有一个能做主的将军,群龙无首,对上他们毫无胜算;而且我并没有证据,你信我的猜测,其余的人,未必不觉得是我胡思乱想。”

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远胜她这只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而且如果她有生命危险,地虎军的这些士兵会奋不顾身救她;但是眼下罗猛没有杀招,他们对女人的判断,又会相信多少?

他们对她的敬重,是基于她的医术和宽厚,并不是对于女子观念的改观。

“那怎么办?这么多人,您还怀着小主子,奴婢没办法带您逃跑啊!”白芷急得快哭了,“要不您让人给将军带信,让他来救您!”

苏清欢捏捏眉心:“就怕远水解不了近渴,但是好歹也要试一试。”

“他还敢查您的信不成?”白芷柳眉倒竖。

“他都想要我的命,查信有什么做不到的?”苏清欢自嘲地笑,“是我太傻了,对别人设的局竟然毫无防备。这件事情,其实仔细想想,漏洞很多。”

比如,罗猛带着五百人来接她,就很诡异。

本来应该一个信使,快马加鞭,半路驿站换马,日夜不休地赶来;结果他们却浩浩荡荡五百个人来了,肯定没有八百里加急信件快。

这到底是急还是不急?

送她去云南,地虎军有的是人,需要从云南派人来接?

可惜陆弃被贺长楷遇刺的事情冲昏了头,她心疼陆弃也不多想,就这样傻乎乎地跳了坑。

不过仔细想来,设局之人,对她和陆弃也是十分了解,还摆了周显扬这一局,逼她主动要陆弃留下。

不对。

贺长楷不喜欢她,这种不喜欢是直男癌晚期患者对女人的轻视。

但是他对自己,远远没有这般了解。

他背后,应该有一只阴狠的手,暗暗推动着这一切。

甚至,苏清欢脊背发凉地觉得,对她的这种熟悉,很像程宣的手笔。

如果是他……

她有些不敢想象。

“夫人,您快给将军写信啊!”白芷急急地道,“奴婢这就去要文房四宝,就说您知道有孕,要给将军报喜,名正言顺。”

苏清欢摇摇头:“不,如果我敢这么写,怕是到不了将军手里。”

罗猛即使会因为她怀孕而暂时心软,也不会把这个消息泄露给陆弃。

他也怕,陆弃一时激动追过来,或者干脆不允许她长途奔波了。

所以,不能提这件事。

白芷道:“您聪明,您说怎么做,奴婢就怎么做。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您和小主子。”

“你别激动,先去找纸笔来,我想想怎么写信。”

苏清欢斟酌了许久才落笔,细细密密写了许多沿途发生过的事情,大意就是一切都好,请陆弃不要担心。

这封信从表面上看很寻常,但是措辞都不是苏清欢说话的一贯风格,一看就能感觉出来口吻不对。

更重要的是,她用了夜婉清唱歌传递消息的“密码”,把“事情有异,救我”这个消息传出去。

陆弃看到口吻不对,应该会想到吧。

她不太确信,决定双管齐下,等他来救,自己有机会也要自救!

第二天,苏清欢对罗猛道:“罗将军,咱们出发好几日,我一直没有给将军去信,怕是他会担心。昨晚写了封信,若是方便,请你帮我找个人送回去。”

罗猛一惊,随即道:“您是要把怀孕的消息告诉将军吗?这是好事,确实应该说一声。”

他心里却想着,眼下他还在挣扎,无论如何不能让陆弃得到这个消息。

幸而苏清欢是让他找人送信,如果自己找了地虎军的人,怕他还要让人半路劫杀夺信。

对自己的人动手,虽然也必须决断,却到底会心疼。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六章 办法 其实苏清欢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没有自己找人。

每条人命,都不是数字,那是她曾经见过的爽朗笑脸,她舍不得。

她笑道:“这件事可不敢让将军知道。将军若是知道我有孕,立时就能赶来亲自护送我去云南。这孩子虽然来得不容易,但是我怀相好,自己又是大夫,不必过于紧张。我怕他担心我,跟他说这一路都过得不错,让他放宽心。”

说完,冲白芷点点头,后者把信双手递给罗猛

罗猛松了口气,接过信来拱手道:“是,我这就找人把信送回去。”

“有劳将军了。”苏清欢颔首,微笑着致谢,双手似是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晚上到了驿站,罗猛把信打开,蹙眉从头到尾看完,眉头舒展了些,果然是没什么大事。

他身边跟了个心腹叫罗增,见状道:“将军,既然没事,属下找人把信送出去?”

罗猛摆摆手:“不,现在不行,过几日再说。”

他还没想好如何对苏清欢,这封信不能送出去。虽然眼下看没有任何异常,但是华先生提醒过他,要小心提防苏清欢,不能让她送出去只言片语,除非陆弃先来信。

罗增道:“那我们……千算万算,没想到苏夫人在这个关头有孕。”

罗猛心中何尝不苦恼?陆弃竟然那方面不行,如果苏清欢这个孩子出了意外导致陆弃真的绝了后,那该怎么办?

可是苏清欢不去京城,王爷的大事就不成。

罗猛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四五日,他只能先压在心中。

“夫人,信送走了,是不是将军很快就回来了?”白芷正在紧张地跟苏清欢道。

苏清欢摇摇头:“这封信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只是尝试而已,不能把希望都放在这上面。”

白芷快哭了:“那怎么办?难道要去求罗猛,求他看在将军子嗣的面上放您一马?”

苏清欢苦笑:“他只是暂时挣扎,我对他一点儿希望都没存。他只是一时摇摆不定,但是对我们,肯定会狠下心动手的。”

这些愚蠢的直男,想到所谓的大业都会昏头,遇神杀神,遇佛弑佛,才不会顾及陆弃的后人。

苏清欢现在甚至有一种黑化的心态,逃跑诈死,让这些人见见陆弃发怒的后果。

当然,这也只能心里想想。

她恨不得让贺长楷他们都原地爆炸,但是舍不得陆弃,更舍不得无辜的将士。

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有良知,没有被狗屁大事冲昏到人性沦丧。

“白芷,我们要自救。”苏清欢咬牙道。

“夫人,奴婢听您的。”白芷道,“只要您有主意,奴婢豁出命去也愿意,只要能救您,只要能护着小主子。”

“说什么傻话?就算要逃走,也是我们一起。别再说牺牲你来成全我的话,我不愿意听。”苏清欢假装拉下脸,害怕白芷当真做傻事,拉着她的手道,“并没有到你我只能活一个的地步,也千万不要觉得你舍身救我就是使命,那样我会内疚一辈子。我有办法,我们都会没事。”

“夫人您说。”白芷道,“奴婢听您的。但是奴婢想说,就算真有一日,奴婢为您而死,也是含笑去的,不要您内疚。不管是白苏姐姐还是奴婢,都愿意为您……”

“不说这个。”苏清欢捂住她的嘴,看着她眼睛,“我舍不得,也不用你们如此。你听我说,明日我托病让他们停留一日。罗猛最近在纠结,也在拖延行程,肯定会愿意。一早我就派你去采买东西,你找几个药房踩踩点,看有没有后门那种。”

“夫人,您的意思是咱们趁机逃跑?”

“对。”苏清欢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人皮面具,“你踩好点,我找理由去趟药房。然后换身衣裳,戴上这个从后门离开。”

白芷惊讶地看着人皮面具,弄清了事情始末后激动地道:“好,就这么定了。奴婢到时候在药房里拖着他们,多给您些时间。到时候您不要着急往外走,先找个客栈住几天;若是急着雇车走,反而会引起注意……”

“不,”苏清欢摇头,“你先走。我先找个理由把你支出去买东西,然后我会见机行事,出去与你会合。我一个人怎么能北上?还得你护着我,所以听我的。”

不知道明日会遇到什么情形,但是苏清欢想,罗猛并不知道她已经想明白,更不知道她准备逃跑,所以不会特意让人看着她。

一千多个人,也不可能都进城,最多有个十几二十人跟着入城护送。

到时候她见机行事,又换了副模样,谁会注意呢?

白芷拳头紧握:“奴婢听您的,一定不给您捅娄子!”

第二日,苏清欢便按照计划,与罗猛提出腹痛难忍,想要停留一日,派白芷进城买药。

罗猛为难地道:“夫人,咱们现在所处的驿站,您也看到了,破败不堪。着实是因为方圆几十里都没有落脚的地方,为了方便过往官员和公干之人,才在这里建了驿馆。”

苏清欢心中暗暗叫苦,她以为城池应该不会很远,没想到还有这么远。

不过也没关系,那就明日行动,不过推迟一日罢了。

想到这里,她装出虚弱的声音道:“那我就再忍耐一二,等到了城池之后,请将军一定暂歇,让我的丫鬟替我配几幅保胎药。”

罗猛答应下来,开口道:“夫人可还能忍耐?”

他的口气,有些担忧,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苏清欢心里骂道,我特么忍不了还能怎么办?

她虽然听出他不同寻常的情绪,但是只当他是心虚纠结,并没有放在心上。

成人的世界,没有容易,彼此都有立场;可是他想害她,她就不能圣母了。

贺长楷、罗猛,这些又蠢又坏的直男,都该死。

罗猛吩咐放慢马车的速度,照顾苏清欢的身体。

苏清欢又觉得,好像他也没那么坏?

呸呸呸,不能原谅。

后来的事情,果然证明了,不能原谅!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中计 走到中午的时候,天热难忍,遇到一处清泉,罗猛下令停下休息。

他们自带了干粮,所以众人都纷纷找到树荫处,就着凉水啃干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休息。

罗猛亲自送了水囊过来,道:“夫人,这是清泉水,您解解渴。”

苏清欢谢过他,白芷接过来,给她倒了一杯,然后道:“夫人,您吃个包子还是酥饼?”

苏清欢摇摇头,恹恹地道:“什么都不想吃,想起油腻腻的就厌烦。”

肚子里的小包子虽然安生,没有让她吐到生无可恋,但是也实在没有胃口。

她拿过水来喝了一口,抱怨道:“什么清泉水,一点儿都不凉爽,热咕隆咚的。”

白芷摸了摸杯沿,道:“确实不算凉爽,奴婢重新给您取点水来吧。”

苏清欢觉得自己这态度实在有点恃“娃”而骄,摆摆手道:“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外面天气这么热,泉水热了也正常。你快安安分分坐着,别出去了,多热。你吃东西,别管我。”

白芷缩到马车前面啃包子,害怕味道熏着苏清欢,一边啃一边道:“夫人,奴婢吃完饭就去前面城池踩踩点去,这样更快。奴婢心里急,忍不住了。”

苏清欢不愿意:“不用急,现在太热了。”

“奴婢不怕。”白芷道,“又不远,奴婢很快就能回来。夫人,奴婢现在心里七上八下,早点去看了,奴婢心里能松快点。”

其实苏清欢何尝不是,她歉疚地道:“那你就辛苦跑一趟。”

吃过饭,白芷去跟罗猛说了,后者很爽快地同意,白芷借了一匹马,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地平线。

苏清欢在马车里很热,但是既然托病,就不敢出去,斜靠在马车侧壁上闭目养神。

逃跑之后,她不能北上,那样极容易被半路找到;那她去哪里呢?京城?岚村?

不不不,这些地方熟悉她的人都想得到。

那她去哪里?

辽东!去宋将军和卫夫人那里!

这是苏清欢唯一能想到可以照应她和肚子里孩子的地方。

可是怎么让陆弃知道呢?她头疼,最后咬牙想到,暂时联系不上也只能失联了,到了辽东,找阿娇送信,也不难。

眼下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陆弃担心也没办法了。

都是他的好表哥,他也该担心,哼!

虽然这样想着心里舒服一些,她想到陆弃担心,还是难受。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呻、吟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清欢心头一紧,掀开马车侧面的帘子向外看去,待看到不管是天狼军还是地虎军,所有的将士几乎都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发白时,后背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她焦急地寻找罗猛,发现他情形也好不了太多,正在艰难地往自己这边挪动。

紧接着,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一群穿着兵勇服饰的人,口中喊着:“奉皇上旨意,请苏姑娘入宫!”

看样子,竟然是强抢模样!

是朝廷的人。苏清欢心里有些慌乱,却不忘一瞬不瞬地盯着罗猛。

罗猛脸上有些不自然,竭力喊着:“保护苏夫人!”

可是他捂着小腹下方,位置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苏清欢看着马车内小几上的杯子,忽然想明白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细节,那就是为什么罗猛送给她的那所谓清泉水,为什么是热的!

因为那根本就是什么清泉水,而是罗猛提前备好的水!

再热的时候,清泉水也是凉的;要放倒这么多人,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在水中下毒。

她对毒药太敏感,所以他不敢让白芷下去取水给苏清欢喝,害怕她会发现提醒众人。

能够熟知并且利用这一点的,苏清欢觉得罗猛和贺长楷都做不到。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程宣充满仇恨的狰狞笑意。

罗猛采用这一招,最大程度地保全了护送的将士们。

可是,他竟然是和朝廷的人联手!

苏清欢终于确定了,这事情从始至终,都有程宣插手推进!

人算不如天算,她已经策划好了跑路,没想到他们来得更快。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白芷总算跑了出去,护送她的人也没有因此而殒命。

不就是进京吗?她去便是!

有所谓的天命在身,她性命无忧。

楚逍遥那个蠢货,最多就是折磨折磨她出出气,没有胆子敢真正对她怎么样!到时候大不了她说几句软话,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委曲求全。

只要性命无忧,有什么就来吧。

想到这里,她掀开马车帘子出去,立刻被朝廷的兵勇围住。

苏清欢冷笑一声:“如此大费周章,也难为你们了。我是皇上要的人,你们都给我客气些,否则……”

“苏姑娘,你抗旨不遵,还想要体面?”公鸭嗓响起,众人退开些许,上次传旨那个太监大摇大摆地出现。

苏清欢笑得一脸灿烂:“怎么?觉得我现在就要任由你们宰割了?”

说时迟,那时快,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抵住自己咽喉:“我要是宁死不从呢?你们的苦心盘算,不就功亏一篑了?”

太监勃然色变,指着苏清欢道:“你,你……你把簪子放下!皇上没想要你的命,皇贵妃娘娘思念你,就是略施薄惩,虎毒不食子,也不会要你性命。”

苏清欢冷笑:“这些不用你说。我也没想死,你答应我,绝不动任何侍卫,包括罗将军,我就跟你走。”

地虎军不少将士强忍不适要冲上来,都被朝廷的兵勇打倒在地,却个个义愤填膺,大骂着还要冲上来保护她。

苏清欢眼眶发热,虽然知道可能之前罗猛已经与朝廷之人有协议,不会伤及他们,但是还是开口提了这个条件。

太监呵呵一笑,眼中露出嘲讽之色,道:“咱家答应便是。”

蠢货,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苏清欢从他神情中读出这种不屑,继续道:“我有几句话与罗将军说,说完我便跟你们走。”

太监不耐烦地道:“别拖延时间,快点!”

这是答应了,苏清欢慢慢上前,走到罗猛身前。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八章 看破 罗猛抬眼看着她澄澈冷静的眼神,忽而心虚,嗫嚅着道:“夫人,都怪我……”

苏清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气嘲讽:“怎么能怪罗将军呢?谁知道朝廷要拿我,还会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呢?我竟然不知,何时开始,朝廷竟然还忌惮天狼地虎军,要用这样的手段才能带走我。”

罗猛猛然色变。

是了,又没真的造反,陆弃能抗旨,可是也只有一个陆弃!

如果此刻朝廷之人真有圣旨,那他肯定不敢抗旨。

错了错了,这里竟然漏算了。

他心虚地抬头看着苏清欢,她明了一切的眼神,似乎是在无声的嘲讽。

她看穿了!罗猛知道,她定然想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华先生百般嘱咐他,说苏清欢聪明狡黠,千万不要信她的话,也不要被她套话的原因。

她到底是刚才这种兵荒马乱之中想明白的,还是更早之前就明白,罗猛不敢想。

此刻他怀里还揣着苏清欢让他送出去的那封信,就像一团烈火般灼烧着他的前胸。

他对不起苏清欢,被她这样冷静明亮的眼神盯着,仿佛被扒光一般,无地自容。

惭愧之下,他甚至忘了继续假装中毒掩住小腹。

苏清欢轻笑一声,蹲下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如果因为镇南王迁怒我,你杀了我,我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痛恨你们。我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勾结朝廷,回去告诉贺长楷,秦放所有的秘密,我都知道。他不仁,我不义!”

罗猛猛地睁大眼睛,愧疚什么都被抛到了爪哇国,急忙道:“夫人,你不能如此!”

苏清欢勃然色变,声音冷厉,眼神慑人:“只许你们恩将仇报,不许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回去告诉贺长楷,我会让他后悔的!”

做了坏事,总要付出代价。就算为了陆弃,她不可能真正泄露什么,也要让贺长楷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

她一次次地付出太多,让这些人以为,她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以为把她送到刀尖,她还要护着他们!

她就算是软柿子,也只有陆弃能捏!

可是,他要是真敢捏,她和他也完了!

“所以,”她像变脸一样,又盈盈笑道,“我给你机会,一个月内,我会闭紧嘴巴,比蚌壳还紧。让贺长楷救我出来,否则,我就让他的千秋大业变成春秋大梦!”

特么的,不这样骂一场出出心里的恶气,她就不叫苏清欢!

人善被人欺,苏清欢,你要记住这教训!

她要付出代价,她很清楚;即使皇上不会怎么她,程宣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不让她死,也会让她脱层皮,苏清欢此刻严阵以待。

“还有,白芷若是出事,你想我会做出什么?我保证比你们想象到的最坏结果,更让你们恨得咬牙切齿!”

这般说完,她站起身来,对地虎军众人道:“如果我这个将军夫人,对你们还有一点威信,那听我的话,任何人不可追击,老老实实回边城去,如实禀告!就说我被朝廷的人带走,将军会有处置。任何人,不得追击,不得拼命。你们的命,是为了在战场上马革裹尸,为国为民,决不能无谓牺牲!我是皇贵妃亲女,她绝不会要我性命,最多,”她微微一笑,“孩子不听话,打罚两顿便是。我忍着不哭,但是你们任何人,都别让我为你们哭。我会回来,咱们有再会那日!”

“夫人!”

“夫人!”

苏清欢摆摆手:“诸位再会!”

然后她傲然对那太监道:“我要坐我的马车,你让你的人赶车便是。”

说完,她头也不回,步履坚定的往马车上走去,无惧无忧。

马车被几百人团团围住,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身影中。

而所有护送的侍卫,还都丧失了战斗能力,悲愤到了极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清欢在眼皮底下被人带走。

罗增慢慢挪动罗猛身边,低声耳语:“将军,咱们的任务,也算顺利完成了。”

罗猛愧疚难忍,道:“我这事情做的,就是恩将仇报。有朝一日,大业既成,我在苏夫人面前,我一定自绝以谢她。”

罗增慌乱道:“将军,您可千万别这么想。”

罗猛看了一眼悲愤的地虎军诸人,长叹一声道:“我追随王爷十几年,一直对王爷惟命是从,从未质疑过他的任何决定。然而今日我却想,罗增,我是不是做错了?”

罗增想要开解他,却被他用手势制止。

“罗增,夫人看穿了一切。”罗猛道。

罗增大惊:“那怎么可能?将军您别多想,苏夫人若果真看穿,能不让地虎军的人回去送信吗?”

罗猛苦笑:“你当这些人为什么拥护她,甚至愿意为她去死?因为她真的心疼他们,舍不得他们。夫人机敏无双,心思之灵巧,心地之善良,行事之大度,我从未见过任何其他女子,能出其右!”

罗增不解。

罗猛道:“之前如果她说破,我难免要带人与地虎军的兄弟一场恶战;如果今日说破,她也怕朝廷或者我杀他们灭口。所以缄口不提,只让他们回去说,她是被朝廷的人带走的。”

“那我们怎么办?”罗增的眼神中,是深深的震撼。

他万万没想到,苏清欢已经在不动声色间,识破了一切。

“总要成全她的心意。”罗猛悲痛地掩面道,“如果夫人或者她腹中孩子出了任何事情,我万死难辞其咎!”

白芷回来,不见了苏清欢,上马就去追。

罗增要去追她,罗猛摆摆手:“算了。”

他们还没有恢复体力,一众人等都还瘫软的状态。

罗增道:“万一她回去报信……您不是说,苏夫人早就知道了吗?”

言外之意,白芷说不定也知道这一切,要是回去告诉陆弃……

罗猛摇摇头,不让他再说下去。

现在他不想再想这件事情,只想赶紧回去交差。

众人都过了大半天才恢复体力,地虎军不少人想去追,却被罗猛拦住。

“你们都回去给将军送信,我回去给王爷回禀……”

不对,罗猛忽然想起察觉到哪里不对。

章节目录 第四百五十九章 程宣现身 罗猛忽然想到,华先生与他说的是,会派人伪装成朝廷的人来劫走苏清欢,然后在邻近京城的地方,会找个朝廷的小武官来占这功劳。

这样,既能保证苏清欢一路上的安全,还把她顺利送到皇上手中。

可是,说好的小武官,带的人也太多了。

而且,怎么会有太监?那太监,身穿蟒袍,级别不低!

也就是说,刚才来的人,很可能就是朝廷的人。

华先生如何能与朝廷这么高级别的人一起谋划这件事?

华先生,始终都是华先生在怂恿王爷做这件事,其实罗猛之前就不很赞同,和苏清欢这一路走来,更是产生了怀疑——她毫不娇气,像将军一样爱兵如子,没有一丝一毫的恃宠而骄,红颜祸水之说从何而来?

如果华先生有问题呢?

罗猛吓出一身冷汗,站起身来道:“准备出发,兵分三路去追,把夫人救回来!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夫人!”

“是!”

罗猛上马之前,匆忙给贺长楷写了封信,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一说了,请他再好好调查一下事情始末,尤其是华先生是否有问题。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论如何不能让苏清欢出事,否则……他不敢想象。

苏清欢坐在马车里,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等这她的真是程宣,那他不会有任何心慈手软。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害怕无济于事,想办法自救才最重要。

她把手腕上做工精致的金镯子取下来,在镯子内侧几乎察觉不到的两处凸起处同时按下去,镯子突然断开,露出中空的内里。

她从荷包里拿出人皮面具,卷成细细的条状,耐心的一点点塞到镯子里。

还剩下一点点空隙,她想了想,从药箱里找出一小瓷瓶的药,倒在帕子上几粒,隔着帕子,也缓慢地送到镯子内,这才重新把镯子扣回到手腕上。

她头上的金簪,亦有一根顶部的兰花中空,她想了想,如法炮制,也塞进几粒药去。

她把发髻解开,重新梳了头发,又从药箱中找了两把手术刀藏在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倚靠着马车侧壁坐着,闭目养神,双手轻轻放在小腹处,默默的道:“小包子,不要怕,娘会保护好你。咱们一起等你爹来救我们。”

无论如何,陆弃都会很快收到消息,说她被朝廷劫走了。

贺长楷大概以为陆弃会忍?

不,他一分钟都忍不了。

苏清欢自嘲地笑笑,如果现在西夏来袭,陆弃因为自己的原因带人离开,战事若有不利,她可就真成了红颜祸水。

没人会追问什么前因后果,没人会管她是否先是被害者,所有的污水都会泼到她身上……

真他么的憋屈。

不管了,不管什么贺长楷,不管陆弃与他的兄弟情,君臣义,也不管什么身后事,她现在就想好好保住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忽然停下。

“下来吧。”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来。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面色冰冷地掀开帘子,然后就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曾经以为会是一生一世,但最后证明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现在大概不死不休的身影。

果真是程宣。

他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袍,腰间系着荷包和很亮眼的镶宝玉带扣,手握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久违了,苏……夫人。”

“夫人”被他咬的极重,虽然面上带笑,苏清欢却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程大人辛苦了。”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眼睛盯着那个带扣看。

程宣伸手摸了摸带扣,笑得有几分狰狞:“原来苏夫人也还记得……”

那个带扣是他十八岁生辰那年,苏清欢用攒了一年的月钱和赏银买了送他的。

“年少无知,眼瞎心盲罢了。有些事情不敢忘,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苏清欢冷笑一声道。

“事到如今还嘴硬,”程宣慢慢走近,用折扇点着苏清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知道我会如何对付你吗?”

苏清欢出其不意,一口啐到他脸上,冷笑连连。

程宣勃然色变,却很快又变成慑人的笑意,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擦脸。

苏清欢傲然而立。

“好,好,好。”程宣一口气说了三遍“好”,带着笑意上前,冲苏清欢伸出手来。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纤长,看起来比女子的手还漂亮。

苏清欢觉得很碍眼,她想到了陆弃的手,骨节很粗,掌心粗粝,永远温暖而宽厚。

她一动未动,眼神轻蔑。

程宣笑了笑,忽然抬手,重重一巴掌扇了过去。

苏清欢只觉“嗡”的一声,耳朵有一瞬间的失聪,往后踉跄几步,艰难地稳住身形才没有跌倒。

脸瞬时肿胀起来,发热到滚烫。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看向程宣。

程宣步步逼近,一脸狰狞:“这是教你知道,我是先礼后兵,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能怪我不顾及昔日情意了。”

“昔日情意?你说长安门吗?”苏清欢笑得开怀,吐出一口血水。

程宣反手又是一记耳光,响亮的声音撕裂空气。

“这是告诉你,今日开始,我就是让你疼,就是要折磨你。”程宣冷笑,“做我家奴婢十年,我不曾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结果把你养得吃里爬外,恩将仇报。你就应该这样被对待!”

苏清欢挺直了腰背,咬了咬嘴唇,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啪啪”还了程宣四记耳光。

“如果恩将仇报就该被这样对待,那你更值得。”

“秦放一点儿也没把你教聪明。这种时候,激怒我没有你什么好处。”

“程宣,别废话了,有什么招数放马过来。我们彼此知之甚深,我做小伏低,你更得意,却不会放过我分毫;我分毫不让,你手段也不过这些;你心硬如铁,既然落在你手里,我就没有打算委曲求全,因为无全可求。”

“哈哈哈哈哈哈,”程宣仰天大笑,“知我者,苏清欢也。”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章 互相算计 苏清欢被人带到了船上,她坐在船舱之中,把微凉的双手贴在火辣辣的面颊上,听着外面程宣吩咐那些朝廷的兵勇散去。

她和程宣彼此太了解,所以假装示弱在他面前根本不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所以她走得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都得认真地想,十七岁之前的自己,是不是会这样。

宁折勿弯,刚烈倔强,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们两个都不断试探,斗智斗勇。

程宣很快也登船进来,坐在苏清欢对面,含笑看着她:“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的独处了呢。”

苏清欢看着他,伸手拿起茶杯,倒了杯茶水推过去,然后给自己也倒了杯,拿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程宣纹丝未动。

“怎么,怕我下毒?”苏清欢嘲讽地笑道,“你的胆子从前好像没有这么小。”

程宣拿起茶杯,把茶水泼到地上:“你以为我会上当?”

苏清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道:“可惜了,上好的大红袍。”

程宣冷笑:“关于你的医术,我比秦放更清楚。”

他忽而站起身来,走到苏清欢身前把她拉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冷声道:“来人!”

话音刚落,有个婆子躬身进来:“大人。”

“搜身!”程宣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清欢,目光轻薄而肆意,显然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是,大人。”那婆子向苏清欢走去。

“我自己来便是。你的胆子果然越来越小了。”苏清欢微微一笑,伸手把腰间的两个荷包都解下来扔到地上。

那婆子迟疑地看向程宣。

“搜!”

那婆子上前,干枯的手指从苏清欢的脖子摸到脚底,把她的鞋都脱了,搜出了两把手术刀,恭敬地呈给程宣。

程宣接过来在手里把玩着,嘴角一挑:“很久没看到你的这些小玩意儿,还有点想念。”

苏清欢站在那里,冷若冰霜。

“就这些?”程宣开口,上下打量着苏清欢。

那婆子忙道:“回大人,确实就这些,再没有别的了。”

程宣冷声道:“把她头上的发簪全部取下来。呦呦,我可没忘,当初你用发簪救了一个发羊角风的孩子。我想想,如果那根发簪是用来杀人,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

“无胆鼠辈。”苏清欢轻嗤一声,自己伸手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扔到地上,包括那根被她藏了药的金簪,只有几个小小的黑色发卡隐在发间,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首饰掷地有声,在地上亮晶晶的散落。

程宣眯起眼睛看着她拔了发簪依然高高耸起的发髻,露出个邪魅的笑来:“梳头发的技艺长进了不少。”

回忆中的少女,总是喜欢散散地扎个麻花辫,又黑又亮的辫子,俏皮而可爱。

苏清欢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慌之色,然后很快掩饰过去,冷声道:“我已经嫁做人妇,当然会挽发。”

程宣把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收到眼底,慢慢走近,伸手从她头上拔下固定的黑色发卡,长发倏然落下。

几粒药滚落到地上。

苏清欢低头静静地看着,面色平静无波。

程宣黑色的靴子把几粒药踩在脚下,伸手捏着苏清欢的下巴:“你真是一点儿没变,什么时候都留后手。”

苏清欢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所以,你猜我还有什么招数?”

“我可以慢慢看。”程宣的手又抓起她一绺长发,放到鼻下嗅了嗅,“我送你去一个好去处,期待吗?”

“你不会现在送我入京,害怕被秦放追上。如果我没猜错,你会把我藏在这附近一段时间,再让人秘密押解我入京。”苏清欢冷静理智。

“说得好。”程宣笑,“猜猜我会把你藏到什么地方?”

苏清欢缄默。

程宣继续道:“你想不到的。顺着吉水行进二十里就抵达镜湖。我在那湖边买了一栋宅子,宅子里有个很大的湖,直接通着镜湖。那湖中有一个亭子,我让人封住了四面,做成了一间屋子。屋子四面环水,里面有两个大铁笼,养了两只凶悍的獒犬……”

苏清欢抬手一巴掌扇过去,却被程宣抓住手腕,美目圆睁:“程宣,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程宣终于看到她变了脸色,得意地道:“怎么忽然这么激动?让我想想,你怕水,怕狗,怕雷电……这个季节多风多雷雨,想想你独自在里面,日子过得是不是很惬意?”

苏清欢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道:“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曾经对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掏心掏肺!”

程宣仰天大笑,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以为这就是所有吗?相对于你和秦放对我做过的事情,这只是九牛一毛。杀父之仇,当街之辱,哪一样都足以让我把你们碎尸万段!苏清欢,这只是开始,好好享受吧!”

苏清欢低下头,掩盖了脸上的神情。

她果然被带到了程宣所描述的地方,分毫不差。

程宣亲自乘着船把她送到那屋子里,晃动着手中的钥匙,看着铁笼中咆哮的獒犬,再看看吓得面色煞白,扶着墙瑟瑟发抖不敢迈步,却还强撑着不肯求饶的苏清欢道:“喜欢我为你准备的这一切吗?”

他身后站着个丫鬟,十四五岁模样,颧骨很高,面容刻薄,一看就面色不善。

苏清欢咬牙道:“你若是以为这样能得逞,那就大错特错了。”

“是吗?现在不用嘴硬,呦呦,我出去一段日子,等我回来的时候再看看,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坚强。我可不希望看到一个骨瘦如柴的你,啧啧,我会心疼的。阿容!”

“奴婢在。”身后的丫鬟屈膝道。

“每日来给她送三餐,不许跟她说话,不许答应她的任何要求。还有,若是她死了,我让你全家陪葬!”

苏清欢冷笑一声:“我若投湖自尽呢!”

“你舍不得的。”程宣了然地道,“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心智之坚韧,我比谁都清楚!”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一章 毁天灭地的陆弃 “现在,你怕是还等着秦放来救你呢!”程宣说着大笑起来,“我就是想看你,一点点失望到绝望。”

苏清欢不再理他。

程宣又吩咐阿容:“这两条獒犬,每日喂一顿,不许喂饱。否则,怎么会狂躁凶悍呢?”

苏清欢的双手握成拳头,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程宣,你会死在我手上的!”

“那我拭目以待。”程宣说完,带着阿容乘船离开。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打开窗子,湖面凉风习习,只是波光粼粼晃动着的水面,确实让人有些眩晕,总觉得这屋子都在晃动。

这座宅子应该极大,因为她放眼望去,湖边的景物都不甚清楚,约莫着至少有二三里的距离。

程宣负手站在船尾,冲她得意地笑。

苏清欢“砰”地一声关上窗户。

也许这响动太大,獒犬被惊动,两头畜生都做出攻击的架势,喘着粗气,面目吓人。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双眼,再睁开时一片清明,哪里有害怕的模样?

程宣不知道,她在温泉庄子中,早已学会了凫水;也不知道,陆弃曾经如何耐心地教她克服对狗的恐惧……

陆弃,陆弃……苏清欢坐在床上,双手抚摸着小腹,一遍遍地念着他的名字。

他和肚子里的孩子,给了她无限的勇气,她一定要自救出去。

她摸了摸手镯,轻轻吐出一口气。

程宣说他要出去一段日子,应该是去给陆弃下套转移注意力,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的踪迹。

那趁着这段时间,她必须想出办法,从这该死的地方逃出去。

再说陆弃这边,白芷听到苏清欢被掳走,下意识地就想顺着痕迹追去。

但是没有跑出去多远,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她勒住马,咬咬牙改换方向往边城方向而去。

白苏总说她冲动,苏清欢让她凡事多考虑。

夫人,今日我克制住了,没有单身匹马去救你,请你等着我,我找将军一起来救你!

她一再的提醒自己,苏清欢不会有性命之虞,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才能克制住自己,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往回赶。

四日之后,当白芷抵达边城军营的时候,已经几乎瘫软在马上,下马就跌倒在地。

“去告诉将军,夫人有难!”她用沙哑的声音在军营门口哭着喊出来。

很快陆弃便到了,他的眼神如暴风骤雨,双手捏住白芷的肩膀把她提起来,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一般,红着眼睛嘶吼道:“夫人呢?夫人出什么事情了?”

白芷泪如雨下,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陆弃松开她,不敢置信地后退几步,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这一切真是贺长楷的阴谋。

那是他的父兄啊!他从未设防的父兄啊!

为什么是他,要伤害自己此生挚爱!

白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将军,这是夫人亲笔所书。本来想让我进城的时候,看有没有机会找到靠谱之人送来。奴婢思量许久,到底没敢寄出……”

陆弃接过信来,看着苏清欢娟秀的笔迹和冷静的分析,心中的暴戾瞬时被点燃。

他一字一顿地道:“杜景,带五千精兵,去把罗猛和他所带的五百人,悉数斩杀,人头送到云南!”

“将军!”反对的竟然是一向大老粗的刘均凌,“可不能这样!这样岂不是和镇南王撕破了脸?”

“他动夫人的时候,就亲手斩断了兄弟情。”陆弃声音冰冷道,心里早已血流成河。

贺长楷要毁他此生所爱,他还要顾及他的天下?

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兄弟情深,陆弃现在就想统统毁灭!毁天灭地!

从来都冷静自持的杜景,这次竟然没有反对,沉声道:“将军,咱们兵分几路,顺着夫人失踪的地方追去……属下愿意带兵前往,让均凌留在这里,守着边城,以防西夏突袭。”

陆弃道:“好,由你来指挥。”

“那您?”杜景不由道。

陆弃眼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涌,声音带着极致的严寒道:“我带几十个人,直接前往京城。”

他不兴师动众,以防走漏消息。如果到了京城之后找不到苏清欢,他就,他就……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家国天下,没有苏清欢,他就屠尽京城!

“将军,奴婢跟着您去!”白芷哀哀求道,眼神中满是坚毅和仇恨。

“带上她!备齐干粮,一刻钟后出发!”陆弃只要想起苏清欢现在落入别人之手,就有锥心泣血之痛。

“将军切勿冲动。”杜景冷静道,“皇上要夫人,不是为了要她性命。您要稳住,才能救回夫人。属下以为,咱们也要做好……揭竿而起的准备。大不了这天下,咱们自己反了!”

“好。”从未有过这想法的陆弃,毫不犹豫地答应。

他现在最悔恨的事情,就是一心一意帮着贺长楷!他现在觉得,是他亲手把苏清欢送到皇上手中的!

她现在有多害怕,多绝望!

陆弃闭上眼睛,五内俱焚。

阿容显然对程宣的话言听计从,每日自己撑着小船来给苏清欢送饭,一个字都不肯跟她说。

只是当她发现,送来的饭菜苏清欢根本没动过时,她开始慌了。

程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如果苏清欢饿死了,程宣不会放过她的。

她对苏清欢道:“吃东西,别逼我强往你嘴里塞。”

苏清欢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道:“不是我不想吃,而是前天我被獒犬吓到,扭伤了腰,现在一动都不敢动。”

原来,是动弹不了了?

阿容将信将疑道:“别给我耍花招。”

苏清欢面容苍白,连嘴唇都是白的,苦笑道:“我没有。我看得出来,你是武婢出身,我从前身边也有两个武婢……”

“少说废话。”阿容把饭端过来,拿起一个馒头送到她嘴边。

苏清欢很配合地咬了一口。

阿容不由松了口气,还好不是绝食,只是误会一场。

她把馒头塞给苏清欢:“自己吃!”

苏清欢乖乖地把馒头吃下,央求道:“你把粥给我拿过来喝一口行吗?”

阿容不耐烦道:“你不能起身,如何喝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服毒自绝 苏清欢努力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然而却疼得根本不敢动弹,躺在床上一脸无奈地道:“那算了吧,我不喝了。”

阿容看着她干裂到爆皮的嘴唇,冷哼一声:“要不是怕你渴死,我真的懒得管你。”

说完,她舀了一勺粥,态度十分不耐烦地送到她嘴边。

苏清欢张口吞下。

阿容喂了她几口后便把粥拿走,道:“渴不死就行。”

看得出来,她虽为奴婢,却是养尊处优那种,心气也很高,不是伺候人的料。

趁她收拾碗筷的功夫,苏清欢试探着道:“阿容姑娘,我也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是我这腰,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能不能拜托你明日来的时候,给我带一截竹管,我到时候就可以自己喝水,不用麻烦你了。”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阿容“哼”了一声道,“可是你太蠢了,非要跟程大人对着干。我就没见过谁,和程大人对着干能有好下场!你别以为程大人曾经倾心于你,你就是特别的。”

苏清欢从她眼中看到了爱意和嫉妒,心里觉得也正常,不能怪阿容眼瞎。

毕竟程宣衣冠楚楚,斯文败类,可是众人只能看到斯文,哪个能看到败类?

她暗暗道,希望你能有个好下场。

对女人来说,情爱让她们冲昏头脑;程宣嘱咐得那么清楚,不许她与自己说话,可是她还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这很好,这简直太好了。谁会嫌弃对手太蠢呢?

阿容见她不说话,把剩余的饭菜喂给獒犬,骄傲得像只战胜对手的斗鸡一样,昂首挺胸地离开。

苏清欢盯着床顶,许久才回神,慢慢坐起身来。

两日不吃不喝,虽然刚吃了点东西,还是觉得头晕眼花。

从明日开始,她要好好吃东西了。毕竟不管是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她接下来的计划,都需要她好好保存体力。

程宣八日后才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换,迫不及待地就乘船来到苏清欢的住处。

苏清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侧头看了他一眼后,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嫌恶地把头转进去。

“这么多日不见,想我了吗?”程宣开口,眼底得意,“你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气色更好些。这几年不在我身边,看起来獒犬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震慑力了。”

苏清欢没有理他。

程宣捡起一小块生羊肉扔到笼子里,里面的獒犬立刻腾空跳起,敏捷地用嘴叼住肉,几乎没见它嘴动,肉已经被吞吃入腹。

旁边没有吃到肉的獒犬立时激动地咆哮起来,健硕有力的爪子拍打着铁笼,气势慑人。

苏清欢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不是说腰坏了,动弹不得吗?”程宣冷哂。

苏清欢一惊,不知如何应对。

她能骗得过阿容,却骗不过程宣。

程宣擦擦手,走近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倨傲道:“你不过是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自己见到獒犬,听到这水声吓得腿软。苏清欢,你惯会装腔作势,这点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幸亏他是自以为是的性格,替她找到了托词,否则她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呢!

她把头转过来,直视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你就只有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了吗?”

余光扫过外面的小船,上面站着撑船的洗砚。

除了阿容和洗砚,他显然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程宣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长袍上的盘扣,笑得十分邪恶,“既然你说我下三滥,我要对得起你的这句话,否则岂不是白担了罪名?”

“你敢!秦放会把你碎尸万段的!”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愤怒几乎从眼中喷薄而出,坐起身子往后退,一直退到角落里。

“你不提秦放也就罢了,既然提起他,那我更要好好招待招待你!”程宣冷声道,“长安门之辱,杀母之仇……哪一桩,哪一件,我可以放过你们!”

苏清欢猛地想起一件事情,立刻道:“你还在孝期,怎么可以这般行事?你就不怕崔夫人从地底下爬出来斥责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吗?”

程宣一巴掌扇到她脸上,怒气冲冲道:“你还敢提我娘!”

苏清欢被他打得脸偏到一边,火辣辣的疼。

程宣又道:“我娘若是泉下有知,知道我是在对付你,她老人家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疯子,程家全是疯子!”

苏清欢紧张到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抬眼看向门外,脸色羞愤难当。

而程宣显然没有让洗砚离开的意思,把袍子扔到一边,露出中衣来,冷声道:“你眼前的这个疯子,五年前若不是怜惜你,而是顺应本心得到你,后来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苏清欢忽然不再惧怕,脸上露出云淡风轻之色,眼底似乎有无边的黑暗,慢慢吞噬掉她眼中的光芒。

程宣忽然觉得不对,道:“你要干什么!”

“宁折不弯,宁死不辱。程宣,我以为你了解我的。”说完,苏清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粒药丸塞到嘴里,喉头微动,已是吞了下去。

她得意地一笑:“那日我进来的时候,用蜡丸封着含在口中,是以你没有发现。我本来想留给你,可惜你对我太了解了,不会给我下手的机会。不过留给我自己也不错,程宣,你得不到我,即使我死!”

程宣上前捏住她脖子,把她上半身按倒在床边,用力拍着她后背:“给我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

苏清欢剧烈的咳嗽一阵,却什么都没有咳出来。

程宣大叫:“洗砚,洗砚,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苏清欢,你做事向来留有余地,所以这一定不是剧毒之药,对不对?”

苏清欢趴在床边,冷笑连连,沙哑着声音道:“余地?那不是留给你的。程宣,我恨不得把你五马分尸,你还幻想我给你留余地?”

“不,我不信!”程宣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对着自己,“你不会死,不会死!”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苏清欢的反击 “程宣,”苏清欢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错过了,我就要让你抱憾终身。不管爱也好,恨也罢,生也好,死也罢,我苏清欢的名字,只愿意与秦放并排而立。”

“秦放是个废物,废物!”程宣失控大叫,“他若是有点本事,怎么会让你落到我手里?”

“因为他坦荡磊落,因为你小人戚戚。”苏清欢想起陆弃,嘴角露出温柔笑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遇见你;最不后悔的事情是爱上他。”

说着,她的嘴角有一缕鲜血缓缓流出,顺着嘴角往下流。

血色鲜艳,蜿蜒流过她的雪肌,红与白的对比,触目惊心。

“苏清欢,我不准你死!你欠我的还没还我,你不能死!”

可是苏清欢的呼吸仿佛越来越弱,说话都变得气若游丝:“你想掌控我,做梦!”

小船击水之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到。

程宣把苏清欢抱在怀中,面色说不出是沉痛还是憎恨,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喃喃道:“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

他想过无数种折磨她的办法,想过在她面前折辱陆弃,让她绝望,可是她从来没想,要让她死。

他不过刚把她掳来,想先杀杀她的傲气,结果……她没有给他多少时间,直接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自我了断。

“那一年,桃花林中,我随风起舞,衣袂纷飞;你吹着笛子,芝兰玉树,公子世无双……”苏清欢眼神渐渐涣散,“我以为,那会是我们的一生一世……”

程宣眼中似有雾气升腾,然而口气却依然刚硬:“苏清欢,你不要试图用那些勾起旧情。就算你死了,我也绝对不会放过秦放!”

他知道,苏清欢即使现在,也想着陆弃,深恨自己;她肯提起旧事,目的无非就是想让他心软,答应她的要求,放陆弃一马。

想都不要想!

苏清欢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喃喃道:“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哒哒的马蹄,惊醒了春闺少女一帘幽梦,可惜你不是归人,只是过客……”

程宣觉得自己怀中的身体越来越重,脑海中不由顺着她描绘的场景回忆起当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她在闹,他在笑;他在挥毫泼墨,她手持墨杵,笑成一道风景……

忽然,他的脖子上被绳子状的东西紧紧勒住,回忆瞬间被打破。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面色狠厉,双手持绳用力勒紧他脖子,神情陌生到他都觉得仿佛从未认识过的苏清欢。

回忆中笑容甜美的女子,被眼前这个满眼仇恨,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满眼狠厉的女人所取代。

程宣下意识地伸手去掰她的手,虽然不知道她哪里弄来的绳子,但是男女体力相差悬殊,他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幼时也曾习武强健身体,所以他并没有完全慌乱。

然而苏清欢,下一刻,出人意料地把唇贴到他的唇上……

她香软温热的唇贴上来,对于程宣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的脑袋霎时觉得炸开。

苏清欢手下用尽吃奶的力气做最后一击,程宣吃痛,下意识地张大嘴喘气。

苏清欢瞬时咬开蜡丸,把药度到他的口中,松开手中的绳子,手指在他下颚处点了两下,程宣立时不受控制地吞下了药。

“你……”程宣捂着咽喉道。

苏清欢动作敏捷地起身。

程宣只来得及抓住她一片衣角,就被她挣脱开来,眼睁睁地看她飞快地走到窗边,毫不犹豫地翻身跳入湖中,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程宣几下扯开脖子上的带着浓重腥气的绳子,快步走到窗边,只看到苏清欢落水之处,掀起了一道一道的涟漪,她的倩影,却被湖绿色的水完全遮住,消失不见。

“好,好,我竟然又上了你的当——”程宣一拳砸在窗户上,“我竟不知,何时你学会了凫水!可是你以为,这庄子能轻易让你走出去吗?来人,来人!”

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程宣这才想起洗砚已经被自己支走,又是一拳砸在窗棂上,怒道:“苏清欢,你好,好算计!”

这次被雁啄了眼,他认!

苏清欢假装示弱,服毒,美好回忆,都是给他下套,调虎离山;可叹他聪明一世,竟然真的被她迷惑。

刚才她假意要杀死自己,先是绳子,又是那莫名的药丸,目的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震惊惶恐之下,失去戒心,好让她逃跑!

她被从头搜到脚,那日又口齿清晰地跟自己狡辩,还被自己打了两记耳光,怎么可能在口中藏药?

可是这宅子方圆绵延数里,他有上百号侍卫,绝对不会让她跑出去的。

苏清欢,你这次,是自作聪明!

懊恼的程宣眼睁睁地看着湖面的水慢慢恢复平静,却只能无奈地等着去找大夫的洗砚回转。

可是慢慢的,他觉得不对了,腹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灼热到令他无法再站直身体。

他艰难地扶着墙,佝偻着身子慢慢滑倒,最后扑倒到地上,疼做一团。

苏清欢,竟然真的有毒药!

她给自己下了剧毒,然后竟然还能够头也不回地离开,那般决绝,甚至没有回头再好好看自己一眼。

失去意识之前,这是程宣脑海中反复纠结之处,他愤恨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她如此绝情!

他都没有舍得杀她,她却对自己下手。

可是苏清欢,根本就不会让他知道答案,她对他,早已心如死灰。

不,满腹憎恨,直到他身死,她都绝不会原谅他一次次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洗砚带了大夫来,却惊恐地发现,倒地之人变成了程宣,而苏清欢却神秘地失踪了……

“大人,大人!”洗砚声音凌乱,手足无措,“您醒醒啊,您快醒醒啊!大夫,快给大人看看,大人只是一时昏迷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三章 陆弃赶来 苏清欢知道自己不可以在水里时间太长,游泳本来就是初学,再加上体力支撑不住,不可能撑太久。

好在她潜在水下,把细细的竹管上端伸出湖面,借此呼吸,倒是藏得很隐秘。

今日湖面有风,她也不辨方向,顺风而行,在湖中浸泡了两个多时辰,小腹开始隐隐发紧的时候,终于到了案上。

她拧干了衣裳,大口喘着粗气,紧张而审慎地观望四周。

她大概已经飘出了程宣的宅子,那些人忙着救治他,应该不会有多少人来抓自己。

而且大部分人都已经进京,湖岸线又这么长,她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小腹闷闷地疼,苏清欢有些害怕,捂着肚子柔声道:“小包子,要乖乖的,娘已经带你从坏人手里跑出来,你要坚强些。娘知道你现在很委屈,娘也很委屈,可是爹不在,哭没有用,咱们得活下去。”

这些话,她其实都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她伸手擦了把脸,抹去了眼中的雾气,伸手把镯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了那薄薄的人皮面具,蘸了水,贴合到自己脸上。

这一定不是真的人皮制成,否则怎么可能只用水就能契合得这么好?苏清欢自我安慰道,努力压下作呕的感觉。

她对着湖水照了照,不错,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容。

她把镯子里最后一颗药倒了出来放在掌心,想了想后藏在腰间,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踩着因为进水而吱吱作响的鞋子,咬牙往外走去。

陆弃在京城城门外心急如焚,派了无数波人进城打探,都说没有苏清欢的音讯。

“将军,收到杜将军的飞鸽传书,说是发现了程宣的踪迹,已经毒发身亡。他的随从正在装殓,扶柩上京!”

陆弃听到这个消息,心内一震,毒发身亡?

他立刻想到了苏清欢!

“程宣在哪里毒发身亡?”

属下说了一个地方,话音刚落,陆弃已经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之上。

宝马吃痛,撒开四蹄而去。

身后的一众人连忙跟上。

“信中有没有提到夫人?”呼呼风声中,属下听到陆弃问。

“没有,但是提到了,他们似乎在沿着湖找人。程宣停留的宅子里有一处湖心小筑,他死在那里。”

湖心小筑!

陆弃几乎立刻想明白了所有,苏清欢怕水,若不是自己连哄带骗,又唱白脸又唱黑脸,哪里能逼她学会凫水?

而这件事情,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程宣根本不知道。

但是他把苏清欢关到那里,其心可诛!

不知道苏清欢如何抓到了机会毒死了他,可是她怀着孩子,凫水也是刚刚学会……陆弃不敢想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出事的。

她一定好好的在哪里等着他,对,一定是这样!

可是,这些日子,程宣会怎么折磨她?

她原本就娇弱,又怀着身孕,他们的孩子?

陆弃现在根本不敢奢望孩子还在;程宣有多扭曲阴毒,他很清楚,白芷说,苏清欢偶尔也有孕吐症状,程宣如何察觉不出来?

程宣恨苏清欢,但是估计不会杀她;但是他更恨自己,若是知道苏清欢怀了自己的孩子,抓住了她的软肋,会用如何酷烈残忍的手段对去对付她呢?

陆弃心急如焚,路上几欲吐血,日夜不眠不休,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庆城,也就是程宣藏匿苏清欢的那座城市。

他找到了那处宅院,乘船来到了湖心的那间屋子,但是里面现在空空荡荡,所有痕迹荡然无存,只有两个大铁笼和一张光板床。

陆弃看着那两个铁笼,面色阴沉到无法言喻。

他以为,这是程宣关押折磨苏清欢的地方,这一刻,心如刀割。

“放出风声,就说我来了。让杜景调一万人过来,全城搜索。这里搜不到,就往周边城池,一座一座地搜过去!”陆弃按住前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那里疼得四分五裂,几乎无法捡拾起来。

他无法想象,这些日子,苏清欢到底经历了什么。

“全力缉捕在这座宅子里待过的人,不管主犯从犯,抓到一个,赏银千两!”陆弃声音中带着令人窒息的死亡威胁。

“将军不可!”有手下立刻反对,“不管京城还是庆城,您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若是让皇上知道您私自离开边城,还敢调兵遣将,这……”

陆弃冷笑连连:“你以为,夫人都丢了,我还有什么忌惮么?谋反需要良辰吉日吗?皇上要是觉得这是谋反,那我今日就坐实它!”

“将军三思!”另外一人道,“就算要反,也要与镇南王通过信儿,我们彼此响应,共同……”

陆弃脸色更加冰冷,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决绝,他开口道:“从今而后,地虎军就是秦家军;地虎军不姓楚,更不信贺,地虎军只姓秦!”

这话语振聋发聩,令所有手下都惊在原地。

“快去!”陆弃催促道,“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夫人!”

苏清欢若是出事,什么天狼地虎,江山社稷,所有的美梦,他自己要亲手打破!

有个手下还想劝什么,被身边的两个人拉走。

显然绝大部分人已经明白,陆弃这是魔怔了,绝对不会因为他们的三言两语就改变。

想让他变回从前,只有把苏清欢再找回来。

不,那样怕是也无法变回从前了。

三日后,一万地虎军进城,声势赫赫,百姓们退避三舍,在家中不敢出来。

城中什么风声都有,但是大体上,以陆弃谋反的声音为主。

陆弃每日几乎就咬几口干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却支撑着几乎不眠不休,每当听到回禀士兵的脚步声时,心中都升腾起无数的希望,然后失望……循环往复。

“将军,外面有个妇人求见,说是有重要的事情禀告,却什么都不肯说。”

陆弃猛地从座位上坐起来,却又在看到说话的士兵时,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人,以及外面的许多人,都认识苏清欢,所以不是她;苏清欢行事谨慎,基本也不会透露身份给不相熟的人,更不会委托别人做类似于闯军营这样的事情。

所以,要么她出事到不能动,实在没有办法,要么就是骗人的。

陆弃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愿意接受哪一种可能。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四章 重逢 陆弃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般,不,根本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回禀的士兵仰头看着面色复杂的陆弃,试探着道:“将军?”

您倒是说话,见还是不见啊!

站在旁边的杜景见状道:“将军,要不属下去见一见吧。”

陆弃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让她进来。”

他忽然想到,如果苏清欢受了伤让人来求助,那他的这种迟疑犹豫,无异于在推她入更危险的境地。

“快点带进来!”他补充道,同时提步往外走去。

“是!”士兵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一溜小跑往外跑去。

陆弃快步往院子里走去,身后的将领们都紧跟着。

先前回禀的士兵匆匆进来,身后带着一个身形佝偻,垂着头,跛了一只脚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灰白,穿了一身粗布灰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沾满泥土的的布鞋。因为残疾的原因步履蹒跚,看起来十分可怜。

“还不见过将军!”士兵呵斥她道。

“抬起头来。”陆弃冷声开口道,“我是秦放,你不是见我有重要的事情禀告吗?”

那女人没有抬头,肩膀似乎抖动了下,然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有些拘谨的样子。

陆弃的目光扫过她的袖口,忽而变了脸色,几乎没人看清他怎么走到那女人眼前,就见他过去抬起女人的下巴。

众人都大吃一惊。

杜景道:“将军,小心!”

女人姿色中等,相貌有些平庸,丢在人群里没有什么辨识度。但是她的脸,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模样,不像行走时表现出来的老态。

但是再想到她身有残疾,这一切似乎也并不突兀,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可惜。

陆弃却定定地看向那女人的眼睛,棕色的眸子像被点亮的星星,瞬时光芒大盛。

随即,在众人的灼灼目光注视之下,他的眼中,竟然泪光点点。

而他身前的女人,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泪水却夺眶而出。

温暖的阳光下,晶莹的泪水折射出彩虹般耀眼的光芒,熠熠生辉。

陆弃忽而低头,粗粝的大掌按住女人的头逼近,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上了她的泪水。

众人惊呆了,除了杜景。

杜景起初也是惊讶的,甚至于到了现在,他也没辨认出来蛛丝马迹。

但是从两人的眼睛中,他就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除了苏清欢,谁能让陆弃如此?

乔装打扮的苏清欢踮起脚来,伸手环上陆弃的脖子,又哭又笑。

陆弃紧紧抱住她,恨不得把她嵌入自己身体,然而又突然想起什么,抓住她肩膀,自己却受惊一般往后退了退,低头看着她小腹。

苏清欢看懂他的意思,含笑点点头:“他也很好。”

陆弃泪如雨下。

从不信鬼神的他,忽然无比感激上苍,替他保全了他最爱的人和他最期待的孩子,也保住了他活着的意义。

如果苏清欢出事,陆弃不觉得自己还能活下去。

苏清欢慌乱地用袖子给他擦泪,含泪笑道:“这么多人,你哭成这样,不好不好……”

陆弃打横抱起她来,沉声道:“杜景,去方圆百里的道观寺庙,所有能遇到供奉神佛的地方,每处都替我烧香,捐香油百两。改日我亲自去一一拜谢各路神仙。”

苏清欢哭笑不得,嘟囔道:“明明是我自己……算了算了,去吧。”

这种情况下能够安然无恙地重逢,即使为了心里安慰,为了无与伦比的喜悦,也该去做些事情。

杜景立刻道:“是!”

陆弃抱着苏清欢大步进去。

其余搞不清状况的众人忙把杜景围着,不敢置信地议论纷纷:“将军这是?这女人是谁?”

有聪明的看出点端倪,“这,这是夫人?”

杜景朗声大笑:“对,是夫人,我们夫人英明神武,以一己之力逃出程宣的魔爪,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买酒去,今晚不醉不归!”

有什么事情,比她平安无事更重要的呢?

杜景是真的无比高兴。

唯一的失落是,他没有像陆弃那般,只一眼就认出苏清欢。

其实,如果她抬起头,他也能认出她的眼睛的。

苏清欢的眼睛黑亮清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仿佛会说话的水眸,所有的善良友好、聪慧狡黠,一览无余。

说到底,他还是不如将军了解她。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回来了呀!以后又能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的身影,看到她生儿育女,幸福美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走,咱们先去烧香。拜完菩萨佛祖,回来喝酒,今日我请!”

“好,不醉不归!”

“走走走!”

外面的喧嚣渐渐落下,屋内的气氛却逐渐升温。

“腿脚怎么伤的?”陆弃把苏清欢放在榻上,单膝跪地,伸手要掀她的裙子。

“装的。”苏清欢笑着道,“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怕被别人认出来,乔装打扮所致。”

原来,那日苏清欢从湖边逃走,进城到了当铺把手镯当了,换了二十两银子,买了衣裳,租了房子,一直藏着。

“我听说你的人来了,也害怕有诈,不敢出来。”苏清欢摸着肚子,“我自己倒好,主要肚子里这个,跟着我已经受了很多磨难,舍不得再折腾他。后来听说外面来了许多地虎军,我扮成这样子,偷偷出门观察,果然见了许多熟悉的人,还看见了杜景。可是他走的太快,我没跟上,便来找你了。”

感谢上天,有惊无险,这中间并没有出任何问题。

“好,好,”陆弃又把她抱到怀里,“只要你没事,怎样都好。”

失而复得,陆弃觉得黯然的世界又重新被点亮。

“我想洗澡,我想吃东西,我还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苏清欢道,“你刚才当着你那么多属下哭了, 丢脸!以后我看你怎么办?哪有威信可言?”

陆弃宠溺地捏捏她的脸:“不着急,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扬声吩咐人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五章 你想做皇后吗 苏清欢坐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抚慰着每个张开的毛孔,身后的手温暖而宽厚,给了她这段时间内最渴求的安全感。

“鹤鸣,你猜我多少天没像这样洗过澡了?”苏清欢撇嘴道,“我觉得自己都要臭了!”

陆弃耐心地替她洗着头发,笑道:“你那般爱洁,即使不是这样洗,哪日也要擦洗几遍。”

她不提被掳走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就不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心。

苏清欢倒没觉得受了多大的心理伤害,或者说经过这些日子的沉淀,她除了想早点找到陆弃外,剩下的所有躁动都已经平静下来。

“程宣被我弄死了。”她开口道,“我终于能够松口气。”

她跟阿容示弱要来了竹管,趁着没人的午后,跳到湖中去捞茂盛的水草,然后偷偷揉搓成绳子藏起来。

水草茂盛,竟然还敢跳下去,而且还是怀着身孕,初学凫水,万一腿抽筋,或者被水草缠住腿……陆弃不敢想象。

这份久别重逢的喜悦背后,其实是有多少的幸存者偏差,这些真的都是上天垂怜。

苏清欢应该也很清楚这些危险,可是那种情形之下,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如今看似平静的诉说,蕴含了当日多少的挣扎和害怕!都怪他,太过相信贺长楷,才让她遭受了这一切。

内疚将陆弃深深包围——可是他犯的错,为什么要惩罚到她的身上!

想到贺长楷,陆弃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程宣中了毒,我趁乱跳水逃跑。”苏清欢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一边撩水一边道,“幸亏我大哥给我了人皮面具,否则我怕是躲不过程宣手下一次次的搜查。哦对了,他确实死了吧。我当时留在身上的,是牵机之毒,应该无解。”

那种情况下,当然要选择毒性最强的。

后来她用烛泪包裹住了毒药,才敢含在口中。

只是她如何毒杀他的,这种细节她一辈子都会烂在肚子里。

陆弃道:“确实死了。只是这样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说实话,他要是落到你手中,你说要慢慢折磨他至死,我都不肯。”

陆弃的脸色有些变了,却没有说话。

苏清欢继续道:“他这种人,多活一瞬,事情都会发生变化,绝不可以多留他片刻。”

仔细想想,倘使当年长安门,陆弃直接弄死他,是不是后面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他兴风作浪,搅混了多少事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皱眉问:“镇南王和程宣?他们两个怎么会勾结?而且,我到底怎么得罪了镇南王,让他如此恨我?”

这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陆弃想起贺长楷让人送来的解释的书信,木着脸道:“不必再提他,我与他,已经恩断义绝。”

苏清欢虽然心里难受,但是没打算大度地劝他不计较。

她不是圣母,从她知道贺长楷把她送给程宣后,她心中已经恨毒了他。

这些日子夙夜难免,不仅仅因为她害怕找不到陆弃,更因为她害怕找到陆弃之后,她让她体谅他的立场,原谅贺长楷。

每次梦到这样的情形,她都会在梦中歇斯底里地发作:“我为什么要原谅他?”

那是她最深的恐惧。

然而很庆幸,那一切并没有发生。

“我确实觉得他错了,”半晌后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着陆弃,“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到底如何十恶不赦,让他要这样做?”

陆弃早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更知道事后贺长楷无意中发现了华先生有异心,也想到了这件事情有诈,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贺长楷现在几乎每日都有书信写来问苏清欢是否找到,同时自责求和。可是到后来,陆弃根本连看都不肯看了。

但是苏清欢想知道,他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清欢冷笑一声:“出了事情,就要推到幕僚身上。也许华先生是始作俑者,可是这件事情,若是没有镇南王的同意,如何能够发生?不说我们感情如何,就说他不经过你的同意,就处置你的女人,把你放在什么位置?难道你就可以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去把上官王妃掳走吗?”

“你放心,经过这些事情,我知道从前都错了。”陆弃沉声道,“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绝不!”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道:“不要说都错了,当年陆太妃对你的养育之恩,镇南王对你的提携栽培和关心,并不能抹杀。我恨他这般对待无辜的我,但是也许站在他的角度,我一点儿都不无辜。怎么说呢?我和他,都不能要求对方体谅自己的立场,加上这次的事情,我们大概永远都无法淡定地面对对方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苏清欢摇摇头,认真地看着陆弃,“这是我和镇南王的私怨,你也可以怨他如此对待你的娘子,但是你不能抹杀掉他过去对你的好,那是没良心。所以我的态度是,我不理他,不敬他,但是你闹过之后,愿意和他继续兄弟相称,我没有什么意见的,只要以后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就行。”

“呦呦,”陆弃心疼地看着苏清欢,“你不必如此委屈求全。”

“这算委屈求全?没有,这是就事论事。”苏清欢冷静地道,“于私这件事情是他不对,但是于公,你们两个闹翻了,我倒不同情他,只怕有人坐收渔翁之利,连我们也被害了。天狼地虎,十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性命以及背后家庭的命运,可能就在你们一念之间。”

成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

说恩断义绝容易,可是之后的事情呢?他们闹翻,甚至不用刀剑相对,只要各自为政,互不搭理,就很可能被别的势力各个击破。

所以,苏清欢的快意恩仇,终究要被形势所累。

“呦呦,你想做皇后吗?”陆弃忽然开口问道。

苏清欢愣了下,听出他的未尽之意,摇摇头:“不想,从未想过。”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六章 女儿奴陆弃 即使再被爱蒙蔽双眼,即使陆弃在她眼中光芒万丈,她也知道,他是将才,但绝不是做皇帝的料子。

他太过孤傲刚正,感情用事——虽然这种感情用事,可能只对她一个人,但是也足以说明,他根本就不适合做皇帝。

倘使换成任何其他有野心的人,绝不会如此处理妻子失踪的事情。

陆弃遇到她的事情,可以与全世界为敌,不顾任何后果。

这是她的骄傲和感动幸福所在,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太热,绝不适合做个冷眼旁观众生浮沉,冷静斟酌利益得失,权衡利弊,可以为了江山牺牲一切亲情、爱情的冷血皇帝。

可是她爱的,正是这样的他。

“我德才不够,心眼小,醋性大,管不好三宫六院,更别说循规蹈矩,累死我了。我也不舍得我的儿子从小学那么多东西,朝堂后宫都不得清闲。”苏清欢笑着继续道,“我的女儿更不用说了,贴心小棉袄,不舍得她受委屈,希望她能找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不必和亲,不必被用来拉拢朝臣,也不会因为身份吓退真心人,惹来虚情假意之人……”

说到孩子,陆弃的眉眼也瞬间变得极温柔。

他和苏清欢一样没有预期到这条小生命的到来,甚至他更决绝的认为,孩子其实没有必要来。

但是知道他来到,他的心软成一汪水。

那会是个和她一模一样,缩小版的小姑娘吧,俏生生的站在那里冲他笑,抱着他的脖子和他撒娇……

“若是有人因为她身份高就退缩,那也不算什么真心人了。”陆弃道。

苏清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接的是哪句话,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威武的爹爹坐镇,谁敢上门提亲?怕是一言不合要被你打断腿。”

想想将来的女婿,会看到他头皮发麻,瑟瑟发抖,苏清欢就觉得十分好笑。

陆弃则表示无法想象那样的情形,他现在想起都觉得无限柔软的女儿,要去嫁给别人,当牛做马伺候别人?那万万不行。

“要不先生几个儿子吧。”陆弃纠结地道,“我护着她前半生,兄长们护着她后半生,保她一生无忧。”

苏清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想得太多了。果真那样,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女霸王。”

两人说笑着,终于冲淡了那些沉重话题导致的压抑气氛。

苏清欢洗完澡,吃了东西,被陆弃搂着,踏踏实实地睡了一整个下午。

陆弃则一直没睡,贪恋地看着她消瘦的脸,一遍遍抚摸过她安稳恬静的睡颜。

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没有在一起;她终于回来了,心里那被剜掉一块的地方,终于又长出新的血肉,虽依然很疼,但却终究会被治愈。

她是他的心肝,更是他的命。

从此以后,再不分开。

这个傻瓜,不想做皇后,他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何尝想过做皇帝?

可是为了给她一片安宁,陆弃想,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从今而后,镇南王是镇南王,皇上是皇上,他是他。

他不站队,不妥协,自成一派,谁的话都不听。手握二十万重兵,他有信心以边城为依仗,建立起自己的江山。

不管贺长楷还是皇上,想动他都要掂量掂量。

让他们去闹,他也不反,就这样静静的作壁上观。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慢慢摸到苏清欢平坦的小腹上——这里是他们的孩子。

刚投入母腹,便遭遇了如此大难,却还如此坚强;无论男女,陆弃都相信,日后这个孩子注定不凡。

该叫他什么呢?总不能像苏清欢这般,提起来就“小包子”“小包子”地叫。

什么名字,高端大气上档次,低调奢华有内涵呢?陆弃犯了难。

想着想着,外面的天色黯淡下来,暮色四合。

否定了一百来个名字的陆弃,小心翼翼地从苏清欢脖颈下抽出胳膊,想出去吩咐给她做些喜欢的吃食。

可是刚动了一点儿,就见苏清欢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仿佛过了很长时间才醒过来,揉着惺忪的眼睛道:“这么晚了?我可真能睡。”

“再休息一会儿。”见她醒来,陆弃也不出去了,扬声吩咐门外做吃食。

“是,将军,夫人。”一个沙哑却欢喜的女声道。

“是白芷?”苏清欢问。

“是奴婢,夫人!”白芷急得恨不得穿门而入,“奴婢一直跟着众人在外面找您,结果听说您自己回来了。奴婢不敢相信,还以为他们骗我。夫人,那日奴婢就不该撇下您……”

她喜极而泣,又带着深深的愧疚。

苏清欢示意陆弃起身,自己也慢慢坐起来,见两人衣衫完好,笑道:“你先进来说话。”

白芷几乎是撞门而入,跌跌撞撞跑过来,眼角都没扫陆弃一下,“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道:“夫人您终于回来了!感谢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奴婢在菩萨面前立了誓,只要您能回来,奴婢给她捐五年的月银!”

说完,她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清欢:“夫人,您都瘦了,瘦了许多!”

苏清欢心内感动,拉起她来道:“刚刚怀孕都会消瘦的。我问你,五年的月银许出去,心疼不心疼?”

白芷财迷,最喜欢数银子。

“怎么不心疼?”白芷又哭又笑,“奴婢跟着您这些年,都已经攒了六百多两银子,想着什么时候能到一千两。现在看来,没什么希望了。”

苏清欢大笑。

陆弃嫌弃地看了白芷一眼,站起身来吩咐苏清欢:“好好休息,我去吩咐厨房,一会儿就来。”

苏清欢点点头。

白芷见陆弃出去,过来半蹲半跪在脚踏上,抱着苏清欢的腿道:“夫人,奴婢好想您啊!奴婢想您想得心都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又是一阵痛哭。

苏清欢擦擦眼角的泪,打趣道:“水漫金山吗?我看你是心疼你银子了吧。我可不会给你补回来,谁让你一张口这么大方的?”

白芷抽搭着道:“奴婢才不是呢!奴婢是真的怕您出事,白苏姐姐回来会恨死我的。我,我自己也恨死我自己了。”

“好了,真的不关你事。你做得很好了,没有盲目追来,而是回去告诉将军。否则,怕是现在还不知道怎样呢!”

白芷止住哭声,道:“对了夫人,刚才奴婢进来之前,杜将军说,想单独求见您,有事情求您。”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七章 准备进京 苏清欢一听“单独求见”,立时明白过来是想避开陆弃。

杜景为人处事,向来很有分寸,提出这样不合常理的要求,应该确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略一沉吟,道:“你跟杜将军说,明日一早,将军会出去。”

白芷忙应下,出去告诉杜景。

吃过晚饭,陆弃对苏清欢道:“这处明泽园,曾是前朝皇帝的行宫。虽然现在不及从前规模,但是景致应该还在。咱们出去散步看看?”

苏清欢笑着点头,道:“什么叫应该还在,你都住了好几天了,还不知道?”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眶有些发热。该不会,陆弃心急如焚,根本除了这院子和通往外面的路,其余什么地方都没去吧。

陆弃笑笑,没有解释,苏清欢却愈发确认了。

“你要是懒怠动,就在院子里走走?”

苏清欢笑道:“你是不是嫌弃我吃得太多?”

“不是嫌弃,是怕你晚上不克化。”陆弃扶着她胳膊,“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不算什么。”苏清欢道,“除了刚开始两天不吃饭,想骗那个丫鬟给我竹管外,其余时候我都有吃有喝。程宣以为我怕狗怕水,想从精神上折磨我,吃食上真没受罪。不用你扶,又不是怀胎八月……”

陆弃却固执地扶着她,丝毫不听劝。

后面的园子里繁花锦簇,即使月色晦暗,不复白日光鲜,亦有暗香浮动,馥郁芬芳。

虫鸣啾啾,露水湿重,打湿了青石板路。

陆弃把手腕中搭着的披风替苏清欢系上,开口道:“白芷没有经验,伺候不好你,这几日先给你找个嬷嬷?”

清冷的月光给他如雕刻般硬朗俊秀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芒,高大的身材将苏清欢结结实实掩住。

她看着他,嘴角带笑,眸中含情——这样的场景,再来一万次,亦不会厌烦。

每一次分离之后,都会更加珍惜这样的相逢。

“呦呦?”陆弃见她没做声,喊了她一声,见她呆呆看着自己的模样,嘴角勾起笑意,低头吻了吻她额头,“傻瓜。”

“你刚才说什么?”苏清欢才不会告诉他,自己被他的盛世美颜迷得神魂颠倒呢,哼!

她一个从来不看颜值的人,竟然生生被改造成花痴,摔!

“我说先给你找个嬷嬷,照顾你饮食起居。”

“不要,有你照顾就行了。”苏清欢傲娇地道。

陆弃宠溺地揉揉她的头:“我当然要亲自照顾你,但是你第一次怀孕,我心里紧张,也没有经验,找个老嬷嬷来指点也是好的。”

苏清欢不太乐意往身边添人,便道:“不用别人指点,我自己就是大夫。”

谁知道那些嬷嬷们会用什么样的封建余毒来祸害她:比如怀孕了不准吃这吃那,不许同房……呸呸呸,怎么想到这里了?这是祸害陆弃,解放了她才对!

陆弃却不赞同:“我不放心你。”

苏清欢眼睛一瞪:“你信不过我医术?”

“不是信不过你医术,是信不过你对自己的态度。”陆弃道,“你对别人向来细心周到,对自己却太过马虎。平时也就算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不能大意。”

苏清欢撇撇嘴,从身边的花丛中伸手掐了一朵芍药,一边往头上比划一边道:“我这是沾了你女儿的光呗?”

陆弃笑着从她手中接过花,替她别在鬓角,端详一番道:“月下看美人,很好。”

“别转移话题!”苏清欢哼了一声,“我是看出来了,以后小包子就是你心里第一位的,我得往后排。”

“别包子包子的叫,太难听。”陆弃道,眼前却忍不住浮现出白白胖胖的小笼包,好像……也挺可爱?

苏清欢伸手扶了扶鬓角的花,歪头道:“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我觉得就是。而且,你也觉得是吧,我看得出来。”

苏清欢笑:“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多半是女儿,高兴吗?”

“很高兴。”陆弃诚实地道,伸手抱起她来,“以后我都不能直视别人家年纪小的儿子了,总觉得他们将来哪天就会抢走我们的女儿,就想,把他们都掐死。”

苏清欢哈哈大笑。

陆弃道:“每次说正事都被你拐到爪哇国;你既然不愿意找嬷嬷,那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需要我做什么,一定都要告诉我。也不要怕麻烦别人,奴婢下人,伺候好你就是他们的本分。我可郑重警告你,要是你再出什么纰漏,我就把你的丫鬟给换了,哭都没用。”

“你不讲道理,乱迁怒人。”苏清欢委屈巴巴地道,“白芷那不是帮我逃跑吗?对了,白苏呢?她和罗浅……”

“她听说你丢了,半路丢下罗浅,折回京城。结果我听说你的消息,连夜赶来,估计她到京城扑空,这几天也会赶来。”

罗猛已经死在他的命令之下,罗浅和白苏,不会有可能了。

陆弃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苏清欢歉疚地道:“我出了这么点事情,让多少人跟着操心奔波。穆嬷嬷她们不知道吧……”

“知道了。”陆弃没有瞒她,“地虎军几万人出动,瞒得过谁?”

“朝廷也知道了?”苏清欢惶恐地睁大眼睛道。

“别一惊一乍的,吓坏我女儿。”陆弃伸手摸上她肚子道。

苏清欢:“……”

摸个毛线,全是饭菜!

“你不请嬷嬷也罢,就是半个月的事情。等到了京城,穆嬷嬷就能照顾你了,没有谁,比她更让我放心。”

苏清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京城?咱们要去京城?”

“嗯。”

这世界好玄幻,到底是陆弃疯了,还是她聋了?

“别多想,我这么做自有分寸。”陆弃摸摸她的头,“现在有你,也有了孩子,我做事会考虑周详的。”

苏清欢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点头道:“听你的。很快就能见到锦奴,见到穆嬷嬷,明珠……我太高兴了。”

陆弃:“……”

这个傻瓜,对自己就是傻乎乎的信赖,不问因由。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八章 杜景求见 月色正好,暗香幽幽,还有个温暖的怀抱,苏清欢想多走一会儿,却被陆弃以不能影响休息为由劝回去了。

她怀孕初期,怀相十分好,虽然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前三个月让男人做和尚没有必要,只要温柔些就不会有事,但是想到陆大爷的花样百出,她决定守住这个秘密。

陆弃当然更不会动她,别看他和苏清欢说笑玩闹,但是心里一直觉得没有缓过来。

那种失去的巨大痛苦,并没有因为她归来就瞬间消散,而是需要慢慢消化,直到真的确信,她回来了,安好无事。

陆弃现在恍恍惚惚,觉得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就像踩在云朵之上,踩不到地面。

他赤膊把穿着中衣的苏清欢紧紧搂在怀里,感受到她的馨香和暖软,心才一点点的平静下来。

苏清欢被他抱得有些不舒服,但是乖乖的没有调整姿势。她能感到陆弃多么用力,多么激动,也知道他现在还处在后怕之中,情绪难以平静。

“鹤鸣,我这次没怕。因为我知道程宣不敢杀我,最多只是宣泄宣泄,然后还要送我入宫……”

“不,他没想送你入宫。”陆弃道,“他给皇上的折子中说,你生病需要暂留原地休养;若是我没猜错,他会找个你病死的理由,把你留下。因为他在四处找与你相像之人,想蒙混过关。”

苏清欢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原来,她的境遇那般危险过?

她没有发现,陆弃的眼中,已是惊涛翻涌——他让人去程府,结果发现程府早已人去楼空;显然程宣对此已有准备。

苏清欢道:“不过那时候我也怕有万一,所以就咬了手指,在我的素帕上给你写了封信,藏在床下,想着说不定你能看到……幸亏用不到了,但是还是找回来吧。写得有点肉麻,明早你去跑一趟拿回来吧。”

其实也没写什么,就跟他说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回来找他。

捂脸。

本来拿回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能把陆弃支开一段时间。

直觉告诉她,杜景找她,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好,我早起就去,等你醒了就会回来。”

苏清欢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看来她也要早点起来了。

“衣裳脱了好不好?”陆弃忽然道。

苏清欢:“……你轻点,我怕孩子……”

“我不动你,就是不习惯你穿着衣裳,觉得抱着也不真实。”

苏清欢:“……”

脱了中衣,她窝在陆弃怀中,伸手戳戳陆弃硬邦邦的胸肌:“这下真实了?”

陆弃大笑,摸着她缎子一般的雪肌,那颗惶恐无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说了半宿的话,苏清欢才堪堪睡去,而陆弃抱着她,几乎一夜未眠。

陆弃早上离开后,白芷进来轻声唤苏清欢:“夫人,醒醒。”

苏清欢这才醒来,在白芷的服侍下,穿好衣裳,简单洗漱后在外厅见了杜景。

“杜将军请坐,白芷奉茶。”她休息得不错,眼中恢复了往日神采,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那些惊险都没有发生过。

她穿着浅粉交领窄衫,外面是月白色的褙子,粉黛未施,却人比花娇,生生把桌上白瓷瓶中盛放的月季比下去了。

杜景忽而觉得自己这种打量是亵渎,低头拱手道:“夫人,有件事情,属下欺瞒了将军……”

苏清欢愣了下才道:“杜将军是想让我给你求情?”

虽然她对杜景观感不错,但是并不意味着,她要为他破例去干涉军中之事;而且她实在很想知道,杜景对陆弃忠心耿耿,简直奉后者为精神偶像,怎么会欺瞒他?再说,欺瞒了便欺瞒了,告诉自己,岂不是就是告诉陆弃?

杜景摇头:“不,属下违抗了将军的命令,愿意受罚。虽然罗猛带人把您掳走,只是属下以为,他和那五百将士有罪,但听命行事,罪不至死,所以……”

“将军下令要处死他们?”苏清欢震惊了。

“将军有令,尽数诛杀,人头送至镇南王府。将军那时真是气急了,属下承认,与罗猛、罗浅都有故交,而且确实觉得他们罪不至死……”

“你怎么做的?”苏清欢问。

“属下令人把他们关押起来,想的如果您真的出事,就是他们的命,他们也得认;但是如果您安然回来了,想替他们求个情,留他们一命吧。”

杜景撩袍跪下,“夫人宅心仁厚,属下不该利用您这点来求情。可是即使罗猛知情该死,那五百将士,至少有四百八九,根本一无所知。”

苏清欢忙虚虚地扶他:“杜将军快请起。你欺瞒将军,这事该由他定夺,我不能说话。但是如果真是因为我的缘故,让这么多人无辜赴死,我于心何忍?我知道了,你容我想想,怎么跟将军提一提。不过我想问,镇南王知道这五百个人在你手中吗?”

“并不知道。”杜景道,“属下让人传信给他,说所有的人已经就地活埋。”

苏清欢:“……”

杜景道:“夫人有所不知,近来王爷每日都给将军写信解释,您看那里——”

苏清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厚厚的一摞信放到书桌上,甚至没有过打开的痕迹。

“那都是王爷来解释求和的。”

“解释什么?”苏清欢冷笑一声,“打人巴掌给个甜枣也就算了,他现在砍了人头还想给人甜枣,我要不是自己运气好,还有命吃吗?”

杜景嘴唇动了几番,终是道:“王爷是被人挑拨的……”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杜景沉默了。

苏清欢觉得自己太激动,像是把火气发到无辜的杜景身上,便有些不好意思:“杜将军是不是觉得我咄咄逼人了?”

“并没有,夫人是受害之人,我们谁都能说体谅苦衷,您不用;谁也不该这样要求您。”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显然被他的这种理解所震撼。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六十九章 求情 说起来,杜景的同理心,真是超越了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所有其他人了。

杜景被她看得有些赧然,低头道:“只是我觉得您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将军显然已经决意与王爷撕破脸皮,但是……”

苏清欢打断他的话:“我明白杜将军的意思了。就算撕破脸皮,也不必弄成如此不死不休的模样,对吗?而且说实话,除了罗猛知道实情,其余人怕是一无所知,死的冤枉。”

杜景忙道:“不敢求夫人原谅他们,但是属下对他们有些怜惜……”

“是。”苏清欢站起身来,裙裾上的兰花随着她的走动而轻轻晃动,“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马革裹尸,死得其所,为了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而死,死得太不值得。贺长楷做错的事情,不应该迁怒于人,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杜景俯身下拜:“我替那五百将士,谢过夫人。”

“杜将军,”苏清欢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如果有一天,天狼地虎兵戎相见,你可会后悔?”

“不会。”杜景斩钉截铁地道。

“不会兵戎相见还是不会后悔?”苏清欢语气骤然凌厉起来。

杜景喉结动了动,有些艰难却又坚决地道:“属下不后悔,不希望兵戎相见。夫人,您不知道,天狼地虎,其实本不分家的。像罗浅罗猛这种分散于两军的兄弟,其实有很多。之前发生的事情,谁都没有立场请您原谅,但是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不希望两军对决。”

苏清欢想,这每个人,包括陆弃。

体谅是一回儿事,个人立场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杜景今日来,不仅仅说那五百人之事,更是想婉转劝说自己以大局为重,放弃追究这件事吧。

可是,她不能。

想到这里,苏清欢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淡漠和冰冷:“杜将军,五百个将士之事,包括罗猛,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别的事情,就不必提了。你以为这件事情只是意外吗?镇南王在处置的时候,是没有把将军的反应放在心里的,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操纵将军的一切。一个不如意,就暴跳如雷,甚至生出杀意。”

“也许今日受难的是我,你们可以无视;但是下一次,如果镇南王再被挑拨,对将军下手呢?”

“朝堂之事我不懂,但是我懂得一个粗浅的道理,绝对不可以把命运交给一个随时翻脸的人操纵。”

杜景忽而难过,他难过的不是她的指责,而是那句“受难的是我,你们可以无视”,他怎么可能无视?这些日子,陆弃的担忧愤怒,可以无限地发作。他的呢?

他对她的喜欢,见不得阳光,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自己茁壮地成长,慢慢长满了整颗心……

可是这场不知尽头的喜欢,只是属于他一人的独角戏。

他以为自己把控得很好,可是这一瞬间,他难过得不能再继续谈正事。

他幽幽地道:“属下明白了,但是还有一事,请夫人解惑。”

苏清欢道:“杜将军请讲。”

杜景深吸一口气:“昨日夫人乔装打扮而来,众目睽睽之下,谁都没认出您来,只有将军……属下实在好奇,您与将军有过什么约定,发出什么暗号了吗?”

苏清欢不想他话题转换得如此之快,摇摇头,诚实地道:“没有,我也不知道。”

见到杜景很意外,她笑了笑:“昨日回来太激动,我,我也忘了问,将军是如何认出我的。”

这一笑,如同春风拂面,把刚才的冰冷一扫而空。

杜景拱手,嘴角亦露出微笑:“是属下好奇越界了。”

太激动,忘了问。是啊,久别重逢,欢喜难抑,甜蜜缱绻,这些琐事哪里还能记住?

“杜将军言重了。”苏清欢笑道。

她把被掳走之后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捡着说了些,又旁敲侧击地问他陆弃怎么做的。

陆弃的性格,无论她怎么问,都不会告诉她的。

比如这五百将士,若是杜景不提,他是决计不会把这么重的心里负担给她的。

不是苏清欢圣母,而是这些人实在无辜,而且想到罗麒,想到每个人身后的父母妻儿,她于心不忍。

她腹中也有孩子,也将为人母,对这些感情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把手抚上小腹,露出点点笑意。

杜景没有错过她的这一细微动作,心中有些苦涩,同时也想起来陆弃知道她怀着身孕被带走时怒火滔天,毁天灭地模样。

倘使是他,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

而苏清欢听他说陆弃的雷霆之怒,不眠不休,甚至求神拜佛,不由泪盈于睫。

她就知道,他内心所受的磨难,不比她受到的痛苦少半分。

陆弃回来后,苏清欢便提了这件事情。

陆弃震怒,让人去绑了杜景,又要让人去杀罗猛。

苏清欢到底用腹中孩子劝下了他,让他同意把那五百个人放回去,但是杜景却被陆弃下令打了军棍。

陆弃把从湖心找到的血书扔给她,眯起眼睛道:“什么叫你回到你那里,会嫁人生子,让我也娶妻生子,共享天伦?”

苏清欢心虚地“嘿嘿”两声,转移话题道:“胡说八道的。说起来这次转危为安,多亏你有先见之明,逼我学凫水,也不怕狗了……”

“我有先见之明?我看你比我更有先见之明。”

“啊?”

“我看过这封信才想明白,你从前跟我说什么老神仙要把你带走,是害怕自己出事后,我活不下去?”陆弃咬牙切齿地道。“苏清欢,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死,阎罗殿我也给你抓回来!”

苏清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我实在是怕程宣,他太坏了。现在好了,以后再不说这些生生死死了。”

“对了,”苏清欢仰头看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我还以为,我打扮得谁都认不出来呢!”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章 宠妻十八式 陆弃就不告诉她,哼哼着道:“我怕下次你大哥再给你弄个什么人皮面具,你连我都瞒了去。”

他才不会告诉她,她的手垂在身侧的时候,小拇指会无意识的微微翘起。

那种情况下,能来找他的,定然都是她或者与她有关的。

而且,无论怎么伪装,对身体气息的熟悉,让他顺着手指的蛛丝马迹确认了来人正是她。

苏清欢百般撒娇,甚至不要脸地搬出小包子:“你女儿也想知道啊。”

陆弃:“……”

“你女儿第一次提要求,你能不答应吗?”

陆弃妥妥地投降。

得知真相的苏清欢举起手“啧啧”叹道:“你不说,我都还不知道呢!”

接下来几天,陆弃一直带着苏清欢四处游玩,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清欢不由好奇地问:“不是说去京城吗?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让工匠给你打造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造好了咱们就上京,一路上吃喝玩乐,让女儿也见见大好河山。”

苏清欢一口水喷出来:“她现在就是个,嗯,小拳头?”

她握拳在他面前晃了晃,“可能还更小。说,你到底算计什么?”

“想让你舒服些,别颠簸了我女儿。”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她要是信就怪了。

不过她是懒得操心的性格,天塌下来有陆弃顶着。

她随手捡起一块点心,可是送到嘴边又后悔,塞到陆弃口中,恹恹地道:“不知怎么,回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反而矫情的这也不想吃那也不想吃。”

“我女儿已经很懂事了。若是旁的孩子,被你这般折腾,我都不敢想。女孩本就矜贵,就是苦了你了。”陆弃叹了口气,“今日还想吃虾子面吗?”

苏清欢想起已经连吃三日,仿佛离了它就不能过的虾子面,这会儿却有些反胃,摆摆手道:“不吃,想吃无花果。”

陆弃忙让人去找,结果找回来了,苏清欢只吃了两个,就觉得不是想象的味道,让人拿走。

可是看到陆弃眼中的失望和着急,她又觉得自己太作,直想流泪。

伸手擦了擦眼睛,结果无花果皮上的那些痒痒的东西直接揉到了眼里。

这下好了,两只眼又痒又疼,泪水横流,把陆弃吓了一大跳。

“呦呦,呦呦,”他连声道,“怎么了?不好吃我再让人去买,你别哭,别哭……”

陆大爷手足无措地替她擦泪。

两日前,陆弃对着花名册,和挨了军棍,站姿还僵硬的杜景一起,上上下下,不论级别,挑出了六个将士。

晚上等苏清欢睡了,秦大将军下令把忐忑不安,一脸懵逼的六个人带到外间书房里,一声令下:“写!”

六人低头看着卷子,都快哭了:行军打仗,还要动笔考试?

再看题目,简直泪崩。

妻子怀孕时如何照顾,有何注意事项,他们怎么知道!

这六人都是公认顾家爱妻的男人,家世都不错,哪个缺丫鬟婆子伺候,他们能管这么多?

但是看着秦大将军灼灼的目光,硬憋也得憋出来啊!

于是这个糙汉写:“少睡姨娘,不吃醋。”

结果被陆弃一脚踢飞:“我什么时候有姨娘了?”

下一个战战兢兢地写:“口味多变,要多顺从。”

他是想起妻子怀孕时非要吃荔枝,逼着他花了五十两私房银子买了一小篓荔枝,结果只吃了一颗,气得他甩袖而去。

但是想想又心疼私房钱,把荔枝拎到府里老祖宗那里,结果还得了一百两赏银,真是人生藏私房钱的巅峰了!

陆弃傲娇地点头:“尚可。”

这人顿时如释重负,幸灾乐祸地看着刚被踢飞的某人。

又一个道:“不可动怒,容易小产。”

这位妻子乃是河东狮;结果小妾怀孕时,妻子怒骂,小妾被吓得日夜不宁,小产了。

血泪教训,幸亏那河东狮已经被休,新妇柔顺,家庭和美。

陆弃看不得“小产”两个字,又一脚把人踹飞。

总之,所谓的靠谱爱家男人,事实证明都不靠谱,但是陆弃还是学到了些许经验。

当然,更多的是事后忍无可忍,让杜景找了个婆子来教他的。

别说杜景误打误撞,随便找这个婆子,还真是个行家,反正陆弃很满意,赏了她不少银子。

他不知道,那是杜景连夜打听,找到附近最好的稳婆了。

苏清欢的眼睛本就疼得厉害,被他粗粝的手一碰,“哇”的一声就哭了:“你离我远点!”

陆弃吓坏了,吃个水果没吃满意,就要哭成这样?

他这个女儿啊,气性太大了。

苏清欢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那定然就是肚子里的小东西捣鬼了。

“夫人,您怎么了?”白芷从外面捧着一盘葡萄进来,就见苏清欢哭得惨绝人寰,差点摔了葡萄,赶紧跑上前来关心,同时很不忿地看着陆弃,好像在说,夫人都怀孕了,你还这般欺负人,还算个人吗?

陆弃才不管她怎么看自己,焦急地道:“呦呦,到底怎么了?”

苏清欢艰难地眨巴着眼睛,试图让更多的泪水把无花果的残余冲出去,道:“白芷,快去给我弄盆清水来,我把无花果弄到眼睛里了,又疼又痒。”

陆弃:“……还不快去!”

白芷哭笑不得地去了。

苏清欢好一顿洗眼睛,结果一直到第二天,还是没有完全恢复,眼睛依然有些肿胀刺痛。

她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吃无花果了!

陆弃问她是否要跟他出去逛街,苏清欢一脸生无可恋地指着自己眼睛:“然后告诉所有人,我过得凄凄惨惨戚戚吗?”

陆弃不厚道地大笑。

“将军,春茂侯穆臣求见。”侍卫回禀

“夫人,白苏姐姐回来了,还带来了十八姑娘,不不不,明夫人。”白芷几乎是同一时间道。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响起:“还是叫我十八姑娘吧。”

“十八姑娘,您别说话,仔细呛风。”说这话的,是白苏。

苏清欢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跑,“明珠,白苏——”

陆弃扶住她:“慢些慢些,人都来了,还能跑不成?跑了我也给你抓回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一章 和离 苏清欢急不可耐地出去,却发现明珠躺在担架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旁边的白苏也吊着胳膊,显然受伤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她大惊,匆忙拾级而下。

白苏跪倒在地:“夫人,奴婢回来了。”

“没事了,快起来。”苏清欢扶起她来,看着她满眼愧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把眼泪收回去,我不爱看你哭。倒是你和十八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伤了腿,白苏为了救我伤了胳膊。”明珠开口道,“是我拖累了她。”

白苏忙道:“十八姑娘客气了。夫人别担心,十八姑娘和奴婢都没有大碍。倒是您——”

她伸手想摸摸苏清欢的肚子又不敢,满眼泪水看着她。

一去数月,恍如隔世。听到苏清欢被带走的消息,她觉得如遭雷击,撇下罗浅就匆匆往京城赶去。

一路上,无数懊悔,无数惧怕,终于在见到苏清欢之后,心头重石落地。

“没事,她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苏清欢拉起她的手放到肚子上道,“白芷,你带人去收拾个院子出来给,给十八姑娘住。”

按理说,明珠已经匆匆嫁给蔡老板,该称一声夫人;可是她自称十八姑娘,白苏那么有分寸的人都改了称呼,可见是真有什么变故。

她不太敢想。

那边,侍卫对陆弃道:“白苏姑娘说,她和明姑娘在路上遇到了山贼,被春茂侯所救。春茂侯此次来,是护送她们的。”

不管怎么说,白苏都是秦府的人,于情于理,陆弃都已经出去见见表示感谢。

苏清欢听见后道:“你去招呼春茂侯,好好谢谢她。我先给她们两个看看伤。”

陆弃点头出去。

明珠和白苏的伤口都得到了很好的包扎,说是穆臣身边带了大夫。

“你的事情,我们在路上都听说了。”明珠道,“这次,秦放为你,真是不惜与天下为敌了。”

她的眼中闪过钦羡之色。

苏清欢握住她微凉的手:“什么与天下为敌,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罢了。但凡能有其他选择,哪里能到今天的地步。”

“镇南王现在估计恨毒了你。”

苏清欢冷笑一声:“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他不是也想把我送入虎口?现在情形还能怎么坏?既然你都知道了,咱们不提这些。你怎么会和白苏在一起?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想再说一遍,”明珠幽幽地道,露出自嘲的神色,“我是没你的福气,选来选去,不过从一摊烂泥跳到了另一摊烂泥中。”

“你先好好歇着吧。”

苏清欢见状也不敢再问,留下白芷伺候她,拉着白苏离开。

许久未见,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两人自是都泪水涟涟。

提起明珠,白苏也感慨连连,恨声道:“十八姑娘好好的官家姑娘,即使是二嫁,何至于嫁给那么个玩意儿!都是当时一时激愤,做错了选择。”

原来,明珠到山东亲戚家过年,本想避开京中的热闹和亲戚相见时可能的尴尬,但是不想到了山东,离了明唯的庇护,还没到过年,就被人指指点点得更厉害。

明珠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但是又不能立刻收拾东西回去。

这时候,蔡老板去了,温声细语的安慰,给了她许多温暖。

最脆弱的时候,脑子容易进水。很不幸,明珠没有幸免于难。

金香园的生意到处都是,蔡老板带她视察店铺,山东各地的掌柜前来报账。

他一把算盘,手指纷飞,账目清清楚楚,有理有据,说得一些老掌柜都无地自容。

那瞬间,明珠觉得他魅力爆棚,立时被圈粉。

要能力有能力,要温柔有温柔,除了出声低些,明珠觉得自己遇到了自己的陆弃。

没错,自从见了苏清欢和陆弃相处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如果有个男人,能冷对万千人,唯独对自己温言软语,那就是她的幸福所在。

可是,她忘了有种人,擅长演戏,天生就是戏子。

她不顾一切,迅速把自己嫁到了蔡府。

结果认亲之后,蔡老板竟然指着自己的姨娘对她道:“姨娘生养我不容易,你也给姨娘磕个头吧。”

这事情,对于大家闺秀明珠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堂堂一个主子,怎么能给奴婢下跪磕头?

她当即甩袖而去,心中开始后悔。

都说商家没什么规矩,果然如此!给姨娘磕头认亲,这事情若是传出去,非但她明珠,整个明府都会沦为京中的笑柄!

为此,蔡老板一个月都没进她的门。

明珠想和离,但是刚跟明唯叫嚣断绝关系嫁入这里,转眼就要成为弃妇,明珠没有脸那样做。

所以她忍着,熬到一个月后,她甚至想着,如果蔡老板给她认错,她就放过这件事,再也不提。

一个月后,蔡老板不知道在谁的劝说下,终于进门了。

他也道歉了,虽然不太诚挚。

明珠强忍着怒气劝说自己借坡下驴,可是原谅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蔡老板道:“我姨娘生养我不容易。你就是不能给她磕头,行个礼总行吧。转身就走,把我的脸面放在何处?”

他口气十分委屈,并没有气势汹汹算账的意思。

明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他不是坏,只是受到的教养有问题,于是耐着性子想跟他解释下,姨娘到底算什么身份,为什么她不能跪,也不能行礼。

结果她还没开口,就听蔡老板道:“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坏,怪不得云扬一直不喜欢你。”

明珠如遭雷击,看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蔡老板看她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却不想认错,低声道:“女子还是乖巧柔顺些好。你是大家闺秀,更不要学那市井妇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丝毫不讲礼数。”

他自认为口气已经很好,不想明珠站起来,冷笑道:“原来是我不讲礼数,原来是我脾气太坏。既然如此,那就和离!”

有些伤疤,决不许人碰。满腔热血爱错人,伤痕累累,却被这般随意地诋毁,明珠再也不犹豫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二章 怒骂 明珠什么都好,就是选男人眼光不行。

苏清欢想,自己如果是他,就不嫁人了,抱着哥哥的大腿,府里如果住得不舒服,就在旁边另起府邸自己住。手头大把的银子,若是不爱折腾,就买几处铺子赁出去吃租;若是爱折腾,自己随意经营几家店铺,不在意赚了亏了,日子也不要过得太潇洒。

所谓朋友,就是我一边骂你傻x一边陪着你哭一边还要给你出主意。

苏清欢对明珠便是这样。

“你也是什么都见过的贵女,怎么被个献殷勤的小人三言两语就弄得鬼迷心窍!这也没什么,你有钱,你哥有权,你可以任性,你输得起!可为什么那小人都让你给他姨娘下跪,新婚就冷落你,你还想着能原谅?”

苏清欢气得面红耳赤,叉腰满地乱走,吓得白苏一直跟着她转——夫人啊,肚子里还有块肉呢!

明珠幽幽地道:“我可能就是太羡慕你了,病急乱投医……”

“羡慕我?是,秦放是挺好的,可是在遇到他之前,我是想着这辈子都一个人过的!遇到就是极大的幸运,可是这种可遇不可求,你太执着,反而得不到。”

“你想想,你现在的际遇比我当年被程家发卖,自己逃出来的情形好多少!”苏清欢道,“你做什么都有大哥给你兜着,我也有大哥,我大哥也疼我,可那会儿,他还在前太子身边做暗卫,自己都生死未卜呢!”

明珠痛哭出声:“我知道大哥对我好。可是他对我越好,我就觉得越惭愧,亏欠他越多。”

苏清欢“哼”了一声,抹了一把眼睛:“所以你决定对人渣忍气吞声。你就不想想,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就是别人的事情,他都了如指掌,更何况你的?他捧在手心的妹妹,被人那般作践,他得多恨!他想替你出头,约莫着还怕你喜欢那姓蔡的,不敢动手,他现在憋屈死了!他要你的愧疚干什么?你好好活着,活得开开心心的,就是对得起他!”

“再说,”苏清欢口气粗俗起来,“他给你擦屁股的事情,是一次两次了吗?十八姑娘怎么忽然知道要脸了?姓蔡的什么好,值得你为他隐瞒?脸好?那双眼睛,睁着闭着我都分不出来!床上厉害?你在乎那个,买十个八个小白脸,加起来比他强了吧,还对你奉承讨好,哪用受这种窝囊气!”

白苏拉拉她:“夫人,您别这么说……”

“你怕她承受不起?”苏清欢气得飙泪,“我就见不得她一手好牌,被自己打得稀巴烂!个个都疼宠她,希望她过得好,她却天天想着那些流言蜚语,活得那么压抑敏感!当年肆意飞扬,名动京城的那颗明珠,现在就要变成死鱼眼了!还是自己作的!她现在流的泪,都是当初脑子进的水,活该!”

说完,明珠哭声渐歇,苏清欢自己却大哭,上前用力打着明珠的手,带着浓重的哭腔骂道:“你怎么就过成这样了!要不是遇到白苏,要不是遇到穆臣,你现在已经被山匪抓去糟蹋了,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敢提你大哥?他们就敢杀人灭口!不管姓云的还是姓蔡的,他们敢欺负你,只要你自己硬起来,你大哥都会给你出气。可是你脑抽了,离家出走做什么!”

明珠拉着她的手,哭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别跟着哭,我不值得,我活该,我……”

“放屁!”苏清欢骂道,“你大哥可以骂你,我可以骂你,但是姓蔡的不行!他算哪根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真当娶了你进门就可以随意拿捏你了!不行——”

她站起身来,满脸愤恨,“这事情不能善了。”

明珠拉住她,水洗过的眸子里从绝望变成坚毅:“算了清欢,我离开之前留了和离书。之前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不是对他还有感情,只是不想再有纠葛。你骂得对,我就算现在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也比许多人过得好了。”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大姐,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全京城的笑柄?京城的人很忙的,要关心皇帝是谁,过几天能不能换;得关心家里家外的小妖精们是不是把自己相公的心都勾走了;还得关心儿女们有没有出息,有没有被那些下贱胚子生的抢了风头……”

明珠被她逗得破涕而笑。

苏清欢继续道:“哪家后院不是一地鸡毛?就算有长舌妇,你一没偷人二没抢她们相公,堂堂正正犯蠢坑自己,关她们屁事!你遇到人渣,还成了你的错?你半路被山贼劫,也是你的错?这天下什么时候是非黑白都颠倒了!”

“好,退一万步讲,你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那就破罐子破摔!养他十个八个小白脸,牵黄擎苍,爱怎么闹怎么闹。我跟你保证,全京城的女人都得羡慕你!”

明珠的笑容更大:“那到时候你羡不羡慕我?”

院子里来接苏清欢的陆弃,面色已经让人不敢看了。

好,好,十个八个小白脸?苏清欢,你出息了!你给我等着!

“羡慕啊,怎么不羡慕?”苏清欢求生欲为负,笑着道,“我要是你,说不定遇到将军也不要。”

这话真是发自肺腑的。

倘使她是明珠,遇到的应该是在巅峰时期的陆弃吧。

那时候他志得意满,眼高于顶,脸黑得根本没法看,她会喜欢他?开玩笑!

也就是落难后的陆弃,她慢慢靠近,才发现这个男人的种种好处。

其实同理可证,如果当初陆弃在意气风发时遇到自己一个小丫鬟,会去发掘她的心灵美?搞笑吧。

所以仔细想想,真的感谢命运,给了他们最好的安排,使得他们免于孤独终身的凄凉。

陆弃忍无可忍,咳嗽了一声。

苏清欢顿时像受了惊的兔子,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我要。那个啥……”

明珠哈哈大笑:“让你嘚瑟,接着装啊!”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三章 春茂侯府 做人不能太嚣张,否则一定会被打脸。

但是苏清欢刚才还装社会你狠姐,这会儿也不能怂啊,轻轻拍了拍根本没什么隆起的肚子道:“我有护身符,才不怕。”

“苏清欢!”陆弃磨着牙喊道,“你出来。”

“那个,我腿抽筋了,你等一会儿。”苏清欢支支吾吾地道。

明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清欢!”

“来了。”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跟明珠道,“你好好养着,我晚上再来陪你吃饭。”

“好。”明珠答应下来,眼中闪过几番犹豫,终是道,“若是方便,我想写封信给我大哥。”

苏清欢一口答应下来:“好,没什么不方便。”

明珠心底又忍不住羡慕起来。送信之事,肯定要交给秦放的,但是苏清欢就敢一口答应。

而对她来说,没有一个男人能让她做主。

算了算了,这么比较有什么意义?正如苏清欢所说,各人命不同,投生在忠意伯府,成为明唯的妹妹,她已经比许多人幸福了,何必非要去拿自己没有的与别人拥有的对比呢?

而且,苏清欢确实比她好,也值得最好的对待。

苏清欢出门见陆弃负手站在树下,笑道:“怎么这就回来了?不是去外院和春茂侯说话了吗?”

说起来,苏清欢对穆臣还挺感兴趣。

白苏对她说,春茂侯不过二十出头,高大俊朗,沉默稳重,是个难得的青年俊杰。

不是她花痴,说句不要脸的,陆弃什么都能打,颜值也不怕谁,而且程宣、明唯、杜景……她见过年轻有为的高富帅太多了,但是他们大都是“二代”。

云扬是世子,明唯是世子,陆弃要是不被赶出家门,还是世子。

但是人家穆臣,就是春茂侯,侯爷哩,响当当的一把手,府里老大。

陆弃虽然嘴上凶狠,但是心里并没有生气,见她走路带风,不由上前扶住她,蹙眉训斥道:“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吗?”

苏清欢吐吐舌头:“哪有那么脆弱?”

“给我仔细些。”陆弃伸手想赏她一个爆栗,看看她小腹,到底收回手,恨声道,“等着女儿出来后,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苏清欢大笑:“今朝有酒今朝醉,趁现在有恃无恐,想做什么做什么。”

“胎教,胎教!”陆弃道,“别把我女儿带坏。”

“好了,说正事,”苏清欢看着他,“你不会突然想我,就把春茂侯扔下来找我了吧。”

“穆臣说要出去走走。他有事相求,我回来和你商量,看你愿不愿意。”陆弃伸手,把落在苏清欢肩头的一朵落花拂去。

“求我?”苏清欢惊讶地道。

在这件事情之前,她从来没听过春茂侯这号人,也没听过他和陆弃有什么交情。

求医?应该不会,因为他随行的大夫,给白苏和明珠处理的伤口,她看了都赞不绝口,应该也是位妙手回春的高人。

她刚想到这里,就听陆弃道:“穆臣随行之人中有个大夫,姓温,想求见你。”

“温”姓委实不算常见,又是大夫,苏清欢立刻想到温雁来,道:“是神医谷的人?不不不,应该不是吧……”

“为什么不是?”陆弃反问。

苏清欢瞪大眼睛道:“真是神医谷的人?神医谷的人,不是从不出世吗?”

都说神医谷之人,可遇不可求。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跟大白菜似的,遇见一个又一个……

陆弃道:“神医谷的人想找你,自然得求上门。温雁来是神医谷的少主,你救了他,神医谷其他的人遇到,自然要拜见你感激。”

苏清欢对这话实在受之有愧,嘟囔道:“不算救他,就是延长了些许寿命。这个温大夫多大岁数?可不敢让他拜见。春茂侯也挺厉害,竟然能找个神医谷的大夫随行。听你们说话的意思,这大夫是常年随在他身边?”

陆弃一边扶着她往外走一边替她解答疑惑:“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穆家和其他世家不太一样,有点意思。他们与神医谷的联系,从神医谷成立之初就有了,神医谷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能拒绝穆家人求医。虽然穆家不承认,但是穆家人肯定知道神医谷所在,至少穆臣知道。”

苏清欢咋舌:“那春茂侯这个封号,不会也是百年前就有了吧。”

“确实是。”陆弃喜欢看她目瞪口呆的呆萌样子,“先祖皇帝最宠爱的臣子叫穆子珩,就是第一任春茂侯。”

苏清欢惊讶,原来还是铁帽子王那种世袭罔替的。

“可是既然最宠爱,为什么就封了个春茂侯?”她开口问道。

这不太科学,因为先祖皇帝应该封过不少异姓王,比如贺长楷这个镇南王,就是先祖封地封赏他祖上的。

没道理最宠爱的,只捞个侯爷。

“本来也要封王的,可是穆子珩说,他家娘子不想做王妃,所以就推辞了。”

苏清欢:“……这也可以。”

“所以说,先祖皇帝是真的宠爱他,任由他胡来。”陆弃道。

“我是说,穆子珩对他的夫人,也是真爱无敌了。”

“为了你,我也可以。”陆弃看着她。

苏清欢:“……没让你表决心。”

只是觉得有点儿戏?她反正不会这么做。

“我就是这么想的。”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好吧好吧,您是大爷,爱想什么想什么。

话题绕回到春茂侯身上,苏清欢摸着下巴道:“既然传承几百年,那春茂侯府现在应该很多分支吧。穆嬷嬷他们家,说不定也是分支呢!春茂侯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他的父亲,不在了?”

陆弃嗤笑一声:“穆嬷嬷对你是好,可是她家确实是破落户儿,只是她曾祖父那辈在春茂侯府伺候得好,主子赐他改姓罢了。”

苏清欢:“真的有关系!”

陆弃继续道:“非但穆臣的父亲,祖父,甚至他曾祖,都好好地活着。”

苏清欢:“……那他们人呢?”

“不在京城,春茂侯这个爵位,在穆家就是累赘,几个兄弟推来推去,穆臣是实在找不到媳妇,没办法只能承爵。”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四章 渊源 苏清欢立刻改编了一句话:不好好娶媳妇,只能回家继承家业了。

看起来,春茂侯府确实是一股清流。

京城中哪个世家不是为了一个爵位打破了头,兄弟互相算计,甚至后院都为此全面出击,尔虞我诈,花招层出不穷?

可是到了春茂侯府,就是兄弟相互谦让,都渴盼闲云野鹤亦或自己建功立业,对祖上传下的功名根本不在乎。

“穆臣的几个兄长都推脱家里夫人不肯做侯夫人,所以在穆臣的父亲要带着他母亲云游之时,这苦差事就落到了他的头上。”陆弃道。

苏清欢大笑着道:“看起来听媳妇的话,这是春茂侯府的家训,传承得不错。”

“而且能嫁入春茂侯府的女人,都有些,”陆弃想了想,“奇葩吧。”

苏清欢来了兴趣:“怎么个奇葩法?”

“等回头进京,你可以问穆嬷嬷。”陆弃道,“现在说,你见还是不见温大夫?”

“见见见。”苏清欢点头如捣蒜,“等等,还没说完呢!春茂侯府和神医谷的渊源又是什么?”

同道中人,又是前辈,便难免生出讨教之心。

陆弃的脸色变了变,竟然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

苏清欢一头雾水——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几百年前的事情呢!

陆弃磨牙道:“穆子珩有四子一女,对唯一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先祖皇帝亦十分喜欢她,想把她赐婚给当时的太子,询问穆子珩的意见,被他坚决推辞才算作罢。可是后来,他这个女儿与人私奔,正巧那时他夫人生了一场重病,气得他宣称与这个女儿断绝父女关系。”

苏清欢有了猜测:“难道后来的神医谷,是穆子珩的女儿女婿所创?”

陆弃点头:“呦呦冰雪聪明。穆子珩的夫人姓乔,一身医术悉数传给女儿。神医谷有祖训,凡是春茂侯府有所求,不得拒绝,也是因为这层关系。”

乔夫人的女儿,对父母心存愧疚;她的夫君,其实也是乔夫人的弟子。

他是穆家收养的孩子,原本与穆子珩的女儿兄妹相称,结果却做出了拐带人家女儿的行为,真是其心可诛。

陆弃想,如果敢有人这样对他的女儿,他neng不死他才怪!

女儿虽好,但是要操心啊,新晋准父亲陆弃磨刀霍霍,准备随时砍死那些觊觎自己名花的臭小子们。

“乔夫人擅医?”苏清欢来了精神。

“是,传说活死人,医白骨。有人说,你是乔夫人转世。”

苏清欢:“……那你岂不是就是穆家的祖宗?”

陆弃愉悦了,大笑道:“这话我得跟穆臣说说。”

苏清欢听他语气,试探着道:“你和春茂侯很熟悉?”

陆弃顿了顿才道:“我十七岁那年,打仗的时候被流矢所伤,箭头淬了毒,反反复复,整条胳膊都要废了。”

苏清欢立刻想起他右臂上的伤疤,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身上的每条伤疤都是军功章,都是无与伦比的荣耀,可是在当时,也都是凶险和血泪……

上天为什么不早点让她认识他?比如上天可以安排个,嗯,丫鬟逆袭记。也只有丫鬟这个身份,可以从小陪着他……呸呸呸,想太远了。

陆弃继续道:“军医说要截肢,表兄不肯,派人去找寻神医谷,可是一无所获。他一着急,就把穆臣绑架到军营中,逼春茂侯府去找神医谷的人。”

苏清欢:“……”

贺长楷这脑回路,真是十分清奇了。

不过他对陆弃,是真的掏心掏肺,就是有些专制的家长气,让人受不了。

陆弃夹在她和贺长楷之间,现在应该挺难受的,她心里也有点难受。

“虽然是绑架,但是为了求春茂侯府,也只限制了他的自由,并没有对他如何。”陆弃道,“我们在军营中不打不相识,慢慢的就有些好了。后来穆臣的父亲果然带来了神医谷的大夫救了我,表兄以王爷之尊,跪下向穆臣的父亲请罪。穆臣也替我们说了话,后来他离开后,在京里见了一两次,再后来就没什么交往了。”

陆弃和穆臣,都属于去留无意,也不屑于为了维持关系而尴尬来往那种人。

他们之间,即使数年未见,一见面,依然惺惺相惜,挚友情深。

苏清欢喃喃道:“镇南王为你,也是尽到了父兄之职。”

她突然有些恨不起他来了怎么办?

“我知道。所以如果朝廷攻打云南,我定会助他。但是我不会完全听他驱使。”陆弃淡淡道。

权力过大,人就会变了模样。

再说,苏清欢已经为他吃了太多苦。他宁愿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也绝不会再辜负苏清欢;为了她,他愿意追逐天下。

苏清欢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陆弃的打算:“你想,三足鼎立?”

“我是这么想,但是将来需要慢慢看。”陆弃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别胡思乱想,这些都是我的事情,不该由你操心。”

“嗯,我不问。”苏清欢道,“一孕傻三年,我脑子可跟不上。”

她想起答应明珠送信的事情,便跟陆弃提了提。

陆弃道:“我已经差人给明唯送信了。其实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收到明唯的求救信。”

苏清欢:“嗯?”

“明十八那个蠢货,以为留下一张和离书,离家出走就万事大吉。殊不知明唯现在已经疯了。”陆弃冷笑一声道,“他知道我找你铺了很多条线,所以求我顺便找找她。我哪有那心思,根本没理他,不过那蠢货倒是有点运气,遇到了穆臣,跌跌撞撞还是到了我这里。”

苏清欢撇嘴:“好事已经做了,说话干什么那么刻薄?明珠也不想遇到人渣的好不好?女孩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蠢过?”

“二十好几,还那么蠢,就见所未见了。”陆弃语气嫌弃。

“好了好了,你快去给温大夫回个话,看他什么时候方便。”苏清欢岔开话题道。

“嗯,回头让人去知会穆臣一声。”陆弃道。“走,先回屋里,跟你探讨一下十个八个小白脸的问题。”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五章 陆老王妃 探讨是可以的,但是深入就算了。

苏清欢有了肚子里的这块肉,气焰嚣张,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得意洋洋。

陆弃最后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吓唬吓唬她,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害怕吓坏了他的宝贝女儿。

苏清欢对穆臣很好奇,便问陆弃:“春茂侯是要去哪里,恰好救了明珠和白苏?”

“是救了明十八,白苏要不是为了救那蠢货,山贼不能动她分毫。”陆弃纠正她道,“所以是明唯欠穆臣和我们的人情。”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是是是。”

陆弃这才道:“他要进京,春茂侯府里的祠堂说是都快塌了,要回京去主持修缮一下。”

苏清欢:“……”

服了,这一家浪迹天涯,祖宗都没人管了。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一起进京?”苏清欢试探着道。

陆弃瞪了她一眼:“有话直说,有问题直接问,别跟我拐弯抹角的。”

被戳穿的苏清欢笑嘻嘻地道:“那我就问了,你是不是有什么部署,所以才一直在这里徘徊不前?”

陆弃对外宣称是苏清欢养胎,但是苏清欢的胎相不要太稳,所以她知道,这只是个托词。

“我在等人。”陆弃顿了顿,终于开口道,面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谁?”

“姨母。”

“谁?”苏清欢愣了下,“陆老王妃?”

“嗯。”陆弃点了点头,嘴唇紧抿,神情复杂。

苏清欢沉默了。

这时候,陆老王妃来,目的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兄弟两人闹了别扭,长辈出来调和,这也正常。

贺长楷神操作,可是陆老王妃没有。

她年纪很大,却千里迢迢而来,陆弃不可能弃之不管。

沉默了一会儿,苏清欢道:“老王妃年事已高,路上奔波着实辛苦,要不咱们去接一接她老人家?”

陆弃摇头道:“不用。我原本也说去接她,她写信骂我,说你身怀有孕,怎么不知道疼惜你。让我在这里等着……你放心,我敬重她老人家,但是一码归一码!”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苏清欢笑笑,“就是镇南王,他对不起我,没有对不起你;最起码从出发点来说,也是为了你好。”

虽然没见过陆老王妃,但是听听这说辞,就知道拿捏人心,比贺长楷高的不止一个段位。

贺长楷这种蠢直男,能够继承王位,得多亏有个好娘。

陆老王妃对陆弃,也是恩情厚重,所以苏清欢对她,并没有什么抵触之心。

说到底,两个孩子闹别扭,做母亲的很为难,年过五旬,还要为此奔波,想起来也觉得有些心酸。

“也许姨母心里多少偏向表兄,但是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好。”

“我知道,我会好好孝顺她老人家的。”苏清欢握住他的手,“我是真心感谢她对你的抚育以及镇南王对你的提携。难道你觉得,我会因为镇南王的原因迁怒?那得多不讲理……”

她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吗?哼!

陆弃却道:“知道你识大体,但是不想你委屈。姨母,姨母有点强势,我怕她教训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单独见你。”

他想起陆老王妃的行事风格便有些头皮发麻。

苏清欢脑补出来一个强势的婆婆,有点头疼,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没事,你多跟我说些她老人家的喜好,我心里有数就行。”

至少维持个面子情吧。

“姨母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侍妾依仗怀孕,把表兄推入荷花池中。姨母知道后,让人杖毙了那侍妾,连她腹中胎儿也没有放过。”

这种不合常理。因为侍妾可以打杀,但是她腹中的孩子,却是老王爷的子嗣。打杀庶子庶女,也是重罪。

可是苏清欢觉得,这个竟然有点解气?

“要是我,我也这么做!谁敢动我的孩子,”她摸着肚子道,“我管她的孩子无辜不无辜!”

“不是跟你说对错,就说姨母脾气火爆,行事风格如此。”

“哦,我知道了。”苏清欢笑道,“你怕在她心中,我成了挑拨你们兄弟关系的元凶,也让人杖毙我?”

“别胡说!”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但是老王妃也说,我肚子里孩子金贵。放心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老人家不会对我如何的。”

自己老公的孩子,托生在其他女人肚子里,有什么好值得珍惜的?

但是自己孩子的孩子,那托生在谁肚子里,都得心疼。

陆弃之前怕她担忧,一直没敢说。但是见她现在如此,不由也松了口气。

“更何况,”苏清欢继续道,“老王妃能把你教导得这么好,我相信肯定也会喜欢我的。你的眼光,不也是受她影响吗?而且,我这么好看这么乖,谁不喜欢呢?”

“厚脸皮。”

等陆弃走后,苏清欢招来白芷:“你去打听打听,谁是老人,曾经在镇南王府伺候过,然后旁敲侧击打听下,老王妃的行事风格。”

陆弃描述的干巴巴的,而且男人懂什么后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白苏在旁边提醒道:“夫人,将军有没有说,谁陪着老王妃来?”

苏清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对哦,镇南王不可能让老王妃自己来,身边肯定有伺候的女眷。”

白苏道:“别人就罢了,奴婢就怕是镇南王王妃跟着来了。”

上官王妃,那可是个厉害角色,苏清欢想了想道:“回头我再问问。”

世子的嫡母,嗯,她也想见见。

穆臣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陆弃白日多和他在一起;苏清欢和温大夫见了面,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穆臣也来拜见过苏清欢一次,口称“嫂夫人”,器宇轩昂,确实如白苏所说,是个难得的君子。

“他长大了确实出息了,”明珠听苏清欢赞扬穆臣,笑着道,“小时候却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长得秀气,我一直嘲笑他像个女子,闯了祸还嫁祸给他,让他挨了揍,他都窝窝囊囊,不敢吭声。”

苏清欢:“你们竟然是旧识!”

“京城中权贵之家的这些同龄男孩,我就没有不认识的。”明珠翻了个白眼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表白 苏清欢笑骂道:“你就是个假小子。”

明珠自嘲地道:“可惜天天和他们厮混在一起,也没学会分辨是人是鬼。”

苏清欢想了想安慰道:“云扬那时候你太小,执拗,不撞南墙不回头。这次纯属病急乱投医,过去的就过去了,别胡思乱想了。”

“不会再胡思乱想了,”明珠道,“总不能三嫁,那忠意伯府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苏清欢嗔怪道:“你才多大,三嫁怎么了?遇不到合适的,你好好抱着你哥大腿;遇到合适的,你就是几嫁,别人都管不到。”

她本来是来找明珠诉说老王妃将要来到,自己心中忐忑,但是见她这样,也便没提。

苏清欢离开清欢的院子时,与穆臣迎面碰上。

“嫂子。”穆臣恭谨地低头行礼,避到一旁,他袖口中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原来是一只小奶猫,白毛蓝眼,眼睛美得令人心醉。

苏清欢若有所思,回礼后看看明珠的院门,道:“侯爷找十八姑娘?那快点去吧,她刚才说要丫鬟扶着她到后面园子里转转。”

穆臣面上似乎露出些许不赞成之色,寒暄几句匆匆进去。

苏清欢问白苏:“他们,在路上也这么熟悉?”

白苏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思考了片刻道:“奴婢没发现,只知道他们以前应该是旧识,但是看起来,并没有像十八姑娘说得那般熟悉。而且护送我们回来的路上,侯爷基本都没有同我们说话,像是,像是刻意回避。”

苏清欢想不明白,登堂入室,送猫,这些事情都有些过于暧昧了吧。

路上都知道回避,现在怎么突然……奇怪,奇怪。

白苏的关注点却很快转移到了别处,忧心忡忡的道:“您有孕在身,猫猫狗狗这些可不能动。奴婢明日跟十八姑娘提一提吧。”

苏清欢大笑:“哪里用那么紧张?咱们自己不养便是,还管得了别人养?”

白苏一本正经地道:“那可不行,将军已经吩咐下去,猫猫狗狗决不能到您身边。”

“他就是管的宽。”苏清欢说笑着和她一起回去。

怀孕了极爱疲倦,回去后她便躺在床上小憩,迷迷糊糊睡过去,做梦梦见一条小白龙绕着她飞呀飞。

她有些害怕,便极力护着大大的肚子,结果那条小白龙突然向她的肚子撞来……

苏清欢吓醒了。

陆弃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坐在床边,见她被惊醒,抽出帕子给她拭汗,低头柔声道:“怎么了?”

苏清欢看见他,心里安定了许多,心有余悸地把刚才的梦说出来:“那小白龙离我特别近,我都能看清他鳞片的纹理。按理说做梦是不该有那么强烈感觉的,但是他撞我肚子,我真的觉得冰凉。”

陆弃道:“别吓唬自己,我在你们娘俩身边,谁也不能伤害你们。”

白苏笑着插嘴道:“夫人,这是吉兆,说明小主子是人中龙凤呀!”

苏清欢撇撇嘴:“要是儿子,我做这梦倒也罢了。”

白苏立刻道:“咱们大姑娘,日后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

苏清欢被她逗笑:“反正就是生只猴子,你们也只有说好的。”

陆弃道:“咱们的孩子,就是比别人强。”

“算了算了,”苏清欢道,“我想起来了,昨日我看那话本,里面有条龙,该是看了那个有所感吧。”

陆弃道:“再不许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清欢吐吐舌头。

白苏端来一碗温蜜水,陆弃伸手接过,很自然地一手扶着苏清欢,一手喂她。

“夫人,”白芷冒冒失失地进来,“十八姑娘找您。”

苏清欢惊讶地看看外面,依然是白天,依然阳光炽烈——她好像没睡多久啊!怎么前脚回来,后脚明珠又找她了?

难道是穆臣?

她坐起来,一边披外裳一边问:“春茂侯去见她了?是不是说什么话了?”

“是,奴婢被春茂侯赶出来了,没听见他和十八姑娘说什么。他走了一会儿,十八姑娘便让奴婢来找您。奴婢瞧着,十八姑娘眼圈是红的,会不会……”

“不会吧。”苏清欢看向陆弃。

陆弃正弯腰替她穿鞋,闻言“哼”了一声道:“穆臣会欺负她?他要是真是欺负人的性子,还轮得到云扬那种混账?”

“什么意思?”苏清欢似乎捕捉到什么,却又不太确认。

“你去了让她跟你说。”陆弃道,“早点回来,不准陪她哭。”

苏清欢站起身来道:“哼,定是你和穆臣说什么,他也跟你说什么了。白苏白芷,咱们走。”

等她们走出去后,陆弃走到书桌前,翻看了一番,终于找到了苏清欢说的那本话本。

话本说的是,龙宫太子到人间渡劫,与一个渔女相恋,克服种种困难,终于幸福美满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狗屁不通的玩意儿。”陆弃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火气,几下把书撕了,犹不解恨,让人拿了火盆来烧个精光才算罢休。

“清欢,穆臣突然跟我说,要娶我!”

那边,明珠扔出一颗炸弹。

虽然苏清欢隐隐有些猜测,但是这么直入主题,她还是惊讶了。

“他为什么这么突然……”

“他说,当年就想娶我,后来见我一心喜欢云扬,才随他祖父出京;他不久前才听到我和云扬和离的消息,才决定赶回京城,结果路上遇到了我……”

苏清欢:“呃……你怎么想的?”

这算是一桩好事?原来大龄未婚男青年穆臣,不是心气太高,导致找不到媳妇,而是心里有人啊!

明珠又慌又乱:“我骂了他趁人之危,骂他是来戏弄我报仇小时候的仇,用花瓶打碎了他的头。我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他不躲啊!”

“不怨你不怨你。”苏清欢忍住笑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明珠:“清欢!你快给我一个耳光,我脑子现在都成了浆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那时候看不起他,欺负他,他喜欢她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七章 苏清欢开解 苏清欢笑道:“你现在都已经迷糊了,我再打一巴掌,你把这糊涂的账都算在我头上了。”

听起来,像一个暗恋的故事哟。

只是穆臣挺好,挺正常的,没有做出强取豪夺的事情,而是黯然离场,怀着美好的祝福吧。

苏清欢再想想陆弃提及这事时那不屑的目光,不由恨得牙痒痒。

这货自己混蛋,还看不起别人!他那眼神,分明是说,如果是老子,管你迷恋不迷恋,先抢到身边来。

土匪。

明珠一脸茫然:“他要是没开玩笑,喜欢我什么啊?我不信,他一定是想报仇,所以故意这么说的……”

苏清欢坐到她床边,双手捧着她的脸:“来来来,我跟你说说。你们青梅竹马,穆家也是以武传家,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他却愿意每每被你欺负,分明是对你早有贼心;可惜他没说破,你也一腔热血投到云扬身上,就此错过了;后来听说你和离,他匆匆上京,这份诚意,也真是很足了……”

这种错过,虽然遗憾但不一定就是坏事。

当年如果顺理成章在一起,他们心性都不够成熟,天长日久,矛盾重重,不一定闹成什么样。

但是现在,时间检验了穆臣的深情,任性的明珠历经渣男,也更懂得珍惜。

明珠喃喃地道:“可是现在,我又多了一次和离的经历。”

她顿了顿,苦笑自嘲:“不,和离未成,现在还和姓蔡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想和离,你大哥自然会帮你处理。”苏清欢安慰她道,“你两次嫁人,都是堂堂正正的,和离有什么?穆臣不介意你嫁过云扬,自然也不会建议你又嫁给蔡老板。”

“不,”明珠摇摇头,“第二次我的冒失,在世人眼中那就是轻浮。我……”

“别傻了。”苏清欢道,“过去你做过什么都过去了,你现在要想的是,穆臣的这份心意,你想不想接受。别跟我说你配不配,错不错。我现在只知道,穆臣愿意,穆臣为了你,等了这么多年。大概真的诚感动天,所以这次他才会正好救了你。”

明珠现在心里很乱,所以才慌不迭地让自己来。

可是苏清欢觉得,她当然想王子和公主从此携手一生,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但是这些只是她的想象,最重要的是,明珠是否接受,接受以后能不能自信地面对将来,而不是像现在这种满满的自卑。

年少时都有过脑子进水的时候,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出来。

“你打破他的头,他就生气地甩袖而去了?”苏清欢又问。

明珠摇摇头,“没有,他说他今日来就是通知我一声。我既然不说反对,就是默认了。我大哥很快就会来,他到时候跟我大哥谈。”

苏清欢内心:这绝壁是陆弃那厮出的损招!

明珠忧心忡忡地道:“我实在没脸见我大哥。我怕他真的答应了……”

“你大哥看着强势,但是婚姻大事上,什么时候不是由着你?不管是云扬还是姓蔡的,你大哥真反对,他们哪个能把她娶走?所以你别担心他,你只要想明白,自己到底愿不愿意接受穆臣就行了。或者你觉得太突然,你可以尝试一下。只要和他说明白就行。我虽然初见穆臣,但是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

明珠想了许久,最后道:“等我大哥来了再说吧。”

苏清欢明白经过两次失败婚姻,明珠现在有多谨慎,所以不劝她接受穆臣,只劝她平常心,不要太在意这件事。

她回到自己院中,闻到空气中烧焦的气味,皱眉问陆弃:“什么东西烧着了?”

陆弃撒谎毫无压力:“想烧些公文,把你的话本烧了一些。”

“哦。”苏清欢没当回事,只催白苏把窗户开的更大些透气。

陆弃难得八卦:“明十八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你说穆臣去求亲?”苏清欢眯起眼睛看着他,“我问你,这是不是你出的主意?我觉得他不像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直截了当,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就是陆弃的一贯作风。

陆弃坦荡荡地道:“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看不上他那种扭扭捏捏的样子,所以让他快刀斩乱麻。否则明十八那样的蠢货,保不齐急着三嫁四嫁,还是轮不到穆臣。”

苏清欢不悦地道:“说话怎么难听。”

“实话实说。她这里有病。”陆弃鄙夷地指着自己太阳穴道,“穆臣也有病,没病怎么能看上她?”

苏清欢撇嘴:“要是别人觉得你看上我是有病呢?”

“没事,你有药。”

苏清欢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弯笑得肚子都疼了。

但是笑过之后,她还是郑重道:“感情的事情,你可别多插嘴,差不多就行了。至于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他们两人的缘分。”

陆弃满脸不屑:什么狗屁缘分,抢到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苏清欢走到书桌前,道:“我找找小白龙那本话本,我还没看完。”

陆弃道:“不巧,那本刚才被烧了。”

苏清欢反应了下,这才满脸狐疑地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弃打死不认:“我犯得着故意烧本话本吗?狗屁才子佳人,我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清欢:“没看你怎么知道是才子佳人?”

“你爱看的,除了医书,不就那些?还都得是皆大欢喜的,悲剧不看,对不对?”

这倒是说的很对,苏清欢没话说了,吩咐白苏道:“下次出去的时候记得再给我带一本,我刚看到小白龙渡天劫,正是精彩的时候呢!”

陆弃冷哼一声:“无聊至极。”

过了两天,陆老王妃带着上官王妃来了;同日,明唯也到了。

苏清欢和陆弃一起到门口迎接了陆老王妃。

本来她是做了被冷眼为难的准备的,结果陆老王妃一下车就拦住她行礼,上下打量她一番道:“这般周正的孩子,怎么就被那个冷脸得了去?真是白瞎了。”

上官王妃跟着打趣道:“母妃看见弟妹,都忘了表弟了。”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八章 陆老王妃驾到 苏清欢心里却不敢放松。陆老王妃的“冷脸”的称呼,带着长辈的宠溺;而上官王妃不等介绍,就已经亲热的喊着“弟妹”,示好之意是很明显的。

只言片语,都透露出心机。

陆弃面无表情地道:“姨母和王妃舟车劳顿,先进府里歇歇。”

一句“姨母”,一句“王妃”,已经区分得很清楚了——他承认陆老王妃这个姨母,却不愿再和贺长楷兄弟相称。

这句话出口,上官王妃的脸色就有些变了。但是陆老王妃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异常,伸手给苏清欢道:“来,丫头,扶着我。老了老了,腿脚不好用,这走路的时候,膝盖疼得厉害。”

苏清欢乖巧地上前扶住她,笑盈盈地道:“我那里有膏药,回头给姨母试试,虽不一定有用,但总不能治坏了。”

陆老王妃笑道:“果然是个精明的丫头,知道我要开口讨要,赶紧表态先做个好人。”

她身边的一个嬷嬷凑趣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苏夫人端庄大方又不失聪敏灵动,和您年轻时候,那是一模一样。不说是您外甥媳妇,说是外甥女,老奴也是信的。”

苏清欢忙道:“嬷嬷过奖了。”

陆弃不耐烦她们这些客套,拉过苏清欢,道:“陈嬷嬷,你扶着姨母。她初初怀孕,又最冒失,别闪着姨母。”

苏清欢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女人的事情,男人不要插嘴。

陆老王妃却惊喜地道:“清欢有身孕了?几个月了?”又对上官王妃道,“真真该打,我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回头得好好找几样像样的东西出来,给孩子预备着。”

上官王妃忙附和,道:“我看清欢步履轻快,这一胎定然是个儿子。”

陆弃冷哼:“像你生过似的。我们已经知道了,是个女儿。”

上官王妃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

苏清欢拉了拉陆弃,不喜欢他当着众人面说话如此刻薄,便道:“多谢王妃吉言,我也盼着是个儿子,将来子承父业。”

上官王妃脸色略缓。

陆老王妃道:“投生在咱们家,不管儿子还是女儿,都是矜贵的。我就喜欢女孩,多贴心孝顺,可惜我这辈子,就这两个皮猴子。”

皮猴子当然指的是贺长楷和陆弃。

终于走到了给陆老王妃准备的院落中,苏清欢和陆弃一起,给陆老王妃行了跪拜大礼。

陆老王妃拿出一套满绿的翡翠头面送给苏清欢,对上官王妃道:“我这套东西,是当年我婆婆给我的。你也别说我偏心,咱们云南什么好翡翠都有,你不缺,所以我就给清欢了。”

上官王妃忙道:“儿媳就算拈酸吃醋,也得分清里外不是?清欢是个招人疼的,我这里也有好东西要送给她呢!”

说着,忙让人也送上一副紫翡头面,也是上等难得的极品。

陆老王妃很满意地道:“这不是你那一年生辰,我给你的吗?”

上官王妃掩唇笑道:“儿媳正是借花献佛呢!”

苏清欢看看陆弃,给两人行礼谢过,奉上了自己准备好的针线。

仪态无可挑剔,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她们的来意,她很清楚;但是事关她性命,绝不是几幅头面就能把往事一笔勾销的。

她很惜命,不觉得可以用这些来衡量自己的性命。

不过陆老王妃显然也是个段位极高的,从头至尾没有提那件事,只反复嘱咐苏清欢怀孕注意事项,又对一直像木头一般站在旁边的陆弃嫌弃地道:“你出去忙你的,我们娘几个说话。”

陆弃道:“我不放心。”

上官王妃勃然色变。

陆老王妃却骂道:“猴崽子,不放心我!我就是掐死你这混账东西,也舍不得动清欢一下。多讨喜的孩子,配你真真可惜了。”

陆弃徐徐道:“她在您面前乖巧,其实最是个无法无天又没数的。我放心您,不放心她,毕竟她肚子里,还揣着我的女儿。”

苏清欢笑着推他:“你快去忙吧,明唯不是来了吗?去招待他和春茂侯吧,我陪着姨母说会儿话,姨母管束着我,也不能让我伤了你女儿。”

陆弃却不肯走。

陆老王妃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吧。我正好也累了想歇歇,人多闹得我头疼。晚上你们来请安的时候,再让清欢多陪我说说话。”

陆弃带着苏清欢离开。

等他们走出院子,上官王妃一脸复杂地道:“母妃,妾身看着鹤鸣的意思,好像并不想和好……”

陆老王妃重重拍着炕几道:“和好什么?你男人要杀动他娘子,现在才知道他娘子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这事都没完。而且现在你对着谁?对的是西夏人闻风丧胆的战神!我就去庵堂给你们那早去的父王念了几天经,你们就这般给我任性妄为。这事要是无法转圜,去了九泉之下,我也无颜见镇南王府的列祖列宗!”

上官王妃告罪,行礼垂头不敢应声。

“罢了罢了,你起来。”陆老王妃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男人在外面的事情,也不跟你商量。这事情与你无关。但是你给我沉住气,你男人做了蠢事,你今日来就是替他让人出气打脸的,委屈也得受着,办好了这件事,回去让他哄着你,给你陪小意!”

上官王妃忙道:“妾身不敢。妾身为王爷,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委屈。妾身今日没沉住气,请您降罪。”

“让你起来你就起来。”陆老王妃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最该死的就是那华先生,五马分尸亦难消我心头只恨。好好的兄弟,生生被他挑拨的……好在我看清欢这孩子,眼神清明,应该不是是非不分。”

“可是妾身看着,提起这件事,她根本避而不谈,并不像是希望和好的意思?”

“你要是她,心里不恨?差点就一尸两命,撕碎了你男人也应该!”陆老王妃柳眉倒竖,露出些年轻时候的霸气,“所以别再给我露出那种愚蠢的神情,打完你左脸,你给我把右脸伸出去!要记住,你是来干什么的!”

“是,妾身多谢母妃提点!”上官王妃恭恭敬敬地道。

章节目录 第四百七十九章 私语 陆老王妃又道:“我原本是没打算带你的。是你先跟你男人提了,要替他分忧,我不能打你的脸,所以只能带着你。你行事小聪明是够的,但是太小家子气。”

上官王妃被她如此直白的训斥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低头聆讯。

陆老王妃话锋一转:“但是你也没有多坏的心思,只是你记得,后院里耍耍小聪明也就算了。包括曾经你对鹤鸣,也用过小心思,他不与你计较,但是不是他不知道。你当他今日为什么当面打你脸,是跟你计较?不,他是告诉那苏丫头,他与你不和,让她不必对你毕恭毕敬。”

上官王妃嗫嚅着道:“母妃,妾身没有对表弟……”

陆老王妃不耐烦地摆摆手:“有没有你心里最清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也懒怠跟你翻旧账。而且女人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再正常不过,我不与你计较。但是你给我分清楚形势,这次若是你惹了鹤鸣或者苏丫头不自在,谁都保不住你。你这个年纪,又没有子嗣傍身,能靠的,只剩下自己。”

上官王妃恭敬道:“妾身受教。”

“好了,我累了,你退下吧。”

等到她出去后,陈嬷嬷给陆老王妃捶着腿,笑着道:“您呀,心最亮最善,却总要装出坏人的样子。也就是奴婢敢说,这么多年,王妃若是没有您的指点和包容,哪里能够坐稳这个位置?但是王妃心里却未必这般想。”

陆老王妃褪去了一脸精神,露出了疲惫之态,自己揉着太阳穴道:“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哪里能放得下?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年姐姐早逝,我顶着压力把鹤鸣接到身边,尽心尽力地教养,终于看着他们兄弟一样出息,兄友弟恭,心里别提多骄傲自得了。虽说这上官氏提不起来,但是我总想着,人无完人,稀里糊涂地过着吧。谁知道……再说,我那时候到处给鹤鸣寻摸妻子的人选,到最后……时也命也。”

陈嬷嬷笑道:“奴婢倒是觉得,您还挺喜欢苏夫人的。”

陆老王妃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不是个愚笨的。你知道,我就喜欢聪明人。再说,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鹤鸣喜欢。阿初,我也就能问问你了,你说这件事情,该如何善了?你看鹤鸣今日的态度,分明是不想好了的。”

陈嬷嬷道:“您不是刚跟王妃说明了一番道理吗?这件事情,是咱们理亏。秦将军从小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又极为护己。您忘了,当年王爷与您争吵,为了那贱人动手打了您一巴掌,秦将军非要拿刀砍王爷,拦都拦不住。那年,他还不满十岁吧。”

“按理说,他寄人篱下,要看王爷脸色。但是为了您,他什么都不顾。您不觉得,今日他为了苏夫人,也是一样的不管不顾吗?”

“真把她当成了心尖尖呀。”陆老王妃感叹道。

“也不怪将军如此。您想那种情形下,九死一生,苏夫人救了他,又治好了他的腿。之后更是不问风雨一直追随着他,别说将军本来就是外冷内热之人,就是他真的石头心,也被焐热了。”陈嬷嬷道,对苏清欢的赞许溢于言表。

“这么喜欢她?你极少夸人的。”陆老王妃以手支颐,歪着头看着陈嬷嬷道。

陈嬷嬷抬头看着她,感慨道:“奴婢看您这样,就忍不住想起过往。仿佛还是昨天,也这样的姿势,这样的神情,问老奴,是不是喜欢我家那口子,一晃已经三十多年了。”

“可惜他没福分,也祸害了你,没给你留下一儿半女就没了。阿初,你该再嫁的。”陆老王妃脸上露出惋惜之色。

陈嬷嬷笑笑:“怎么又说到这些事情上了?他待老奴好,虽然只相陪了三年,但是奴婢这辈子已经心满意足了。奴婢替他替二老送终,也算对得起他,来世再做夫妻。您说老奴喜欢苏夫人,老奴承认,在她身上,老奴能看到您当初的模样,一样的聪明灵动,一样的有主意。可惜,您所托非人,她却遇到了将军,幸福美满。这也要谢谢您,是您把将军教育得至情至性……”

陆老王妃沉默了许久,眼神因为回忆而变得幽深,半晌后方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都是命!我现在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想要让鹤鸣回心转意,根结还是在苏丫头身上。”

陈嬷嬷道:“您想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陈嬷嬷从陆老王妃屋里掀开帘子出来,立刻有两个小丫鬟上前搀扶。

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灯笼,不乏威严地吩咐道:“老王妃刚睡下,你们仔细听着动静,好好伺候。”

“是。”回廊中站着的几个丫鬟,不论品级都行礼称是。

“不用跟着我了,我自己出去走走。”

陈嬷嬷自己提着灯笼,出了院子有个丫鬟不知从何处阴影中走出来,恭敬上前道:“嬷嬷,王妃有请。”

陈嬷嬷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道:“回去告诉王妃,老奴今日伺候老王妃太累,明日再去拜见。”

丫鬟绞着衣裳,哀哀求道:“嬷嬷,您就去趟吧……”

如果请不到,受罪的最后还是她们这些下人。

陈嬷嬷冷声道:“那你就回去告诉王妃,老王妃今日让我宿在她房里,没有出来。你回去吧,这不是在王府里,王妃不能罚你。”

丫鬟这才给她行了一礼,战战兢兢地离开。

陈嬷嬷露出冷笑,提着灯笼四下环顾。

这时,有个侍卫从暗影中出来,抱拳行礼道:“嬷嬷,让您久等了。将军吩咐属下在这里等您,刚才见那个姐姐先出来,所以不方便……”

陈嬷嬷摆摆手,态度倒是一改之前的冷淡:“快点带路吧。”

侍卫扶着她,带着她在庭院里走了一会儿,指着前面院子道:“这就是将军和夫人住的地方。”

话音刚落,陆弃已经携苏清欢掀开帘子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章 陈嬷嬷旧恩 陈嬷嬷见苏清欢要下台阶,忙快走几步,连声道:“夫人身子重,夜深露重,台阶湿滑,万要小心。”

陆弃便扶着苏清欢站定。

陈嬷嬷上前行礼,被早已等候在阶下的白苏扶住。

苏清欢笑吟吟地道:“嬷嬷快里面请。”

陈嬷嬷看着陆弃,嗔怪道:“这么晚将军还让夫人在这里等着,真是怪不会心疼人。”

陆弃道:“我和她提了提您,她便偏要等着给您奉茶。她现在怀着身孕,有恃无恐,我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他说话的时候虽然面上还是没太大表情,但是眼里有温情流动,话语中更是充满熟稔亲昵。

陈嬷嬷笑声爽朗,上前拉着苏清欢的手,道:“便是没有身孕,夫人也是宝,您也不能动一根手指。”

苏清欢笑道:“就是。他要是欺负我,我就让嬷嬷替我撑腰。走,嬷嬷,外面风凉,咱们进屋说话。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回来的时候,苏清欢嫌弃陆弃对上官王妃口气太刻薄,严肃地对他道:“你就觉得我那般愚笨,处理不好后院的事情吗?女人说话,男人插嘴也是大忌。好与不好,你来我往,其实无所遁形,日后怎么相处,我都会掂量。你上来就替我树敌,上官王妃怎么想我?不过,说起来,她是不是得罪过你?”

陆弃倨傲不假,但是他也不会无的放矢,如此针对上官王妃。

陆弃冷声道:“那个女人,惯会装腔作势,你就是讨好她,她也会把你当成眼中钉。”

苏清欢听他话里有话,追问一番才知道,原来上官王妃在后院手段十分多,而且小家子气。这也就算了,她知道陆老王妃和贺长楷看重陆弃,便想把娘家庶妹嫁给他。被陆弃拒绝后,她恼羞成怒,试图挑拨陆弃和贺长楷的关系,被陆老王妃严惩一番后才老实。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道:“就她这种智商,还敢在老王妃面前上蹿下跳,胆子倒是不小。”

“她还跟锦奴洗脑,说表兄对我太好,日后说不定把镇南王府交给我,不给他。”

苏清欢无言以对。

这种挑拨,也太低级了吧。陆弃和贺长楷关系再亲近,他姓秦,她当贺家宗族的人都死光了不成?

吐槽完了上官王妃,陆弃又道:“姨母身边的陈嬷嬷,是我娘当年的丫鬟,深受我娘宠信。后来我娘嫁入昌平王府之前,不舍得让她跟随自己跳火坑,把她给了姨母。”

提起生母,他声音低沉了许多。

她给了他生命,却红颜早逝,成为他生命中永远的缺憾。

苏清欢握住他的手:“所以,娘亲当年一片善心,也给你种了善果,对吗?”

“是。”陆弃回握住她小小的手,“当年姨母力排众议接我入府,其中就有陈嬷嬷的巨大功劳。她说表兄孤掌难鸣,可是那时候姨母与老王爷关系已经十分疏离,而且远在京城,不可能再生孩子,没有谁比我更合适。”

苏清欢忽然想,老王妃与老王爷关系的疏离,有没有陈嬷嬷的手笔?不,不要这么想。

但是后院实在太复杂了,所有的好与不好,哪怕是对己方的好,背后怕是都有太多无法提起的事情。

陆弃继续道:“入府之后,陈嬷嬷对我照拂有加。非但如此,陈嬷嬷与亡夫感情甚笃,立志守节,但是后来……”

他有些说不下去,声音带上了哽咽,握住苏清欢的手骤然缩紧。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手,把她的手举到唇边吹了吹,道:“疼吗?”

苏清欢摇摇头:“不疼。要是你不想说,咱们就不说。我知道了,陈嬷嬷是对你极好极好的,咱们要好好回报她老人家。”

陆弃道:“没什么不想说的,虽然是此生耻辱,但是也提醒我,自己强大,才能免得身边亲近之人为我受辱。”

原来,老王爷在云南有个宠妾,出身下贱但是貌美如花,手段极多,把老王爷笼络得严严实实,生了两个儿子。

老王爷爱屋及乌,自然也宠爱两个幼子。

孩子慢慢长大,宠妾的心思就开始活跃起来,怂恿老王爷废长立幼。

老王爷鬼迷心窍答应下来,可是又实在师出无名,便派了几个心腹入京,名为保护当时是世子的贺长楷,实际上处处挑他毛病,嫁祸他,想使他名声扫地。

其中有一人,对陈嬷嬷也一见钟情,对她求爱,但是被陈嬷嬷言辞拒绝。

那人还有妻妾,所以对她只是玩弄之心。

可是后来,他奉命设计贺长楷睡了老王妃身边一个被老王爷开过脸的通房,陆弃想都没想,自己出来顶罪。

是陈嬷嬷找到了那人,压下了这件事情。

她的筹码,唯有自己。

苏清欢长久地缄默了。

陆弃眼中有泪光闪动:“后来那人被我杀了,我却知道,陈嬷嬷的清白永远回不来了。”

她对亡夫的愧疚,将会伴随她一生。

苏清欢靠在他胸前:“鹤鸣,我会好好对陈嬷嬷,将来侍候她百年。”

陆弃没有说话。

苏清欢想了想,又问:“当时老王妃默许你这么做,丢卒保车,你心里有过怨恨吗?”

“没有。”陆弃斩钉截铁地道,“姨母能为我做的,都为我做了。我总不能要她违背人伦,弃亲子而取我。而且当时,我是心甘情愿自己站出来顶罪的。”

“我也这般想。”苏清欢道,“姨母为你做的真的很多了。就像在陈嬷嬷面前,你是要排在镇南王前面的,这些事情,不该比较。”

“嗯。”陆弃拍拍她手背,“过去了。我想接陈嬷嬷到身边奉养,她却不许。而且在人前,她总是把表兄放到我前面,对我并没有多好。也许时至今日,她依然想着留在那边,替我做些什么吧。”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鹤鸣,你我身世不幸,然而能有今日,是因为能够幸运的遇到这许多贵人。”

所以,听说晚上陈嬷嬷会来,苏清欢无论如何都坚持要陪陆弃等她。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一章 半夜叙话 陆弃扶着苏清欢,苏清欢扶着陈嬷嬷,三人一起进屋。

白苏捧来热茶,苏清欢躬身恭敬地给陈嬷嬷奉上了茶。

陈嬷嬷想躲过,被陆弃按坐在位置上。

他道:“嬷嬷,没有您便没有我今日,您受的起。”

陈嬷嬷含泪接过茶,伸手从腕上脱下一个已经有些变形的金镯子递给苏清欢道:“老奴今日便厚着脸皮,替我那不幸早逝的姑娘受了您这杯媳妇茶。姑娘若是泉下有知,此刻定然也是高兴的。这镯子,是姑娘当年离府之前留给我的众多赏赐之一。三十多年了,老奴从来没舍得摘下来过。”

苏清欢恭恭敬敬地接过来,又捧上两双袜子:“将军今日才跟我提嬷嬷,做鞋已经来不及,我晚上匆匆做了两双袜子,嬷嬷莫要嫌弃。”

陈嬷嬷接了过来,泪流满面:“我那没有福气的姑娘啊!”

苏清欢眼窝子浅,跟着哭得不能自已。

陆弃给她拭泪,木讷地道:“都过去了,母亲福薄命浅,再流泪也没用。”

陈嬷嬷道:“是,是,夫人别哭,肚子里还有小主子。姑娘都要做祖母了,老奴太高兴了。”

陆弃不善言辞,便一直都是苏清欢在和陈嬷嬷说话,嘘寒问暖。

陈嬷嬷愈发喜欢她,心里想着,若是陆弃的母亲活到今日,不知心里该有多高兴。但是害怕勾起苏清欢的难过,也不敢再提。

定是她的好姑娘在天有灵,护着苏清欢,才让她母女平安。

陈嬷嬷又提到了这件事情,道:“王爷真是被人蛊惑了,老王妃对此一无所知。她听说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控制了。老王妃把王爷大骂一顿,还打了他……”

话是她说的,苏清欢便不能冷脸。而且苏清欢也相信,老王妃应该不至于知道了还纵容贺长楷——不仅仅因为感情的缘故,更不会看他自毁长城。

没想到,陈嬷嬷话锋一转:“但是将军现在的做法,老奴是赞成的。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谁能不如自己能,谁有不如自己有。”

苏清欢想,到底她还是偏向陆弃的。虽然也许这么多年,老王妃对她也很好,但是陆弃母亲这个旧主,显然更让她效忠。

这话苏清欢没办法接,静静地等陆弃开口。

陆弃道:“嬷嬷,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这次,您跟我们走吧。我去与姨母开口!”

苏清欢附和道:“是啊!我年纪轻,身边也没什么人指点,嬷嬷就来帮帮我吧。”

陈嬷嬷笑着摇摇头:“老奴知道将军和夫人的心意,但是老奴年事已高,在云南生活惯了,不想再挪动。而且,老奴虽然年纪大,但是还不服老,觉得我还能有些用处。”

苏清欢斟酌了片刻才道:“嬷嬷,并不是不信您,而是这么多年,您了解老王妃,老王妃也了解您……”

想在那边替陆弃打探消息稳住局面的心,苏清欢无比感激。但是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心里没数?

陈嬷嬷一次次偏向陆弃,她不信老王妃心里不知道。

陈嬷嬷眼中闪过激赞:“夫人果真冰雪聪明。只是我没想过要背叛老王妃,因为将军宅心仁厚,心底善良,也绝不会和老王妃对上的。只是我在她身边,心里踏实,而且多多少少,还能帮上忙。比如今晚,老王妃知道我来,也知道我未必会劝将军退让。但是她知道,我会把事实真相都说出来,至少让将军和您不会误会。”

陈嬷嬷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离开,道:“夫人千万别出来送,好好保重身子。”

苏清欢把她送到门口,陆弃把她送了出去。

“陈嬷嬷是怕耽误我休息,”苏清欢摸着自己肚子道,“你该陪她多说会儿话的。”

陆弃从背后抱住她道:“我笨嘴拙舌,从小到大,与她说话都很少。幸亏有你这么个好媳妇,我从来没见陈嬷嬷笑得这么开怀。她是发自内心喜欢你的!”

苏清欢摸摸手腕上偏大的镯子,道:“我也喜欢她老人家,也喜欢娘亲。鹤鸣,说起来,从认识你到现在,虽然逢年过节随你烧过纸钱供奉过,但是我从来没有到娘亲坟前拜祭过。这次回京,咱们去拜一拜,告诉她老人家我怀孕的好消息吧。”

“好。”

陆弃只答应一个字,内心却是无限感慨。

于这些琐碎之事,他向来思虑不周;而她却从来细心妥帖,处理得让他觉得无比暖心。

老王妃那里,陆弃不许她整日里耗在那里,只每日早晚请安与她一起过去,即使在陆老王妃面前,也丝毫不掩饰细致入微的关切。

陆老王妃很沉得住气,与苏清欢闲话家常,讲讲陆弃小时候的事情,却并不邀功,没有讲如何对他好,多半是洗调皮捣蛋和贺长楷一起被罚的故事。

倒是陈嬷嬷在旁边时时不着痕迹地提一提,陆老王妃当年对陆弃如何之好,苏清欢这时候就会赞同称赞。

苏清欢对一直伺候在旁边的上官王妃很好奇,因为她曾经做过的事情,也因为她是世子的嫡母。

只是上官王妃的情商着实不算高,至少以苏清欢这种宅斗小白的眼睛,都能看出来她情绪的剧烈变动。

比如某日雨后,空气清新怡人,苏清欢在屋里憋得难受,就和陆弃一起到园子里散步。

大雨刚过,路上难免有水坑。

苏清欢为了舒服,踩着软底绣花鞋,遇到水坑的时候就伸手让陆弃抱她过去。在她看来,这再自然不过。

然而迎面遇到正拿着剪刀剪花枝的上官王妃,她一脸震惊,眼中满是鄙夷,嘴上还要热络道:“表弟和清欢也出来了。”

苏清欢都替她精神扭曲。

再说同一日晚上,老王妃留饭,说是做了陆弃最喜欢的饭菜。

陆弃答应留下。

苏清欢在这个姨婆婆面前循规蹈矩,站着伺候,却被陆弃拉到身边坐下。

“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多礼数。你也坐下。”后半句,陆老王妃是对上官王妃说的。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二章 自取其辱 没想到,上官王妃一脸严肃:“母妃,礼不可废……”

“那你就站着伺候吧。”陆弃冷声道。

苏清欢暗戳戳地看着上官王妃吃了翔一样的表情,委屈巴巴的眼神,差点笑场,忙低下头。

这位绝对是会主动把脸伸出来让人打的那种类型。这么多年,陆弃什么性格,她还摸不透吗?

果真如陈嬷嬷所说,陆老王妃是个良善之人,否则这么蠢笨的儿媳妇,怎么还会一直扶持着她。

陈嬷嬷看了苏清欢一眼,意思很明显,让她给上官王妃解围,顺便在老王妃面前刷一波好感。

苏清欢不肯。

她心眼很小的,对陆弃不好的人,她为什么还要给她脸?她恨不得补两巴掌好不好!

不贤惠就不贤惠,不识大体就不识大体,反正谁惹了陆弃不高兴,她就让她不高兴,就这么睚眦必报。

她低下头,不敢看陈嬷嬷的视线。

陈嬷嬷却露出个笑容——真是个孩子,是个好孩子。

陆老王妃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下去吃饭吧。”

上官王妃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带着几分不情愿下去了。

陆老王妃叹了口气,即使当着苏清欢的面也直接说:“这么多年,她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苏丫头,让你见笑了。”

苏清欢软中带硬地道:“都是姨母宽容。”

她才不会给上官王妃说话,言外之意,上官氏确实不是好鸟,都是你惯的。

陆老王妃露出笑意,伸出手指点点苏清欢:“你呀你,真是根小辣椒。来来来,吃菜,这都是鹤鸣过去喜欢的菜,现在也不知道口味变没变。”

陆弃道:“还是喜欢这些,但是也多了些喜欢的菜式,都是她擅长的。”

苏清欢忙道:“明日我下厨,做几道菜请姨母品尝。都是家常菜,登不了大雅之堂,您别嫌弃……”

陆弃斜眼看着她,打断她的话:“别逞强了你,净给人添乱。早上闻着肉腥味还吐了两遍,你能受得了油烟味。回头厨娘是做菜还是照顾你?”

苏清欢:“……”

她才没吐呢!她肚子里的小棉袄可贴心了,孕吐这种事情,现在早就没了好不好!

陆老王妃道:“鹤鸣说得对,我知道你孝顺,但是现在最好的孝顺,就是好好保重你和肚子里的孩子。”

苏清欢忽而狡黠一笑,伸手偷偷指指陆弃,压低声音道:“姨母您不知道吧,将军现在厨艺也可好了,尤其是做的面条,可筋道了。”

“鹤鸣还有这等手艺?那还藏着掖着?明天早上我吃不到就不吃饭了!”

众人都笑了。

苏清欢是事后才觉得自己语失,君子远庖厨,不知道陆老王妃有没有生气。

“不会的,你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生气。”陆弃安慰她道,“心思别那么重,只是家中长辈,以后又不在一处住,你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行了。”

苏清欢就在等陆老王妃找她说正事,这就像还没落地的那只靴子一般,始终让她记挂。

上官王妃跑到陆老王妃面前吐槽苏清欢:“母妃,不是妾身古板,妾身实在没见哪个当家主母那般不端庄。两个丫鬟还在身后,她就能伸手叫表弟抱她。再说吃饭的事情,哪个怀孕了不用伺候长辈?就算是,也得长辈发话……”

陆老王妃这几日没什么进展,脾气不好,格外嫌弃她,不耐烦地打断她道:“那是她的本事。你要是有本事让你男人抱你,别说过水坑,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缠着一起,我都不说什么。”

上官王妃委委屈屈地道:“妾身怎么可能那么不端庄?妾身乃是上官家……”

“你这辈子,算是活不明白了。”陆老王妃气得直摇头,“在自己男人面前,端着干什么?也是,你不得他欢心,所以只能这样,维持自己的权威。可是你做不到,嫉妒别人做到,就在心里偷偷嫉妒。”

上官王妃泪水直流,跪在地上自怨自艾道:“母妃有什么火气直管冲妾身发,您对着苏清欢,也不能发火。”

陆老王妃怒极反笑:“你这是指责我向着她,不维护你?”

“妾身不敢。”

“不敢?你就是这么想的!”陆老王妃把桌上的茶盏拂到地上,茶水溅了上官王妃一身,茶叶粘在她裙摆上,样子十分狼狈。

“从前我只当你格局小,现在看来真是蠢到家了!你和她,谁是我嫡亲的儿媳!你对自己人客套还是别人客套?”陆老王妃怒道,“好好好,这些都不说,你想想你自己吧!鹤鸣舍不得她媳妇站着伺候一顿饭,你呢?你有本事现在就回去云南,告诉你男人我用杯子砸了你,你看他什么反应?拿捏不住男人的蠢货,自以为是的东西!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不就怕有人挑战你王妃的权威吗?离了你男人,你算哪根葱?你能活得了?而鹤鸣是离了苏清欢,他活不了!现在知道了吗!”

上官王妃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轰炸吓得瑟瑟发抖,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陈嬷嬷这才开口道:“王妃衣裳湿了,你们几个还不扶着王妃去把衣裳换了?”

上官王妃这才离开。

等她走后,陆老王妃余怒未消:“蠢妇毁三代,不说别的,这妻子选的,鹤鸣远胜啊!”

陈嬷嬷不慌不忙道:“苏夫人不是个有野心的人,性情平和宽厚,心底柔软善良,其实并不适合做宗妇。”

陆老王妃道:“你说的也是,匀一匀就好了!”

停歇了片刻,她开口道:“我以为这么多年,我提携她,她好歹心里有数。现在看来,还惹了一身怨恨。儿女之事,真是不该多管。”

陈嬷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开始劝解她。

“明唯明日就来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弃忽然对在镜子前解头发的苏清欢道。

苏清欢忧心忡忡的道:“他们兄妹俩会不会闹起来?”

陆弃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在担心这个?我想跟你说的是,明唯还带了个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惊喜 “谁?”苏清欢下意识地问,脑子里却还是明珠和穆臣。

穆臣人狠话不多,那次表明心迹以后,每日会在明珠院外站着与她说会儿话,但是不进去。无论明珠说什么打击他的话,他都不为所动。

苏清欢充分相信,这种不要脸的行径,是陆弃教他的。

她找陆弃求证,后者大言不惭地承认,还顺带鄙视了穆臣:“我说让他进去,他还不肯。早晚都是他的人,名声坏了,坐实这件事情才好。”

苏清欢狠狠捶了他一顿。

陆弃任由她给自己挠痒般的捶着,最后才笑道:“你可别胡思乱想,我要是惹你生气了,肯定守礼,不会坏你名声。”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那你这就是故意坏明珠了?”

“谁让她天天占着你?”陆弃振振有词,“而且她那蠢笨的样子,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提起这个,陆弃有些郁闷。苏清欢交好的这些,基本都是缺心眼,黏糊糊的。不信数一数,三花,大欢,明珠,窦璇……浑然忘了窦璇这是他甩给她的锅。

苏清欢嘟囔着:“幸亏穆臣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否则肯定被你带到沟里。”

“除了明十八这事他不靠谱,其余事情都挺明白。”

苏清欢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再这样阴阳怪气的在背后说明珠,我生气了。”

“我当着她面也说。”陆弃揉揉她的头顶,“好了,不说她了,明日一早就得让人收拾院子。”

苏清欢这才想起他刚说有人要来,好奇地仰头看着他:“对了,谁要来?”

“你猜。”

苏清欢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到明唯会带谁来,诚实地道:“想不出来。”

“讨好我就告诉你。”陆弃傲娇地道。

苏清欢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下:“这样行了吧。”

“勉为其难吧。”陆弃道,眉眼弯弯,显露出他现在极好的心情。“是锦奴。”

苏清欢欢喜到不敢置信,反复跟他确认后,按下心底的雀跃问道:“怎么忽然就能出来了?是我大哥还是明唯?”

“是我和你大哥,现在形势不一样……好了,大事已经告诉你了,赶紧睡觉。你还想知道的那些事,回头我慢慢告诉你。”陆弃道。

“不,现在就想知道。”

陆弃扶额:“就知道不该告诉你,应该等明天你见到他再说。乖,早点睡。”

他也想给她个惊喜,又怕她生气自己瞒着他,纠结再三还是告诉她,但是现在又后悔了。

苏清欢想了想:“老王妃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说。”

“也好,给她个惊喜。”苏清欢道,“锦奴要来了,真好。他十岁了吧,该长高了不少吧,上次他给我来信,还是我在边城的时候。我前几天还跟白苏说,要给他去封信,别让他担心。”

她实在太兴奋,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陆弃最后气得骂她:“你不睡就算了,这样女儿怎么睡?”

苏清欢就她和女儿谁重要跟他瞎扯了一番,子时过半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还满脑子都是世子,睡得十分不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苏清欢就叫来白苏和白芷,一叠声地吩咐下去:“把旁边院子收拾出来,都通着,来往方便。锦奴喜欢吃的东西,我列了个单子,该采买采买,该准备准备。跟厨娘说,按照我吩咐准备好就行,我回头自己做。”

陆弃穿戴好出来,道:“去厨房看着她们做,自己别上手。早上你不必去请安,姨母那边我已经让人知会了,就说你不舒服。”

苏清欢看他穿着轻便,像是要出去的模样,便问道:“你去哪里?”

“穆臣约我出去钓鱼。”

苏清欢:“……可是明唯来了,他不用迎一迎吗?”

“约摸着最快下午才能到。他坐立不安,所以便邀我陪他钓鱼。你知道,我是不耐烦这些的。”

苏清欢捂着嘴偷笑:“这是要见大舅哥,感到紧张了。你不吃点东西再走?”

“我俩出去吃,骑马去湖边。”陆弃道,“别忙活,仔细肚子,好好休息。”

苏清欢笑着应下。

等他离开后,她对白苏嘟囔道:“现在他就这么紧张,等回头肚子大了,是不是得天天替我托着?”

白苏打趣道:“将军倒真是怪,旁人都希望得个儿子传宗接代,偏偏他,听说是女儿,这还没出生,都恨不得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日后等出生了,可如何是好?”

“准要被他惯成女霸王。”

吃过早饭,苏清欢想着既然陆弃已经替她告假,就不到陆老王妃那里去了,要盯着下人收拾世子的住处。

他不喜奢华繁复,不喜太过明亮的色泽,不喜欢厚重的被子,不喜欢丝绸……

“想想小东西毛病也挺多的。”苏清欢笑着道。

白苏有些疑虑,纠结片刻后道:“夫人,上官王妃毕竟是世子的嫡母。她在这里,您把他安排住在您旁边,是不是……”

“我懂你的意思。”苏清欢脸上露出不虞之色,“我和世子原本都知道分寸,不想走得太近,觉得这是对上官王妃的尊重。可是自我见了她,真不觉得她有王妃的体面,拈酸吃醋,言辞闪烁……算了,背后不说他人不是。先这样安排吧,毕竟世子大了,该避嫌,不能安排在她身边。我今晚去给老王妃请安的时候提一句,就说世子想和将军亲近亲近,这挑不出毛病吧。”

白苏道:“只要有个说辞,该是挑不出毛病。”

苏清欢感慨道:“还是有你在我身边好,事事能提醒提醒我。”

尤其是怀孕以后,她觉得自己精力越发不济了。

不过话说到这里,她想起了被白苏留在半路的罗浅:“你走的时候,他病情如何?”

白苏垂头:“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奴婢让他直接回边城了。”

苏清欢下意识地道:“他肯吗?没有大碍应该陪着你才是。”

“边城大事为重。”白苏没有抬头,给苏清欢倒水的手却颤抖了下。

苏清欢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四章 不退不让 苏清欢意识到,两人之间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于是决定旁敲侧击问白芷,便没有再问,转而道:“你说老王妃来了这么些天,丝毫没有跟我谈论正事的模样,你说她能一直不说吗?或者是不是,她已经和将军说了,但是将军没告诉我?”

白苏心中松了口气,笑道:“将军若是不想让您知道,您装傻充愣便是。您还希望老王妃找您,把压力都给您啊,到时候您心软,夹在她和将军之间,不知道怎么为难呢!”

“我有那么拎不清吗?”

“您不是拎不清,您心里比明镜都通透。只是您呀,太容易体谅别人的难处,太容易原谅别人。您总说,活着都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可是只有体谅您的人,才值得您的体谅。将军怕您心软难做,所以这些日子,有意无意把您同老王妃隔开,您没发现吗?”

苏清欢摸摸下巴:“我发现了,可是我怕他心里也难受。你想,毕竟那是力排众议养大他的人。贺长楷再混蛋,老王妃没错。可以说,没有老王妃,就没有将军今日。将军舍不得我为难,我也舍不得他煎熬。”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至亲不负卿?这是陆弃现在心中苦恼所在吧。

苏清欢甚至觉得,这些日子,他内心是压抑的,急需一个出口宣泄。所以他才答应穆臣去钓鱼,这何尝不是一种宣泄?

可是他不提,她便假装不知,安然享受着他给她的安稳和平静。

苏清欢补了一会儿觉,隐隐约约听见白苏和白芷在低声争论。

白芷道:“应该叫醒夫人吧。这是老王妃召见,别说不去,去晚点都不知道上官王妃怎么挑拨呢!”

白苏冷笑一声,道:“她那般无风不起浪的人,就是夫人没什么错处,她也能鸡蛋里挑出骨头,你管她做什么?夫人现在怀着小主子,贪睡也是寻常,只管这样去回。”

白芷磨磨蹭蹭不肯去。

白苏有几分怒意,道:“她这么长时间都不找夫人,偏偏趁着将军出去的这一小段时间找,分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清欢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道:“就是鸿门宴也得去。”

“夫人——”听见她说话,白苏忙上前收起床帐,道,“是奴婢说话声音太大把您吵醒了吧。要不您再睡一会儿?”

苏清欢摇摇头:“不用,我洗漱下,去见老王妃。说实话,我也想单独见见她,把话说开,省得这样悬着,彼此都难受。”

白苏伺候她换了身家常衣裳,梳了个松松的发髻,略施粉黛,自有一分怀孕的慵懒自在。

“记得把我那身新做的玉脂白的衣裳和珊瑚红八幅那裙子拿出来让人熨好,下午我穿那身,鲜亮。”苏清欢吩咐道。

白苏笑着答应下来,道:“世子要来,这待遇比将军还好,您在将军面前都那般随意。”

“那自然是不一样。他心思重,我出了这事,怕他心里难受,他又是个隐忍不发的性子。”苏清欢道。

她穿得鲜亮,精神也会显得格外好,能让他放心一些。

“这花儿不错,给老王妃剪几支带去。”路上,苏清欢见到月季开得正好,让人剪了些带去。

出乎意料的是,上官王妃竟然不在陆老王妃跟前伺候。

见苏清欢抱着花来,陆老王妃笑道:“这真真是人比花娇。阿初,找两个白瓷瓶插起来,一定要白瓷瓶,别的就抢了这花的颜色。”

陈嬷嬷应声而去。

陆老王妃又冲苏清欢招手:“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坐。我年轻的时候,也好这些花花草草。可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忙着稳固地位,无心这些事情。后来生了你表兄后,忙着教导他,也怕别的女人生出儿子;再后来又有了你男人,更没有心思了……”

苏清欢虚虚在她对面坐下,嘴角露出笑意:“姨母这一生委实不易。现在总算好了,镇南王现在威震四方,将军提起您来,也从来都是满满的感激,还时常告诉我,要好好孝顺您,唯恐怠慢了您。”

陆老王妃“哼”了一声道:“你也不用说好听的哄我。我养大的孩子,什么脾性我不知道?他心里想着我倒是真的,但是他是个闷葫芦,想什么都不待说的。”

苏清欢尴尬地笑笑。

今日的陆老王妃,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陆老王妃继续道:“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是眼还不花。我看得出来,他把你当做心尖尖,一个重字都舍不得说。你这孩子,真是个有福的。”

苏清欢坦荡地笑道:“您说得对,我这是傻人有傻福,遇到将军,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陆老王妃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话锋一转,“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今日我趁他不在找你,我的用意你已经心知肚明。”

苏清欢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陆老王妃继续道:“有句古话叫‘兄弟阋于墙而外侮其辱’,虽然现在两兄弟因为你闹得不愉快,但是我希望遇到事情,两人还是拧成一股绳,免得被人各个击破,谁也不能得了好去。”

她话锋犀利,神情严肃,眼神威压。

苏清欢斟酌了片刻,坦然地与她视线平齐道:“因为我闹得不愉快?这话恕我不敢苟同。若要究其根本,还是王爷根本不曾尊重过将军。将军对王爷一心一意,我和将军在一起已经有几年,之前为什么没有不愉快?您要说,王爷被华先生挑拨,但是若是王爷真对将军信赖尊重,不管什么事情,难道不应该与他商量吗?”

陆老王妃道:“谁能想到,鹤鸣对你情深义重到这种程度呢?”

“如果将军没有对我情深义重至此,我就该死吗?”苏清欢语气清冷,“若不是他对我痴情,我是不是即使自己从程宣手中逃脱,也会被王爷令人补一刀?姨母,您若是觉得他们兄弟之间,还有前情可念,那尽管找将军来说。您不该寄希望于我以德报怨。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五章 陆老王妃的交换 陆老王妃眼神依然凌厉:“果然,事情的症结还是在你身上。是你不肯放过,所以鹤鸣才不肯松口,执意要进京。丫头,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苏清欢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姨母,将军在朝堂的事情,我从不过问。不管意味着什么,我都支持他的所有决定,因为做男人,要护得住妻儿,他不过是在做每个男人都在做的事情。难道您指望我跟他说,别计较了,我不怪王爷,下次王爷要我死,我绝对慷慨赴义,绝无二话?”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不起,姨母,我做不到。”

陆老王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半晌道:“那我换个说辞,不用你为表兄考虑。你为你男人考虑考虑,若是被皇上利用,将来镇南王府倒下,皇上的刀会对着谁?”

苏清欢早有应对,不疾不徐地道:“那是将军该考虑的事情。我的心太小,只能装下他和我们的家。国家大事,那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你!”陆老王妃震怒。

苏清欢低头,却没有丝毫退缩认错的意思。

陆老王妃长长出了几口气,半晌才道:“丫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必得理不饶人?你该知道,无论对你如何,王爷对你男人,是掏心掏肺地好。当年鹤鸣出事,他没来得及救,为此内疚许久,带人冒着杀头的危险无诏入京,在你住的地方盘桓,不就是为了鹤鸣吗?对你,他做错了,你怎么生气都不为过。但是你得想想过去,想想未来,看在从前情意份上,算是姨母求你,给王爷一个改过的机会行吗?这辈子太长了,谁没有犯糊涂的时候?”

苏清欢沉默了。

此刻的沉默意味着心软,陆老王妃很明白,她拉过苏清欢的手,语重心长道:“孩子,你受了委屈惊吓,姨母都知道。可是咱们总是要往前看的对不对?”

苏清欢依然没有作声。

她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心软的时候说原谅太容易了。

可是贺长楷的这件事情,如果这般轻易按下,往小了说,是给她自己以后埋下了隐患——反正怎么伤害你,你都能原谅,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往大了说,以后贺长楷行事我行我素,完全不顾及陆弃,总有一天,陆弃会被他牺牲掉。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也该陆弃来说。

所以,她不能说话。

陆老王妃让陈嬷嬷给续茶,忽然展颜一笑:“罢了,你说得也对,到底是他们男人在外面的事情,让他们哥俩自己解决吧。”

苏清欢心里一惊,立刻警惕起来。

陆老王妃绝对不是这样轻轻拿起轻轻放下的人,她接下来定然还有后招。

可是陆老王妃话锋一转,开始问起她学医救人的事情,当真只字不提那件事。

苏清欢顺着她的问题一一作答,却丝毫不敢放松下来。

陆老王妃感叹道:“如果能重活一世,我也愿意同你一般,学一身傍身的技艺,不依靠于人。不用出身富贵,小康家庭,家中和睦,父母恩爱,兄弟姐妹相亲,找个喜欢的男人,这辈子过得不用那么累。”

苏清欢道:“各有苦楚。那种脆弱的平静安宁,被当权者可以轻易破坏。”

言外之意,陆弃从来没有野心,可是在你儿子的种种算计下,不是差点连妻儿都保不住?

陆老王妃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指指她:“鬼灵精,又绕我呢!来,不说那些糟心事,我有一桩疑问,藏在心底多年,谁都没提过,连阿初都不知道。正好你从小学医,我问问你。”

苏清欢微微颔首:“姨母请讲。”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背着长辈偷偷看些禁书,话本之类。那时候我很痴迷断案那种话本子,你跟姨母说说,倘使人中了剧毒而死,死后多少年,骨头真的会是黑色的吗?”

苏清欢被她突如其来的这个问题弄得有点懵,诚实地道:“有些毒会在多年之后,在骨头上聚集显现。有一些则不会;长期服用和慢性中毒,毒性聚集的部位也不同;还有,每个人状况也不一样……话本里,多半都是夸张其词,不足为信。”

她眼睛的余光发现,站在陆老王妃身后的陈嬷嬷,猛地变了脸色。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仍然被苏清欢敏锐地捕捉到。

她立刻警醒起来,陆老王妃绝不是跟她八卦这么简单。

果然,对方又开口道:“那我问你,长期服用砒霜之后,慢慢身死,在死后……”

陆老王妃脸上露出怅惘之色,似乎盘算了半天,继续道:“死了十几年吧,能验出来吗?”

说实话,苏清欢作为大夫,知道慢性砒霜中毒,会出现多发性神经炎的症状,四肢疼痛、麻木,呼吸困难慢慢衰竭这些,但是委实不知,病死之后十几几十年后,会呈现出什么症状,又如何验证?

法医肯定是可以的,但是这个时代的仵作?不好说。

但是再想想,貌似看电视的时候,洗冤录有提及砒霜?古人通用的毒委实不多,砒霜应该算十分常见了。

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应该能辨别出来吧。

她不太确信地道:“应该是能验出来的吧。”

陆老王妃看着她的眼睛:“那丫头你告诉我,该如何防止被人验出来?”

苏清欢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风从敞开的窗户中穿堂而入,明明是夏末,苏清欢却觉得冷风阵阵,后背发凉。

陆老王妃道:“回去吧,我累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的。阿初,你送她出去,仔细些,她肚子里有孩子。”

苏清欢走出去许久后还说不出话来,陈嬷嬷幽幽道:“当年,老王爷是盛年无疾而终。”

苏清欢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慢慢道:“所以嬷嬷,这是一种交换吗?”

“老奴想大概是的。”

陆老王妃用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把柄,交换苏清欢对贺长楷的原谅。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到来 苏清欢从陈嬷嬷口中知道,当年老王爷宠妾灭妻,将陆老王妃逼得走投无路,后来幸亏他去世,陆老王妃母子才能够反败为胜。

众人都道她运气好,现在想想,其实还是实力。

陆老王妃是靠狠心和算计,把老王爷弄死,让自己儿子上位。

这个秘密,怕是连贺长楷都未必知道。

苏清欢不由觉得汗毛站立,慈祥和蔼的陆老王妃,不动声色地做出了这样的大事,隐瞒过了包括贴身嬷嬷在内的所有人。

今日她旧事重提,显然是极有诚意了——我把这把柄告诉你,日后若是镇南王府再为难你,你可以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说。到时候,世人多少会把弑父的罪名扣到贺长楷头上,到时候谁还肯效忠这样的人?

陆老王妃大概见她油盐不进,用了最后的杀招。

但是平静下来,苏清欢忍不住想,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只是为了哄骗自己呢?也无从印证啊!

陆老王妃今日让陈嬷嬷送自己出来,就是知道她会想到当年旧事,让她提点自己。

可是万一,这只是利用呢?

苏清欢想得脑袋都疼了。

明唯和世子,还没到中午就到了。

苏清欢听到外面来回禀,高兴地鞋子都没穿好,踩上鞋就往外急急地小跑,吓得白苏脸都白了,慌乱扶住她。

“娘!”二门处,世子见到苏清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飞快地跑过来,张开手臂冲到她怀里。

苏清欢紧紧抱住他,泪盈于睫,声音哽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明唯站在二门处,含笑看着她。

她依然如少女般娇俏,眼神澄澈而透亮,身段窈窕,气质高雅,岁月果然从不败美人。

苏清欢这才发现明唯。

他身穿白色长袍,腰间缀着翠玉带,长身玉立,公子如玉。

苏清欢微微屈膝行礼,道:“明大人也来了。”

明唯拱手还礼:“这些日子,舍妹多亏夫人照拂,感激不尽。”

苏清欢笑道:“明大人客气了,还要多谢您一路对世子的照顾。白芷,先带明大人去十八姑娘那里。”

明唯颔首,跟着白芷从她身侧走过。

苏清欢伸手替世子理了理耳边掉落的长发,温声道:“想去洗漱,然后去拜见老王妃和你母妃。对了,你知道他们在吗?”

世子紧紧拉住她的手:“我知道,表舅来信告诉我了。娘,您肚子里有妹妹了?我也是知道的,可是刚才太激动忘了……”

看着他愧疚的眼神,苏清欢笑着摸摸他的头顶:“没那么脆弱。她也许知道是她的哥哥在抱着她,还格外高兴呢!走,娘,不,以后不能这么说了,我带你去洗漱,咱们有话回头再说,有的是时间。”

世子眼中有瞬间的感伤流过,但是很快掩饰住,笑道:“好。不过只是现在人多,私下您永远都是我的娘亲。”

“好孩子。”苏清欢拉着他往早就给他准备好的院落去。

世子洗漱过后,苏清欢让白苏送他去陆老王妃的院子,自己去厨房做饭。

白苏稳重妥帖,最令她放心。

她好久没下厨,今日想着便连之前夸口答应老王妃的饭菜一起做了,忙活到陆弃到厨房来找她都没有发现。

“你们回来了?”苏清欢抬起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水,“等等,咱们马上就开饭了。明大人来了,锦奴也来了,你都见上了吗?明大人和春茂侯见上了吗?他们有没有打起来?”

陆弃把手中拎着的盛鱼的木桶交给厨娘,洗了洗手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铲子:“往后面坐,我来。”

厨娘们眼睛都掉了一地——大将军还能做这种事情?

苏清欢笑着推开他道:“你快去擀面条。早上说我病了照顾我偷懒,姨母没吃到,心里估计还生气呢!我再炒完这两个菜就好了。中午锦奴要在老王妃那里用饭,回头我把两处的饭食都让人送去。你要陪着明大人和春茂侯,我做了你最喜欢的水煮鱼片,你多吃些,旁的都是厨娘做的。”

陆弃斜眼看了眼白芷。

白芷立刻道:“奴婢晓得如何放菜的。”

陆弃果真动手做了面条,不过只做了两碗,一碗让人送给陆老王妃,另一碗自然是苏清欢的。

苏清欢做完饭被油烟味熏得没什么胃口,回到房间挑了个桃子慢慢地啃,对白苏道:“要不,你去将军他们那边听听,看春茂侯和明大人有没有打起来!”

白苏不肯,笑道:“白芷在那边伺候呢!奴婢再去,您身边就没个伺候的人了。”

话音刚落,白芷脚步轻快地掀开帘子进来,道:“将军说夫人身边只有白苏姐姐,让我也回来伺候。”

苏清欢顿时来了精神,原本坐得歪歪扭扭也坐正了身体:“来来来,说说,春茂侯和明大人怎么样?”

白芷一脸懵逼:“什么怎么样?两个人都好好的。”

苏清欢顿时泄气,对白苏道:“我就说这看人眉眼高低的事情,得让你去做。白芷回来了,你快去看看——”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明珠的声音:“清欢在吗?”

苏清欢忙道:“在呢!快进来,你腿脚不方便,怎么还来了?”

白芷忙出去扶她。

很快,拄着拐杖,满眼通红的明珠在白芷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进来。

她是来跟苏清欢诉苦的。

原来,明唯来到之后,兄妹相见,明珠惭愧内疚,哭得不能自已。

明唯却一改平时妹控常态,第一句话是“你和蔡康和的和离之事,我替你办好了”。

明珠还没来得及说出内疚感激的话,就听他道:“你和穆臣的婚事,这几日就办了,一切从简。办完之后,你随他走,不准进京。”

明珠震惊之后哭着问:“大哥是嫌我回京后给你丢脸吗?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我……”

“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跟穆臣成亲。你若是不答应,我只当没你这个妹妹!”

他话语说得决绝,并不给明珠多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

明珠大哭一场后,越想越难过,便来找苏清欢。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七章 兄妹分歧 苏清欢有点想不明白明唯为什么画风突变。

按理说,对于这个心头肉妹妹的婚事,尤其是在两次失败婚姻之后,他应该格外慎重。

就算穆臣对明珠暗恋已久,令人感动,明唯也绝不是头脑一热,就激动地要把明珠塞给他的性格。

他老成持重,深谋远虑,妹妹更是人如其名,是他掌上明珠。

一定事出有因。

可是她一时间也想不通问题所在,看着明珠哭得伤心,眼睛转了转,安慰道:“你大哥或许是害怕你不答应,觉得错过了春茂侯实在可惜,所以才这般说的。”

明珠用帕子拭泪,道:“我想也是这样。可是清欢,我都错了两次,这次不应该谨慎吗?”

苏清欢心里暗道,该谨慎的时候你一头扎进去,目前这个看起来靠谱的,你反而踟蹰不前了。

但是她没法说,只能附和她的话道:“是该谨慎些。可明大人可能也有他的考量,是不是担心京城中有什么流言蜚语会伤害到你?所以想着让春茂侯带你离京,过个三年五载,你们带着儿女回京,到时候哪个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可是我不想这样草率嫁人了!”明珠痛哭,“穆臣再好,我们两个若是处不来呢?若是他的家人不同意呢?我不是拒绝他,我想过个一年半载,大家都考虑清楚。难道因为我犯了两次错,现在连说话决定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我大哥是为我好,可是若是这次也最终惨烈收场,所有的非议,都是我来承受的啊!”

苏清欢拍拍她肩膀:“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明珠还属于连续被咬两次,谨小慎微也是应当。

明珠继续道:“而且说句实话,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脸皮还是很厚,心里憋着一股气。我就算三嫁,也要嫁得堂堂正正,风风光光。这般什么都没有,草草嫁人算什么?别人怎么看我?”

得了,这位之前做事从来不过脑子,现在要顾忌别人看法,倔强起来也是没办法。

可是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春茂侯怎么说?”苏清欢问道,“他未必同意明大人的做法吧。”

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委屈她?

就像陆弃,虽然给她安排了那么浩大的求亲场景,现在仍然时不时提起,觉得愧对她,没有给她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媒妁之言。

明珠抽抽搭搭地道:“我还没见他,不知道他怎么想。但是他之前都说了,不跟我说,只跟我大哥提。谁知道我大哥的这些想法,是不是他提出来的?”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既然不知道,你就别瞎说。怎么好人都是你们兄妹,别人就是坏人?春茂侯对你一腔深情,若是你冤枉了他,自己心里能过去吗?好,你能过去,万一被他知道,他心里得多难受?”

明珠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没有作声。

苏清欢继续道:“明珠,你有点数吧。价值千金的波斯猫送你了,各种小玩意每日不绝,陪你解闷。不管他日后如何,从前和现在,春茂侯为你做得很多了。”

言外之意,你可以不同意你大哥的说法,但是不要牵累无辜之人。

“好了,别哭了。”苏清欢伸手替她擦擦眼泪,“春茂侯不是还没答应吗?兄妹之间,没有什么说不开的,等晚上你好好问问他便是。”

下午约莫着不行了,这三个男人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喝成什么样子。

“白苏、白芷,去把饭菜提来。”苏清欢吩咐下去,又对明珠道,“我今日下厨,回来后胃口不好不想吃。你肯定哭成这样也不想吃,咱们两个不想吃的,一起勉强吃几口吧。”

明珠平静下来,觉得自己有些夸张,便顺着她的话道:“好,我为了我外甥女,也陪你都吃几口。”

苏清欢喝了半碗粳米粥,吃了一个鸭蛋黄,又吃了几片黄瓜,这顿饭算是吃过了。

明珠吃得倒不少,一盘苏清欢做的小酥肉,几乎全被她吃下去了。

苏清欢笑着打趣道:“我看你根本就是假装伤心来我这里骗吃骗喝的。傻明珠,别再钻牛角尖了。你大哥,喜欢你的人,这个人你现在观感还不错,他们都在你身边,还有什么值得你哭的?嫁不嫁,什么时候嫁,一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除了你大哥,春茂侯也可以帮你说话啊。你是想跟他相处一段时间看,可是这期间,总是比寻常更亲密一些,有什么说不了的?”

明珠被她开导一番后心情好了许多,道:“等一会儿他们散席了,我就去找我大哥说明白。”

苏清欢“嗯”了声,从果盘里挑了个草莓递给她。

明珠接过来咬了一口:“真甜,个头也大,是不是又是秦放四处搜罗的?”

苏清欢抿唇笑:“他女儿,金贵着呢!”

明珠小口咬着草莓,又道:“听说镇南王世子也跟着我大哥一起来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是很高兴。”苏清欢笑得露出牙齿,“不过偷偷说,他怎么没太长个子?我看着都着急。”

“兴许长得晚呗。”明珠不以为意地道,“上官王妃也在,她可不是个好东西。回头你好好让人看着,我觉得她能使出下作手段对付世子。”

苏清欢冷笑一声:“她还没那个胆量。不管怎么说,世子现在即使不是镇南王唯一的儿子,也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她做事情之前得掂量掂量。”

“我从前一直还觉得她贤惠呢!现在看看,啧啧,真是……就说上次在花园碰到,她看你那眼神……真是又蠢又坏。”明珠大大咧咧,现在已经忘了自己的伤心事。

苏清欢何尝不是对上官王妃有着错误认知,现在明白,都是陆老王妃坐镇,才没显出她来。

“夫人在吗?”外面传来侍卫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苏清欢扬声问道。

“夫人,明大人晕倒了。将军说,人马上要挪进来,让您准备下。”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八章 明唯病发 明珠“腾”的一声站起来,几步走出门去,捏着门边的手指应为太过用力而指尖发白,面无血色道:“你说谁?谁晕倒了?”

侍卫看着她的模样,为难却口齿清楚地道:“是明大人晕倒了。”

说话间,苏清欢已经走到门边,扶住明珠的肩膀稳住声音道:“别担心,有我呢!不会比你那时候的情形更危险。”

她给明唯诊过脉,是脑血管过细的问题,难以治愈但并不是不可控制。

她已经给他开过药方,明唯那般谨慎的人,对自己一定很负责,不会忘记服药,那应该不至于发生太坏的情形。

明珠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听见苏清欢的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转身拉住她的手,双膝一软就要下跪,泪水涟涟道:“清欢,是不是大哥的头疼病犯了?你救救他,大哥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了。一定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气他,他才会发病。”

白苏见状忙上前帮忙扶住她,婉转劝道:“十八姑娘,便是寻常路人,我们夫人都会施以援手。更何况,您和夫人情同姐妹,她怎么会袖手旁观呢?您莫要慌张,也莫要缠着夫人,让夫人冷静冷静,准备好了可以全力救治明大人呀。”

明珠伸手拭泪,道:“是,是我错了。可是……”

“放心。”苏清欢只对她说了这两个字,便让白芷去准备手术用的东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是出现严重到必须手术的症状,那就是与死神赛跑,必须争分夺秒。

明珠六神无主地站立在一旁,看苏清欢净手更衣。

片刻后,外面响起凌乱匆忙的脚步声,苏清欢抬头望去,便见穆臣背着昏迷不醒的明唯进来,陆弃跟在旁边,行色匆匆。

“来,放到榻上。”苏清欢沉着道。

明唯被放到榻上,如玉的公子此刻面色发红,满头大汗,碎发沾到脸上,形容狼狈,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明珠站在一旁,被穆臣扶着才堪堪站住,捂着嘴,怕打扰苏清欢而不敢哭出声,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模糊了视线。

她刚才看到,明唯的人中已经被掐出血迹来,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可见这次发病之急之严重。

苏清欢诊脉后,眉头紧蹙,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现在也不是问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症状,她抬头看向明珠,虽然艰难,但是还是快速而口齿清晰地问出声:“和你当时情形差不多,相同的操作,你同意吗?”

“需要在头上动刀?”明珠仿佛想起躺在床上时的痛苦。

“嗯。有风险,动不一定能活,不动一定会死。”苏清欢咬牙道。

“那就动。”说话的是穆臣,“苏夫人,一切拜托了。我已经让温大夫来帮忙,他在外面,估计马上能赶回来。”

“他帮不上。”陆弃木着一张脸道。

刚才宴席之上,他几乎没说话,都是明唯和穆臣在说话。

他原本以为明唯说什么也会为难穆臣一番,摆足大舅哥的派头,可是明唯完全没有,言辞一反常态的恳切真诚,那种在陆弃看来高傲的惺惺作态的虚假姿态,竟然完全没有。

穆臣木讷寡言,但是对明唯的每一句嘱托托付,他都郑重地答应。

陆弃听过后,举起酒杯面无表情地道:“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托孤呢!”

明唯难得解释了一句:“也未尝没有这个意思。”

说完后,他不欲再提,举杯感谢陆弃这些日子对明珠的收留。

没有感谢穆臣的相救,看起来是已经承认他是自己人了。

这进展倒快!陆弃腹诽,给明唯面子喝了一杯酒。

“听说陆老王妃也在,我有个不情之请,请秦将军帮忙搭个桥,请陆老王妃帮忙主持舍妹和春茂侯的婚礼。”明唯忽然道。

穆臣很震惊,道:“婚姻大事,岂能如此仓促?我原本打算禀告父母,进京后请旨……”

明唯摆摆手:“那些虚礼,都不重要。”

陆弃刚想讽刺他几句,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对,便道:“明唯,你是不是舟车劳顿不舒服了?”

话音落下,明唯倒在一旁……

穆臣听陆弃拒绝温大夫帮忙,道:“温大夫也擅长外科。我的曾九辈的祖母,也擅长动刀替人施治。可惜后来失传了,但是多少流传下来些许……”

“形势紧急,既然如此,就请他来帮忙。”苏清欢顾不得感慨,乔夫人估计和自己也是同道中人,便急急地道。

温大夫会越多越好,只要能中间支撑着给她喘息的时间就好。

再说明珠听苏清欢说完,几乎要瘫软在地,被穆臣抱住才堪堪稳住身形,贪婪而悲痛地看着明唯,哭道:“都怪我,都是被我气得……”

“要哭滚出去哭。”陆弃骂道,又对苏清欢道,“你能撑得住吗?我留下帮你。”

他还记得,上次替明珠施治,用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清欢出来后休息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这次,她怀着身孕,能吃得消吗?

可是他知她甚深,便说不出来让她不救的话来。

苏清欢点点头:“我可以的。你留下,我能松口气。”

事实上,颅内手术这般精细的手术,他真的帮不上什么忙。可是让他在外面苦等几个时辰,惴惴不安,苏清欢舍不得。

明珠道:“我也要留下。”

苏清欢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出去,有突发状况我会叫你的。”

穆臣便耐心对明珠道:“我们要相信苏夫人,当年你的状况,比眼下还凶险,不也被苏夫人救回来了吗?若是添了乱,回头得多后悔?”

明珠这才被他带出去。

苏清欢准备好,戴上口罩举着双手,看了一眼陆弃,眼神满是坚定从容。

“我在。”陆弃淡淡道,眼神温柔宠溺,“需要我做什么就说。”

“好。”

过了一刻钟,温大夫从外面匆匆赶来,换了干净衣裳进来。

陆弃在苏清欢的眼神中,不情愿地让了半个身子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百八十九章 神乎其技 温大夫从始至终,眼睛都舍不得眨,盯着苏清欢的动作,惊为天人。

明珠在外面扶着树站立,既想听到苏清欢出来的声音,又害怕她出来的太早是坏消息,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瘦弱的肩膀不时颤抖。

穆臣坐在旁边石凳上,伸手给她倒了一杯凉茶,起身递给她:“喝一口吧,时间还早。”

他不是占便宜之人,明珠短暂慌乱恢复理智之后,他便松开了手,只静静陪在她身边。

明珠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幽幽地道:“那时,清欢替我施治的时候,大哥在外面,也是这样煎熬吧。不,他比我更煎熬。至少我还知道,清欢医术出众,而那时候,他一无所知,死马当活马医。”

她把茶杯放回到穆臣伸出的掌心中,一拳砸在树上,仿佛觉察不出来疼,道:“我已经为我的任性付出了很多代价。可是我没想到,这代价包括我大哥。若是能有早知道,我这辈子宁愿青灯古佛,终身不嫁。”

穆臣苦笑:“我何其无辜?多年守望终见希望,却在这样的时候,得你一句宁愿青灯古佛。明十八,你千万别下跪求天,以自己的未来换你大哥的康复。那没用,你还是寄希望于苏夫人的医术吧。”

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大哥让我嫁给你。只要他能够康复,我立刻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嫁给你;若是他……”

“别说,我知道。”穆臣道,“我相信苏夫人。”

明珠心里焦急,言语便有些刻薄:“你知道什么?相信清欢?凭什么相信?”

“因为穆家祖上有位以医术闻名的乔夫人,”穆臣没有恼怒,徐徐道,“与苏夫人一样也是医精湛的传奇女子。你可能不知道,但是你若是知道,神医谷一脉的医术,皆是出自于她,便知道我所言不虚。”

明珠被转移了些许注意:“乔夫人真的那般厉害?”

“真的。”穆臣指着石椅道,“过来,坐下我给你说说她老人家的事情。不,她生平最恨别人喊她老人家,她的事迹,是先祖手书,乃是穆家传家宝。穆家的子孙都是读着他们两个的故事长大的,穆家的媳妇,进门后也会看这本书。当我提前给你讲讲吧……”

明珠冷哂:“你们家规矩还不少。”

穆臣笑笑:“规矩是不少,但都是约束男子的。来,你坐过来听听。”

明珠看了一眼紧闭的红色大门,慢慢挪过来坐下。

“那是前朝天和十七年,时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穆家先祖,因为家中子侄生病,在京中贴了悬赏求医的告示。但是先祖名声实在太差,大概比秦放还差一点……”

明珠哼了声:“秦放怎么了?秦放多疼清欢!”

穆臣笑笑:“不巧,穆家百年以疼媳妇传家。”

明珠:“……”

穆臣陪着她说话,说到嗓子都嘶哑了,里面依然没有响动。

明珠苦笑着道:“穆臣,你别再没话找话说了。你说的都很好笑,可是我笑不出来。我从来不知,你竟是如此健谈之人。”

穆臣无奈地摇头:“你都直言我没话找话,还算什么健谈?”

他深恨自己从前话少,乃至于现在想逗她开怀,都觉得舌头打结。还要把先祖捞出来,若是先祖母知道他这般没出息,该像嘲笑先祖那样嘲笑他了。

夕阳西下,红霞铺陈满天际,苏清欢的屋内已经掌灯,明珠的心提到嗓子眼,穆臣再说什么都已经不能再令她分神。

穆臣吩咐一直在外面伺候的白芷去明珠屋里取了件披风给她。

门突然被推开,明珠站起身来,然而腿软到无法走路,满眼期待又害怕地看过去。

是白苏出来了。

她对明珠笑道:“十八姑娘,别着急,夫人让奴婢出来跟您说一声,情形没有您当时严重。”

明珠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捂着脸哭起来。

穆臣问道:“那还需要多长时间?”

白苏道:“约莫着还要两个时辰。夫人怕自己撑不住,让奴婢出来给她要些糖水补充体力。”

明珠忙道:“清欢还好吗?”

苏清欢怀着身孕,若是因此出现什么意外,她和明唯一辈子都心里难安。

白苏道:“夫人还好。奴婢就是出来让您放心,要去厨房弄糖水了。”

“我去。”白芷一路小跑跑出去。

屋内,陆弃不知道第多少次给苏清欢拭汗,低声道:“要不要歇歇?”

苏清欢不耐烦地道:“你闭嘴。”

工作的时候需要高度专注,哪里受得了他一遍遍地问。

现在她甚至考虑不到他是为自己好这一层,她太紧张了,手心都是汗,屏住呼吸,脑子和手高度统一。

她的刀下,可是这世间不多的奇才的大脑。一个不小心,她怕自己毁了她。

温大夫看得眼睛都不够用了,盯着苏清欢上下翻飞的手指,唯恐错过她一个动作。

可是她太快太准了,温大夫觉得终于明白神医谷先人留下的描述乔夫人替人动刀的那种场景了。

震撼,神乎其技!

喝了半碗糖水,嚼了两块麦芽糖,甜到发齁,可是苏清欢也不敢再喝水,害怕要如厕。

抬起身子喝水吃糖的间隙,她才觉得腰十分酸痛。

看到陆弃看向她小腹,她才想起自己怀有身孕,笑了笑:“没事,小丫头很乖。”

话虽如此说,最后的缝合,她还是让陆弃拿了把高高的椅子来,坐着完成的。

小丫头很乖,她也要做个负责的妈妈——虽然这觉悟来得有点晚。

她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接近子时了。

明珠迎上来:“清欢?”

苏清欢冲她笑笑:“没事,我原本以为很严重。但是打开看了后才发现,只是边上的小血管瘤破裂,并没有大碍,不会影响以后。”

简而言之,你大哥还是你大哥!

明珠如释重负,不确定地道:“小毛病还需要这么长时间?”

陆弃面无表情地道:“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苏清欢嗔怪道:“明珠哪里是那个意思。不管怎么说,只要打开,就不算小事……”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章 母子 穆臣拱手:“劳烦夫人了,夫人大恩,没齿难忘。”

“好了,回去休息。”陆弃打横抱起苏清欢来。

“等等,”苏清欢道,“晚上照顾事宜,我已经跟温大夫说了,他会帮忙的。我本来也该留下,可我……”

明珠忙道:“我知道的。 你有身孕,坚持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我晚上自己照顾大哥,你快回去歇着,有事情我再找你。”

苏清欢点点头:“你也别担心,今晚醒不过来。你能休息还是休息会,照顾他的机会有的是,别把自己累垮了。鹤鸣,咱们走……呃……”

她刚想起来,这就是她和陆弃的院子,往哪里走!

可是明唯现在也不能挪动,现在收拾院子也来不及……苏清欢犯了难。

陆弃立刻明白过来,略一沉吟道:“去锦奴院子里,他那里有厢房,让他睡厢房。”

苏清欢:“……好。”

白芷道:“老王妃还派人来问过情况,世子来了两趟,等了很长时间,最后被王妃的丫鬟叫走了。”

苏清欢眼中有些许挣扎为难之色。

陆弃却只道:“无碍。她不敢!白苏白芷,你们两个收拾被褥搬到世子院里。”

白苏白芷忙称是。

陆弃径直把苏清欢抱过去,世子早听到消息迎了出来,上前紧张地看着苏清欢的脸色,道:“娘和妹妹没事吧。”

苏清欢笑笑:“没事。这么晚,你怎么还没睡下?是不是一直担心我?我是大夫,会先照顾好自己的。”

“刚才去母妃院里聆讯,也刚回来不久。”世子淡淡地道。

苏清欢拧起眉头。

“进去再说。”陆弃道。

到了屋里,苏清欢靠着软枕坐在榻上,伸手拉过世子坐在他身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世子“噗嗤”一笑:“娘您想到哪里去了?怎么说我也是世子,她不过能影射几句而已,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这么大,她也要考虑日后,不敢打骂于我的。”

苏清欢松了口气。

白苏、白芷送来被褥,有几个小丫鬟把食盒拎来,把饭菜摆放到桌上。

苏清欢累大了胃疼,只喝了小半碗粳米粥,还没有陪他吃饭的世子吃得多。

世子忧心忡忡的劝道:“娘再吃一点儿吧,要不妹妹也受不了。”

苏清欢笑道:“不要紧,吃多了半夜也得难受,还得闹得人仰马翻。”

陆弃道:“吩咐下去,所有厨娘今晚都值夜,火不许熄,饭菜和粥要一直热着!”

苏清欢嗔道:“不用这般劳师动众的!夜里不睡觉我起来吃劳什子的饭!白芷你回来。”

白芷却像没听到一般,一溜烟地跑出去。

世子道:“那有什么关系?镇南王府中,夜间厨房就是从来不熄火,有厨娘值夜的。娘现在是两个人,不能为了要强苛待了妹妹。”

苏清欢笑道:“自从有了这小东西,你和你表舅都开始偏心她了。”

世子亲昵地靠着她:“等她出生,我帮您宠爱她;等日后您再生了弟弟,我帮您教养。”

就像她对他那般,尽心尽力,掏心掏肺。

陆弃开口撵人:“赶紧去睡觉,你娘累了,有话明日再说。”

世子脸上露出黯然之色,嘴唇动了动,终是低下头去没有作声。

苏清欢再累,对他也是心细如发,立刻察觉出异常,道:“怎么了锦奴?鹤鸣,你去厢房睡,白苏陪我睡,让锦奴睡在榻上,我们俩说说话。”

陆弃看了世子一眼,冷冰冰的道:“不行。”

苏清欢:“……鹤鸣!”

陆弃不看她,对世子道:“有话现在说,别装可怜。”

上官王妃那种蠢货,会是他的对手?这小东西,一肚子主意,现在已经十岁,可以独当一面了。

更何况,陆老王妃对他,疼得像眼珠子一样,会让他吃亏?

他更小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控制情绪,现在故意露出这幅模样,分明是装可怜,等着苏清欢问。

可偏偏苏清欢就上当,生气!

世子嗫嚅着道:“母妃让我明日就启程回云南。”

苏清欢大吃一惊:“她怎么能这样?这一路风尘仆仆,就算要回云南,也要让你歇歇脚啊!”

说起来有些难过,她要进京,世子却要回云南。

相逢这么短暂,她舍不得。

陆弃眯起眼睛看世子:“你会任她摆布?”

世子被识破,不好意思再装,笑嘻嘻地从榻上跳下来:“不会。”

陆弃一脚踢过去:“还不快滚,明早晚点来请安。”

世子这才道:“娘,您早点歇着,明日我陪您吃早饭。今日我陪祖母吃饭,您做的菜,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

苏清欢笑道:“等明日还给你做。”

“滚!”陆弃一脚把世子踢出去。

苏清欢:“……你跟个孩子计较,真是小气!他再少年老成,持重稳妥,也就是个孩子。是孩子哪有不想撒娇的?你小时候不想吗?”

世子在门外听见这句,眼眶热了热,随即露出笑容,一巴掌拍在等他的虎牙脑袋上,快活地道:“还不快走!”

真好,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曾经分离过多少时间,经历过多少悲欢,娘永远都是他的娘。

再想想上官王妃那装模作样,还想敲打自己的模样,世子决定把她当一阵风,吹过就过。

陆弃面无表情地道:“不想。”

说着话,他绞了热毛巾来替她擦脸。

苏清欢自己拿过来,擦了几下脸,又擦擦手,道:“你说上官王妃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不是知道锦奴跟我亲近,生气了?”

“聪明人的心思难以揣摩,蠢笨之人的心思更难以揣摩。但是她,无非就是那些小鸡肚肠的算计,成不了事情。姨母和锦奴,谁拿捏她都绰绰有余,你不用瞎操心。来,我给你解头发。”

“不用你。你笨手笨脚的,扯得我头皮都疼。”苏清欢自己几下把头发解开,“说起姨母,你猜她今天跟我说什么了?”

她一五一十地把与陆老王妃的对话说了。

陆弃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当年之事,我隐隐有猜测,表兄也是。表兄当权后,压下了这件事情,没人敢提。而且,他还做了一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一章 世子的手段 从陆弃口中,苏清欢惊讶地得知,贺长楷已经令人把老王爷的墓室用水银封了起来。

“可是,老王妃不是还在吗?那她百年之后?”苏清欢不解地道。

陆弃面色冰冷:“他做过的那些事情,伤透了姨母和表兄,生不同衾,死还要同穴?”

苏清欢想想也对,点点头道:“确实,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何必还要葬在一起,死后不得安宁呢?”

以陆老王妃的刚烈性子,来生也是不会想再和那般负心薄幸之人在一起的。

“姨母跟我说这些,应该是极希望你和表兄和好的。”苏清欢道。

“我心里有数。”陆弃道,神情淡漠,眼底却不无伤痛。

他其实相信,陆老王妃和贺长楷,此刻都是真心想与他重修旧好的。可是从前他一个人,傻也就傻了,现在不行,他有妻子,马上还会有女儿,绝不肯把性命交到他们手中。

人都是健忘的,尤其是施害者。

苏清欢咬咬嘴唇:“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三足鼎立,能撑多久呢?最后估计还是要有人一统江山。”

“如果皇上被推翻,我自然会交出兵权。”

这么多年下来,陆弃相信贺长楷做不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至少对他不会。

可是争权夺利的过程中,大概也没有什么,是他所不能牺牲的。甚至于锦奴,都不例外,更别提苏清欢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我都听你的。”

陆弃搂着她肩膀:“好了,快点睡吧。今日实在太过劳累,以后不许这样了。这明唯,就是来给我添堵的,过去是,这次还是!”

苏清欢听他咬牙切齿,侧头伸手摸摸他的脸:“放心放心,我是你的,什么不世奇才,我都从一而终。”

说完,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陆弃翻身覆在她身上,用手肘撑起身体,磨牙看着她:“你敢不从一而终试试!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清欢提起膝盖,媚眼如丝地笑道:“它就是龙,现在也得给我缩成虫!”

陆弃被她气得一口咬到她脖子上——真想吃了这个不听话的小东西!

苏清欢“咯咯”地笑:“痒,痒……”

陆弃翻身在她身侧躺下,深呼吸几口,道:“不行!谁点起来的火谁来灭!”

他说得凶狠,但是实际上并不舍得苏清欢,即使动她的头发丝,他都心疼。

所以吓唬吓唬她后,粗声粗气地道:“赶紧睡觉!再不睡我来真的了!”

苏清欢背过身去对着墙,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苏清欢!”

“错了错了,陆大爷我错了!”

笑闹过后,苏清欢累极终于沉沉睡去。

陆弃却侧头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伸手摸摸她的发丝,光洁的额头,小巧挺翘的鼻子……心软成一汪水。

他见过她所有的坚强和脆弱,坚硬和柔软,坚韧和温顺。上天把她送到他面前,她把自己所有给自己。

夜深人静的午夜,听着她匀称的呼吸,陆弃问自己,到底如何,才能长久地让她如现在般美好幸福,才能不负她如斯深情?

他也困倦,但是不敢睡过去。

苏清欢怀着孩子聚精会神地辛苦那么久,陆弃的心到现在都是忐忑的,唯恐她夜里会出状况。

许是上天垂怜,许本来就是他多想,这一夜,风平浪静。

世子一早上来了好几趟,陆弃听他的脚步声都烦了,刚想低声斥责他,就听苏清欢迷迷糊糊地道:“是锦奴吗?我这就起身。”

说完后,她才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后呆愣片刻,似乎是短暂适应自己是在哪里。

陆弃被她刚起床的呆萌样子逗乐,捏捏她脸蛋道:“傻乎乎。”

苏清欢揉揉眼睛:“刚听到锦奴的脚步声,我还以为是过去在世子府的时候。”

她坐起身来套上外衫,穿好袜子,一边穿鞋一边道:“锦奴进来吧。”

世子推门而入,笑着给她和陆弃请安。

白苏白芷捧着盥洗的东西进来伺候。

苏清欢让白苏取了点心给世子,一边洗漱一边道:“你祖母和母妃那边,可去请过安了?”

世子坐在椅子上,闲适地晃荡着腿,挑起一块点心咬了口,眨巴眨巴眼睛:“祖母那里去过了,留我吃饭,我说来您这里。祖母又说母妃身子不适,今日不必过去请安。”

苏清欢把毛巾递给白芷,道“怎么不适了?”

世子淡淡地道:“不知道,但是母妃身体不适,我得留下侍疾。”

苏清欢狐疑地看着他:“身体不适?忽然身体不适了?”

世子冲她调皮地眨眨眼睛:“是啊,一夜之间,说不出话来,还起了许多疹子。”

苏清欢想了想,走到药箱前打开看了看。

陆弃上前问:“少了什么?”

苏清欢道:“没少。”

其实少了一味叫做麻串儿的药材,很多人对那个过敏,过敏症状便是起疹子,咽喉水肿,世子是知道这味药的药效的。

陆弃看看她,又看看世子,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就给我装神弄鬼!”

苏清欢和世子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眼神中都有俏皮之色。

吃过饭,陈嬷嬷送过来一包血燕窝,说是陆老王妃听说苏清欢昨天辛苦,特意送给她的补品,又问了明唯的病情,意思是好好交好他。

苏清欢笑道:“嬷嬷帮我谢谢姨母。我先去明大人那里看过,再去给她老人家请安。”

陈嬷嬷笑着点点头:“老王妃说不急,您慢点。然后怕是还要麻烦您给王妃看看。”

苏清欢还没答应,陆弃就道:“我先不过去,外面还有些事情处理,中午再回来。”

苏清欢想不太明白在这里还有事情需要出去处理,但是还是笑着道:“好。”

陆弃转身出去,苏清欢对陈嬷嬷道:“王妃那里我一会儿便去。”

说完带着世子往自己院中而去。

穆臣站在院中,仰头看着远处,见苏清欢来,行礼笑道:“苏夫人,有劳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二章 忠言逆耳 苏清欢回礼,问:“侯爷,昨晚明珠熬了一宿?”

穆臣苦笑着点点头。

苏清欢看他眼底亦有浓重的青黑色,忍不住道:“来日方长,明大人此次估计要休养很长时间,侯爷多劝着她,不能一下子把自己累垮。”

穆臣拱手道:“说起来,还是夫人与她更熟稔。这件事情,怕是也要有劳夫人。”

苏清欢笑着道:“好,我会劝她的,侯爷不必客气。她现下满心挂念着明大人的病情,您怕是要多担待。”

“那是自然。”

寒暄几句后,苏清欢进去。

明珠见她进来,从床前的绣墩上站起身来,忧心忡忡地道:“还没有醒,有点低烧。”

苏清欢点点头:“那都是正常的,我来替他把脉看看。”

明珠紧张地看着她,眼睛都不敢眨动的模样。

苏清欢诊脉后松了口气道:“都正常,没有那么快醒来,你好好歇着。别人你不放心,至少和春茂侯换着,不要累病了。”

明珠也跟着松口气,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没有关系的,我没觉得累。”

顿了顿,她幽幽地道:“大哥定然是这些日子寻我,急火攻心,导致病情发作。而且这次大发作之前,肯定有迹象了。他瞒着我,不肯让我知道,害怕我担心。他逼我嫁给穆臣,怕他有个万一,没人照顾我……我却那么任性,从来没让他省心过。”

苏清欢用帕子替她拭泪,道:“明珠,你大哥的病,早晚都会发作,不要把这么重的负担压到自己身上。我跟你说,这次发作是好事,把我都没诊断出来的病发作出来,杜绝以后更大的危险,知道吗?如果真因为你,那你大哥这是因祸得福。你要相信,无论他处于什么境地,都是希望你过得好好的。”

明珠哭泣道:“我知道的,清欢,你都是为了安慰我!但是我也知道,无论我现在怎么后悔自责,都于事无补。”

苏清欢点头:“对,照顾好他,让他好好恢复,比什么都好。”

明珠吸了吸鼻子,转头隔着帘子看向外面如松柏般挺直的男人,忽然低声道:“清欢,我要嫁给春茂侯。你那么得秦放喜欢,你教教我,如何能让我也被他喜欢。我不指望他像秦放对你那样掏心掏肺,我只求,他能在大哥为难的时候帮帮他,让他别活得那么累……”

说着,她伸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流出。

苏清欢严肃地看着她道:“我理解你为了明大人,什么都可以付出,他确实也值得你这样的对待。但是明珠,你若是为了利益算计而三嫁,我看不起你。如果你嫁的是陌生人,我不说什么;可是春茂侯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你这样算计他,于心何忍?”

明珠嗫嚅着反驳道:“我,我不是利用他。我也会尽到妻子的本分……”

苏清欢打断她的话:“尽本分?如果他要的是尽本分,还需要等到现在吗?对春茂侯,要不你干脆利落地拒绝;要么尝试去真的投入,不要妄想因为他对你的喜爱,就从他那里一味索取。明珠,他能帮你一次两次,不可能帮你一辈子。没有什么爱,是消磨不完的!你只有用等同的爱去付出,去交换,才能换来长久的幸福!”

“我大哥都这样了,我哪有心思去说情情爱爱的?”

“没让你现在去谈情说爱,”苏清欢道,“可是如果存了利用之心,那就不对。”

忠言逆耳,可是她不想明珠一开始就把她和春茂侯的感情地基弄歪,那样再轰轰烈烈,早晚也会轰然倒塌。

“你不懂我现在多么煎熬。大哥还有儿女,都要仰仗着他,现在所有的负担都在我身上!”明珠激动地道,声音便有些大起来,引得穆臣向里看了两眼。

苏清欢刻意把声音一压再压,冷声道:“是,谁也不懂你现在心里的苦。可我觉得如果我是你,会想尽一切办法靠自己;如果真的要靠别人,就会付出该有的代价。而且,但凡还有选择,我都不会利用感情。明珠,情债难偿! 你真的需要帮忙,我都可以尽力,但是……”

明珠摆摆手:“我懂你的意思,我心里乱糟糟的,不想讨论这些。”

苏清欢叹了口气:“是我不对,不该说话这么直接。你慢慢想想吧,其实也不必想那么多,明大人没事,你也只是暂时激动。等他痊愈以后,你就不会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了。”

明珠沉默不语。

这番变故,让她一下子成熟起来。

身后一直依靠的大树轰然倒地,树下乘凉的孩子心慌之余,迅速成长,只是就像成长的阵痛一般,总会有偏激的时候。

苏清欢觉得自己或许越界了,但是并不后悔。

如果此刻她还不能及时喝止明珠那些不该有的想法,又算什么朋友?

毕竟在她看来,春茂侯的一片深情,不该被辜负被算计。

要么真诚地接受,要么骄傲地拒绝。伤了他,对明珠没有任何好处。

谁都不是傻子,春茂侯穆臣更不是。明珠如何对待他,他心里没有数吗?

如果他只能感受到被利用,心里会没有芥蒂吗?

世子目睹了两人的全部争吵,出来的时候拉着苏清欢的手道:“娘,我也想有一个您这样的朋友。”

没有精心的算计,没有伪善的附和,有的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踏错时的一记响亮耳光。

苏清欢原本情绪有些低落,闻言笑道:“就你精,什么都懂!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备好东西给你做。”

世子傲娇地道:“我这些话是发自肺腑,才不是骗吃骗喝!我长大了,娘别用吃食来哄我。”

“你多大,在我眼里也是孩子。”

“我想吃春饼!要炒合菜!”

“好。”

两人说笑着携手一起往前走。

“对了,我好像得先去你母妃那里看看。”苏清欢忽然站住脚步道,“你去不去?”

世子一本正经地道:“您怀着身孕,万一母妃的病传染呢?先让随行的大夫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三章 陆弃的隐瞒 苏清欢在他耳边道:“我怕你露馅!”

“才不会!”

“那就不去了,走,回去咱们说话去!”

一别这么久,昨天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明唯就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所以现在两人都有一肚子话想对对方说。

“娘,在京中有几次惊险,都是大欢姨让人偷偷给我报信的。”世子道。

苏清欢摸摸他的头:“那就记住她对你的好,将来总有机会报答的。”

魏绅那只老狐狸,现在依然风光无限,因为太会算计了。

大欢的行为是瞒不过他的,甚至说,根本就是他直接授意她去做的。

因为他广撒网,谁都不得罪,将来谁上位,他都想做功臣。

旁人若是想如此左右逢源,多半翻船,他却做得得心应手,这就是本事。

“我知道。”世子点头,转而道,“娘,表舅打算进京,你能不能和他说说,带上我?”

苏清欢的心像被针扎了般,忽而疼痛。

陆弃和贺长楷这般半对立,为难的是世子,她心疼。

她和陆弃,有什么立场带上贺长楷的儿子在自己身边?

见她沉默,世子道:“只要表舅提出来,我父王会答应的。”

“我为什么要提?”

陆弃的声音响起,门帘子被掀开,他走进来,手上拎着一只野兔。

那野兔头部中了一箭,显然已经死了,只是身上有很多血,把黄棕色的皮毛都染成红黑色,血腥之气浓重,让苏清欢一阵作呕。

世子见苏清欢难受的样子,来不及跟陆弃辩解,嫌弃道:“表舅,你快出去,娘都要吐了!”

白芷忙上前道:“将军,这野兔让奴婢拎到厨房去吧。”

白苏替苏清欢顺气,脸色不太好看——将军这是完全没有把夫人放在心上,才会如此大喇喇地把这血糊糊的兔子带回来。怎么说,夫人都是孕妇呢!

陆弃把野兔扔给白芷,拍拍手道:“给我找身衣裳,我出去找间屋子沐浴过后再来。”

苏清欢抬手示意白苏去替他找衣裳。

白苏从衣箱里找出衣裳,捧出来呈给陆弃。

陆弃看看自己染血的手,冷哼一声道:“蠢货,还不跟着来!”

苏清欢道:“好好说话!这是在哪里受了气,要回来发作!你怎么不冲我来?罢了罢了,白苏,去把衣裳给他放下再来。”

白苏知道她是替自己解围,便应了声,跟着陆弃出去了。

几人都出去,世子跑到窗边,把窗户完全打开,道:“这样一会儿血气就散没了。表舅怎么想起今日去打猎了?”

苏清欢道:“谁知道?之前走的时候不是还说外面有事吗?我当什么大事,哼!”

世子笑道:“那等回头,娘跟他好好算账。”

“咱们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对了,你想跟我们回京,”苏清欢捡起话题,“可是这样好吗?毕竟,你表舅现在……”

世子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站起身来走了几步,道:“娘,有些事情,您不懂。表舅和我父王之间,和其他人不一样。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与您说,反正这件事情能够成行。”

苏清欢蹙眉道:“你确定你是为了大事,不是为了我?我跟你说,锦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千万不能被我影响。”

世子笑了笑:“娘,您太妄自菲薄了。说您的影响,还是对表舅最深吧,他不也照样不声不响做大事吗?我不想回云南,现在回去,怕是许多人的眼中钉。”

他其实也想借此试探,自己在贺长楷心中地位,陆弃在贺长楷心中地位。

只是这中间错综复杂的亲情算计,他不想和苏清欢说。

对她而言,这世界还是只有黑白最好。灰色需要体谅太多,太累了。

两人说着话,苏清欢说了半句,忽然停下了,眼神若有所思。

“娘,怎么了?”世子看她神情,忙问道。

“不对,这事情不对。”苏清欢从榻上站起身来,“走,锦奴,跟我出去。”

世子不解地问:“什么不对?”

他刚才好像在跟她说,他手下的一群小乞丐,现在已经脱胎换骨的事情,怎么就不对了?

苏清欢道:“是你表舅不对。”

她站起身来,飞快地往外走,快到世子紧张地一路小跑跟上,不住提醒道:“娘,仔细妹妹!”

苏清欢边走边道:“我怎么这么蠢!差点就被他骗过去了。”

她在院子里像几个房间张望,都房门紧闭,没有陆弃的身影。

“我就知道!”她快步走出院子,问外面的侍卫,“将军去哪里了?”

侍卫说不知道,苏清欢想了想,径直往厨房走去,找到去送热水的粗使婆子,让她带着自己往陆弃所在走去。

同时,也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若不是做贼心虚,需要跑那么远,躲躲藏藏去沐浴吗?

苏清欢终于找到了陆弃所在的院子,白苏正从门里出来,手里拿了个包袱,见了她,面色有些慌张,然而很快掩饰住,下意识地把包袱往后放了放,行礼问道:“夫人,您怎么来了?”

“把包袱给我。”苏清欢冷了脸道。

白苏勉强笑笑:“您别沾手了,这是将军的衣裳,沾了野兔的血。将军怕熏到您,让奴婢拿去烧掉呢!”

“我不怕,你打开。”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

白苏求救地看向世子。

世子还没想明白苏清欢为什么忽然发作,苦笑一声道:“我娘让打开,我说什么也没用。白苏姑姑,你打开给她看看吧。”

白苏为苏清欢出生入死,总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那就没大事。

“拿下去烧了。”陆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呦呦你来做什么?我就是沐浴更衣,你跟得那么紧!”

话音落下,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从里面出来,如墨的黑发上滴着水,显然刚沐浴过。

“刚来得及洗了头发,你就追来,急匆匆的做什么。”陆弃又道。

苏清欢不看他,“白苏,你给我打开!”

陆弃道:“这是跟谁较劲?闻着血腥味难受,还这般别扭!”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四章 陆弃受伤 他站在台阶上,并没有下来。

世子觉得有些奇怪,联想到前后发生的事情,茅塞顿开,担忧地看向陆弃。

“白苏!”苏清欢声音骤然提高,带着几分凌厉,“我让你打开!”

陆弃叹了口气,慢慢走下来,对苏清欢道:“你愚笨一回不行吗?白苏,拿下去烧了。”

他走近,苏清欢果然又闻到了血腥味。

她又心疼又生气,怒气冲冲道:“怎么不装了?前几日我想吃锅子,白芷给我端了一盘鸭血,我险些吐了,你大发雷霆,险些要打她板子,自己又怎么会拿那样的野兔进我的屋子!而且那箭还在野兔身上,怎么会流那么多血!你洗个澡,还要白苏送衣裳,从前你明明避之不及的!”

他分明,想用兔子血掩藏什么!

她对气味太敏感了,他瞒不过去,便想出这样拙劣的法子;他怕沐浴后也藏不过去,所以叫白苏出来,定然是吩咐她配合自己隐瞒。

他受伤了!原因只有这一个!苏清欢想到这里,就浑身发冷。

“是不是没上药?”她眼中有泪,看着他的目光,却凶狠得像要咬掉他一块肉似的。

“是轻伤而已,不用紧张。”

“白苏,去把我药箱取来。你,进去,脱衣裳,我要检查!”苏清欢看着陆弃,咬着牙道。

陆弃想说什么,然而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来。

眼前的傻女子,泪水已经在眼圈里打转,他要是说个“不”字,她能立刻哭出来。

找个太聪明的娘子,也不是好事。

“锦奴,你在外面等我。”苏清欢自己随着陆弃走进去。

陆弃解开衣裳,袍子,裤子一件件落地,露出令人钦羡的健硕身材。

苏清欢看着他裹着的白布上渗出的点点血迹,像晕染开的大片颜料,不由哽咽,骂道:“都伤成这样,你还不上药!怕我闻出药味就这么作践自己!野兔的那点血腥气,能维持多久?你以为,你身上这样浓重的血腥气,能瞒过我去?到底是你蠢,还是你觉得我那么蠢!”

“没事,看起来厉害,其实就是皮外伤。”陆弃往后退退,脸上尤带着笑意,“别熏着我女儿。”

“傻子,混蛋!”苏清欢跺脚骂道。

白苏取来药箱,苏清欢找出外伤药粉,让陆弃趴在床上,一边替他上药一边道:“都伤成这样,还敢浸水洗澡,不要命了是不是!你有本事真的瞒过去啊!现在倒要让我格外难受!陆弃,这是第二次受伤瞒着我了!”

陆弃被戳穿,乖乖挨打不吭声。

苏清欢替他包扎好伤口,接着爆炸:“谁干的?谁能暗算到你?”

陆弃坐起来,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锦奴,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世子推门而入,严肃地看向陆弃:“表舅,娘问的也正是我想问的,谁能够暗算到您?”

陆弃道:“不知道。你父王来了,现在应该在你祖母那里,去看看,他很快就走。”

世子愣了下,没有多问,转身快步离开。

苏清欢处在震惊中,半晌后愤怒道:“是镇南王伤了你?”

对了,一定是他。除了他,陆弃还能对谁不设防?

苏清欢顿时炸了:“他欺人太甚!我也要去见见他,我要好好问问他,一次次的,他把你当软柿子,捏了这么久,还没捏够吗?”

说着就要往外冲。

陆弃拉住她的衣袖:“呦呦,别激动,我的伤,不是表兄弄的。”

“那是谁?他的手下?”

陆弃笑着摇头:“都不是。”

“笑,笑,现在还笑得出来!”苏清欢没好气的骂了句,在他身边坐下,“你跟我说说,他怎么忽然来了?你又好巧不巧,这时候受伤?”

陆弃道:“表兄是想来解释你被掳走的事情。但是估计行踪被泄露,引来了杀手,我去见他的时候,顺手救了他,受了些轻伤。”

苏清欢冷笑一声:“解释?有什么好解释?是不是跟你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是不是怕我这红颜祸水耽误你!”

陆弃道:“没有。表兄说他被人怂恿,一时失了心智。他没想伤你,毕竟那边你的生母在。”

苏清欢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她那个生母,如果能从她身上榨出一两油,绝不会少半钱。如果她死了能让柳轻菡得到好处,后者对她下手绝对不会犹豫。

“杀手谁派来的?朝廷?”她又问。

“也许。但也可能是有人想浑水摸鱼。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陆弃故作神秘道。

苏清欢没有好气地把耳朵凑过来:“说。”

“我是故意受伤的。”

“真的?”苏清欢瞪大眼睛,不信的看着他,“我看你是故意哄我。”

“真是故意的。”陆弃压低声音道,“我没想让步,但是也没想和表兄恩断义绝。”

他相信,有一天贺长楷会登基,到时候他和苏清欢还要活下去,所以不能弄得太僵。

可是,在此之前,他不能任由他拿捏。

这种权衡和平衡,都很累,不敢有丝毫踏错。

不过今日,贺长楷来之后,表现出来最大的诚意,陆弃不能没有回应,正好趁着刺客的手,表明一番心迹。

苏清欢松了口气道:“我是不明白你们的这些事情。下次请你故意的时候,让伤口别这么吓人。呸呸呸,你再敢有下次试试!”

“不敢,定然不敢!”陆弃像条大狗一样,环抱住苏清欢的腰,“娘子如此冰雪聪明,我怎么瞒得过去?”

“少给我戴高帽。”苏清欢道。

贺长楷约莫着是从陆老王妃这里得知,自己油盐不进,眼见着希望落空,才亲自拨冗前来吧。

毕竟,陆弃这么能打,他哪里舍得?弄巧成拙,他估计现在懊恼不已。

“对了,锦奴的事情,你有没有和镇南王提?”苏清欢忽然想起这件大事。

“没有。”陆弃斩钉截铁地道。

苏清欢:“……这个,不能提吗?”

她实在是很舍不得世子,害怕他回云南过得不好。

陆弃道:“不能提。但是有办法,看他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五章 母子对话(一) 苏清欢想了想,撇嘴道:“好吧。”

“他能自己解决的。”陆弃道。

要是连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他怎么配角逐那个位置?

苏清欢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道:“等等,你好像还没告诉我,到底怎么把锦奴弄出来了。你只说,有你出力,明唯也给帮忙了。”

陆弃笑道:“这才想起来?我以为你早就会问呢!”

“这叫一孕傻三年!这是特权!”苏清欢哼哼着道。

“这件事情,我交给李慧君了。”陆弃道,“她吹的枕边风,然后明唯帮了点小忙,又把他带到这里来。”

这句话信息量有些大,苏清欢捋了捋后总结出两条。

第一,陆弃能让李慧君为他所用,这里面一定有门道;第二,李慧君的枕边风好用,她现在混得很不错?

在陆弃面前,她不需要试探,直接说出来自己的疑问。

“李慧君当然要听我的。”陆弃倨傲道,“西夏现在不能给她任何助力,她只能依仗我在外面,给她行事提供一些便宜。”

苏清欢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些阴谋算计。后宫从来不是死水一潭,李慧君有再大的本事,孤立无援也没用,陆弃肯定答应给她提供了什么便利。

“至于皇上那边,得承认,她确实有些手腕。现在风头无双,皇后和皇贵妃都要避其锋芒。”

苏清欢想了想道:“她在宫中什么做派?”

“张狂妖艳出格。”

“妖妃?”

“差不多。”

苏清欢摸摸下巴:“她倒不委屈自己,也是你给她的底气吧。说实话,是不是送她入京的时候,你就和她就达成了什么协议?”

“谈不上协议,相互利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用。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她最有利。”

“皇上不知道?”

“李慧君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就算有人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

“呵呵,”苏清欢道,“果然好手腕。”

陆老王妃的房间里,贺长楷和陆老王妃分别坐在榻上小几的两侧说话。

外面,上官王妃戴着面纱,委委屈屈地站在游廊下。

她明明是带病来给陆老王妃请安,多么孝顺!

陆老王妃和声细语让她回去休息,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出门,就有个男人撞进来。

她大吃一惊,刚想喊,就听见那熟悉的带着些许不耐烦的深沉声音道:“是我。”

她仓皇下拜,道:“王爷。”

心里又欢喜又慌乱,喜的是他来了,慌的是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委实不能见人。

没想到,贺长楷挥挥手道:“你下去,我与母妃有话要说。”

从始至终,他看都没看她一眼,便过去撩袍跪下,给陆老王妃请安。

上官王妃呆呆地痴恋地看着他,多日未见,他清减了许多,胡子拉碴,却更有男人味了。

唯一没变的是,他眼里还是没有她。

她有时候哀怨的时候,忍不住想,她这个王妃,到底是陆老王妃的,还是贺长楷的。

“还不下去!”贺长楷看着她发呆的样子就很生气,本来和陆弃没谈妥,陆弃又受伤,他火气已经很大了,偏偏这个女人不识眼色,每次都要火上浇油。

上官王妃行礼称是,低头的瞬间,眼泪滴落,砸到地上。

可是,又有谁在乎呢?

屋里的丫鬟们都见惯不惯,连嘲讽都懒得给她一个。

所有的丫鬟退出去,陈嬷嬷却一动未动。

上官王妃想,大概她和陈嬷嬷,在贺长楷心里都一样,都是给陆老王妃面子才留下。

不,她不如陈嬷嬷,陈嬷嬷还有几分体面,她没有。

他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哪怕现在她全身上下穿戴地像个木乃伊,他都没多问一句。

上官王妃走在最后退下,把门带上,靠在游廊的柱子上,目光没什么焦距地盯着面前的树。

“母妃,鹤鸣还是不退让。”贺长楷有几分颓废地道。

陈嬷嬷上前替他斟了一杯茶,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干裂的嘴唇这才得到些许滋润。

陆老王妃老神在在地道:“预料之中,不是跟你说,不用来了吗?云南那边……”

“母妃放心。儿子想着,就算不行,也露露面,让他知道我的心意。”贺长楷道,“我实在不知,这件事情竟然会演变到今日这般无法收场的局面。”

看着他颓废沮丧的模样,陆老王妃闭上眼睛,手里数着念珠道:“吃一堑长一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和你父亲有一点相似,就是看不起女人。他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你早晚也会吃大亏。这次,还不算什么,当买个教训,来日方长。”

“但是鹤鸣也不说完全油盐不进,我觉得他还是……我说不出来……”贺长楷苦恼地道,“我真想揍他一顿。”

“揍十顿也没用,症结在苏丫头身上。”

贺长楷长叹一口气:“她真是不容人!这点事情抓住不放,事情就坏在她身上。”

“她怀着身孕被掳走,她不逼着鹤鸣跟你反目,已经仁至义尽了。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你应该庆幸,她足够坚韧,足够庆幸,怀着孩子游了那么远,她和孩子都还安人无恙。否则,你以为鹤鸣会善了?我看得出来,鹤鸣没有和你作对的心思,他现在那些想法,都是为了自保。他走到今日这步,是你逼的!”

“儿子知错。”贺长楷低下头。

“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现在还觉得,鹤鸣小题大做!你没想到,你伤的是他最爱的人,就像如果有人对……”陆老王妃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女人可以拎出来比喻——她这个儿子,对所有的女人都是淡淡的,最喜欢的也就那么回事,于是她只能说自己,“如果有人害了我,你什么心情,现在鹤鸣就什么心情。甚至在他心里,苏丫头比我重要!”

“他敢!”

“那是他共度一生的妻子,有什么不敢的!”陆老王妃拍着桌子道,“都怪我从小教你争名逐利,教你那么多,偏偏忘了教你如何对待女人。”

至今她都觉得,贺长楷早晚会栽在女人手里。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六章 母子对话(二) 贺长楷倨傲道:“男人这辈子靠的是脑袋和拳头刀剑,儿子不屑于靠女人。”

陆老王妃听得直摇头。

养歪了的儿子已经扶不回来了。

她只能安慰自己,这件事情可能只是她杞人忧天而已。

但是苏清欢的重要性,她必须再强调一次,两次!

“你对女人不屑,那是你的事情。你就给我记住一件事,苏丫头就是鹤鸣的逆鳞,是他的命!”陆老王妃道。

贺长楷道:“母妃,总不能让我去给苏清欢道歉吧。儿子做不出来……”

“不用你去。”陆老王妃摆摆手。

贺长楷刚松了口气,就听老王妃道:“你去了也没用,那丫头主意正着呢!她既然生气,不会因为你说句软话就松口。”

贺长楷:“……我就不信,她这么大架子。”

陆老王妃已经懒得跟他说了,道:“你备份礼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缓和缓和关系。”

贺长楷觉得让自己给女人道歉做不到,但是送份礼物,还能勉为其难答应,于是勉强道:“是。”

“她肚子里是个丫头。”陆老王妃又道。

贺长楷道:“那……减一半?”

“不,加一倍!”陆老王妃坚决地道,“鹤鸣和苏丫头都心心念念,想要个女儿,得偿所愿,是大喜。”

贺长楷现在一脑袋浆糊,不知道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既不能传承家业又不能打江山,一份嫁妆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

可是这毕竟是小事,他决定听陆老王妃的,便和她商量起送礼的事情。

正在说话间,世子敲敲门道:“祖母,锦奴来给您请安了。”

几年没见到儿子,贺长楷激动地道:“锦奴,进来!”

上官王妃站在旁边,听见他声音中的颤抖,不由得想,如果她有一日生出个嫡子,贺长楷会不会对他更好,对自己也温柔一些?

可是他现在根本就不靠近她,她有什么法子?

初一十五按照规矩他都宿在自己院中,可是哪次不是处理公事到下半夜然后疲倦睡过去?

世子进门就给贺长楷跪下磕头,朗声道:“锦奴给父亲请安。”

“好孩子,好孩子!”贺长楷站起身来扶起他,摸摸他的头,“长……你这个子,是不是没怎么长?”

穿心一箭,世子卒……是不可能的,他笑着道:“舅母说,我是晚长,不必着急。”

贺长楷没反应过来,道:“哪个舅母?”

“是表舅母。”世子道,靠在贺长楷身前,一片孺慕之情,“父王,听银光说你们遇刺了,父王可有受伤?”

“我没事,就你表舅为了救我负伤。”贺长楷想起来还有些难受,“他没事吧。”

“表舅母在,不会有事。”世子道,“您怎么来了?”

陆老王妃插嘴道:“鹤鸣受伤了?刺杀你的人是谁?你的行程这么秘密,是不是出了内鬼?”

“抓到了两个刺客,已经让人审问了,母妃勿忧。”贺长楷忙道,回到榻上坐下,世子则恭敬地站在他身侧。

“锦奴,跟父王一起回云南。这几年,你一个人在京城,受委屈了。现在你也大了,回云南之后,父王有不少事情交给你,让你历练。等你再大些,父王身上的担子就轻了。”贺长楷看着世子道,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我想祖母,想父王,迫不及待想回到您身边尽孝。”世子道,“但是——”

他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挣扎之色。

“你说。”陆老王妃道,眼神却是看向贺长楷,“你像锦奴这么大的时候,没有他稳妥。别看他是个孩子,这两日我看得出来,他虑事周全,是个好苗子,隐隐有你祖父当年的风采。”

镇南王府正是在贺长楷祖父的这辈发扬光大的,除了开府的祖宗,历代镇南王,也就属他厉害了。

贺长楷是封建大家长,不喜这般当面直白地表扬孩子,便道:“他怎可与他曾祖相提并论?日后努力,或许能望其项背,但现在远远不够。”

“是,”世子恭敬地道,“儿子受教,日后必刻苦努力,谨言慎行,以曾祖为榜样,力求不辱没祖宗。”

贺长楷赞许地点点头:“你继续说。”

世子跪到地上:“儿子现在不能随您回云南。”

“为什么?”贺长楷脸色一下就变了。

“父王容禀。”世子不慌不忙地道,“儿子在武学上并没有多少天赋,这些年因为韬光养晦,并不敢拜师学艺。而父亲十几岁,已经上阵杀敌,战功赫赫。儿子怕是走不了您走过的路。”

“嗯,你这方面确实差些。但是主帅不一定要亲自出征,日后成了大事,更不用你上阵……你只要动脑子,知人善任,善于驾驭下属,恩威并济就够了。”贺长楷道。

“父王所言甚是,儿子自己也是这般想的。”世子依然谦卑恭敬地道,“所以儿子现在一直想,如何能帮上父王。您和表舅现在闹得有些僵,而儿子从小和表舅亲近,表舅母也十分喜欢我。我若是留在他们身边,定然可以替父王修复与表舅的关系。就算,就算万一表舅有了什么想法,儿子也能及时通知您。”

“他不会的。”贺长楷斩钉截铁地道,“他不是那种人。”

即使到了现在,不管陆老王妃还是贺长楷,都深信陆弃没有野心。

世子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道:“是儿子语失。但是现在,问题的症结确实在表舅母身上。他对您,甚至祖母都有隔阂,但是对我,却依旧如故,祖母也是知道的。”

陆老王妃点头:“苏丫头确实喜欢锦奴。”

贺长楷想了想:“你真的想留下?你表舅执意回京,要是出了什么变故,你的安全?”

“儿子相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世子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笃定,“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儿子回京,皇上的戒心也会放下许多,到时候便宜您行事。”

贺长楷还在迟疑,陆老王妃道:“答应吧。”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七章 动了胎气 贺长楷把目光投向陆老王妃。

后者眼神中一片清明之色:“玉不琢不成器,给锦奴给机会。他是个好孩子,我信他。”

世子满怀自信和祈求地看向贺长楷。

贺长楷略一沉吟:“好,我答应。锦奴,你是父王最大的儿子,也是最倚重的儿子。你两个弟弟都小,你要替他们做个好榜样。回了京城,事事小心,要在你表舅身边。他若是要回边城,你也要跟着回去,知道吗?”

“是,父王。”

陆老王妃对贺长楷道:“你出去让人按照我们商量的备礼,然后再去看看鹤鸣。对了,出去的时候,跟佩仪好好说几句话。她这几天病了,可能是水土不服,你安抚安抚她,可怜见的。”

“她三十多岁,也不是三岁的孩子。”贺长楷道,然而看到陆老王妃不赞成的眼神,他极快地改口道,“是,儿子遵命。”

世子站起身来要随他离开,就听陆老王妃道:“锦奴,你留下,陪祖母说说话。好容易见了,没几天又要分开,让祖母亲近亲近。”

贺长楷见状道:“既然你祖母发话,你就留下,好好服侍祖母。”

世子称是。

贺长楷大步走了出去。

“为什么不愿意回云南?”陆老王妃目光如炬,盯着世子道。

世子低头没有作声,似乎在酝酿该如何回答。

“你别拿糊弄你父王那套糊弄我,他对后院之事向来粗心,我却是在后院摸爬了五十年,什么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世子要跪下,被她拉住:“就这么说。”

世子组织了下语言道:“祖母,我喜欢表舅母,不想和她站在对立面。”

虽然和与贺长楷说的一样,都是转圜关系,但是为的谁,截然不同。

陆老王妃叹了口气,道:“人这辈子,缺了什么,一定想在其他地方描补回来。你就缺了个亲娘,偏偏她又是个心软心慈的。要不是你父王弄这一出昏招,现在多好……”

世子仰头看着她:“祖母,我知道您心如明镜,不敢隐瞒。母妃和各位侧妃娘娘待我究竟如何,也瞒不过您去。在心底,我是把表舅母当成娘亲的。”

“你这样做没错。”陆老王妃道,“祖母觉得,无论怎么闹,你父王和表舅都不会刀剑相对,所以你尽可以和你表舅母亲近。但是锦奴,你要记住,做事不可让人抓住把柄和话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可依仗天赋就沾沾自喜,自以为是。这世上,比你年长,比你聪明,比你有阅历有心计的人,很多。”

世子知道她这是察觉到自己给上官王妃下药的事情,讷讷道:“锦奴受教。”

“你母妃,是个可怜人。”陆老王妃幽幽地道,“罢了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快去找你父王吧,和他多亲近亲近,对你有好处。”

“多谢祖母。”世子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个头,这才往外走去。

陆老王妃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对陈嬷嬷道:“阿初,你说这个孩子像谁?”

陈嬷嬷犹豫了片刻道:“论睿智,世子像他的曾祖;论相貌和果断,世子像王爷;论心地,世子像将军……”

“那你跟我说说,鹤鸣和锦奴的心地如何?”

“坚硬如石,内里却有沉睡的岩浆,遇到火就会迸发。苏夫人,就是那团火。”

“你说得很好很好。”陆老王妃拄着拐杖站起身来,“鹤鸣不如锦奴多矣。若是他有锦奴这般野心和狠心,我就不能留他了。”

陈嬷嬷一惊,不敢做声。

陆老王妃却忽然转身,对她微微一笑:“阿初,这么多年,你还是记得姐姐更多。”

陈嬷嬷“扑通”一声跪下。

陆老王妃却慢慢走近,对她伸出手道:“起来,起来。咱们都是老骨头了,可经不起这样折腾。”

陈嬷嬷犹豫了下,被她拉起来。

陆老王妃继续道:“这么多年,我对你如此信赖,就是因为你重情。我不和姐姐比,只要你对我忠心,我就心满意足了。说起来,鹤鸣的性子,受你影响最大,他是个好孩子。我得谢谢你!”

陈嬷嬷泪如雨下。

再说贺长楷从屋里出来,吩咐了银光几句,提步想往陆弃住处走去,想想又好像不知道在哪里,正要叫人,就看见瑟缩着跟在后面的上官王妃,道:“带路,去鹤鸣院里。”

上官王妃忙称是,低头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碰到了面纱,面纱飘落一角。

她慌不迭地抬手就扶,却听贺长楷道:“你的脸怎么了?”

上官王妃悲从中来,委屈地道:“妾身猜测,是苏清欢给妾身下了什么药……”

她虽然不懂看人脸色,也比较轴,但是脑子并不笨。

她略想下便觉得自己这“水土不服”来得蹊跷,左思右想,便怀疑起苏清欢。

好像她们两个没有吵架,但是气场不太对付。

她觉得很委屈,因为害怕得罪陆弃,即使怀疑也不敢问,说这话想得到贺长楷的怜惜,至于要个说法,估计够呛。

可是贺长楷听完后却勃然色变:“别胡说八道!她怎么会给你下药!”

他虽然不喜苏清欢,但是觉得她至少在坦荡赤诚方面,不可挑剔,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上官王妃被他的样子吓到,泪水簌簌而下,顺着有些恐怖的布满红点的脸往下流,嘴唇哆嗦着,却不知道如何辩解。

“回去伺候母妃。”贺长楷从来都不喜她这幅怯懦的样子,甩袖离开。

“紫藤,你说王爷什么时候,能给我个好脸色呢?”上官王妃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幽幽地对身后的丫鬟道。

丫鬟如往日一般,甚至有些麻木地劝道:“王妃,风大,早点回去吧。”

贺长楷来到后,苏清欢避而未见。

陆弃跟着他出去了。

苏清欢觉得有些气闷,道:“白苏,去院子里走走吧。”

陆弃和贺长楷在外书房说话,气氛还算融洽,两人上来兴致,还换了衣裳比划了一番拳脚,大汗淋漓。

“将军,夫人摔倒了,动了胎气!”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八章 急救 陆弃瞬时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一下都涌到头顶,头“嗡”地一下炸开,四肢冰凉。

他一个字都没说,撇下贺长楷就往园子里跑。

贺长楷皱眉,顿了下,快步跟上了他。

他们到的时候,苏清欢已经被白苏抱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捂着肚子,疼得满脸是汗,面色苍白。

“呦呦!”陆弃坐到床头,伸手想抱她,但是手哆嗦着也不敢,连声道,“怎么办?”

声音慌乱得像个六神无主的孩子。

贺长楷跟着他走到门口站定,透过帘子的缝隙,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颤抖,心里瞬间有种什么东西涌出来。

“没事。”苏清欢伸出手来,勉力冲他笑笑。

其实她刚才又疼又慌,察觉到身下的热流涌出,她惶恐到无以复加。

可是看见向来冷硬镇定的陆弃慌成这样,她忽然觉得自己要沉着,她若是再继续下去,陆弃怕是先瘫了。

“快去催催温大夫,”苏清欢艰难地道,“让他给我扎针,才能保住孩子。”

“温大夫呢?”陆弃几乎是嘶吼咆哮出来的,“给我带来!”

白苏眼圈里满是眼泪,道:“白芷已经去请了。”

“再去找,要是夫人和孩子出了什么事情,我就要……”

“鹤鸣,我也是个大夫。”苏清欢虚弱地道,然而眼神却宽和而坚定。

陆弃慌乱道:“好好好。呦呦,肚子疼得厉害是不是?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说着,他颤抖着手抽出帕子,替她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没事,会没事的。”苏清欢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来了来了。”白芷几乎是把温大夫拖进来的,气喘吁吁道,“温大夫来了。”

陆弃起身给温大夫让了个位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温大夫看着床褥之上的血迹,有些为难地道:“将军,夫人,我实在不擅长妇科……”

苏清欢呼吸急促,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些许疼痛:“温大夫,我说穴位,您替我施针。劳烦了,我这手,稳不住。”

“好好好。”温大夫连连点头。

白苏快速地把苏清欢的药箱打开,取出银针,又连声让丫鬟打水给温大夫净手。

温大夫净了手后,走到床前,忽然为难起来。

陆弃一门心思扑到苏清欢身上,根本没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道:“还发什么呆!赶紧救人!”

苏清欢握住陆弃的那只手,疼得狠狠攥住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艰难地道:“鹤鸣,你把我衣裳都解了。温大夫,男女大防,比不过我肚子里的孩子要紧。麻烦您了。”

温大夫迟疑地看向陆弃。

陆弃想都没想,伸手解苏清欢的衣裳,道:“先管夫人,孩子……孩子尽力便是,夫人一定要安然无恙。”

白苏上前帮他一起,把苏清欢的外裳都脱下,只留中衣。

“不行,都脱了。”苏清欢自己道,她开始觉得发冷,说话的力气都在慢慢消失。

陆弃亲自动手扯下她内裳。

屋外的贺长楷,皱眉转过去了头。

“温大夫,先扎神庭和印堂,我怕我撑不住。”

温大夫一旦投入状态,目不斜视,眼中毫无亵渎之色,按照苏清欢的话,立刻找准穴位扎下去。

陆弃握着苏清欢的手,一直没松开,即使两人手都汗津津的,依然没有松开。

他半跪半蹲在脚踏上,不住地替她擦着汗,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清欢,充满了祈求。

温大夫替苏清欢扎了半个时辰的针,又累又紧张,累得满头大汗。

等他听到苏清欢长出一口气后,双肩塌下,也跟着长出一口气。

白苏忙替苏清欢拉上被子。

苏清欢看着温大夫,虚弱地笑笑:“有劳您了,今日多亏您在。”

温大夫抬起袖子擦擦汗,也笑了出来:“夫人镇定,佩服。今日跟着夫人,所学甚多,算是偷师了。”

能把苏清欢母女救回来,他明显心情也很好。

陆弃对苏清欢道:“这就好了吗?要不要开个方子?”

苏清欢摇摇头:“是药三分毒,不必。我在床上躺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陆弃吊着的心这才放下,道:“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白苏,送温大夫出去;白芷,让人送热水来,我替夫人擦洗。”

贺长楷站在门外,听完他说这话,神情变了变,然而到底什么也没说,提步离开,往陆老王妃院子里走去。

等众人都出去,苏清欢强撑着不肯睡,对陆弃道:“鹤鸣,我在花园里,是被滑倒的。我摔倒的时候,闻到了菜籽油的味道,你让人去查查。”

陆弃瞬间就变了脸色。

原本他只以为是苏清欢不小心,两个丫鬟没伺候好,没想到是有人刻意为之。

好大的胆子。陆弃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冷意。

“别迁怒,查清楚是谁就是谁。我撑不住了,先睡一会儿,记得等我醒来告诉我再处置。”苏清欢实在害怕他乱迁怒人,“为了孩子,也要积福。摔得那般重,我真的以为……结果安然无恙,这也是神灵庇佑了。”

“我知道。你安心休息,我就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你摔倒的事情我让人去查。”

过了一会儿,白苏送来兑好的温水,道:“将军,您先到后面休息下,奴婢替夫人换换被褥衣裳。”

“不用,我自己来,你替我搭把手就行。”

换床单被褥的时候,陆弃抱着苏清欢,让白苏来弄。

那上面的血迹触目惊心,陆弃从来没有觉得鲜血这般令人惧怕。

可是等到替苏清欢擦洗的时候,陆弃不肯让假手于人,亲力亲为,动作轻柔。

白苏在旁边泪目。

她无法想象,如果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情,陆弃和苏清欢会怎样难过。

苏清欢摔倒的时候,白芷去厨房取点心,她则替她摘果子去了,所以根本来不及救她。

苏清欢睡了两个时辰才醒来,醒来的时候就见陆弃趴在床边,目光缱绻地看着自己,手则搭在她小腹上,异常温柔。

章节目录 第四百九十九章 谁是背后之人 “没事了。”苏清欢冲陆弃展颜一笑,却面无血色,令人心疼。

“被你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陆弃抓起她的一只小手用双手握在掌心,“生完这个,再不要了。”

知道她出事,他满脑子都是听过的“一尸两命”的事情。

之所以期待这个孩子,是因为她是他们爱情的结晶,生命的延续。但是这般凶险,他突然就后悔了。

若是危及她性命,就算是他们的孩子,他也绝不会留恋。

苏清欢道:“这是意外,而且现在不也没事了吗?她顽强着呢,出了那么多血,我真的以为要失去她了。”

虽然接下来要在床上躺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会很沉闷无聊,但是苏清欢还是十分感恩。

见陆弃不说话,显然沉浸在后怕之中,苏清欢道:“鹤鸣,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让厨房给你炖了血燕窝补补。”

虽然苏清欢对这东西并不是十分喜欢,尤其想到是口水就觉得反胃,但是看着陆弃关切的样子,她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

喝粥吃饭的时候苏清欢都没敢起来,是陆弃一口一口慢慢喂她的。

她觉得自己不小心亏欠了肚子里的宝宝,总要好好养着,过了这十天八天,才算对得起她。

她吃饭的时候,陆老王妃又让陈嬷嬷过来看望一次,还送了一碗四红汤,说是补血的。

明珠来过,锦奴也来过,但是所有人都被陆弃挡在外面,只说苏清欢需要静养,谁也不见。

“是谁做的?”吃过饭,苏清欢淡淡开口道。

陆弃正在给给她掖被角,闻言道:“表嫂身边的一个丫鬟。”

苏清欢有些惊讶。

她和上官王妃虽然可能彼此都对对方有些微词,可是她根本犯不着对自己下这样的重手。

一是很难不被查出来,毕竟若真要分个宾主,陆弃是主家;二是实在也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上官王妃虽然小心机不断,但是这么狠的事情,不像她能做出来的。

“那丫鬟说,是王妃命令她的吗?”苏清欢又问。

“那丫鬟已经投缳自尽,留下遗书说是表嫂命令她的。”陆弃面无表情道。

“查验过了吗?真是自杀,还是他杀?”苏清欢总觉得这件事情透着古怪,于是追问道。

她觉得上官王妃应该不会这么做,但是这里的人她基本都心中有数,哪个也没有动机啊!

“确是自杀。”

苏清欢好看的黛眉拧到一起。

“镇南王怎么说?”

“对表嫂大发雷霆!”

苏清欢道:“他相信是王妃所为?”

贺长楷这个大猪蹄子,在外可能英明睿智,在后院,真是一言难尽。

“不,这么拙劣的局,他当然能看出来。”陆弃不紧不慢地道。

“那他为什么对王妃大发雷霆?”苏清欢想不明白了。

蠢直男的心思,你永远不要猜,因为真相会让你吐血。

“他觉得表嫂管家不力,才出现这样的事情。”

除了“呵呵”,苏清欢无话可说。

贺长楷放到现在,也是妥妥的渣男,就是那种觉得家里的一切都应该秩序井然,孩子聪明懂事乖巧,到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否则就是主妇偷懒的男人。

但是人家夫妻,愿打愿挨,她也只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到底查出来背后指使之人吗?我想,她想嫁祸王妃,会不会可能是王府后院之人?即使不在这里,也希望给王妃泼脏水?”

“已经顺着这个方向去查,需要些时间。”

“嗯。”

苏清欢下午睡过,晚上就有些睡不着,无聊地让陆弃给她读书。

柔和的烛光照亮床上床边一躺一坐的两人,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黄的柔光。陆弃声音沉稳,令人安心。

“娘——”世子在外面喊道,“您没事了吧。我想进去看看您!”

否则,他怎么能睡得着?

苏清欢笑道:“让他进来吧。”

没等陆弃反对,世子就推门而入,光速跑到苏清欢床边,紧张地上下看着她。

“没事没事,”苏清欢道,“快回屋里歇着,你祖母和父王那里,都要你伺候。”

“我陪您说会话。”世子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小大人一般坐在床边,在陆弃开口赶人之前开口道,“娘,我有怀疑的对象。”

“说。”陆弃道。

“这么多年,王府后院里无论怎么闹,没人敢闹出人命。就算是丫鬟的命,也没有。我父王性情正直刚硬,不喜虐待奴婢下仆,也不喜心计算计,所以上到母妃侧妃们,下到侍妾丫鬟们,就算有些小摩擦,也不敢使出毒辣的手段,害怕开罪我父王。”

苏清欢忍不住想,贺长楷三观竟然有点正?

世子看着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道:“不是我替父王开脱,父王做到的,大部分人做不到。他对您做的,大部分人都会这么做。”

苏清欢若有所思——这就是矬子里拔高个吗?贺长楷有些渣,但是他最起码是个男人;而有些人,连人都不算了。

陆弃道:“你继续说。”

世子这才继续道:“娘和妹妹现在出了任何问题,就算与父王无干,怕是也会被表舅迁怒。而且这次祖母和母妃来,就是想解开旧怨的,母妃很清楚这点,其他所有镇南王府的人都清楚。所以做这件事的人,或者不希望母妃好,或者不希望镇南王府好,甚至希望两者都不好。而且她能使唤得了母妃身边的丫鬟——要知道,这些丫鬟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得和富贵家的姑娘似的,很少有和外人接触的机会。那问题来了,内院中不希望母妃好,也不顾全大局,一心想看热闹的人,是谁?”

苏清欢愣愣地看向陆弃:“是谁?”

陆弃面无表情:“我不知道。”

苏清欢:“……”

世子长叹一口气:“娘和表舅可能忘了,夜氏女现在是我父王的侧妃。”

苏清欢猛然想起来,真的是这样!夜婉清被送到云南,贺长楷为了稳住她背后的夜氏,提了她做侧妃。

章节目录 第五百章 王妃道歉 世子说完后,害怕打扰苏清欢休息,很快告退。

苏清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陆弃给她倒了杯温水,一边喂她一边道:“锦奴想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不说别的,他那个母妃,就不是省油的灯。锦奴以为王府后院没出过人命,那是他年纪小,很多事情没看穿。”

拜继母所赐,陆弃比贺长楷,更知道后院女人阴狠的那一面。

苏清欢道:“那也不怪他。他年纪小,对父亲又崇拜,觉得后院没什么大问题,也是情理之中。我觉得,是夜婉清的可能性极大。她怨恨你我,而且乱起来对夜氏有好处,她确实很有动机这么做。”

“我让人去查。”陆弃道,“别劳心劳力,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休息,你和孩子重要。”

苏清欢“嗯”了声,看着他起身把杯子放回去,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苏清欢刚醒,发现陆弃不在身边。

白苏见她寻找的目光便道:“将军一早和王爷去书房议事了,王妃来看您,在外面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苏清欢惊讶地睁大眼睛:“王妃在等我?”

尊卑有别,长幼有序,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上官王妃等她。

这件事情透露着奇怪。就算上官王妃来看她,也该先让个丫鬟来看看她是否起身;或者就算她直接来了,也不想打扰自己休息,那完全可以回去,等着丫鬟通禀,毕竟也不是隔着千山万水,三步两步的距离而已。

白苏绞了毛巾到床前给苏清欢擦拭手和脸,道:“奴婢劝她回去,她偏要等着。还给奴婢打赏了个荷包,里面有个小金锞子,得有一两重了。”

苏清欢笑道:“大清早你就财星高照啊!好了,随便擦擦便是,快请她进来。”

上官王妃做足了低姿态,她也得做出反应。

只是不知道,她进来了能跟自己说什么呢?

出乎预料的是,上官王妃一进来就道:“弟妹,我今日来给你道歉了。”

苏清欢忙做出惶恐的样子,道:“王妃言重了。我动了胎气,现在不能下床,失礼之处您多担待。”

上官王妃道:“你快好好躺着。昨日王爷听说你动了胎气后震怒,痛斥我没有照顾好你。你该也听说了那下贱坯子污蔑我害你的事情,我今儿当着你的面,对天发个誓,若真是我指使人做的,便让我不得善终。但是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确实没尽到嫂嫂的责任,王爷骂得对。听鹤鸣说,这些日子你都不能下床,这丫鬟粗手粗脚也伺候不好,我来照顾你几天吧。”

苏清欢吓得一激灵,忙道:“并没有大碍,不敢叨扰王妃。您实在言重了,那般粗鄙的手段,我从来没想过是您。”

上官王妃听她这么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道:“无论如何,也是我没照顾周全。你身边就两个丫鬟,伺候起来捉襟见肘……”

这是要塞人的节奏啊!

苏清欢灵机一动,道:“王妃也知道将军的性格,白苏、白芷是他找来的,旁人就是做丫鬟,他也看不上。”

上官王妃很怵陆弃,闻言道:“粗重的跑腿儿的活有外面的丫鬟们做,两个人也尽够了。”

苏清欢真佩服她这种刚说完话又能自己打脸,还如此淡定从容的人,她不行,她替对方觉得脸疼,尴尬。

她现在发现,上官王妃能做王妃,除了娘家得力,能够得到婆婆力宠外,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对贺长楷言听计从,哪怕他颠倒黑白,她也立即跟上。

大猪蹄子把这不是她责任的罪过推到她头上,她立刻恭敬接下,真像自己错了一般认错,试问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能屈能伸,就这点,苏清欢就得很服气。

和她虚与委蛇说了几句话,上官王妃得了想要的“谅解”,大概可以对贺长楷交差了,很快就离开。

白芷拎着三层红木食盒回来,明珠跟着进来。

“你吓死我了。”她坐在苏清欢床边,看着她的肚子,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怎么好端端地还能跌一跤?”

显然她不解内情。

苏清欢道:“就是一不小心,可能注定要受些磨难。你大哥恢复得如何了?我这几天也不能去看他了。”

明珠很高兴地道:“已经醒了,意识很清醒,就是不太能说话,再休息几天,肯定就好多了。”

苏清欢点点头:“那就好。这才几天,我觉得你都熬瘦了。不是让你和春茂侯换着伺候吗?”

明珠吐吐舌头,脸上露出娇羞之色:“晚上基本都是他伺候,让我回去休息,我白日在。”

苏清欢见她如此模样,知道是动了真情,显然内心对春茂侯是接受的,也由衷地替他们高兴。

明唯醒了,苏清欢安然无恙,明珠觉得自己现在心情很好。

心情一好,话就多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苏清欢道:“我大哥醒来时,险些把我吓死。那会儿我刚给他擦完手,觉得躺了这些日子,他瘦得皮包骨头,心里难受,四下也没有旁人,就与他说‘大哥你快点醒来,只要你醒过来,我立刻嫁给穆臣,什么嫁妆彩礼仪式的都不要。’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突然开口道‘不行’,把我唬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半晌才敢确信,真是他跟我说话。”

苏清欢被她绘声绘色地描述逗得笑出声来。

明珠继续道:“他醒了以后就出尔反尔,不想把我嫁给穆臣了。可拿架子了,穆臣伺候他,他鼻孔都是朝天的!”

苏清欢乐不可支:“你别编排人,他躺着,鼻孔可不容易朝天?”

“你听我说完啊!”明珠一副“这才哪到哪儿”的神情,“我私底下跟他说,这样不好,结果他说,是穆臣上杆子求亲,得拿捏拿捏,否则日后他不珍惜。你说有这样的过河拆桥的道理吗?”

“啧啧,替春茂侯不平了,那你以身相许就不是过河拆桥了呀。”苏清欢捂着嘴,冲她挑眉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一章 活动 明珠脸色红了红,随即很大方地道:“是要以身相许呀!等过一两年,发现他还是这样不变心,我嫁给他有什么不可以?”

“哎呦喂。”苏清欢故意打趣她,“这是怎么忽然茅塞顿开,醍醐灌顶了?”

明珠道:“就是某个瞬间,忽然想通了。要是我大哥这事出在从前,如果是云扬,他肯定冷嘲热讽,会觉得我失去靠山,加倍欺负我;如果是姓蔡的,他就会担心我的利用价值大打折扣,冷落我,然后忙着周旋抱别的大腿;我丝毫不能指望他们帮我大哥。但是穆臣不一样,这些日子他跑前跑后,有他撑着,我才没倒下,和他在一起,我安心。”

这种从所未有过的安心体验,让明珠顿悟,总要遇到点事情,才能知道自己嫁的是人是鬼。

这样一往情深的穆臣不要,她以后得多后悔!

“之前你骂我,我还不高兴,现在才知道,你的眼睛,比我看人看事透彻多了。”明珠诚恳地道,“我欠了你好大的人情,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来了,我这个做姨母的,一定封份厚礼。”

苏清欢见她如此,由衷地替她高兴,笑嘻嘻地道:“金山银山不嫌少,珠宝玉石不嫌多。”

明珠笑倒在她床边。

“夫人,奴婢喂您喝点粥吧。”

因为明珠也不是外人,白芷把粳米粥端到床头道。

明珠惊讶,笑容顿时凝固,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欢道:“你连起身也不能了吗?那还跟我说没事?”

苏清欢笑笑:“保胎不宜活动,过几天就好了。你快别大惊小怪的。”

“怀孕真辛苦。”明珠感慨道,“好了好了,没事就好,我得回去接替穆臣照顾我大哥了。”

“去吧。明大人那边若是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温大夫在呢,你放心吧,好好保胎。”明珠说完就自己走出去。

说起温大夫,苏清欢忽然想起,昨日那样紧急的情形下,自己当机立断,陆弃没有反对,事后只顾关心自己,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介意,嗯,挺不容易的。

陆大爷这个千年前的壳子,却有着千年后的先进思想啊。

苏清欢想着想着自己就乐了。

她吃完饭,陆弃还没回来,不由道:“白芷,你去问问侍卫,将军还在和王爷说话吗?”

这俩人,暗戳戳地合谋什么?

她一点儿也搞不懂男人的世界。全世界都知道陆弃和贺长楷生了嫌隙,都或多或少害怕让时局更乱,苏清欢作为亲历者和导火索,也很清楚这个事实;但是眼下这两人,又很和谐。

苏清欢有些茫然。

不一会儿,白芷回来禀告道:“将军出府了,说是和王爷,春茂侯一起出去了。”

这三个人在一起出去?

难道是贺长楷盯上了穆臣,想要拉拢他?

他们几人晚上才回来,陆弃一进门便让白芷去厨房找吃食,自己却径直走到苏清欢床前,道:“今日临时有些事情要处理,所以没能陪你。从明天开始,哪里都不去,就在床上躺着陪你。”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问道:“王爷是不是看上了春茂侯府?”

陆弃一根一根捏着她手指玩,一边玩一边赞许地笑道:“能想到这层,你进步不少。”

苏清欢撇嘴。

不得不服,贺长楷坐稳镇南王这个位置还不满足,还想更进一步,确实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出了一连串的预料之外的事情,来和陆弃谈得结果也不尽满意,但是贺长楷还是看到了别的机会,见缝插针,约了穆臣。

能够识人,求贤若渴,礼贤下士,自己还勇猛而凶悍,啧啧,厉害厉害。

“春茂侯答应了吗?”苏清欢狐疑地道。

从穆家那位独特的乔夫人以及后来的神医谷来说,穆家人喜欢低调,不喜欢参与这些争斗,颇有些寄情山水的意思。

“又猜对了。”陆弃笑着表扬她道,“穆臣没答应,表兄却觉得应该再与他谈几次。”

贺长楷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倒真是极厉害的。

“所以,镇南王没有要走的意思?”苏清欢惊讶了。

“为什么要走?”陆弃反问。

“云南那么大的摊子,他走了可如何是好?”

“傻瓜。表兄这点谋略胆量都没有,就不会出云南了。他既然出来,定然是做了完全的安排布置。”

苏清欢想了想,好像也对,都说这两人闹掰了,谁知道还能在一起勾肩搭背,却又各有盘算?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胆大心细,贺长楷当得起。

留下就留下吧,希望世子能有更多和父亲相处的时间。没什么感情是一成不变的,现在多与贺长楷培养感情,对世子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过了一会儿,白芷端来饭菜,陆弃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显然这几人在外面商谈大事,饭都没来得及吃几口。

“咱们什么时候进京?”苏清欢问陆弃。

“不着急,等你胎相稳了再说。”陆弃从容不迫道,“我多陪你几日,进京不怕这几日。”

苏清欢叹了口气:“从前瞻前顾后,唯恐被挑出毛病来。现在倒好,颇有些无所顾忌的样子。”

“这样不好吗?”陆弃笑道。

“好。只是我想,这是不是撕破脸皮,天下无敌?”

陆弃大笑:“呦呦形容得十分传神。”

他既然有了安排,苏清欢便安心地保胎养胎。

过了五六天,她终于敢慢慢下地走动,陆弃才放心下来。

“奴婢刚才去买香料的时候,遇到锦衣卫了。”白芷从外面回来后道,“不知道哪家要倒霉呢!”

“横竖不敢动咱们。”白苏接口道。

苏清欢想想外面几千人的护卫,说笑道:“真不敢。就算吃了豹子胆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们还有大欢这尊大佛呢!”

殊不知,她们在内院说笑的同时,一个乔装打扮,看不出身份的锦衣卫被带进陆弃的书房中。

他从腰间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给陆弃道:“秦将军,这是魏大人让我送来的密信,请您阅过即焚。”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二章 将分 陆弃看完信,面色冷峻,眼神慑人,顿了片刻后让人把温大夫请来。

“将军!”温大夫拱手行礼,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事实上,自从给苏清欢施针之后,他回去后就开始煎熬。毕竟他见了苏清欢的身体,虽然自己觉得那时候为了救人,并无亵渎之意,但是上位者未必这么想。

他害怕陆弃杀他灭口,甚至想过请穆臣帮他跟陆弃求情。

但是一来他拉不下脸,二来也不能,更不敢把当时的情况让穆臣知道。那样的话,陆弃更有理由灭口了。

煎熬了数日,陆弃也没什么动静,他的心慢慢放下了,结果突然听说陆弃找他,吓得一激灵,嘱咐了小徒弟几句才来。

陆弃摆摆手:“不必拘礼。上次夫人的事情,多亏你了。”

这就要来清算了吗?温大夫后背冷汗涔涔,拱手道:“将军言重了。那件事情,会烂在我肚子里,至死都不会有人从我口中听说。”

无论有没有用,还是要先表态。

陆弃看见他眼神中无法掩饰的慌乱,笑笑道:“温大夫不必紧张。正如夫人所说,她也是大夫,所以我比别人,更明白有些急症之下,大夫的情非得已。那日之后,我挂心夫人和腹中胎儿,没有当面向你道谢,倒让你误会了。”

温大夫见他面色难得的温和,口气真诚,不由松了口气,有几分惭愧地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陆弃道:“我今日找你,一来当面谢你当日相救之恩;二来想问问你,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否上京?”

温大夫认真地想了想,诚实地道:“怕是不行。夫人的身体,不将养月余,怕是难好。”

陆弃盘算了下,喃喃道:“不行,那怕是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温大夫下意识地问道。

陆弃摆摆手:“不是你的事情。我知道了,多谢温大夫。”

说着,便让侍卫取了一千两银票,对温大夫道:“出门在外,没什么好东西,只好俗气地用银子来感谢,你不必推辞,这不足你为我救回她们母女功劳的万一。”

说完,便让侍卫送他出去。

陆弃手指敲击着桌案沉思。他现在必须要进京,不能再等。

如果问苏清欢她能否承受,怕是她要逞强,所以他便叫了温大夫来问,果然正如他所想,不能让她长途奔波。

实情是不能告诉她的,可是离开那么久,也瞒不住,陆弃犯了难。

苏清欢去明唯那里看了看他。

明唯头发还没长出来,只有青色的发茬,头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然而一双眼睛,如往日般炯炯有神,其中有温和的笑意漾开。

他笑着对苏清欢道:“我这算是体验了一次剃度,感受不太好,以后断然不会有遁入空门的想法了。”

苏清欢替他诊脉,道:“恢复得极好,红尘万丈,是好吃的不够多还是好玩的不够多,怎么舍得割舍?”

“夫人所言甚是。”明唯爽朗笑道,关切而不失分寸地道,“听明珠说,夫人不久才发生了意外,现在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恢复了?”

苏清欢笑吟吟地道:“意外而已,现在已经无虞,多谢明大人挂念。”

明珠在一边吃葡萄,道:“你们两个说话客气得我牙都酸了,正常点,好好说话行不行?”

穆臣坐在她对面,但笑不语。

“夫人,将军来接您了。”白芷从外面走进来道。

苏清欢:“……”这三步两步的距离,用来接吗?陆弃这醋罐子,未免也太过了!

明珠笑道:“啧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快去吧快去吧,别以为我们把你拐跑了。”

苏清欢闹了个脸红,起身与众人告辞出去。

“怎么了?”她出去一看陆弃的神情就觉得不对,不由出口问道。

若是从前,他肯定会先对自己笑笑,那种笑意,很轻很浅,只有从眼睛中,才可以确认无误。

可是今日,他眼神中并没有多少笑意,相反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陆弃上前牵着她的手,边走边低声道:“我怕是要先进京一趟。”

苏清欢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惊讶,忙道:“出了什么事?”

陆弃斟酌着道:“魏绅让人给我送信,说是京中有急事,让我速去。”

苏清欢立刻想起白芷说过出去的时候遇到不少锦衣卫,想来那些人是明面上掩人耳目的,实际就是为了给陆弃送信。

她迟疑地道:“会不会有诈?”

她对大欢是百分百信赖,但是魏绅太深沉,立场又多变,她真是看不清楚。

她唯一清楚的是,魏绅是绝对的利己主义,为了他的利益,没有谁是他不能背叛和出卖的。

陆弃道:“应该不会。我自己在京中也有消息网……”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苏清欢迫不及待地问。

“太子楚逍遥,最近迷恋一个戏子,那个戏子有点问题,我得去解决一下。”

“什么戏子这么重要,要让你亲自去?”苏清欢很警醒。

“那人可能是我们对头,现在兴风作浪,我得去亲自去验证他的身份。别人我不放心,”陆弃亦真亦假地道,“原本想带着你上京,但是怕你身体吃受不起……”

出乎他预料,苏清欢认真地点点头:“我确实吃受不住。要是真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又不能假手于人,你确认过不是陷阱就去吧。你在京城中等着我,我再休养半个月,就出发去与你汇合。”

陆弃现在对她赶路很有阴影,断然拒绝道:“不,你在这里等我。”

侍卫都给她留下,又是主场,被人下手的机会就小很多。

“等我回来接你。”

苏清欢也没跟他争辩,点点头答应下来,满眼担忧,伸手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去了千万别冲动,别往危险的地方去,我和女儿都在这里等着你。”

“嗯,我知道。”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苏清欢意识到这是极紧急的事情,想了想后道:“好,你去与姨母和镇南王说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三章 突发 晚上躺在床上,两人都没什么睡意。

苏清欢不是没察觉到陆弃对她的欲言又止,可是外面的事情,如果他怕自己担心而不说,那也就罢了。

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他的安危和归期。

“你放心,我乔装打扮再上京,不会暴露身份。处理完事情就回来,在京城中最多待三天,加上来回的时间,我争取二十日之内赶回来。”

“只要你安全,别那么辛苦,我多等几日没关系。”苏清欢道,“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可是答应我,去京城后先找我大哥,把要做的事情和他商量,好歹有个人接应。”

陆弃一口答应。

“姨母和表兄那边我都已经说过,他们什么时候要离开,你就帮我送他们。侍卫我都给你留下来,只带几个人进京,免得暴露了身份;你只管在这里好好养胎……”他伸手抚上苏清欢微微隆起的小腹,“等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挺大了?”

“嗯,很快就会动了。”苏清欢把白皙的手覆在他粗粝的手上,“到时候会隔着肚皮跟你打招呼。”

陆弃很吃惊:“真的?”

“怎么,不信?”苏清欢看见他没见识的神情就想笑,挑眉问道。

“不太信。”陆弃认真地想了想后道,“我在村里的时候,也见过几个大肚子的妇人,可是从来没见她们的肚子会动。”

苏清欢被他逗笑,离别的伤感都被冲散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女人?再说,动也只是偶尔动,你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动啊?动的幅度不会很大,隔着衣裳多半看不出来,而且也只是偶尔动动。”

“我以后就知道了。”陆弃肯定地道。

也许是因为陆弃这次离开,跟她保证得很好,苏清欢竟然没有生出太多的不舍,只当一次寻常的出差。

她每日照常去陆老王妃那里请安,去给明唯看诊,剩下的时间就教导世子,带着他一起整理药材,教他辨脉诊脉。

秋季是丰收的季节,所以药材十分丰富,苏清欢耐心地把教世子辨认、简单的炮制之法。

本来她还担心世子整天待在她这里,陆老王妃和上官王妃,尤其是后者会不满,但是见世子坦然,也就放下心来。

世子的淡定不是没有原因的。

陆老王妃的眼界见识都不是寻常女子,出于各种原因都极赞同他与苏清欢亲近;而上官王妃现在忙着伺候讨好贺长楷,除了偶尔装装慈母,基本不理他。说不定,心里还巴不得他别去打扰她。

除了穆臣之外,贺长楷似乎还在忙着联络什么人,除了睡觉,早出晚归,极少在后院停留。

苏清欢偷偷问世子:“你祖母和父王,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世子老神在在:“父王听说表舅要上京,主动说要留在这里保护你和妹妹。”

苏清欢:“……”

世子继续道:“但是也就是说说,他其实不知道表舅为什么忽然进京,想留下来弄明白。”

苏清欢:“那你知道吗?”

世子看着她:“娘觉得呢?”

“好吧。”苏清欢无趣地啃了一口黄瓜,脆生生的小嫩黄瓜,爽口又不升糖,孕妇佳品。

世子对着她笑,低头把手中的药材与药典比对。

其实,他是知道的。陆弃临走之前,把苏清欢托付给了他,郑重地,正式地,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信赖和嘱托。

这让世子生出了无限激动和骄傲。

明唯休养了半个月,已无大碍,便携着明珠和穆臣向苏清欢请辞。

送走他们,又过了十天,下了一场雨,天气转凉。

桂花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也正式宣告秋天的到来。

苏清欢要做桂花糕,带着白苏白芷,还有主动要求参与的世子在园子里采集桂花。

脚踩着厚厚的暄软的红叶,闻着醉人的花香,几人言笑晏晏,气氛欢愉。

“螳螂,这里有只螳螂!”世子激动地道。

苏清欢嘲笑他:“螳螂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咱们应该抓几只蛐蛐,放到蛐蛐罐里养起来,无聊的时候可以斗蛐蛐。”

“那咱们抓呀!”世子兴致勃勃地道。

白苏忙道:“世子,夫人现在身子重,可不能跟您趴在地上抓蛐蛐。您若是真喜欢,奴婢让人去买几只去。”

苏清欢附和道:“好,去买几只。倒不是身子重,那小东西机灵着呢,很不好抓。白芷哪里去了?让她去买,她喜欢这些热闹。”

白苏掩唇而笑道:“您刚才吩咐她去酒窖了。”

苏清欢一拍脑袋:“我现在这脑子里,全都是浆糊。”

她用野葡萄酿了葡萄酒,盘算着陆弃这几日快回来,要拿出来给他喝,便让白芷去看看酒酿的怎么样。

想到陆弃,她有些焦急,说好二十日便回来,现在也没剩几天了。

但是她转念又想,二十天本来就是快马加鞭,能赶回来就不错了,自己哪里还能给他提前几天?

再说,自己不还跟他说了,不要着急,不要辛苦,说不定晚几天也是可能的。

刚安慰了自己,白芷就呼呼地跑过来,回禀道:“夫人,夫人,不知道哪个环节出问题了,您做的那坛葡萄酒变质了。”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她,心里仿佛瞬间有种异样的感觉。

白芷没发现她的异常,嘟囔道:“和往年也一样啊,怎么就变质了呢?不过现在应该还有野葡萄,奴婢出去买,咱们重新来做。”

“那将军回来就喝不到了。”苏清欢下意识地道。

话说出口,才觉得这话委实有些不吉利,便笑道:“行,你记得回头去买。亡羊补牢,还好来得及。”

也许是没密闭好,也许是哪个下人私下动了,不过是一坛做坏的酒,不值什么。苏清欢对自己说。

世子道:“我要蛐蛐,记得给我带几只蛐蛐来,还要多买几个蛐蛐罐儿,我要挑好看的。”

“行。”苏清欢笑着道,“白芷你都记下。”

正说笑间,她眼尖地瞥见贺长楷站在门口张望了下,随即龙行虎步地穿过游廊,径直向她走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四章 陆弃尚主? 他似乎很着急,脸色不虞,看起来有几分……来势汹汹?

就算平时陆弃在,他避嫌也不会这般看着自己,自从陆弃走后,他更是远远看见自己都退避三舍,今日怎么会……

苏清欢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世子见苏清欢垂下的手骤然握成拳头,再看她眉头紧蹙,知道她是紧张了,于是往前走了几步去迎贺长楷,行礼道:“父王,您怎么来了?”

他试图用这种拖延,来给苏清欢调整情绪的时间。

贺长楷根本没有理他,大步走到苏清欢面前道:“鹤鸣上京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他面色十分难看,用狰狞来形容也不为过,眼神凶狠,似乎要把苏清欢生吞活剥了一般。

苏清欢淡淡道:“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他跟王爷说过。”

贺长楷甩袖怒道:“愚蠢!现在还瞒着我,鹤鸣马上要尚公主了你知不知道?”

这句话在苏清欢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尚主?陆弃要尚公主?一定是她听错了。

不仅是她,世子、白苏、白芷都瞬间变了脸色。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道。

贺长楷冷笑:“不可能?京中都已经传遍了,我都收到来自三拨细作的传书了!你现在还要瞒着我吗?愚不可及!他到底如何跟你说的?”

苏清欢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闪不避地看着贺长楷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请问王爷,这个消息到底是不是准的?”

贺长楷有些恼羞成怒:“当然是准的!你,你连他都……”

陆弃谁都可以娶,都比苏清欢强,除了公主。

尚主那意味着,他彻底偏向朝廷那边,那自己和他的关系变岌岌可危了。即使不是一下子突变,日后也很难转圜了。

他现在有些恨苏清欢,不是说把陆弃迷得晕头转向,一心一意吗?怎么转身他就要尚主?

贺长楷觉得这样的陆弃,令他感到陌生而惶恐。

陆弃对苏清欢的一往情深,他是亲眼见过的;可是这偷偷摸摸进京尚主,又是为哪般?

难道是介意苏清欢被温大夫看去了?

应该多少有这方面的原因。贺长楷忍不住代入自己,怕是也极难忍受的。

贺长楷越想越恼怒,对苏清欢道:“你赶紧收拾东西上京阻止他,去晚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哭都没地方哭。”

苏清欢深吸了几口气后道:“我不信。我是在那么多将士的见证下,堂堂正正嫁给将军的。就算公主看上了他,也不能越过我。”

这件事情绝对有蹊跷,打死她都不会相信陆弃进京是为了尚主。

依靠女人,陆弃不屑为之。而且他对她的心,对她的一往情深,苏清欢觉得自己此刻哪怕只是怀疑一点,都深深辜负了他。

可是,她还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从贺长楷口中打探到更多的消息。

贺长楷道:“三媒六聘,哪一样有?更何况,就算你有,只要皇上答应公主下嫁,你也得让位。你再仔细想想,鹤鸣离开之前跟你说过些什么?我看是否有机会能帮帮你。”

苏清欢心里有些乱,但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抽丝剥茧地分析。

无论如何,尚主之事绝对子虚乌有。

不过,贺长楷这番话,实在是深谙人心了。他大概觉得自己会病急乱投医,求他帮忙,所以来套话。

可是,对陆弃的信任,让苏清欢只是震惊一下后,就开始冷静分析各种可能性了。

她想了想,忽然抬头看着贺长楷道:“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王爷觉得我该怎么办?”

“进京去找他,阻止这件事。我和母妃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说你的,别拉扯我。”陆老王妃是声音忽然从他身后响起。

她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被上官王妃扶着,气场十足地道,“鹤鸣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笑话,他要是真的那么容易为名利弯腰,何必要为苏清欢大动干戈?

“苏丫头,你好好在这里养胎,哪里都别去,千万别上当!”

“是。”苏清欢微笑着行礼道,“将军离开之前,嘱咐我伺候您老人家,我答应了就得做到,哪里也不去。”

陆老王妃赞许地点点头,又转脸看向贺长楷骂道:“亏你年龄一大把,听了这捕风捉影的几句话就自乱阵脚!”

“母妃,这件事情绝不是小事。”

“你够了!”陆老王妃打断急于解释的贺长楷,挥挥手道,“要是大事你就出去准备忙活,别管内院的事。苏丫头自己是个明白人,没有被嫉妒冲昏头脑。她现在怀着身子,安安分分养胎,平平安安诞下孩子最重要。什么尚主,什么另娶,她都不该管。”

“母妃,那有万一呢?”

“没有万一。鹤鸣性情孤傲,不屑于利用婚事女人。他对苏丫头如此,你当都是装的吗?别说尚主,就是公主愿意给他做丫鬟,他都不能同意。”

以己度人,有时候是对的,但是更多的时候,限制了人们的想象。

贺长楷眼见着问不出什么来,向老王妃告退之后甩袖离开。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呢!陆弃这突入起来的尚主,让贺长楷脑海中有无数的阴谋论浮现。

“白苏,”苏清欢回到房间后,靠在软枕上道,“这件事,你怎么想?”

白苏很坚决地道:“将军绝不会做那种事情,就算是假装都不会答应。”

苏清欢若有所思地道:“那你说,如果这消息是捏造的,你觉得造谣之人,意图何在?”

“目标不是王爷就是您。”白苏苦笑一声道,“依奴婢来看,王爷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个局,而且这个局是为我设的。”苏清欢摸着下巴道,“你说若是我听到将军尚主的消息,依我平时的脾性,应该怎么做呢?”

白苏认真地想了想后道:“进京理论,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若果真如此,必会弃如敝履。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五章 洞察 苏清欢点点头道:“是。如果我真的相信,那一定会不顾一切冲到京城去。所以算计之人的目的在于逼我入京,甚至是希望我流产。”

这样阴毒的目的,让人想起来便觉得后背一凉。

“夫人不要那样说。”白苏听不得“流产”这样的词,忙嗔道,“奴婢还怕您真的一股气顶上头就冲动了。”

苏清欢眼中露出一抹嘲讽,她和陆弃风风雨雨这几年,经历的坎坷可能是别人一辈子都经历不到的。

如果到现在,还会因为这种误会而冲动,那也太可笑了。

“先去打听一下,尚主这个消息,是过了皇上那里的,还只是私下谣传。”苏清欢淡淡地道,“走,回屋准备笔墨,我要给将军写封信。”

白苏应下。

白芷还看得不太透彻,不忿道:“对,就算您信将军,这事情也应该问个清楚。就算只是谣言,那么多人都听说过,将军在京中不会不知道的。他该给您写信……”

白苏狠狠掐了她一把,瞪了她一眼道:“就你话多。你怎么知道将军没写信?再说,将军那么忙,怎么会管这些市井谣言?”

白芷不敢吭声了。

苏清欢笑道:“白芷说得对,兴师问罪去。”

白苏动了动嘴唇想劝她,然而看见她脸上的笑意,便明白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开玩笑,便松了口气。

回到屋里,苏清欢自己在书桌前写信,白苏拉了白芷出去。

“将军对夫人那么好,你没看到吗?”白苏严厉地指责道,“怎么对头没有挑拨将军和夫人的关系,你先帮着人挑拨了?”

“我,我没有。”白芷无措地揉着手指道,“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不管你是什么,”白苏道,“疼夫人不是这样疼的。将军也是个普通人,你不要和你想象中的完人比,要和其他男人比,知道吗?咱们是夫人身边最贴心的人,有时候将军和夫人有小摩擦,咱们劝一劝可能就平息了,但是火上浇油,怕就闹大了,伤感情知道吗?”

白芷低着头不说话,用鞋底摩擦着地面,显然不服气。

白苏缓了口气,道:“你想想李承影,想想云扬,想想……”

白芷听她自揭伤疤,抬起头来满眼愧疚地打断她的话:“姐姐,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我自己反省。”

苏清欢掀开帘子出来,笑道:“对付你这个小辣椒,就你白苏姐姐最管用。”

说着,她把信递给白苏:“让人去送给我嫂子。”

她让陆弃去找苏明俊,那曹溦应该有办法把信交给陆弃。

白苏忙接过来,诧异地道:“夫人,您这就写完了?”

这不是苏清欢的风格啊!当初陆弃到边城,她哪封信不是厚厚实实的?这信封摸起来,里面绝对不会多于两张纸。

事实上,只有一张。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纸短情长。”

白苏脸色微红:“夫人,您说话能不能别这样……”

她和白芷还是未嫁的小姑娘呢!

最主要的是,和谐社会,拒绝狗粮!

苏清欢伸手在她脸蛋上捏了一把,哈哈大笑道:“就喜欢看你含羞带怯的小模样。”

白苏转过去,把另一边脸凑上来:“要不您再摸摸这边?”

苏清欢捂着肚子笑:“白苏,你学坏了。”

这般说笑一番,倒是冲淡了刚才那件事情带来的沉闷。

白芷见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夫人,奴婢是不是太笨了?但是天地良心,奴婢可没有挑拨之心。”

苏清欢道:“行了,不用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吗?不过我心里总暗戳戳地想,等将来看,哪个男人能降得住你这个小辣椒!”

上官王妃带着紫藤进到院子的时候,主仆几人笑闹成一团,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难道苏清欢现在不应该凄凄惨惨戚戚,和贴身丫鬟们抱头痛哭吗?怎么还能笑得这般开怀!

疯了,一定是疯了。

苏清欢看见她如遭雷劈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却仍然大方有礼地道:“王妃有礼了。”

上官王妃这才醒过神来,讷讷道:“弟妹不必多礼。那个……”

她忽然语塞,总不能说,我害怕你在哭,想来劝劝你,顺便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居高临下看你惨状吧。

怪不得她刚大方表态要来看望的时候,贺长楷露出些许赞同的表情,而老王妃的表情就有些难以描述了。

原来,她老人家知道,苏清欢就不是个正常的。

“你挺想的开的,”上官王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这样好,挺好的。鹤鸣是个情深意重的,就算尚了主,也会把你放到心上的。名分的事情,其实不必太在意……”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底气,颇怕苏清欢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好苏清欢没怼她,她淡淡地道:“多谢王妃关怀,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老公才尚主呢!MMP!

“那就好。”上官王妃姿态摆足了,觉得可以对贺长楷交差了就松了口气,又胡乱找了几句话说后匆匆离开。

白芷气鼓鼓却一针见血地道:“看戏不怕台高。还想看咱们的笑话,做梦去吧!”

苏清欢笑道:“说得对!”

世子匆匆忙忙跑进来,脚底带风,脸上都是汗意,蹬蹬蹬地跑到苏清欢面前。

苏清欢从袖中抽出帕子替他拭汗,嗔怪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世子见她面色如常,不由松了口气,笑道:“我担心娘生气,看起来是我多虑了。娘,我刚才也收到我的人传来的消息,京城中确实有表舅要尚主的消息传出来。但是好像也并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京城,都说皇上想要拉拢他,所以要挑一位公主下嫁。”

苏清欢若有所思,半晌后道:“那看起来,就是有人想让这消息散布出来,真假就难说了。”

忽然,有一道光从头脑中闪过。

这手笔,为什么这么熟悉!

苏清欢的心忽然沉了下去,道:“白芷,你去把温大夫请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六章 苏清欢的猜测 温大夫本来应该随穆臣一起上京,但是他实在太想跟苏清欢请教,也幻想着还能见识一场手术,就厚脸皮跟穆臣婉转地提了提。

穆臣去问明珠是否同意,后者一脸傲娇:“你家的事情,问我干什么!”

穆臣道:“很快你也是我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眼中丝毫没有调侃的神色,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不容辩驳的事情。

明珠的脸霎时红了,心像被什么撩了一下,痒痒的。

原来这就是被人放在心间珍视的感觉。即使他说话很霸道,还是莫名觉得很甜。

“快说,温大夫还等我我答复他。”穆臣看见她神色的变化,心中也觉得很甜,却还要假装镇定地道。

“我大哥没事了,他好容易遇到知己,要不就同意了?”明珠试探着道。

“你说同意就同意。”

明珠抿着嘴唇笑,她现在觉得,穆臣说的每句话都仿佛在撩她,都带着莫名的甜。

天啊,她一定是病了。

所以,两人撒狗粮之余,温大夫就被同意留下来。

悲催的温大夫,之前被陆弃吓了一大跳,好在有惊无险,这些日子总算平静下来。

但是现在苏清欢又派人来叫,他也听说了陆弃要尚主的事情,心里暗暗觉得,现在苏清欢可能脾气不太好,现在叫自己去干什么?

他有点忐忑。

结果见到苏清欢的时候,就听她直入主题地问道:“温大夫,据您所知,牵机毒药,可曾有人能解?”

牵机毒性甚烈,当然若是初初服用,苏清欢自己有几分把握解毒,除此之外,并没有听说过旁人能解。

可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神医谷就名医遍布,而且号称绝不出世的他们,不也与穆家有往来吗?

所以从来没有万全之事,苏清欢现在后悔,当时没有看程宣断气就匆匆逃跑,以至于现在遇到事情,还要怀疑他。

不是她多想,这手笔,实在太像程宣了。

很多人想陆弃死,连带着说不定也想自己死,但是算计她腹中胎儿这么恶心,对旁人而言又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她实在想不出来,除了程宣谁还会这么做。

所以,她请来温大夫,请教牵机之毒是否有解药。

温大夫听到这话就不忐忑了,捏捏胡子看向急切又紧张的苏清欢道:“据我所了解的,服用过牵机之人,只活下过一个——”

苏清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立刻觉得,程宣一定是被人救活了。

如果那样的话,陆弃收到魏绅的信进京去处理事情,会不会是程宣的手笔?很大概率了!

苏清欢几乎能听到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这一刻,她真的控制不住地想让人备车上京。

“但是,”温大夫继续道,“那人也只活了很短的时间,最后不治而亡。”

苏清欢的心情瞬时多云转晴,立刻追问道:“那活了多长时间呢?”

“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三个月足够程宣疯狂布局报复了……

可是到底是不是他?他到底有没有被人救活?

苏清欢觉得现在她快疯了。

送走温大夫,白苏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您是想到了那人?不会的,您放宽心。温大夫见多识广,也只听说过一个人被救回来。那人做了那么多坏事,怎么会有这样的运气?”

苏清欢无奈地苦笑:“有道是祸害遗千年,说不准,他真有这样的运气。”

白芷看白苏安慰苏清欢,心里也跟着着急,便脱口而出:“夫人,程宣早死了。他的那些手段,有什么了不得的?别人怎么就不会?别人不说,魏绅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算计比他少?呃……我不是那个意思,魏大人不是跟我们一路的吗?”

白苏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按下葫芦浮起瓢,这样的安慰,还是算了吧。

白苏道:“不管是谁,夫人,您再给将军写封信,提醒他一下。”

苏清欢摇摇头:“如果真是有人做局,现在怕是来不及了。”

陆弃已经去了将近二十天,音讯全无,一个口讯都没让人捎回来……苏清欢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她心烦意乱,心里有个声音不断怂恿她去找陆弃。好在还有另一个声音不断打击她,你去除了成为他的累赘,还能干什么!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是否来得及,要让人去接应陆弃。

这般想着,她开口道:“白苏,替我找身衣裳出来,我要去给老王妃请安。”

苏清欢到陆老王妃屋里时,脸色一片凝重。

上官王妃在那里,见状心里冷笑,现在怎么不装了?

怎么到了老王妃这里就开始卖惨了?

“丫头你来了。”陆老王妃向她招手。

苏清欢看了一眼上官王妃,道:“姨母,我有事情与您和王爷商量,请您容禀。”

自己还在这里站着,却被完全忽略,上官王妃的脸色涨得通红,不忿地看向陆老王妃,想让她做主说句公道话。

可是后者却恍若未闻,和颜悦色地对苏清欢道:“都是一家人,你这般说话就见外了。来人,去叫王爷来。”

贺长楷很快赶了过来,看见苏清欢就道:“现在才想明白?”

苏清欢看向上官王妃,意有所指。

贺长楷对正给他行礼的上官王妃摆摆手道:“你先下去。”

上官王妃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然而很快低下头去,温顺地道:“是,妾身去给看看中午的膳食。”

苏清欢顾不得同情她,这个女人说聪明也聪明,说愚蠢又很愚蠢,大事不能让她知道,免得出什么幺蛾子。

带上官王妃出去,她把自己的猜测一一说了,而后道:“这只是猜测,但是我隐隐觉得,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传回来,是不是出事了?我现在身子重,不能进京,请王爷能派人打听,最好接应一下将军。”

听到这里,贺长楷有几分生气地道:“我早就跟他说过,进京之后让他去找我的人,可是他性格那么倔强,根本就没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七章 陆弃进京(一) 苏清欢行了个礼,恳切地道:“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道歉。”

贺长楷蹙眉训斥道:“对自己的夫君怎可如此?罢了罢了,等鹤鸣回来教你。我先去部署,怎么接应他。就怕现在来不及,你早干什么去了!”

陆老王妃道:“之前没出来这个尚主的事情,谁能往那上面想?”

苏清欢现在倒是不介意他这种男权癌,只要陆弃平安归来,他就是再骂她几句,她也愿意啊!

陆老王妃看看她,沉声道:“丫头,你给我稳住了!你现在肚子里的,是鹤鸣的子嗣,养好孩子,不要管外面的事情。他是我带大的孩子,我有数,他胆大心细,不会有事的。”

苏清欢沉重地点点头,当下她还不如陆老王妃冷静,可是她觉得自己实在学不来这份沉稳。

临危不惧,她可以。

但是如果是陆弃的事情,如何能平静?

贺长楷又问:“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鹤鸣到底为什么进京了吗?”

苏清欢摇头道:“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有一个猜测,会不会魏绅给将军的信,说发现程宣还活着,所以将军才会急忙赶去?”

如果程宣真的活着,那这种猜测成立的可能性就很大。

否则,苏清欢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够让陆弃撇下她匆匆进京。

贺长楷到现在才相信苏清欢真的也不知道陆弃进京目的,他心中烦闷着急,难免迁怒:“该知道的不知道!没用!”

说完他拂袖而去。

苏清欢见他还是十分着急,不由松了口气。

她的所有神情举止,都落到了陆老王妃眼中。

陆老王妃意味深长地道:“现在你知道,什么叫做兄弟阋于墙而外侮其辱了吗?”

苏清欢正色道:“是,多谢姨母教诲。不管从前还是日后,只要王爷有难,相信将军也会鼎力相助。”

言外之意,她不会成为阻力。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么爽快,陆老王妃满意地颔首:“你是个好孩子。”

苏清欢回去后,想想还是不安,给大欢也写了信。

虽然知道,外面的事情她基本不知道,但是如果开口,好歹对魏绅有些影响力。

时间退回到陆弃刚刚入京的时候。

他先找到了苏明俊,后者已经同曹溦成婚,在京中赁了一处院子居住。

“你怎么来了?”

他到的时候,苏明俊正要陪着曹溦出门买菜,见到他,苏明俊十分意外。

“进去说。”陆弃往身后看了看,闪身挤入门里。

苏明俊看他的举止便知道他是秘密入京的,也警惕地往后看了看,确定没人跟踪,这才拉着曹溦回家,把门拴上。

“程宣没死。”陆弃直奔主题,“魏绅给我写信,说程宣没死,现在被太子藏匿起来休养。”

苏明俊闻言就怒了:“不是说,被清欢用牵机毒杀了吗?怎么,怎么又没死了?你他娘的做事能不能干脆利索些!她说死了,你该让人再查看一番啊!”

陆弃低头挨打:“确实是我失误了。”

曹溦送茶水进来,见苏明俊情绪激动,怕陆弃尴尬,便开口劝道:“有话慢慢说。中了清欢的牵机之毒,谁能料想到还能活着?”

苏明俊在屋里来回踱步,暴躁道:“不行,程宣不能留,他不是个好玩意儿!他和楚逍遥怎么纠缠到一起了?他藏到哪里去了?我得赶快想办法把他宰了。”

“魏绅没提。”陆弃道,“我打算今晚夜探他府邸。”

“你等等——”苏明俊忽而警醒起来,“魏绅既然有意跟你报信,为什么说一半留一半?而且他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好处绝对不会冒头,为什么要好心提醒你?这事情有蹊跷。”

陆弃端着茶杯品茶,没有作声。

“你倒是说话啊!”苏明俊急了。

陆弃抿了一口茶后放下茶盏:“我要去,你去不去?”

“明明知道可能有诈还去,你是不是脑子有包?要去你去,我不去!”苏明俊赌气道。

“哦。”陆弃站起身来,“多谢茶水。”

说完就往外走。

苏明俊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气呼呼地道:“你就这么走了?都不跟我再解释几句,再商量商量?”

简直岂有此理!这个大舅哥做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陆弃沉声道:“我本来没打算来找你。是答应了她,先来见你。我答应她的,做到就行。至于你的帮助……”

可有可无。

苏明俊品出了这言外之意,火冒三丈地抓起陆弃衣领:“看不起谁?还真当就你自己是个英雄,别人都是酒囊饭袋?给我坐下!若说太子府,谁能有我熟悉?要是程宣就藏身太子府呢!我看你求不求我!”

楚逍遥住的东宫,依然是前太子住的东宫,确实没人比苏明俊更熟悉里面的地形。

曹溦在一旁,紧张地攥着衣角,下意识地不想让苏明俊涉险,但是理智又告诉她,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一旦开口,她和苏明俊之间也就有了嫌隙。她心里很清楚,虽然苏明俊每次都在自己面前贬低苏清欢,向着自己,但是真遇到这种大事,他这个做大哥的,绝对不会含糊。

陆弃顺势坐下,慢条斯理地道:“今晚夜探魏绅府邸,你给我打掩护。探明程宣住处之后,明晚我们去解决了他。然后我得赶紧赶回去。她怀了身孕,我不放心。”

苏明俊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不用,我已经有了安排,你听我说便是。我跟你说一说,然后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去处理。”

苏明俊伸出食指指着他,半晌才咬牙切齿地道:“什么态度!等事情解决了我再跟你算账!不,我让苏清欢跟你算账,她治你,一治一个准!”

陆弃从这座小院出去,低头往街上的人流中走去。

忽然,他敏捷地出手,抓住一只想要摸他腰间荷包的手。

这只手黑黑瘦瘦,主人是个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的四十多岁的男人。

见被陆弃抓住,他丝毫没有惧怕,忽然伸开虚握的掌心,上面写着三个字。

陆弃松开了手。

那男人冲他点点头,转身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

陆弃提步跟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八章 夜闯魏府 晚上,陆弃和苏明俊换上夜行衣,一起来到魏绅指挥使府后门外。

苏明俊打量着旁边的围墙,低声道:“我先上去看看里面的布防情况,你在外面接应我。若是有情况,鹧鸪叫三长一短;可以进入,三短一长。”

说罢就要上前。

陆弃拉住他:“不用。”

在苏明俊诧异的目光中,陆弃直接走到门前,对门房道:“进去告诉魏绅,有人求见。”

门房见他气势凛然,不似常人,又对魏绅直呼其名,不敢怠慢,行礼道:“是。您是哪位?”

陆弃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他:“交给他,他就知道了。”

说完,他又抬高了几分声音,似乎是对苏明俊解释:“这帕子是魏大人的夫人当初落难的时候送给呦呦的。”

苏明俊不解其意,但是还是配合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好。”门房恭敬地道,立刻叫了个年纪小些的小厮进去通禀,自己则招待陆弃和苏明俊,“两位爷稍等,若是不嫌弃,请坐。”

陆弃摆摆手,负手而立,气势天成。

苏明俊则笑嘻嘻地伸手拿了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尝了口:“啧啧,指挥使府果然不一般。老哥,你这是上等的明前龙井吧。”

门房赔笑道:“指挥使多有赏赐,今日小的忽然想拿出来奢侈一次,正好赶上两位贵客来。爷,小的来给您再斟一杯——”

“你倒乖觉。”苏明俊道,“爷知道你这是个肥差。”

“哪有哪有?”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弃忽然问道:“魏大人的夫人,平时从这个门进出吗?”

门房道:“那哪里能?这里是后门,寻常都是些下人走动。当然,您知道,总有一些那样的人……”

言外之意,送礼之人。

苏明俊摸摸下巴:“所以说,我说你这个差事不错,没少花钱吧。”

他说话接地气,门房就失了些警惕之心,笑道:“没有没有,真没。小的算起来,是夫人的远亲。”

“怪不得。”苏明俊笑道,“夫人不错,没有忘本,还记得提携你们。当然,主要是魏大人人好。”

“那是!”门房不无得意地道。

陆弃又出其不意地问道:“你们家老爷这几天上朝了吗?我是听说他身体不好,所以来探望探望……”

苏明俊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门房道:“这个是真的,不过听说只是风寒,劳二位爷惦记了。我们大人自当长命百岁!”

苏明俊笑嘻嘻地道:“他命不长,你们一家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门房“嘿嘿”地笑:“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候,小厮腾腾腾地跑回来,恭敬地道:“大人请两位爷进去。”

话音落下,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出来给陆弃和苏明俊行礼,带着两人往里面走。

朗月晴空,秋风微凉,月光透过道路两侧的花木,漏下点点摇曳的影与光。

陆弃目不斜视,龙行虎步。

苏明俊笑着对管事道:“你们府里戒备果真森严,桩子可真不少。”

可惜那管事不是门房,嘴巴闭得比蚌壳还要结实。

“无趣。”苏明俊哼了一声。

“你安分些。”陆弃淡淡开口。

“你说谁呢?”苏明俊突然生气,“你别以为把我妹妹骗到手里就有恃无恐了。”

“你再敢聒噪,别怪我不客气。”陆弃声音骤沉,面若冰霜。

“草!你试试!”苏明俊拔刀便砍。

陆弃的宝剑亦出鞘,两人缠斗到一起,刀光剑影,两侧的花木顿时遭了殃。

两人从路上打到花丛中,又从花丛中打到树上,刀剑所过之处,落英缤纷……人仰马翻。

不,人仰人翻。

是的,他们两个震出来了好多的锦衣卫。

锦衣卫们起初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管事的喊道“分开他们”,这些人才一拥而上。

被分开后,苏明俊气呼呼地道:“脸面都让你丢光了!要去你去见魏大人,我是没脸去见他了。管事,帮我跟魏大人致歉,就说我改日再来。”

那管事拱拱手,没有挽留。

苏明俊转身离开。

陆弃不以为意,收起剑冷冷道:“带路。”

很快,他来到魏绅的书房前,管事禀告一声,就听里面魏绅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让他进来。”

陆弃进去后,管事从后面把门带上,守在门口。

魏绅正拿着剪子修剪盆景,头不抬,甚至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道:“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陆弃直入主题:“程宣藏在哪里?”

“在我告诉你之前,我奉劝你一句,那里守卫森严。你可考虑好了,别回头有去无回,你那夫人到我夫人面前哭闹,给我添乱。”魏绅侧头端详着手下的盆景,“不行,这里的枝叶还是太多,该剪去哪些呢?”

陆弃冷哼一声,上前走到他身边,长剑出鞘,动作快到让人看不清,盆景的一根枝丫被齐齐切断,落在桌上。

“莽夫莽夫!”魏绅把剪刀掷到地上,口吻可惜,“原本价值千金的盆景,就这样被你这莽夫毁了。”

陆弃提剑横在他脖子上:“程宣在哪里?”

隐隐的,似乎有一声抽气声在屏风后面响起,然而又瞬间消失。

魏绅不慌不忙地道:“太沉不住气了。这样怎么做战神?”

“再多说一句废话,你就知道我怎么做战神了。”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京郊北浦,太子别苑。”魏绅道,“程宣是太子心头肉,你可悠着点。我本来没想管闲事,可是手下这帮蠢材禀告的时候让夫人听见,以死相逼,否则这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这是在解释,为什么会给陆弃报信,说程宣未死。

陆弃道:“你如果敢撒谎,我就血洗你府邸。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实话。”

魏绅把盆景拂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愠怒道:“秦放,你当我是死人吗?我若是一声令下,你以为你今日能走出去吗?”

“你尽管试试。”陆弃收剑,转身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零九章 幸福琐事 陆弃出来后,在巷子里绕了几圈,甩掉了身后的尾巴,与苏明俊汇合。

苏明俊正无聊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扯了一根草叼在嘴里,见他出来后埋怨道:“磨磨蹭蹭的。”

陆弃道:“走吧。”

苏明俊吐了草,拉了拉身上的夜行衣道:“不干点啥,对得起换的这身衣裳?”

本来以为要潜伏进去,结果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

陆弃道:“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

苏明俊怒了:“刚才进去之前也不跟我商量,要不是我机灵,能猜懂你的哑谜?”

陆弃沉默。

苏明俊哼了一声道:“那些人果然有古怪。手底下出真章,一试就知道了,有一些人,是惯用剑的。”

锦衣卫的官配是绣春刀,即使有个别人不适应,也不该有那么多人,习惯用剑。

“而且,”他见陆弃没有说话,开始心疼起苏清欢,怎么面对这么个闷罐子,“配合不行,一看就是凑到一处不久的。”

陆弃终于“嗯”了一声。

苏明俊这下真怒了:“你对着呦呦也是这样‘嗯’‘啊’的么?”

陆弃嘴角突然勾起:“你做暗卫太久,真是憋坏了。”

所以现在才这么话痨。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苏明俊做了那么多年暗卫,按理说应该是木头般的性格,但是终究压不过体内强烈的逗比基因。

这点,他们兄妹倒是很像。

想到苏清欢,陆弃嘴角笑意更深,带出眼神中的缱绻,即使月下,也依然一览无余。

苏明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得了得了,你当我没说。”

他没让他把自己当成苏清欢啊!这莫名发、情的眼神,受不了!

陆弃大笑:“走吧,办完事情,我要早点回去见呦呦。”

“啧啧啧。”

“等你要当父亲,就知道了。”陆弃眼底露出一抹温柔。

苏明俊叉腰:“神气什么?走走走,赶紧去办事,办完了今晚我就回去种上!”

“我尽量给你留一炷香的时间,两次够了!”陆弃面无表情的道。

苏明俊脸绿了:“秦放!等这事结束了,我不揍你,就不是你大舅哥!”

陆弃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处宅子前,伸手在门扣响几下,里面有人出来开门,引着两人进去。

曹溦一晚上在府里担惊受怕,根本没有睡意。

天色已经蒙蒙亮,阳光透过窗纸而入,将曹溦脸上的担忧照得一览无余。

灵儿在旁边伺候,安慰她一番无果,忍不住抱怨:“姑爷也是,跟着秦将军就出去,事情也不说清楚,让夫人您在这里提心吊胆的……”

“灵儿!”曹溦拉下脸——她从来听不得任何人说苏明俊的不好。

她从前做梦的时候,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夫君高大英俊,体贴温柔,与她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眉眼弯弯,什么重活都舍不得她沾手,哪怕他自己动手;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除了床上。

曹溦至今仍然会时不时觉得自己活在梦中。

午夜梦回,常觉回到从前,一无所有。

惊慌之中,总有一只温暖的手臂搭上她肩膀,轻声安慰。

这样还不惜福,曹溦觉得自己会遭天打雷劈。

“知道了,夫人。 ”灵儿低下头嘟囔道,“奴婢知道姑爷对您好,奴婢就是这么一说。”

曹溦缓了脸色,语重心长道:“姑爷是温和,但是不代表他没脾气。他是说话总笑着,但是不代表我我们可以忘了尊卑。”

“什么尊卑?”苏明俊大喇喇地推门进来,“说灵儿倒罢了,把你自己带上干什么?”

曹溦闻言喜上眉梢,心中大石终于放下,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他一番,长长地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妹夫呢?”

苏明俊摆摆手:“我能有什么事?他去忙活他的去了,我回来补觉。你一点儿不听话,让你好好在家里睡觉,偏和我对着干,是不是熬了一夜?”

灵儿知道这是打情骂俏的前奏,起身笑道:“奴婢去打水给姑爷洗漱。”

“我刚才回来在外面就着凉水洗了一把脸,你给我做点吃的去。算了,不用你做,去街上给我买碗豆腐脑,两张炸面鱼,我吃了睡觉,养精蓄锐,晚上还得出去。”

曹溦的脸色微变,却很快掩饰过去,起来开了匣子抓了把零钱给灵儿,嘱咐道:“豆腐脑不要韭菜花,多放辣,给我买张胡饼,一碗小米粥,你自己喜欢什么便买什么。”

灵儿看看手中的铜钱,小银豆落地般脆生生地笑道:“豆腐脑两文,两张炸面鱼五文。一个胡饼一文,一碗粥一文,奴婢和您吃一样的,又是两文,一共是十一文。您给了奴婢二十文,要不再捡一文出来,奴婢给您带一小团龙须糖当零嘴。”

曹溦嗔道:“不用,你去买了饭来便是。”

苏明俊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扔给灵儿:“接着,喜欢什么买什么,弄得家里揭不开锅一样。”

灵儿笑道:“卖早点的,哪里能找开这银子?”说着,把银子放到桌上。

曹溦只好又抓了把钱给灵儿,灵儿笑嘻嘻地跑出去。

“过来。”苏明俊解了外裳扔到地上,大喇喇地坐在床边冲曹溦伸手。

曹溦蹲身要去捡衣服,却被他抓住肩膀抱到怀里,不由红了脸嗔道:“灵儿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明俊大笑:“不动你,想什么呢!我这跑了一夜,当牛做马,被秦放就榨干了。”

曹溦脸色更红。

“都嫁给我这么久了,还害羞?”苏明俊捏住她下巴调笑,转而又正色道,“我给你的银子不下万两之数,为什么要过得这么仔细?”

曹溦咬了咬嘴唇,眉宇间似乎有为难之色。

“说实话,想什么说什么。”苏明俊道,“别让我猜,我猜不出来。”

曹溦索性大大方方地道:“你辞了官,又没有正经营生,日日在家里和我厮混,若是露富,怕会招来注目。而且,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的日子已经过得挺好,没必要铺张浪费。”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章 夫唱妇随 这傻姑娘,是不是对铺张浪费有什么误会!

苏明俊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所以,吃十文钱一团的龙须糖,还得算计着?”

曹溦笑道:“那倒不至于。藏银之事,就我知道,我有意不跟灵儿提起。她年纪小,心性不成熟,怕露出张狂,给你添乱,所以一直跟她说要省俭,但是也不至于龙须糖都舍不得吃。我是跟清欢学,她吃甜食很克制,说容易发胖。”

她说话的时候,剪水秋眸仿佛也会说话,亦笑亦嗔。

“灵儿一个小丫鬟,能张狂到天上?”苏明俊不以为意地开口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怕现在把银子都花了,以后我若是没出息,日子不好过。你放心把,总会让你有花戴,有饭吃。”

“我真没那么想,”曹溦道,“你日后定然会有出息。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带回这么多银子,心里不踏实。你做武官,可能有些进项,确实说不清道不明,过去的事情也就罢了。可是以后你再当官,咱们做个清官,俸禄不够花,用现在的银子贴补贴补。”

“你替我想得倒挺多。不说贪官清官,总养得起你。”说话间,苏明俊的手不安分地钻到曹溦的衣领中。“就你身上这二两肉,我巴不得你胖点,千万别学着清欢整那么多幺蛾子。她就是被秦放惯坏了,一天天的,事情太多。”

几千里之外的苏清欢刚刚起床,就连打几个喷嚏,还唠叨:“难道是将军在想我?”白苏白芷忙笑着附和。

再说曹溦被苏明俊揉捏着,半推半就,温顺地靠着他道:“你出去办事我不说什么,但是一定得平安归来。”

怀中的小女人明明害羞到面红欲滴,却还是乖乖地任由自己占便宜,嘴里说着最温暖的情话,苏明俊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你放心吧,”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由泄露几分进展出来,“最危险的事情昨晚我和秦放都已经干完了,今天就等……”

他顿了顿,道:“反正昨晚我和秦放去了魏府,你想哪里还能比锦衣卫守卫的地方危险?”

女人嘛,胆子小,所以话要半真半假地说。

曹溦感到一阵后怕,那可是锦衣卫的老巢,他竟然敢去那里。

一时激动,她的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你为了清欢这般涉险,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一定不原谅她。”

话说出口,她立刻后悔,咬着嘴唇,定定地看着苏明俊,一时不知道如何转圜。

苏明俊把手从她衣领中抽出来,沉默了。

“对不起。”旖旎的气氛瞬时变得微妙,曹溦嗫嚅着道,“是我说错话了。我……我……”

到底说不出来“我愿意让你为她涉险”这样的话来。

她眼圈红了。

苏明俊抬起袖子给她拭泪,笑道:“我没怪你,你也是为我着想。夫君是你一辈子的依靠,你就算自私些,也是人之常情。”

曹溦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明俊看着她,徐徐却坚定地道:“可是溦溦你要记得,我既是你的夫君,也是她的大哥。对你们两个,我都责无旁贷;不管是你还是她面临威胁,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冲过去,无论多难多险。”

曹溦今日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一再说话不过脑。

“如果我和她同时有难,又天各一方,你救谁呢?”说完,她定定地看向他。

苏明俊毫不犹豫地道:“先救她。”

曹溦的心像跌到地上的琉璃,瞬时碎裂,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她,苏清欢做了他二十年的妹妹,自己却和他相识几年,而且朝夕相对的,也唯有这短暂的数月而已,所以感情无法相提并论;但是难过却控制不住,铺天盖地而来,将她团团缚住,无法挣扎。

女人的感情生活中,大概都有这样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矫情,在纠结假设,却还是深陷其中。

“生气了?”苏明俊依然笑着问她。

曹溦忽然又生气又委屈——这种二选一的假设,即使自己是被抛弃的一方,也希望看到他带着挣扎的抉择过程,结果完全没有。

她扭过头去,泪水滴落。

“还真哭了。”苏明俊强行把她扭过来,亲了亲她脸颊,把她搂在怀中,“先救她,救出来送给秦放,然后去找你,你生我生,你死我亡。”

曹溦一下子就哭出声来,捶着他的胸膛道:“你死我亡不是这样用的。我不用你跟我同生共死,只要你有今日这句话,就是日后你负了我,我……”

苏明俊以唇封缄,把她吻得气喘吁吁,意乱情迷后道:“不会有那日。”

曹溦忽然很不好意思,捂着自己的脸道:“我怎么这么坏了?清欢对我那么好,我竟然生出和她比较的心思?我怎么能这样?”

“不比较还不对了呢。”苏明俊揉揉她的头,又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放心,在这里,谁也没你重要。”

“夫人,东西都买回来了。”灵儿欢快的声音打断两人的缱绻,“今日卖龙须糖的小哥,给我挑了最大的一团呢!”

曹溦忙从苏明俊身上站起身来,道:“好。”

怀中温香软玉离开,苏明俊若有所失,嘀咕道:“你这个丫鬟,得教教她长点眼力劲儿。大清早的,外面空气多好,为什么不多呆一会儿!”

曹溦捂着嘴偷乐。

吃完东西,都是一夜未眠的两夫妻相拥而眠。而陆弃,还在外面奔走。

两人睡到下午醒来,缠绵了一会儿,苏明俊道:“溦溦,我有件事情请你帮忙,你看行不行?”

曹溦道:“你什么时候跟我要这般客气了?”

苏明俊挠头笑:“我记得你有几幅小的双面绣,我想送人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曹溦低头嗔道,伸手拉了拉被子,盖住光洁的肩膀,“我的人都是你的了,更别说几幅绣品了。你想送人只管拿去送,若是不够大不够好,我重新绣。”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一章 中埋伏 苏明俊大笑着搂住她,按在怀里低头狠狠亲了两口:“就喜欢你这么说话,但是舍不得你费眼睛。”

曹溦壮着胆子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笑道:“术业有专攻,就像清欢喜欢治病救人,我也喜欢刺绣。从前为了生计,不敢休息,确实费眼睛。但是现在每天绣一点儿,愉悦心情,哪里就累着了?”

“说起这事,”苏明俊道,“我想起来了,你喜欢绣什么就自己绣着玩,给我的衣裳不必花费那么多心思。我个大男人,花里胡哨的……”

“给你用的都是不打眼又显心思的花纹,怎么花里胡哨了?”曹溦道,“我喜欢给你花心思。”

“你自己穿的好看点,别不舍得花钱,我披着麻袋都不觉得怎么样。”苏明俊嬉笑道。

“说正事。”曹溦嗔道,挣脱他的怀抱,坐起身来,一边拢着头发一边问道,“你要送谁?我下去给你挑挑样子。如果早说就好了,希望能有合适的。”

苏明俊摸着下巴想了想,道:“你看着挑,年轻妇人,有孩子的,喜欢什么花样就挑什么花样,精致些。”

“好。”曹溦穿鞋打开自己的绣品箱笼,从最下面挑出一沓绣品,慢慢挑选着。

“怎么不问我送谁?不怕我去送了相好的?”苏明俊用手肘支着头,侧躺在床边,姿势闲适,脸上带着欠揍的笑容道。

曹溦回头用一双令苏清欢无数次惊艳的水眸看着他,笑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我是怎样的人?”苏明俊问道。

曹溦想了想,露出几分赧然,却还是清清楚楚地道:“我的男人,当然是最好的男人。”

苏明俊哈哈大笑,从床上起来,鞋子也没穿,赤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溦溦真是个宝贝。”

“你也是。”

两口子早早地吃完饭,苏明俊让灵儿出去叫顶轿子,嘱咐曹溦道:“我吩咐你的,都记住了吗?说一遍我听听。”

曹溦咬唇,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是不是很危险?要不我为什么要离家?”

“不危险,我保证。”苏明俊哄着她,“乖,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等我回来就是。快跟我说一遍,我怕再晚来不及。”

曹溦这才点点头:“去了后不要害怕,不要乱跑,等相公去接我;不能乱说话,无论任何人问任何话,都假装害怕不答。”

“乖。”苏明俊摸摸她的头,“明天就去接你,不用讨好任何人,不必低声下气。她和清欢关系不错,应该会好好待你。”

“嗯。”曹溦重重点头,满眼担忧地道,“相公,你一定要小心行事,我和孩子都在家里等你。”

“孩子?”苏明俊瞪大眼睛,低头看向她小腹,“你有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已经过了半个月没来,本来想去街边找大夫确认后再跟你说……”曹溦眼中有将为人母的喜悦。

“街边的大夫怎么成?”苏明俊激动地搓着手,满地转悠,“得去找薛太医。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他高兴的语无伦次,晚点见到陆弃,一定要告诉丫的,谁他么还不是要当爹的人!

“想等日子再长些,也怕是空欢喜一场。这几天,看到油腻就反胃,我才觉得可能性大些。”

“好,好,好。”苏明俊过来抱住她,“比清欢强多了。地好,也是我种好,哈哈哈哈哈……你放心,今晚的事情万无一失,我一定好好回来。”

灵儿叫了轿子来,苏明俊小心翼翼地扶着曹溦上去坐。

曹溦手里捧了个黑漆的匣子,里面装着她精心挑出来的六副绣品。

“小心些,夫人颠簸不得。”苏明俊掏了一吊钱赏轿夫。

意外之喜让轿夫十分激动,连连表示一定会好好抬轿。

“我以为你不来了。”陆弃等到耐心都快耗尽,苏明俊才悠闲地赶来。

“要做爹的人,不一样。”苏明俊得意洋洋地道。

陆弃睥睨着他:“有病。”

“彼此彼此。”苏明俊道。

“走。”陆弃面无表情地道,先提步往外走去。

苏明俊紧跟其后,两人一人一马,径直往京郊庄子而去。

“是这里?”苏明俊眯起眼睛打量着红漆大门,“这么招摇,一点儿也不像。”

“嗯。”陆弃淡淡道,“跳墙。”

“好。”

正门处的布防夜间反而是最少的,两人都深谙这一点。

两人都穿着夜行衣,无声行走,很快找到了正院。

“那个是伺候程宣的下人。”陆弃与苏明俊猫在屋檐上,见洗砚从屋里走出来,开口道。

洗砚吩咐:“小心伺候,我熬不住了回去歇歇。大人晚上起夜要人伺候,喂水的时候要慢些……”

“再等等,还是现在下去?”苏明俊压低声音,转头问陆弃。

陆弃没有回答,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跳下,风在他的长袍中灌满风,让他一瞬间宛如天神降临。

“卧槽,等等我啊!”苏明俊骂了一句也跟着跳下去。

“谁?”院内的侍卫被惊动,纷纷拔出刀剑警惕地围上前来。

陆弃轻蔑一笑,长剑快如闪电,如灵蛇一般在人群中穿过,剑花所到之处,血流如注。

苏明俊也不甘示弱,大声道:“秦放,今日咱们比一比,谁宰的狗多。”

不到一刻钟,几十个侍卫悉数被两人放倒。

陆弃的长剑上,红黑的血蜿蜒而下,随着他走动,滴了一地。

他拾级而上,目光嗜血。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还快一点。”帘子忽然被掀开,程宣坐在轮椅中被推了出来。

虽然时值秋天而已,他却已经穿上了厚厚的狐裘,靠在椅背上,气息不稳,面色发青,只有一双眼睛依然灼灼如从前。

“你果真没死。”陆弃停步,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浑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是不是有埋伏?”苏明俊慌了,和陆弃背靠背,警惕地四下看着。

“是有埋伏。”程宣徐徐道,目露得意,“买一赠一,不错不错。虽然你们来的很快,但是其实我等的,还是很不耐烦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二章 癫狂 话音刚落,三面围墙加屋顶之上,火把点亮了天际,数不清的弓箭手,拉弓搭箭,蓄势待发地对准陆弃和苏明俊。

“呸。”苏明俊啐了一口骂道,“卑鄙小人。”

“苏明俊,很好。”程宣冷哼一声,“我被苏清欢用牵机算计,她不卑鄙吗?”

“那是你掳走她在先!”苏明俊道,“她没毒死你,真是太遗憾了!”

“秦将军怕是也这么觉得呢!”程宣眯起眼睛看向陆弃,“我命不该绝。苏清欢给我下毒的时候,不会想到,我身边孙大夫的祖上死于牵机之毒,所以孙家几代都在研究牵机,终于老天爷终究给了我生机。”

虽然这生机,只有数月,但是程宣觉得够了,足够毁灭苏清欢和陆弃了。

至于寿限的事情,程宣觉得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所以坚决不提。

陆弃和苏清欢一定要死在他前面,至于自己是什么下场,是否会凄惨离世他们就无需知道了。

想起孙大夫与他说的那些话,程宣恨不能把苏清欢碎尸万段。

这就是他爱过的女人!

别人的女人从一而终,即使真的被背叛,也都忍气吞声;唯独她,自己对她那般好,她还背叛自己,非但如此,竟然敢毒杀他。

下了那样无解的剧毒,她头也未回。

这个女人,他爱错了!他不会让她好过的!

“你看,”程宣得意地看着陆弃道,“老天爷不是每次都向着你们的。苏清欢背叛了我,老天不让她成事,这是对她的天谴;你抢走了我心爱之人,落到我的手里,这是你的报应。”

陆弃还没说什么,苏明俊跳脚大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妹妹哪点对不起你了?你生天花的时候,若是没有她日夜照顾,替你医治,你现在坟头草都一丈高了!哪里还会有机会,在这里人模狗样装大爷?你落到今天才是报应!”

陆弃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让他安静下来,看着程宣道:“你是如何,令魏绅听你的?”

程宣得意笑道:“没想到吧,历经两位皇上而不倒的锦衣卫指挥使,也会为我所用。因为我知道的事情,远比你以为我知道的哟啊多的多。”

“魏绅的夫人同苏清欢交好吧。你们自以为隐藏的很好,但是当初她们一起被成王抓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暴露了。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情,因为我曾经还愚蠢地想替苏清欢报仇,所以费尽心力地了解了她被掳走后的所有细节。我知道后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他日为我所用。果然,我用上了!”

程宣得意地想,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无所不能。

陆弃表情依然平静沉稳,了然地道:“所以,你知道我会相信魏绅的话,就设了这个局,引我入瓮。”

“不错,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程宣眼中露出杀机,“我知道你多想我死,我想你死的心情,比那更强烈百倍。”

“你就不怕魏绅事后清算你?”

“事后?如何善后那是我的事情,不牢你费心。”程宣道。

事实上,他真的没想过。

苟延残喘的这几个月,他能让苏清欢和陆弃死,就是最后的疯狂,不惜任何代价。

只要他达成所愿,哪管死后洪浪滔天?

苏明俊气愤地提刀骂道:“今日就是我们死在这里,也要先把你这个王八蛋宰了。”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程宣伸手指着四周林立的弓箭手,“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会把你们射成筛子。任由你是战神也好,暗卫首领也罢,都插翅难逃。”

他顿了顿,看着陆弃握剑的手继续道:“不要以为你们可以偷袭我,以我为质。我既然敢出来,就早有防备。”

话音刚落,六七个彪形大汉把他团团围住,手里都握着武器,十分警惕。

陆弃一言不发,神情倨傲而冷峻。

“赶紧束手就擒吧。”程宣道,“不不不,要不你们还是反抗,让我看看你们徒劳的垂死挣扎,我会更高兴的。”

“我护着你冲出去,然后你日后替我报仇,把这王八蛋千刀万剐!”苏明俊扭头对陆弃道,“还有,不准欺负我妹妹,要不我做鬼也饶不了你!”

说完这话,他怒目圆睁,张开手把陆弃掩在身后。

程宣冷哂:“放心吧,黄泉路上我让你们三人一起上路,还能作伴,你还可以守着你的好妹妹。”

他恨毒了苏清欢,生不能同衾,死亦不想同穴。他就成全她和陆弃,让他们做一对死鸳鸯!

“不过不过你们放心,我还会让你们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在苏清欢进京之前,我不会动你们。”程宣脸色怨毒,阴狠至极。

“你做梦!”苏明俊激动地大叫,“我妹妹才不会入京!她身边无数地虎军将士守护,你绝对碰不到她的衣角!”

“是吗?”程宣手上捏着一串佛珠,指尖用力,仿佛想把那南红捏碎。“如果她听说,秦放要尚主呢。以她的性格,听说秦放背信弃义抛弃她,你说她会如何?”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她现在身怀有孕,上次我没让大夫替她把脉,没有打掉那个孽种,真是太遗憾了。这次如果那个孽种能够有命活到京城,我就令人在你们面前,把她从苏清欢肚子里剖出来,你们说好不好?”

陆弃握剑的手骤然收紧,额头上亦是青筋暴起,显然在发作的边缘,但是他最终也没有说话。

程宣看到他这番反应明显很愉悦,慢条斯理的道:“在此之前,我会让苏清欢看着,她喜欢的人和她的哥哥,是如何在她面前,因为她的缘故求生不得,求死不得!她不是心善吗?我倒要看看,她会怎么痛苦不堪!她有多痛苦,我就有多痛快!”

“你这个卖屁股的兔儿爷。”苏明俊破口大骂道,“程家有你这么个玩意儿,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宁,没脸见人。”

程宣脸色突变。

若不是当初实在没有办法,他怎么会雌伏在楚逍遥那个蠢货身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三章 反转 苏明俊毒舌所提到的,是程宣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

他勃然色变,拍着轮椅的边沿道:“但愿你能够一直这么嘴硬!来人,把他们拿下,关到地牢中!我奉劝你们,若是还想多活几天,就别逼我令人放箭!”

“等等!”一直沉默的陆弃终于开口。

他看着程宣,说得缓慢而清晰:“我这一生,有许多遗憾的事情。比如没有在你之前遇见苏清欢,让她受到那么多伤害,不能让她在原本无忧无虑的年纪免于忧惧;比如,没有在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就宰了你,让你苟延残喘,日后又兴风作浪,险些害了她和腹中孩儿;再比如,我曾经以为你死在她手中,没能手刃你。”

“是吗?”程宣高傲地看着他,“所以战神不能打了,就开始卖弄嘴皮子了吗?你的这些遗憾,统统是因为遇见了我。秦放,既生瑜,何生亮?若是没有你,她早就是我的;如果没有我,你现在还是战神。”

陆弃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道:“有一些遗憾无法弥补,可是我很庆幸,现在老天爷给了我机会,让你死在我的手中。”

“到现在你还在做梦吗?你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程宣轻蔑地道。

“谁死到临头,你比我清楚。你不过剩下月余的寿命,在这里虚张声势,你以为我会怕吗?”陆弃了然地道。

程宣听到这话,突然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

连太子都只以为他是暂时毒性未解,日后还能好,所以才肯安顿他,陆弃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心中忽然因为错估敌手而生出许多慌乱,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陆弃。

“我知道的不仅如此!”陆弃语气平淡中带着笃定,更带着王者的轻蔑。“就是你床上如何臣服讨好,讨了楚逍遥欢心,让他喜欢你,他也无法给你这么多好手。”

苏明俊:emmmmm……这针针扎人痛处,怎么有种陆弃被他带坏了的感觉。

楚逍遥做太子以来,荒唐不断,皇上也很头疼。

虽然因为迷信,他暂时没有生出废了这个惹事精的心思,但是时有训斥。

而且不管是在经济还是权力方面,对他约束都很严格,这在京中权贵圈子,并不是什么秘密。

楚逍遥本身对权势没什么想法,破罐子破摔,只要不耽误他睡看上的男子,天塌了他都不管。

见到程宣脸色变得很难看,陆弃继续道:“这座别院里的好手,至少有几百人,楚逍遥有吗?即使他勉强有,能悉数给你?你不过是他众多玩物中的一个而已!那你这些人从哪里来的?对你绝对忠诚吗?”

程宣看着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冷静了片刻后倨傲道:“这些都是锦衣卫的人,现在唯我的命令是从。是,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更多一些。但是那又怎么样?即使我只剩下月余的寿命,也能把你们先弄死。即使太子给不了我多少,我现在依然有几百个人能够号令。秦放,死到临头,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

“你现在如此嚣张,就因为你抓了魏绅的夫人吗?”陆弃不动声色间又抛出一个炸弹。

“轰——”程宣的脑子瞬时崩了。

他大惊失色:“你怎么知道?”

他扶着轮椅两边,想要站起来,却无力的瘫倒在轮椅中,脸上已经有了灰败之色。

陆弃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来了,若说他没有准备,程宣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关键就是,他知道大欢和苏清欢的关系,然后趁魏绅不注意绑架了大欢,要挟魏绅听自己的。

“我当初接到魏绅来信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对。”陆弃淡淡道,“他从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更不会管你我之间的纠葛。但是涉及到你,我还是来了。因为没亲眼见到你身死,我不放心。”

“后来我们夜探魏府,略一试探,便发现魏府内有不是锦衣卫的人。我和魏绅接触的过程中,他偷偷给了我一封信。而那时,屏风后面,藏着你的人吧。”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找到了他夫人被你藏匿的地方,将她解救了出来。现在她已经在魏府了。”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程宣不敢置信地道。“我藏得那般隐秘,你怎么能找到?”

话音刚落,前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大门被撞倒,随即便是人马喧嚣的声音。

程宣抬头看,便见魏绅手下最得力的两个千户,带着大队的锦衣卫,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进来。

几乎是一瞬间,原本在围墙上对着陆弃和苏明俊的那些弓箭,变换了方向,指向了程宣。

程宣知道陆弃所言不虚,开始慌乱起来,面上却强自镇定。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不解,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命和脱身。

他看向苏明俊:“你不想你娘子出事的话,就给我把秦放拿下!否则,你只能替她收尸!”

“我呸!”苏明俊骂道,“我早知道你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早把她和丫鬟送到了魏府。你以为我们不知魏绅夫人被你所掳,你以为我让我娘子去给魏绅夫人送绣品讨好她。其实她就是去避难,进去以后根本就没有再出来!你的人去我们家肯定是扑了空。”

“原来是这样。”程宣笑得一脸凉意。

机关算尽,却早已被人洞察,却还像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所有的计划都落空,程宣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想了想后,看着陆弃道:“不对!你骗了我!你们一进魏绅的府邸就开始算计表演,像是已经知道魏府为我所控,之后的打斗,故意给魏绅创造递信的机会——肯定是之前就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你说究竟是谁?”

陆弃冷笑一声:“你去问阎王爷吧!你不是说老天爷帮你吗?现在我给你机会向他求救,也可以祈祷楚逍遥或者你其他男人来。看看究竟,他们来不来得及,把你从我剑下救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决绝斩杀 “秦放,你不想知道,苏清欢被我掳走这么长时间,和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程宣笑得满脸阴霾,目光挑衅。

“我很想知道。”陆弃提步走了上来,长剑抵在程宣的脖子下,话锋一转,“可是我早就知道了,她有任何事情都从不瞒我。你不就是想说,你想侮辱她,但是发现自己雌伏太久,已经不行了么?”

“你!”之前以为胜券在握被苏明俊骂“雌伏”和现在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着骂的感受浑然不同,程宣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如果有下辈子,选个靠谱的男人。楚逍遥这样的孬种,不行!”陆弃冷笑着道,“现在,你可以去见你的妻子和娘亲了,不过最好掩住脸,我怕你被程家列祖列宗认出来!”

话音落下,寒光一闪,鲜血喷薄而出。

陆弃转身,程宣的瞳孔骤然变大,随后身体前倾,砰然倒地。

苏明俊上前在程宣的身体上踢了两脚,骂道:“这次有本事你再活过来!”

骂完他跟上陆弃,大笑着道:“你现在也学会气死人不偿命了。”

陆弃正用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宝剑,没有理他,面色冷峻的对两个锦衣卫千户道:“这里交给你们了。”

“是,秦将军。”两人忙拱手道。

苏明俊斥道:“这里有什么秦将军!谁都没看到他!”

陆弃淡淡道:“没有关系,我们走。”

从别院走出来,苏明俊伸了个懒腰道:“累死爷了,杀人也是个力气活。你先回你自己那里,我去把你嫂子接回家,中午你再来吃饭。”

陆弃翻身上马,道:“我要连夜赶回去,有几件事情嘱咐你。我那里也得你替我跑一趟,让他们知道我离开了。”

苏明俊惊讶地看着他:“你疯了!黑灯瞎火,什么准备都没有,你怎么回去?就算着急,也休息一晚,备了干粮,明日白天再走啊。”

“不行,我放心不下。”陆弃眉头快拧到一起了,“你没听程宣说,他的目标不仅是我,还有呦呦。现在她估计已经收到我尚主的消息……”

“她又不是没脑子!”苏明俊道,“略一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

“我知道。可是我怕有万一,她们母女不能出意外。第一,你去替我告诉我的手下,事情都了了;第二,你去告诉魏绅,他的要求我答应,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第三,你去景润园,找一个吕掌柜,告诉他……”

陆弃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

“告诉他,我进京后找他。”

他又交代了几件事情,苏明俊记得脑瓜仁都疼了,扒拉着手指道:“这样,我来捋一捋,你看有没有错漏。”

“不用,我走了。驾——”陆弃双手一夹马腹,宝马奋蹄,风驰电掣而去,留下一地尘土。

“呸呸呸!混蛋!”苏明俊吐了几口沙土,也翻身上马,骂道,“等你进京再跟你算账。不,让她跟你算账!”

他打马一路跑到魏府侧门,满心喜悦,就要接到媳妇了!

然而刚下马抬手想敲门,看到月光穿过他掌心,在门上留下的浓重的阴影,他迟疑了,自言自语地道:“算了算了,这么晚,她估计都睡下了,半夜折腾她做什么?还是明早再来。”

走出去了几步,拴马的缰绳还没解开,他又反悔了。

“不对不对,她在别人家怎么能睡得好?”

精分的苏明俊回头,大步走过去拍着门:“开门开门,我来接我媳妇了。”

等了一刻钟,有顶软轿抬着曹溦出来,后面跟着灵儿。

“相公,你没事吧。”曹溦从轿子上下来就快步过来,握着苏明俊的手上下查看。

她穿戴还是来时的,又这么快出来,看得出来根本没有休息。

苏明俊往后退了退:“我身上血腥味重,别熏着你。”

曹溦手空空的,看到他分辨不出来本来颜色,几乎被血完全染透的衣裳道:“相公,你受伤了?”

小鹿般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都是别人的,我没事,毛都没伤到一根。”苏明俊看着自己的狼狈样子,一拍大腿,“秦放还这么走了,别半路被人当成了杀人通缉犯。算了算了,不管他了。是不是没睡?”

曹溦松了口气,道:“还没睡,咱们回家再说吧。”

苏明俊心中暗想,幸亏自己刚才没有脑抽真自己回去了,否则这个傻孩子一晚上估计都失眠了。

他开口对送出来的人道:“三更半夜也没地方找轿子,劳烦你们给我们送回去呗。正好遇到巡夜的,也怕你们魏府的人。”

说着,他摸了摸腰间,却骂道:“娘的,刚才打架打得太激动,荷包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

曹溦忙把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来递给他,低声道:“来的时候,我把清欢给我的银花生抓了一把带上了。”

苏明俊赞许地道:“好媳妇!”

知道这是魏绅府里,需要打赏,那么仓促,她准备得却十分充分了。

苏明俊接过荷包,掂了掂道:“这么沉,也不知道有没有坠到我儿子。”

曹溦脸红,嗔怪道:“快点回家吧,我有点冷。”

这个相公什么都好,就是这口无遮拦,不分场合的毛病,真让人头疼。

苏明俊看了看荷包,一眼就辨认出来这不是曹溦做的,把荷包扔给为首的人:“哥几个辛苦一趟,回来打酒喝。”

跟着出来的管事道:“还不谢过苏大爷赏赐?便是不赏银子,这两位也是贵客,好好把夫人送回去。”

“是。”几个轿夫得了厚赏,哪有不高兴的?

曹溦见灵儿环抱住肩膀,显然是衣裳太单薄了,便拉着她一起坐到轿子里。

苏明俊骑马跟着,马蹄哒哒,他在轿子外面跟曹溦说话。

曹溦脸都红了,总觉得轿夫都在偷笑,只敢“嗯”“啊”地应答,并不敢接话。

苏明俊这人,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她可不敢鼓励他,回头有什么话,夫妻俩在春闺里,怎么说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五章 送信 从魏府到他们租住的院子并不很远,走了一刻多钟就到了。

“咦?”月色皎洁明亮,苏明俊远远看见自家院前拴马桩上拴着一匹马,有个人双手抱剑,坐在屋檐下,靠在大门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睡觉,不由出声,“那谁呀?要饭的?”

有轿夫开玩笑道:“苏大爷您说笑了,谁家要饭的还骑马?”

说话间,那人似乎被惊醒,揉揉眼睛站起身来向苏明俊一行看来。

“你干嘛的?三更半夜在我家门口做什么?”苏明俊翻身下马,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道,面上虽然吊儿郎当的,但是握刀的手却丝毫不放松。

“舅爷,”来人似乎认识苏明俊,恭恭敬敬地道,“小的乃是夫人派来给秦将军送信的。夫人跟小的说,把信送到您这里就行。”

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信来道。

“你认识我?”苏明俊一边接信一边问道。

“夫人给小的看过画像。夫人说,这信十万紧急,请您尽快转给将军。”

“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这丫头要是敢进京,我,我见面先赏她两个耳刮子。”苏明俊骂道,“来,火把凑上来点,给爷照着。”

来不及进屋看,他现在立刻展开信。

“噗——”看到信上的字,苏明俊笑了,对来人道,“你回去复命吧。快点的话,说不定能和你们将军前后脚回去,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不过算了,你们夫人说让他回去,他已经回去了,你就悠着点,歇两天再走吧。”

来人憨厚地笑笑,拱手道:“既然如此,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舅爷,告辞!”

已经从轿子上下来的曹溦道:“相公,这位大哥风尘仆仆而来,请他进去喝口热水,吃口热饭再走吧。”

苏明俊摆摆手道:“不用,他们有自己的地方停留。”

来人笑道:“舅爷所言甚是,小的告退。”

说完,解开缰绳,上马离开。

轿夫们也得了银钱离开,只剩下夫妻二人和灵儿。

“清欢信中说什么?你用不用去追妹夫跟他说说?”

苏明俊扶着她进去,点燃了灯后把信纸递给她,上面赫然六个大字:我信你,缓缓归。

曹溦不解:“相公,这是什么意思?”

苏明俊言简意赅地把今晚的事情挑着说了。

曹溦惊叹:“竟然是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那程宣,心思实在太过恶毒。”

她真想鼓掌,死的好!

“我就说那丫头不至于上当。”苏明俊打了个哈欠道,“你让灵儿先陪着你睡,我去换身衣裳,在外面冲个凉水澡再进来。”

“那怎么行?我让灵儿给你烧热水去。”

“没事,我一年四季都用凉水洗澡。”苏明俊说着就要往外走。

“相公,你等等。”曹溦叫住他,犹豫了下道,“你现在还能追上妹夫吗?我觉得,清欢既然写这封信,就是想告诉他,信赖他,让他回去的路上别太匆忙。忙中出错,要是……要是你能追上,还是去告诉他一声吧。”

“能追上也不去。”苏明俊道,“他肯定就走到城门就停下,在那里等着开城门才能走。这傻瓜非要走,搞得像能插翅飞出去一样!他这么轴,我就算去告诉他,他也是心急如焚地回去。”

曹溦却柔声道:“相公,我不这么想。你告诉妹夫一声,他心里不至于带着火气,急火攻心的。再说,这是清欢的心意,咱们该让他知道;你觉得只要他回去,清欢还会提这事吗?再说,你弄成这样,他约摸着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找几身衣裳,让灵儿弄些干粮,你一起带去吧。”

苏明俊脸上露出笑意:“行!溦溦,你年纪这么小,行事却周全,性子也温柔,我真是捡到了宝!”

曹溦脸红,却认真地道:“我和继母关系不善,为了自保,行事其实总有偏激的地方,性情也急躁。但是后来和清欢住在一起,喜欢她就忍不住学她为人处世,大概学到了点皮毛吧。我真想她,她早点回来,将来我们还像从前那般亲近地走动。”

苏明俊心里高兴,嘴里却嫌弃道:“你别往那丫头脸上贴金,她哪里比得过你?”

曹溦道:“相公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说实话,现在我性子柔和了许多,也不怨天尤人,是因为我嫁了你,过得好。”

仓廪实而知礼节;若是从前那种斗天斗地斗继母,能活着吃上饭都是奢侈,哪有那么多温柔的心思替别人着想?

“小嘴抹了蜜。”苏明俊笑道,“行,那我洗个澡跑一趟。现在没什么让你担心的了,你赶紧睡,我儿子还得睡呢!”

曹溦咬着嘴唇:“那要是个女儿怎么办?”

“女儿也是我的呀。”苏明俊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咱们生个五六七个,只要我的种,儿子早晚有什么关系?你别胡思乱想,我想生儿子,就想回乡祭祖的时候告慰父母,毕竟我是独苗了。但过几年也没事,女儿像你像姑姑,都是极好的,别像我就行。”

曹溦展颜而笑,俏皮道:“那我争气,生个儿子!”

“傻瓜,快睡觉。”

等苏明俊出去,曹溦靠在床栏上,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默默念道:“清欢姐姐,你要早点回来。”

她叫陆弃“妹夫”,对苏清欢最多只能称其名字,因为在心底,她就是她的姐姐。

苏清欢对她太好,更在潜移默化中教会了她许多东西。

她笨拙地学着她的一切,包括学她如何对待夫君——温柔而坦诚,坚持又会撒娇……

苏明俊收拾完自己,带着衣裳和干粮离开,灵儿闩了门后进屋,这才有功夫咋舌道:“夫人,今晚姑爷怎么打赏了那么多银子!奴婢心疼死了!姑奶奶给您的东西,拢共那么多,赏出去一点少一点……”

“没关系。”曹溦笑笑,“你以为魏府里的下人,几个铜板会看在眼里?该花的钱总要花。而且别说什么给的少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六章 回来 “奴婢没那个意思。姑奶奶是个好人,就是心疼。”

“千金散去还复来,将来你就懂了。你也早点去睡,姑爷回来,还得给他做碗面垫垫肚子。”曹溦挥挥手道,“记得卧两个鸡蛋,姑爷喜欢熟一些的。”

“是。”

七日后。

“夫人,将军回来了!”白芷一溜烟地跑进来,“奴婢刚才远远地看见大家都跟他行礼,赶紧回来告诉您。”

苏清欢喜出望外,把手中的棋子扔到桌上,站起身来道:“走到哪里了?”

“娘,您小心妹妹。”世子脸上露出笑意,忙从对面起身过来扶住她。

“已经来了。”说这话的陆弃站在门边,含笑看着苏清欢,“呦呦,我回来了。”

苏清欢脸上绽开笑意,弯弯的眼睛里,笑容徐徐扩大。

“回来就回来呗,我们还得出门迎接不成?”她嗔怪道。

陆弃笑着上前抱起她:“胖了些。”

“疯了吗!放我下来!”苏清欢拍打着他的肩膀,“锦奴,你转过去!白芷,你笑什么!”

“锦奴大了,该学怎么对待娘子了。”

“胡说八道。”

陆弃轻轻把苏清欢放到榻上,打量着她的肚子:“大了不少,有没有闹你?”

“闹了你怎么样?”苏清欢斜眼看他。

陆弃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过来摸着她肚子道:“乖女儿,商量下,别折磨娘亲好不好?”

苏清欢哈哈大笑。

分开了一个月,两人都有许多话对彼此说。

苏清欢听说果真是程宣兴风作浪,但是已经被陆弃斩杀,心有余悸地道:“我就觉得还是他。”

“我知道你很忌惮,所以早点解决。”

苏清欢点点头,可是聪明如她,还是察觉到了陆弃的隐瞒:“我不懂啊,你为什么一开始就知道魏府有异常?又怎么能那么快地找到大欢?”

陆弃叹了口气道:“本来没想告诉你,但是知道瞒不过你。我初入京城,皇贵妃派人找到了我。”

“她?”苏清欢反应了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柳轻菡,惊讶地道,“她找你干什么?”

“楚逍遥一直与她为难,她孤立无援,见李慧君混得风生水起,也猜出她背后之人是我,所以来示好。”

原来,楚逍遥为皇后出气,对这个不该存在的皇贵妃经常刁难。

皇上只是利用柳轻菡,对她多宠爱完全谈不上,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不管。

柳轻菡在风尘里摸爬滚打多年,也不是个好惹的,费尽心思找了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安插到了楚逍遥身边。

好巧不巧,小太监这段时间正得宠,无意中得知了程宣和楚逍遥的计划。

苏清欢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陆弃一入京,其实就知道了程宣的底牌,怪不得行事能如此顺利。

“这下你不用担心了。”陆弃轻轻拍着苏清欢的后背道,“等你再休养一段时间,咱们就进京。”

“好,其实我现在就可以出发了,看你和镇南王的安排吧。”苏清欢道,“你刚才说,你答应了魏绅什么事情?”

“魏绅说,”陆弃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他想追随锦奴。”

苏清欢瞪大眼睛:“为什么不是镇南王?”

陆弃没有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说过他了。他这种人,其实只是想要退路,对谁都无法忠诚。不过他只求日后全身而退,我就答应下来。他有用。”

岂止是有用?简直是特别有用了。

天下间,有什么信息网,比得上锦衣卫的信息网?

“好了,你快去姨母那边吧。回来了怎么也该先去拜见,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苏清欢往外“撵”他。

“好,我去一趟,时间可能不短,你自己吃饭休息,别等我。”

“好。”

陆弃走后,苏清欢让人把世子唤来,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话跟他说了。

“娘也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你自己斟酌吧。”她诚恳地道。

“有我父王在,凡事有他顶着。”世子避重就轻道,“娘,咱们下午的棋还没下完,继续来吧。”

苏清欢:“……”

她这个臭棋篓子,才不要被他一遍遍虐杀!

“哎呦,我忘了,已经让白苏收起来了。要不改天再来?咱们看会儿书?”她笑眯眯地道。

“没事。”世子已经爬到榻上跪坐下,摆上棋盘开始复盘,“我都记着呢,您稍等片刻就行。”

苏清欢:想死怎么办!

陆弃没回来的时候,她担惊受怕,总无法转移注意力,世子便想了这个法子。

她不计较输赢,总算有个消遣。

但是!现在陆弃回来了啊!她又是人生赢家了,去你的围棋!

“白苏,白苏,你来,我头疼。”苏清欢道。

世子大笑:“娘,我不为难您了。您看着就行,我自己和自己下。”

苏清欢顿时来了兴趣:“好好好,我还没看过自己和自己下棋的呢!”

“我在京城无聊的时候,就这样消磨时间。”

苏清欢忽而心疼。

“娘,您别多想,我没觉得难过。”

“嗯,等你长大了就好了。”苏清欢摸摸他的头,“有个喜欢的人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有人和你在一起。”

“那还要等十几年吧。”世子垂下眼睑道。

“哪里用十几年那么久?”苏清欢笑道,“一般十七八岁也该成婚了,就算咱们宁缺毋滥,挑到弱冠,也该有眉目了。我跟你说,可别太挑剔,谁都有缺点。只要她真心对你好,识大体,明事理,就是好孩子了。还有,无论如何,都有很多人盯着你。人言可畏,在成婚这件事情上,融入比特立独行容易。”

世子笑道:“娘说的对,宁缺毋滥。”

苏清欢:“……”合计这小子,挑拣着听啊!

世子又道:“娘,您怀着妹妹,能上京呢?”

“哼,少转移话题!”

“我说真的,妹妹多大了?”世子问。

苏清欢比划下自己的拳头:“略大一些吧。不用担心,当年桂姨娘怀孕初期,不也千里迢迢进京了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七章 秦妩 世子老成地道:“娘您还是要仔细些。”

“知道了。”苏清欢笑道,从果盘里捡起一个梨啃着,“我看你下棋。”

世子却道:“算了,收起来吧。和娘说着话,热热闹闹,觉得下不进去了。”

“就是就是,下棋有什么意思?”苏清欢道,把果盘推给他,“你喜欢吃葡萄,自己吃。”

白苏上前道:“奴婢替世子剥皮吧。”

“不用。”世子笑着拒绝,“我自己来。”

“就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苏清欢道,“再说,自己吃的东西,过别人手,我反正是不自在。”

比如虾蟹让别人剥壳,那吃的快乐还有吗?而且洁癖总会想那只替她剥壳的手,干净么?捂脸!

世子只吃了一颗,接过苏清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道:“娘,吃果子我才想起,我在京郊买了一座山,让人种了各种果树。回头看看能不能按照您跟我提的那般嫁接改良,换成好的品种。如果成了,就作为送给妹妹的礼物。”

苏清欢笑道:“这没出生就有了山头,以后可不真要成个女霸王?”

吃货的女儿还是吃货,送果树没错。

世子道:“我的妹妹,当然要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若是弟弟,我就带在身边捶打,让他成才。”

苏清欢: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好惨!

她现在已经开始担心女儿被陆弃和世子惯坏,于是开口道:“就算是妹妹,也要她学规矩,有敬畏。”

得到的太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而且在规矩内,人才会得到最大的自由。

苏清欢从怀孕的时候就想,她将为人母,要把女儿教育成怎样的人。

虽然她受的是现代教育,男女平等、自由恋爱这些观念深入骨髓,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在现在身处的这个社会,她想要的这一切,都是虚妄。

如果说她有幸得到了爱情,那真的是幸存者偏差。

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陆弃罢了。

世子从她的神情中看懂她的纠结,笑道:“娘,您又胡思乱想了。您看窦姑姑,过得不好吗?”

苏清欢叹了口气,没有作声。

萧煜对窦璇一往情深,却还是精神出轨了。

苏清欢想起这件事情,总觉得意难平。虽然她开解自己,在李慧君有意的引诱之下,萧煜这种几乎没得到来自女性关切的某种缺失得到满足,确实很难控制,而且萧煜最后也悬崖勒马,不算铸成大错,可是她还是觉得心里疙疙瘩瘩的。

她对背叛的容忍度,还是几乎为零。

“她也是幸运。”苏清欢淡淡开口,“我不能赌,你妹妹将来也会遇到萧煜这样的人。”

“娘,您想岔了。”世子笑道,“您对妹妹要求太高了。您该要求的是我和表舅,只要我们好,妹妹就能过得好。您也别想性情骄纵什么的,有您言传身教,妹妹能歪到哪里?”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终是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锦奴,我知道你和你表舅都会给她创造最好的生活。可是我还是很贪心,希望她能遇到一个真心相爱的男人,希望她能够经营好自己的感情,也希望,无论她十五岁还是五十岁,都能过得很好。”

这个时代,纳妾就像现代养宠物一样正常。不,宠物还没那么多,应该说买车一样,更普遍,也是一种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某国总理骑着自行车去上班,这新闻上得了全世界的报纸。

放到这里,陆弃不纳妾,大概也是这种异类的存在了。

这里的女人习以为常,也普遍接受;但是苏清欢想,当她们的相公在第一次睡到别的女人床上时,她们依然会怅惘失落,甚至独守空房,泪流到天亮吧。

这种残忍的经历,她没有过,可是她的女儿,未必还能幸免。

“娘,您不懂权利有多大的作用。您以为只能挑出趋炎附势之辈吗?普天之下,总有痴情又值得爱的人,即使只有一个,只要妹妹喜欢,就会是妹妹的。若是她不喜欢,哪怕面首三千,我也给得起。”

苏清欢笑骂:“霸道!我现在就很犹豫,教她像我这般洁癖好,还是让她随波逐流,循规蹈矩。”

就像明珠、窦璇,她们对相公纳妾这个问题,从来都不会纳入考虑范围。

阿猫阿狗的事情,值得提吗?

“娘,”世子正色道,“顺其自然,妹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都顺乎本心就可以。我希望她无忧无虑,不要像您这般审时度势,小心谨慎,想的那么多,那么累。”

苏清欢笑笑:“锦奴,你不懂。”

世子没有再说话,心里默默地道,娘,不懂的是您。

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轻轻动了下,像小鱼吐出了一串泡泡,苏清欢惊喜地和世子分享自己的感受。

“是妹妹在听我们说话呢。”世子笑道。

无论是苏清欢肚子里这个现在不过比拳头大一点儿的小女孩,还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缺月挂疏桐的今夜,母子二人的对话,拉开了日后名满天下的秦家长女秦妩精彩人生的序幕。

陆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子时,苏清欢听着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笑道:“我已经醒了一会儿了。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用,你别起身,我刚才在外面洗漱过了,这就睡觉。”

说着,陆弃解了衣裳,掀开被子进去,贴着苏清欢如丝如缎的身体躺下。

“姨母和表兄这几天就要离开,送走他们,咱们也启程。”陆弃道。

“好。”

陆弃没有再说话。

苏清欢感到他内心的复杂,知道虽然做了决断,但是面对陆老王妃和贺长楷,他心里终究是不好过的,便笑着开口道:“今晚锦奴陪我,说给女儿起了个小子,叫阿妩,女无妩,你觉得如何?”

世子的原话是,月满则盈,水漫则亏。我希望妹妹什么都有,那就取这个字来平衡。

陆弃听她说完始末,道:“那就叫秦妩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八章 凤求凰 苏清欢第二天迫不及待地和世子分享这个好消息。

“你表舅同意了,说就叫秦妩,小名叫阿妩。”

“阿妩,阿妩,啊呜……”世子忍不住笑了,“像小老虎的叫声。”

苏清欢一想,还真是。

“那算了,换个小字。”苏清欢道,“我是鹿,她是虎,不行不行。”

世子笑道:“娘不是希望妹妹厉害些,将来不受欺负呢?这名字威风凛凛,没人敢欺负了。”

“那就还叫阿妩。”苏清欢立刻定了主意。

过了一会儿,苏清欢忽然想起贺长楷要走的事情,斟酌着问道:“你祖母和父王定了什么时候离开吗?那个,你父王是不是很失望?”

世子笑笑:“祖母年事大了,要出行准备的东西多,所以要准备两日。父王可能有些失望,但是若说完全没有达成目的,也不对。至少表舅让他吃了定心丸,只要他不主动出击,表舅不会针对他。”

苏清欢揉揉太阳穴:“事情非要弄得这么复杂吗?”

“各有立场而已。”

苏清欢点点头,换了个轻松的话题,道:“也许是近乡情怯?我现在想起去京城,除了见到亲人朋友感到高兴,别的真的好像没什么感觉。我甚至想,要不直接回边城算了,把穆嬷嬷他们都接去,在那里热热闹闹的多好。”

世子抿唇而笑:“娘是怕京中人情往来、繁文缛节的麻烦。”

“岂止是麻烦?那是相当麻烦!”苏清欢的吐槽滔滔不绝,“比如我这两天翻了一些书,别的不说,就说皇上赐婚皇子,我算了算,这皇子前前后后需要跪几十次。被赐婚的人家更惨,陪跪完了,还得跪皇子几十次。这还是好事呢!要是坏事,岂不是要把膝盖磕破?”

“娘,婚姻大事,结两姓之好,本来就是大事,这些事情的礼数多些也无可厚非。而且这些多循古礼,也不是现在此定的,习惯了就好了。”

世子从来说话都是顺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较真。

苏清欢对自己说,可能就是对规矩的定义和认知程度不同,求同存异,不能纠结这个问题。

“好吧。”

没想到,世子话锋一转,道:“但是我自己确实也嫌繁琐。”

以后如有机会,定然删繁就简。他记住了。

“你表舅说是陪你父王出去打猎,怎么现在还不回来?”苏清欢往院外看了一眼道。

临别在即,两兄弟应该有不少话要说。

可是在家里好好说不成吗?偏偏要出去舞刀弄剑,害得她心里惴惴不安的。

“父王和表舅约莫着要在外面一天,中午就在野外烤肉充饥了。”世子道,“从前他们经常如此的。”

“哦。”苏清欢撇撇嘴。

对于他们兄弟情的过往,苏清欢只知道大概,无法想象补充出这么多细节。

世子见她有些无聊,笑道:“娘,在京中的话,都是要抚琴胎教的,我给妹妹弹琴听吧。”

苏清欢果然来了兴致:“京中的人也会胎教吗?”

她这个见识粗鄙的,竟然还以为这是现代人的专利。

啧啧,古人的生活智慧,渗透到了几乎所有的细微之处啊!佩服佩服!

“会的。”世子点头,让虎牙回去抱他的琴,“我都听说过,可见很普遍了。”

“你会弹琴?”

“略通皮毛。”世子谦虚地道,“在宫中有专门教琴的师傅,我粗略地学了些。”

“宫商角徵羽,”苏清欢笑道,“我其实也学过,但是弹得不好,后来就放弃了。”

其实她还是很喜欢弹琴的,只是程宣说她琴技一般,想要一鸣惊人,还是学习她更擅长的箫。

她现在已然知道,只要自己喜欢,一般就一般,不必非要求最好;可是她对琴,终是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压抑在心的“暗恋”。

有些梦想,只是特定时候的,过了那段时间,会发现已然风干,失去了往日鲜活。

不够爱的人,对对方的要求就会高;而真正爱的人,会觉得她一切都好,就是弹错了曲调,那只当琴谱错了。

感情亲疏影响对事物判断,屡试不爽。

“只要喜欢,弹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果然,世子不以为意道,“弹琴不仅娱人,更要娱己。”

“好,一会儿我也沾沾光,试试你的琴。”

片刻后,虎牙抱着琴走进来。

虽然只比世子大一岁,他却已经是半大小子,抱着琴毫不费劲。

白苏从虎牙手里接过琴放到琴案上笑道:“这里本来该是有琴的,后来将军说留在这里碍您眼,所以让人收起来了。”

苏清欢:应该是他看着不顺眼吧,偏偏借着自己的名义,哼!

世子坐在琴凳上,双脚勉强够到地面,仰头看着苏清欢:“娘,我先来一曲,抛砖引玉。”

苏清欢是实在人,还真以为他只是粗浅的学过,所以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结果琴声响起,悠扬婉转,如泣如诉,让她听得入神,惊艳地看着小小的人儿,让悠扬的乐声从他稚嫩的指尖流泻。

这是一曲最经典的《凤求凰》,苏清欢原本以为世子技巧有余,情感上难以把控,毕竟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错了——永远不要用寻常人的标准去衡量天才的任何一个方面!是任何一个方面!

琴声戛然而止,然而苏清欢和白苏、白芷都沉浸在琴声之中,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致叫好。

世子不卑不亢地道:“这一曲是经典曲目,我也只这一首弹奏得最好罢了。”

“那也很厉害了。”苏清欢由衷的道,“我也会弹凤求凰,但是……”

她顿了顿,自嘲道:“可能我的凤没吃饱,每次都断断续续的,琴声凝滞,与你先去甚远。”

“那娘来试试。”

苏清欢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献丑了。”

开玩笑,她许久没摸琴,很是生疏,又“先天不足”,弹起来估计像便秘一样。

她还是放过自己,放过世子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一十九章 察觉异常 “可是,”世子苦笑,“除了这一首,我别的实在弹不好。我还想着多让妹妹听会儿……”

这妹控,杠杠的!

苏清欢笑道:“她会被你的琴声养叼的。你既然真想弹给她听,那就继续弹这首好了,反正她也听不懂……”

世子高兴地道:“好。”

陆弃回来的时候,就听自己院子上空,一曲凤求凰恣意徜徉,深情满满。

是苏清欢弹给自己听的?

不。陆大爷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苏清欢琴技一般,他是知道的。

他问院门口的小丫鬟:“谁在夫人屋里?”

小丫鬟恭恭敬敬地道:“回将军,是世子。”

陆弃双唇紧抿,没有说话,快步走向屋里。

“娘,”世子一曲弹完,正在侧头看向苏清欢,“妹妹动了么?”

苏清欢笑道:“她太小了,还不太会动。动起来的感觉我与你说过,像小鱼吐泡泡,但是我还是挺高兴的。有时候,我做梦会梦见她,歪歪扭扭张开手向我跑过来,胖乎乎,肉嘟嘟,粉嫩嫩……”

世子忽然道:“我姨娘怀我的时候,是不是想到我,也这么高兴,这么温柔?”

他眼中极少流露出的脆弱怅惘,让苏清欢蓦地心疼。

她伸手爱怜地摸摸他的头,柔声道:“锦奴,如果有一天,我无法陪着阿妩长大,那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她能够过得幸福。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伤怀,只要她过得好,就能弥补我心中的缺憾。你如果心里实在觉得难过,日后等你有能力,给她个身后名,善待她的娘家人,自己好好地幸福地活着,就算告慰她在天之灵了。”

“娘,”世子眼中有泪,“我不难过,其实我对姨娘没有太多感情;可是看着您,我就忍不住想,她到底被亏待了。”

“往日不可追,而且你要知道,只要你好,她就好,无论活着还是长眠地下。现在我有资格说这话了,因为每个母亲都是一样的。”苏清欢一手摸着他的头,一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心底酸软。

怀孕让她比往日更加柔软,更加容易感怀。

陆弃掀开帘子进来,见到的就是两人坐在琴桌前温情的一幕。

“你回来了?”苏清欢笑着道,“刚刚锦奴还说,你们怕要晚上才回来。”

世子站起来给陆弃行礼。

陆弃走近挨着苏清欢坐下,道:“云南那边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所以表兄要提前回来。你在家都做什么了?”

世子抢先道:“娘说要胎教,我就想起给妹妹抚琴。可惜我弹得不好,也就一支曲子能听得过去。表舅,您记不记得罗老夫子,就是教琴那个酸儒。他从前教过您和父王呢!他好像就会教弟子弹这个。”

苏清欢在盘算着中午吃什么,完全没听到他颠倒了胎教是谁提起这一事实。

陆弃“嗯”了一声,没有回答,转而问苏清欢:“累不累?”

世子松了一口气。

“不累,还没到累的月份。”苏清欢打了个哈欠,“就是总觉得睡不够。白芷,快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告诉她们将军回来了,记得加菜,还有,给锦奴加个糟鹅掌。哎,不对,锦奴,你去你祖母那边吃去。”

再过两天就要分开,无论如何也该多陪陪老人家。

世子称是,告退离开,白苏出去送他。

陆弃环住苏清欢的肚子,貌似不经意地道:“一晃锦奴都十岁了。”

苏清欢傻乎乎的没多想,顺嘴道:“可不是?再过三五年就要议亲了。不过说起来,你这年纪,如果当年早点成婚,孩子也该这么大了。我好像一直没问你,你忙着建功立业,姨母和王爷对你这样,就没有异议?”

陆弃长叹了一口气,直接点明道:“你也知道再过三五年他就要议亲了。他在这里弹凤求凰,你就没觉得不妥?”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陆弃,嘴唇翕动着,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陆弃拍拍她:“我知道你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可是终究不是。”

“他还小啊!”苏清欢道,“才十岁,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那么多,可是呦呦,他现在是从男孩变成男人的过程,你终究会影响他。”

陆弃心平气和,态度可亲,带着商量的口吻。

可是苏清欢却勃然色变,怒道:“你怎么能想那么龌龊!”

十岁的孩子,还贪恋母爱,怎么会……

“没有,呦呦,你误会了。”陆弃冷静地道,“我只是提醒你,要仔细他对你太过依恋和喜欢。这世间,并没有另外一个苏清欢给他。”

陆弃说不上来恋母情结这样的词汇,但是他确实实打实见过有世家子弟,恋上身边年长的女性下仆或者尊长的。

苏清欢深吸几口气,努力平息怒气,对自己道,陆弃若是真是吃醋,以他的霸道性子,便不会如此平心静气了。

他是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样思考,虽然可能过当,但是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错处。

“鹤鸣,咱们谈谈。”苏清欢道,“我觉得,我在锦奴面前,一直努力充当好一个姐姐和母亲的角色。他对我也是敬重有加,绝无亵渎。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我觉得,那不会发生。”

“我也觉得可能不会,但是还是提醒你。从前我也没往那方面想,”陆弃道,“可是呦呦,你不知道,锦奴擅琴,他四岁开始握笔就开始学琴。他以为我不知道后院的事情,但是其实,我一直很关心他。”

因为都是自幼失恃的孩子,世子又是镇南王的一根独苗,陆弃自己也曾想过结婚生子,所以对世子异常疼宠。

只是他关注的方式,可能与旁人不一样。

所以世子只会一曲凤求凰,骗骗苏清欢倒罢了,但是骗不到陆弃。

苏清欢半晌没找到自己的舌头。

“不,鹤鸣,”过了许久,她摇摇头,“我相信自己的感觉,锦奴绝没有那种想法。你容我捋一捋——”

陆弃拍拍她:“也许只是我小题大做了。”

“不!”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章 小舅舅来袭 苏清欢揉着眉心,水一般的眸子中露出些许不确定和怀疑,忍不住脱口而出。

“什么?”陆弃追问。

苏清欢咬着嘴唇,到底没说实话,半真半假地道:“你与我说得很对,是我忽视了一些问题。毕竟在锦奴这里,我也算第一次做娘,没有经验。你没有小题大做,以后我做得不好,你提醒我。”

这是实话,但是并不是全部。

她以为世子还小,不懂男女之情,更不会对自己有异样的感情。

后者从她的直觉来看,她很笃定,但是不懂男女之情,苏清欢刚才自己想了想后,觉得应该打个问号。

古人很早熟,十三岁做爹的贵公子不是没有。

这种早熟,身体上倒不见得,主要是精神上。

之前谈及婚事,他说他还要十几年,对自己说的几年不以为意;他一口一个妹妹,胎教是他提出来的,凤求凰也是他主动弹的……

不不不,苏清欢对自己说,一定是小说看多了,脑补出太多剧情。

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冷静冷静!

陆弃道:“我就是随口一提,你别这么上纲上线,或许只是想多了。好了,休息会儿,一会儿就吃饭。”

这个话题浅尝辄止,他不欲再往下说。

“嗯。”苏清欢点点头。“那我问你,到底为什么姨母和王爷那么久之后才提你的婚事?”

当初认识的时候,贺长楷是说之前给陆弃定亲,但是后者根本一无所知。

可是即使那时候算,他岁数也算极品大龄男青年了。

“因为我不想。”陆弃解答了苏清欢的疑惑,“所有的狂热都给了战场,女人是麻烦,孩子是拖累。”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注孤生!

陆弃搂着她:“现在不一样了,你们娘俩,就是我的下半生了。”

啧啧,情话说来就来。

“你快些休息。”陆弃说过后有几分赧然,假装凶狠得道。

“好。”苏清欢吃吃地笑。

她靠着迎枕闭目假寐,心里又默默地想到之前的话题,如果世子真是那么想的,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得旁敲侧击告诉他,亲情和爱情这是两码事。

可是想想又很头大,这两码事,有多少人能分得开呢?她自己就行吗?

答案是否定的。

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得硬着头皮敲打世子,脑瓜儿疼。

算了算了,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道,就算是真的,这不过是小少年一厢情愿的想象,顺其自然吧,过几年他自己也就觉得荒诞了。

苏清欢正自己和自己较着劲,忽然听到白苏急促的脚步声,立刻睁开眼睛。

陆弃显然也听到了,沉声道:“何事?”

白苏掀开帘子进来,道:“回将军和夫人,王爷那边来了位亲戚,说是您和王爷的小舅舅。不知道如何惹了老王妃生气,她老人家在斥责他呢!奴婢送世子过去的时候,老王妃捂着胸口骂人,像是极难受的模样。您和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要啊!”

“我去!”

苏清欢和陆弃同时道。

“定然是小舅舅来了。”陆弃道,“他和姨母,这几年都闹得凶,见面肯定要先大吵一架。你身子重,别去了,别吵着你和阿妩。”

“小舅舅?”苏清欢努力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迷迷糊糊道,“是不是提起过?哪个小舅舅?”

本来脑袋就不是灵光的人,怀孕以后智商更是每况愈下了。

要是连生几胎,她是不是智商就为负了?可怕!

陆弃道:“周济,跟你提过一次,温雁来去边城那次。”

苏清欢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那次。”

她记起陆弃跟她说过,周济算是他们家为数不多,不,硕果仅存的在陆弃生母死后还管他的人。

至于陆老王妃,那就算做镇南王府里。

不对,不对……

苏清欢这才发现哪里不对,傻乎乎地问道:“鹤鸣,你外家不是陆家吗?怎么小舅舅姓周?难道是叫陆周济?”

陆弃被她逗笑,一边换衣裳一边道:“不,他之前叫陆济,后来和家里决裂,说要周游列国,自己改姓周。”

苏清欢咋舌,这位也是特立独行的。

都说外甥肖舅,陆弃这与父系决裂的决绝,原来是随了周济。

可是到底没青出于蓝,因为周济可是连姓都改了,可见其意志之坚定。

苏清欢上前替陆弃整理腰带,同时问道:“小舅舅与母亲,是嫡亲的姐弟吧。”

陆弃道:“是。外祖母高龄诞下小舅舅后很快离世,是母亲抚育小舅舅长大的。”

苏清欢点点头:“怪不得。本来你和小舅舅应该很亲近,可惜到底没有亲近上。但是他那些年对你的恩情,咱们还是得记住。姨母和他为什么不对付?你带我一起去,我劝姨母,你拉着小舅舅。”

“不行。”陆弃断然拒绝,“你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苏清欢不解地问,开玩笑道,“难道我怀孕变丑,上不得台面了?”

陆弃道:“别闹。你在屋里等着,也别出院子,等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哦,好吧。”苏清欢恹恹地道。

见她情绪不高,陆弃叹了口气,解释道:“小舅舅桀骜不驯,身边有个女人,是前几年他出海的时候带回来的。姨母不喜欢那女子,所以每次见了都要和他吵架。后来小舅舅索性不回来了见她了……”

苏清欢眼睛睁得大大的。

出海带回来的,难道是东南亚那带的人?

长相是有点区分度,闭塞保守的陆老王妃不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然而陆弃接下来的话,让苏清欢无言以对。

他说:“小舅舅的这个女人是蛮夷之地来的,金发碧眼,面白如鬼。我听了些很不好的传言,说是被她看了,晚上会梦魇,所以你不能去。”

苏清欢:“……”

搞了半天,就是位白人小舅妈吗?

谁还不是地球公民了!瞧瞧你们这排外的小家子气!

她叉腰道:“咱们看着她像鬼,人家看着我们也觉得像鬼呢!这就像,像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一章 周济其人 苏清欢看到桌上摆着的一盆鲜艳欲滴的茶花,便道:“就像这茶花,有十八学士,有紫袍,有鹤顶红,种类不一样,但是都是茶花。那位肤色眸色发色与我们不同,但是到底一样都是普通人。她要是看人一眼就让人梦魇,你们还打什么仗?直接把她带到战场上扫过敌军,到时候他们夜不能寐,萎靡不振,你们还有战胜不了的对手吗?”

苏清欢的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

虽然知道陆弃绝对不容许自己出丝毫问题,但是听到他这番人云亦云的说辞,她还是醉了。

陆弃见她镇定自若,不由问道:“你从前见过?”

苏清欢点头:“见过很多,我还去过他们的国家。你想象下,周围全部是他们的族类,我在其中,嗯,学习。”

陆弃道:“会不会是你被他们看多了,所以你有了这般离奇的经历?”

苏清欢庆幸自己没在喝水,否则一口水喷死他。

他的意思就是说,自己被看多了,梦魇们从量变到质变,最后变成了穿越?

这么简单粗暴的推理,好像哪里有点道理,她竟然无可辩驳。

“要真是这样,那这个时代就会有太多像我一样的人。”苏清欢终于找到了反驳的话。

陆弃说不过她,就开始不讲道理:“反正你先别去就是,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苏清欢心里有股八卦的小火苗在腾腾上升,但是还是没有坚持去,只在陆弃离开后一叠声地催刚回来的白芷去打探消息。

她对周济和他的老外妻子很感兴趣,而且心里隐隐觉得,周济在这个时点这个地方出现,不会是巧合,应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过了一会儿,白芷气喘吁吁地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夫人,老王妃可生气了,骂舅老爷不经过任何家人同意就娶了蛮夷之地的女子;还骂他这么多年不事正事,到处周游,却不知道给她带信;最好还让王爷派侍卫把舅老爷绑起来,这样他就不能走了。”

苏清欢满头黑线:“镇南王也在?”

“嗯。”白芷点点头,“但是他没听老王妃的,在旁边站着,面色神情是这样的——”

白芷做了个皱眉抿唇的表情,活灵活现再现贺长楷的神情。

自己母亲和舅舅吵架,他确实不应该拉偏仗,他又是个沉默寡言的性格,所以只能任由这俩姐弟闹了。

“那舅老爷说什么?”

“舅老爷不能站在那里等挨打啊!所以老王妃拿拐杖打他,他就上蹿下跳的,说他这次来,就是听说老王妃和将军都在,想来一家人聚一聚,让老王妃有话好好说。”

因为陆老王妃和周济两人都是车轱辘话转来转去,所以白芷去得晚,也听了个明白。

“后来将军到了,他们就进屋去说,奴婢就不敢偷听了。”白芷吐吐舌头道。

“舅老爷身边带着家眷吗?”

白芷仔细想了想后道:“身边有个随从,年纪和舅老爷上下,再也没旁人了。”

看来是没带家眷,这下陆弃该放心了,不怕她被周济的夫人摄魂导致梦魇了。

苏清欢想起来就嗤之以鼻,这种谣言都有人信。

不过仔细一想,对自己不了解的新鲜事物和人保持敬畏和谨慎,也是对的。

“咱们先吃饭。”苏清欢道。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过饭,白苏见她坐在椅子上打盹,头都往下点了,便道:“夫人,把头发解了好好到床上躺躺吧。”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道:“不用解,省得回头还能重新梳。”

周济是陆弃的小舅舅,又对他多有照拂,所以陆弃不管面上如何,心里是感念他的。

既然陆弃最忌惮的周济的妻子没出现,他多半还是会让自己拜见周济的。

果然,没过多久,那边来人请苏清欢到陆老王妃院里。

苏清欢得意地冲白苏和白芷笑笑,对镜略收拾了下妆容,换了身得体大方的衣裳就去了。

进门给众人行礼后,陆弃把她介绍给周济。

苏清欢屈膝行礼,笑意盈盈地道:“早就听相公提起小舅舅,今日终于见到了您。”

周济三十多岁,留着一撮小胡子,也许是经常在外奔波的原因,肤色很黑;但是他通身都是一种平易近人的气场,眉眼弯弯,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觉得亲近。

倒是看不出来当年那般叛逆桀骜的模样。苏清欢心里暗暗想道。

“起来吧。”周济笑道,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道,“听说你们成婚了,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在外面跑这些年,攒了不少各种石头,给你一包留着玩吧。”

说着,他解下腰间沉甸甸的荷包递给苏清欢。

苏清欢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他腰间这绣着竹纹的荷包鼓鼓囊囊的有些违和,原来竟是给自己准备的礼物。

她大大方方谢过,陆弃伸手接过来递给白苏,又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

周济眼尖,立刻道:“鹤鸣媳妇,这是有孕了?”

苏清欢羞涩地低下头。

陆老王妃骂道:“这是造的什么孽!你的规矩体统呢!你个做舅舅的,能这么大喇喇问外甥媳妇是否有孕吗?规矩都喂狗了!”

周济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喂狗,都喂鱼了,这两年我跑海上的线,飘了太久,脑子也迟钝了。说正事,鹤鸣媳妇出息,这才入门多久就有了。等舅舅回头再给你一包好东西,再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一份!”

苏清欢忙推辞,眼神无意中瞥过站在贺长楷身边的上官王妃。

上官王妃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来了。周济夸苏清欢出息,那不出息的人是谁,显而易见了——至少她觉得,自己被影射了。

周济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我听说姐姐要当祖母了,心里高兴。今儿我不走了,给我安排个住处住下,我要陪我七姐住两天,乐呵乐呵。”

他说的是陆老王妃。

苏清欢忽然觉得,周济想留下,绝非陪陆老王妃这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二章 心软 陆老王妃嫌弃道:“不行,等我走了你再进来。我眼睛干净,见不得那乌七八糟的东西。”

苏清欢有些尴尬地看着周济,害怕他发作。

陆弃感受到她的紧张,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下,眼神中带着安抚,无声摇了摇头。

果然,周济混不在意地挠挠头,笑道:“七姐,那可是你的弟妹。”

陆老王妃拿起手边的茶盏砸过去,怒骂道:“滚滚滚,你也给我滚。”

周济身手敏捷地接过来茶盏,嬉皮笑脸地道:“七姐老当益壮。鹤鸣媳妇,快让人给我安排个住处,不拘好赖,只要能住就行。”

苏清欢见陆弃点了点头,给了白苏一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行了个礼出去了。

贺长楷道:“母妃您别激动,小舅舅好容易来一趟,陪您说说话。”

“我不用。”陆老王妃一脸傲骄。

苏清欢见到她有些孩子气的一面,不由笑了。

但是认亲之后,上官王妃没开口,她就始终没主动说话。

周济笑着道:“我先回去交代一声,否则她在外面住着也着急。”

贺长楷道:“我派人去知会一声吧。”

“不用不用,”周济拒绝道,“我自己回去,她也害怕见人。鹤鸣媳妇,你过来,我问你要点东西。”

苏清欢看看陆弃,一脸不解。

陆弃牵着她的手,沉声道:“小舅舅要什么跟我说。”

“你没有。来,鹤鸣媳妇,你过来。”周济走到角落里,神神秘秘的样子。

苏清欢想了想,低声对陆弃道:“我过去看看。”

陆弃下意识地觉得,周济能干出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尤其是温雁来和他交情匪浅,而且他明显又对苏清欢那般欣赏。

所以他不想让苏清欢过去。

“小舅舅去我书房里坐坐吧。”陆弃紧握着苏清欢的手,淡淡开口道。

周济吹胡子瞪眼道:“我不跟你说,你小舅母身体不好,我问你媳妇。”

苏清欢闻言忙道:“那小舅舅您说吧,若是不行,我可以跟您去一趟,给小舅母诊脉看看。”

她听陆弃说完,对周济和他舶来妻子的遭遇就已经有些同情,刚才他说“她也害怕见人”那句话,击到了苏清欢心底的柔软,让她心底很是酸涩。

种族隔离这件事情,从来都是极大的伤害。

那个异族的女人,同样也是个需要爱护的女人啊。

陆弃清了清嗓子。

陆老王妃蹙眉,直截了当道:“苏丫头,你不许去。”

苏清欢笑笑,撒了个谎道:“从前我也见过小舅母这样外来的人,其实与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也是血肉之躯。”

周济激动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隐隐有光闪动。

多少年,终于有一个人,跟他想得一样,赞成他的行为。

“鹤鸣啊,你娶了个好媳妇。”他喃喃道。

上官王妃惊讶地看着苏清欢,有些佩服她敢在陆老王妃面前如此说话。

陆老王妃不悦道:“她就是血肉之躯,也非我族类。不行,你不能去,尤其你现在还怀着孩子。”

“她也怀着孩子呢。”周济不忿地嘟囔道。

陆老王妃顿时怒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许她怀孕生子的吗?生出个异类,日后别人如何看待你!”

苏清欢心里一阵寒意。

做母亲,不是一个女人最最基本的权利吗?

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剥夺!

周济脸上露出绝望之色,然而转瞬即逝,他一扫刚才的嬉笑和随和,面色骤然变得冷峻,口气悲凉:“我若是在乎别人如何看待,当年就不能从陆家破门而出。并不是我惧怕七姐,所以才不让她怀孕,更不是畏惧世人眼光。我只是怕,孩子出生后会埋怨我们。”

他用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周身散发出令人绝望的气息。

苏清欢原本就心软,怀孕之后更是悲天悯人,跟着红了眼圈。

说实话,周济是她在这世上见过的人格极其完美健全的男人了。

他一腔热血,敢作敢当,更难得的是不以世人偏颇眼光看人,敢为天下先,更有一种珍贵的平权思想——女人他排除万难选择,孩子他尊重感受。

他该是个多好的父亲啊!

可是他明明没有错,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甚至于包括来自于亲人的冷言冷语和赤/裸裸的歧视?

苏清欢从陆弃袖子里抽出帕子,满眼哀求地抬眼看他。

陆弃对她哪里有过一丝一毫的抵抗能力?上前把帕子递给周济。

周济接过来,擦了把脸,仿佛变脸一般,恢复了全然的冷静,缓缓站起身来道:“她为我打了三个孩子了,这是第四个!我真想去当和尚啊!可我还舍不得她。鹤鸣媳妇,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药,吃了再也不会怀孕了,哪怕我折寿十年都行。”

苏清欢眼圈里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左边面颊缓缓流下,她用帕子掩住脸,哽咽难言。

都说情深不寿,周济和他的妻子却这么多年不曾变过。

没有做过任何错事的他们,为什么要受这么多磨难!做了母亲,更明白骨肉相连的感受。

陆弃狠狠瞪了周济一眼,过来抱住苏清欢,轻轻替她顺着脊背,哄着她道:“呦呦别哭,我带你去见小舅母。”

其他人的面色都一言难尽。

苏清欢稳定了下情绪,脸上露出些许歉疚之色,对陆老王妃行礼道:“姨母,我失态了。许是因为怀孕的原因,我这情绪总不稳定。我刚才是想起当年我和将军在一起的时候,也怕受到为难。但是事实证明,姨母和王爷开明,才使得我们能得到幸福。今日见到小舅舅,总有种兔死狐悲的难过。”

陆老王妃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心软,早晚吃亏。你和她,能一样吗?”

苏清欢身份再低,只要她愿意提携,给她个身份太容易了;可是人种呢?这如何能变?一大家子的体面,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面前,荡然无存。

苏清欢现在的心软,在陆老王妃看来,还是涉世不深,阅历不够。

悲凉的世事和人情,早晚会把人心砥砺得粗糙坚硬如石。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三章 争吵 苏清欢自己同情周济,却不想强迫别人也改变,于是低头沉默不语。

周济冷笑一声:“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没有三头六臂,你们个个避如蛇蝎,真是脑子有病。”

“放屁!”陆老王妃怒骂道。

上官王妃忙上前替她顺气,道:“母妃您不要动怒,身体要紧。”

“我早晚要被他气死。”陆老王妃道。

贺长楷开口道:“小舅舅,我和鹤鸣,还有……弟媳,先陪你回去见一趟小舅母。”

周济冷笑一声:“你也去?不用了,还是留在这里孝顺你母妃吧。我早就知道,你们都是冷血的,比外人还不如。你根本就不是想跟我去看你小舅母,你是想和鹤鸣在一起。你们都当我在外漂泊,什么都不知道,我其实比谁知道得都清楚。”

贺长楷脸色有些变了,似乎用了很大气力才控制着没发作。

他久居人上,哪里受过这样的挤兑?就算陆弃和他闹僵的时候,也就事论事,不敢如此说话。

周济继续道:“你们根本不屑于见她,她也不需要你们拜见。”

陆弃道:“表兄,你后日就要启程,事情太多,我带着清欢过去就是。”

苏清欢想,陆弃其实最心软,在他心里,始终把贺长楷当成父兄,舍不得他下不来台。

可是周济不接受这样的打圆场,连陆弃一锅怼了。

他冷笑连连:“你也不是好东西。我怜惜你,你却从来不想着体谅我!你当我愿意让你去见她?还不是因为你媳妇的缘故?”

陆弃面无表情。

苏清欢道:“小舅舅,不是这样的。将军不善言辞,但是许多事情都记在心里……”

这样对陆弃来说确实不公平。

陆弃拉住她,不让她继续说。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道:“眼下还是赶紧去看看小舅母吧。她之前三个孩子没留,现在怀孕也很凶险。”

周济却反悔了,开口道:“你们先等着,我回去跟她说一声,她怕见生人。还有,七姐——”

他看着陆老王妃,笑得凄然:“她和我一样清楚,你们不可能承认她;但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倍感内疚,觉得因为她的缘故,我与你们有了隔阂。所以我本来想着,来这里住几天,宽宽她的心。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得陪着她,她现在是最需要我的时候。无论你们怎么看,我们两人过得好就行了。”

人情冷漠淡薄,他的幸福,终究抵不过她的名声要紧。

“她本来就应该感到惭愧,若不是因为她,你怎么会到今日,需要四处漂泊,不敢见人?”陆老王妃心痛道,“你是陆家的嫡子,就算陆家式微,你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七姐脑子里装满了功名利禄,心机算计。”周济一脸失望,“这件事情,我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了,可是……”

“我装满了功名利禄,心机算计?”陆老王妃声音骤然拔高,“没有这些,这两个孩子现在早就尸骨无存!你当就你一意孤行是真性情,是伟大?我也想快意恩仇,想替姐姐报仇,可是大家一起死吗?”

闹成这样,苏清欢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拉了拉陆弃,眼神示意让他说话和从中调停。

陆弃本不想开口,见状斟酌片刻,道:“不管是姨母还是小舅舅,都为我付出许多,我都记得。小舅母的事情,也不是今时今日才有,我们维持现状吧。姨母别拆散她和小舅舅,小舅舅也不要执着于我们的接纳了。”

“我真要拆散他们,还用等到今天?”陆老王妃眼神灼灼,气势逼人。

“十几年都过来了,我现在还在乎什么接纳不接纳?”

苏清欢见气氛实在尴尬,便开口道:“小舅舅,您还是先回去看看小舅母吧。我担心她怀孕了,心思又重,容易出危险。”

周济深吸几口气,恢复了来时的嬉皮笑脸,又是满不在乎的模样,对陆老王妃拱手道:“七姐,我先回去看她了。我从小就混不吝,跟我生气,犯不着。鹤鸣真找了个好媳妇,有人情味。”

说完,他扬长而去。

陆老王妃一阵胸闷,陈嬷嬷忙取来护心丸给她服下。

陆老王妃精神不济,把除了陈嬷嬷以外的所有人都撵走,在房间里生闷气。

“苏丫头今日向着他说话,你看看他蹬鼻子上脸的模样!”她生气地道,“就她一个菩萨?她哪里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若是出去,让她被人指指点点试试!”

陈嬷嬷替她斟茶,道:“您身体不好,不能生气。苏夫人是晚辈,年纪轻,您慢慢教吧。”

“别的倒也罢了,我就怕她这么心软,日后撑不起后院。”

陈嬷嬷默默地垂首站在一旁,心想陆老王妃岁数大了,被人捧着太久,现在真是听不得意见了。

苏清欢说得哪里不对?她悲天悯人,自有处世准则,确实与这些心狠手辣的贵妇格格不入。但是她处事果断,心底清明,又有几个比得了她?

至少,上官王妃就差远了。

再说,陆弃的后院,难道是王爷的后院吗?

苏清欢管好她自己就是管好后院了。

但是这些她都没法说,只能说些“儿孙自有儿孙福”之类宽慰开解的话。

苏清欢回去后问陆弃:“我刚才是不是顶撞姨母了?”

她真不是有意的,但是就是情绪上来,有些控制不住。同为女人,谁不知道血脉相连的可贵,何必为难女人呢?

那个孤零零在客栈中怀着忐忑心情等待相公归来的女人,何其可怜?

陆弃道:“不打紧,你说得有道理。”

苏清欢:“……鹤鸣,虽然我觉得不管什么蛮夷什么中原人都一样,但是我并不强求你们也这么想。”

世俗规矩如此,她并不想惊世骇俗,只是想自己守住本心。

若连善良也没有,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也失去了。

“你说得确实对。”陆弃又一次肯定,浅棕色的眸子看着她,“但是呦呦,你知道小舅舅让你去做什么吗?”

苏清欢愣了下后道:“不是去替小舅母保胎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美人倾城 陆弃苦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误会了。”

苏清欢道:“我知道,我听小舅舅说已经打了三个孩子。这个,这个他只说小舅母身体不好,并不是要打掉的意思啊!”

母亲的身份,让她拒绝往最残忍的答案想,下意识地往好处想。

“可以要的话,早就要了。所以这件事情,即使你去看了,也决不能替她开药,会损了阿妩的福分的。”陆弃道,“小舅舅之前也见过中原人与金发碧眼的蛮夷女人生儿育女,但是长相怪异,都被溺毙了。所以他不肯让小舅妈承受生育之苦后又要面临骨肉分离。”

苏清欢:“那是混血儿,绝大部分都是很好看的!再说,长得丑就该死吗?”

“你别激动。”

“我没激动,”苏清欢道,“我只是想,人心怎么能这么冷酷。”

她想起了苏小草被婆婆溺毙的女儿,再加上陆弃说这些,心里很难受。

“好了好了,”陆弃哄着她,“别想这些。小舅舅那边我会替你回绝,但是你既然挂念着小舅母,我带你去看望一下她。快看看小舅舅给你送的什么礼物,他去过许多地方,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苏清欢现在一点儿也没有拆礼物的喜悦了,随手把荷包里的东西倒到炕几上,然后……惊呆了。

全部都是各色宝石玛瑙,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颜色却同样耀眼的光芒,令人目不暇接。

“这——”苏清欢道,“太贵重了!”

陆弃显然也没预料到,但是很快道:“既然给你,你就收着,将来给阿妩做嫁妆。”

苏清欢:“……我们怎么还礼啊?”

完全还不起好不好!

陆弃道:“我从前只知道小舅舅经商小有所成,不曾想竟然积攒下如此不菲的家底。长辈赏赐,你收着便是。”

苏清欢喃喃道:“我从前看史书,说沿海的商人造大船出海,以货易货,用茶叶、丝绸换回象牙、宝石这些,能够谋取十倍甚至几十倍的暴利,看起来果真如此。”

陆弃不太相信地道:“能有那么多?”

苏清欢点头:“书上是这么说的,有个阶段,江南无数富商靠此发家。”

“那你就更收着,对小舅舅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我知道他的商船,就有上百艘之多。”

苏清欢:“……无功不受禄啊!再说小舅舅这也是用命换来的钱。”

“他出海并不多。而且这些年,他做生意,我一直让人照拂,小舅舅也是知情的。”

原来是分红啊!

苏清欢恍然大悟,让白苏把宝石收起来。

她对这些也就是惊艳片刻,并无多少狂热。

“小舅舅千万贯家财,却难得没有传宗接代的想法,活得洒脱。”她不由叹道,“对了,小舅舅没有别的女人吧。”

“应该没有。”陆弃道。

苏清欢托腮道:“你这么一说,我真不想去看小舅母了,我怕我自己跟着哭。”

陆弃不知道如何劝她,看了眼白苏。

白苏心领神会,立刻道:“夫人,奴婢听说蛮夷女人都过得很凄惨,能够得到舅老爷的宠爱,虽然在子嗣一事上却有遗憾,但是也是她的莫大福分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十全十美,但是咱们总是希望能够更完美些。鹤鸣,你说小舅舅这般有钱,把孩子生下金山银山供着,别人就算有些白眼,那也不是活得多痛苦吧……”

“他们周围的人,非富即贵,别人比他们什么都不少,但是不用承受白眼,你说舅舅倘使有子嗣,他们会不会痛苦?”

这倒是对的。每个阶层都有人过得不幸福;人大部分时候,看得都是没有的而不是拥有的。

陆弃继续道:“而且,商贾地位低,就算有钱也没有地位。倘使生个男孩,受些白眼,但是只要有本事,还是能够翻身;若是个女孩,生得美丽,难免沦为玩物。这些年,小舅母不敢出门,不仅害怕白眼,更害怕被人觊觎。我帮小舅舅处理过的这种事情,就已经数不过来了。”

苏清欢震惊,说起来,这位小舅母不仅是外国人,还是位倾国倾城的存在?

看着她的眼神,陆弃笑了:“傻瓜,小舅舅为了她力排众议,总有原因。”

苏清欢喃喃道:“说起来,小舅舅还是被家人伤透了心。所以即使你这般帮忙,他还是不能够把女儿托付给你照顾。说到底,他并不信赖你们。”

陆弃并不否认。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苏清欢感到困乏,小睡了一会儿,也没睡很安稳,眼前总有一双浅蓝色的澄澈眼睛,含泪悲伤地看着她。

她听见白苏和陆弃说话,坐起身来道:“小舅舅派人来传话了?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陆弃道:“吵醒你了?”

“我睡够了。”苏清欢笑笑,起身梳洗穿戴,坐着软轿和陆弃一起出了门。

周济财大气粗,包了城里最高档的客栈,这还住不开,因为他带了几百个护卫,这些人分散住在周边的民居中,当然都是给了不少银子的。

周济出来迎接他们,低声对苏清欢道:“你小舅母心情不好,刚跟我吵了一架,你帮我安抚安抚她。”

苏清欢点点头。

周济走到门口便拉住陆弃,敲了敲门道:“蓝雪,鹤鸣媳妇来了,你开门让她进去陪你说说话。我不进去,我这就走。”

苏清欢:“……”

她眼睁睁地看着周济拉着陆弃拐到隔壁房间,自己呆呆地站在门前,进退两难。

过了一小会儿,门被拉开,里面是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她身穿月白色褙子和同色袄裙,面上覆着珍珠串成的面纱,一双美丽的蓝色眸子,澄净得像万里无云的蓝天,可是眼角却犹有泪痕,显然是刚哭过的模样;高挺的鼻梁,光洁莹白的额头,带着自然曲度的金发,每一处细节都显示出造物主对她的优厚。

“是清欢吗?快进来坐。”周蓝雪见了她,有些手足无措,眸子中闪过慌乱之色。

苏清欢屈膝行礼,盈盈笑道:“给小舅母请安。”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五章 还好是男孩 周蓝雪忙不迭地伸手扶她,口中道:“我这怎么敢当?快起来,快起来。”

苏清欢握住她修长微凉的指尖慢慢起身,笑道:“不知道小舅母在此,所以来得迟了,请您恕罪。”

“不,不,不……”周蓝雪忙摆手,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小舅舅说你怀孕了,不用多礼,快进来坐。”

苏清欢知道她几乎不与外人交流,此刻又第一次见到周济的“家人”,所以难免激动难言。

她笑意盈盈地道:“小舅母长得真好看,我刚才见了您都惊为天人。”

周蓝雪苦笑一声,让丫鬟下去捧茶,自己拉着苏清欢坐下,道:“可是我终究不是中原人。”

“那有什么关系?”苏清欢笑道,“您说话和我们一点儿差别都没有,在中原呆了这么多年,早就被同化了。再说,咱们谁也选择不了出身啊!小舅舅说您怀孕了,我来给您诊诊脉。”

周蓝雪咬着嘴唇,眼中流露出痛苦纠结之色,顿了半晌后默默地伸出一截皓腕。

苏清欢搭上她的脉,凝神仔细诊脉后正色道:“孩子很好很健康,小舅母的身体却并不是很好。从前多有亏空,现在又郁结于心……舅母,您要放宽心,好好养着。”

“好好养着又有什么用?”周蓝雪幽幽地道,“我连个孩子都不能有……”

苏清欢沉默。

纵使圣母心泛滥,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干涉他们的决定。

任何旁人的任何建议,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更别说,谁也承担不了这个责任。

丫鬟送上茶水,周蓝雪脸色平静下来,只是浅蓝眼睛中的忧伤一直未曾散去。

她看看苏清欢隆起的肚子,笑道:“清欢有几个月的身孕了?我没怀到过这么大月份,又不出门,所以不知道……”

她双手握住茶杯,白皙手背仿佛透明一般,青色静脉一览无余,更显出其消瘦。

她知道周济请苏清欢来干什么,所以她现在如坠冰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点热度,仿佛只有握住这温热的茶杯,才能感受到些许暖意。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把她所有动作神情收到眼底,浅笑道:“我已经马上五个月了。不过其实肚子不算大,许是因为女儿骨骼小的原因。”

周蓝雪又诧异又惊喜地抓住苏清欢的手腕,急切地看着她问道:“清欢,你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

苏清欢笑着点头:“嗯。我怀的是个女儿,将军和我都喜欢女儿……”

“那,那你知道我怀的是什么吗?”周蓝雪太激动,抓得苏清欢的手臂都疼了。

苏清欢忍痛,仍然带着笑意道:“若是我没诊错,小舅母怀的应该是儿子。”

“真的?”周蓝雪眼中闪过希冀和纠结挣扎。

苏清欢顿时确认,她心中所想,正如陆弃对自己说的那般,如果是儿子,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苏清欢刚才是故意提及孩子性别的,因为实在是舍不得他们,也舍不得那条无辜的小生命。

她郑重点头道:“确实是。若是月份小,还可能不准,但是小舅母的身孕已经接近四个月了,应该不会出错的。”

周蓝雪喃喃道:“是个儿子,是个儿子……”

她眼中纠结更盛,流露出来的挣扎矛盾令人心疼。

她甚至忘了苏清欢还在面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许久。

苏清欢也不急,看着她,心中怜悯。

周蓝雪的穿戴用度,无一不是最好的,就说她这幅珍珠面纱,个个珠子圆润饱满,最最难得的是,都是淡粉色的,价值万金也不为过。她头上,腕上,手上的首饰,没有一件不是弥足珍贵的,就连最不起眼的戒指上,镶嵌的都是硕大无暇的鸽血红宝石。

可是,这些都无法弥补她内心的痛苦。

如果钱能买来幸福,她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金钱对于她的夙愿,毫无用处。

“清欢,”周蓝雪终于艰难开口,“你,你能不能让我和你小舅舅商量一下?或许,或许……”

晶莹的泪珠她从蓝色的眼睛中流出,剔透而令人神伤。

人哪里生而平等?看到周蓝雪流泪,苏清欢作为女人都想为她排忧解难。

美人垂泪,倾国倾城,仿佛心底有根弦被拨动,让人忍不住动情。

所以长得美,真的是优势。

苏清欢站起身来道:“小舅母,我懂,我也是女人,也将为人母。您和小舅舅好好商量,不急在一时。孩子已经很大了,怎么都会对您的身体造成伤害,不差一天两天。”

“谢谢你,清欢。”周蓝雪动容地道,眸子里一片了然,“谢谢你的好心。”

她只是不出门不交际,并不是傻。

事实上,她比大部分人都更加聪慧敏感。

苏清欢冲她笑笑,握握她的手,点点头后转身出去叫周济。

周济回房,苏清欢则和陆弃在隔壁房间。

“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陆弃递给苏清欢一片切好的蜜瓜,笑着道。

“没有多管闲事,”苏清欢断然否则,“自己家人的事情,怎么能叫闲事?”

她接过蜜瓜,小口小口地咬着,“你刚才是不是偷听了?”

陆弃道:“是你说话声音太大让我听到了。”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举着蜜瓜有片刻的失神,喃喃道:“是个很健康的男孩,或许出生了会像小舅舅,不会金发碧眼。”

说完,她叹了口气,咬了一口蜜瓜,却味同嚼蜡。

“小舅舅会同意的。”陆弃道。

“真的?”苏清欢不太相信地看着陆弃。“从前也或许是男孩呢,他都没要……”

陆弃淡淡道:“虽然没要,但是那三个失去的孩子,不是白失去的。”

周济对世俗的担心,已经在一次次的丧子之痛中慢慢被洗去,他现在有比从前更甚的对世俗的对抗之心。

“而且,你肯定了是个男孩,那到底是他的骨血。小舅舅这个年纪,很渴望孩子了,你想想宋将军。”

“那就好。”苏清欢如释重负,把剩下一小块蜜瓜塞到陆弃嘴里,“我不能吃太多甜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六章 要了 苏清欢很克制饮食,尤其甜食吃得不多,但是无聊又很想磨牙,所以她对陆弃道:“一会儿出去看看有没有好吃不甜的东西,买些回去当零嘴。”

“清欢要吃什么,我让人去买!”

陆弃还没来及说话,周济激动地推门而入。

苏清欢忙站起身来:“小舅舅客气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也想吃。”周济身后跟着的周蓝雪道。

这是陆弃第一次见周蓝雪,饶是他对别的女人从来不假辞色,也吝啬多看一眼,看到她还是震惊了下,然后拱手道:“小舅母。”

周蓝雪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把自己当成异类,心中高兴,道:“是鹤鸣吧。快带清欢坐下,咱们一家人,不必拘礼。”

周济高兴地拍着桌子道:“我今日就定下这事,既然是男孩,就要了!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不怕什么白眼。对,就这么定了,谁说什么也没用!清欢,你给你舅母看看,应该注意什么,吃什么,尽管说!我让人连你那份一起准备了。”

陆弃面无表情地道:“我的妻女,我还养得起。”

周济哈哈大笑:“高兴,高兴,我这是高兴!清欢,你有功,你是大功臣!”

陆弃淡淡道:“跟她有什么关系?是小舅舅自己想要孩子的。”

周蓝雪善解人意,立刻道:“是,孩子一直是我的心结,这是我哀求相公留下的。这个孩子不要,我会悔恨终身的。”

说话间,她大概又想起那三条被强行剥离她身体的小生命,黯然神伤。

周济拍拍她肩膀:“蓝雪,过去的就过去了。现在咱们谁的闲话也不听,把儿子生出来!”

苏清欢知道,自己说是个男孩,不过是导火索,点燃了这夫妻二人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们活得已经很艰难,很退避了,可是世俗不放过他们。

既然如此,想要孩子就要吧。

这个社会,对男人比对女人更宽容;从前还有昆仑奴为官,他们的孩子更不在话下,有钱有权有背景,照旧是金龟婿。

苏清欢认真详实地交代了注意事项,最后才压低声音道:“床笫之事,不要太过频繁激烈。”

周蓝雪惊讶地看着她,把她看愣了——她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不会的。”周蓝雪见她迷糊了,忙道,“孩子要紧。”

苏清欢反应过来,不由扶额。

她这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人家本来怀孕,都没往那回事上想!

怪不得陆弃这么久一直没有动过她,她原本以为是因为贺长楷的事情他没什么心情呢,原来竟然是以为此事不宜!

算了算了,这话题太尴尬了,不提不提!

“你们等他们走了就进京?”周济问陆弃。

既然决定了要这个孩子,他得盘算盘算以后。

苏清欢是大夫,又是自家人,最最难得的是她不歧视周蓝雪,后者也对她赞不绝口,所以周济觉得,应该跟着他们一起。

怀孕了可不能一直郁郁寡欢,他这辈子,估计只能有这一个孩子,可不能生出个不健全的。

“若是清欢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就出发。”陆弃道。

“那我们随你们走。”周济当机立断,“你们先回去,等他们走了我再带着你舅母登门。”

陆弃答应。

周蓝雪拉着苏清欢到自己房间说话,直到暮色四合才恋恋不舍地放她走。

她这辈子除了对周济,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纵使嗓子沙哑,她也觉得发自内心地高兴。

“相公,我真喜欢清欢。”

看着她欢快得像个孩子,周济心中又内疚又高兴,笑着道:“那就喜欢。”

“你不知道她对我有多好,你不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周蓝雪眼睛里都是笑意。

“哦?说来听听。”周济饶有兴致地道。

周蓝雪狡黠一笑:“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能说。”

苏清欢偷偷告诉她,千万不要想不开,因为怀孕就给周济纳妾;其实她不说,周蓝雪也不会,这么多年,无论面对外界怎样的诋毁和苛责,她都没有想过让别的女人给周济生孩子。

但是苏清欢这样说,她实在太高兴了。

因为苏清欢是站在女人的立场帮她,而不是因为她是陆弃的小舅母就去站在周济那边,这让她倍感暖心。

苏清欢还表示要送她两本避火图,这让周蓝雪脸红,想起来就忍不住偷笑。

周济哪里关心女人们的私房话?他侧躺在榻上,翘起一条腿,姿势闲适,脸上带笑:“可惜了我是鹤鸣的小舅舅,否则就冲你对她的这份喜欢,也能结个儿女亲家。”

周蓝雪脸上笑容凝滞,想起婚事,不由有些惴惴不安,摸着肚子开口道:“日后他若是看上高门贵女该怎么办?别人怎么看得起他?”

周济冷笑一声:“一个官职罢了,我就不信,我千万家财,不能给他换个一官半职!”

只要价码足够高,便是将相王侯又如何?

周蓝雪想想道:“也是。将来只要他像两位表兄一样勇猛,加上相公攒下的家底,不愁他日后没有飞黄腾达的那日。相公,虽然这可能是我们的独子,但是一定不能溺爱他。越是被人歧视,我们就越要把他教育成才……”

周济大笑,起身搂住她:“雪儿想得太远了。”

“不远。我们是第一次做父母,怎么准备都不为过。”周蓝雪正色道。

“好好好,都听你的!以后咱们家就是慈父严母。”

周济觉得自己都说吊儿郎当的性格,才管不出什么好孩子呢!

陆老王妃离开之前把苏清欢叫了去,彼时陆弃也被贺长楷叫了去,所以没有陪在她身边。

“丫头,我把锦奴托付给你了。你一直都待他很好,他又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与你最亲近。这很好,现在你做他的依仗,他日后会报答你的。”陆老王妃意有所指地道。

苏清欢心中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她待世子好,是因为喜欢他,并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七章 哑谜 她也想说,世子的亲爹还在,他才是他的最大依仗;她还想说,他只是个孩子,为什么不把他当成孩子看待?

可是到头来,她只垂首道:“是。”

陆老王妃在她面前,时而是亲和的长辈,时而是威严的老王妃;说实话,苏清欢觉得以自己的智商,无所适从,也根本不想费神去辨认思考她的画外音。

陆老王妃有她自己的认知和想法并且十分倔强,说什么都没用。

陆老王妃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你小舅舅和那个女人的事情,你少插手。”

苏清欢很干脆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日后你便知道,有些体面,比命更要紧。”陆老王妃语重心长地道,“罢了,我不说了讨你嫌,日后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陈嬷嬷看了苏清欢一眼,后者却恍若未觉,丝毫没有反应。

“再有,你不要听你小舅舅胡说八道,进京之后安分守己,守好你和鹤鸣的后院,千万不要惹事知道吗?”陆老王妃语带严厉地道。

苏清欢这次没法含混过去,抬头看着她,丝毫不掩自己的困惑:“清欢愚钝,请姨母直言。”

陆老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有点重。

“不要去翻旧账,过去的不会永远过去,但是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有很多事情,不能现在做。也许你现在不懂,但是你给我记住这句话,死死记住!”

苏清欢真是不解了,但是还是道:“是。”

“另外,你进京后要多与人交好,少树敌,不知道谁将来就会成为你的助力,亦或阻力。”

这种教训的话,老老实实听着便是,苏清欢从善如流地答应。

从陆老王妃这里回去,陆弃还很紧张地问苏清欢有没有挨骂受教训。

苏清欢摇摇头,笑道:“就是嘱咐我好好伺候你,不许拈酸吃醋。王爷跟你说什么了?”

显然陆弃也不想正面回答问题,邪邪一笑,手不安分地揉着她因为怀孕而更加饱满的某处,道:“床笫之事,你怎么能和外人说,而不跟我提一提呢?”

苏清欢大呼“冤枉”,委屈巴巴地道:“我怎么知道你一直在克制?”

“那呦呦觉得我不行?”陆弃磨着牙道,“我还没到可以做柳下惠的年纪吧。”

苏清欢“噗嗤”一笑,眯起眼睛扫了他因为情动而鼓鼓囊囊的身下:“行不行我可不知道。太久没用,概不负责。”

“苏清欢,你找死!”

“不,找的不是死,是……”苏清欢故意舔了舔嘴角,小小舌尖久久在唇角轻挑。

一室旖旎。

过了许久,陆弃收拾残局,不无担忧地看着面色绯红,显然沉浸在余味中没回过神的苏清欢道:“呦呦,肚子有没有疼?”

苏清欢觉得脑子中有万千烟花炸开,现在不知今夕何夕,听到他的话才回过神来,慵懒道:“爽了?”

“你再这么说话,信不信我打人了?”陆弃狠狠瞪着她,“说正事!”

“正事啊?没事。”苏清欢挤眉弄眼地伸出手道,“奴伺候得大爷可舒服?大爷赏一个?”

陆弃伸手在她掌心轻拍了下,骂道:“赏你一巴掌,谁伺候谁?”

刚才虽然情动,即使在最意乱情迷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地顾及着她的感受,不敢孟浪。

苏清欢哈哈大笑,揉揉脸道:“我从前不觉得这事有多大乐趣,可怀孕之后竟然觉得,还不错?完了完了,我学坏了。”

陆弃磨牙:“等着,等生完孩子再跟我说这话。到时候别求饶!分开!”

苏清欢乖乖地任由他替自己收拾,笑道:“鹤鸣你对我最好了。”

陆弃哼哼:“说软话?晚了!”

两人笑闹着,心有灵犀地都没有提起各自谈话的事情。

此刻,贺长楷正在跟世子说话。

“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小我就定下了你的名分,对你寄予厚望,千万不要让我失望。”贺长楷道。

世子恭谨道:“我定会努力。”

“你和你表舅亲厚,这很好。”贺长楷继续道,“我的所有东西,将来都是你的,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世子道:“我知道,父王卧薪尝胆多年,只为成就大业。我一定以大业为己任,成为您的助力,也会替您笼络人才。”

“好。”贺长楷见他显然听明白了自己的画外音,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跟着你表舅,读书骑射都不能懈怠。”

“是。”

“我把银光留给你,让他护卫你安全。”贺长楷又道。

世子心里发冷,银光是贺长楷的心腹,把他留下来,到底是护卫还是监视?

“是,多谢父王。”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道。

第二天,陆老王妃和贺长楷一行浩浩荡荡离开,而陆弃也开始准备上京事宜。

周济带着周蓝雪搬进来,苏清欢这才发现他们的行礼,多得有些吓人。

浩浩荡荡二十几辆车,装了小到牙签挖耳勺,大到浴桶床褥这些东西,无一不精致讲究。

也许是看出苏清欢的咋舌,周蓝雪苦笑道:“你小舅舅一直觉得亏待了我,所以这些方面格外上心想弥补我。但是又哪里是能弥补得了的?”

她伸手摸摸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笑意绽放开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有子万事足。多亏了你……”

苏清欢嗔道:“小舅母,你又来了。妻儿咱们不都说好不提这件事情了吗?”

周蓝雪笑道:“不提不提,大恩不言谢,我心里都记着。”

苏清欢:“……”

陆弃今日有事去见地方官员了,所以中午也不在府里吃饭,周蓝雪便留苏清欢在自己这里吃。

“你小舅舅搜罗了许多大厨,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周蓝雪热情地道,“我现在胃口极好,若不是你跟我说克制,我都恨不得吃三碗饭。”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点一道大菜,佛跳墙!不过要准备,今日吃不上了。”

周蓝雪请客,自然想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反正他们也不缺钱,苏清欢就任性的大开口了。

不一会儿,周济从外面回来,看见苏清欢在,眼珠子转转,定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八章 当年旧事 他先是若无其事地问两人在谈什么,听说在说吃食的时候,他笑着开口道:“想吃佛跳墙还不容易?燕翅鲍肚参,什么都是现成的。对了,我想起昨日还八百里加急送来了些南边才有的各色果子,保证你没吃过。”

苏清欢一听是南方水果,娇俏一笑道:“您这么说我还真不服气了,一定得见识见识。”

开玩笑,榴莲山竹菠萝蜜,释迦芒果火龙果,还有她没吃过的?

周济道:“那咱们就看看。不说别的,那麝香猫果你肯定就没吃过。”

这个名字倒是陌生的,苏清欢道:“或许见过,只没听过呢!拿来看看便知道。”

周蓝雪眉眼弯弯,嗔道:“相公你又作弄人了。清欢你不要理你小舅舅,那麝香猫果别看名字里带着香,其实臭不可闻。”

苏清欢顿时明白过来这多半就是榴莲了,试探着道:“闻着臭,吃着香?”

“当地人是这么说的……”周济道,“咦,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我就没见中原人见过。你是不是想成了臭豆腐?别说,还真是差不多。”

说起吃食,苏清欢就来了兴趣,笃定地道:“若是我没猜错,这麝香猫果是黄色的,外面的壳像狼羊棒一般,成熟的时候会裂开。小舅舅,我说的可对?”

想到榴莲那香甜的口感,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周蓝雪惊讶地看着苏清欢:“你当真见过啊!”

苏清欢点头:“非但见过,还十分喜欢。”

周济大笑着道:“鹤鸣媳妇果真见多识广。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你若是果真喜欢,我都送给你。蓝雪,你受不了那气味,别熏着孩子,在屋里休息别去了,我们去去就来。”

周蓝雪没有察觉到异常,点头答应。

苏清欢却敏感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若是她喜欢,周济完全可以让人把榴莲送到她屋里,但是他貌似……有意隔开周蓝雪?

莫非他想嘱咐自己什么?

他是陆弃的小舅舅,对陆弃有大恩,也没有理由害她,所以苏清欢略一沉吟就答应下来。

周济带着苏清欢出门,苏清欢身后跟着白苏和白芷。

等到他七绕八绕带她到了花园的僻静处时,苏清欢终于忍不住开口:“小舅舅,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走得这么远,我都有些累了。”

周济挑眉,带着些许惊讶和赞许看着她道:“你看出来了?”

苏清欢微微点头,把自己的理由说了,而后又道:“小舅舅是想问我关于小舅母的情况吗?”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周济想和她单独说什么。

“不,是关于鹤鸣的事情。”

苏清欢愕然,嘴唇微张看着他,顿了片刻道:“您请讲——”

她脑海中有很多念头在翻腾,周济是陆弃的长辈,要教训自己什么吗?

“鹤鸣的母亲是我的五姐,也是我唯一的同母姐姐。”周济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远方。

斜阳西下,像个红色的大球挂在山顶,染红了半边天际。

他的声音微凉,眼神怅惘伤感。

“我的母亲,也就是鹤鸣的外祖母生下我后并没有多久就离世,所以我是五姐带大的。后来她嫁到昌平侯府,我就在后面追着轿子跑,一边哭一边喊,想让她回来。那年我十岁……后来我常常忍不住想,小孩子是有灵性的,我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勘破了冥冥之中的天意,知道五姐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苏清欢看着他眼眶之中泪光闪动,面上有动容之色。

“但是那时候我虽年幼,却知道五姐是真心喜欢那混蛋的,她是笑着嫁入侯府的。”周济眼中的伤感慢慢变成愤恨,“可是婚后我去看她,知道她过得并不好。她一直对我笑,跟我说她过得好,我却一眼就能看穿她在撒谎。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自己要成为她的依仗。”

“婚后四五年,她终于有了身孕。那时候我已经长大,去见她已然不容易。她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我去看过她,那时候她抚摸着肚子跟我描述鹤鸣在她肚子里动的情形,满眼都是将为人母的高兴。她告诉我,有了孩子,日子就好过了,不会那么煎熬了。”

“鹤鸣满月的时候,我带着礼物去贺喜,却发现昌平侯还在外面鬼混,根本没有回家。我怒不可遏要去揍他,五姐却拉着我,说任由他去吧,她对他已经死心了,只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鹤鸣身上,以后好好把他养大,这辈子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后来我不放心,又去看了几次,她状态越来越好。虽然她自己照顾鹤鸣,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多。我终于放下心来,按照家里的安排出京拜大儒为师,在外面呆了接近两年才回京。”

“可是我回去的那天,家里人跟我说,五姐没了,投缳自尽,马上就要出殡了。”周济眼中是满满的伤痛和痛恨,“我还记得离京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要我尊师重道,好好读书;跟我说鹤鸣长大了些,会看着她笑,会击掌,会自己拿着东西往嘴里塞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选择绝路?为什么她会舍得把鹤鸣留给后娘?”

“我不信啊,我不信我好好的五姐,怎么就跟我天人永隔了?那时候无知无畏,我带着几个玩得好的兄弟,找了个仵作,潜入了昌平侯府。昌平侯府那种破落户儿,二十几年前穷得都要靠女人嫁妆过活,府里护院都没几个,我们畅通无阻地到了灵堂。”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寒酸的灵堂,我们陆家就算死个管事的,也绝对不止那排场。非但如此,五姐灵前,一个守灵的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她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棺木里……”

虽然时隔二十几年,周济再提起往事,依然满满的悲愤。

“我看到了五姐的遗容,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青乌,身体僵直。她脖子下有条长长的勒痕,然而那仵作说,她是中毒身亡后才被人勒了脖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二十九章 周济的托付 苏清欢震惊地看着悲痛的周济,喃喃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情,将军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失声道:“小舅舅,这件事情,您没有告诉过他是不是?”

如果陆弃知道自己生母并不是投缳自尽而是被人所害,怎么会善罢甘休?他从来都不是息事宁人的性子,更别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很少提及生母,她上次说要和他一起去上坟,他脸上的神情却分明告诉她,他对生母并不是全无感情。

所以,他一定不是不追究,而是不知道。

周济苦笑:“是,这件事情,我烂在肚子里二十几年,谁都没说。鹤鸣媳妇,年少时候,甚至现在,我都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但是唯独这件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鹤鸣。”

“她是五姐留下的唯一骨血,自是希望他过得好。那时候我是恨不得立刻揭穿出来,让陆家跟昌平侯府讨个说法。可是那是陆家有把柄落在昌平侯府手里,根本无法替五姐出头,所以我一怒之下离开,连姓都改了。我想等鹤鸣长大了,出息了,可以替五姐讨回公道。”

“那后来您为什么没告诉他?”苏清欢听得心里难过,不由问道。

“后来他太出息了,也太……铁血了。他屠城的事情,我听了都惊心动魄,若是我把五姐死因存疑的事情说了,我怕他大开杀戒,把昌平侯府灭门。那样他就万劫不复了!若是五姐活着,绝对不会舍得他落到千夫所指的境地的。”

苏清欢现在有些明白过来,清明透彻的眸子看着周济,朱唇轻启:“所以小舅舅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想我做什么?”

“此次进京,亦或是以后,如果有可能,我想让你查清你婆母的死因,并且——为她报仇!”周济一字一顿地道,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清欢,“你该明白我的意思,让真正的凶手付出代价,但是不要牵累无辜,亦不要让鹤鸣的名声受损。”

苏清欢思考了片刻,正色道:“小舅舅手里有当年的什么人证物证?”

“你太高看我了。我那时候也不过十几岁,更无钱无权,拿来的人证物证。”

“不。”苏清欢了然地道,“这二十几年,您没有忘记婆母的枉死,一定在暗中调查当年的事情。但是或许是能力不及,或许是怕打草惊蛇,进展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是我想知道您已经掌握的情况,因为我从您手中接过这项任务,至少不需要从头再来,耽误那么多时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想我会看到更多。”

周济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又有些遗憾伤感。

“鹤鸣媳妇,你比我想象到的任何女人都更适合鹤鸣。若是五姐活着,肯定会很喜欢你的。”

苏清欢若有所失地道:“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也多么希望,婆母能活到今日。”

让陆弃拥有完整的母爱,不至于吃那么多苦;让她也能享受儿孙满堂做老祖宗的开怀。

年少失恃,嫁人不得夫君欢心,郁郁寡欢,最后在宅斗中无声而悲惨地死去,陆弃母亲的这一生,实在太过悲苦。

周济开口:“你没让我失望。当年是小舅舅没有做好,对不起五姐。请你看在鹤鸣的份上,一定为五姐报仇。”

说完,他竟然长揖下去。

苏清欢忙侧身避过,道:“小舅舅您折煞我了。”

不为别的,就为陆夫人生了陆弃,给了她那么好的相公,她也要为她讨个公道,绝不让她死得不明不白。

她也明白周济的顾忌,陆弃的“坏”名声,既吓坏了人云亦云、随波逐流的市井小民,也吓坏了真正关心他的人。

所不同的是,前者是害怕被殃及,后者是害怕陆弃真的越走越偏。

“我把手头掌握的东西整理下,慢慢交给你。”周济道,“量力而为,鹤鸣和你是最重要的;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为你婆母讨个说法。鹤鸣爱重你,他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失去你。所以这分寸,你会掌握好的,对不对?”

“是。”苏清欢郑重点头,“我知道,一定竭尽所能。”

“好了,”周济逼退眼中的泪意,退去脸上的伤感,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走,带你去看麝香猫果去。”

苏清欢听了他这番话,心情复杂,即使在后面确认了是自己酷爱的榴莲,也没有多大兴趣。

“你喜欢都给你,反正我也只是猎奇让人买了来炫耀,并没有真打算吃。”周济一只手捂住鼻子,一只手摆了摆,“我让人都给你送到你院里。你快回去吧,鹤鸣也快回来了,明日再来找你舅母,佛跳墙我让人备下。”

“多谢小舅舅。”苏清欢笑着应下,转身带着白苏白芷告辞离去。

周济看着她挺直的后背,沉稳的步伐,看着漫天红霞,喃喃道:“五姐,原谅我无能。今日我终于找到人,愿意和我一起为你报仇了!”

当年旧事,绝不像他跟苏清欢说得这三言两语这般简单。

最热血的年纪,他当时哪里能想到陆弃?他想的是豁出命去替姐姐报仇。

可是陆老王妃拦住了他,她提出了会抚养陆弃,让他打消报仇的念头。

那时候他才知道,这件事情和镇南王府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陆老王妃才会插手。

可是时至今日,周济也不明白其中原委。

而且,他也无法对苏清欢提起这些。

如果说陆老王妃不可靠,那么这话一旦传到陆弃耳中,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贺长楷和陆弃的关系现在已经很尴尬了,他不能火上浇油,让他们鹬蚌相争,被别人得利。

“夫人,您觉得舅老爷对您说的是真的吗?”白苏问苏清欢道。

白芷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什么有此一问。

“白苏,你觉得哪里有问题?”苏清欢道。

“舅老爷说不能告诉将军,可是他如何就对您深信不疑呢?万一您以夫为天,说出来了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章 目瞪狗呆的陆弃 苏清欢笑笑:“不,舅老爷是相信,即使将军现在知道了,也不会大开杀戒。因为——”

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因为舅老爷和将军一样,都将要做父亲,知道他们在这世上,有了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情,因为有了更深的羁绊。”

白苏叹了口气:“夫人,咱们赶紧进京吧。苏大爷在京中,他是您娘家人,会全心为您着想。”

言外之意,周济心疼陆弃,却不心疼苏清欢,把这么重的负担甩给怀孕的她。

苏清欢笑笑:“各人自然都向着和自己有骨血之亲的人,这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他们对陆弃好,她就要感激。

陆弃回来的时候,闻到空气中不可描述的气味,怒不可遏道:“洒扫的都是死人吗?”

苏清欢对气味比常人敏感得多,现在又怀着身孕,怎么能闻这么难闻的气味!

白苏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回将军,那个……”

陆弃看她支支吾吾的模样,不耐烦道:“夫人在哪里?”

“你一回来就大呼小叫干什么?”苏清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欢快和愉悦,“你快进来,我给你好东西吃。”

陆弃掀开帘子,一股浓郁的令他窒息的气味传来。

他抬眼看去,就见自己冰清玉洁、冰肌雪骨的小仙女媳妇,左右开弓,手里各自拿着一坨粑粑状的东西往嘴里塞,快活得像个傻子,空气中弥漫着辣眼睛的气味。

看着他目瞪狗呆,不,目瞪口呆的模样,苏清欢放声大笑,得意洋洋道:“鹤鸣,你不认识吗?这个可香了……”

“呦呦,你……”

“你是不是中邪了”这句话梗在陆弃喉咙中,到底没有说出来。

臭不可闻,她却口口声声说“可香了”,是她疯了还是他疯了?

陆弃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这个闻着臭,吃起来可香了。”苏清欢恋恋不舍地把榴莲举起来,示意让他尝尝,不无遗憾地道,“这东西性热又太甜,我不能多吃,真是太可惜了。”

陆弃总算找回来自己的理智。不错,还知道闻着是臭的。

虽然美人相邀,本应敬谢不敏,但是这东西杀伤力实在巨大,变成了难以消受的美人恩。

他摆摆手,掩住鼻子,清了清嗓子道:“不用,你喜欢吃就留着你吃吧。等等,你确定这东西可以吃?”

“当然,要是有毒,我都死八百次了。”苏清欢眯眼看着被自己举在半空的榴莲,自言自语道,“我再咬一小口,就一小口,应该没事哈。”

说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又咬了一口。

陆弃让白苏进来把东西撤出去。

看到白苏难以描述的脸色,他终于释然了——看起来,他还是挺正常的。

只是苏清欢这爱好……算了,随她去吧。

苏清欢净了手,又让白芷开窗散气味,遗憾地道:“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连个和我分享快乐的人都没有,啧啧啧,可惜可惜。”

陆弃站在窗前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才觉得活了过来,皱眉道:“小舅舅这是哪里弄来的东西?”

简直有毒。

苏清欢哈哈大笑:“这可是宝贝,估计我也就这次有幸能吃到了。不过之前我们那里,算是寻常的,除了贵,很方便买到。”

陆弃的表情翻译起来就是那个表情包——我常常觉得因为自己不够变、态而和你们格格不入。

苏清欢乐不可支。

她看着陆弃痛苦的表情,决定换个没有气味的话题,于是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陆弃道:“既然你和小舅母的身体都无虞,后日出发如何?”

苏清欢没什么意见。

“先乘坐马车,到了济宁府弃车乘船,一路进京,这样能舒服些。”陆弃又道。

苏清欢道:“你先问问小舅母是否晕船再定。”

陆弃笑道:“傻瓜。小舅母常年随小舅舅在海边,时常乘船,怎么会晕船?”

苏清欢吐吐舌头:“我倒是忘了这茬,那就没问题。”

出发后因为要照顾两个孕妇,他们行进得特别慢,因为护卫人数众多,沿途浩浩荡荡,吸引了无数人眼球。

苏清欢觉得陆弃是有意为之。但是这种事情,他不说,她也就不问。

她这些日子空闲的时候忍不住把周济给她提供的那些资料拼拼凑凑,直到有了失眠的迹象,她才不敢继续深入想,决定到了京城后再说,但是还是觉得心理压力有些大,忍不住偷偷跟世子说了。

世子现在已经是可以信赖和分享的伙伴了。

他拧眉对苏清欢道:“娘,这件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多年,想要水落石出怕是不容易。但是这事情不能不做,咱们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苏清欢点头:“我知道。”

“您要是放心,等到了京城,我让我的人也侧面调查下。您放心,不会让表舅知道的。”

“嗯,我放心。”

过了十几日,他们一行人才到达了正常五六天就该到达的济宁府,投宿在运河边上最豪华的客栈中。

苏清欢凭窗眺望,看着运河之上船运繁忙,水光粼粼,对白苏道:“还记得那时去买羊角蜜,遇到了仗义执言的司徒夫人。”

那时候她听说了司徒清正和司徒夫人的故事,觉得坎坷却美好,也发自内心地钦佩司徒清正的刚正不阿。

可惜后来……

白苏道:“说起来,司徒大人和夫人现在也应该在济宁府。您若是想司徒夫人,不想让人给她下个帖子,邀请她来相见。”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算了,司徒大人那性子,怕是不愿意夫人和我们有往来。这样,白芷,一会儿你出去到楼下打听打听,他们过得怎么样。”

司徒清正算是济宁府走出去的名人了,就算现在,估计也很多人知道他近况。

白芷应声而去。

白苏道:“夫人,奴婢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羊角蜜卖,买几个给您解解馋。”

“不用。”苏清欢笑着道,“将军出门之前说,若是有就会帮我带回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一章 故人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外面响起了陆弃的脚步声,苏清欢站起身来道:“这人就是经不起唠叨。”

话音刚落,陆弃推门而入,对苏清欢笑笑:“吃过饭了?”把手里的一包羊角蜜递给白苏。

苏清欢“嗯”了声,有些诧异地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原本以为要吃到半夜呢。”

见她要上前,陆弃摆手拒绝,道:“我喝了两杯酒,等我去隔壁沐浴。”

苏清欢眯起眼睛:“就这么简单?”

她分明闻到了蔷薇水的味道,而且应该是很金贵那种。

“席间有歌姬作陪,”陆弃淡淡道,“身上可能沾染了些气味。”

苏清欢倒不是不信他,只是听到这些还是难免不快,冷哼一声道:“宴无好宴!”

陆弃见她不悦,便多解释了几句:“敏郡王是个好。色之徒,府里蓄养了几十个歌姬,喜欢用来待客。他以为这样是对我奉若上宾,殊不知,我家有河东狮。”

“你才是河东狮!”苏清欢骂道,“有没有别人拉扯?”

陆弃道:“我若是不想,谁能碰到我的衣角?只是上来敬酒,被我拒绝了。可笑的是,敏郡王以为我不喜欢女人,竟然让人叫来了两个小倌儿。”

“噗——”苏清欢笑了,“长得好看么?”

陆弃拉下脸:“苏清欢!”

“行了行了,快去沐浴换衣裳去。”苏清欢嫌弃地道。

陆弃出去后,白苏宽慰苏清欢道:“夫人,将军只是出去应酬,您别生气。”

“没生气,”苏清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但是也得让他知道,我是有脾气的。”

白苏抿嘴笑。

“白苏,你去厨房给将军弄碗醒酒汤,这店里厨房做的我怕不干净。”

“是,等将军回来陪您,奴婢就去。”

白芷不在,白苏不放心她一个人。

陆弃沐浴洗漱回来后,白苏才退了出去。

“阿妩乖不乖?”陆弃挨着苏清欢坐下,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侧头贴在她肚子上,“阿妩,我是阿爹,你听见了动一动。”

苏清欢笑他:“她能听懂什么!快起来,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我有点着急,想见穆嬷嬷了,也想师傅。”

“娘,”世子在外面敲门,“您在吗?”

“锦奴,快进来。”苏清欢在陆弃耳朵上拧了一把道。

世子进来的时候,就见苏清欢笑盈盈地对他招手,而她身侧正襟危坐的陆弃则一脸不耐烦。

他知道肯定打扰了他们,但是还是道:“表舅,娘,我在外面逛的时候遇到了司徒清正,他想来求见。”

苏清欢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下意识地道:“谁?司徒清正要来求见?”

“嗯。”世子点点头,“现在就在外面等着。”

苏清欢推了把面无表情的陆弃:“你出去见见?”

“嗯。”陆弃站起身来,对世子道,“你也来。”

苏清欢冲世子点点头。

这一路上,她已经发现陆弃有意识把世子当成大人对待,不管出去办什么事情都带着他。

但是刚才去敏郡王那里,陆弃却没有带他,想来是已经提前打听到了敏郡王的尿性,知道他会在席间弄些少儿不宜的把戏。

只是没想到,世子带着侍卫出去溜达的功夫,竟然遇到了司徒清正。

世子却道:“表舅,司徒清正说,要求见娘。”

他没好意思说,您就是个搭头……

陆弃沉了脸,甩袖道:“就知道他无事献殷勤,定是有算计。”

不知道他家七大姑八大姨谁有病来求医,呵呵。

“你去看看,”苏清欢开口道,“如果是司徒夫人生病,你就让他带来。要是他父母和妹妹,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孕妇最大,恕她对心术不正的人没有丝毫的怜悯。

陆弃道:“我有数,你好好歇着。锦奴,陪着你娘。”

等他出去后,苏清欢却道:“锦奴,你出去在外面听听,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世子苦笑:“我表舅的身手,我怕是……”

苏清欢眼珠子转转:“没事,司徒清正是个文官,只要他不发觉就行。走,咱俩一起去。”

“好,我陪您。”

两人蹑手蹑脚地出来,在陆弃会客间外面贴着窗户纸侧耳倾听。

“秦将军,只要您让夫人救回内子,司徒清正日后任您驱使!”

司徒清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哀求。

苏清欢甚至有种茫然,这还是那个当街指责她的刚正不阿的司徒大人吗?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能把他折磨得如此卑微?

“令夫人怎么了?”陆弃开口问道,“我不用你为我驱使,如果司徒清正卑躬屈膝,也就不再是司徒清正了。”

司徒清正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道:“忽然之间就失声了,我不知道她是中毒了还是被人伤了……”

他只是带着两个儿子出去拜访大儒,走了不过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眼睛失去神采,也说不出话来的司徒夫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知道,一定是他家人对她做了什么。

本来他想带着她一起走的,可是临行前母亲生病。他想取消行程,却又舍不得好容易得到的隐世大儒的帖子。

司徒夫人主动留下侍疾,他想着回乡这么久,家人对她尚可,便答应下来。

若是他知道会发生之后的事情,他绝不会离开。

司徒清正说完后跪倒在地,哀求道:“从前多有得罪,只要夫人能够救治内子,将军和夫人如何处置,司徒清正绝无二话!”

“你起来!”陆弃蹙眉沉声道,“进来!”

苏清欢推了把世子让他离开,自己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将军,我可以进来吗?”

陆弃提着司徒清正的肩膀把他提起来,冷声道:“有事说事,你这样我看不起你。今日不提旧事,只论她们女人的交情。”

说完,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对苏清欢道:“症状都听清楚了?”

苏清欢点了点头,看向司徒清正道:“司徒……先生,您回去把夫人带来,我替她看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二章 司徒夫人的病情 司徒清正离去,苏清欢站在楼上看着他在人群中踉踉跄跄地跑着,脊背都有些被压弯,心中感慨万千。

陆弃搂着她的腰,轻声问:“会不会是被毒哑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或许吧,等见了就知道了。”

陆弃恨恨道:“我就知道他上门没好事,他家里的龌龊事情,听了都觉得脏阿妩的耳朵。”

“我也觉得可能是司徒家的人害司徒夫人。可是,”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司徒夫人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他们就不怕司徒夫人的两个儿子长大后知道真相吗?”

“无知无畏。”陆弃脸上满是嘲讽,“你能指望教养出那样女儿的父母,懂得什么瞻前顾后?”

歹竹出好笋,司徒清正是异类,这是他命好,幼遇名师,没有受到原生家庭的荼毒;但是看他两个妹妹肤浅钻营不要脸的劲儿,就知道这家是什么货色了。

“司徒夫人身世堪怜。从前我觉得有司徒清正在,怎么都能护着她;没想到,到底没护住。他现在再悔恨也于事无补,但是我看着他现在对咱们这样谦卑的样子,心里觉得不好受。”苏清欢低声道。

她觉得那个不畏强权,铁骨铮铮的司徒清正,正在现实的漩涡中苦苦挣扎,退却了一身正气,只余疲于奔命的狼狈。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活该,自己父母什么嘴脸不知道吗?拜见大儒什么时候没有机会?”

司徒清正未必想不到妻子在家中会被苛待,但是存了侥幸心理,说到底,还是做得不够好。

如果是他……陆弃想起苏清欢数度涉险,忽然觉得一阵脸热。

他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不,一百步笑五十步。

他比他唯一好的,就是他的娘子更能干,更聪明,更会保护自己。

可是从男人的角度讲,他有什么脸面指责司徒清正?

苏清欢没发现他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看着下面一路小跑进来的白芷道:“我本来想见见司徒夫人,又怕司徒清正不愿意和我们有来往。正纠结着,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让白芷白跑了一趟,可是等白芷回来,说出来打听到的消息,她才明白,事情原来如此。

“敏郡王有个女儿叫楚舒,生性暴躁,又黑又胖,在这济宁府里名声极差,到了二十多岁都没有找到门当户对的亲事。”白芷说话语速快,咬字却清楚,正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司徒大人被贬谪回乡之后,不知道倒了什么霉,被楚舒看上了,敏郡王便让人到司徒府上提亲,被司徒大人大骂一顿撵了出去。”

“据说,司徒大人的父母是希望他借这个机会官复原职,所以就给司徒夫人试压,让她自己下堂。结果司徒大人直接到敏郡王府前,当着众人的面发誓,绝不停妻再娶。”

“奴婢约莫着,要么就是司徒大人父母家人记恨司徒夫人不听话害了她;要么就是那楚舒想司徒大人想疯了,才会对司徒夫人下手,想取而代之。”

原来如此。

陆弃见苏清欢拧眉思索,冷哼一声道:“这都是司徒清正的事情,我们不管;你说那司徒夫人现在是什么状况?会不会发狂伤人?”

白芷眨巴眨巴眼睛,绘声绘色地道:“应该不会。现在外面都传翻天了,说司徒夫人平素就坐在家里,不说不笑,也不知道饥和渴,就像个泥塑似的。若是有伤人的事情,应该早就传出来了。”

苏清欢眉头锁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陆弃手背上敲了几下,喃喃道:“如果传言属实,司徒夫人这病,我怕是治不好。”

“治不好就不治。”陆弃接口道,“司徒清正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我要他追随我做什么!”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苏清欢因此而伤神。

苏清欢道:“等司徒夫人来了,我看看再说,毕竟都认识一场,她人也很好。”

“尽力即可。毕竟病患那么多,若是为了每个无法治愈的病患都黯然神伤,日后我都不想让你再行医了。”

“我知道。但是可能学医的人,注定有悲悯之心吧。”

也称圣母心。

苏清欢想,如果她是一个开挂足够的穿越者,她就导一场女权运动,因为活在这个时代的女人,各有各的凄惨,真没有几个人过得称心如意。

白芷还在絮絮叨叨低声说楚舒的风、流韵事,口气不屑,一直说司徒清正怎么可能瞎了眼看上她。偏偏她没有自知之明,进出司徒家如履平地。

“是司徒清正的家人,看中了楚舒家中的权利,如此而已。”苏清欢淡淡道。

山窝里飞出的凤凰男,与顺风顺水的权贵家的孩子相比,非但没有助力,还经常被原生家庭扯住了腿脚,动弹不得。

半个时辰后,一顶小轿把司徒夫人抬来,司徒清正在外面跟着轿子走得满头大汗。

苏清欢居高临下看到他们来的场景,对陆弃道:“司徒夫人这次真的病得不轻。”

否则,她怎么会让司徒清正跟着轿子跑,自己却在里面坐着呢?

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待苏清欢看到司徒夫人的时候,还是愣住了。

因为司徒夫人明明二十多岁的年纪,白发却掩饰不住,满头鬓发,说花白亦不为过。

非但如此,她的目光呆滞,反应也有些迟钝,嘴唇动动,只能发出“哦哦”的音。

苏清欢替她诊了脉后,松了一口气,也提起了一口气。

松口气因为司徒夫人这症状不是因为脑部被攻击或者脑部肿瘤那些复杂问题;提起一口气则是因为,排除了生理病变,司徒夫人的症状说明,她是精神性失语。

这种康复起来也着实困难,前世这种情况需要心理医生的介入,才可能有效果,也可能丝毫没有作用。

她看着司徒清正殷切希冀的目光,又看到他与司徒夫人紧紧相握的手,看着他们背后站着的两个无助又惶恐的孩子,终是艰难开口。

“司徒先生,我怕是无能为力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三章 卑微的祈求 司徒清正眼神中有绝望之色闪过,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带着恳求和最后微末的希望看着苏清欢:“夫人,真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他做错了,为什么要惩罚到她的身上?

从始至终,她在司徒家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对他的爱慕,化作生活中每一个细节的无微不至,他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幸福,他告诉自己,爱她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所以她没有穿过好衣服,没有吃过好东西,有情饮水饱,卑微地仰望着自己。

司徒清正自认一生坦荡清明,俯仰无愧于天地,可是他愧对这个女人,他利用她的爱慕,将她困于艰难的生活中。

他是个卑鄙小人。

见苏清欢没有说话,司徒清正俯身下拜。

“夫人,只要有一点可能,无论需要什么珍贵的药材,无论需要我做什么,哪怕割肉,我都可以。您不必有任何顾忌。”

苏清欢慌忙要去搀扶他,却被陆弃抢了先。

陆弃把他提起来,冷冷地开口道:“她没有任何顾忌。她是个大夫,能治就治,不能治也没办法。更何况尊夫人这种情况,人祸而非天命,你还是回去自己反省,以诚感动天地吧!”

“不要这么说——”苏清欢拉了拉他的衣襟。

司徒清正是有错,可是现在也是真心难过,何必在他伤口上撒盐呢?

一直呆呆站在旁边的司徒夫人,忽然扑上来打开陆弃的手,像只护犊子的母鸡一般护着司徒清正。

苏清欢吃惊地看着陆弃被打红的手背,然后看着司徒夫人,发现她眼中好像有了些许亮光。

司徒清正一把拉过司徒夫人,激动地看着她,连她的小字都喊了出来:“面儿,你好了?”

司徒夫人茫然地看着他,随即又搓搓自己的下巴,忽然“啊啊啊啊”痛苦的喊了起来,一会儿又开始激动地拍打着自己的头。

司徒清正禁锢住她的手,把她搂在怀里,连声道:“面儿,面儿,不怕不怕,哥在这里,是哥在这里。”

苏清欢看着司徒夫人眼中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下。

她动了动嘴唇,眼中闪过痛苦。

“司徒大人,”苏清欢开口,“依我看来,夫人是受了刺激,一时受不住才会出现这种精神性失语。我虽然没有办法,但是觉得你最好带她远离刺激,休养一段时间,或许能慢慢有转机。但是也可能,这辈子也不能说话了。”

司徒夫人看着苏清欢,眼泪流得更急更快。

她用力挣脱司徒清正的束缚,跪倒在苏清欢面前,拉着她的衣角,点头如捣蒜。

司徒清正泪流:“面儿,我知道,我也知道,是家里人欺负你了!”

他们觉得她性格软弱,而且现在说不出话来,才可以肆意欺负。

司徒清正的儿子,十岁的司徒伯林,拉着八岁的司徒仲同跪下,仰面看着司徒清正,哀求道:“父亲,带着母亲走吧,咱们一家四口走吧,无论去哪里。母亲没有享过福,儿子不想日后子欲养而亲不待!”

“起来——”苏清欢弯腰已经有些费力,却还是扶着司徒夫人到榻上坐下,抽出帕子小心替她擦拭泪水,柔声道,“都过去了。夫人您看,司徒先生在这里,两位公子现在都快长大,苦日子已经过去了。”

司徒夫人一边流泪一边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司徒清正,伸手把两只大拇指抵到一处,又恋恋不舍地分开。

苏清欢看着司徒清正:“司徒先生,您来跟尊夫人说吧。”

没想到,司徒清正这个蠢货道:“面儿,你从前是我妹妹,现在是我的糟糠之妻,就算你不能说话了,我也绝不会抛弃你。”

司徒夫人脸上一片惨然之色。

苏清欢道:“司徒先生,您可听说过楚舒?”

司徒清正变了脸色,看着司徒夫人急急地道:“你变成这样是楚舒对你下手的?”

听见楚舒的名字,司徒夫人簌簌落泪,但还是摇摇头否认。

苏清欢无语了,道:“司徒先生有没有想过,是夫人碍了您家里人的富贵呢?”

比如你那见利忘义的娘和眼皮子浅到嫁不出去的妹妹们。

司徒夫人低下了头,手抓着衣襟,身体轻轻颤抖着。

司徒清正觉得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司徒柏林道:“父亲,济宁的司徒府,没有娘的容身之处!娘出事那日我和弟弟,是被祖母支走的。虽然我和弟弟年幼,但是心中都有猜测,也不是没跟您提起过。可是您……”

“我不信,我一直都不信。虽然我知道你们的祖母不喜欢你们母亲,但是我以为,毕竟那么多年的情分,就算打骂几句,也断然做不出狠毒之事……”司徒清正喃喃道,“我现在很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面儿,你告诉我!”

苏清欢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暗想,司徒清正一世清明,但是在家里的事情上,实在太拎不清了。

其实也怪不得他,多少朝代以孝治天下,就算知道真相,他又能如何?

周济和陆弃那种与家庭决裂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看着两个哭成一团的孩子,苏清欢心里不忍,道:“白芷,你让世子过来,把两位司徒公子先带出去。好孩子,事情司徒先生都知道了,一定有解决办法,你们先出去,大人的事情让大人来解决。等解决完了,司徒先生会告诉你们的。”

大人的世界这么糟糕,希望不要给两个正在建立三观的孩子带来阴影。

一会儿,世子蹬蹬蹬地跑进来,仿佛没有见到大人们,过来拉住两个孩子道:“走,去我屋里,季先生在给我讲课,你们一起来听。季先生可是名震江南的才子,来不来?”

苏清欢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司徒清正长叹一口气,对两个又希冀又不舍的孩子道:“去吧,好好听世子和季先生的话,一会儿父亲去接你们。”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四章 装病 司徒夫人见两个孩子出去,起初有些害怕,想去拉住他们,但是被苏清欢耐心温柔地劝解后,还是坐在榻上,双脚不安地摩擦着地面。

“治不了,你把人带走吧。”陆弃道,“内子有身孕,不能熬夜。你自己的家务事,自己回去处置。”

司徒夫人的脸红了,看向苏清欢的目光中带着不舍,大概想到要回去,又有些害怕。

她所有的神情都落在司徒清正眼里,几乎像最凌厉的鞭子一般甩在他身上。

苏清欢道:“司徒先生,还要自欺欺人吗?欺负夫人的,不是你的家人,是你!是你明明知道却自欺欺人,一次次纵容助长了她们的气焰。你若是想停妻再娶,飞黄腾达,你就给夫人一个痛快,也比这样时时煎熬来得好。你若是矢志不渝,想一生一世,那就不能这样和稀泥下去。”

陆弃道:“不用浪费唇舌,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是他这个清官,必须得自己断清。”

司徒清正脸上露出自嘲之色,显然思想也是被极大颠覆,他对司徒夫人伸出手来,柔声哄道:“面儿,跟哥走,哥带你回家。”

司徒夫人听到“回家”两个字,连连摇头,惶恐地想找条缝钻到地里一般。

司徒清正看得心如刀割。

他想求一求苏清欢,因为看起来,现在司徒夫人只对苏清欢亲近信赖一些,但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呢?

他一世英名,却在齐家之事上,彻底败北。

半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拱手行礼道:“秦将军,我们换个地方谈事可好?”

陆弃冷冷道:“你先把家事处理好了再来找我。”

苏清欢见不得司徒清正如此卑微的样子,而且司徒夫人握住她手臂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显然也是紧张的。

她无奈开口道:“将军——”

陆弃面色冷若冰霜,分明是不想插手的意思。

苏清欢叹了口气:“登门是客,将军请司徒先生去隔壁喝杯茶吧。”

不等陆弃发话,白苏就打开了门。

陆弃看了苏清欢一眼,对司徒清正道:“跟我来。”

等他们走出去后,苏清欢把白苏白芷也打发出去。

她拉着司徒夫人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替她梳理了下凌乱的头发,动作很轻,脸上带着笑意。

司徒夫人从镜子里看着她,咬着嘴唇,很是纠结的模样。

苏清欢轻轻开口:“夫人不用说,我都知道。并不是您不够良善,您是被逼上梁山的。”

司徒夫人大惊,回头看看她,又看看门。

苏清欢举起食指放到唇边,轻“嘘”了一声,俏皮一笑:“你知我知,将军的书房在隔壁的隔壁,他们听不到的。”

司徒夫人如释重负,垮下肩膀,泪水滴落,捂着脸喃喃道:“我不是故意骗他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原来,司徒清正带着两个儿子离开后,他母亲裴氏和两个女儿一起算计给司徒夫人下毒,想要毒死她。

司徒夫人被逼无奈,急中生智,假装中毒后被毒哑了,然后趁着她们没来得及进一步下毒手,在丫鬟的帮助下逃了出去,就藏在司徒家对面的面馆里。

后来司徒清正回来,她也回去。

裴氏被吓了一大跳,但是想着她既然哑巴了,也不会泄露什么,竟然继续趾高气扬地做她的恶婆婆。

司徒夫人被欺压到这种田地,实在没办法不反抗,便还假装哑巴,想让司徒清正发现自己在家中的处境。

可是她还是失望了。

苏清欢听她说完,问道:“夫人逆来顺受许久,这次奋起反抗,是因为她们要害你性命?”

她觉得不太像,司徒夫人在司徒家长大,就算真的这迫害到如此境地,也未必能够被激出血性,奋起反抗。

司徒夫人低头黯然道:“不,我对母亲,从未怨恨过;可是我知道,不在亲生母亲身边长大有多苦。我自己怎么苦都不要紧,可是我的伯林和仲同,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我若是没了,他们怎么办?”

为母则强。

苏清欢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心里酸涩难忍——是了,如果现在说要把她的孩子交给别的女人来养,不管那人品性有多么高洁无私,她都不会放心的。

更何况,对方是楚舒那样声名狼藉的女人!

“我没想欺骗大人,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收不住,或者说不知道怎么收场了。”司徒夫人拉着苏清欢的衣襟,“夫人,您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您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就想活下来,和大哥在一起。若是大哥知道我是假装的,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至于这很生气的结果,她不敢想象。

“本来我可以帮你圆过去。”苏清欢叹了口气,“可是我起先真的以为你是精神性失语,所以跟他说了没办法。后来见到你的神色,情绪起伏很大,眼神也不一样,所以猜测出来你是装出来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本来就是受了刺激,哪个大夫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什么时候能好,你就好好想想,哪一天忽然脱口而出一句话,就那样好了就没问题。只要你沉得住气,谁也不能揪住你的小辫子。”

“不,我不行的。”司徒夫人感激又矛盾,“我在大哥面前,不会撒谎。就算我撒谎了,他那么聪明,肯定能看出来的。我不行,我真的不行的。”

苏清欢淡淡道:“那你就想想你两个儿子。你既然能为了他们骗司徒先生,就能为了他们把这件事情圆过去。”

“你能不能帮我?”

“不能。”苏清欢断然拒绝,然而看到她惶恐无助的模样,终是有些心软,道,“夫人,来日方长。司徒先生就算现在一时不得志,然而早晚会有起复那日。你要面对的很多,夫妻关系,对外关系,你欠下的功课,早晚要补上。”

“夫人,我笨,我学不会。”司徒夫人落泪,“如果不是有两个孩子,我早就让位了。我大哥应该找个您这样的妻子……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五章 狐狸陆弃 苏清欢冷了脸:“我不知道夫人是骗我还是骗您自己……”

“没有,我没有骗您。若是我骗了夫人,就让我……”司徒夫人急急地想要表明心迹,却被苏清欢掩住了嘴。

“刚才你骗过了我们所有人,”苏清欢道,“所以你并不是只有最初对司徒先生撒谎,之后你也一直在用谎言圆谎。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指责你,而是你都做到以后,再跟自己跟我说做不到,这让我无法理解。你自己仔细想想吧,在我看来,要不你逆来顺受到底,要么反抗到底,不要事情做到半路又后悔。其实作为母亲,你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母性能激发出女人心底最深的斗志。

书房中。

司徒清正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失神了足有一刻钟。

陆弃好整以暇地坐在桌案后,随手翻着苏清欢昨日无聊誊写的一首《相思曲》。

“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

什么玩意儿!一点儿都不吉利,陆弃拉下脸,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想想仍不解气,又用靴底使劲踩了几脚。

也许是纸张和地面摩擦的声音让司徒清正醒过来,他面色凝重,像是做了重大的决定一般,站起身来拜下:“将军请收留,我愿意鞍前马后,任由您驱使。”

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远离原生家庭,带着他的面儿远走高飞。

若是让他现在跟家里决裂,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

这是唯一的两全之策。

陆弃慢条斯理地端起已经温茶水抿了一口,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要。”

司徒清正顿时面红耳赤,不知道如何接话。

陆弃道:“我自己树敌已经很多了,再加上你,我怕我死无葬身之地。你看,内子已经有孕,日后一家几口,日子和美,我做什么想不开收留你这个到处得罪人,不顾任何人,只想留名青史的蠢货?等着日后替你背锅?”

司徒清正被他刻薄的话语说得面红欲滴,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却无从反驳。

陆弃说得没错,为了名声,为了自己的追求,他始终坚信自己可以安贫乐道,克己复礼,在史书上留下一个谏臣的美名。

可是到头来,他的名声被家人败坏殆尽;他在乎的女人,却因为他这种愚蠢的想法而生活在贫穷之中,艰难度日。

“我日后,日后不会这样了!”司徒清正坚定地道。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陆弃冷哼一声。

司徒清正白了脸。

他没想到陆弃会拒绝他,他以为自己名声在外,不管投奔谁,只要对方心思正直清明,一定会倒履相迎。

可是……

陆弃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冷声道:“我从来不在乎别人怎说我,除了我在乎的人,我谁都不在乎。能给你名声的那些人,也吃了许多人血馒头;只要你做错一件事,他们比谁都会抹黑你。你被罢官之后,回来经历了什么,自己去想。”

司徒清正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陆弃站起来,伸了伸腰,懒洋洋地道:“走吧。”

司徒清正再次拜下去,恳求道:“将军,纵使您不接纳,也请您,请夫人帮我开解一下拙荆,她眼下的情形,实在令我忧心又不知从何下手。”

“走吧,我不收你,夫人也会劝我收了你。她最心软,尤其对女人,对受苦受难的女人最甚,”陆弃面上充满了嘲讽,“司徒清正,你读圣贤书太多,脑子都迂腐了。我的女人,可以为我去死……”

说别的司徒清正可能不知如何应对,可是说到娘子对自己的好,他绝不认输。

他脱口而出道:“拙荆亦可以。”

“所以,”陆弃慢条斯理地道,“我比你有良心。”

说完,他推开门叫白芷:“去看看夫人和司徒夫人说完后没有?若是没有,就说夜深了,让司徒大人一家在这里暂住一夜,有话明日再说。”

过了一会儿,白芷过来回禀:“夫人说您可以带着司徒大人过去了,世子和两位司徒公子已经在了。”

世子正在跟苏清欢说话:“娘,我向来自认为书读得还算不错,可是今日见了伯林和仲同,才知道往日自己是井底之蛙,我与他们相比,差了许多。”

司徒伯林和司徒仲同忙谦虚。

苏清欢笑道:“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便好。日后有机会,多与两位司徒公子一起研讨。”

世子笑着应下,招呼司徒两兄弟吃桌上的点心果子,态度亲昵。

苏清欢心中欣慰。

司徒清正来了后,原本还担心司徒夫人不随他走,结果她却很顺从地跟着他,带上两个孩子去了苏清欢让人安排的房间。

苏清欢还顾不上和陆弃说话,摸摸世子的头问道:“司徒兄弟书读得果真不错?”

世子赞道:“确实很好,尤其司徒伯林,熟读四书五经,才思敏捷,实在难得。仲同年纪小些,但是在同龄人中,亦是出类拔萃的存在。说来惭愧,我恐怕连仲同还不如。”

“那就滚回去好好读书。”陆弃不耐烦地赶人,“你娘要休息了。”

苏清欢不赞同地拉了他一把,嗔怪道:“你好好说话!锦奴,你听我说,你从小学的,各方面都有涉猎,和他们一心读书的不一样。你是要做王的人,他们鲤鱼跳龙门后才能做你的幕僚属下……”

世子乖巧地“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娘早点休息,锦奴告退。”

陆弃最讨厌他这种扮猪吃老虎,在苏清欢面前卖乖的样子,毫不客气地揭穿他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刚才是想拉拢那两个孩子。”

世子笑道:“表舅要留下司徒清正,我自然要考量下他的两个儿子如何。我觉得还不错,以后给我做伴读吧。”

哼,别以为他看不穿他装模作样吓唬司徒清正的狐狸模样!

大家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六章 游湖 等世子被陆弃一脚踹出去后,苏清欢笑着对陆弃道:“我知道锦奴的心思,但是毕竟还是个孩子,心里怕还会介意,所以便提了几句。对了,你想把司徒清正收到麾下?我虽然同情司徒夫人,但是公私分明,你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徇私。”

陆弃倒了杯温水递给她,道:“司徒清正是个人才,只是太迂腐,我总要好好扳扳他的性子,才能让他为我所用。”

“真的?”

“你以为十八岁能中进士的有几个?”陆弃道,“司徒夫人装疯卖傻,倒是帮了我的忙。我早想啃下这块骨头,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

啧啧,不声不响的男人,腹黑着呢。

不动声色间,谋划着大事,这才是胸中有沟壑。瞧瞧,她的男人多棒!

可是他怎么看出来司徒夫人是假装的呢?

苏清欢问陆弃,后者就是不告诉她,气得她放下杯盏,气鼓鼓地抓起枕头摔他。

陆弃振振有词:“若是告诉你,你下次假装的时候,我就发现不了了。”

“我段位可比司徒夫人高多了,哼!”

“是吗?”陆弃阴恻恻地笑,“有本事今晚都使出来,别到时候给我装死!”

苏清欢怂了:“不不不,现在我就装死,不等到时候。”

可是在陆弃这里,说“是”他更加卖力,说“不是”他说是情趣,总而言之,反对无效。

云雨过后,“奄奄一息”地苏清欢瞥了陆弃那处一眼,懒洋洋地道:“你是不是还没有……”

“是没有,再来一次?”陆弃磨牙。

“不!”

苍天啊大地啊,请你听听无辜少妇悲凉的诉求,让这男人安分些吧。

陆弃也只是逗她,再多的精力,也得等到他宝贝女儿出生后他再挥洒。

说起来,刚才的时候,苏清欢的肚子忽然硬邦邦的鼓起一块,吓得他直接结束了。

“快点睡。”陆弃擦洗完后假装凶狠地道。

苏清欢有些不开心:“本来说好明日去微山湖的……”

来济宁府没什么行程安排,唯一的安排就是泛舟湖上,可是眼下看来,这计划也要泡汤了。

“按照原计划去。”陆弃道。

“可是司徒他们一家?”

“让他们在客栈等着,或者你如果不介意,就带着他们到游船上,横竖游船很大。”

“行。”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那就一起去吧,正好司徒夫人心情压抑,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这样,你明天提醒我,用我的名帖送去司徒家告诉她们一声,省得司徒夫人被为难。”

陆弃的势力如日中天,所以司徒清正来巴结他的话,司徒家那群人估计巴不得他多呆几天。

“脑子里整天装这么多破事!”陆弃抱怨一声,把人结结实实搂到自己怀里,不过从前放在她胸口的手,现在自然而然地放到她隆起的肚皮上。

阿妩呀阿妩,刚才吓死你亲爹了!以后还想不想有弟弟妹妹了!

第二天,不知道陆弃怎么跟司徒清正说的,他们一家四口随着苏清欢他们一起去游微山湖。

苏清欢和司徒夫人走在前面,白苏、白芷走在两侧,陆弃和司徒清正紧随她们,身后则跟着世子和司徒两公子。

微山湖附近十分繁华,他们出行只临时清了一条路,侍卫们隔断了人群,却没有完全封路,是以周围的喧嚣热闹一览无余。

苏清欢听见有人叫卖红薯,便侧头对白苏道:“去看看有没有卖烤红薯的,我想吃了。”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后面的人也能听到。

司徒清正眉头蹙了下,心里觉得苏清欢这般公然表达嘴馋的意思十分不妥,然而他看看陆弃,后者却并无不悦,还嘱咐白苏:“要挑干净的买。”

白苏带着几个侍卫分头去找,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回来禀告:“回夫人,奴婢已经带人把这附近都逛遍了,没有烤红薯。”

苏清欢还没说话,陆弃已经开口:“去挑了好的红薯,再买炉子炭火,带到船上给夫人烤。”

立刻有人应声去办。

众人很快登船,游船上下两层,雕梁画栋,精美无比。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清新的水汽,令人心旷神怡,岸边秋景绚烂,落叶缤纷,令人目不暇接。

还是男女长幼分开三处凭栏而立,苏清欢一直侧头跟司徒夫人说着什么,言笑晏晏,而两个男人一直紧张得盯着各自的女人。

陆弃想,小东西,不,现在是小东西的娘亲了,站在那边上风多大,闪着了怎么办?

司徒清正想,昨晚司徒夫人明明哭了很久,今日见了苏清欢就好了,看起来真的只能靠她了。

再看三个孩子,手里各自拿着鱼竿在钓鱼,脸上都有笑容,不时交头接耳,好得像亲兄弟似的。

他们在比赛吟诗,关于垂钓的古诗,热闹喧嚣,根本不在意是否有鱼儿咬钩。

“夫人,烤红薯好了。”白苏端着一盘香气四溢的烤红薯放到小几上笑道,“有点热,稍凉一下奴婢替您剥。”

“凉了就不好吃了,咱们趁热吃。”苏清欢吸了吸鼻子道,“真香。司徒夫人,你喜不喜欢烤红薯?”

说话间,就拉着她往小几处走。

司徒夫人摇了摇头,张开双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大圈,然后做了个吃的姿势。

苏清欢看明白了,笑道:“你是说,你吃得太多,吃腻了?”

司徒夫人点点头。

司徒清正心里像被针扎一般。

司徒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否则也不可能供他读书。

但是裴氏一直苛待司徒夫人,不舍得给她吃细粮,所以很多时候,她都只能用红薯充饥。

司徒清正吵了几次,后来裴氏便再也没有在他面前苛待司徒夫人的饮食了。

但是她说,她吃了太多,以至于现在如此喷香的烤红薯,她都丝毫不想吃;司徒清正不敢想,在他没有看到的时候,有多少顿饭,她都以红薯为食。

“一起来吃吧。”苏清欢笑着招呼陆弃和司徒清正。

陆弃走过来,一巴掌打落苏清欢伸向红薯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七章 狡黠的小算计 司徒清正以为他嫌苏清欢失礼要发作,不想却听他道:“没听白苏说热吗?我来。”

说着,陆弃捡起一个脏呼呼在灰里不知道打过多少滚的发黑的红薯,十分自然地剥皮,吹凉,送到苏清欢嘴边。

苏清欢也习以为常地咬了一口,然后嫌弃道:“不好吃,一看你挑的这个形状就不好吃。你吃了这个,我回头再挑一个,这个吧。”

“夫人,我来吧。”白苏忙上前挑出她捡的那个。

苏清欢道:“这个请司徒大人吃吧。”

司徒夫人忙伸手接过来要剥皮,却被一只修长的手半路截胡。

“我来。”司徒清正道。

司徒夫人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置信。

他的手是握笔的啊,怎么能拿这样的东西?

司徒清正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活计,学着陆弃的模样,笨拙地剥着红薯,对着红薯皮上沾着的红薯瓤,有些不知所措。

司徒夫人抢过去,把红薯皮放到嘴边咬了咬,把上面的一点点儿瓤吃到嘴里。

司徒清正愣住了。

她动作太熟稔了,像做过无数次一般。

感受到他的目光,司徒夫人才想起他们是在做客,霎时红了脸,手足无措,手里拿着的红薯皮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苏清欢自己掰开个红薯,也啃了一口红薯皮,笑嘻嘻地道:“司徒夫人和我一样会吃,这皮上的瓤有嚼头,最香最好吃。”

白苏也体贴地上前展开帕子对司徒夫人道:“夫人,给奴婢收着就行。”

“不用,都扔在小几上,回头再收拾。”苏清欢笑道,自己把半截红薯皮扔过去,“白苏,不用你伺候,我们自己来。你把剩下的红薯都烤了给大家分食,等吃完了再来收拾。”

白苏笑道:“是,夫人。”

苏清欢啃了半个红薯,把剩下的也递给陆弃:“甜如蜜,可惜不能吃太多。”

陆弃接过来,几口吞下,让人打水来给她净手。

苏清欢写了手,喝了半碗水,兴致勃勃地跑到边上看几个孩子钓鱼,自己开心的像个孩子。

而司徒夫人则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十分拘谨。

过了一会儿,白苏又捧上几样瓜果点心,苏清欢一一请司徒夫人尝过,她自己倒是意兴阑珊,好吃的吃一块,不好吃的咬个角就塞到陆弃嘴里。

司徒夫人用帕子捧着一块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咬着,虽然让人挑不出错处,但是让人看着觉得……很累。

一会儿,湖面有点起风,陆弃带着苏清欢进去换衣裳。

“是不是故意的?”陆弃捏着苏清华的鼻子道。

“什么故意的?”苏清欢一脸无辜。

“等我回去收拾你!”陆弃气哼哼地给她系上斗篷的带子。

她素日虽然放纵懒怠些,但是在人面前,还是谨小慎微,不想让人挑出错处的;但是今日她却明显不同,若不是故意刺激司徒清正,打死陆弃都不信。

“要让他知道,他做得有多差劲!别以为他娶了司徒夫人,就是莫大恩惠。被好好对待的女人就能变成名花,不被好好对待的女人,只能变成野草。要是过成司徒夫人那样,不如丧偶!”

疾风知劲草的坚韧背后,是无枝可依的不得已。

“小嘴不饶人。”陆弃轻斥,“差不多就行,用药不能过猛。”

“我知道。”

虽说如此,但是陆弃对苏清欢的宠溺,早已渗透进一言一行之中,即使不刻意表现,也一览无余。

比如在船上吃鱼的时候,苏清欢碗里满满的鱼肉,都是陆弃一根一根剔了刺的。

而司徒夫人则伺候完相公伺候儿子,自己只扒了几口白饭。

她卑微习惯了,并没有多羡慕苏清欢;但是司徒清正就感觉十分扎心了。

除了父母之外,他基本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别的夫妻相处,他以为所有的家庭都是妻子照顾家人这种模式,直到今日见了陆弃和苏清欢的相处模式。

苏清欢的乐观开朗,从司徒清正认识她那天就知道。

她的眉眼好像时时都是弯弯的,笑意在嘴角微微荡漾,好像永远没有什么烦心事。

但是他的面儿,却总是愁苦着脸,谨小慎微,也许独处的时候会跟自己笑,但是那种时候太短暂,短暂到他想认真想想她笑的模样时,都有些模糊。

在湖上游玩了一天,司徒清正要带着家人回去,司徒夫人有些犹豫和害怕。

苏清欢在她耳边道:“司徒大人已经跟着我家将军了,你们家人就未必看得上楚舒背后的敏郡王了。而且现在的司徒大人,吃了教训,一定会时时在你身边的。”

司徒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明明昨日司徒清正跟她说的是,他被陆弃拒绝,怎么在苏清欢这里,就变成了他已经跟着陆弃了?

莫非有惊喜?

“回去吧,总要回去告别。”苏清欢又道,“我们在济宁府,待不了几天的。”

司徒夫人内心一阵狂喜,又有些不敢相信。

她真的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登岸之后,司徒一家离开,苏清欢看着夕阳余晖下波光潋滟的湖面,深吸一口气,恋恋不舍地看着游船。

远处有几艘船,大概是刚刚归来,白帆点点。

“没玩够明日再来,傍晚风大,太凉了。”陆弃道。

“再来就没意思了,走吧。”

陆弃把她抱上了马车,对她道:“我带着锦奴骑马,他一个人骑马,我不放心。”

苏清欢点头。

陆弃又让白苏和白芷到马车上陪她。

待到马车开动,陆弃翻身上马,扭头往湖面上又看了几眼。

世子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也握紧缰绳,转身回去看。

“仔细掉下来摔断了腿。”陆弃斥责他一声,给了贴身侍卫一个眼色后,双腿一夹,驱马追赶马车去了。

月份太大,苏清欢很容易疲乏,她在马车上睡着,被陆弃抱了回去都不知道,躺到床上继续呼呼大睡。

一觉睡到半夜不知道什么时辰,迷迷糊糊中她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空如也。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八章 白芷买鸡 这么晚了,陆弃去哪里了?被窝里一点儿温热都没有,看起来不是起身方便,应该离开一段时间了。

苏清欢坐了起来,不小心碰到了悬挂着的香囊,她不由“啊”了一声,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白苏和白芷都没有听到声音进来,那就是说,今晚她们没有值夜。

可是自怀孕后,只有陆弃在,她们才不值夜,所以,陆弃哪里去了?

许是被下属叫去有事情处理吧。苏清欢迷迷糊糊地想着,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润了润喉咙后放下,又梦游一般回到床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陆弃的胳膊还在她脖颈下,与往日丝毫没区别,再加上她醒得太晚,世子都已经来请安了,一打岔苏清欢就忘了问陆弃半夜的事情。

陆弃吃完早饭就出去了,走得很匆忙,嘱咐世子陪着苏清欢。

“边城或者京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苏清欢见状不由问世子。

如果有什么异动,他肯定也知道。

世子放下粥碗,摇摇头道:“没有,我猜表舅是去准备出发的事宜了吧。”

苏清欢不明白:“出发有什么好准备的?”

“我之前听表舅吩咐他们去找安全又舒服的船,毕竟您怀着妹妹,怕路途太长不舒服;而且也要派人打听前路的情况,防止发洪水这样的意外。再说,我们要走,当地官员权贵也要打点和打发。”

苏清欢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也没有多问,吩咐白苏也打包东西,准备出发,又让白芷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特产回京送人。

寻常的那些特产自然有人置办,但是苏清欢觉得不够满意,希望能得些特别的或者精致些的,让收礼之人感受到用心。

白芷出去没有见到称心如意的特产,倒给苏清欢提回一只鸡。

“实在没什么稀罕东西,这里有的,京城基本都有。”白芷道,手里提着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奴婢遇到一个卖鸡的,说这鸡可好了,是吃药草长大的,大补。奴婢看那些当地人都哄抢,也上前抢了一只,花了一两银子呢!”

白苏被她气笑了,骂道:“多金贵的鸡要一两银子!我看人家就是设局给这些过往的外地人钻的,就真有傻子上当。”

白芷委屈巴巴地道:“不能骗人吧,都说济宁府的人最厚道了。再说,他们怎么敢骗我?”

苏清欢在旁边乐不可支,道:“白芷,你这一两银子的鸡,是送我的还是买了让我出银子的?”

白芷道:“当然是奴婢献给您的!虽然奴婢月银不多,但是给小主子买只鸡补补,还是出得起的。”

“啧啧,难得糖公鸡也拔毛了。”苏清欢笑道,“可是还得挤兑我给你的月银少,不过你挤兑也没关系,我捂着耳朵吃鸡,只当没听到。”

她忽然想起之前自己夜间说梦话吃鸡,被陆弃以为是狐狸精偷鸡吃,还一本正经地跟自己说不在乎人妖殊途,顿时笑得肚子都疼。

白芷见她开心,心里也高兴,假装委屈地道:“别的府里正室小妾通房,拈酸吃醋算计打仗,下人总能从中捞点眼线钱跑腿钱,奴婢和白苏姐姐就惨了,只能拿这点月钱,丁点儿油水都没有,还得倒搭一只鸡。这就就算了,您还不领情!”

“领情领情,不用我出银子,多多益善,明日见了药草鸭,药草羊,也尽管买来大伙儿吃就是。”苏清欢大笑着道。

世子和白苏都笑了。

“娘,什么是糖公鸡?”世子问。“我只听过铁公鸡。”

白苏之前听苏清欢说过,便笑着解释道:“铁公鸡一毛不拔,糖公鸡就更厉害了,非但一毛不拔,所到之处,还得粘别人的毛呢!”

苏清欢又说了当初被陆弃误会的事情,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白芷手里还提着母鸡,那母鸡被提的不舒服了,挣扎着,鸡屁股正对着前面。

白苏见鸡屁股在动,大叫:“提出去,提出去。”

可是还是晚了,鸡屁股动了动,一坨鸡粪掉落在地上。

白苏怕苏清欢嫌弃,忙打扫,又一叠声地让白芷拎下去。

“没什么,我从前都是自己杀鸡,肚子里都有呢!”苏清欢见白苏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摆摆手笑道,“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算了,我的底细,你们还不知道吗?当年我还想着养鸡生蛋,蛋生鸡,发家致富呢!”

这宏图大志,岂是鸡粪能击退的?

啧啧,要是没有陆弃这个拖后腿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是大靖朝第一女富婆,养鸡发家的,简称鸡婆?

呸呸呸!

苏清欢自己打断了自己的遐思,扶着腰站起身来道:“白苏,你让白芷看着后厨把鸡宰杀好,毛褪干净,剁成块来叫我,我去熬个鸡汤给将军喝。”

说来惭愧,自从怀孕之后,下厨的次数一巴掌都数的过来,陆弃的嘴巴被她养刁了,却也不吭声,有什么吃什么。

世子虽然贪恋苏清欢给他带来的家的温暖感觉,但是很不赞成她现在依然亲力亲为,阻止道:“娘,让人去做就好了,表舅不差这一口鸡汤。您怀着妹妹,身体为重。”

“他不差,我差呀。”苏清欢笑道,“我想为他做点什么,你将来就知道的。”

比如端茶倒水,穿衣穿鞋这些事情,哪里用陆弃伺候她?可是他愿意啊!

她对他,同理可证。

白苏答应了一声下去。

苏清欢想了想后还是觉得不放心,主要她洁癖严重,白芷又是个心粗的,她怕回头看到鸡皮还沾着鸡毛,那就倒胃口了。

“走,锦奴,咱们去厨下看着他们杀鸡褪毛。”

还有一点她没说,陆弃喜欢鸡胗,别人处理,她真怕不干净。

因为客栈都被包了下来,所以厨房里的厨娘是他们自己带的,认识苏清欢,客栈里的厨师都只打下手。

见到苏清欢来,众人纷纷下拜。

“都起来,我是来看……”苏清欢的话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三十九章 杀鸡的学问 她忽然反应过来,她总不能说她是来看鸡的,于是话到嘴边变成“我是闲得无聊,来厨房看你们忙活的,希望没给你们添乱”。

众人忙称不敢。

白苏和白芷都站在锅边地上的大盆子旁边,地上蹲了个厨娘,正在处理那只鸡。

鸡毛已经褪尽,光溜溜的一只鸡,看起来有些搞笑,让苏清欢想起动画形象。

厨娘现在已经剖开肚子,正在处理内脏,见苏清欢来了,怕污了她的眼,不敢再动。

苏清欢却凑上来,笑道:“你忙你的,我来看看。”

她得近距离看看几个关键部位还有没有细小的绒毛存留,比如鸡翅膀这种刁钻的位置。

如果还有,她会不吝赐教甚至亲自动手的!

洁癖吃点东西,真是不容易,也难死厨房的人了。

白苏显然知道她在这方面的挑剔,所以来嘱咐后自己也留下盯着了。

事实上,白苏见到她凑上去,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忍笑拿了个小凳子过来,道:“夫人,您坐。蔡婶子,您别紧张,夫人从来没见过杀鸡,觉得好奇才来看看的。我们夫人宽厚温和,您不要担心。”

这个谎言好,苏清欢笑眯眯地道:“是的是的,打扰你了。”

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角银子递给白苏:“这个回头给蔡婶压惊。”

蔡婆子立刻跪下磕头,被白芷搀扶起来。

“不用不用,夫人不喜欢这套,你只管弄你的鸡,一定要弄干净。”白芷脆生生地道,“这银子你也就受之无愧了。”

蔡婆子点头如捣蒜。

看着她从鸡肚子中掏出鸡胗要扔到旁边,苏清欢道:“等等,这个要留下,你洗干净。”

蔡婆子很为难:“夫人,这里面都是腌臜东西……”

苏清欢笑道:“我知道,你把脏东西弄出来,洗干净。里面还有一层膜,我们大夫管它叫鸡内金,是一味药材,把这层膜扒掉,鸡胗就干干净净,什么异味都没有了。”

世子站在旁边道:“这里面竟然还有学问,果真学无止境。”

苏清欢得意地道:“那是,你好好学着吧!”

蔡婆子手脚很利索,按照苏清欢说的,先把鸡胗剖开,把里面的脏东西倒到一边碗里,然后开始清洗。

那些脏东西掉进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世子很好奇,问:“怎么还有声音?”

鸡粪他在苏清欢那里住的时候,在外面路上见过,软塌塌的很恶心,并不像有坚硬东西的模样。

苏清欢笑道:“这你又不知道了吧……”

蔡婆子见苏清欢平易近人,壮着胆子道:“世子是贵人,哪里能知道乡下人的东西?”

说话间,她动作利落地撕下了鸡内金,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苏清欢:“夫人,对吗?”

苏清欢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道:“蔡婶子的意思是,你知道为什么有声音?”

蔡婆子道:“乡下人都知道,这鸡嘛,要吃些沙子小石子的,鸡胗里就有。”

“是吗?”世子满脸狐疑,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还有生物要吃石头。

要是石头能充饥,那就没有饥荒了。

苏清欢笑道:“蔡婶子说得对。鸡胗是鸡的胃,我教过你,我们的胃需要蠕动才能消化食物。鸡的胃,这方面功能弱些,需要吞食小石子来帮忙消化。”

“原来如此。”世子道。

蔡婆子满脸敬佩地看向苏清欢,由衷地道:“夫人到底和我们这些乡下人不一样,这点事情也能说得通透。”

白芷道:“当然和你们不一样,要不夫人能是将军夫人吗,咱们却是伺候的人吗?”

蔡婆子顿时惶恐,嗫嚅着道:“老奴,老奴……”

“蔡婶子,别紧张,咱们就是寻常拉家常,有一句没一句的。”苏清欢说着,瞪了一眼白芷,“就你话多,罚你去烧灶!”

白芷笑嘻嘻地跑过去,当真坐在灶前,又跟厨房的人讨要红薯要烤红薯吃。

蔡婆子见她们主仆都很和蔼,顿时放下心来,听苏清欢问起她家里的情况,也敢回话了,还不时说几句逗趣的话来讨好苏清欢。

她做惯了厨房的活计,把鸡处理得十分干净,苏清欢觉得自己有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看了半晌后扶着腰要站起来。

她月份大了,行动起来没有之前轻便,白苏忙上前扶她,结果不小心碰到了她腰间的荷包。

不知怎么,荷包脱落掉了下去。

白苏顾着苏清欢,就没去抓。

荷包好巧不巧掉进了碗里——正是那只盛放鸡胗里脏东西的碗。

这下声音大了,瓷碗直接被砸碎。

因为荷包里不是轻飘飘的香料,而是装的碎银子,以及……球状的东西。

那东西,是之前陆弃知道苏清欢穿越而来之后,害怕她神魂不稳,特意去找贺长楷要的,高僧相赠,贺从未离身的东西,回来给苏清欢镇魂。

那会儿想着,贺长楷有帝王之命,这东西等闲鬼神不敢靠近,虽然丑,他也逼苏清欢戴着。

苏清欢当时虽然心里吐槽这东西其貌不扬,但是也怀着敬畏之心,很是戴了一段时间,直到……

直到她发现,这货就是块磁铁,能够吸附很多东西,顿时兴致全无,摘了压箱底。

她还忍不住吐槽,古人就是好骗,一块磁铁也当成宝贝,还跟陆弃说,“你们不是用指南车吗?不就是这东西起作用吗?”

陆弃不服气,认为宝物只是顺带着有磁铁的功能,一定还存在着这磁场以外,无法描述的神奇磁场。

但是那时候苏清欢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真相,根本就不搭理他。

不过这次怀孕之后,陆弃又把这东西当宝贝一样拿出来,让她贴身戴着。

苏清欢心里呵呵——他恨不得她一根手指头都不要累着,却让她天天腰间坠着这么个东西。

但是知道他是太紧张,她也只能一边吐槽一边戴着。

啧啧,今日宝物发威,自己投身鸡粪中,算是“以死明志”,抗议她的不敬重吗?

苏清欢莫名想笑,但是想着这毕竟是贺长楷和陆弃那么珍惜的东西,忙伸手要去捡。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章 意外发现 白苏哪里能让她动手?她搀扶着苏清欢,与此同时弯腰下去,极快地拉着荷包的带子把荷包捡出来,用手挑着,远远地离开苏清欢。

苏清欢看了一眼,只沾上了荷包下面的一点,里面的东西应该没太被殃及;又见到蔡婶子和厨房里其他人都紧张地看着自己,唯恐被发作,便笑着道:“看来这荷包觉得,我应该给大家赏赐,所以自己跳了出来。白苏,你把我的东西拿出来,里面的银子足够置办两桌席面,拿出来,晚上让厨房的人也热闹热闹,只要别喝大酒误事就行。”

白苏笑着应了,厨房中人顿时都松了口气,连声感谢苏清欢。

蔡婶子道:“老奴活了这么大年纪,也伺候过些贵人,但是就没见有一个人,有夫人这样的气度。您以后一定会有大福气的!”

苏清欢知道她这是奉承的话,笑了笑,没放到心上,道:“我这一时兴起,让你们提着心了。”

说话间,她看向白苏,道:“你用帕子裹着手,别弄脏了手。”

白苏笑着打开荷包,伸进去两根手指道:“没事,脏了就洗洗,奴婢不怕。”

她的手指提着“镇魂宝器”上来,苏清欢眼尖地发现,荷包底下沾着的鸡粪,竟然也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移动,在荷包上浸染了更大的面积,甚至把半面都弄脏了。

等那东西被拿出来,更是有些脏东西,直接被吸附上去。

“打盆干净的水来!”苏清欢看着那东西上的很明显的大颗粒道。

世子听见她声音有些变了,不由抬头看她,从她眼中看到了激动。

白苏也发现了,却没有作声,举着手也没有动作,因为她发现苏清欢的眼睛就盯着她的手,一瞬不瞬。

水被打来,苏清欢让白苏把东西扔到水里。

秽物被洗干净,她伸手从那东西上把小石子拿下来,放到掌心,五六颗就是一小堆。

这些小石子很大,最长处有她小指甲盖那么大,黑乎乎的,隐约泛着点红色。

这是铁矿石!

不是一般的碎铁砂,而是铁矿石,并且含铁量十分高。

囿于技术水平,这个时代能够利用的铁矿,对含铁量的要求极高,所以可以利用的铁矿十分少。

而武器农具又离不开铁,所以铁矿十分稀少珍贵。

济宁府,微山湖,苏清欢绞尽脑汁搜罗脑海中残存的前世记忆,她依稀记得有个很大的煤矿,但是铁矿,好像没什么印象了。

那这铁矿石,只是一点点正好被这鸡吞到腹中,还是一大片,只露出了冰山一角?

如果是后者,那意义就极大了。

苏清欢拿着她的镇魂宝器和小石子,鸡汤也不熬了,急匆匆地回到屋里。

世子和白苏都有些不解其意,但是还是跟着她离开,白芷闻着红薯已经散发出来的香味,不舍地站起身来,嘱咐厨房的人熬好鸡汤,再给她留着烤红薯后才匆匆离开。

苏清欢跟世子说了这件事情。

世子激动地道:“我这就让人去查。”

苏清欢见他脸都红了,反而有些平静下来,忐忑地道:“我也就是这么瞎想的,说不定只是意外。”

世子安慰她道:“让人去查查,就算没有,咱们也不损失什么;但是如果是真的,那就意义重大了!娘,您别担心,我先让人去查,不告诉表舅,免得空欢喜一场。”

苏清欢点头:“好。”

世子思维缜密,让人把剩下的药草鸡都包场了,然后说主家喜欢,还要定一批,派人去提货。

卖鸡的人自然很高兴,以为找到了冤大头,殷勤招呼,直接带着人回去抓鸡去了。

买回来的其他鸡都被宰杀,对厨房的人称是陆弃喜欢吃鸡胗,需要多杀一批鸡。

鸡胗这东西,在这个时代认可度实在不高,陆弃也是吃过苏清欢处理的之后才爱上的,寻常人基本不太理解,这腌臜的部位,身份高贵的人能下嘴。

于是陆弃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以吃鸡胗的特殊癖好在下人中一炮而红。

“吃鸡胗,倒要弃了鸡肉给下人吃。”厨房的人私底下都如此议论。

更有甚者,传出了鸡胗有神效,令人勇猛的流言,后来导致京中的羽林卫、羽林卫等等武将们从上到下,纷纷效仿陆大爷,当然都是私底下。

功效不知道有没有,众人倒是意外发现,这东西还挺好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回到正题,鸡胗里基本都发现了含铁的小石子,说明这一批鸡可能都接触到了。如果是圈、养的,那可能还是小范围的;如果放养的,说明很可能就是矿山。

买鸡的人回来后,说鸡场很大,虽然是圈、养,但是也等同于放养了。

苏清欢和世子都很激动。

“这下可以告诉你表舅了,让他派人去查看下,是否有铁矿。”苏清欢道。

世子也很赞同。

可是陆弃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一直没有回来,等到晚上很晚也没回来。

“将军去敏郡王府上了。”侍卫如此说。

苏清欢忍不住吐槽:“就是那个豢养无数歌姬的好/色之徒,跟他走那么近做什么!真真讨厌!”

白苏笑道:“敏郡王算是这济宁府的地头蛇,而且济宁府又守着运河,是交通要害,日后说不定就要用到敏郡王。”

“我知道。”苏清欢道,“算了算了,不等他了。让厨房给他热着鸡汤和鸡胗,我先睡了。”

可是发现疑似铁矿的消息实在太令人振奋,她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白苏陪着她,见她睡不着,便道:“夫人,奴婢让人给您热一杯牛乳?”

苏清欢告诉过她,热牛乳可以让人更好地入眠。

“不用,”苏清欢道,“你陪我说说话就行,随便说点什么。”

白苏想了想后道:“那奴婢跟您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吧。您还记得林三吗?”

“林三?”苏清欢想了想,“我还真记得,就是给我送雪兔的那个小伙子嘛!”

她记得他,因为他和林三花名字相近,也因为陆弃送雪兔的动作太骚,还被白芷逮了个正形,所以印象很深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一章 带来的女人 原来这次林三也来了,白芷见了他就想起雪兔的事情,觉得上次冤枉了他不太好意思,有次遇见他和别的侍卫一起,就把手中苏清欢赏的点心送给了他们。

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觉得那么多人都在,也不是私相授受,就是点吃食,吃了也就没了。

可是林三却上了心,隐隐有追求白芷的意思。

白苏试探着道:“白芷向来心粗,对谈婚论嫁之事也很抵触……”

苏清欢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些许,手抚上床边帷帐上的流苏,叹了口气道:“她死心眼,就见了我和将军这一路走来不容易,替我鸣不平,没想到两人在一起的好处。我倒是希望,现在有个人真心喜欢她。回头你看着点,打听打听林三家什么情况,要是真靠谱……算了,真靠谱我们就不管了,不靠谱提早让将军把他弄走。”

她知道白苏这是替白芷来试探她的态度,所以表明自己乐见其成,但是也不想要多加干涉。

白苏松了口气,但是又很快忧心忡忡地道:“林三也不知道是真喜欢她,还是因为她的身份……”

见苏清欢抿嘴笑,她认真地道:“夫人,您别觉得奴婢托大,在您身边贴身伺候的,也就奴婢和白芷;别说配林三这种没有品级的,就是四品五品武官,只要放出风声,有的是人来求。这都是托您的福!”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四品五品我可不能放,至少也要个一品二品,超品也不嫌弃。我为你们操心,你也为她操碎了心。但是感情的事情,只能顺其自然,看他们的缘分了。”

苏清欢轻咬着舌头,斟酌着道:“白苏,你和罗浅也是。看缘分,但是别因为罗猛的事情被影响;你看将军和王爷,不也还是好兄弟么?罗猛奉命行事罢了,更何况,罗浅和他,不知道感情如何呢!你可不能因此就判了人家死罪。”

没想到,白苏大大方方地道:“奴婢想过了,回头他真的有意,我也行。但是只有一点,他只能选择将军,不能选王爷。而且要过一两年,至少等小主子生了,略大一大再说。”

苏清欢叹了口气,愧疚地道:“白苏,我耽误你了。”

白苏固执,她认定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提出的条件,乍一看并不是很难,但是仔细想想,罗浅很难答应。

有几个男人,可以为了女人放弃立场?罗家的根基在云南,眼下陆弃和贺长楷又是这么尴尬的状态——陆弃是想出来单干的节奏,分分钟可能和贺长楷开撕,到时候罗浅难道要和家人对抗?

等一两年,到时候又是什么情形?

白苏要说话,苏清欢摆摆手:“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不劝你。嫁不嫁,什么时候嫁,都随你们,但是你总要想着,别把一生搭在我身上,这太重,我回报不了。”

这个话题本来是轻松愉悦的,说到这里忽然变得沉重,白苏便笑道:“夫人,您再睡会儿?或者奴婢把书给您拿来,看一会儿话本?”

“子时都过了吧,”苏清欢看着门道,“怎么将军还不回来?”

这有些不对劲。

就是有事被绊住,陆弃也该找个人回来报信。

白苏道:“在敏郡王那里,将军身边又带了那么多人,不会出什么事的,您放宽心。”

苏清欢揉揉太阳穴:“嗯,我先再躺一会儿,说不定就睡过去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难熬,不如睡觉。

而且她也对自己说,陆弃身居高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应酬,她这般依恋他可不行。

也许是想明白了,她很快浅浅地睡过去。

“夫人,将军回来了!”昨日买鸡有功的白芷急匆匆推门而入。

苏清欢睁开了眼睛,隔着床帐看到白苏从榻上站起身。

“你小点声,夫人下半夜才睡过去,让夫人多睡一会儿。”白苏压低声音嗔怪道。

苏清欢刚说自己已经醒了不要紧,就听白芷跺脚:“就算刚睡下,也得叫醒夫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苏清欢接口道,自己伸手掀开帐子看向她道。

白苏瞪了白芷一眼,快步上前从苏清欢手里接过帐子挂在一边,道:“夫人,是奴婢不好,把您吵醒了。”

苏清欢摇摇头:“我之前就醒了。白芷,你这清早急匆匆地怎么了?”

白芷向来急躁,所以她这般夸张的,也未必是什么大事,苏清欢并不十分紧张。

白芷急得脸红脖子粗,跺脚道:“将军回来了,还带着个妖妖娆娆的女人,那个女人肯定不正经!”

那女人身边的丫鬟都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白芷觉得这两个人都是苏清欢的劲敌,加上陆弃一夜未回,她便替主子上火了。

要是陆弃敢对不起苏清欢,她,她就剁了他!

主子对他还不好吗?还要怎么好?要是这样他都不珍惜,还算个人吗?

白芷想着,眼睛都红了。

苏清欢坐起身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沉声道:“将军在哪里?怎么没上来?”

“将军让人给那女人安排住处,他自己又走了。将军见了奴婢,让奴婢过去,奴婢,奴婢没理他……”

苏清欢:“……”

这个小辣椒。

白苏气得用手指去点她的头:“夫人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将军是我们的主子!”

“我的主子只有夫人。”白芷跪下,却梗着脖子不服气。“将军带着女人回来,我过去给他行礼,还让你女人占便宜。我是决计不会肯的!”

“好了好了。”苏清欢下床扶起白芷,“你就是毛毛躁躁的,将军不是那种人。我在外面都要给将军面子,你这样小心被他发作。”

“发作就发作!”白芷拧着身子。

“越说你还越上脸了!”白苏骂道。

“没有怪你的意思。”苏清欢拉起白芷,“知道你对我好,将军那里其实也不要紧,就怕你以后也这样吃亏。好白芷,让你白苏姐姐伺候我洗漱,你去问问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二章 相信 “记得,千万别这样沉不住气,出去咱们都是夫人的脸面。”白苏不放心地嘱咐道。

白芷这才出去。

“这个傻孩子。”苏清欢摇了摇头,淡定地洗漱,甚至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的时候,还有心思同白苏开玩笑,问她有没有白头发。

白苏用桃木梳轻轻地替她梳着顺滑的乌丝,笑道:“她就是一根筋,对您忠心耿耿。别说她误会将军在外面同别人……就是有时候将军和您玩笑开大了,她都恨不得冲上去跟将军理论。”

苏清欢大笑:“我知道。”

贴身伺候的人,忠诚最为重要,妥帖沉稳,面面俱到很好;活泼灵动,冲动热烈,也未必不好。

白苏笑笑,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白芷回来,气呼呼地道:“奴婢打听清楚了,那女人是济宁府红楼里头一号人物,叫做杜丽娘;她身后跟着的,奴婢原本以为是丫鬟,但就觉得这丫鬟长得也太好看了点,打听一下,原是她妹妹,叫杜云娘。您还不许我说将军坏话,可他什么腌臜东西都往回带,哼!”

苏清欢咋舌,这一对姐妹都在青楼里?

原谅她不纯洁了,想到了某种不可描述的一男n女关系。

“昨日敏郡王设宴招待将军,让人把这杜丽娘抬到府里,后来,后来这个不要脸的就跟着将军回来了。刚才奴婢想去找找她晦气来着,可是她见了奴婢还行礼,说话什么都挑不出毛病,奴婢故意发作,她也笑脸相对……”

“这不挺好的?你还这么生气。”苏清欢笑道,伸手沾了点自己调配的胭脂轻轻涂在腮上抹开。

那对姐妹花好看,她就不好看了么?

苏清欢表示不服气。

即使知道她们和陆弃不会有什么关系,她也虚荣心作祟,不想被比下去。

什么都不想输!

白芷跺跺脚:“夫人,您怎么这么单纯!杜丽娘什么冷脸都能笑脸相对,杜云娘则装傻,一副懵懂的模样,这两姐妹城府太深了,绝对不是好人!”

苏清欢站起身来,自己打开衣柜挑了身月白色的衣服,看起来气质清雅。

“人家对你态度不好,你得说人家张狂;人家对你态度好,你说人家城府深。”她笑着道,“我们白芷姑娘看不上的人,怎么都是黑的。”

“对!”白芷毫不介意地承认。

白苏笑着道:“夫人您看她,还这么有道理。”

说笑了几句,周蓝雪来了。

苏清欢有些意外。

周蓝雪虽然与他们一路同行,对她也算亲近,但是她多年来习惯于离群索居,大多数时候还是默默地自己待着。

苏清欢觉得对她而言,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尊重,于是也尽量不主动去找她。本来想吩咐下人多照顾她,结果反过来被她照顾,吃了她许多好东西,也得了她许多奢侈好用的东西。

“我听说有个妓子来了,”周蓝雪说话直接,“你把她打出去。”

苏清欢:“……???”

大家都这么彪悍,显得她很没用啊!

和周蓝雪接触久了,苏清欢发现她其实个性分明,也是个暴脾气,除了因为不为周济家人接纳导致她气短之外,别的事情,她行事作风十分彪悍。

“表舅母,没事的,等将军回来再说。”苏清欢乖巧地道,眼中却很快闪过一道凶光——陆弃如果敢有一丝一毫的三心二意,不用白芷动手,也不用周蓝雪劝说,她直接干脆利落地剁了他和敢抢他男人的杜什么娘们!

“你刚开始就要表明态度,”周蓝雪道,“不管鹤鸣跟你说什么苦衷,不管他说得多么可怜,你都咬紧牙关,决不能松口。”

“嗯,这个我知道。”

周蓝雪见她镇定从容,知道不需要多说,道:“那你处理吧,我先走了。”

她走以后,世子又来了。

不过世子是不把那些女人放在眼里的,提都懒得提,直接道:“娘,昨晚我派人趁着夜色去那养鸡的周边探了下,取了些石头回来,十有八九就是铁矿。”

“还不能确定?”苏清欢有些诧异。

“嗯,”世子点头,“没敢大张旗鼓找懂行的人,怕走漏了风声,只季先生和我几个心腹看了看。季先生学识渊博,有个初步的判断。”

“那应该就八九不离十了。”苏清欢摸着下巴道。

世子这才问陆弃:“我听说表舅回来后又走了?”

“嗯,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苏清欢道。

“我猜是去了微山湖。”世子道。

“嗯?”

“那日我们离开的时候,湖面上驶来了几艘船,表舅回头看了挺长时间,我觉得可能有古怪。”世子道。

但是苏清欢追问什么古怪,他又说不出来。

“算了,”苏清欢摆摆手,“不管了,他回来总会告诉咱们的。你吃饭了吗?陪我一起吃吧。”

“好。”

外面流言蜚语已经漫天飞了,这母子俩吃得却气定神闲。

苏清欢甚至还让人去给杜氏姐妹送了吃食去。

她们又不是当真和陆弃那种关系,而且她下意识地觉得,陆弃向来对女人不假辞色,却把她们带回来,定然有用意。

而且最大可能是,她们有用。

那作为女主人,款待客人的气度,她还是有的。

只要陆弃安全,又知道他在忙活事情,没有危险,她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陆弃直到晚上才回来,而且回来的时候落汤鸡一般,浑身都湿透了。

苏清欢看着水淋淋的他,又惊又怒道:“这是落水了吗?怎么不换身衣裳再回来!”

说着就要起来给他找衣裳。

“我自己来,你躺着。”陆弃说着,很快把衣裳都脱下,找了条大棉巾擦拭了下,然后自己打开衣柜找出一身中衣套上,“不想穿别人做的衣裳。”

苏清欢:“……你是不是傻!现在什么季节了,你骑马让冷风一吹,风寒就找上来了!”

“没事。”陆弃搓了搓手,把手心搓得温热,走过来轻轻摸摸她肚子,开口道,“阿妩这两天乖不乖?”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三章 交代 “你也知道自己两天没回来了啊!”苏清欢眼波一横,哼了声道,却知道他这副鬼样子肯定没吃饭,扬声吩咐下去,“白苏,去厨房里要些热汤饭来,不拘什么,要热的,越快越好,再让她们熬了浓浓的姜汤来。”

“汤饭要,姜汤不……算了,要吧。”陆弃看见苏清欢亮晶晶的威胁眼神就妥协了,觉得身上有些暖和气了才搂住她肩膀,“杜丽娘的事情,你没误会吧。昨晚吃酒的时候,她奉敏郡王之命来敬酒,偷偷塞给我一个纸条。我怀疑有诈,但是想看看敏郡王到底想干什么,就顺势留了下来。”

“有没有抱她?有没有和她亲近?假装的也算!”苏清欢张牙舞爪地道。

“没有,醋坛子。”陆弃刮着她的鼻子,“怎么不问问我纸条写的什么。”

苏清欢哼了一声道:“纸条的事情,我不问你,你也会跟我说;我问的那些,都是不问你就会打哈哈过去的!”

“不打哈哈,”陆弃板起脸,“你不喜欢的,通通没有。”

“这还差不多!”

“真的这么紧张我?”陆弃又捏捏她的脸,“不管生了阿妩,还是以后再生了别的孩子,你要一直记得这般关心我才好。”

这叫关心?啧啧,陆大爷被她虐习惯了,估计她要是贤惠起来,宽和大度,他反过来就发疯了。

“废话少说。”苏清欢没好气地打落他的手,“赶紧说杜丽娘要干什么。”

陆弃道:“我现在其实也还不清楚,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原来,杜丽娘给陆弃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铁矿”,便成功地留下了陆弃。

陆弃假装看上她,当然不会那般直白,只往她方向多看了几眼,敏郡王顿时闻琴音而知雅意,令杜丽娘上前伺候。

过了一会儿,干脆准备了房间,让杜丽娘“深入”伺候。

杜丽娘进门就示意陆弃隔墙有耳,陆弃冷笑道:“我住的房间,外面都是我的人,你有话直说。我这人没什么耐心,更不怜香惜玉,你自己斟酌着点。”

杜丽娘既不害怕也不拿捏,道:“我知道敏郡王在让人偷采矿石,通过微山湖和运河,假装是粮食运送出去,一起送出去的除了铁矿石还有煤矿。这两处矿山的地点,我都知道。”

“你如何得知的?”陆弃并不觉得敏郡王会色令智昏到如此程度,跟一个无情无义的风尘女子说这些。

杜丽娘也不隐瞒:“我与敏郡王手下一个长史有些来往,从他口中得知的。”

“在哪里?”

杜丽娘镇定一笑:“只要您救我出水火,我就告诉您。”

这条件合理,陆弃没有多犹豫:“好。”

“还有我妹妹,她也和我一起被卖入青楼。”

“可以。”

“还想请秦将军带我姐妹去京城……”

“放肆!”陆弃拂袖,脸上露出寒意,四周的温度顿时下降。

杜丽娘勾唇一笑,眼中媚意横生。

“将军,您与夫人鹣鲽情深,我虽然身处闭塞之地,也有所耳闻。不怕将军嗤笑,我此去京城,是想投奔我的相好。他是个举人,已经上京准备明年春闱。若是可能,等他进士及第,我还想跟您讨个人情,能不能给他弄个好位置?”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陆弃并不在乎,也并不吝啬,全部答应下来。

杜丽娘也是豪爽之人,立刻说出了掌握的情况。

“所以你白天带人偷偷查看,晚上潜入微山湖探看他们运送矿石之事?”苏清欢歪头问道,伸手安抚地摸了摸进入每日亢奋时段的阿妩道。

陆弃看着她肚皮隆起小小的包,宠溺道:“阿妩是想和阿爹玩吗?”说着伸手覆盖到小包上。

可是阿妩又一动不动了。

“快说正事。”苏清欢急疯了,她很想知道,他去查看的铁矿石和自己发现的这处疑似的,到底是不是一处。

陆弃说了个地点,是在微山湖的另外一边。

苏清欢便把自己无意中的发现和陆弃也说了,道:“难道还能有好几处矿山不成?”

陆弃赞道:“不无可能。呦呦可真是福星,吃鸡都能吃出来铁矿。”

“人家狗屎运,我这就叫做鸡屎运。”苏清欢自嘲地道。

白苏从厨房中提来两个食盒,端出来四份热菜,四个冷盘并两碗米饭,笑道:“今日舅老爷置办了席面,现成的东西。”

“小舅舅宴客?”苏清欢有些惊讶的道。

他这里也有朋友,真是交友广泛了。

“他之前跟我提过,这里有几个从前一起出海的旧识。”陆弃道,走到桌前拿起筷子飞快地吃起来。

苏清欢慢慢扶着腰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拿起筷子替他夹菜,道:“能一起出海,就是性命相托,应该关系极近了。回头可以让小舅舅问问,有没有懂得探矿开矿之人,也好让咱们心里有数。”

“嗯。”陆弃道,“司徒清正那边我也问问。”

“行,这毕竟是他的老家。”

正事说完了,苏清欢八卦之心顿起:“杜丽娘和杜云娘,都是红牌吗?”

陆弃嫌弃地道:“我问那些做什么!”

苏清欢撇撇嘴:“那杜丽娘那个进京赶考的举人,是什么背景?这个你该调查过吧。”

“不知道。换个话题,别脏了阿妩的耳朵。”

苏清欢:“……”

陆弃肯定把杜丽娘调查了底朝天,只是不愿意提及青楼之事罢了。

真无趣!不懂得八卦之乐的蠢直男!

“这样说来,我们上京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人员构成十分复杂,金发碧眼的周蓝雪,被罢官又返京的司徒及其一家,现在还有两个名妓。

陆弃显然很累,吃饭之后就搂着苏清欢躺下。

夜里电闪雷鸣,下了一场大雨,苏清欢却在她怀里睡得异常踏实和香甜。

“将军,敏郡王求见。”

一大早,白苏站在门口敲门道,楼下站着通禀的侍卫,正看着白苏。

“他来干什么?会不会是昨日发现了你的行踪?”苏清欢紧张地抓住陆弃的手。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四章 定离 陆弃见她变了脸色,拍拍她的后背:“没有,你不用担心,我下去看看。”

苏清欢镇定了下,道:“我不担心,他打不过你。”

就算最坏的情形发生,大不了灭了他!这实力,陆弃绝对有。

想到这里,她就很从容了。

陆弃被她逗笑,捏捏她的脸:“说得对。”

他换了衣裳后就下楼去,苏清欢站在窗边,把窗户微微开了一条小缝往下面看去。

敏郡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胖子,蟒袍穿在他身上都要被撑爆,大肚子高高耸起,油腻腻的模样,笑起来两撇小胡子跟着一颤一颤的,满脸横肉的感觉。

偏偏他还很得意自己胡子的模样,不时伸手摸摸,三角眼骨碌骨碌转,一看就是个奸邪之徒。

“奴婢瞧着他就不是好人。”白芷看到他这幅尊容撇嘴道。

苏清欢难得很快附和她:“我也觉得,相由心生,我看着这模样,也心生厌恶。”

白苏观察细致,道:“夫人,您看敏郡王后面带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苏清欢也注意到了,摸着下巴道:“我看着怎么像……嫁妆?”

一抬一抬的,数数二十几抬有了,而且每一抬上都系着红花,看起来十分喜庆。

“不是像嫁妆,根本就是嫁妆!”白芷道,“您看第一抬,是如意。”

大靖朝嫁女儿的规矩,第一抬嫁妆就是如意,不过有钱的是金如意玉如意,没钱的用木如意代替。

敏郡王带来的这如意,就是金光灿灿的金如意,闪瞎人眼。

“啧啧,”苏清欢道,“他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财大气粗吗?这是带着嫁妆,上门提亲?不会是想把楚舒嫁给将军吧。”

想到这种可能,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现在十分想知道,如果真是给陆弃提亲,他会怎么反应。

苏清欢屏息侧耳仔细听着陆弃和敏郡王说着没有意义的套话。

“丽娘有福分被将军看上,跟了将军,我怜她身世飘零,没个娘家人,给她准备了一套嫁妆。”敏郡王大力拍着陆弃的肩膀,笑容满面地道。

他一笑,满脸的横肉都挤到一起,眼睛都看不到了。

苏清欢扶额,她都替他觉得挤得慌。

但是八卦没了,原来敏郡王是为了跟陆弃套近乎,装一个青楼女子的娘家人,以后想多走动。

仔细想想,倒是可以理解,现在没几个人不想跟陆弃搞好关系。

好好一桩风花雪月,变成了权谋算计,无趣至极。

苏清欢正意兴阑珊地准备放下窗户,忽然听白芷愤愤道:“敏郡王真是个卑鄙小人。可惜他忘了面对的是谁,还想鲁班门前弄大斧,哼!”

这话就没头没脑的了。

苏清欢歪头看她:“什么意思?”

白芷伸手指着敏郡王道:“夫人您不习武所以可能看不出来,敏郡王这个死胖子还有功夫在身。您看他刚才拍将军那几下,都用了力气,存着试探之心呢!我呸!他以为战神是浪得虚名吗?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我也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白芷虽然大部分时候粗心,但是有时候眼睛特别尖,能看到众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就你厉害。”白苏笑骂道,眼神中也闪过倨傲之色,“敏郡王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总算该有数了。他也配!”

不管她们两个如何心里和嘴上吐槽陆弃,但是那也只是为苏清欢;若是别人想对付陆弃,那不行。

苏清欢眯起眼睛又顺着窗户的缝隙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

敏郡王竟然还在用他胖乎乎的爪子拍打着陆弃的肩膀。

而向来脾气暴躁的陆大爷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特别能忍耐。

这不对,很不对。

她又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陆弃脸上终于露出些不耐烦,眼神闪烁了下,默默地道,这才是真正的陆大爷啊!

敏郡王似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陆弃的不高兴,终于放下了他的“禄山之爪”,讪讪地搭着话。

陆弃不知道高冷地说了句什么,敏郡王就挥挥手,身后之人把一抬抬嫁妆抬了进来。

之后敏郡王就带人离开,陆弃开始往台阶上走。

苏清欢见状放下窗户,若有所思。

敏郡王就算送嫁妆,也不用一大清早,太阳才刚刚出来就来吧。按照常理,应该等到临近中午的时候,主家再留饭,这样可以更好地交流感情吧。

而且仔细想想,他的举止实在太奇怪了,有种……想占陆弃便宜的感觉?

这种想法让苏清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陆弃进屋后,苏清欢把白苏、白芷支出去,看着他半真半假地道:“那敏郡王是不是看上你了?”

陆弃瞪着她:“再敢胡说八道,打你信不信!”

“不信。”苏清欢道,“说实话,他肯定不是来送嫁妆那么简单。他想干什么?”

陆弃冷笑一声:“来试探我是否受伤。”

苏清欢大惊:“你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受伤了?”

“没有。”陆弃摇头,“但是确实有一拨人被他的人发现了踪迹。”

“可是为什么他觉得会是你受伤了,单单来试探你?”苏清欢不解地问,“为什么不会是其他人呢?”

“因为,受伤的确实是‘我’。”陆弃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苏清欢完全糊涂了。

“正好你也该见见他。”

陆弃出去吩咐几句,不多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跟在他身后进来,低头便拜,口称“夫人”。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她不知礼数,而是这个男人无论从身材还是侧颜看,都太像陆弃了。

她看看陆弃,又看看这男人,很惭愧自己竟然把枕边人和别人混了。

“定离,抬起头来。”陆弃道。

定离抬起头来,目光却规规矩矩地看着苏清欢身后的床柱子,丝毫没有看向她。

苏清欢这下彻底蒙了。

一模一样。

陆弃对苏清欢道:“你把你上好的伤药赏他两瓶,他昨晚肩膀受伤了。”

苏清欢去找了药出来递给他,还有些迷迷糊糊。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五章 歌声撩人 定离恭恭敬敬接过药,在得到陆弃的命令后,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你的替身?”苏清欢觉得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艰难地踢了陆弃一脚,“你竟然还有替身!你早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刚才见了差点都要喊出来,那样就太丢人了!”

陆弃忙扶住她,斥道:“你小心阿妩!”

见她撇嘴,他解释道:“从前培养了几个,这个最像,也曾经帮我处理过一些事情。能骗得过对我不很熟悉的人,但是熟人很容易就发现不同。”

苏清欢道:“那当然。”

陆弃逗她:“刚才如果他不说话,不动作,你能分出我和他吗?”

他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因为乍站在一处静止沉默的状态,杜景他们都分辨不出来。

苏清欢“哼”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我连你和他都分不出来?如果真这样,你最好就别让他在我面前出现,我怕我会扑上去。”

“苏清欢!”陆弃眼睛瞪地溜圆,扬起蒲扇般的巴掌,“找打是不是!”

苏清欢早看透他“外强中干”,得意地拍拍自己肚子:“来呀!”

“快说!”陆弃从她得意的神色就知道她定然是分辨出来了,心里既高兴又好奇,忍不住挠了一下她的痒痒肉问道。

“你们的眸色不同,你的更浅一些。”苏清欢笑着道。

“有吗?”陆弃不信,“要真是那样,当初也不会选他了。”

“真不一样。”苏清欢认真地道,“其实颜色的区分度也不是很大,怎么说,反正就是不一样。”

感觉不对。

这种直觉取悦了陆弃,他大笑着搂住她:“果然是我的娘子,比别人都厉害。”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呵呵。”

结果被陆弃揉搓了一顿。

两人笑闹过后,苏清欢道:“你从来没用过定离,这次为什么要把他叫出来?”

陆弃面上有些纠结之色。

“你想让他代你回京,自己留下?”聪明如苏清欢,立刻猜测出来。

“不是代我入京,就是暂时代替我几日。我走以后,敏郡王就降低了戒心,调查事情更容易些。等查明真相,我就去追你们。”陆弃艰难地解释道,满怀内疚地握住她的手,“呦呦,铁矿乃是十分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苏清欢倒不至于要拖他后腿,从容道,“你安排好了就去做,我不要紧。但是也不要拖延太久,生孩子我是有些怕疼的,希望你到时候能在我身边。”

“那肯定会的。”陆弃无奈地笑笑,宠溺地看着她,“这样,我们再一起待几日,我已经派人跟踪运送铁矿和石和煤矿石那些船的去向了,等到他们查回来,看看是哪里,再决定如何应对。”

这次已经打草惊蛇,估计等他们走后敏郡王才敢继续行事。

所以调查清楚之后,再让苏清欢离开,他留下应该很快就能抓敏郡王一个正形。

听完他的打算,苏清欢思考了下:“可是鹤鸣,就算抓个正形,你又能如何?上报朝廷,这里的铁矿和煤矿,与你无关;不报朝廷,又能拿他如何?”

陆弃满眼得意地道:“呦呦果真聪慧,深知我心。”

苏清欢:“……说人话。”

“我确实想黑吃黑。”

苏清欢:“怎么吃?”

“还没想好,但是一定不会让朝廷知道。也不想让……”

“不想让王爷知道,你就别告诉锦奴,我不想他夹在你们中间为难。”苏清欢道。

陆弃摇摇头:“傻瓜,我要去找季先生商量,我也会告诉他。他,并不会为难。”

说句心里话,陆弃得了江山,苏清欢可能都要他送给世子;而世子的亲爹贺长楷得了江山,传给谁还真不一定。

世子记着当年贺长楷手把手教他的父子情意,但是更明白,皇权无父子。

他年长,他是嫡长子,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苏清欢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弃或者去敏郡王府里,与他虚与委蛇;或者同季先生、司徒清正他们商讨对策。

据他说,司徒清正的转变之快让他觉得意外,但是总归是好事。

杜丽娘说的那铁矿,与苏清欢无意中发现的那处不在一个地方,陆弃他们由此推测,此地铁矿石应该十分丰富,值得花费最大的气力。

苏清欢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秉承着不添乱的原则,基本足不出户,天天呆在客栈中,或者往运河上眺望,或者看看临街这面的繁华。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时休……”

这日傍晚,楼下忽然传出了哀怨的歌声,同时还有琵琶之声。

声音婉转,如泣如诉,苏清欢都有些听入迷了。

“这就完了?”声音和乐声戛然而止,她意犹未尽,忍住哼唱下去的冲动问道。

想拍桌子!她还没听够呢!

白苏哭笑不得地道:“夫人,是楼下杜丽娘的房间传来的。”

“我知道啊。”苏清欢点点头,“唱得果然很好,怪不得是头牌。”

杜丽娘姐妹挺安分的,基本不太出门,她就见过一次,觉得妹妹杜云娘年纪小些,容颜更胜一筹,只是有些稚气,看起来十二三岁的模样。

而杜丽娘妩媚多情,十七八岁的年纪,像一朵炽烈绽放的红玫瑰,眼波流转,有一种魅惑人心的妖冶。

实在是个祸国妖姬般的存在啊!苏清欢心里默默感慨。

其实女人的容颜是一方面,眼神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

杜丽娘,真是有一双带钩子的眼睛,苏清欢觉得被她看一眼,自己这个女人都想弯了。

白芷跺脚:“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想勾引谁呢!”

苏清欢笑笑:“你白听了人家唱歌,还这么暴躁!快去提饭菜来,我听得都饿了。”

陆弃进来只听清楚了后半句,立刻开口道:“听什么听饿了?”

苏清欢斜眼看他:“楼下的歌声呀,真好听,你听到了吗?”

陆弃:“我刚回来,没听到。你既然喜欢听,让人把唱曲的叫上来给你唱。阿妩喜欢吗?”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六章 实情 啧啧,瞧瞧,正主没听到呢!

苏清欢有些想发笑,酸酸地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以为人家是想唱给我听的吗?”

陆弃净了手,在她脸上捏了把,又轻轻地摸摸她肚子跟他的宝贝阿妩打个招呼,道:“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想听就让她上来唱。”

她就是喜欢天上的月亮,他也得给她够下来,更何况只是喜欢听一个歌姬唱歌?

“不用了。”苏清欢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道,“人家唱给你听,情深义重的,唱给我听,就变成言不由衷,不,曲不由衷。强扭的瓜,不甜呢!”

“不甜的瓜,没必要留着。”陆弃面无表情地道,“白芷,把杜丽娘叫上来给夫人唱曲。”

苏清欢忙摆手:“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我没有乱吃飞醋,确实觉得唱得好,就是有些开始怀疑起她口中那进京赶考的举子,到底存不存在。”

恕她愚钝,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想要跳出淤泥,摒弃浮华,与心爱之人双宿双栖的女人,为什么又要做出这种唱歌撩、人的举动。

陆弃眯起了眼睛。

苏清欢又喃喃自语:“可是敏郡王,就算想给你下套,也不会用铁矿这么大的诱饵,所以她应该不是受他指使。难道还有别的势力?”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让人去审一审她。”陆弃声音淬冰一般。

他对男人女人,都没什么耐心,向来奉行简单粗暴的解决办法。铁矿找到了,他也打算履行承诺带姐妹俩入京,多么简单明了,毫不拖泥带水的交易。

但是她如果敢耍心眼,那就别怪他没耐性!

“要不要先试探下……算了算了,”苏清欢道,“你自己决定吧。”

圣母心要不得。历朝历代的……电视剧和穿越小说告诉她,最厉害的女人,一种在以皇宫为代表的深宅大院中;另一种在青楼中。

想想能留名的女人,这两种可以概括百分之九十以上了。

恶人还需恶人磨。

杜丽娘这样段位的女人,还是交给陆弃这样冷酷的男人来对付吧。

陆弃刚要喊人,就听楼下侍卫道:“将军,杜丽娘求见。”

苏清欢看了一眼陆弃,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啧啧,这就登堂入室了吗?

“让她来。”她轻轻开口道。

陆弃沉声道:“让她上来。”

他倒要看看,她今日能如何舌灿莲花!

片刻之后,杜丽娘进来,盈盈下拜,声音婉转若黄鹂:“奴给将军和夫人请安。”

苏清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七八成新的浅紫色衣裙,乌黑顺滑的头发整整齐齐,却又简单清爽地梳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斜斜插着两根银簪,除此之外再无装扮。

露出来的半截脖颈,白皙滑腻。

肤如凝脂,大概就是如此了。

苏清欢见陆弃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自己道:“起来吧,白苏,看座。”

总不能让杜丽娘说他们过河拆桥,且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没想到,杜丽娘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跪倒在地,深深叩拜下去,道:“夫人恕罪,小妹无知,刚才唱歌打扰了您清静。奴已经让她罚跪思过,却还是忐忑不安,特来向您请罪。”

原来唱歌的是杜云娘?

苏清欢有些惊讶,面上却不显露出来,道:“起来吧。她年纪小,做事情思虑不周也是有的。更何况,也算不上打扰,她弹唱都极好。”

杜丽娘脸色有些白,忧心忡忡的看向陆弃,见后者面无表情,她似乎松了口气。

“回夫人,”她斟酌着道,“奴出卖旧主,做了背信弃义之人,实在不该。奴知道夫人心中定然是看不起我……”

苏清欢淡淡道:“活着各有难处,我不了解的事情,从不断言。所以你口中的‘看不起’,无从谈起。”

杜丽娘又拜了下去:“夫人深明大义。奴不是替自己辩解开脱,而是实在有苦衷。一是奴那冤家,上京赶考,奴思他甚深,忧他前程。奴花船青楼辗转十年,本以为一颗心早已刀枪不入,偏偏遇到他,就软成了水。奴不缺银钱,但是缺指望,他是奴下半生的依仗,奴为了他,总要脱离苦海;二是因为奴的妹妹,奴七岁自卖自身到花船上的时候,妹妹才两岁,奴今日依然记得,带着她走在暗夜之中,姐妹二人相依,奴怕得想哭,却不敢哭,因为妹妹只有我了。无论多苦多难,奴都护着她;奴这前半生,是泡在苦水里的,不想她重蹈覆辙……”

不管真假,苏清欢听得心中酸涩。

同样是七岁,她被卖入程家,杜丽娘自己走上了花船。

陆弃见苏清欢眼里含泪,冷声道:“有话直说,拐弯抹角,我没有那个耐心!”

杜丽娘浑身一震,忙道:“奴的意思是,只想着到京城找到那冤家,洗去这一身脏污,好好过日子,日后给妹妹找户殷实人家嫁过去做正房,也算对的起九泉之下的父母。所以这些日子,奴不敢给您和夫人添乱,也不敢冒头,安分守己地待着;只是没想到,妹妹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被那些人带坏,想得有些偏了。”

她连连磕头:“奴会好好教她走正道,请将军夫人大发慈悲……”

苏清欢摆摆手:“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我不计较。只是我想奉劝你一句,好好教她,也慢慢教她,看好她。”

从小在那种鱼龙混杂的环境中长大,沾染了一些坏习惯,形成了坏脾性,怕是没那么容易改。

杜丽娘又磕了头才出去。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敢在陆弃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唯一一次抬头,苏清欢看清楚了,也是粉黛未施的模样。

“我其实,有些希望她说的是假的。”苏清欢幽幽地道,“否则,我总觉得,她那个妹妹,会让她操碎心。”

从小被带歪了,长得好,声音甜美,知道这些能换来金银和追捧,她还能安安心心嫁人吗?加上现在又是十二三岁的叛逆期,怕是杜丽娘,真的拿她没什么办法。

今日她敢趁着杜丽娘出去的片刻作妖,勾引的就算不是陆弃,也是明晃晃地对男人示好。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七章 姐妹吵架 白苏道:“那都是杜丽娘的命。有人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一生顺风顺水;有人出生就含着黄连,一生坎坷多难。”

“过得难不要紧,谁都有难的时候,就怕看不到希望。”

苏清欢说完心中默默地想,希望杜丽娘遇到的那个举子是良人。

虽然她也想不出来,上京途中还能流连青楼的,会是什么好人;但是她真心希望,杜丽娘有枝可依。

有很多事情她不敢细想,比如那人会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会在日后飞黄腾达的时候不抛弃杜丽娘……

白芷冷哼一声,道:“依奴婢来看,她那个妹妹不是省油的灯,不怪别的,就是她自己从小把她惯的。每天打三顿,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张狂!不要脸的东西,小小年纪烟视媚行,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她下意识地觉得杜云娘这一出就是为了陆弃。

苏清欢道:“如果真是为了将军,那就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如此野心勃勃又……幼稚可笑,令人不耻。

白苏叹了口气:“那杜丽娘也是难。你当她看不出自己妹子心里想什么?可是恨铁不成钢也没用,她怕是磨破了嘴皮子,也说不动杜云娘。”

“那就断绝关系,让她自己去死。”白芷道,“我就看不惯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性子,就不能快刀斩乱麻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白苏道,“毕竟是同胞姐妹,她心里也说不定无数次发狠不管妹妹,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难道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歧路吗?咱们从小在大长公主府长大,没有兄弟姐妹,你我关系还这么好,更何况杜丽娘又当姐姐又当娘,一手把妹妹拉扯大,那种感情,并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苏清欢点头附和:“白苏说得对。”

陆弃忍不了她们女人的絮絮叨叨,道:“杜丽娘没有你们想象的那般可怜,否则她也做不出主动找我的事情。”

“一码归一码嘛!”苏清欢见他开口后白苏、白芷都不敢做声,不由嗔道,“没说她不是个厉害角色,但是有这么个妹妹,确实头疼。算了,不说她们了,好好听曲就行。”

白苏“噗嗤”一笑:“这下她可不敢再唱了。”

陆弃蹙眉道:“白芷,你下去跟杜云娘说,让她明日来,在门外给夫人唱曲。”

苏清欢哪里是这种骄纵享受的人,忙出言制止,道:“算了,不情不愿的,也没意思。”

“你告诉她,”陆弃看着白芷,眼神冷酷,“要是夫人不满意,她舌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苏清欢:“……”

白芷喜欢这个活儿,欢快地答应一声,耀武扬威地就去了。

“这个小狗腿。”苏清欢笑骂道。

白芷下去的时候,听见杜氏姐妹正在争吵。

她眼珠子一转,舔湿了食指,捅破窗户纸往里看去。

杜云娘跪在地上,满脸的不服气:“姐姐,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么多达官贵人了!从前在怡红楼还可能,以后……”

白芷目瞪口呆,心里骂道,这白眼狼,你姐姐千辛万苦把你拉出苦海,你反而觉得离开了福窝?真想一个大耳刮扇过去!

杜丽娘气得浑身发抖,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往她身上抽了两下。

杜云娘倔强地昂着头挨打。

杜丽娘美目含泪,见她如此油盐不进的模样,摔了鸡毛掸子,跺脚道:“我跟你说过,一定会给你安顿好将来。我们将来的日子,一定比过去好。”

“是姐姐自己的日子比过去好。”杜云娘不甘示弱地道,“姐姐石榴裙下多少男人趋之若鹜,被他们捧着,明珠当弹珠耍,金银当石头扔,日子繁花锦簇。现在姐姐玩够了,就想找个男人嫁了,做良家妇女,生儿育女。你全是为自己打算,丝毫没有为我想过!”

杜丽娘双目通红,泪珠簌簌而下,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颤抖着手指着她道:“云娘,你,你竟然是这么想的!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杜云娘见她如此,有一点动摇,但是想到自己的未来计划被全盘打乱,不由怒从中来,梗着脖子道:“姐姐为什么不早点问我,不由分说把我骗出来?妈妈一直跟我说,我日后一定能超过姐姐,成为头牌。姐姐分明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所以……”

杜丽娘一巴掌扇过去,泪水决堤,后退几步,绝望地道:“原来在你心里,我毁了你的前程!头牌?头牌算什么?还不是个玩物!你只看那么多男人捧着我,你知道他们怎么欺凌我的吗?你知道我受过多少凌辱吗?”

“可是姐姐也得到了许多,不付出不吃苦怎么能得到?”

白芷双拳握在一起,真恨不得立时冲进去把杜云娘狠狠打一顿。

她第一次听说,有人想在青楼闯出一番天地,真他娘的刷新三观!

杜丽娘坐到榻上,眼睛黯然失色,失魂落魄地自嘲道:“这就是我捧在手心里十年的妹妹!这就是我有一个馒头也给你吃,自己拼命喝水骗自己不饿的妹妹!我断了你的前程,我怕你抢了我的风头,哈哈哈哈哈……”

林三从外面进来,见到白芷趴在门外,惊喜异常,也没多想,就激动的喊道:“白芷姑娘,你怎么在这里?有什么吩咐吗?”

我吩咐你个大头鬼!

白芷气结,从贴墙壁虎不动声色地假装路过,磨着牙阴恻恻地道:“没有吩咐!”

林三:“……那个……”

房门忽然被拉开,杜云娘捂着脸冲出来。

白芷眼睁睁地看着她,以一种十分矫揉造作地姿态,向林三冲去,投怀送抱的姿态。

林三呆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白芷觉得自己上次对不住他的账,这次终于有机会清了。

她毫不客气地拎着杜云娘的衣领把她拦住,嘲讽地道:“错了错了,别看错了,这个只是五品的武官。你想要的那些,都住在别处。心比天高不要紧,至少不要眼瞎。”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八章 最深的伤害 杜云娘被她这番赤、裸裸的羞辱骂得面红耳赤。

她确实是听见外面有男人的声音就冲了出来。这些日子她仔细看了,能来找陆弃的,都器宇轩昂,肯定非富即贵。

只是她没想到,白芷会如此不给面子。

她楚楚可怜地看向林三。

林三满脸灰败之色,看着白芷,一眼都没有看她。

他是五品,白芷看不上他……这个念头紧紧攫住他的心,让他疼得都有些站不稳。

是了,他就是个五品小武官,这还是刚刚升的,怎么能配得上她?

白苏姑娘和罗浅好,那罗浅,现在可是四品了。

白芷见他痴呆模样,不由骂道:“呆子,还不快走!想被人赖上不成?回头将军知道你敢跟她拉拉扯扯,打你军棍!”

她说话泼辣,但是态度却不自觉地透露出和他的亲近。

这种发现,又给林三濒死的心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他呆呆的看着她:“白芷姑娘,你,你……”

他忽然想到,自己都没有表明心迹,怎么问她是否嫌弃自己呢?

白芷大大咧咧地道:“快走!她再厉害,也不能跑到夫人面前说我要占她便宜,你走。”

林三心中冰火两重天,混混沌沌地道:“那,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

白芷一脚踢过去:“娘们唧唧的,让你走就走!我就在这里陪着夫人,还能跑了不成?还是你找我,有火烧眉毛的事情?”

“没有没有。”林三连连摆手,“你让我走,我就走。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白芷还攥着杜云娘的衣领,凑到她耳边阴狠道:“想勾引就去勾引别的男人,将军、地虎军,哪个你敢伸手,我就剁了你爪子!”

杜云娘就是窝里横,见她如此凶悍,吓得不敢做声。

杜丽娘出来,见她面无血色的模样,忙求道:“白芷姑娘,小妹不懂事,得罪了您。奴替她给您道歉。奴有一个开口石榴,是上好的玛瑙整块雕成的,若是您不嫌弃……”

“我嫌弃,太脏了。”白芷把杜云娘扔到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杜丽娘道,“管好她,不是每个人都有夫人那样的好性儿。你们两姐妹记住,白苏姐姐或许随夫人,宽和;我却随将军,心狠手毒,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就你们两个的身份,安分守己我还嫌碍眼,再敢兴风作浪试试!”

说完,她轻嗤一声,高贵冷艳地转身离开。

艾玛,最重要的事情忘记说了。

她扭头,冷笑一声:“别哭了,杜云娘,哭坏了嗓子,明日不能给夫人唱曲,将军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啧啧,我倒是很想见见那情景呢!从前军中听说时常有,但是女人就没见过了。”

杜云娘吓得哭都不会了,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张,倒是挺美的。

白芷翻了个白眼,心里骂了句祸水。

杜丽娘道:“姑娘放心,明日奴定然带着小妹给夫人唱曲。”

“这还差不多。”白芷转身上楼。

杜丽娘站直了身体,也不拉杜云娘,看她凄凄惨惨地哭,凉凉地道:“这算什么?不过被人说了几句。等真正伺候男人的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哭不出来。你想着你的好前程,我却要对死去的父母交代,以后听话点,别再捅篓子,你看我,也不过是一只别人说捏死就捏死的蝼蚁罢了。”

“不,不会这样!”杜云娘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却只敢小声道,“我不服气,她有什么?不过是个婢女,不过狗仗人势罢了。等我成了主子,一定要……”

杜丽娘一巴掌打到她另外一边脸上。

这次她毫不惜力,所以杜云娘的脸被打歪到一边,碰到了墙壁之上。

她意识到,现在再不管,杜云娘日后能闯出弥天大祸,但愿现在还不晚。

“你想做人上人,也得问问自己爹娘是谁!”杜丽娘冷声道。

“那姐姐,想嫁给章云平,就不是痴心妄想吗?”杜云娘捂着脸,恨恨地看着她,急不择言道,“他怎么着也是个举人老爷,他家里能同意他娶你吗?我无论如何,还是清清白白的身子……”

杜丽娘只觉心上被狠狠插上一把尖刀,鲜血淋淋,痛不可当。

她捂着胸口道:“好,好,好,你嫌我脏。你忘了,你是被我用卖身的银子养大的!你觊觎的那些人,想娶的女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是你个青楼长大的女子!你说你清白,从我们上了花船那一日,我们就永远地脏了!”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配不上章云平?可是她考量过,他性格温和,家里父母双亡,又是独子,日后关起门来过日子,没人管;她带着大笔的银钱,应该可以让他高看一眼……

她从不敢奢求爱情,她不配;她想要的,只是一份安安稳稳的日子。

而这些,竟然不被她最亲近的人理解。

杜丽娘心如刀割。

“我不服,我不服!”杜云娘喊道。

杜丽娘无力地退后几步,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感伤绝望已经荡然无存。

她冷冷地道:“不想被将军拔了舌头,就给我闭嘴!”

杜云娘又想起白芷的威胁,不甘、惶恐慢慢浸染了她如墨的眸子。

“世子,咱们?”虎牙跟在世子后面站在楼梯拐角处,听完了这一场争吵,挠挠头道。

女人的事情,真复杂。

“走吧,上楼找我娘。”世子面无表情地继续抬脚上楼,然后目不斜视地从杜丽娘姐妹身边走过。

杜云娘坐在地上,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他可真好看,真威严,明明身量不高,通身的气度却十分不凡,金冠蟒袍,走路带风,真真是个好男儿。

她泪也不流了,架也不吵了,脑子里开始做起白日梦来。

杜丽娘从给世子行礼的姿势起身,看都不看她,转身自己走进去。

她今日,真是被伤透了心,需要好好平复一下。

世子上去的时候,白芷正在跟苏清欢绘声绘色地讲着她见到的情形。

“锦奴,过来坐。”苏清欢见了他,指着对面的位置笑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四十九章 送礼 陆弃被白芷吵到头疼,但是见苏清欢听得兴致盎然,自己拿了卷书在书桌前看。

世子乖乖地过来给他行了个礼,又在苏清欢对面坐下,笑着道:“娘,阿妩今日乖吗?”

“乖着呢!”苏清欢摸摸隆起的腹部,看着世子热切的目光,她笑着开口道,“她不爱动,就晚上吃完饭那会儿能动一会儿,到时候我让你摸摸。”

“真的可以摸?”世子一脸惊喜。

陆弃清了清嗓子。

苏清欢偷笑:“当然可以,这是你妹妹嘛。”

正说话间,周济来了,众人忙站起身来行礼。

周济手里拿着个锦盒,大大咧咧地道:“你们坐你们坐,我就是来替人送份礼物的,我还得出去见朋友。”

他交友广泛,来了济宁府之后几乎天天都在外面跑。

苏清欢还腹诽,原来这就叫做陪孕妇了。但是周蓝雪丝毫不在意,她有儿万事足,心情很好。

如胶似漆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最能让她激动的,就是腹中胎儿。

说着,周济把锦盒放到小几上:“温雁来听说你怀孕给你的,不过他大概祝你生儿子,这东西送得不太恰当。没关系,以后给儿子用也是一样的。”

苏清欢笑道:“温公子有心了,还请小舅舅帮忙转达谢意。”

“谢谢就不用了,他是来求药的。”周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这是他最近的脉象,你看看斟酌给他开药,不着急,他的人在这里住下了,等着你回信,特意说了,不求急,只求稳妥。”

苏清欢答应下来。

“好了好了,你们继续说话,我先走了。”周济脚步匆匆地离开。

苏清欢看看不怎么高兴的陆弃,对世子道:“锦奴,你帮娘读一读信,我近来眼睛干涩,不想看书看信。”

世子知晓她的意思,打开信纸郎朗读了起来。

温雁来谦谦君子,遣词温和,让人听着便很舒服。

“娘,温雁来的病情这是好转了?”世子读完信后问道。

“嗯,暂时算是好消息吧。”苏清欢很高兴,“我好好想想,不着急开方子。”

没有什么比病患病情的好转更让大夫高兴的了。

“打开看看他给你妹妹送什么了。”她又开口道。

世子“嗯”了声,伸手打开锦盒转到苏清欢前面。

苏清欢惊呼:“这也太贵重了。”

陆弃起身踱步过来,傲娇地看向打开的盒子,道:“不过如此,比起他的命算什么。”

锦盒中的黑色丝绒之上有一只通体发红,仿佛有流水徜徉其中的血珀卧虎,静静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造型古拙质朴,却颇见功力,猛虎姿态威武,仿佛仰天长啸;苏清欢摸上去,手感光滑而温暖。

“娘,是血珀?”世子不肯定地道。

都说血珀养人,这么大块纯净,雕工又好的血珀,实乃无价之宝。

“嗯。”苏清欢道,“你妹妹收了一份大礼啊。”

世子笑笑没有作声,嘴唇微抿,眼球一转,见苏清欢拿起赏鉴,忽然道:“娘,您给我看看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苏清欢对这些死物,无论多珍贵,都只有好奇,没有霸占之心,随手就递给世子。

陆弃瞥了两眼,兴致缺缺地拉着苏清欢坐下,道:“送礼都不打听清楚,这个东西让阿妩怎么戴?”

世子把卧虎放在手中,上下左右地看,眼中兴趣十足。

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候,苏清欢便道:“锦奴,你很喜欢?你喜欢的话娘就做主送给你,反正这是卧虎,你妹妹一个女孩子,未必喜欢。”

世子脸上露出兴奋之色,然而很快道:“这是温雁来送给妹妹的礼物,又这般珍贵,还是……”

苏清欢确定了他想要,笑道:“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哥哥,才是阿妩最珍贵的礼物呢!她还没出生,你就给她买果园准备嫁妆的,给了她多少好东西,她给你个礼物也是应该的。”

陆弃眯起眼睛看向世子。

世子低头道:“那就,那就多谢娘了。我先喜欢喜欢,等妹妹懂事了,若是喜欢,我再还给她。”

“只要你真的喜欢就好。”苏清欢站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卧虎放到锦盒中,连盒子一起递给他,“东西都是死物,没什么比你们兄妹感情好要紧。”

“嗯,我记住了。”世子乖巧地道,大概还有些不好意思,他补充一句,“我回去翻翻有什么好东西给妹妹。”

苏清欢知道这是他心意,笑着点点头。

世子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之后就捧着锦盒离开。

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世子脸上的笑意便不见了,随手把锦盒扔到桌上,对虎牙道:“把我床头那个锦盒拿过来给我。”

虎牙闻言一震,他知道这是临行前世子从陆老王妃处得来的,得到之后就一直很珍视,只是他虽然贴身伺候,却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连忙去把锦盒取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世子。

这个锦盒长得多,花纹精美,世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像是定了什么主意,站起身来道:“走,去我娘屋里。”

然而他亲自捧着锦盒,没走出去多远又反悔了,在门口站定道:“算了,等等,等表舅不在再说。”

刚才陆弃眯起眼睛,显然是有些怀疑了。

陆弃正在和苏清欢说话:“锦奴这小子,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看上那么个玩意儿?”

苏清欢听出他话语里酸溜溜的口气,心里道这如果不算好东西,那好东西真没几件了。

但是她说出来的却是:“他才十岁,不要总把他当成大人看待。孩子突发奇想喜欢什么,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陆弃知道她向来护着世子,便也没有再说话。

吃过晚饭,陆弃去书房处理事情接见下属,世子抱着盒子蹬蹬蹬地跑来。

“娘,我抢了妹妹的东西,我要还妹妹一件。”

苏清欢笑道:“行啊,你那里好东西也不少,你妹妹又要占你便宜。”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章 世子回礼 世子把手里的盒子放到小几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看着苏清欢道:“娘,您替妹妹打开看看,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苏清欢笑着道:“什么东西这般神神秘秘的?她喜不喜欢,只能等她长大后告诉你了,我肯定是喜欢的。”

说话间,她伸出修长莹白的手指,把锦盒上的小铜锁取下来,打开了盒子。

“呀!”苏清欢惊呼一声,“这是紫翡?”

锦盒中静静卧着一柄紫翡如意,水头充足,完美无瑕,散发出高贵潋滟的光芒。

紫翡比绿翡更为难得,原本就是极为珍贵的东西,更何况这如意有她小臂长了,若论起价值,真当得起一句价值连城了。

“是紫翡。”世子从她眼中读出来惊艳之色,嘴角露出笑意,“娘喜欢就好,希望妹妹也喜欢。”

苏清欢想伸手摸摸都没舍得,招呼白苏、白芷来看,欣赏了半晌之后把盒子盖上,轻轻推回到世子面前。

“这个娘不能收。”

“为什么?”世子眼中的笑意被打碎,有些委屈的模样,“娘是嫌弃不好还是觉得跟我生分了?”

苏清欢嗔道:“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会嫌弃?要是跟你生分了,我就毫不犹豫地把这好东西占为己有了!娘是觉得,这东西很珍贵,而且你过几年就要议亲了,这如意正好能用。”

“祖母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东西。日后,日后那些事情,就算真要用,府里也会替我准备下的。”世子道,“既然是好东西,那就给妹妹。”

苏清欢倍感安慰,却摸摸他的头道:“娘知道你向着妹妹。可是锦奴,有个女孩子,把一切都交给你,你自然应该把最好的东西都与她分享。不管是我还是阿妩,都是你最亲的人,却不是能够陪你一生一世的人。”

“为什么不是?”世子抬眼看着他,眼中的忧伤让苏清欢有些难过。

“那是另一种陪伴,那叫亲情;将来你遇到那个对的人,就明白娘的话了。“

世子忽而笑了,笑意凉薄,嘴唇微动:“娘,您问问表舅,当年他想过会遇到对的人吗?”

在他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对的人,只有符合利益和损害利益这两种人。

苏清欢听懂他的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很想说,日后你也会遇到相爱之人,可是这话太违心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并且现在更深刻地认识到,陆弃和世子他们的人生路,与她完全不一样,甚至无法想象其中艰险。

所以任何的指点,可能都是错误的;她不能把一头雄狮教成一只绵羊。

世子是辛巴,她则只是一只慈母心爆棚的老母亲。

所以,她沉默了。

世子笑了笑:“娘,您收下吧。只是我抢了妹妹东西给她的回礼,若是您非说以后,镇南王世子成亲,难道还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如意吗?”

苏清欢和阿妩,都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世子觉得没什么人能取代她们的地位。

苏清欢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老王妃把如意送给你,想的肯定就是你年纪渐长,要成亲了……”

“祖母也是希望我开心,我送给妹妹最开心。娘,您收下吧。”世子眼巴巴地看着她道,“要不我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妹妹的卧虎。”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不仅矫情,而且也怕伤了他的心,苏清欢笑着道:“那我就替她收下。等将来,不让她嫁人,让她招个赘婿,咱们自己准备聘礼。”

世子干巴巴地笑了笑:“娘,妹妹还没出生,您想得太远了吧。”

说话间,他又把锦盒推过来。

苏清欢低头打开,一边端详着一边道:“虽然没出生,我也能看得到二十年后了。就你表舅现在疼惜她的劲儿,日后肯定舍不得她远嫁,非得安排在自己眼皮底下。”

说起来,有点同情阿妩未来的相公,对上陆弃这个凶神恶煞的泰山,得需要多么强大的心理,才能不瑟瑟发抖。

“二十年后?哪用那么多年?也就是十四五年罢了。”世子道,“远嫁肯定不行,到时候就在京城中。”

苏清欢道:“京城你表舅也不能同意。如果到时候他还镇守边城,肯定得在边城。”

世子没有说话。

苏清欢自嘲地道:“算了算了,你妹妹还没出生,我们都在一本正经讨论她婚事了,让别人听见该嘲笑我们了。”

她觉得有些神奇,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得这么远了。

世子也还是个孩子,和他谈论这些感觉怪怪的。

“娘,这件紫翡如意,是我祖母最最喜欢的一件,我母妃想要很久了。”世子咬着嘴唇道,“所以,您能不能不告诉表舅?表舅知道了,我父王就知道了;我父王知道了,母妃就知道了……”

苏清欢想了想,好像真的是。

并不是陆弃和贺长楷嘴碎,而是他们肯定觉得这件事情无关紧要,犯不着保密。

“这么珍贵,你给了妹妹……”苏清欢很迟疑。

“娘是觉得我做不了主吗?我不能把自己的东西给喜欢的人吗?”世子变了脸色,是从未展现出来过的冷硬和倔强。

苏清欢:“……”

好吧好吧,这和陆大爷一样,都是她惹不起,只能顺毛抚摸的。

她就当替他保管,等他议亲的时候再给他。

“别气别气,我收下。我又不傻,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要?”苏清欢道,“白苏白芷,快把这宝贝收好,千万得仔细了,以后我睡觉前看一看,睁眼还得看一看。”

世子被她逗笑:“等日后回了云南,我给娘找更好的。”

“那算了,我怕我吃不下睡不着,天天防贼。”苏清欢玩笑道,“这下高兴了。”

“高兴了。”世子响亮地道,哪里还有一丝一毫愠怒的模样?“娘,您答应我,别告诉表舅。”

“不告诉不告诉,我拿你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还好老天爷体谅我,让我生个女儿,哟啊是来个像你和你表舅这脾气的,我就气死了。”苏清欢嗔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一章 亲上加亲 “娘,您这是给我做靴子吗?”世子被苏清欢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旁边针线笸箩里做了一半的黑色棉靴道。

“嗯。”苏清欢掩唇而笑,“你表舅昨晚看到还吃醋了呢!你后日生辰,我给你做了身新衣裳,再做一双靴子,等过年那会儿,我都快生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动针线。”

世子高兴地道:“谢谢娘,您不提,我都忘了生辰。我爱惜着穿,生辰那日穿穿,然后留着过年再穿。”

“你过年得穿常服。”苏清欢嗔道,“长大喽,第一次见我,假装乖巧,实则桀骜,我都看的清楚,心里还想着,这小豆丁,还挺厉害;不想转眼间,你都长成半大小子了。过了这个生辰,你就十岁了。”

并不觉得自己在老去,却看着孩子一点点儿长大,时间都被小东西们的成长逼走了。

“娘,实际上,”世子道,“我是四月生辰,现在已经十岁半了。”

苏清欢惊讶地道:“我记错了?”

难道一孕傻三年,她连这么大的事情都记错了?

不对啊,她记错了,还有白苏、白芷呢。

世子苦笑一声:“娘没有记错,只是当年父王这般定的。这事情说来复杂,不提也罢。我一直过这个生辰,但是希望您知道我真正的生辰。虽然,也没有什么意义。”

听到他声音中的黯然神伤,苏清欢道:“你要是心中难受,就在京中找个寺庙,给她供奉长明灯吧。”

世子的生母难产而死,他的生辰,亦是他生母的忌日,所以他心中难过也是情理之中。

“嗯。”世子重重点头。

“后日你生辰,咱们一起出去逛逛?正好我想约司徒夫人出来,回头请她带着两位司徒公子,咱们在外面聚聚吧。总在屋子里,我都快长蘑菇了。”

世子有些迟疑:“您的身子?”

“没关系,等我晚上磨一磨你表舅,让他放我们出去。但是咱们不带着他,太拘谨。”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好。”

等到世子走后,白苏忐忑地对苏清欢道:“夫人,那如意就放在箱笼里吗?奴婢有些不放心。”

“里外几层侍卫,不打紧。”苏清欢大大咧咧地道,“腰疼腰疼,我要歪一歪,今日可得了件大宝贝。”

白芷笑着上前替她摆好了迎枕,脆生生地道:“就是咱们大姑娘和世子差的年纪有些大,要不亲上加亲多好!世子身份高贵,难得心思细腻,又肯真心待人,不知道最后被哪个女子占了便宜嫁给他去。”

苏清欢哈哈大笑:“咱们是男方,怎么好意思说人家女方占便宜?不过世子真是个好孩子,日后得给他看着,不能找个太差的媳妇。”

“说得跟您能做主似的。”白芷撇撇嘴,“世子的婚事,得老王妃和王爷那边说了算。他和您再亲近,您也说不上话。唉,只希望他能有咱家将军一半的福气,能娶个有您一半好的女子就行。”

“我是做不了主,”苏清欢不服气地道,“可是我不能促成,还不能搅黄吗?我要是觉得不妥当,就坏他们的好事,哼!”

“您就不怕把世子拖到年纪大了?”白芷小辣椒嘴皮子利落,“像将军这么大年纪,别人都快当爷爷了,他刚当爹。世子可别这样!”

苏清欢:“……好啊!将军你都敢编排了,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才不是奴婢编排的,”白芷道,“那日将军和您说话,奴婢可听得真真切切的,‘真遗憾没有早点生孩子,想到以后要比她先去那么多年,总是不放心’……”

白苏气得过来踩了她一脚:“偷听将军和夫人说话,你还理直气壮了?”

苏清欢面红耳赤。

那是床帏之间陆弃说的,也就是说,其实他们翻云覆雨,自己那些叫声求饶声,不可描述的为爱鼓掌的声音,其实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完了,没脸了。

苏清欢抓起个迎枕捂住脸,闷声道:“我想杀了你们两个灭口!”

白苏忙道:“她也就是偶然间听了那么一句,别的都没听到的,是不是?”

又被踩了一脚,白芷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奴婢才不听其他的呢。”

白苏把话题转回世子身上,道:“世子这个年纪,确实用不了多久就要考虑起来了。到时候夫人您不放心,可以多给他参考参考;但是恕奴婢多嘴,奴婢觉得,世子对自己的事情有成算,怕是不用您操心。”

“对,我是杞人忧天。”苏清欢笑道。

其实她唯一担心的,是他太年轻,以至于把婚事当成了筹码,以后后悔。

人这辈子,说短也短,说长也长,要和一个不喜欢的人相对余生,互相算计,苏清欢觉得很可怕。

由一柄如意想到他的婚事,自己未免脑补太多,苏清欢自嘲地想。

过了一会儿陆弃回来,苏清欢和他说话,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以半夜的殷勤伺候,终于换得陆大爷松口,同意她带着世子出去玩半天,只是必须他在后面跟着。

苏清欢仰天长叹:“我真的尽力了!”

陆弃邪笑,又动手动脚:“我觉得你还能更努力一些。”

苏清欢立刻闭上眼睛装死:“此人已死,有事烧纸。”

结果她被最讨厌听这些话的陆弃狠狠地拧了一把大腿内侧的嫩肉。

苏清欢疼得一颤,肚子跟着动了动,吓得陆弃一夜都没睡踏实,深恨自己孟浪。

第二天一大早,陆弃已经出去,苏清欢被外面的雨声惊醒,看着昏暗的窗外道:“下雨了?”

“下了大半夜呢!”白苏上前服侍她穿衣,又连声让白芷打水来。

白芷捧了盥洗之物,走到门边气呼呼地道:“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

外面传来一个讨好又悦耳的声音:“白芷姐姐早,奴来给夫人唱曲。”

是杜云娘。

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这位听起来没有不情愿,反而很高兴。

“先在外面候着!”白芷没好气地道。

“是。”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二章 觊觎世子 白芷进来后还飞起一脚把门踹上,发出一声巨响。

白苏立刻斥责道:“你越来越张狂了!夫人怀着小主子,要是受了惊吓,我看你怎么办?”

说起惊吓,苏清欢想起昨晚陆弃被吓到脸色都变了的样子,不由一笑。

白芷低下头,嘟囔道:“夫人,奴婢错了。奴婢就是气不过……”

苏清欢道:“算了,不是大事。但是白芷,你以后就算心里气不过,也不能那样说话。你知道有一天,不会栽到小人手里吗?口舌之祸太多了,而且不要得罪小人。”

白芷道:“奴婢知错。”

苏清欢站起身来自己动手洗漱,好奇地低声问道:“就杜云娘一个人在外面?”

杜丽娘应该不放心的吧,怎么把她一个人放上来了?

白芷道:“嗯,奴婢也觉得奇怪呢。不过说起来,她脸皮真厚,昨晚被打骂成那样,今早没事人一样,描眉画眼,狐狸精一样,我呸!”

“又来?!”苏清欢瞪了她一眼,“再这么说话,我真要罚你了。”

“就该狠狠罚她一顿!”白苏递上毛巾,瞪了一眼白芷道,“就怕别人不知道你能耐是不是?从前学的规矩,都被狗吃了?你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做你姐姐了。”

白芷最怕白苏,见她也真的生气了,才不再做声。

苏清欢也不用杜云娘唱曲,昨晚从白芷口中听说了她的事迹,她对这只心比天高的白眼狼,也没什么好感,便道:“打发她回去,我今日不想听曲了。”

白芷应了一声,出去对杜云娘道:“夫人今日没兴致,你下楼回房间候着。没有夫人的命令不许乱走,免得回头想听曲了又找不到你。”

杜云娘殷勤地道:“奴不走,奴就在门口等着伺候,夫人随时唤奴都行。”

她抱着琵琶,满脸堆笑,头上的镶五宝发钗在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你是不是……”

白芷不耐烦地道,看到了世子的身影出现,她把“有病”两个字吞回去,上前迎接,给世子请安。

杜云娘看到世子,眼睛都要放光了,柔柔弱弱道:“奴给世子请安。”

世子“嗯”都没“嗯”一声,问白芷:“娘起来了吗?”

白芷笑道:“起来了,刚还问奴婢您来这里吃饭还是在自己屋里吃。将军今日不在!”

“那就在娘屋里吧。”世子道,“不用白芷姑姑跑,让虎牙去知会厨房就行。”

虎牙转身一溜烟地跑了下去。

“这小子腿脚真快。”白芷赞道,“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世子一边往里走一边侧头笑道:“见过他的武师傅,没有一个不这么说的。可是这小子心思不在练武上面,我也狠狠罚过几次,还是不长记性。”

他说话还替虎牙留着面子呢!

这小子做小乞丐散漫惯了,喜欢偷鸡摸狗,顺手牵羊,怎么都改不了这个毛病。

唯一的好处是,他对自己忠心耿耿,指哪儿打哪儿,所以这些年才一直留着他在身边。

“罚谁呢?”苏清欢含笑的声音传来。

“给娘请安。”世子止住了先前的话题,进去给苏清欢请安后挨着她坐下。

白芷瞪了一眼偷偷往里瞄的杜云娘,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再看?再看我把你眼睛挖出来!你当你那双脏眼谁都能觊觎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没羞没臊的东西,还不赶紧滚下去!”

她刚才分明从杜云娘眼中,看到了她对世子的讨好和殷勤。

杜云娘委委屈屈地道了一声“是”,又往门里看了一眼,才抱着琵琶不甘心地往楼下去了。

她回屋之后,看着犹沉睡于梦境的杜丽娘——后者被她下了安眠药,所以到现在也没有醒来,满脸嫉妒不甘地道:“我就不信,我会比不过姐姐!我一定要让世子喜欢上我!”

她年纪还小,只比世子大两三岁;世子将来启蒙的时候,总要有个大点的女人。

杜云娘觉得自己再合适不过,既懂得多,又有清清白白的身子。世子夫人她不敢觊觎,但是做个侍妾,应该还绰绰有余吧。

如果达成所愿,最好再生个一儿半女,她这辈子算是就绑在金山上了。

她越想越兴奋,简直想发表获奖感言——从青楼到王府,论我是如何拿下世子/王爷的!

她浮想联翩,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杜丽娘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嘤咛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杜云娘觉得她大概快醒了,把妆容卸了,首饰解了,衣裳也换了,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躺下。

可是杜丽娘翻身之后又沉沉睡去。

杜云娘嘟囔一声:“我就觉得药效不至于这么快就过去!”

这药是她从杜丽娘那里翻出来的,杜丽娘手里有各种各样的药,有给男人助兴的,也有给自己治疗的,还有安眠药——这种药,杜丽娘多用来应付那些难缠的客人,让他们能安睡不折磨自己。

杜云娘都看在眼里,所以今日为了实施自己的计划,便趁她不防备给她下了药。

她是在那里等世子的,可是令她挫败的是,世子至今也没有看她一眼。

不行,世子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她得想点不一样的……

世子陪苏清欢吃完饭就主动请缨要去司徒家送帖子,邀请司徒伯林和仲同明日与司徒夫妇一道赴宴。

等他离开后,白芷气愤地把杜云娘对世子有想法的事情说了。

“能吗?”苏清欢不太相信,“她不是才十二三岁吗?”

退一步说,就算她从小混迹青楼早熟,可是看上世子,尤其世子现在还是个根本没有发育的孩子,这也太玄幻了吧!

这次白苏站在了白芷这边:“夫人,奴婢刚才往门外看了两眼。那杜云娘的眼神,确实……”

苏清欢撇嘴,小豆丁还没长开,烂桃花倒是先来了。

“看好杜云娘,别让她做了有损世子名声的事出来。”她开口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丢失 正常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即使想到未来,也是含羞带怯的。

但是苏清欢提醒自己,不可以用这种看法来衡量杜云娘。

青楼大概是一种人间一年,那里百年的存在,在那里摸爬滚打过的女人,个个都是人精。

真烦躁,希望赶紧到京城,让杜丽娘带着她去找那个章举子去!

白苏小心翼翼道:“夫人,那您觉得,用不用让世子知道?”

“别!”苏清欢断然拒绝,“这种腌臜事情,还是先别让他知道了。”

世子在情事上,怕是根本就还没开窍,不要有这么恶心的起点和记忆。

晚上,陆弃回来的时候已经临近子时。

“敏郡王又宴请你了?”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苏清欢问道。

“闻出来了?真是狗鼻子。”陆弃把袍子脱了扔到门边,“我刚才沐浴之后才回来的。”

“只有一点点气味。”

“他对铁矿之事惴惴不安,”陆弃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所以反复试探我。殊不知,越试探,他自己暴露得越多。”

现在他已经摸清了济宁府的情况,就等去追踪打探的人回来禀告,到底那些矿石卖给了谁。

苏清欢道:“你小心些行事,谁也不是傻子。他既然试探你,说明还是怀疑了。”

“嗯。”陆弃走过来摸着她的小腹,算算日子道,“再坚持几个月。这几天你晚上都要起来两次,是因为月份大的缘故吧。”

苏清欢笑着点点头:“你不用总跟着起身,这屋里的烛火一夜不灭,我自己可以的。”

“我不放心。”

苏清欢嘴角露出笑意:“对了,我想问你,杜氏姐妹,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她们惹你不高兴了?”陆弃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

“杜丽娘可能还知道敏郡王的不少事情,只是她留着保命,并没有提。”陆弃道。

“哦。”

既然如此,那她就没法提让陆弃先把她们姐妹送走的事情,只能多加小心了。

杜丽娘显然还好,只是无脑蠢笨的杜云娘让人头疼。

第二天,陆弃、苏清欢和世子,在外面的酒楼里见了司徒一家。

这次分成了三桌席面,男女长幼,各自凑在一处说话不提。

陆弃似乎从与司徒清正的对话中得到了什么启示或者提醒,把她送回来后直接出去了。

苏清欢累得腰酸背疼,斜靠在榻上自己捶着腿,白芷在替她按脚,白苏则按照她的吩咐在开箱笼找东西。

今日见到司徒兄弟,苏清欢给了他们见面礼,忽然觉得以后应该随身带几样精致的小东西,留着赏人或者赠送晚辈,于是便让白苏翻翻。

“夫人,如意不见了。”白苏大惊失色地道。

“什么如意?”苏清欢停下手中动作道,“是世子才送来那件?”

“正是那紫翡如意。”白苏急得都要哭了。

苏清欢不相信有人敢偷,道:“你再找找,白芷,你也过去帮忙看看,定是你白苏姐姐刚才眼花没看到。这客栈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若是真丢了,那一定是自己长腿跑了。”

可是两人找了半天,最后苏清欢自己也过去把箱笼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没找到。

“都怪奴婢没有收好。”白苏自责地道。

“有人想偷,你就是藏在老鼠洞里,他也能翻出来。”苏清欢安慰她道,“别难受了,是我让你放在那里的,与你何干。”

白芷道:“夫人,咱们赶紧追回来。正像您说的,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自己的人,这样还能丢,奴婢觉得是有内鬼。”

苏清欢不愿意以这种恶意的猜测揣测那些随着陆弃出生入死的人,想了想后道:“白芷,你把世子叫来。”

一来东西是他送的,弄丢了她得表达歉意;二来陆弃忙得脚不沾地,就算是稀世珍宝,也不值得浪费他时间,于是她打算让世子查窃贼。

世子来了听清原委后道:“娘,您别着急。您说过的,这些死物,再贵重也是死物。好看的摆件首饰太多了,日后我再给妹妹搜罗。您若是因为如意失窃上火伤了身体,伤了妹妹,我得多难过。”

苏清欢勉强笑笑:“我知道那是死物,不上火,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能找回来还是尽快找回来。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世子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娘,您早点休息,说不定明日一早醒来,我已经把如意带回来了。”

“好。”苏清欢欣慰地道,心里却在滴血。

若是能完整找回来倒也罢了,就怕宝物毁在那窃贼的手里!

世子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后便起身告退离开。

一出门,他的脸色变完全黑了下来,幽深的眸子里有暴风骤雨在酝酿,浑身散发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冰冷气势。

他倒要看看,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他给妹妹求亲,不,差点说错了,给妹妹赠送的礼物。

他理了理思绪,一叠声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回到房间里等消息。

虎牙做过偷窃之事,世子便让他也去帮忙调查,说不定更能弄懂窃贼的心理。

“世子,世子,奴有要事相禀。”门外传来了杜云娘娇俏的声音。

世子扔了笔,靠在椅背上,冷声道:“进来!”

听到这个声音,让他有了新的猜测。

谁都不理解,紫翡能在眼皮子底下被盗走,认为谁都不会做这种一查就被查出来的蠢事。

可是杜云娘,本来就是个蠢货啊!

世子眯起眼睛。

杜云娘扭着腰进来,东施效颦般地给他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道:“听闻夫人丢了东西,奴也很着急。世子若是要追查窃贼,不妨从身边之人先入手。有道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 你觉得我应该从哪个身边之人先入手呢?你吗?”世子看她又心虚又激动的表情,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于是冷了声音道。

“从贴身伺候的人开始吧。”杜云娘以为世子束手无策,觉得这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于是殷勤地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四章 人赃并获 “奴无意中发现,您的那个小厮虎牙,从夫人房间里鬼头鬼脑地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杜云娘看着世子,一脸邀功的神情。

“是吗?”世子眯起眼睛盯着她,“你知道,诬陷我身边的人,我会很不高兴吗?”

他的眼神太有震慑力,杜云娘吓得一激灵,但是顿了顿再看,又觉得那双眼睛似乎还喊着笑意,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心想开弓没有回头箭,壮着胆子到:“奴怎么敢诬陷别人呢?奴是真的看到了!”

她今天又把杜丽娘药倒了,害怕她坏自己的事情。

见到世子冷厉的模样,她心中有一丝庆幸,幸亏来之前她已经考虑周全,找了个确实见到虎牙从他屋里出来的时间,转嫁成他从苏清欢屋里出来的时机,否则怕是要露馅。

世子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到杜云娘身如斗筛,笑容消失,才忽然笑了,懒洋洋地摸着腰间的玉带扣到:“好,很好。”

杜云娘被这声“好”弄得毛骨悚然,实在摸不透他的想法和此刻心情,颤抖着声音道:“奴想,他偷的赃物应该还来不及转移,您赶紧派人去找找……”

说完,她怯怯地看向世子,心里莫名有些后悔。

好像,她不该招惹这个比自己小的男孩,他比她想象中更有主见和威严。

但是她转念心中又有些窃喜,她想依靠的人,不是越强大越好吗?

只要她更用心,就一定能讨得他欢心。

今日就是第一步,一定要好好的!

世子扫了她一眼,冲外面道:“来人,把虎牙找来。”

等待的时间,杜云娘感觉到从所未有的煎熬。周围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般,冷气突突地向她袭来。

明明只是片刻的时间,她却觉得过了好几年一般漫长。

虎牙呼啦啦跑进来,笑着行礼道:“世子,您找小的?小的正和侍卫大哥们说如意失窃的事情呢!”

世子指着杜云娘,慢条斯理地道:“她说,失窃的如意,是你偷走的。”

虎牙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暴跳如雷,指着杜云娘破口大骂:“你个黑心烂肝肠的贱人,敢污蔑你小爷!来来来,告诉你小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东西了!”

说话间,就要去拉扯杜云娘的衣袖。

杜云娘往世子身上靠,美泪含泪,我见犹怜:“世子,您要替奴做主!”

她见惯了杜丽娘对着恩客们娇嗔讨好的模样,所以这番表演下来,毫不费力。

世子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紧蹙,眼神中充满了嫌恶之色,冷冷地看着她装。

杜云娘自己表演完,抬头看向世子,看到的却是一张不辨喜怒的脸。

“哭够了吗?哭够了就带人去把如意找出来,等找出来后我嘉奖你。”他说话的时候,剑眉挑起,带着几分痞笑。

虎牙委屈得要哭了,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在看到世子暗中给他的眼色后把话又吞了回去。

“奴也不知道他藏到了哪里,但是想着总归在他房间里不会错。”杜云娘按照自己事先想好的道。

她还怕世子没有亲眼见到“赃物”被搜出来不能最大程度地表现出她的功劳,便开口极力劝说世子也去。

“要是他和旁人勾结呢?还是您亲自去一趟,到时候人赃俱获,他也没办法否认。”

“你倒是很肯定。”世子冷笑一声,对虎牙道,“走,去你的房间。”

“是。”虎牙恨恨地看了杜云娘一眼,“我就不信真能搜出东西来。”

结果,他很快就被打脸了。

在楼下虎牙的房间,面对着手下呈上来的紫翡如意,世子只看了一眼,便松了口气,道:“先去跟夫人说一声,如意找到了,说我晚点亲自送过去。”

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被那恶心的女人碰过,世子想到这里都想把如意扔了。

但是想想没办法对苏清欢交代,只能按下这种念头,心里想着回头先好好洗洗,日后再让人找更好的。

他还有十几年,能搜罗到无数好东西,都是阿妩的。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应声而去。

虎牙“扑通”一声跪下,又惧又怒地道:“世子,真的不是小的……我在您身边这么久,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眼皮子这么浅……”

世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面冷如霜。

杜云娘见状心中暗喜,脸上已经是落井下石的得意:“世子,奴没有胡说吧,真是您身边的人做的。”

世子说过会奖赏她,如果他问她想要什么奖赏,她就含羞带怯地告诉他,愿意为奴为婢,常伴他左右……

世子把她的表情都收到眼底,冷意浸透了他黑色的瞳仁。

虎牙到底跟了他几年,对他的情绪不敢说了如指掌,至少也能分辨一二,见状不敢说话,趴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忐忑地等着他发落。

“你先下去,”世子对杜云娘道,“奖赏的话——”

杜云娘忙喜滋滋地道:“奴能帮到世子,帮到将军夫人,便是莫大的荣幸,不敢要奖赏。”

“是吗?”世子冷笑连连,“可是我一定要给。你回去等着吧!”

敢沾手他送给阿妩的东西,嫌命长了!

杜云娘总算看出了点不对劲,惶恐地看着他,嗫嚅着道:“奴,奴告退。”

她现在,只想快点逃离,世子的眼神太吓人了。

杜云娘离开后,世子对虎牙道:“起来。”

虎牙抬起头,泪流满面:“世子,小的真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世子面无表情地道,“你虽然憨厚耿直,但是如果真生了坏心,也不至于如此愚蠢,更不会被她发现。”

虎牙破涕为笑:“小的就知道世子英明神武,一定不会被人蒙蔽!那个贱人,太坏了,果然biao子窝里出来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世子面色晦暗,开口道:“你想不想替自己,也替我出口气?”

真相就像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蠢货就是蠢货,如此没有脑子,还敢妄想左右他?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五章 姐妹分歧 杜云娘忙活了一通,回去后依然忐忑不已。

但是她是个会自我安慰的,心想就算这次的事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退一步,就算什么没有,也在世子面前露了脸。

世子今日真的沉稳威严,他不管冷冷审视自己还是冲自己笑的时候,都那么好看……

杜云娘捧腮坐在桌前,越想越高兴,脸色绯红,俨然是个怀春的少女。

杜丽娘醒来后觉得头昏脑涨,而且似乎记忆模糊,自己怎么上床睡下的都浑然没有印象了。

昨天也是这样,彼时她还没多想;但是连续两天如此,而且今日还是下午,她就睡得这么沉;加上杜云娘这一脸怀春的模样,杜丽娘不得不怀疑,她对自己动了什么手脚,跑出去做了什么事情。

“云娘,你说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杜丽娘坐起身来,疾言厉色地道。

杜云娘经过了一度时间的缓和,惧怕早已被抛到爪哇岛,只记得世子今日对她笑了,觉得自己好事已经将成,于是没有多犹豫便承认,得意洋洋地道:“我是怕姐姐胆小怕事,影响我日后的造化……”

杜丽娘听到这话,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窜到头顶,浑身冰冷如堕冰窟。

她前世到底做了多少孽,今生受了这么多苦还不够,以为苦尽甘来的时候,还要为妹妹操碎心。

她用尽全身的气力嘶吼道:“杜云娘,你做什么了!”

她上前拍打着她:“好日子就在眼前,你不过,偏要惹是生非,你让我……”

杜云娘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满脸嫌弃之色:“你以为我会像你那般没有出息,攀上个举人就心满意足,还想跟他一生一世吗?我不要,我要做人上人,我知道自己做不了正室,我就要做达官贵人的宠妾!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这才是我的好日子!”

杜丽娘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杜云娘冷哼一声道:“你放心,不管你对我如何,我是把你当成姐姐了。日后只要我有好日子过,就绝对不会让你饿肚子,哪怕那姓章的抛弃了你……”

杜丽娘伸手想要打她,因为章举人身上寄托着她对未来的全部美好希冀,别人怎么说她可以置之不理,但是这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亲妹妹啊!她竟然诅咒自己!

杜丽娘往后避了开,然后冷声道:“姐姐心里其实也明白,就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今日已经得了世子青眼,只要在回京途中好好表现,定然会被他带回府里的,到时候荣华富贵享受不尽,也再没有人敢欺负我!”

杜丽娘听到这话已经顾不得生气,惊吓道:“你做了什么!你对世子做了什么!”

杜云娘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道:“我做什么不重要,姐姐只需要知道,现在世子记住我了就行。”

“快说,你快说!”杜丽娘抓住她的衣领,姣好的面容因为激动而变得狰狞,“杜云娘,你要害死我们才罢休吧!快跟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杜云娘想要让她松手却不能挣脱她的禁锢,不耐烦的道:“我当然是用了小计策,否则世子怎么会注意到我?”

她压低声音,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说出来:“那日我看夫人她们都出了门……”

杜丽娘听完,全身力气都散了,瘫坐到椅子上,美丽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神采,喃喃地道:“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这些天她做低伏小,唯恐碍了贵人的眼,没想到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妹妹,竟然不声不响之间,捅破了天!

她混迹青楼多年,见识还是有的,知道这些真正的贵人们,威严绝对不容侵犯。

杜云娘所做的这一切,幼稚愚蠢得让别人一眼就能看穿,怕是世子现在已经心中有数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骨子中那种不服输的天性被激发出来,多年试炼也不是白遭罪的,杜丽娘眼神渐渐坚毅起来,当机立断地道:“走,你跟我去世子那里认错!”

此刻她还不知道,杜云娘不仅仅做了个愚蠢的局,还触到了世子的逆鳞;如果她知道,现在恐怕就要瑟瑟发抖了。

她是一心为杜云娘善后,但是后者就不这么想了,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她道:“姐姐,我跟你坦白是相信你,想带你过好日子。你竟然想踩着我上去!你想牺牲我去谄媚世子,还口口声声说为我好!我真是受够了你!”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杜丽娘的心,这几天被杜云娘撕了一道又一道伤口,血流不止。

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细心呵护的妹妹,不知何时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现在哪里是亲姐妹?分明是青楼中那些见面假笑,背后恨不得互捅三刀的塑料花姐妹。

不,是杜云娘单方面对她捅刀。

她已经自己心已经很硬了,唯独对她,保留着最初的柔软,就连章举人都要往后排。

可是换来的,就是她如此的冷嘲热讽和怀疑曲解。

杜云娘道:“姐姐,我不跟你生气。不管怎么样,你把我养这么大!但是我的事情,以后你少管!你要是敢踩着我上去,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她的脸上尤显稚气,说话时候的眼神却阴毒幽暗,看得杜丽娘心惊肉跳。

“好,好,好。”杜丽娘自嘲地笑,“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的事情,我不管!我看你到底能如何荣华富贵!”

说完后,她转身摔门而去。

外面天色已黑,杜丽娘也不敢走出客栈,因为外面都是敏郡王的人,谁知道会不会被他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叛徒。

北风凛冽,霜打枯草,她在客栈的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浑身都冰凉,神智慢慢恢复,心也越来越凉。

杜云娘从始至终,没出来找她,也没叫她一声。

待到她拖着冻透了的身体回去后,才发现杜云娘已经呼呼睡了过去,嘴角带着笑容,大概做梦得偿所愿了。

这个妹妹,不能再管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六章 世子攻心(一) 世子醒来之后,听到虎牙心有不忍地禀告:“世子,那个杜丽娘,从您睡了不久就来了,一直跪在门口,说是替杜云娘向您请罪。”

世子“嗯”了一声,拿衣裳的手只顿了几不可见的一下,便继续面色如常地穿衣。

虎牙虽然深恨杜云娘昨日陷害自己的行径,但是他到底是个心软的孩子。

杜丽娘是个女人,他更心软,觉得不该为难她;而且他自小孤苦伶仃,一心希望有个兄长或者姐姐,却无法如愿,现在看着杜丽娘为了妹妹如此,他动容又不忍,便想说不如算了吧。

虎牙想得很简单,被诬陷的是他,东西也找回来了,只要他不计较,世子估计也就放过了。

可是他想求情的时候,世子已经入睡,他不敢打扰。

拒绝了杜丽娘的金元宝,他开口道:“你回去吧,我明日跟世子求求情便是。你以后管好妹妹,别让她出来害人!”

杜丽娘磕头谢他,把他唬了一大跳。

这么好看的女人,哭起来他的心都跟着乱了。

他只是个下人,她却给他磕头。

虎牙不是仗势欺人的,所以感到很忐忑。

“多谢虎小哥,”杜丽娘道,“云娘这次实在大错特错了,都是我管教不严才让她闯下这样的大祸。还请您在世子面前多替我们说几句话。我们姐妹相依为命,真的很不容易。”

她来了后只说一句认错,虎哥就能接上,打破了她心中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果然世子心如明镜,什么都清清楚楚的,否则虎哥不会如此坦荡地以受害者的姿态自居。

“你快回去吧,跪着世子也不知道。”虎牙道。

现在已经是深秋,地上很寒凉,他半夜起来解手的时候赤脚踩在地上,都觉得寒气逼人。

杜云娘这般双膝跪地,怕是膝盖要跪坏了。

杜云娘又谢过他,心里略松口气,看来世子身边的这个小厮倒是个心地善良的,这样好歹让她看到点希望。

但是她知道,世子那里很难如此轻轻放过,所以坚持要跪着。

虎牙不知如何劝她是好,想了想,去自己屋里取了个枕头扔到地上:“你非要跪,就跪在这上面。我先得去给季先生送宵夜,一会儿再回来。”

季先生是夜猫子,经常看书都后半夜。

世子对他极为恭敬,所以自己不睡的时候经常自己捧了宵夜去送;可是后来苏清欢不许他熬夜,这差事他也不放心别人,就交给了虎牙。

杜云娘点头,由衷地谢过他。

世子身边的亲随,却丝毫没有看不起人,更没有狐假虎威,让她觉得很意外,又有些感动。

这算是无数个坏消息里,无数的冷眼里,唯一能让她觉得暖心的瞬间了。

季先生为人宽厚仁和,说话慢条斯理,吴侬软语让人听着又很舒服,所以虎牙一直和他亲近,便在伺候他用宵夜的时候,把如意失而复得的这件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

季先生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季先生,您倒是说话啊!”虎牙着急地道,“我怎么去让那杜丽娘回去啊?她跪在外面,我在里面值夜夜睡不踏实啊!”

她那是聪明,那是为了保命!

季先生看破不说破,道:“我也没有办法。等明日世子醒了,请他定夺。”

世子竟然把紫翡如意送给了未曾出生的秦妩,这件事情耐人寻味了。

画面转回早上的世子房间。

见世子完全没有意外的神情,虎牙不知道说什么了。

“心软了?”世子自己穿好衣裳,套上靴子,看着他了然地道,“你别忘了,昨日杜云娘嫁祸你偷我娘的绝世之宝,若是我真的相信,可能你的命都没了。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原谅她帮她说话吗?”

虎牙:“……不愿意。”

这个歹毒的女子,竟然为了到世子面前邀功,而不顾自己的死活。

他才不会原谅她。

他只是可怜那个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已经跪了一晚上的杜丽娘。

“杜云娘胆大妄为,愚蠢无知,杜丽娘尽到了管教责任了吗?”世子又冷冷地道。

虎牙听出他的不悦,不敢再说话。

世子淡定如常地洗漱、用饭,漱口之后他走到门口,看着杜丽娘道:“最该请罪的人没来,你在这里就是跪到海枯石烂都没用。”

杜丽娘深深叩首:“请世子网开一面,不求您轻轻放过,只求您给奴姐妹一条生路。不管贫富,只要我们两姐妹还能相依为命,奴就感激不尽了。”

千金散去还复来,杜丽娘再爱钱也想得明白。

她的言外之意,愿意把家产捐赠出来,以求平安。

世子出声:“你抬头,看着我。”

杜丽娘照做。

世子一字一顿,清楚而缓慢地道:“杜丽娘,你这一辈子,所受的所有罪,都仿佛是原罪,摆脱不了。”

杜丽娘怔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说到这里,但还是苦笑着道:“奴现在跳出那个地方,已经感激不尽,只求能过平平淡淡的日子。遭过的罪,过去的奴也就不想了。”

“你,可惜了。”世子貌似换了话题闲扯道,“湖南有个白面书生,长得俊俏,人称玉面小飞龙。他不学无术,能吟几首酸诗,可是他嘴甜,擅长撒谎,所以骗了很多女子芳心。后来他发现,他只能欺骗当地的女子,已经供不起他挥霍了,怎么办呢?”

世子看着明显还没听明白的杜丽娘,微微一笑:“你稍安勿躁,马上就能说到你明白的部分。”

“他决定四处游走一圈,从更多的女人口袋里掏钱。后来他灵机一动,便不知道花了几两银子,做了路引和全套的假身份,明明童生都没考过,却还假装举人,招摇撞骗,从湖南到京城,走了一年有余,时而姓林时而姓章,良家妇女摸不着而且陪嫁不多,他便不感兴趣,一路专往青楼里钻,用甜言蜜语哄骗青楼女子……”

杜丽娘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惨白无比。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七章 残忍 世子脸色未变,脸上犹带着近乎残忍的笑容,缓慢却清晰地道:“这一路上,你是他找的第三个女人,你之后,还有两个。”

杜丽娘不知道自己怎么拼凑起来说话的勇气,带着比哭更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道:“世子,奴知道云娘对您不敬,会狠狠惩罚她;您怎么罚奴姐妹,奴绝不敢有二话,只求求您,不要开这种玩笑。也许对您只是玩笑,对奴来说却是锥心之痛。”

世子道:“你觉得,你的身份,配让我跟你开玩笑吗?”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如视蝼蚁。

杜丽娘仿佛能感受到他蟒袍上海水江崖纹带来的令人绝望的冰凉——他代表着权利和权威,以他的身份,确实不会自降身价与自己玩笑。

心似琉璃,忽然坠地,粉身碎骨。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连跪姿都难以维持,坐在地上,失魂落魄,黯然神伤,哪里还有一丝一毫花魁巧笑嫣然的模样?

世子坐到上首的椅子上,倨傲地道:“本世子告诉你这些,就是对你的惩罚。但是你也该庆幸,及早知道你可以及早打算。”

他宣泄了心中愤怒,也让她早做打算。

杜丽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

关于未来的所有打算都化成泡沫的巨大的打击之下,她什么都难以思考,浑浑噩噩地靠在床头。

她想过章举人可能会背叛,可能会辜负她,那是她做过的最坏的打算。

如果那种情形发生,她想着就买几个下人护院,再去育婴堂抱几个孩子回来养着,将来替她养老送终,横竖她有银钱傍身,这些都不怕。

可是她没想过,他竟然是个骗子!

章举人离开的时候,她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后来章举人又以在京城拜访名师为由,多次跟她索要银钱,她从未吝啬过。

她想,将来他好,她才能好。

原来,只是她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美丽的梦境,什么中状元,救泥淖的才子佳人,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她现在难过得不能自已,不明白为什么在青楼摸爬滚打十几年,她还能看走了眼。

也许是他的笑容太迷惑人,也许是床笫之间他太过温柔,也许是他的甜言蜜语太有欺骗性,她跳出苦海的第一步,就所托非人,成了一个笑话。

不,也许是世子骗自己的呢?世子说不会跟自己开玩笑,可是他是个孩子,万一恶作剧呢?

一时间,各种想法在杜丽娘的脑海中翻腾,让她头疼欲裂;跪了一夜,双膝肿胀疼痛,让她蛾眉紧蹙,双目含泪,不由哽咽出声。

她吃过很多苦,可是这几年声名鹊起之后,除了床笫间偶尔有男人粗暴对她,其余时候她都是养尊处优,很久没受过这样的苦了。

杜云娘被她吵醒,一边揉着惺忪的双眼一边不高兴地道:“才什么时辰,姐姐就进进出出,又抽抽搭搭吵醒人家。大清早的,你又想起那姓章的,情难自已了?那就出去想呗。”

她语气刻薄而嘲讽,尖锐地像刀一样扎向杜云娘,也把她最后的理智扎漏了气。

杜丽娘心里的委屈像洪水一般蔓延上来,她跪了一夜,就是为了这样对自己冷言嘲讽的白眼狼!

“你长大了,翅膀也硬了,从今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再也不管。”她说出这话,浑身都克制不住地颤抖。

而杜云娘只着中衣,扣子也没系好,露出胸前大片莹白的肌肤,刚刚发育的胸像两粒小小的沙果,青涩中带着别样的魅惑。

她步履慵懒而妖娆,漫不经心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甚至还带着几分喜悦道:“姐姐早该如此。”

杜丽娘已经碎了一地的心,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慰藉,反而被最亲的人狠狠踩了两脚,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

罢了罢了,随她去吧,撞到南墙就回头了。

杜云娘丝毫没管亲姐姐哭得双颊绯红,眼皮肿胀,自己洗漱后又描眉画眼,高梳发髻,精心打扮后又挑了半晌衣裳,最后穿了件齐胸的茜红色襦裙。之后不告自取,从杜丽娘箱笼里翻出件白狐披肩,对镜四顾后,满意地转身出去。

杜丽娘冷眼看着她,想提醒她,虎牙根本就没有被世子治罪,世子已然知道真相。可是她的喉咙像是被封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她扭着水蛇腰妖妖娆娆地出去。

杜云娘出门后想了想,往楼上走去,却被侍卫拦住了。

今日这里有侍卫,倒是奇怪。

她想了想,定然是苏清欢丢了东西的缘故。

想起这件事情她就自得。她是有功之臣啊,这下世子要对她另眼相看了。

可是上不去楼,这事情有点糟心。

没关系,她自我安慰道,世子总是要出门的。

钓鱼都要有耐心,更何况钓金龟婿。

她没吃早饭,饥肠辘辘地在下面等了半个时辰,几乎都要饿晕,才看到世子下楼,不由精神一凛,调整出自以为最灿烂的笑容,娇声道:“给世子请安。”

世子刚陪苏清欢吃完饭,要出去找司徒柏林,淡淡“嗯”了一声,对身边的随从道:“晚上我要在后院赏月,安排下去,让人准备好。”

随从为难地道:“世子,现在这天有点冷了吧。”

世子不怒自威,看了他一眼道:“本世子要做什么,还要跟你商量吗?还有,不许到夫人那里告密,我想自己呆一会。”

“是。”随从低头恭恭敬敬地道。

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满眼爱慕地看着他的杜云娘一眼,嘴唇微动,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就离开。

杜云娘刚给他抛了一个媚眼,就见到他如此回应,更从他的唇形中读出来“听话”两个字,顿时心如擂鼓,又如小鹿乱撞。她的脸色红了几分,眼神热切地看着世子离开的方向,久久都没有起身。

世子约她,世子约她了!

杜云娘激动地回到房间,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激动得无法自已。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八章 世子出手 世子今日出门便没带虎牙,显然是处置他了;这么寒凉的天气,世子半夜要去后院,说的是赏月,怕是想对月赏美人吧。

杜云娘越想越高兴,仿佛看到了荣华富贵,尊崇地位向她飞奔而来,心情大好,不由对着镜子,哼唱出声。

杜丽娘躺在床上,面如死灰。

跪了一夜,到现在滴水未进,哪怕一句问候都没有得到过。

杜云娘生病的时候,她衣不解带地伺候……

杜丽娘心中悲凉,忽然开始迷茫起来,她到底为什么活着?

想依靠的男人是个骗子,细心呵护的妹妹水火不容,她前半生,到底在干什么?

她现在死去,怕是连替她流泪的人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小二来送饭,杜云娘因为太过激动,根本就不饿,随意在饭菜里挑了几下, 看了一眼放下的帷帐中,杜丽娘一动不动地躺着,骂了一句“晦气”,让小二把饭菜端走,竟然丝毫不问亲姐姐是否要吃饭。

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慢?今日这天,为什么黑得这么晚?

杜云娘过得十分煎熬,仿佛熬过了几十年,才终于等到了夜色降临。

她迫不及待地举着灯笼到后院中站着,四下环顾,唯恐错过世子。

可是等啊等啊,天上的月亮都升到半边枝头了,世子还是没有来。

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他。杜云娘往手心呵了两口气,剁了剁被冻僵的双脚,瑟缩着等待世子。

她苦苦等待的人,正在书房中同季先生下棋。

世子面色沉稳,不疾不徐地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棋局顿生变数。

季先生没有捋着胡子看着棋局,微微一笑道:“世子这一步,未免太想当然了。”

世子从容坦荡:“若是我还有后招呢?先生请赐教。”

“那也太过鲁莽。世子聪慧早熟,然而我也并非酒囊饭袋,那人更不是。”

“先生请明示。”世子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笑着道。

他的笑容内敛而自信,姿态沉稳,眼神睿智,看得季先生连连点头,眼中露出激赞之色——这个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总有一日,指点江山,气吞山河。

季先生的胸中有无限豪情激荡。

能够辅佐一位雄才伟略的明君,做一个名垂千古的名臣,此生足矣。

第一步已经结结实实地迈出,以后每一步都要沉稳以对。

可是看着对面少年,依然平静,季先生忽而有些不好意思,稳了稳心神,直截了当地道:“世子把紫翡如意送给将军夫人,是何用意?”

世子目光中很快闪过一抹少年的赧然,道:“正如先生所想那般。”

“某以为,世子此举不妥。”靴子落地,季先生叹了口气后开口道。

世子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志在必得地道:“先生,这件事情我已决断,不会再改。”

季先生道:“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那就要在坐实之前,把这件事情的所有利弊都考虑清楚……”

“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季先生脸上露出欣慰之色,然而听到世子接下来的话,他险些背过气去。

世子说:“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不计得失。”

季先生缓了半晌才让打结的舌头解开:“某想知道为什么?”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世子要把终身幸福压到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身上,季先生觉得他疯了。

若是别的孩子,他还能以为是戏言,可是世子不是寻常孩子。

他考虑许多事情表现出来的睿智,已经超越了无数成人。

“不为什么,”世子眯起眼睛,从容中带着肃杀之色,“这件事情,不会改变。我也不允许任何人置喙!”

话说到这个份上,季先生便知道自己不能再反对了。

他顿了片刻道:“既然世子决意如此,某从你的角度来想,送如意之事还是欠妥。将军那边……”

世子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表舅可能不同意。所以我送东西的时候避开了他,但是事后想想,还是冲动了。日后我行事会更谨慎。”

杜丽娘在床上躺了一天,滴水未进,后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睡着了,到晚上的时候饿醒了。

杜云娘出去的时候熄灭了烛火,所以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杜丽娘挣扎着起身,点上蜡烛。

屋里空空荡荡的,杜云娘跑到哪里去了?她走到临运河一边,打开窗户往外看去,发现花船上的灯火已然流光四溢,隐隐能看到勾肩搭背的人影。

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很晚了。

都这个时辰了,杜云娘跑到哪里去了?

杜丽娘忽而心惊肉跳,早前信誓旦旦说不管她的狠劲不再,腹中饥饿也不再关心,她穿上大衣裳,急冲冲地就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因为脚步太急没有看清门槛,杜丽娘重重摔倒在地,掌心疼痛难忍。

可是她根本顾不上疼痛,就出门用银锞子从侍卫口中打探消息。

听到杜云娘没有从客栈出去,她不由松了口气。

楼上守卫森严去不得,那就说明她在后院了,说不定又在想什么可笑的法子去引起众人的注意。杜丽娘想到这里便觉得脸热——妹妹的脸皮,比自己这个混迹欢场多年的人还厚。

她跟小二要了盏灯笼,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黑暗静谧,月亮藏到了云层后面,丝毫不肯赏光。寒霜满地,冷风阵阵,周围弥漫着肃杀之气。

“云娘?”杜丽娘有些害怕,却还是壮着胆子喊着,“云娘,你在吗?”

她心里想着,要是杜云娘在这里跟人幽会,被她撞破,她就,她就……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丛高大的灌木后面传来微弱的求救声:“姐姐,姐姐……”

声音很微弱,几乎被淹没在风中,带着无尽的伤痛。

杜丽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跌跌撞撞地绕到灌木后面……

灯笼暗黄的光亮,照亮了杜云娘的雪肌冰肤,她躺在地上,身无片缕,眼睛肿毫无神采……

章节目录 第五百五十九章 世子受罚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世子,我要让世子给我主持公道!”

杜丽娘费了很大力气把杜云娘弄回去,替她洗澡,看着她被人糟蹋的惨状,心中暗暗发狠,世子竟然做出这般丧尽天良的事情,日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世子掉一层皮。

可是杜云娘刚刚恢复了些许精神,就叫嚣着要去找世子主持公道,这兜头一盆冰水,浇得杜丽娘浑身冰凉。

她冷声道:“你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今晚的事情,根本就是世子一手策划的!”

杜云娘哪里听得进去,疯了一般摇头否认:“胡说,你胡说,世子明明喜欢我,怎么会让人这样欺负我!我不信!”

说话间,她就要挣扎着起身下床。

杜丽娘忍无可忍,抽了她一记耳光。

她觉得特别特别累,浑身一丁点力气都没有。

她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自己从青楼中出来是不是正确的?

如果她还在那里,是不是后面这些噩梦般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理智的声音告诉她,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是很多问题,在现在同时爆发了出来。

她正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修正,就听杜云娘尖叫一声:“你打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你就见不得我和世子好对不对?今晚的人,是不是你找的?是不是因为你不想我和世子在一起,才找了人这样来对付我?”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捶床大喊道:“就是你,你曾经这样对待过和你抢头牌的月落的妹妹!还有,你不敢让我去找世子,是怕你做的事情暴露出来对不对?”

杜丽娘怒极反笑:“我为什么要对付月落的妹妹?难道我天生心狠手辣?不,那是因为月落的妹妹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还嘲笑你我没有爹娘!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是你的小动作触怒了世子,所以世子才会派人教训你!他是天上高高的神,我们就是地上卑微的浮尘,还不任由他作践?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他?”

“不信,我不信!”杜云娘癫狂地道。

“随你吧。”杜丽娘心如死水地道。

公道?杜云娘这般,她觉得救不回来了。

“噤声!”外面侍卫敲门,声音严厉,“世子有令,任何人敢夜间喧哗,打扰夫人休息者,严惩不贷!”

杜丽娘看了杜云娘一眼,缓慢沉重地走到梳妆台前,慢慢解下自己的发髻,看着镜中憔悴的女人,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而下。

很多年她都没有真的哭过了。

今晚的眼泪,是祭奠她们姐妹不复存在的姐妹情。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也许就没了,只是她一厢情愿,单方面的维护吧。

早上,世子如同往常一般来陪苏清欢吃饭,却发现应该出去的陆弃今日坐得四平八稳。

他不慌不忙地向他请安,可是后者脸色很不好看。

“你惹着他了?”苏清欢吃饭的间隙偷偷用眼神询问世子。

世子眉毛一挑,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苏清欢用嘴型道“那就好”,然后继续喝她的粳米粥。

陆弃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懒得做声。

吃过饭,他对世子道:“跟我到书房去。”

苏清欢心里一咯噔,要坏,感觉还是世子惹了陆大爷。

她忙道:“我也去,我去找几本书看。”

陆弃面无表情的道:“我那里没有你想要看的书,今日不准去后院,就在房间里待着。”

后院现在还脏着,他不想让苏清欢去踩。

苏清欢瞪大眼睛:她也犯错了?否则为什么要被禁足?

她这两天足不出户,就算想犯错也没有机会啊!

陆弃见状道:“跟你没关系。”

可是没关系,你也得说明白啊!苏清欢用眼神控诉他的暴君行径。

陆弃不看她,拎着世子到书房中。

“衣服脱了,趴下。”陆弃指着榻,凛声呵斥道,眉眼间俱是严厉。

世子一言不发地解了外袍,只着中衣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陆弃从墙上取了马鞭,用鞭尾挑开他的裤子,褪到膝盖处,没有给他害羞的时间,鞭子便带着破空之声抽了下来……

世子浑身一颤,抽了口冷气,冷汗涔涔而下。

他皱着眉,把迎枕一角塞到嘴里,却听陆弃道:“拿出来,不准咬东西,就给我这样忍着!”

世子只能把迎枕推到一边。

陆弃又“啪啪啪”连抽了三鞭,这次他没有给世子任何喘息机会,看着他臀上瞬时肿胀起来的紫色淤伤厉声道:“从现在开始,说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说完,什么时候我停下。”

“我不该冲动让人在后院就处置杜云娘,险些惊到了娘。”世子一边吸着冷气一边道,“我不该沉不住气,现在就出手,应该等表舅的事情了了之后,斩草除根!”

说这句话的功夫,陆弃已经不间断地又抽了五六鞭子,几乎鞭鞭见血。

等世子说完,他扔了鞭子,厉声道:“我的事情,不用杜丽娘也可以,我不怪你;我就恨你,在你娘眼皮子底下弄出这种事情来!若是让她知道,你要让她一辈子记着吗?”

从他自己来说,与世子想法一致,根本就不在乎两个青楼女子,但是苏清欢不一样。

她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重的心理负担。

世子低头认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该罚。”

陆弃“哼”了一声:“这事情要不是我替你遮掩过去,你以为你娘不会发现?”

“表舅,我错了。”

“那两个女人,你打算如何处置?”陆弃又问道。

世子眼神中闪过凌厉的杀机:“留不得。我原本打算等济宁事了之后处置了她们,但是现在想想,夜长梦多,还是现在吧。表舅以为如何?”

“嗯。”陆弃道。

他们都是怕麻烦的人,杜丽娘这种女人,说不定日后就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报复,留不得。

同情?那是苏清欢才会考虑的事情。

“将军,追踪船只的人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章 吵架 苏清欢想想陆弃离开之前的神情,就有些不放心。

他很久没有这么生气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会不会责罚世子。

按理说,他对世子应该客气些,但是他的驴脾气上来,估计六亲不认,不会打也说不定会罚。

她还是把他想得太好,不知道世子现在已经被抽得皮开肉绽,趴在榻上晾臀加……看陆弃暴怒。

“白苏,你去将军书房外面偷偷听听。”苏清欢道。

白芷主动请缨:“夫人,还是奴婢去吧。”

苏清欢其实不想让她去,因为她对陆弃吧,不是那么友好。

这个傻妞,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就连床笫之间自己偶尔没羞没臊地喊出来,她也以为陆弃虐待她。

这件事情,让她这么纯洁的人怎么解释!

她暗示了白苏几次,后者倒是很负责任地跟白芷隐隐提了一下,可……

可她不信啊!

白芷看陆弃,白的是黑的,黑的更是黑的。

但是她最喜欢做这些跑腿打探消息的事情,她既然主动提出来,苏清欢也不好拒绝,便嘱咐道:“你偷偷听听,别让将军发现,更别冲动冲进去。”

“您也太小看奴婢了。尊卑有别,奴婢怎么能冲进将军的书房中?”白芷信誓旦旦地说完后就去了。

片刻后,她慌里慌张地跑回来:“夫人,不好了,奴婢看见世子趴在榻上,身后全是那么高的紫色檩子,还流血呢!将军在屋里砸东西,世子看着也不敢吭声。”

要不是苏清欢提前嘱咐她,她怕是一个冲动就冲进去了。

苏清欢变了脸色,站起身来道:“怎么会?”

说世子挨打,或许陆弃太气愤了能做出来,但是与他这么久,苏清欢知道他不是一个打砸东西的人。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白芷夸大其词,比如陆弃拍桌子这样的动作被她夸张为砸东西。

白苏见她变了脸色,斥责白芷道:“你慌张什么!夫人这么大的肚子,若是惊动了怎么办?咋咋呼呼,说了你多少次,沉稳点!”

她扭头又对苏清欢道:“夫人您别急,奴婢扶您过去看看,说不定只是误会一场。”

白芷急得脸都红了,跺脚道:“奴婢是冲动,可不是瞎子聋子!夫人您快去救世子吧。”

救救孩子啊!

将军果然就是个心狠手毒的!

苏清欢也不用她们搀扶,脚步带风,急急地出门往陆弃书房走去。

才走到楼梯拐角,她就听到里面重物落地的声音,心里“咯噔”一声——真的生气至此?

她走到门口,犹豫了片刻是否要进去,毕竟这是陆弃处理公事的地方。

世子沙哑着声音说了一声“表舅喜怒”后,陆弃怒声道:“你让我如何息怒!”

随后又是瓷器落地的声音。

苏清欢不再犹豫,推开了门,便看到了一脸惊怒的陆弃,满地狼藉的瓷片以及趴在榻上有些狼狈的世子。

“那你怎么来了?回去!”陆弃口气硬邦邦地道。

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想伸手提裤子,却被苏清欢喝止:“锦奴,你不准动!裤子沾了血粘到伤口上,你还得再遭一重罪!”

世子的伤比白芷描述的还重,星星点点的血迹,看得苏清欢心都疼了。

“你回去!”陆弃看着满地碎瓷片,面色铁青地道。

“孩子犯了错,你教训不要紧,我没话可说,”苏清欢咬着嘴唇,胸前因为太过气愤而不断起伏,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是也该知道轻重,他才是个十岁的孩子,不是你手下那些兵!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狠!砸东西?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厉害,还会砸东西!你跟我砸试试,你看我当初跟不跟着你!”

她实在气得太过,所以话也就有些偏激。

世子多贴心,她甚至想,即使将来自己有了亲生骨肉,可能都不会超过对他的感情。

在她心里,他就是她第一个孩子,无可替代的第一个。

陆弃听了她最后一句话,面色阴沉地快要滴水,咬着牙道:“苏清欢,你再说一遍!”

苏清欢其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不管吵架怎么生气,都不应该说出有损感情的话。

但是看着世子那副可怜样子,她也不想服软,便道:“你让我说,我偏不说。我来不是来跟你说话的,你想发疯自己发疯,我带着锦奴走。”

说着就要抬脚往里走。

陆弃点着头磨牙:“你要是现在没有怀着阿妩,我连你一起……”

“你试试!”苏清欢不甘示弱,却被快步走来的陆弃伸出手掌抵住肩膀不能往前。

“你出去。”陆弃道,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率先服了软,“你误会了,我不是发作锦奴。你带他回去上药,今日别等我,我不回屋了。”

苏清欢心里一股火气蹭上来,好啊,打孩子还说不得了?说说你不承认就算了,还想夜不归宿?

特么地吓唬谁啊!

然而那句“今天不回来,以后都不要回来了”的气话,因为实在太不吉利,她到底没有舍得说出口。

心里却唾弃自己,吵架时候也不硬气,还得顾着他。

世子道:“娘,您真的误会了。我受罚因为我确实做错了事情,不怨表舅……”

苏清欢被他说得都要落泪了。

多么懂事的孩子,挨了这么重的打,还要替陆弃说话;相对而言,自己的男人是个什么玩意儿!

苏清欢与陆弃吵架的次数很少,但是每次吵,真的也是全心投入,恨不得拿刀砍人。

“白芷,你们让人抬个春凳进来把世子抬到我屋里去;白苏,你去世子屋里给他收拾东西,让他这几天住在我……外间的榻上。”

说完后,她仰头看着踩在碎片中的陆弃,一字一顿地道:“他是个孩子,做错事情情有可原;但是你是个大人,更是个大将军,如此控制不住情绪,你不该自我反省吗?”

陆弃冷着脸没有说话。

世子道:“娘,您别说了。表舅是……”

“你过去好好养着。”陆弃打断他的话。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一章 通敌叛国 苏清欢察觉出来有些不对,因为陆弃对世子的口气还算温和,应该不是生他的气?

他这般还能是为什么?

那她刚才的那些指责……

她有些心虚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让锦奴告诉你,我不想说话。”陆弃一脸冰霜。

好吧好吧,苏清欢能屈能伸,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也明白应该给他空间处理自己的事情和情绪,便道:“我让人把饭菜送到书房,公事要紧。”

等她回去问清楚再说,他真有道理,她,她给他服软;但是要是他不对,那就让他饿着吧!

苏清欢带着世子回去,开了药箱,看到他身后触目惊心的伤口,心里恶狠狠地想到:还是让那个暴君饿着吧!

世子很乖,但也可能是羞的,趴在榻上,把脸埋到双臂之间,身后紧绷。

苏清欢每一下已经极尽缓和的碰触,都能让他身后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苏清欢头上都是汗,又心疼又气愤地道,“他也真下得去手!气死我了!”

世子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仍然坚持着替陆弃撇清道:“娘别生气,表舅教训我,因为我公事处理得不好,我认错认罚,心服口服。”

“好了,你别说话,太疼就咬着我给你的布巾。在娘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疼痛是身体的本能,没有什么好羞耻的。”苏清欢反复安慰道。

世子却依然颤着声道:“表舅今日生气砸东西,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查到那些铁矿石和煤矿,被运到了 临清,在那里铸成铁器,然后分开往东西北三个方向,走私到了边境诸国,包括西夏和高丽。”

苏清欢震惊得握药瓶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非但是贪婪成性,而且是通敌叛国啊!

陆弃和宋霆这些人带领手下将士浴血奋战,付出了无数血泪和生命的代价;但是朝内却有蛀虫,公然将武器贩卖给对方,诛杀我方将士。

陆弃见过所有的悲壮和残酷,所以此刻知道真相后,怒火滔天也再正常不过。

别说他,就是苏清欢都气得发抖,深恨不能将这些人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甚至更阴暗地想,应该抄家灭族,才能稍缓心头之恨。

现在,陆弃一定想起了那些牺牲了的将士们,想起他们死在自己付出性命守护的某些人手中。

别说砸东西,他就是烧房子,苏清欢都觉得可以理解。

她想给自己两个耳光,刚才什么都没问,就对他说了过头话。

他现在心里得多难受!

是不是该去陪着他?

苏清欢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就自己否决了。不,他现在需要的是发泄,她去了他还得顾忌她的情绪和身体,哪里能发泄出来?

可是如果她不去,他情绪不稳,胡思乱想,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自己都不陪着他,那又怎么办?

苏清欢很矛盾。

她给世子处理好伤口后,让他好好休息,定了主意,让白芷去厨房通知一下,准备给陆弃做几道菜,让人送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既给了他空间,又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心。

白苏有些担心,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道:“夫人您这样,怎么能去厨房?”

苏清欢笑笑,不以为意地道:“那有什么要紧?多少庄户人家的妇人,生的当天还在地里忙活呢!”

前世在医院上班,只要不是有早产症状,怀孕的同事们都能坚持到最后。

她是个糙汉子,即使怀孕八月,现在身体依然很轻便。

只是她刚到厨房准备好要做的菜色,白芷便来道:“夫人,将军出去了。让侍卫来告诉,说是出去打猎,晚上才回来。”

苏清欢放下手中的刀,道:“行,那就把东西都留到下午,我给世子做两道清淡的小菜就行。”

出去转转,吹吹风,在外面宣泄一下情绪,也是好的。

现在还有个挨了打的小的需要她照顾。

她陪着世子说话,却一直心神不宁,世子见状劝她道:“娘您不用担心,表舅就是一时之间不能接受,很快就会想通的。”

苏清欢点点头,恨声道:“通敌叛国的东西,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想想我就气愤。”

世子眼中闪过凌厉和威严:“乱世用重典,治世何尝不需要?尤其这种,罪无可赦!”

“对。”苏清欢附和道。

说了会儿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今晚还是回自己房间去,我让白苏去照顾你。你表舅这样,我怕……”

世子会心一笑:“我知道,表舅更需要您开解。”

“鬼灵精。”

苏清欢做了六道菜,让厨房的人在灶上热着,焦急地站在临街的窗前往外看去。

外面已经灯火流光,暮色渐渐完全笼罩了大地。随着时间推移,陆弃还不回来,让她心中忐忑起来。

她就怕陆弃一时激愤,冲到敏郡王府里宰了他;杀个把通敌叛国的人,这不是大事,但是敏郡王雄踞这里多年,说地头蛇都委屈了,府里布置定然精密,若是陆弃马失前蹄……

不会的不会的。

正心思百转之间,听到外面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随即几匹马风驰电掣而来,在客栈下面停下。

熟悉的一声驭马之声,让苏清欢松了口气。

陆弃回来了。

她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处等他。

陆弃从山中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同时也因为宣泄了一天而稳定了些许情绪,走到楼梯下面,就看到冲他盈盈而笑的苏清欢。

他三步并做两步上去,握住苏清欢微凉的手轻斥道:“站在这里做什么?这么黑,又这么冷……”

“下次不这样了。”苏清欢很乖巧地道,“就是刚看到你回来,有些着急。”

想来她已经知道事情始末,看到她乖顺的模样,陆弃感动又心疼,平静道:“不用这么谨慎,我已经好多了。该怎么样怎么样?上午那么凶的气势哪里去了?”

逗她一句,她还没笑,他嘴角先露出了笑意。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二章 谋划 苏清欢看见他笑,便觉得所有阴霾都散去,娇嗔道:“你为他公事处理不当罚他,我没什么话说。可是也委实下手太重了。不过他跟我说了,你打他在前,并非迁怒,我也就不揪着不放了。后面的事情,锦奴也跟我说了,我虽然不能完全体察你的悲愤,但是能谅解。”

说着话,两人一起往房间走去,苏清欢的温言软语撒了一路。

她说:“事情已然如此,咱们要往好处想。若不是这次发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武器流出去;或许因祸得福,得了铁矿和煤矿,对以后的事情大有裨益呢。”

“嗯。”陆弃应了声,伸手摸摸她的肚子,“阿妩有没有被吓到?我那样大声跟你说话后就后悔了……”

苏清欢心里想,难得现在他还细腻了,知道说软话了,不由道:“你从前哪次吼我比这次小声?总算良心发现了。”

陆弃“哼”了一声:“我是后悔,怕吓到阿妩。你不是说,阿妩能听到我说话了吗?”

苏清欢:“……”

滚滚滚。

陆弃想起她早上说的那些话,还不解恨,道:“你就感谢阿妩吧。要不就冲你早上那样子,我也得让你屁股开花!”

苏清欢脸色红了,做贼心虚地往后看看,发现白芷并没有跟上,身后没有旁人,不由松了口气。

她撇撇嘴:“坏蛋!”

陆弃中午没吃饭,晚上吃得很多。

苏清欢自己本来就先吃过了——怀孕了孩子最大,饿着陆弃也不能饿着阿妩,所以饿肚子等他的事情,她做不出来,所以只挑了几根青菜,算是陪他吃,然后就一直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陆弃这顿饭吃得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像是在咬敏郡王的肉一般。

“鹤鸣,既然查清楚了,下一步你如何打算?”

陆弃吃了一块被她完全剔去刺的鱼肉,挑眉看着她:“说说你的主意。”

苏清欢:“……我没有主意。”

“必须让你想呢?”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没有两全之策。敏郡王做的这些事情,如果告诉朝廷,他会得到惩罚,但是铁矿也就落入了皇上手中,你得不到丝毫好处;但是你私下处决了他,朝廷会派其他人来,到时候铁矿还是一场空。”

陆弃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并不单单因为她分析得很精准,更因为,她根本就没提,让敏郡王活着的这个选项。

她知道,他不会放过他的。

见他不说话只微笑,苏清欢急了:“你倒是说说你的主意啊!”

“告诉朝廷是不可能的,”陆弃道,“明日准备一天,后日你们就启程。”

“啊?”这消息来得太猝不及防,苏清欢惊呼出声。

然而她很快想明白了些许,试探着道:“是不是让定离假扮你离开,然后敏郡王就会掉以轻心,你暗中调查?”

“聪明。”陆弃解释道,“只有我走了,他才能放松警惕。现在还有许多事情急需答案,比如他是与谁联系,把铁器贩卖出去。再比如,他到底这件事情做了多久,获利多少,是否与朝中之人有牵扯,银子又藏在哪里……”

苏清欢虽然能够理解,但是仍然有些郁郁,这些事情调查起来,恐怕没有个把月弄不清楚。

说不定,还要拖延几个月甚至小半年。

“在路上,定离可能还能伪装你。但是进京之后,怕是他撑不了多久。”她想了想后忧心忡忡地道。

“用不了很久。”陆弃道,“我争取在你们进京之前追上你们。”

苏清欢想起了小学时候甲乙同向而行和逆向而行的应用题,眼珠转了转:“我们水路再慢,半个月二十天也到京城了。你快马加鞭追我们,想要追上我们,留给你的时间就更少了,你能调查清楚吗?”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差不多。”陆弃嚼着米饭,慢条斯理地道。

“那顺不顺利,也没法预估啊!”苏清欢急了,“要是遇到些什么麻烦怎么办?要不这样吧,我们走走停停,就说我怀孕身体受不住。可是这样也不能拖延太久,我怕我把阿妩生到船上。”

“别胡思乱想。谁说没办法预估的?”陆弃笑着放下碗筷,“明日我就大抵知道了。”

“什么?”苏清欢听得一头雾水。

陆弃却忽然脸色微变,问道:“锦奴今日一直在你身边,没有出去吧。”

希望世子动作没有那么快。

说话间,他已经站起身来往外走。

苏清欢有几分惶恐,害怕他再去打世子,急急忙忙地道:“他没出去,一直在屋里待着,傍晚我才打发他回去的。白苏还跟着他,他做什么都在眼皮子底下,不可能犯错的。而且,我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我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但是我知道,他是诚心悔改的。鹤鸣……”

“我不是找他说这个,是公事。你等我,我去去就来。”

陆弃果然言而有信,片刻后就回来了,虽然面上没有显露太多,苏清欢凭借对他的熟稔,还是从他眉宇中读到了一抹如释重负的信号。

没事就好,她也暗暗松了口气。

陆弃让白芷去厨房叫热水,还特意提了句,要让厨房一直备着热水。

洗漱完躺在床上思考的苏清欢闻言警惕地看着他,等白芷出去后抱着肚子道:“现在月份大了,不行。”

陆弃奸笑:“后日你就走了,明日我有事不碰你,今晚还不让我舒爽舒爽?”

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禽兽!”

陆弃大笑:“怕了?”

“别激我,不上当!”苏清欢“哼”了一声,堵住他的后路,“那里不行,哪里都不行!我累了,困了,被你吓到了,要睡觉要睡觉!”

这货倒不至于那般孟浪非要强行形事,但是肯定打别的主意。

可是好女怕缠郎,陆弃可怜巴巴,苏清欢到底心软,伺候了他一次。

虽然害怕对孩子不好拒绝了他的伺候,没像往日那般被他带到灵魂颤抖,苏清欢还是觉得累,被他伺候着洗漱之后很快沉沉睡去。

陆弃给她掖好被子,轻轻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推门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三章 深夜温情 陆弃出门后,便有侍卫像影子一般无声地跟了上来,低声道:“将军,人已经带到了您书房,掩了嘴。”

陆弃“嗯”了一声,道:“你先去看着吓唬吓唬她,我去世子屋里看看。”

侍卫行礼称是,无声地离开。

陆弃眉头紧蹙,略顿了顿步伐,在白苏和白芷的房间门上轻叩了一下。

白苏几乎是立刻就来开门,门还未开,声音先出来了:“将军。”

“夜里好好照看夫人,她要起夜,腿容易抽筋,要喝温水。白芷不行,你多伺候。”

话音刚落,白芷轻“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道:“将军不在的时候,奴婢也尽心尽力,怎么不行了?哎,不对,将军这是要出门?”

白苏瞪了她一眼,行礼道:“您放心,奴婢会好好伺候夫人的。只是夫人现在这身子,若不是急事,您还是……”

她原本是硬着头皮说出来的,还以为陆弃会愠怒,结果竟然听他“嗯”了一声,反而倍感惶恐。

陆弃又吩咐白芷:“多长点眼色,逗着夫人,别让她胡思乱想。”

他对两婢的性情,现在拿捏得都很准确了。

“是。”白芷道,“您也别让夫人操心。”

陆弃竟然露出些许笑意,道:“你们两个都是忠心的,只要好好伺候夫人,我不会亏待你们,将军府也是你们一辈子的依仗。”

白苏惊讶地看着他,有些意外他竟然会开口谈这些琐事。

白芷却不领情,直愣愣地道:“奴婢伺候夫人是心甘情愿的,也不需要什么依仗。只要您好好对夫人,就是对奴婢的恩情了。”

白苏踩了她一脚,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陆弃却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去,他犹听到白苏不服气的嘟囔,“夫人吃苦受罪,多少都因为将军,我说错了吗?”

白苏骂她:“你是不是榆木脑袋,你见过谁敢这么跟将军说话?你以为你长得好看,说话利落,所以不被发落?那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你提一次两次夫人容着你,你反反复复提,夫人总有一天也会生气的!”

这两个丫鬟,明里暗里,都对他不满,但是出发点为了苏清欢,他就不怪她们。

陆弃没再听她们的对话,快步往世子的房间走去。

世子疼得睡不着,正趴着看书,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有些赧然地侧头道:“表舅。”

说话间挣扎着就要起身。

灯光柔和,世子小小的身躯,赧然的神情,让陆弃忽然想起苏清欢近乎歇斯底里对他的嘶吼,“他还是个孩子”。

是了,他真的还是个孩子。

“不用起身。”陆弃快走了几步,上来按住他的上身不让他动,另一只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下道,“果然发烧了。”

“不难受。”世子道,冲他一笑,嘴唇有些干裂。

陆弃的心忽而柔软。

苏清欢说得对,自己的孩子,怎么打都不会生分,这让人格外心疼。

他吩咐愣愣的虎牙:“倒杯水来。”

虎牙忙倒了杯水送过来。

陆弃摸着冰凉的杯壁,怒道:“不知道兑些热水吗?”

虎牙吓得忙道:“小的立刻出去要热水。”

说完提起茶壶,一溜烟地跑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忽而尴尬起来。陆弃不知道该说什么,教训都教训过了,错也认了,关心的话,他说不出口。

世子则觉得自己这么大,还光着屁股挨鞭子,面子上过不去,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后,陆弃道:“我回头跟你娘说一声,给你安排两个妥帖的丫鬟伺候。”

一直以来害怕他沾染上脂粉气,被丫鬟仆妇挑唆带坏,身边从来不允许有女人。

可是现在他已然长大,行事风格,已经让人十分放心,陆弃便觉得有些亏待他。

世子却连连摆手:“不用,表舅,我不要。”

看着他避如蛇蝎的模样,陆弃笑了,沉闷尴尬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怕什么?虎牙伺候不周全,我怕委屈了你。这事情,也是你娘没考虑周全……”

“不,是我自己不想要的,不怨娘。”世子忙道,“我有手有脚,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点,除了朝服常服,其余衣裳都是娘一手做的,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而且您当年,身边也没有丫鬟伺候,我也不想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内心忐忑紧张,唯恐陆弃不由分说给他塞两个丫鬟来。

也许是灯光柔和了暗夜,陆弃觉得今晚在和世子的关系上,有了许多新的感受。

也许是上天在教他,除了做一个严父,更要学做一个慈父。

“我身边没有,是因为我不想要。但是你看你父王,身边就有很多人,包括你生母。”

“那我也不想要。”世子黯然道,“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将来像我一样。我的孩子,一定都是我的妻子所出。”

除非,不是他亲生子女。

陆弃道:“你有主意,很好。但是你身份不一样,你是世子,要继承镇南王府,日后还可能有更大的天地……”

“因为这个,我就要有很多女人吗?”世子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些茫然无辜。

陆弃忽然语塞。

“父王和表舅都教导我,凡事靠自己,男儿立于天地之间,无所畏惧。难道在您心里,我必须要牺牲自己来拉拢别人吗?那和杜丽娘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陆弃斥道:“胡说八道。”

世子坚定地道:“表舅,这事情我只与您说,也只说这一次,我必选个可心的妻子,如您和娘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决不因为外力妥协。”

“你确定能找到?”

“找不到,我就自己。”

陆弃看到他满脸的坚持,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和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孩子谈女人,实在可笑。

等以后,他就懂了,现在还是太早。

不过他没想到,世子竟然对丫鬟也会如此抵触。

“丫鬟的事情,由你。”陆弃妥协道。

“谢谢表舅成全。”

陆弃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过是个丫鬟,还是拒绝,怎么就用得到“成全”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四章 投诚 真是个孩子。

虎牙兑了温水来,陆弃递到世子嘴边。

世子自己一手撑着床一手接过来,坚持自己喝,力证自己不需要人照顾。

“别看书了,早点睡。”陆弃不由分说强硬地收起了他的书,又掀开被子检查了下他的伤口,蹙眉道,“药都没了,我给你重新上药。”

世子红着脸,咬着牙任由他上药。

陆弃记挂着书房的事情,吩咐他早点休息后就离开。

世子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被苏清欢和陆弃上药,真是冰火两重天的体验。

不知道,多少年后,陆弃能不能想起他今日的话。

没关系,不记得他也会提醒他的。

不过恐怕到那时候,就不是一顿鞭子能解决的了。

陆弃走近书房,侍卫向他行礼,陆弃敛起脸上残余的即可不见的温情,冷若冰霜地推门而入。

屋里站了两个侍卫,地上横躺着个女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掩着破布,丝毫没有挣扎,一双美丽的眼睛平静幽深,古井无波。

“解开她,退下。”陆弃走到书桌前坐下,淡淡开口。

侍卫依言行事。

杜丽娘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脚,慢慢跪起来,抬头看向陆弃,声音感伤却又坚定:“将军,请您给奴一条活路。”

陆弃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手指敲击着桌面,一下下,声音不重,却声声敲在杜丽娘的心上,让她七上八下。

“你自己说。”半晌后,他开口,冷漠而不耐烦。

“是。”杜丽娘听到这句话,心里亮堂了些许。

最起码,陆弃还给了她说话的机会。

“奴知道,奴姐妹罪该万死。”

她了解男人,知道这些权贵们心有多狠多硬。

杜云娘被那般对待后,她原本也是深恨,可是后来见她油盐不进、死不悔改的模样,杜丽娘又觉得深深绝望。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痛定思痛,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很多权贵家中,根本就没有责罚一说,犯了错误直接发卖,因为他们觉得,犯错了被惩罚的下人会心怀怨怼,然后对主家进行报复。

世子觉得被杜云娘喜欢都是亵渎,所以惩罚她;可是仔细想想,这样的惩罚,怕是未尽,尤其杜云娘现在还不死心。

世子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斩草除根。

想明白这一点,她决定找陆弃。

能扭转世子主意的,除了陆弃,不作他想。可是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就被人绑架。

那时候,她是绝望的。

她以为是世子派人来把她杀人灭口的,害怕得浑身都软了。

但是后来被带到陆弃书房,被吓唬了一番,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想杀人,太容易了。能跟她废话那么多,说明她还用,暂时没有性命之虞。

她必须要抓住机会,说服陆弃。

“奴知道妹妹触怒了世子,万死难辞其咎,但是蝼蚁偷生,奴还想给她和自己求个恩典,只求您和狮子高抬贵手,让奴姐妹苟延残喘。奴虽然弱质女流,但是这么多年,也算知道一些济宁府的大事小情,愿意提供给将军,希望可能给您微末的帮助。”

陆弃露出个让人难以琢磨的笑容:“你倒是很乖觉。原本我以为,是需要用些非常手段的。”

杜丽娘叩首,苦笑道:“奴之前确实也存了小心思,想保全自己。但是妹妹做了蠢事,为了活命,奴不得不把最后的东西交出来。将军在此之前,一直信守承诺,所以奴赌一把,只要能说动您,就能保住性命。”

“你不是赌,你是别无选择。”陆弃冷着脸道,“我从前脾气不好,懒怠转弯抹角,但是现在,为人夫为人父,多了些耐性。所以先礼后兵,你一五一十地说,我便全盘听着;如果骗我,别让我挑出错处,否则……一次不忠,百次不容,我便是这般。”

杜丽娘惶恐道:“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不很肯定的事情,也一定说清楚,让您去查证,绝不敢隐瞒。”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现在你说。”陆弃的声音像淬了冰一般,令人胆寒,烛光给他俊朗冷酷的轮廓镀上一层光芒,冷若天神。

杜丽娘交代了许多事情,多的超过陆弃的想象,也足以让他觉得惊喜。

但是他面上并没有任何显露,一直用锐利冰冷的目光盯着她。

杜丽娘觉得在这般凌厉的眼神下,所有小心思都无处可逃,完完全全交代完后,咬了咬嘴唇道:“还有一件事情是事关夫人的,将军息怒容禀。”

陆弃桌子下的手一下握成拳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你说。”

“息怒容禀”四个字,已经足够让他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不会令他很愉快。

“我有一次伺候敏郡王过夜,”杜丽娘腰背放松了些许,冰凉坚硬的地面让她很难维持标准的跪姿,寒气顺着膝盖和小腿侵入体内,让她牙齿打颤,“奴,奴听见他跟下属说,要他们去查夫人的行踪。因为奴听过将军之名,听说要找您的夫人,就额外留了心。”

“什么时候?”

杜丽娘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五六月?听说夫人失踪了……”

陆弃冷声道:“那不是秘密。”

她说的应该是苏清欢被程宣掳走的事情。

杜丽娘道:“确实,这件事情后来奴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

只是那时没想到,在不久的今日,她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奴记得,敏郡王嘱咐属下,如果夫人在济宁府出现,一定要确保她安然无恙,说她是上面要的人。彼时,奴还有些懵懂,不明白上面的人是谁。又过了一段日子,有京城中的人来,敏郡王招待他,令奴作陪,奴听说,那人是太子府的什么人,说,”她窥测着陆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说夫人是太子想要的人,还说,还说夫人命格贵重,虽然太子深恨她,却还不得不要她……”

陆弃砸碎了手边的茶杯。

杜丽娘深深拜了下去:“奴不解其意,但是不敢欺瞒。”

陆弃磨着牙道:“你继续说。”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五章 救赎 他就知道,楚逍遥贼心不死,他虽然不好女色,但是对权力依然汲汲以求。

皇上深信苏清欢的作用,他不信也得信。

杜丽娘咬着嘴唇:“奴陪那京中来的人过夜,服侍他穿衣服的时候,发现他腰间有一块令牌,刻着一个‘明’字。他似乎很紧张那块令牌,不许奴碰,直接藏到腰带里。”

“你确定看到的是‘明’字?”

他一下子想起了明唯。

不,不对。令牌是用来表明身份的,姓名倒是其次,她既然能一眼抓住,说明这个“明”字很显眼。

“奴确信。奴对这些十分敏感,一眼看过去就印象深刻。”

说着,她详细描述了一下那令牌上的纹路,果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明”字。

陆弃不解其意,但是看着她急于描述的样子,姑且认为她说的是真的。

这件事情,倒是可以以后再调查。但是太子觊觎苏清欢,虽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他听来还是那么恶心和难以忍耐。

“都说完了?”陆弃后背靠到椅子上,威严地看着杜丽娘。

杜丽娘咬着嘴唇想了想,如实道:“事情很多,奴暂时只能想起这么多。敏郡王抬举奴,并不是因为奴好看,而是因为奴听话,他想得到什么消息,就把奴送过去。奴多半不会让他失望……”

说完,她带着几分期待看向陆弃。

陆弃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还有用,也愿意继续做皮肉生意,为我所用?”

杜丽娘苦笑,恳切地道:“除此之外,奴不知还有什么筹码,能让您饶恕我们姐妹。人活着,总要有点用处,奴曾经不自量力,以为一切都能如自己所愿。现在想来,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说着,她的泪滚滚而下。

陆弃道:“收住。”

杜丽娘的所有悲痛情绪戛然而止,像一道奔腾的河,猛地被截断。

“你的打算。”陆弃惜字如金。

杜丽娘却仿佛看到了生机,他肯问,就说明还愿意听。

她激动地道:“奴妹妹的事情,乃是咎由自取,奴不会怨怼,对天发誓绝不存有报复之心,如违此誓,就让奴为万人践踏所死。”

报仇是太奢侈的事情。如果杜云娘真是正派的女子,那她豁出性命,即使不能报仇,也要溅世子一身血;可是杜云娘不是,她现在还死性不改,对那个可笑的头牌念念不忘,对对世子身边念念不忘。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叫不醒一个沉浸美梦的人。

所以,眼下对杜丽娘而言,只剩下活着。

到底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知道,不为了任何人,只为了自己。

陆弃面无表情。

杜丽娘继续道:“奴想跟着您到京城。那章举人不管是什么货色,奴总要亲自去与他对质一番,才能死心。”

生命中最初,也是唯一的一段爱恋,不亲眼见到碎成齑粉,如何能彻底死心?

“等奴验证过这件事情之后,任由将军驱使。奴一直在青楼,就算换个地方,也知道如何出头。”杜丽娘道。

有些人,大概命中注定就是生来受苦的,比如她。

陆弃慢条斯理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杜云娘?”

给他个满意的答案,他并不打算为难她。

悲天悯人倒没有,只是觉得,她可能给他带来惊喜。

杜丽娘眼中有泪花闪动,咬着嘴唇半晌才狠下心道:“奴打算带着她到京城,给她找处房子,找两个严厉的嬷嬷教养她,不许她出门。等她及笈之后,给她一副嫁妆,之后的事情,奴也管不了了。”

“我只答应你,甚至可以许你更好的前程。”陆弃开口,“但是看好她,别让她犯蠢,没有下一次。”

杜丽娘连连磕头。

她离开之后,陆弃连夜召集属下,书房的灯一夜未熄。

因为世子发低烧的缘故,虎牙也不敢睡觉,又给世子擦了一遍身体后,他揉揉有些打架的眼皮,往院子里走去,想吹吹风清醒下。

“啊!”他看到台阶上坐了个人,不由惊呼一声。

坐在台阶上的杜丽娘回头,不好意思地道:“对不住虎牙小哥,吓到你了。我坐得久,腿麻了起不来。”

虎牙的眼神适应了黑暗,看清楚她的模样,靠着廊柱歪头看她:“三更半夜,你坐在这里干什么?装鬼吓唬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姿态闲适,口气放松,像是开玩笑的模样。

即使月光晦暗,他也能看到杜丽娘脸色惨白到渗人。

杜丽娘自嘲地笑道:“本来想回屋,但是我妹妹锁了门。”

“你是不是傻?”虎牙有点同情她,“你那妹妹,真不是好东西!可是那么多屋子,你随便跟侍卫说一声,让你去住就是。”

“谁看得起我,能搭理我呢?”杜丽娘双手抱住膝盖,冷得有些打颤。

“他们不会欺负女人的。”虎牙道,想了想,补充一句,“除非自己作死。走吧走吧,我带你去找间房子先住下,现在这么冷的天,能冻死个人。”

“多谢虎牙小哥了。”杜丽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行礼道。

虎牙倒有些不好意思,道:“跟我来。”

他跑到侍卫身边问道:“李大哥,咱们还有空屋子吗?”

李姓侍卫道:“本来不少,可是将军吩咐,楼下所有的空屋子都要住上人,免得被人从外面摸进来。”

“这样啊。”虎牙挠头。

杜丽娘忙道:“那就不必了……”

“没事。”虎牙觉得自己说到做到,“你要是不嫌弃,去我屋里歇着。我今晚伺候世子,不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杜丽娘来到自己屋里,点了灯,道:“你先坐坐。”

说完他“蹬蹬蹬”地出去,很快拿来一壶茶水,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你暖暖身子,自己随便,我去照顾世子了。”

杜丽娘握着滚烫的茶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这个她人生中最冷的一夜,被一杯热茶,驱散了冷意。

她有过无数男人,最后却被一个小男孩救赎。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六章 帮助 世子早上醒来,见虎牙一夜几乎没睡熬成了熊猫眼,便撵他回去休息。

虎牙不放心,磨磨蹭蹭不走。

“小的不累,不用回去休息。小的得看着您,别让将军觉得小的不得力,给您安排丫鬟,到时候我怎么办?”

他可很有危机意识,从昨晚世子告诉他之后,他就深刻反省,决定把自己当女人用。

不,男人女人一起用!

世子看着他哀怨的小模样,心里默默给他点了个赞,这事情确实需要他努力,才能杜绝陆弃的念头。

而且他也需要更多的亲力亲为,证明自己身边不需要任何女人。

阿妩以后必定像娘亲一样骄傲,眼里揉不得沙子,说不定无数宠爱之下,更是一只气鼓鼓的小包子,可不能让她日后能翻旧账。

“你回去吧,”世子开口道,“娘一会儿就过来了。说起来也怪我,昨日不该把白苏姑姑打发回去。”

话音刚落,苏清欢的脚步声就响起。

“好点了没?”她推开门,见世子正看着她,便笑意盈盈地问道。

“好多了。”

母子两人说着话,苏清欢也发现了虎牙的疲惫,便打发他回去。

“表舅去查证一些事情,可能今天就不回来了。”虎牙出去后,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清欢的脸色道。

昨晚陆弃又来过一趟,嘱咐了他许多事情。

苏清欢愣了下,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昨晚他那般痴缠自己。

这个混蛋!竟然不跟自己说一声,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难道她是那种他说离开就哭哭啼啼抱他大腿的人吗?

好吧,就算她有些眼窝子浅,爱哭爱感伤,他好歹也该留个只言片语,让世子跟她说算怎么回事?

不行,这笔帐记下了,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算算。

但是这些甜蜜的感伤的情绪,她不好意思在世子面前展露出来,便笑道:“行,咱们那么多人都在呢!”

说完便查看起他的伤口:“这谁动了你伤口?怎么一点儿没好转?”

“表舅来替我换过药……”

“我打死他算了!”

再说虎牙打着哈欠推开自己的屋门,看了一眼,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仓皇地退了出来。

哎?等等,不对啊!这是他的房间没错啊!

昨晚他把房间借给杜丽娘了!

杜丽娘看见他这副呆萌得仿佛没醒来的样子,露出笑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郑重向他行了个礼道:“昨夜多亏虎牙小哥相助,我早上起来,给你稍微收拾了一下东西,把衣服洗了。”

虎牙想起自己到处乱扔的脏衣服,还有脏袜子,不由红了脸,挠头道:“也没帮上你什么忙,不用这么客气……”

杜丽娘觉得他身上有种淳朴得让她感觉很温暖的气质,不由笑道:“对你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了。请容我再待一会儿,我妹妹向来起得晚,我没有梳妆,这般出去有些……”

虎牙看看她,小声道:“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哪里都挺好的……我不是要撵你走,你等着,我去厨房拿些饭菜来。”

说完,他逃也似的一溜烟跑出去。

在他眼中,杜丽娘长得很好看,身上香香的,像个仙女一样,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不歧视青楼女子,因为他自己出身也很低,在码头混迹的时候,可怜兮兮吃不上饭的时候,花船上的那些姑娘们,一边逗他一边给他东西吃。

有时候,他看着她们被老、鸨整治,也同情她们。

都是社会最底层,谁看不起谁?互相搭把手呗!

虎牙的思想极其朴素。

“你多吃点。”虎牙捧起碗呼啦啦地喝了一大口粥,看着杜丽娘小口小口地啜着粥,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道。“看你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跑。”

杜丽娘苦笑一声:“我想起妹妹,就吃不下去。”

虎牙把鸭蛋黄咬得吱吱流油,不以为意地道:“你那妹妹,早点撒手别管了。真不是个好东西!我好端端地得罪她什么了,要栽赃我偷夫人的东西?我眼皮子那么浅吗?我要是想偷,世子身边多少好东西,我随便拿。再说,就是没跟着世子的时候,我也是赫赫有名的……嗯,反正看上什么我都能弄来。”

杜丽娘道:“不管她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知道她现在这样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你能不能帮我求求世子,我想见见他。”

虎牙立刻警醒:“你见世子做什么?世子刚挨了打,心情不好,我劝你别去火上浇油。”

“不,”杜丽娘满眼哀求地看着他,“我不会火上浇油,我只是去告诉世子,我们卑若蝼蚁,根本不敢怀着报复之心。求他看在我跟将军交代了那么多事情的份上,饶我们性命,从此互不相欠,我们姐妹定然安分守己。”

虎牙把馒头又咬了一口,琢磨了片刻道:“你要是真这么想的,我帮你探探口风去。但是你那个妹妹,你好好管管,否则早晚要闯祸。”

“我知道。”

“行,那就这么定了!吃饭吃饭,你快吃啊!”虎牙道。

杜丽娘看着他,学着他的模样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粥——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吃过饭了。

其实她所求的,不就是现在这样能够安安静静吃顿饭的生活吗?

如果现在对面坐的不是个半大孩子,而是她的良人,她做梦都可以笑醒了。

“多谢你了。”

她其实是故意跟他这么说的,想让他转告世子,自己想去求见,世子真的未必给这个面子。

“我得睡一觉,然后去给世子收拾东西。”虎牙放下碗筷后道,“明日就要出发,好多东西要收拾。你自己等着或者出去都行,我睡觉了。”

说完,他毫无设防地走到床前脱下靴子,钻到被子里,和衣而卧。

杜丽娘把碗筷收拾到食盒中,背对着他而坐,低头摆弄着腰间吊坠上的流苏。

很快屋里便响起了虎牙轻微的鼾声,杜丽娘回头,看他睡得脸上红扑扑的,笑着摇摇头:真的还是个孩子。

还是个好孩子,日后也会是个好男人。

她站起身来,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七章 寻衅滋事 苏清欢根本就不知道围绕着杜丽娘姐妹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天登船之后,定离因为毕竟是冒牌的,所以基本上都以处理公务为名留在船舱中。

周济夫妻,司徒清正一家四口、杜丽娘姐妹都在船上。

司徒清正自己看书,苏清欢和周岚雪、司徒夫人在一起闲聊打发漫长的旅途,世子则兴致勃勃地与司徒兄弟或者谈天论地,或者对弈垂钓,过得格外热闹。

船行进得很慢,对外只称苏清欢肚子月份大了又晕船,陆弃宝贝她,所以下令缓行。

慢慢悠悠走了五六天,这日气温回升,阳光和暖,除了定离和杜丽娘姐妹之外的众人都站在外面看运河两岸的风光。

这里显然临近城池,周围来来往往的船多了起来,挂着各式各样的帆和旗子,苏清欢竟然想起前世堵车时候的情景。

但是不要小看古人的素质,即使这种拥挤的情况下,船只南来北往,井然有序,并没有出现胡乱冲撞的情况。

可以在这里等等陆弃了,这混蛋一直也没个音讯。

定了主意,苏清欢便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想吃蟹生了。”

世子知道她想拖延时间等陆弃,便道:“既然如此,要不问问表舅,就在临清停下,休息几日再走?”

蟹生就是腌制的新鲜螃蟹,需要腌制几日,又不能过太久,所以一般都现腌现吃。

其实苏清欢怀孕是不能吃生食的,只是找个理由罢了。

反正在众人眼中,陆弃宠她,无法无天,早已见怪不怪。

果然片刻之后,前去请示“陆弃”的人就表示,“陆弃”允许了,让船停靠在临清城。

其他人听到这个消息倒还好,周岚雪还兴致勃勃表示想尝试,说她在海上都是直接生吃,想尝尝经过苏清欢之手做出来的蟹生是什么味道。

司徒清正夫妇就有些不一样的反应。

司徒夫人满眼歆羡——苏清欢总是能做她想做的事情,不畏惧任何人的眼光,而陆弃也宠着她。

有司徒大人,她很知足,但是看到苏清欢,她还是忍不住羡慕。

司徒清正则觉得苏清欢这般太过分,但是想想从前的事情,到底没说出反对的话来,看着自己夫人羡慕的样子,他还道:“面儿你若是喜欢,我也给他们几两银子去采买,花不了多少银子。”

司徒夫人道:“苏夫人肯定不吃独食,非但咱们,就连船上的侍卫仆从,肯定都能分到的。”

司徒清正动了动嘴唇,却终是没有在说话。

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会教训她,说不可占人便宜,事事都要交割清楚云云;但是现在,那个司徒清正已经死了。

他现在就想有一日,让他的面儿也过上苏清欢一般畅快的日子。

想吃蟹生?那就停下吃几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就多买了让她做好人,分给众人。

权钱不能给女人带来快乐;但是无权无钱,却能让自己的娘子在痛苦的漩涡中挣扎。

给她最多的自由,给她最好的生活,什么名垂千古,哪如她的笑容重要?

周济在回忆他吃过的蟹生:“把蟹脚剪开,轻轻一吸,腌渍入味的蟹肉滑嫩鲜美,唇齿留香……”

苏清欢笑着道:“小舅舅快别馋我了,说的我简直恨不得立时就吃上。”

司徒夫人道:“我倒是吃过螃蟹,只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有趣的吃法。”

“螃蟹的吃法可多了,”苏清欢掰着手指道,“从前在乡下住的时候,我也要拿了铜钱去找河边玩耍抓螃蟹的小子们与他们换螃蟹,换回来之后清蒸两只,剩下的取了蟹黄做蟹黄豆花或者做蟹黄包,都是打牙祭了。要是配料随便挑,更可以做出许多花样,麻辣蟹……将军很喜欢……”

“你在乡下也要花钱买吗?”司徒夫人表示很惊讶,羡慕地道,“要是螃蟹能换钱,我那时候就天天去抓螃蟹了。”

苏清欢:“我也是偶尔为之,舍不得钱。”

其实主要舍不得那么多油去配螃蟹,清蒸的又寒大,不敢多吃。

司徒清正脸上露出尴尬歉疚之色。

苏清欢忙道:“我那时候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日子过得艰辛。我时常埋怨将军,怎么不早点找到我。你看你和司徒将军,哥哥妹妹,从小青梅竹马,风风雨雨一起走过来,多让人羡慕。”

司徒夫人红了脸,低声道:“我哥从小待我就极好。”

司徒清正冲她笑笑,心里的愧疚却像无法抑制的大雾,弥散开来。

这个傻丫头,他对她,哪里好了?以后他会对她真正的好。

“我待你好不好?”周济用众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对周岚雪道。

周岚雪娇嗔地看了他一眼,蓝眸中笑意点点:“都老夫老妻了,在晚辈面前害不害臊!”

世子作势闭上眼睛,捂上耳朵,摇头晃脑地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周济作势要去打他,手都抬起来了,动作却忽而停顿,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眼神看向跟在大船后面的小船。

众人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

“怎么回事?”苏清欢蹙眉问道。

她看到,后面侍卫乘坐的小船,其中有一艘被后面一艘体量更大的船撞得东倒西歪,上面的侍卫正在怒气冲冲地与大船上的人理论。

大船雕梁画栋,虽然不及苏清欢乘坐的这艘豪华,但是也并非等闲人家用的。

可是此刻,大船正发疯似的还在故意往小船上撞击,显然是有意为之。

世子眯起眼睛看过去,端详半晌道:“是昌平侯府的船。”

苏清欢眉头皱得更紧:“秦家?”

“嗯。”世子点点头。

周济显然也发现了,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骂道:“这帮禽兽,也敢找我晦气?老子忍了秦家很久了,既然今日他们撞上门来,咱们今日就打个痛快。鹤鸣媳妇,你让人停船,让人把我送过去,我打死秦家的龟孙子们。”

苏清欢道:“小舅舅稍安勿躁。锦奴,你传令下去,让弓箭手准备,只要他们敢撞,就给我放箭,死了都算将军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八章 路遇故人 苏清欢这次进京,本来就要找昌平侯府的晦气,不为别的,她也要查出陆弃生母枉死的真相,告慰她在天之灵。

没想到,还没到京城,在半路上就冤家路窄遇到了。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敢主动挑衅!

她十分想知道,对方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浆糊,竟然敢来撞陆弃的船!

白苏护在苏清欢身前,担忧地劝她道:“夫人,您先到船舱里面休息片刻。这外面吵杂,别要惊到小主子。”

苏清欢冷笑道:“你以为昌平侯府有人敢和我们硬碰硬吗?他们赌的,不过是将军被孝道所困,被天下人的议论所绑,不敢对他们如何罢了。可我今日就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打错了算盘!”

周济激动地道:“对,早就该如此!要是姐姐当年……罢了,不提那些,打死这群王八蛋龟孙子!”

果然不出苏清欢所料,昌平侯府的船一看这边弓箭手都出动了,几乎立即掉转了船头往后撤退。

秦承,陆弃同父异母的弟弟,白氏的儿子,站在船尾破口大骂:“秦放你个数典忘祖的东西!”

苏清欢怒不可遏,几乎也是喊出来的:“射到辱骂将军者,赏银千两。”

话音刚落,秦承抱头鼠窜,钻到了船舱中不敢出来,引得苏清欢这边侍卫一阵嘲讽。

虽然这小小的插曲很快过去,但是苏清欢和世子商量了下,不清楚昌平侯府的人是路过还是已经住在此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有多少人,为了防止上岸之后再起波澜,便决定打消了先前的安排,继续前行。

如果昌平侯府的人跟上,多半说明他们也是在途中,不足为患,等到下座城池再休息。

但是无论如何,都要尽量避开他们。

不是害怕和他们对上,而是担心处理不好,为人诟病。

世子派人去打听秦承的行程,同时派了一些人上岸置办东西。

苏清欢还是做出了蟹生,分给众人。

虽然人人有份,但是也总有大小之分,最上乘的自然是给世子、周济和司徒清正这些人分。

不过世子毕竟是孩子,苏清欢不许他多吃;她自己和周岚雪都是孕妇也不能吃,所以大的便剩下不少。

苏清欢打点分配的时候,便挑了一盘大的,让白苏去送给杜丽娘姐妹。

白芷嘟囔道:“为什么要给她们?”

苏清欢有什么新鲜的吃食都不忘记她们,让白芷愤愤不平。

“她们上船以来安分守己,一直在下面舱中,等闲都不出来,”苏清欢道,“也足够表明诚意了。再说杜丽娘给将军帮忙,不就是为了求个干净的将来吗?她有心向好,咱们不应该排斥她。”

她对杜丽娘,有感谢有同情,真心愿意拉她一把。

白芷道:“杜丽娘也就算了,那杜云娘,一到晚上哼哼唧唧,真想把她的嘴缝上。招蜂引蝶,别人还当咱们将军多不正经呢!”

苏清欢哈哈大笑:“你得想,她是帮我们遮掩,这样别人才以为将军真在,否则如何夜夜笙歌呢!好了,快去送吧。”

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她不吝啬。

白苏道:“还是奴婢去吧。”

“那就让白苏姐姐去,我去了肯定不给她们好脸色。”白芷嘟囔着。

她隐约比苏清欢多知道一些关于那两姐妹的事情,所以对她们更加不屑一顾。

众人都在分食蟹生,嘴馋的苏清欢却不敢吃,闻着香味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夫人,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吧。”白芷见状道。

她对许多海鲜都过敏,所以也吃不得。

“好,咱们去看看,我看刚才旁边小船上有人在拉网打鱼。”苏清欢笑道,“要是能有鲢鱼,买几条养着,回头给将军做剁椒鱼头吃。”

白芷想说,等将军来了再买岂不是更好?但是看着苏清欢提起陆弃时温柔的神色,便把话吞了回去。

主仆二人站在船舷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四周的小船,后面还能看到昌平侯府的船。

世子已经让人打探清楚,秦承是奉命回乡祭祖——这本来是陆弃这个嫡长子的责任和荣耀,却被他全部占了。

昌平侯府这个爵位只传了三代,所以他们的老家并不在京城,每年都有人往返京城和老家之间。

这件事情苏清欢从前就听过,但是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陆弃的生母能那样被对待,也是因为秦家人摆脱贫困日子没多少年,做派根本比不上京中其他权贵人家,没什么规矩可言。

秦承一人进出,竟然能用这么大的船,这么大的排场,可见昌平侯真是宠爱他了。

再想想年幼就被赶出家门的陆弃,苏清欢不由替陆弃觉得委屈。

有后娘就有后爹,这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夫人,您看,那是不是那个崔书生?”白芷的一声惊呼,打断了苏清欢的遐思。

苏清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男人,长身玉立站在一艘小船的船头,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张望什么。

“哪个崔书生?”她没认出来,有些茫然。

白芷道:“刚才他回头我看见了,就是那个被太子欺负过的崔书生啊!”

苏清欢这才想起她救治过的那个被太子强迫残忍对待的崔公子,又看了两眼,不确定地道:“是他吗?”

“是,是,就是他。”白芷道,“您看他身后那个随从,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想。哦,对了,是青石。”

说完,不待苏清欢说话,她摇着手臂大声道:“青石,青石——”

苏清欢忙掩住她的嘴。

船上的主仆二人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不理他们,转身往船舱里走去。

“夫人,您干嘛不让我叫他们!”白芷气鼓鼓地道,“他们刚才明明都回头了,还假装不认识!就算不认识,咱们这么大的阵仗,他们总该听说了吧!您是他救命恩人,也没得他什么回报,他来给您磕个头不应该吗?”

“他心里未必就没有感激之意。”苏清欢道,“他是个读书人,自尊心强,发生那种事情,就是寻常人也不想提起,更何况他呢?我们何必要揭开他伤疤呢?只当陌生人便是。”

“是奴婢想错了。”白芷这次诚心实意地接受了苏清欢的批评。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六十九章 坏主意 苏清欢又看向距离她们不远不近的那艘昌平侯府的船,嫌恶道:“狗皮膏药一样。”

不是冤家不聚头,偏偏和秦承碰到一起回京。他就像一只癞蛤蟆,不咬人,但是看着就先让人嫌弃。

当初苏清欢被绑架,被陆弃救回来,他当街拦住马车,唯恐别人不知她被人绑走过。

倘使是别人,陆弃早就让他去地府报到了;但是对他只是惩罚,还是看在昌平侯的面子上。

对骨血的这种认同,烙印在这个时代的每个人身上。

除了苏清欢。

真想找理由打这个纨绔一顿。

可是这几天他学乖了,只遥遥跟着,丝毫不敢挑衅。

“夫人,这船上风还是挺大,奴婢扶着您回去吧。”白芷见她不高兴,便开口道。

“嗯。”约莫着众人也该吃完了,她回去给自己熬个鱼汤去。

旅途无趣,总要找些事情来做。

苏清欢用勺子舀起熬成奶白色的鱼汤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对旁边翘首以待的周蓝雪自吹自擂道:“绝世美味,只此一家,再无分号。来,小舅母,我给你盛一碗尝尝,鱼汤性温补脑,可以多喝些。”

周蓝雪接过来,轻轻吹气,碗中点缀的香菜被吹到碗边,浅啜一口,便赞不绝口:“清欢的厨艺果然没得挑。我从前觉得鱼汤腥膻,从来都不肯尝。”

“是吧。”苏清欢被表扬,笑得眉眼弯弯。“多喝点,以后住得近,我熬鱼汤让人给你送去。”

“嗯嗯。”周蓝雪连连点头,被鱼汤烫的直吐舌头,“我和你小舅舅商量过了,就在将军府旁边买房子,不管多贵都买。”

别人都视她为异类,住在哪里都要受人排挤。

陆弃也是个另类,不畏人言,所以她便出了这个主意。

而且她也有些自私的想法,生了儿子,希望他能够跟世子、苏清欢的女儿都走得近些,陆弃也能带带他,将来不希望他子承父业,能谋个一官半职最好,远离这卑贱的商贾身份。

“买吧买吧,反正小舅舅的钱花不完。”苏清欢手一挥,学着周济买东西时候的口气,“这个,这个,全都要了。”

周蓝雪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两人说笑间,白芷步履匆匆地进来,凑到苏清欢耳边道:“青石送了一封信来。”

苏清欢一愣:“谁?青石?”

周蓝雪见她们主仆有话要说,便找了个托词,左右手各自端了一碗鱼汤出去。

白芷道:“奴婢听侍卫说有人在咱们大船下面说要找奴婢,也很诧异。后来见是青石,见他比划着要送东西,便用绳子拴着篮子送下去,他给送了两条鱼,下面压着一封信。”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信来递给苏清欢。

苏清欢展开信看了看,脸上带上了冷笑:“我正愁没有机会收拾他,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原来,秦承在临清城的时候上岸休息,在吃饭的时候大放厥词,说要对付苏清欢。

崔公子和青石正好也在,听见苏清欢的名字便格外上了心。

不知道他如何辗转打听到,秦承阴毒设计,在临清重金收买了几个水鬼,要找机会凿穿苏清欢乘坐的这艘大船。

前几天一场寒流,水里实在太过寒凉,这些人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所以在静待机会。

白芷接过苏清欢看过的信后义愤填膺道:“姓秦的真是一肚子坏水。哎呦,我可没说咱们将军!”

白苏在旁边也看过,皱眉道:“崔公子知恩图报,确实是好事;但是奴婢想想,这事情有蹊跷,他怎么能够和秦承一处吃饭?后来的那些进展,他又怎么能知道?”

苏清欢若有所思。

“可是,他骗咱们,也得到不了什么啊。”白芷道,“这就是一封示警信,就算我们防备落空,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啊!”

“也许他想通过这件事情得到我们的信赖?”说这话的是世子。

他被苏清欢叫来后看了信,也提出和白苏一样的疑问。

“不管怎么说,先防备着,然后让人打听一下崔公子现在做什么。”苏清欢道,“要是他有难处,帮他一把。”

她心中有种不好的想法,是不是被太子那般对待以后,崔公子破罐子破摔,沉浸勾栏之中了?

秦承能去的地方,非富即贵,崔公子一介布衣想混进去,实在不容易。

希望不是吧。

她总是希望听到更积极向上的故事,跌倒后爬起来,一雪前耻,一鸣惊人。

世子答应下来,道:“这件事情您交给我。我身边正好有这样的人,能对付这些水鬼。”

苏清欢很惊讶:“什么人能对付他们?”

水鬼们水性极佳,在水下她真的想不出什么能对付他们。毕竟用电用炸药这些她能想象到的办法在这里都不现实。

“当然是找比他们水下功夫更好的人。”世子咧嘴笑,“我早就想找这样的机会了,这次正好试试。”

见苏清欢一脸懵懂,世子解释道:“您忘了徐大当家。他投奔了我父王,给我也送了几个人,说个个都是浪里白条,水性万里挑一,留给我用。现在您就说,想怎么办就行。”

苏清欢有些犹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怎么确定咱们的人就比他们的厉害?”

世子满脸倨傲:“不好的人,他敢给我吗?要是那样,折了也便折了。”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不要这么说话。”

世子笑了笑:“娘,真正的好东西,都是贡品,花钱也买不到,人也同理。”

这倒是真的。

苏清欢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这样,你吩咐下去,让把秦承的水鬼都抓了绑了,扔回到他船上。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昌平侯府的船给我凿漏了。”

有水鬼在,应该不至于死人。

现在的情况,还不宜不死不休。

但是也要给足秦承教训,这冷天让他喝点凉水,就是不错的主意。

世子回去吩咐下去,虎牙在旁边跃跃欲试:“世子,让小的也去帮忙吧。”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世子斜眼看他:“我不放心。”

虎牙满眼委屈:“世子,您这么说,小的心里就难受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您直接打我骂我,别说这种剜心的话。”

“你最近和杜丽娘走得有点近,你狗肚子里藏不了二两香油,怕是什么话都跟她说了吧。”世子眯起眼睛道。

“没有,没有。”虎牙摆摆手,“小的才不会那么傻。我可怜她,和她多说几句,但都是‘吃饭了吗’,‘今天天真冷’这样的,您重要的事情,一句都不曾提过。小的可以对天发誓……”

“罢了罢了,”世子摆摆手,“逗你玩,也是给你提个醒。”

虎牙年纪还小,又晚熟,不到色令智昏的年纪,对杜丽娘也就是同情居多。

“小的以后不跟她说话了。”虎牙瓮声瓮气地道。

世子不喜欢的,他都不能做,这是原则和底线。

“不必。”世子道,“娘说过,不先以恶意揣测别人。杜丽娘现在看起来,还没有问题,你平白冷淡她,就是我们的错了。”

虎牙挠头,嘟囔道:“小的知道了。小的觉得,她是个明白人,不至于故意找死招惹将军和您。”

“你还会看人了!”世子笑骂道,“去吧,去给我盯着徐大当家给的几个人,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哪个最好,回头都给我说明白。”

“是。”虎牙兴高采烈地去了。

当天夜里,秦承派来的四个水鬼悉数被捉住,世子审问一番后让人把他们扔回到秦承的船上,同时他的手下开始动手。

天亮以后,秦承对着四个水鬼大发雷霆,甚至又踢又骂,各种难听的话骂了一圈。

“滚滚滚!办事不利还敢跟我要银子!赶紧滚,否则你们秦大爷心情不好,就让人把你们投到狱中!”

几个水鬼原本指望这次赚笔横财,毕竟之前秦承答应每人给五百两。

结果忙活了这几日,吃苦受累,非但没有得到一钱银子,反而被打了一顿,个个心中都激愤难忍,但是碍于秦承的权势,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好声好气和他商量讨要些回程的盘缠。

“滚!”秦承暴怒道。

他想给陆弃一个下马威,结果反过来被他耻笑,四条死狗一样的人赤条条地被绑着送回来,他觉得自己的脸都在发烫!

“秦放竖子,欺人太甚!”秦承咬牙切齿,浑然忘了是自己挑衅在前。

“大爷息怒。”秦承身边的随从害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战战兢兢地劝道,“您看秦放,就算知道您要对付他,也不敢对您的人下手,还是敬畏您的。”

秦承一巴掌打过去:“不敢对我的人下手?面子都被撕下来放在地上踩了,你还想他怎么对我的人下手!要不要我把你送过去,让他切了玩意儿下酒才算对我的人下手!“

随从挨了打,还得跪下磕头如捣蒜地道歉。

“先让他们滚,”秦承往打得生疼的掌心里吹了口气,看着水鬼嫌恶地道,“你也给我滚下去。”

他气急败坏,走到窗前想透透气。

可是刚走到窗前,船身猛地颤动了下,船体倾斜,直接导致他脑袋撞到窗上,疼得他破口大骂。

“怎么撑的船?把船老大给我叫来!”秦承捂着青紫的额头,疼得龇牙咧嘴,暴怒道。

“不好了,大爷,不好了……”随从屁滚尿流地进来。

“你他娘的才不好了呢!”心烦意乱的秦承一脚踢过去。

结果,船又晃了一下,他一条腿没站稳,结结实实地往前摔了个狗吃屎。

“怎么回事?”秦承快要疯了。

“大爷,大爷,船漏了。”随从努力稳住身形,想要伸手来拉他,艰难地道,“有人把咱们的船凿穿了!”

“那还不换船?”秦承想站起来,却又被晃得跌倒在地。

说话间,船已经开始下沉。

秦承慌了:“水鬼呢?那些水鬼呢?快让他们来救我。”

随从哭了:“您不是刚把他们打发走吗?他们刚坐上小船……”

“叫回来啊!给银子啊!”秦承骂道,“蠢材!你大爷都要落水了,还不让他们来救我!”

随从道:“您刚才没给银子,他们出去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这下不见到银子不会出手相救的。”

他心里也埋怨秦承做事太绝,现在简直就是现世报。

按理说随从、侍卫当中也有会水的,但是秦承觉得,必须得找水鬼来救他,才能万无一失,保住他这条命。

什么也没有这条命金贵啊!

秦承道:“给银子,给他们银子!现在就去!”

狼狈地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秦承被人捞了上来,在小船上趴着控水,像条死狗一般狼狈。

忽然他觉得头顶的阳光被挡住,厚重的阴影笼罩下来,不由抬头看去。

这一看,险些气炸了肺。

原来,苏清欢让人撑船靠近,此刻正站在大船的船边,居高临下,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他呢!

“落水狗,洗冷水澡舒服吗?”苏清欢笑眯眯地道。

“你这个,这个刁妇!”秦承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生孩子没……”

苏清欢的脸色瞬时拉下来,身边两排弓箭手齐刷刷地拉弓对准秦承。

“你再敢骂试试!看我敢不敢让人放箭!”苏清欢轻蔑地看着他道。

秦承果然不敢吭声。

“以后见到将军府的人,给我绕着走。”苏清欢道,“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打到听话为止!我可不怕别人说什么不孝,更不怕别人说河东狮,对上不要脸皮的人,我也敢撕破脸皮。想算计秦放,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过我这关!我娘是皇贵妃,我夫君是大将军,我就是杀了你,你信不信也能捂嘴脱逃?”

柳轻菡,对不住了,狐假虎威。

说完这番话,苏清欢冷嗤一声,道:“白苏,给他一百两银子,免得他们要乞讨回京,丢了将军的脸面。”

话音刚落,一个装满银子的包裹被准确地扔到秦承的小船上。

“谁要你的银子!”秦承受了侮辱,拿起来就要投到水中。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一章 破罐子破摔 “大爷,可不能扔啊!”随从抱住他的胳膊,“咱们带的银子,都给了那些水鬼,他们奸诈,只要现银。剩下的银子也都掉进水里,银票则都被泡了,不能用了……”

苏清欢的船上发出一阵嘲讽的笑。

“走吧。”苏清欢道,“人说痛打落水狗,咱们可不能做这么刻薄的事情,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呢!对不对呀,秦承?”

说完,她嚣张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

天有点凉喽,她得避避风。

落汤鸡被风一吹,那滋味,估计很酸爽了。

杜丽娘难得出来围观了这一场闹剧,微微一笑:“真不是个善茬。这般厉害,不像大家闺秀,倒像我们这些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

虎牙生气了:“你这么说夫人,我要翻脸的!”

杜丽娘笑着道:“虎牙小哥,我这是赞美。”

虎牙不信,眼睛瞪得溜圆,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杜丽娘美丽的面孔。

他气鼓鼓地道:“你别骗我,我又不傻!你那些是好话吗?”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句话你听过吧。”杜丽娘幽幽地道,“所以不是善茬,说明没人敢欺负,有什么不好的?”

“那要是这么说,也行……吧。但是这话还是不中听,你别说了。”虎牙认真地想了想后道,“别人一听这话就恼了,哪里能听你解释?别人也就算了,要是世子听到,非得罚你不成。”

杜丽娘想说,世子又不是她的主子,然而看到虎牙一本正经的模样,含笑答应,道:“多谢虎牙小哥提醒。”

“说了多少次,叫我虎牙就行了。”虎牙道,“还有,别拿你跟夫人比……”

杜丽娘黯然神伤,咬咬嘴唇,自嘲地笑道:“我知道,我不敢,我命若蝼蚁,卑如草芥,凭什么跟夫人比呢?”

“老天爷不公平,给个人的命都不一样,那是上辈子修来的。”虎牙挠挠头道,“我的意思是,夫人能做将军夫人,不仅因为她人好,也是她命好。你学着她做个好人行,但是别攀比她的好命,这个比不了。”

杜丽娘“噗嗤”一笑,哪里还有一丝忧伤,脸上似繁花绽开,心中更是暖意融融:“那好,我学着做个好人,不攀比她的好命。”

她这么一本正经地重复,虎牙倒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瞎琢磨的,有道理你就听,没道理也别笑话我。好了,我得走了,夫人进去了,世子肯定要去陪她,我得在外面听着他喊我。”

他快步离开,走出去几步才想起来什么,扭头皱眉道:“还有,别让你妹妹总唱歌了,人家连带着也说你的闲话。你和她不一样,别被她带累了。”

杜丽娘点头:“好。”

然后她一直看着他的身形消失,目光才缓缓挪开。

从未曾想过,于这世上得到的唯一真实的温暖,是来自于一个小男孩。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那也是温暖,是她汲汲以求的温暖。

“姐姐倒是厉害,”杜云娘不知何时出现,靠在桅杆上闲闲地看着她,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道,“现在连世子身边的人都勾到手了。虽然年纪小些,但是好骗啊,而且比那章举子,也有出息的多。”

杜丽娘不想理她,看她随手把瓜子皮到处乱扔,不由斥道:“这不是从前,你这般劳烦别人,会被人嫌弃的!自己收拾干净!”

杜云娘漫不经心地道:“有什么关系?横竖有下人打扫。”

杜丽娘面无表情地道:“我怕送来的汤饭中,被人吐口水。”

“噗——”杜云娘笑了,扭着水蛇腰,风情万种地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好好,我听姐姐的。”

难得她今日主动示好,杜丽娘直觉她别有用心。

果然,杜云娘凑到她耳边道:“姐姐,你让虎牙给我在世子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呗!到时候,我一定不忘姐姐的帮助……”

“你够了!”杜丽娘瞬时气红了脸,“你死了对世子的心!”

杜云娘见她不肯帮忙,也退后几步,冷了脸色:“姐姐,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一来你和虎牙的这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二来就算你不帮忙,我也要有其他办法!”

杜丽娘气得浑身发抖。

她对虎牙,从来没有过任何猥亵之心!

虎牙对她那么好,在她心里就像弟弟一样,真正的亲弟弟,而不是白眼狼妹妹这般!

这唯一的美好,在杜云娘嘴里却变成了肮脏的交易,让她如何不生气。

她伸手指着杜云娘,哆嗦着嘴唇道:“你有什么办法?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情!”

杜云娘被侮辱之后,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竟然公然勾引侍卫到她和杜丽娘共同的住处翻云覆雨。

并且侍卫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她现在,已经是侍卫圈子里有名的破、鞋。

“你才多大!”杜丽娘道,“你就那么,那么缺男人吗?”

杜云娘冷笑一声:“我是缺男人,我承认。姐姐从未缺过男人,现在夜里不冷不孤单吗?”

杜丽娘眼前一黑,显然被她气晕过去,扶着桅杆才勉强站稳了身形,狠狠地道:“好,好,杜云娘,从此你我姐妹之情一刀两断,路归路,桥归桥!”

养了十年,带在身边十年的妹妹,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她心中痛不可当。

“谁怕谁?”杜云娘一甩头,满身风尘气,“姐姐年老色衰无所依仗的时候,也别来找我!”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虎牙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听见了她这句话,大声斥责道。

“啧啧,撑腰的来了。那好吧,不耽误你们你侬我侬。”杜云娘扶了扶鬓角,又冲虎牙抛了个媚眼,“姐夫有空来找我呀,我比姐姐不差的!”

杜丽娘羞愧难当,看着虎牙气红了脸,她含着泪,想都没想就往船舷冲过去,翻身就要跳下去。

她活不了了,有这个妹妹,她怎么有脸活下去!

以后虎牙会怎么看待她!

冲动之下,杜丽娘只想一了百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二章 裴景来访 虎牙和侍卫们拦着,杜丽娘自然没有跳船成功。

“你等着,我去找夫人,让她给你重新安排个住处,不和她住一起。”虎牙义愤填膺地对心如死灰的杜丽娘道。

他现在越来越同情她了。

杜丽娘拉住他的袖子,笑容惨然:“虎牙,我对你从来都是敬重的,没有……”

虎牙忽然意识到她想说什么,红了脸,挠挠头道:“我知道。我才多大!我不生你的气,你不用管她满嘴喷粪,以后你是你,她是她,我去跟大家说,别混作一谈!”

杜丽娘捂着脸,泪水怎么都止不住。

虎牙不敢走了:“那个,那个,你别哭了啊!你这么哭,我都不敢离开了。你可千万别再想不开……”

杜丽娘很是哭了一会儿,才收敛住情绪,沙哑着嗓子道:“你等等我,我洗把脸,略搽一点胭脂水粉,和你一起去求见夫人。”

虎牙看看她:“就这么去吧,好看着呢,不用弄!”

杜丽娘站起身来:“好,那就这样。”

很快,她跪在苏清欢面前道:“夫人,这个妹妹奴真是管不了了。只请您看在奴对将军曾经有过微末帮助的份上,许她一起到京城。”

苏清欢对杜云娘不自珍自爱的事情早有耳闻,只是没法管,闻言便犀利道:“到了京城之后呢?”

杜丽娘早已做了决定,决绝道:“奴会给她供养银子,但是她自己要做什么,我管不了。”

说完,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儿,却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流下。

苏清欢看她样子也着实可怜,便叹了口气道:“这个我能做到,希望你也能说到做到。杜丽娘,放过自己吧,谁也不能替谁过以后的日子。路是自己选的,脚底的泡是自己磨的,怨不得人。”

她就差直接说,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为一个不自尊自爱的妹妹操碎了心。

她知道白芷不喜欢杜丽娘,便让白苏带她去找了个地方安置下来。

白苏回来后跟苏清欢感慨:“奴婢陪她回去搬东西的时候,她就收拾了两身衣裳,抱着个小箱子出来,其余的东西都留给了杜云娘。她们姐妹上船的时候,是带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的!”

苏清欢道:“再怎么恨,那也是她亲妹妹。旁人都说她痴,但是血亲骨肉,哪里就能真的狠下心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白苏道:“奴婢也这么觉得。但是后来她回去后打开箱子,随手便取了两颗东珠送给奴婢。奴婢推辞,但是好奇心使然看了两眼,那箱子里的东西,真是让人眼花缭乱。奴婢那时候竟然松了口气,觉得她没昏了头,还有点成算,知道为自己打算。”

苏清欢还不知道她为陆弃所用,叹道:“她一个孤身女子,将来如何守住这大笔的钱财,还是问题。”

“她在青楼多年,八面玲珑,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的。”

“希望如此吧。”

当晚,杜丽娘黯然神伤,杜云娘却又开始照常像夜莺一般开始亮嗓,声音甜美勾人,引得周围侍卫们蠢蠢欲动。

很快,她的歌声便消失,房间里响起了粗重的喘息声。

第二天,船只照旧慢慢悠悠地前进,这下没了跟屁虫,苏清欢觉得清净了不少。

只是一静下来,她就忍不住想陆弃,问世子:“你表舅就没什么消息传来?”

世子抿唇而笑:“娘,表舅离开之前就说了尽快把事情处理完来追我们,不写信了,您还总问。您不用担心,一个敏郡王而已,能有多厉害?”

苏清欢忧心忡忡:“他走私铁具,手里肯定很多银子。有银子就能招来人,我担心……”

其实这也是世子担心的,但是他不能说,只能宽慰苏清欢。

“娘,您肚子这么大,总这般忧虑,对妹妹也不好。我现在就怕她出来的时候都皱着眉头,多丑啊!”

“小孩子生出来本来就很丑,皱皱巴巴和猴子一样。”苏清欢道。

“我不信。妹妹肯定和那些都不一样!”世子笃定地道。

苏清欢便给他科普,沉闷的话题就此被岔开。

“夫人,世子,裴郎中求见。将军说他有事不见,让世子接见他。”侍卫恭恭敬敬地回禀道。

苏清欢一头雾水:“裴郎中?”

她不记得她认识个姓裴的大夫,而且为什么不是见她,而是见世子呢?

世子反应比她快,问道:“是裴景?”

“正是。”

苏清欢茫然道:“裴景什么时候成了郎中了?他出京拜师学艺了?”

世子笑道:“娘您想岔了。之前我便听说,皇上为了安抚大长公主,把她府上的子孙们,基本都封赏了闲职。本来想给裴景一个高位,但是大长公主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最后只许裴景领了个郎中的闲职。他自己倒无所谓,还嫌弃累赘呢。”

他想想皇上听到这已有所指的“德不配位”的可能的脸色就很想笑。

“原来是这个郎中。”苏清欢明白了,“他怎么来了?”

说起来,《夜宴图》还是他给她的,只可惜那里面的秘密被当今皇上捷足先登了,否则历史就会改写,遗憾了。

还有,这位是杜景的小迷弟,明珠的外甥,性格直率冲动,倒是不让人烦。

“也许只是路过,过来给您请安吧。”世子道,“毕竟您对他外家,算是有大恩了。”

“请进来吧。”苏清欢道,“也不算很远的关系,我正好想问问他明珠的事情。”

明珠自从进京以后便没有消息传来了,但是有明唯和穆远在,她也不担心。

一会儿,裴景进来,笑嘻嘻的还是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给苏清欢请安后左顾右盼:“杜大哥没在?”

苏清欢:“……没有。”

为了防止他多问,她还补上一句:“或许在边城,或许在京城,我不知道。”

裴景有些失望,但是很快笑道:“路过听说是您和秦将军的船,便过来请安。这天气可真冷啊!要不是为了十八姨成亲,我才懒得这时候回京呢!”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三章 买人 苏清欢惊喜道:“你十八姨要成亲了?我还没收到帖子。”

裴景搓搓冻得冰凉的手,边往火盆前面凑边道:“定的腊月十八的好日子,但是十八姨好像不乐意,要毁亲,被我舅舅关起来了。闹成那个样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婚呢,所以不敢给您发帖子估计。”

白苏把他的椅子挪到火盆前,裴景顺手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金瓜子递给她:“十八姨信里还提起苏夫人贴身伺候的白苏白芷,你是哪个?没给大长公主府丢脸!赏你们两个的。”

白苏谢过,大大方方道:“奴婢白苏,白芷在外面,奴婢替自己和她谢过裴郎中赏。”

“哈哈,你们也知道郎中这事了。”裴景大笑,摆摆手,“我也郎中,苏夫人也郎中,果真都是有缘人。”

他说话大大咧咧,有口无心,大家也没人挑他,反而都忍不住笑了。

苏清欢笑道:“我怎么看你,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十八姨?亏她还说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呢!”

裴景从白苏捧来的果盘中拿起一个苹果咬了口:“咦,还是糖心的呢!要是别人,我可能就回去帮他逃婚了。穆臣吗?就算了。”

“穆臣怎么就算了?”苏清欢捧着个精致的喜鹊登枝小手炉,笑意盈盈地问道。

裴景把苹果咬得咔嚓咔嚓作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穆臣喜欢我十八姨,我知道。”

苏清欢有些惊讶:“你都知道?”

言外之意,要是这个小霸王都知道,那岂不是都知道了?为什么明珠不知道?

“啧啧,”裴景摸着下巴笑,“苏夫人,您这话就过了。您看不起我是吧!我是混不吝,可我不傻呀!我眼睛毒着呢!”

苏清欢被他逗得大笑:“佩服佩服,裴郎中不同凡响。”

裴景得意洋洋道:“过奖过奖。其实,我是几年前和他喝酒的时候,发现了他荷包里有我十八姨的小像。那时候我十八姨都嫁给了那个王八蛋,我就把他打了一顿。”

苏清欢:“……”

“后来我十八姨嫁给姓蔡的,我看姓蔡的一身商贾的铜臭气,后来对我十八姨也不好,就给他写信了。他还装正人君子,结果听到我十八姨离家出走,他就慌了。跟我装?哼!”

苏清欢看他神气的模样,不由掩唇而笑。

她是不是年纪大了?现在看着裴景这样鲜活的性格都心生欢喜,觉得大长公主对他溺爱也是可以理解的。

家里金山银山,不缺钱不差势力,谁不想喜欢个讨喜的孩子?

完了完了,她将来也会是个任性的老祖母;陆弃又宠她,也得爱屋及乌。

不行不行,这样对别的子孙不公平。

苏清欢晃过神来,妈呀,竟然想得这么远了?

她还是个孩子啊!

裴景见苏清欢笑,更加来劲:“我仔细一想,这从小到大,穆臣是喜欢跟着我十八姨,越想越觉得他心思藏得深,我得回去堵着门,没得让他那般便宜地就把十八姨娶走。不过那样,我舅舅会不会打人?”

苏清欢笑得花枝乱颤,顿了会儿道:“你不是说你十八姨不想嫁吗?说不定婚事成不了呢!”

“那不会。”裴景笃定地道,“我舅舅一力促成,不成也得成。再说穆臣虽然各种配不上我十八姨,但是他最起码人品好,所以我回去也劝劝她将就着吧。”

苏清欢:“……”

果然自己家的都是好的,穆臣和明珠,哪个不说明珠占了天大的便宜?偏偏在裴景眼里,就是穆臣配不上明珠。

也不知道明珠抽什么风,好好的婚事还要起幺蛾子。

不过苏清欢暗暗算了算日子,她肯定能赶得上明珠大婚,等回头去看看她。

但是裴景今日来,就是来跟她聊天说明珠的?

感觉不太对,难道是找陆弃有事?

苏清欢也不和他见外,直接问他:“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裴景听到这话,立刻滔滔不绝起来:“我祖母大寿,要去江南采买一批女孩子,我就领命下江南了。说起来,江南水土真是养人,秋冬也不冷不燥,我原本跟祖母说了,等来年春天再回去……”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了:“来年春天,那大寿岂不是过了?”

裴景道:“那怎么会?明年才是祖母整寿,要大办的。”

“原来这样。”

苏清欢心里吐槽,奢侈奢侈,办寿都得提前一年准备起来,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力。

裴景突然挠挠头,满脸堆笑,带着讨好的口气道:“苏夫人,您和我十八姨关系那么好,我也没把您当外人——”

“所以呢?”苏清欢笑盈盈地看着他,“想叫声姨母来听?”

她本是打趣,没想到裴景竟然真笑嘻嘻地道:“姨母,苏姨母。”

苏清欢被吓了一大跳:“不不不,当不起,当不起。有事你说,我怕大长公主让人打死我。”

裴景大笑,道:“我听到您船上,好像有个女戏?”

苏清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忙摆手:“那不是……”

裴景满眼不信,央求道:“您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吧。我去江南才知道千金难买好嗓子,我买到的女孩子都资质平平,没有出挑的。您这里有,借我一年也行,我知道这不好找,回头您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说,我一定办到。我祖母七十整寿,平时就好听个戏,我总要让她老人家称心如意啊!”

苏清欢撇撇嘴:“京城有名的戏班子那么多……这个女孩子真不是我买的,我做不了主的。”

“买来的哪有自己家养的说出去有面子?”裴景道,“要真不是您买的,您把人叫来,我买下,用一年之后送给您。”

苏清欢很为难,但是见他确实诚心想要人,便简单地把杜云娘的事情说了说,反复强调她桀骜难驯。

“您是怕这个啊?不要紧,只要她有金嗓子,长公主府有的是人调教她。”

竟然是一意孤行,非要买到不可。

苏清欢无奈,只能让人先叫了杜丽娘,把事情来龙去脉与她说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四章 喜讯 “这件事情不着急要答复,你回去好好想清楚,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苏清欢态度亲和地道,“将军答应过你,保你姐妹周全,自然也包括给你们选择的自由。而且裴郎中是大长公主的嫡孙,也做不出来强买强卖的事情,是吧!”

裴景“嘿嘿”地笑着,不肯搭话。

他还真的就想强买强卖!

杜丽娘看看苏清欢,又看看裴景,陷入了纠结之中。

这是决定杜云娘一辈子命运的事情,她不能轻易做决定。

裴景见她这般模样,笑嘻嘻地指着白苏、白芷道:“怕什么!进了大长公主府,你妹妹就是掉进了福窝。这两个可都是我们府里出来的,你看看能挑出来毛病吗?我祖母什么都不缺,把她伺候高兴了,什么都能赏赐,你妹妹的好日子就来了。”

杜丽娘咬了咬嘴唇,艰难地道:“得您青眼,奴和妹妹受宠若惊。奴只有一样疑虑,若是妹妹伺候的不好,会不会被……”

裴景骄傲地道:“只要她不触怒刑律,大长公主府绝不会滥用私刑。但是她要是犯了府里的规矩,那最多也就是打个板子,撵出去,不会要她性命。我们是有规矩的府邸!”

杜丽娘求救地看向苏清欢,想从她面上辨认真假。

苏清欢默默地点了点头。

杜丽娘立刻跪下道:“那多谢裴郎中,奴愿意。但是奴想签活契,三年,要不五年也行。”

苏清欢心中叹气,杜丽娘终究是不舍姐妹情。

她心软,便帮她说话,道:“裴景,你便答应吧。杜云娘不听话,你找两个严厉的嬷嬷管教,可以打骂责罚,但是不能伤筋动骨,也要允许杜丽娘去看望,允许她们姐妹来往走动。至于卖身银子就算了,杜丽娘不缺钱,这银子她拿着也不能花得舒服,只三五年后,你们把人放出来,也别要卖身银子。若是三五年间,杜云娘有看上的人或者大长公主给指婚,得通过杜丽娘的同意。你看看,这样行吗?”

她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杜丽娘。

杜丽娘冲她叩首,感激涕零:“奴多谢夫人为奴姐妹设想周全,若能如此,再好不过。”

她现在才隐约明白过来,苏清欢为什么那么受人尊敬。

强硬处性情刚烈,不容侵犯,但是柔软处思虑周全,心地善良。

苏清欢提醒她道:“你别着急答应,先问问你妹妹的意见,总要她同意才行。”

“她会同意的,奴这就回去告诉她。”

“去吧。”

裴景看着她出去,嘟囔道:“还说是花魁,一点儿都不好看。”

苏清欢也顺着他目光看去,眼神悲悯:“如果她能选,她也不想做花魁。”

现在杜丽娘洗尽铅华,甚至故意衣着朴素,除了头上的银钗,耳朵上银丁香,身上竟然再无首饰。

这般自然入不了裴景的眼,却让苏清欢对她刮目相看。

很快,杜云娘便来了,欢天喜地地给裴景磕头,嘴巴都合不上了。

裴景笑嘻嘻地跟苏清欢道:“托您的福,我的这个差事办得太好了,得了只百灵鸟,还不用花钱,回去我得在祖母面前好好讨赏,这真真一副金嗓子,老天爷赏饭吃。”

他脸上虽然一直在笑,眼神却多了几分轻蔑——他这样的人,眼睛是真的毒,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该如何对待对方。别看他嘴里说杜丽娘不好,但是心里可能和苏清欢想得一样;虽然他现在夸赞杜云娘,但是心里不知道如何轻贱她。

可惜这个道理,杜云娘不懂。

苏清欢看得一阵无语。

就这样,裴景和杜丽娘定了契约,带着杜云娘离开。

后来,白芷这个爱八卦的对苏清欢道:“杜丽娘把她箱子里的好东西,挑了不少给杜云娘呢!”

“就你眼睛尖。”白苏笑骂一句,“走了好,总算耳根子清净了。”

苏清欢正盯着陆弃送给她的一根白玉钗看,没有心思听这些,怅然若失地道:“将军怎么还没个消息?把世子叫来我问问,是不是有了什么消息瞒着我?”

“那怎么会?”白苏笑道,“咱们一直在赶路,将军就是办完事情追咱们,也得有一段时间啊!您看世子天天来,欢声笑语的,哪里像有事瞒着您的样子?再说,您这么聪明,谁能瞒得过您去?”

苏清欢想想觉得也有道理,不好意思地道:“是我想多了。”

“奴婢给您做了广寒糕,给你端一盘来?”白苏忙岔开话题,“按照您教奴婢的法子做的,您给奴婢指点指点。”

“好啊。”

白苏笑着出去,却很快回来,带回来的不是点心,而是两封信。

“奴婢刚出去就遇到侍卫来送信,说是京城来的,您看看。”

苏清欢笑着道:“定然是明珠给我送喜帖的。”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喜不自禁道:“不是明珠,是穆嬷嬷!”

白芷道:“您跟穆嬷嬷去信,说十月底就到,这都冬月月初了,还没到,她老人家定然挂念。”

苏清欢茫然:“我上次说了十月底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早知道不应该告诉她时间,省的她老人家在家里焦急等待。啧啧,这信这么厚,是不是要骂我?”

说话间,她撕开了信封,展开了信。

“我没说错!”苏清欢看着看着,忽然激动地道,“真的是喜帖!不过是师傅和穆嬷嬷的喜帖!”

白苏、白芷都高兴地凑上来看:“真的吗?真的吗?”

“岂止是真的,还双喜临门呢!我要做姐姐了!”

穆嬷嬷信中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她怀了身孕,刚刚发现,薛太医坚持要给她一个婚礼,便定在了腊月。

大概怕苏清欢多想,穆嬷嬷还特意解释了,两人的婚事本来就定下了,是这个孩子打乱了安排,使得婚事提前。

其实她不解释,苏清欢也能从她字里行间读出少女初恋般的喜悦。

多年纠缠,终于修成正果,得到了她想要的幸福,苏清欢替她高兴。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五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穆嬷嬷让我跟嫂子说一声,教她绣嫁衣呢!”苏清欢一边看信一边笑嘻嘻地跟白苏白芷说,“她的绣工就已经很好了,还不放心,说是知道嫂子怀孕,怕劳累她,只请她帮忙指点指点,不知道到时候那嫁衣要美成什么样子呢!”

穆嬷嬷才三十多岁,放在现代社会也就是晚婚晚育而已,而且历经劫难,修成正果,确实应该好好操办起来。

“嬷嬷还说,给阿妩做了许多小衣服,嘱咐我月份大了,不要动针线了。”苏清欢动容,“她忙着绣嫁妆,还管得了这些,真是的,我得回信说她。”

多大岁数都要有个娘,穆嬷嬷这点点滴滴的絮叨,让苏清欢心里温情涌动,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白苏白芷见她心情好,都跟着笑。

忽然,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凝滞,两个丫鬟也跟着有些紧张起来。

“夫人,怎么了?”白苏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没什么。”苏清欢冷了脸,“某些人又以我亲娘自居,还逼迫穆嬷嬷给我带信。”

她就说,都快到京城了,穆嬷嬷怎么这时候按捺不住给她写信,原来是因为柳轻菡要把她写的信,以穆嬷嬷的名义送来。

“皇贵妃给您写信了?”

“嗯,我倒要看看,她又要我干什么?”

苏清欢一目十行扫完后面那张纸,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她没有什么新鲜事,颐指气使,真真讨厌”

说罢,她便把信纸递给白苏。

柳轻菡在信中严词呵斥她,不许她回京城,说要是还记得她是她亲娘,就赶紧回边城去。

“皇贵妃这是帮皇上说话?想让将军归位听话?”白苏道。

“不是这个又能是什么?”苏清欢脸色冷冷的,“皇上给了她荣华富贵,就是她的天。她何时管过我的死活?”

不过这话说完,她又觉得也有些不客观,便又道:“除了将军上次进京杀程宣的时候,她曾经示好过一次。可是也是别有所图的!”

白苏白芷都觉得不应该管柳轻菡,便一起劝苏清欢不要生气。

苏清欢努力往穆嬷嬷身上想,不想让柳轻菡打扰了自己的好心情,便把信收起来吃广寒糕。

“你把广寒糕送一些给世子和小舅母,还有司徒夫人,就不要给杜丽娘了。”她尝着味道不错,便开口道。

广寒糕其实就是桂花糕,因为糕中搀着鲜桂花,象征着“蟾宫折桂”,因此被赋予“广寒高甲”的好寓意,一般举人进京赶考的时候都会被赠送,取个好寓意。

苏清欢是害怕戳到杜丽娘的心伤。

白芷应声而去。

苏清欢嚼着鲜甜清香的点心,不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白苏,我想不明白了,你快帮我分析分析。皇贵妃要斥责我,让我说服将军回边城,是为了讨好皇上,自然应该大张旗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找到穆嬷嬷,把信夹带到她的信中?”

这不是锦衣夜行吗?做了一件对皇上有利的事情,还不求他知道,这不是柳轻菡的风格。

白苏被问住了。

“她是故弄玄虚还是别有用意?”苏清欢眉头紧蹙,大脑飞快地转着,“如果是前者,咱们不必理会;如果是后者,她的用意是什么?”

难道,她故布疑阵,其实暗中还是让皇上知道,想通过这种“无私”的方式向皇上邀宠?

还是说,她故意避开皇上,甚至害怕皇上通过其他途径得到这封信,所以语焉不详?

或者,她发现了什么危险,想向她示警?

……

一时间各种想法,纷纷涌入脑海中。

“白苏,你把世子叫来,我问问他,宫中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世子来了之后却说没有,他的想法和苏清欢基本一致,所以便道:“也许是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接到消息。我这就让人去打听,有备无患。”

“好。”苏清欢点点头。

“对了,我来之前刚收到一个好消息,”世子狡黠一笑,“娘猜猜是什么好消息?”

苏清欢满脸惊喜:“是你表舅要追上来了?”

除了这个消息,现在什么好消息都不足以让她高兴。

世子点头:“对,表舅飞鸽传书,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他走陆路,快马加鞭,若是路上没什么状况,应该在我们到达京城前一日与我们汇合,到时候我们下船乘坐马车一起进京。”

苏清欢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归位,长出一口气道:“那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他还有没有说别的,比如敏郡王怎么处理的之类?”

她迫切想得到更多的消息。

“那个倒是没提,只说很顺利。”

“那就好。”苏清欢如释重负,“今天咱们吃点好的庆祝下。冬月螃蟹越来越少,公蟹到了最肥美的时候。白苏,取银子,买五十筐最好的螃蟹,人人有份。也有人不喜欢螃蟹,靠岸时候再买十头羊,热热闹闹喝羊汤,啃羊排,吃羊肉。”

“是。”白苏听说陆弃没事,也喜上眉梢,高兴地答应下来,取了银子出去让人操办。

苏清欢满面春风,又对世子道:“你和你表舅都喜欢吃锅子,回头等你表舅回来,天也冷了,吃羊肉锅子,暖意融融的,多舒服。”

“还要娘调制的麻酱,我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没问题。我师父也喜欢,不过穆嬷嬷受不了羊肉的膻味,她又怀了孕……”苏清欢絮絮叨叨地道,“说起来,阿妩比她舅舅或者小姨母还大。不过看你表舅和舅老爷,或者看明珠和裴景,也不错。”

世子陪她说了一段时间的话,见她揉了揉腰,便站起身来道:“娘,您先休息,我要回去看公文,晚上再来陪您吃饭。”

“去吧去吧。”

世子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定离匆匆进来,旁人都以为是陆弃出来,纷纷行礼。

“表舅,”世子的心提了起来,“有事吗?”

没事定离是不会出来的!

定离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面色凝重地把一封信递给世子:“京中来的急件,最急的。”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六章 掩饰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苏清欢发现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船行的特别慢,慢到她看风景都觉得困倦无趣,两旁的船飞快地上前,相对而言,她们倒像是在后退了。

没有世子的授意,这些人断不敢如此。

苏清欢直截了当地问世子:“为什么放慢了行程?不是要和你表舅汇合吗?”

世子面色如常地笑着道:“是表舅算错了行程,那日我一想,他比我们还得晚两日。我怕船行得太快您不舒服,便让他们慢行了。”

苏清欢也没多想,嘟囔道:“我没事,别太慢耽误了。咱们可以先到了去等他,别让他等咱们。”

“行。”世子略沉吟片刻便答应下来。

于是,船行的略快了些,但是总归没有刚开始的速度快。

苏清欢还发现,白苏和白芷似乎不对劲了。

“白苏,白芷哪去了?那里不用擦了,你都擦了半个时辰,漆都要掉了。”

白苏拿着块抹布抹了很长时间的桌子后,苏清欢忍不住开口道。

白苏愣了一下,随即道:“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苏清欢还等着她回答问题,便道:“我问你白芷呢?”

“哦哦,”白苏勉强笑笑,“昨日她又骂下人,奴婢觉得她太刻薄,便说了她几句。她可能有些下不来台,跟奴婢吵了一架,现在约莫着还在屋里哭呢。”

“你对她是爱之深责之切,但是也不要要求太过。她也不是孩子,要给她台阶下。”

“是,奴婢记得了。”

“怪不得我看你今日魂不守舍,也是惦记着这事吧。”苏清欢笑道,“快去跟她把话说开,好姐妹也要把话说开,免得日子久了,生了嫌隙。”

“是。”白苏屈膝下去。

她走回自己的住处,泪水滚滚而下。

白芷见她这般模样,刚刚停了片刻的眼泪又开始控制不住。

“你去伺候一会儿吧,我忍不住了。”白苏哽咽着道,“我刚才说了咱们俩吵架,你别说漏了。”

白芷哭道:“我不行,姐姐,我忍不住。我一想到夫人还怀着身孕,却要受到这样的打击,我心里难过……”

她声音沙哑,两只杏眼肿得桃子一般,鼻尖都是红的。

白苏默默的流了一会儿泪,也不敢用帕子擦,害怕肿了眼睛被苏清欢怀疑。毕竟两个人吵架,不至于到如此程度。

苏清欢大着肚子,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太长时间,白苏擦干净眼泪,吸了吸鼻子,控制了下情绪,道:“你就沉不住气,再歇一天,我先去伺候。”

有这片刻的喘息时间,她觉得又能支撑些时间。

“姐姐辛苦了。”白芷边哭边道。

“说开了?”苏清欢听见白苏的脚步声,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然而目光看到白苏红红的眼睛,惊讶地道,“那个小辣椒气你了?”

白苏勉强一笑:“没有,说她的时候,奴婢自己气到了。她这会儿正在屋里反省,明日再来伺候您。”

“你们俩到底为了什么事情,闹成这样?”

“也没什么大事,夫人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

正说话间,世子进来,看见白苏红了眼睛,眸子中极快地闪过不悦和威压,那情绪来得太快太隐蔽,苏清欢并没有发现,白苏却敏感地捕捉道。

她抢在苏清欢开口前行礼道:“世子来了,奴婢和白芷闹了点别扭,正请夫人调解,让您看笑话了。”

“你们朝夕相处,感情再好,也总有发生口角的时候。”世子笑道,“是不是,娘?”

说着,他走到苏清欢身边坐下,看看她的肚子:“妹妹有没有闹娘?”

“没有,她很乖很乖。”苏清欢笑道,“你说得对,走得太近,总有矛盾的时候,你和司徒家的两位公子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知道的。”

世子陪她呆了一上午,又吃过午饭才走。

苏清欢因为孕晚期晚上睡不好,中午都要补半个时辰的觉。

白苏伺候她睡下后,轻手轻脚地出门,来到世子屋里。

她进门就跪下:“奴婢一时没忍住露出异状,险些让夫人发现,请世子降罪。”

世子一改往日对她客气的模样,小脸紧绷,眸中酝酿着暴风骤雨:“白苏姑姑,你知道,我比表舅更狠心。”

白苏浑身一颤,深深叩拜下去:“请世子恕罪。”

“如果娘知道了,她和妹妹出现问题,你们任何人都承担不起后果!”

“是,奴婢谨记。”

“好好伺候,下去吧。”

“是。”

世子站在窗前,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许久都没有动。

“夫人,外面已经飘着雪花了,世子说咱们就在这驿馆之中多歇两日再走。”第二天一早,白苏对苏清欢道。

“好,只要别误了和将军约定的时间就行。”

白芷今日也来伺候了,果然眼睛肿了,苏清欢怕她面皮薄,便也没提昨天的事情。

她似乎还有点别扭,一直沉默着不做声。

苏清欢在驿馆中百无聊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对面是个茶叶铺子,生意看起来有些冷清,毕竟这么冷的天,谁不想回家猫冬,又不到腊月,生意肯定惨淡。

吸引她注意的是茶叶铺子门口站着的小伙计,穿着厚厚的棉袄棉鞋,笑得像个吉祥物一般:“各位走过路过的老板,进门喝茶,免费品茶。红茶白茶黄茶绿茶黑茶,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可是他吆喝了许久,一个客人都没有招揽到。

他也不气馁,把手凑到嘴边哈口气,跺跺脚暖暖,继续笑着迎客。

苏清欢就喜欢上进的人,想了想后道:“白苏,你去看看对面有没有好茶。若是一般,就少买些回来给众人分;要是有好茶,就买点回来。将军喜欢君山银针,师傅喜欢大红袍,穆嬷嬷喜欢六安瓜片……”

白芷“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白苏上前往她后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声音中却也带了哭腔:“你疯了吗!昨天那点事情,你得记仇多久!”

苏清欢却忽而大梦初醒一般:“将军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七章 噩耗 要是寻常矛盾,这姐妹俩绝不至于如此。

她刚才提起了陆弃,她们两人就如此失态,加上世子这几日时常来陪着自己,下令放慢行程……一桩一件连起来想,苏清欢瞬时惊醒。

白芷哭着道:“没有,没有,不是……”

白苏踩了她一脚,怒道:“都怪你哭哭啼啼的,让夫人都惊到了。夫人,奴婢用性命发誓,将军并没有出事……”

苏清欢看着她,目光悲怆而凌厉:“不,白苏,你用我的性命发誓,将军没有出事!快说,我要听你说!”

白苏顿了顿,喉头艰难的动了动:“奴婢以您的性命发誓,将军没有出事。是奴婢,是奴婢出事了!”

苏清欢一惊:“你出什么事情了?”

白苏知道什么才最能吸引苏清欢的注意力,哽咽着道:“奴婢与罗浅已经定了终身,他却忽然来信,跟我说要纳妾;他还说,如果我不同意,他就找将军……”

苏清欢果然怒不可遏,拍桌子道:“什么东西!我以为他是个好的,怎么会这么恶心人?他真当男人都死绝了,非他不可了?”

白苏心中松了一口气,硬着头皮继续道:“奴婢想,就这么算了吧。从此形同陌路就算了,奴婢,奴婢就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你和他,已经……?”苏清欢惊讶的道。

“是。”白苏点头,“奴婢身子给了他了。所以白芷气不过,一定要去替奴婢讨个公道。这两日,奴婢们正是为了这件事情吵得不可开交,您刚才说茶叶,白芷哭了,因为奴婢当时从您这里得了一些进贡的好茶,还把白芷的一起索要来送去罗浅。她是替奴婢委屈……”

“是这么回事?”苏清欢看着白芷。

白芷点点头,神情黯然。

苏清欢想,那倒是可以解释两人的异常,毕竟有了肌肤之亲后再被抛弃,对于她们来说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了。

行程的事情应该无关,是她想多了。

“我还以为将军……”她不好意思地道,“白苏,你能想开就好。世间的好男人多了去了,不必在他身上吊死。情到浓时,坦坦荡荡,真心付出,你没有错。”

“奴婢知道,这几日已经想开了,不想还是惊动了您。”

“傻白苏,”苏清欢心疼地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罗浅的算盘倒打得好,你等着,将来他跟谁提亲,我必要去给他搅黄了!”

她最是睚眦必报,白苏多好的姑娘,被这样对待,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她想起罗浅总是笑眯眯的模样,心里骂了一句禽兽。

左拥右抱,怎么不累死你!想得美!

晚上苏清欢半夜醒来,模模糊糊听到两人窃窃私语,似乎听见一句“将军快点回来啊,将军回来夫人就好了”,心里更加放心下来。

一定是她最近没事做,才会胡思乱想的。

白苏见苏清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拉起白芷到外面去。

白芷心有余悸,又满脸戚戚道:“多亏了姐姐今日机敏,应对过去了;若是夫人知道,怕是……”

白苏喃喃地道:“你当我是那时想起来的吗?我想了这两三日,万一露出马脚,就拿罗浅来说事,没想到,这么快用上了。”

她有种预感,她和白芷,瞒不了太久了。

白芷也有同感,忐忑不安地道:“姐姐,我这样很累很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

“拖一日算一日,夫人八个多月,最好能拖到小主子出生。否则……”

出现危险情形,谁都无法接受。

但是她也知道,一个多月,怕是拖不过去了。

她们以及世子都没想到,紧紧掩藏的秘密,会在第二天,被那般猝不及防地揭开。

苏清欢又在窗户中看到了那个满脸都是笑意的伙计,催促白苏去照顾他的生意,白苏取了银子便去了。

“司徒清正这是从哪里回来了?”苏清欢看着外面道。

白芷有些心不在焉,道:“奴婢好像隐隐听司徒夫人提了一句,司徒先生有个同年,在这里做知府。前几日好像就去投了帖子,今日或许是去拜见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他现在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孤傲清高耿介的司徒清正再也不复存在,但是他为了妻儿,只要心思正,不祸国殃民,倒也无可厚非,只是想起来仍觉遗憾便是。

“嗯。”白芷应了一声,精神萎靡。

苏清欢以为她还在想白苏的事情,便没有怪罪,过了片刻后让她去给世子送点心。

白芷前脚刚走,司徒夫人后脚就进来了。

她神色焦虑,上下看了苏清欢一番后,长出了一口气道:“夫人没事就好。”

苏清欢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招呼她道:“司徒夫人请坐。我的丫鬟出去了,一会儿让她给您奉茶。”

“不必不必,”司徒夫人忙摆手,虚虚地坐在椅子边上,满心关切却又笨嘴拙舌地不知如何开口,讷讷道,“您没事就好,节哀顺变……”

苏清欢的脸色瞬时变了,道:“夫人,节哀这话,可不能乱说。”

司徒夫人被她的严肃样子吓红了脸,忙摆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从小在小地方长大,不懂规矩,冒犯您了……”

苏清欢心里想,她没读过书,大概不解其意,刚想说“算了”,就听她道,“我相公其实教过我,说下人不算什么。我之前是想,您的嬷嬷,可能和您亲近些,所以她遇害了,您也会难过……”

司徒夫人很沮丧,她一直搞不清楚这些事情。

刚刚听司徒清正回来说,苏清欢的嬷嬷遇害,她就忙来安慰她,却没想到,嬷嬷是下人,连让苏清欢哀伤的资格都没有。她好像又做错事情了……

苏清欢厉声道:“你说谁?你说谁遇害了?哪个嬷嬷遇害了?”

司徒夫人何曾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说不出话来。

“白芷,白芷……”苏清欢连声喊道,撕心裂肺。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八章 祸不单行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司徒夫人一句话,串联成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苏清欢的心,像被生生从中间剖开,但是又残存着微弱的希望,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司徒夫人只是道听途说。

甚至,她阴暗地希望,如果这真的是事实,那最好另有其人,不管是谁,只要不是穆嬷嬷。

不会的,一定不会是穆嬷嬷。

白芷听见苏清欢近乎疯狂的嘶喊声,捧着一盘点心就跑回来。

待她站在门口,看到苏清欢痛不可当,满脸悲伤欲绝的模样,盘子猛然落地,点心滚了满地。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苏清欢,泪如雨下。

苏清欢放声长哭,道:“不,我不信,我不信!嬷嬷,嬷嬷她跟我说,她在绣嫁衣,她要嫁给我师父……”

二十几年的守候,多少心酸悲苦,一朝梦想成真,她以为所有的悲欢,都成为幸福的底色,日后两人情投意合,白头偕老。

殊不知,命运竟如此残忍,大刀砍下,所有幸福戛然而止。

“夫人,夫人……”白芷上前抱住她,同样痛哭出声,“您不要如此,您要保重!穆嬷嬷和薛太医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你如此的。”

苏清欢以为自己听错了,哭声顿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白芷,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奴婢说,穆嬷嬷和薛太医泉下有知,也希望您保重身体,您不是一个人……”

原来,师傅竟然也……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苏清欢彻底崩溃,“你们一直瞒着我的,是嬷嬷和师傅的死讯?!他们怎么会,怎么会一起出事?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司徒夫人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苏清欢像发狂一般,忽然意识到,她这次真的做错了。

她把别人辛辛苦苦维持的窗户纸,就那样捅破了。

所有人都闻声赶来,世子见苏清欢快要哭背过去气,上前抱住她:“娘,娘,您听锦奴说……”

“锦奴,锦奴,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娘谁都不信,只信你。你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你们故布疑阵对不对?是假的对不对?”苏清欢发疯一般地摇着世子的肩膀道。

世子被她捏得生疼,顾不上追究到底是谁泄露了消息,含泪道:“娘,您节哀。我一定找出凶手,替穆嬷嬷和薛太医报仇!”

苏清欢心中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也落空,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喃喃道:“不,不,这不是真的。我是在做梦,对,一定是在做梦……”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直接晕倒过去。

众人顿时顾不上伤悲,手忙脚乱来帮忙。

“哥,我闯祸了!我不知道……我真的是想来安慰苏夫人的,我……”司徒夫人手足无措,哭倒在司徒清正怀里。

司徒清正拍拍她肩膀:“不怪你,我也不知道苏夫人不知道这件事情。你来之前问过我的,是我的责任。再说,这件事情早晚她都会知道,别自责了。”

他只听说苏清欢的嬷嬷为人所害,不知道她师傅亦不在人世;他也没想到,苏清欢会对一个嬷嬷有如此深厚的感情,竟然悲痛到了如此程度,就算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吧。

“走,面儿,先跟哥回去。咱们别在这里添乱。”司徒清正看了看手忙脚乱的众人,叹了口气道。

这件事情确实是他们做错了,但是有任何后果,都该他来承担。

苏清欢苏醒过来,呆呆地看着蛋青色的床顶,半晌才清醒地意识到,穆嬷嬷和薛太医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死在他们婚礼的前夕。

她现在的心情,已经无法用疼痛来形容。

她不想听任何话,不想想任何事情,她就想从这楼上跳下去,一了百了,便不会悲伤不会难受。

可是又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她,她不能,她还有陆弃,她还有孩子。

悲痛欲绝和恋恋不舍,将她的心生生撕裂。

她眼泪不停地流,眼前浮现出一桩一桩温情的往事。

穆嬷嬷的温柔笑意,细心呵护,精心教导,不是母亲却胜似母亲的恩情;薛太医被欺骗托孤,撇下大好前程甘心蛰伏程府,教她医术,为她筹谋……这些,她没来得及回报,就永远地失去了机会。

他们两人,前半生都为了不会得到回应的爱,半生悲苦无望;到最后,苏清欢以为是HE的结局,从此夫唱妇随,白头偕老,却不料……

穆嬷嬷的腹中,还有他们的孩子啊!

“他们是怎么去世的?”苏清欢艰难地开口,声音已然喑哑,一字一字皆饱含血泪仇恨。

“被害”,她听到了被害!

哪怕海里捞针,哪怕穷尽一生,她都要揪出杀害他们的凶手,把他们挫骨扬灰!

世子担心地握住她的手,道:“我和表舅的人都在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娘,他们中毒而亡,去得很快,并不痛苦。”

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什么还能给苏清欢些许安慰。

苏清欢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并不痛苦?锦奴,你不知道,穆嬷嬷这一路走来,心里遭受了多少磨难。你不知道,将为人母,替自己心爱的人生孩子是一种怎样的期待!所有一切梦想中的幸福,马上触手可得,却生生被夺走,怎么会不痛苦?”

到底是谁,如此残忍!又是谁,能够避过陆弃和世子的眼线,对他们痛下杀手之后还能抹掉痕迹,逃之夭夭?

苏清欢的心口有一把焚天灭地的火在燃烧,烧到她五内俱焚,痛不欲生,恨不得世界毁灭,把她的痛苦也带走。

所有人都来看着苏清欢,连杜丽娘都站在人群最后面,担心地双手合十,默默念佛。

周济推推周岚雪,示意她去劝劝,后者见了苏清欢的模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能劝什么,气得周济直跺脚。

“鹤鸣媳妇,”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开口,这里要么是外人,要么年纪小,也就靠他撑起来了,“等鹤鸣回来,一定会还他们公道的。你不为别人想,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五百七十九章 苏清欢崩溃 苏清欢谁都不想见,什么安慰的话也不想听。

她现在不知好歹,恩将仇报……总之什么都不想顾及,丧父丧母般的痛苦,为什么她要来承担?为什么别人都过得那么幸福,她要这么撕心裂肺地痛苦!

她不敢说自己每件事情都做对了,但是从来都秉承着对别人能帮一把是一把的态度,从来没有生过坏心思,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薛太医一生救人无数,从来不参与宫闱内斗,不做肮脏之事;穆嬷嬷更不用说了,善良宽厚,温柔平和,永远都是慈母的样子。

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天道循环,又在哪里?

这一瞬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善良所有的平和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无尽的伤痛和无穷的戾气。

为什么这世间没有末日,她的末日,却已经来了!

她现在疼得想从楼上跳下去,特别特别想。

世子见她状态实在太差,把众人都劝了回去,只有他和白苏白芷两个留下。

他也不让白苏、白芷劝说,只是默默地满目心疼地看着苏清欢哭了停停,想想又继续痛哭。

白苏红着眼眶,低声对世子道:“夫人肚里里还有小主子,这般哭下去可不是办法。”

世子摆摆手:“让娘哭吧,不哭出来,憋在心里后果更严重。”

白芷道:“都怪奴婢,都怪奴婢……”

“现在说那些于事无补,”世子淡淡的道,“将功赎罪,等妹妹出生再算。”

白苏、白芷都心中一凛,不敢再说话。

两天一夜,苏清欢只喝了一杯水,除此之外没有碰任何东西。

她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中,不听不说,满脑子都是回忆和悲伤。

世子终于也熬不住,跪在床前哭道:“娘,我知道你难受,可是总要想想表舅和阿妩妹妹。无论您怎么做,薛太医和穆嬷嬷都回不来了啊!他们若是泉下有知,也会心疼您的!”

“锦奴,你说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苏清欢终于开口,看着世子,眼神哀伤,声音沙哑。

这一说话,她干裂的嘴唇上,有殷红的血丝渗出来。

她的声音像破锣一般,沙哑难辨。

“有吧,”世子握住她的手,“要不为什么生者要做那么多事情?娘,一定有的。薛太医和穆嬷嬷,在那边也会好好的成就好姻缘,他们在一起呢!”

“好。”苏清欢脸上露出惨然的笑容,“他们在一起。这两天,有消息回来吗?”

世子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没有,表舅已经先回京城去调查了,但是还是放心不下您,要来接您。”

“告诉他,”苏清欢把手指插到凌乱的头发中整理了下,眼神倏然锐利幽暗,“不用来,我没事。告诉他,我还没替师傅和穆嬷嬷报仇,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想不开,为了他,为了阿妩,为了你,我得活着。”

可是,她真的很难受啊!

所谓痛不欲生,大概就是这般滋味。

“好。”世子现在丝毫不敢违逆她的话,无论她说什么都答应。他试探着劝道,“娘,您吃点东西好不好?我陪您吃,我知道您吃不下去,可是为了我们,喝碗粥好不好?”

“好。”苏清欢点头,“不吃饭怎么有力气报仇?”

白苏看着她的模样,眼里噙满泪花,心疼到无以复加,听她说愿意吃饭,心中一喜,忙亲自跑到厨房去要了粥。

苏清欢一丁点胃口都没有,悲伤仿佛把五脏六腑都填满了。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一下就走了两个。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她永远地失去了他们,再也不能相见!

可是她得吃,她还有太多牵挂,她任性了两天,够了。

“娘,我喂您。”世子从白苏手中接过粥来道。

苏清欢摇头:“不用,我……”

“娘!”世子红了眼眶,看着她瘦削的面庞,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苏清欢只能点头:“好,锦奴长大了。”

世子一口一口地喂,她就一口一口地吃。

粥里放了贝柱,加了燕窝,还加了一些滋补品,可是苏清欢食之无味,机械地张口、吞咽。

一碗粥终于喂完,世子松了口气,道:“先吃这么多吧。娘两天没吃东西,一下吃太多,怕是适应不了。”

苏清欢木然地点点头,眼神微暗,道:“锦奴,下令加快行程,我要早点回京看师傅和穆嬷嬷。他们现在安置在哪里?”

“我的人已经把他们装殓在冰棺中,等着让您回去见最后一面。”

“冰棺啊……”苏清欢幽幽地道,眼泪控制不住就流了下来,“那里多冷啊!穆嬷嬷最怕冷了,我要回去看她,给她搭一件狐裘。我送她的狐裘,她舍不得穿,说自己身份衬不起,冬日里就穿着那件灰鼠皮袄子。师傅给她送的皮子,她都给我做衣裳了,她说我长得好看,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娘,您难过就放声哭几场。”

“我不哭了,哭有什么用?”

苏清欢刚说完这句,伏在床边就吐了,刚刚吃下去的一碗粥,吐了个精光,甚至还带出了血丝。

众人都被吓坏了,苏清欢却在漱口后摆摆手,开口道:“我没事,再端碗粥来,我还要吃。”

世子以为她腹中饥饿,便又让人取了粥。

苏清欢吃完又吐了。

这次她再开口要,世子不给了。

他意识到她是在自虐,意识到她的身体在抗拒,哭着道:“娘,您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死者已矣,为什么不想想活着的人呢?”

“锦奴,我想那样想,可是我控制不住啊,我难受啊,我要疯了!是不是我死了就好了,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现在她才知道,她有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

她以为两天,足以让她冷静,现在却发现,她没有,她完全没有!

苏清欢发疯一般地捶打着自己的头,世子想拉着她又不敢用力,急得满头大汗。

“呦呦!”

一双有力的大手握住了苏清欢的手腕,下一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章 陆弃的安慰 苏清欢一下子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一口咬在陆弃肩膀上,隔着厚厚的棉衣,她都咬透了,像悲泣的小兽一般呜咽着,在他怀中哭到浑身颤抖。

“呦呦,我回来了,都是我的错,我没有派人保护好师傅和穆嬷嬷。”陆弃搂住她,只觉得她瘦了许多,几乎都摸到了骨头。

高高隆起的肚子,更加衬托出她现在的消瘦。

他知道,苏清欢现在需要的不是开解,是发泄,要把所有坏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哪怕是恨,让她有个人可以恨,也好过现在漫无边际的忧伤沉沦。

“都怪你,都怪你!我为什么要遇见你!”苏清欢痛哭着道,“二十年,上天眷恋了我二十年,每次有惊无险,化险为夷,后来遇到了你,成了亲,怀了孕,我以为岁月静好,却不知道今日要失去最亲的亲人。鹤鸣,一定是我用了太多的好运,厄运都报复到他们身上。鹤鸣,鹤鸣,我宁愿孤苦终身陪着他们,也不要现在这样!”

陆弃没了她,会有很多女人,哪怕没有爱情,他也会过得很好。

她现在钻了牛角尖,总觉得老天爷给了她太多馈赠,现在开始剥夺来平衡。

她不要这样,这样太痛了。

她甚至知道,自己现在完全失去了理智,更会伤害陆弃。可是她忍不住,她难受,好难受。

陆弃紧紧抱住她,只一味顺着她的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呦呦,哭出来就好了。”

不管她说什么,那些都是假设,他只心疼她,并不会因为她极度痛苦下的话而生气。

现在的事实是,他们还在一起,马上要生孩子。

他要陪苏清欢走过这最艰难的时刻。

“感情被背叛的时候,我很快就痊愈了,因为我知道,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好,世间也有比他更好的人;可是现在不行,再也没有疼爱我的亲人了,没有了!”

苏明俊、苏小草、张孟琪,因为他们为人处世得到她的认可,所以才在之后建立起来一些感情。

薛太医和穆嬷嬷不一样,那是她的至亲,历经时间洗礼,越过血脉隔阂,只剩下无私爱意的至亲啊!

“我知道,我知道。”陆弃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我们回京,找出凶手,替他们报仇好不好?”

“要把他们凌迟处死!”苏清欢心中所有的戾气在此刻都涌现出来,她甚至觉得,她那济世救人的手术刀,现在可以用来惩罚坏人,她自己亲手来。

“好。”陆弃眼中闪过嗜血的杀气。

无论什么原因,敢对薛太医和穆嬷嬷下手,就是他不死不休的仇敌。

他们敢对苏清欢的亲人下手,让她在怀胎八月的此刻痛不欲生,陆弃现在就想灭了凶手满门。

“鹤鸣,我想早点回去送他们。冰棺太冷了。”

“好。”

“师傅除了我,没有牵挂了……”

他决定与穆嬷嬷成亲的那一刻,就割断了对柳轻菡所有的牵挂,否则以他的骄傲,不至于等到二十年后再提婚事。

他不是可以将就的人,一旦认定,就是一生一世。

绝望的爱恋,他守了二十多年,终于转角遇到爱,没想到前面却再也没有路。

苏清欢想到这里,泣不成声。

“穆嬷嬷的家人,我会让人照顾好。”陆弃知道她的心事,便开口接道。

“对,虽然他们不成器,对穆嬷嬷也不够好,可是那是她的牵挂。我不能让她,走了还不安心。”

这时候,她只想爱屋及乌,不管他们人品行事如何,只想让穆嬷嬷安心。

“等到了京城,我安排了告诉你,或者你亲自安排。”陆弃现在巴不得她多想这些事情,冲淡悲伤,所以就顺着她的话说下来。

两人说了许久的话,其余人,连世子都退了出去。

众人心中其实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要陆弃回来,就有了主心骨。

只有他,才能安抚苏清欢的悲伤。

白苏和白芷,这时候才有时间继续哀伤,两人站在廊下,相顾无言,都红了眼眶。

“将军都在忙什么,薛太医和穆嬷嬷没有保护好,夫人这边也没照顾好。”白芷哭着埋怨道。

白苏抬眼看着看不到边际的乌云,幽幽地道:“将军最爱的雷霆,跑了三天三夜,彻底废了,以后只能养在马厩里了。”

白芷顿时说不出话来。

宝马就是男人的情人,还是盛宠不衰的那种。

陆弃有多焦急赶来,又有多心痛,白芷即使体察不到,也能理解一二。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夫人的路,是自己选的,她现在埋怨一时,也终会想明白的。”白苏又道。

陆弃等苏清欢发泄完,要了一碗白粥,喂她吃了小半碗,这次好歹没吐,众人都松了口气。

苏清欢靠在他肩膀就睡过去了。

陆弃轻轻放下她,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青丝,伸出粗粝的手指轻轻摸过她的面庞,脸上露出无限爱怜心疼。

世子道:“表舅,趁娘睡着,咱们赶紧去书房商量一下正事吧。”

“嗯。”陆弃站起身来,吩咐下去道,“以后夫人饮食起居,一律按照服丧期间来准备。”

世子反应极快,立刻反对道:“那怎么行?娘怀着身孕,就算她可以吃苦,妹妹也需要补一补啊。”

“已经悉心呵护她那么久,她是我的女儿,不会因为少点荤腥就不健康。”陆弃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娘的心情,走吧。”

世子想了想,郑重点头,对白苏道:“那就先这么定,娘身边一定不能离人。她醒了立刻去叫我和表舅。”

“是,世子。”

书房中。

“表舅,京城中可有新的进展?”世子急不可耐地开口。

他知道破案如何迫在眉睫,这件事情一日不水落石出,苏清欢便一日难安。

“没有。”陆弃眸色幽深,露出些许茫然,“我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

“我也不知。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蹊跷,无论怎么说,娘都不会相信。事实上,我至今也接受不了这种解释。”世子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一章 诡异 之所以一直对苏清欢含糊其辞,不肯更多给她描述薛太医和穆嬷嬷死亡状态,是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诡异了。

薛太医和穆嬷嬷身边,陆弃安排了几十个侍卫,日夜轮流守候。

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但是侍卫们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无论他们两个,或者谁单独一人出去干什么,都有人或远或近地跟着。

薛太医和穆嬷嬷习以为常。

他们去世的当日,更是没有任何异常。

晚上吃完饭,两人在后院里走了一会儿,回去后洗漱睡下,一切都那么平静幸福。

薛太医有早起打拳的习惯,风雨无阻,所以第二天早上,他竟然没有起身,当值的侍卫觉得有些奇怪。

有人还开玩笑,说他同穆嬷嬷晚上一定做什么事情所以太累了,需要多休息,毕竟岁月不饶人,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众人还偷偷笑了一场。

结果日上三竿,两人屋里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众人便开始觉得不对劲。

有人开始喊薛太医,可是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回音。

众人开始慌了,短暂商量后一起冲了进去。

等到进去之后,他们发现薛太医和穆嬷嬷躺在床上,神色平静淡泊,与往日并无两样。

若不是他们都穿着整整齐齐的大婚喜服,对这些人的轰然闯入浑然无察,所有人都会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有侍卫摸了摸两人的脉搏,身体都凉透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一直在值守,不该有人进来的啊!就算他们都瞎了聋了,这两人也不该如此平静,连垂死挣扎的迹象都没有啊!

可是,如果说是自杀,那就更没有任何理由了。

婚期已定,老蚌生珠,老来得子,两人最近面上的喜色都掩藏不住。更何况,他们两人都是宽和善良之人,与众人日常相处得都很好,昨晚穆嬷嬷还带着丫鬟,包了馄饨,热气腾腾地请众人吃了一顿,言笑晏晏,还跟几个有孩子的侍卫讨要家中孩子的旧衣裳,哪有一点儿要寻死的迹象?

而且侍卫们仔细检查过,周围根本没有丝毫入侵的迹象,两人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所以,这是一桩悬案。

“我也无法相信,”陆弃道,“所以我亲自回京去看过,依然没有丝毫进展。”

事发前几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发生过。

仵作检验过,两人确实中毒。

“不可能是自杀。然而薛太医辨毒本事一流,不可能普通的砒霜之毒都辨认不出来。”世子喃喃地道,“所以也不可能是投毒。强迫服毒,又是谁?怎么进入的?为何薛太医和穆嬷嬷都没有反对?”

这几天,除了照顾苏清欢,这些问题一直在世子的脑海中回荡,却始终无解。

“你娘问起过吧。”

“几乎每日都要问几次,我实在无法解释。我怕解释了,她不信,还觉得我们是敷衍她。但是您既然来了,怕是她就一定要问了。”世子忧心忡忡。

“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再告诉她,先缓一缓,回京办了丧事再说。”

“嗯。”

有陆弃在身边,加上过了刚刚得到噩耗时那种如遭雷劈的阶段,苏清欢慢慢活了过来。

陆弃搪塞她说这件事情在调查之中,她信以为真,凝眉道:“人已经不在了,不差三天两天,但是你一定帮我找到真凶,主犯从犯,幕后之人,动手之人,一个都不能少,除恶务尽!”

“好,我答应你。”

苏清欢为之前的失态和说的那些过分的话表示歉意,陆弃搂着她道:“傻呦呦,跟我分得那么清楚干什么?只要你心里觉得舒服,说什么我都能受着。实在难受,又不好对别人发作,就跟我发作,打骂都不要紧,只求你,是求你,如果真的生了厌世之心,想想我,想想阿妩。”

他不生气她说的话,发的脾气,可是听到白苏说,她几次说“生不如死,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这些话,真的吓到他了。

理智在线的时候,谁都不会寻死;寻死只是一瞬间的冲动决定,如果那个槛过不来,一瞬间可能就是永远无法挽救的后悔。

陆弃自认对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保护,已经尽心尽力,却还没能阻止出事。

所以他现在很怕,自己一错眼,苏清欢真的做傻事。

铮铮硬汉,一身铁骨的血性男儿,此刻却惶恐得像个孩子,声音中带着恳求,让苏清欢倏然泪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不要说对不起,我也不求你振作,你想哭便哭,想闹便闹,不要委屈着自己。”陆弃双手捧着她的脸,浅棕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只求你好好的。”

伤痛只能交给时间来冲淡,他能做的,唯有陪伴和呵护。

“我不哭了,泪快哭干了。”苏清欢把眼角的泪水擦去,“咱们看看他们的身后事应该怎么安排吧。师傅和穆嬷嬷苦了一辈子,我想给他们风光大办。”

从前很不理解,以为对白事的大肆操办就是给活人看的,就是伪君子;轮到自己身上才明白,这其实是一种无可弥补的内疚和最后的付出。

总要拼尽全力,送他们最后一程,才能救赎自己无法盛放的悲伤。

“好,你想怎么办,都提出来,我让人操办。”陆弃道。

有了办理后事这件事情要操心费神,苏清欢的精神好多了。

船行一日,又坐了一天马车,他们终于赶到了京城。

从上到下,除了苏清欢外都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担心苏清欢的肚子,担心她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影响孩子,害怕她在半路上不足月就发动,连好稳婆大夫都找不到。

现在好了,旅途劳顿没有了,苏清欢的胎相应该稳了才是。

可是往往,事与愿违。

灵堂设在将军府中,苏清欢挺着大肚子跪在垫子上,对着来往吊唁的人磕头行礼,尽管很艰难,她却很认真地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大程度。

陆弃没有拦她,像根柱子一般守在她身边,眼神只在她一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二章 真凶 苏清欢的眼泪已经哭干,两边面颊都逡了,红肿着令人心疼,嘴唇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正如世子所说,薛太医和穆嬷嬷走得都十分安详,没有丝毫挣扎痛苦的迹象。

他们身穿大红喜服,双手十指交握,竟是从未有过的亲密。

世子和陆弃提过的那些诡异之处,她痛定思痛,都想到了。

陆弃对她说,怀疑是有人逼迫他们服毒,两人没有选择,所以坦然赴死,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苏清欢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眼下也只能暂时相信,等待最后的结果。

把灵堂设在将军府,她并不是很同意。薛太医和穆嬷嬷生前都是低调谨慎,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就算她自认女儿,也没有把灵堂设在女婿府上的规矩。

可是陆弃坚持如此,说他们对苏清欢十年养育爱护,他对他们的感激之意,不比她少。

但是跪着答谢宾客的事情,苏清欢无论如何都不肯让陆弃陪同。

她的男人,顶天立地,不该为她和她的亲人而屈膝。

“忠意伯府明大人,十八姑娘到!”

话音刚落,明唯和明珠一起走进来。

明珠一身素衣,面色凝重,从灵堂伺候香火的丫鬟手中接过一炷香,跪到蒲团上,虔诚地执晚辈礼叩首。

虽然和穆嬷嬷相处时间短暂,但是去年冬天,穆嬷嬷给了她很多温柔呵护和照顾。

明唯上了一炷香,神情肃穆。

他们拜祭之后,苏清欢叩首感谢,沙哑着声音对明珠道:“不是跟你说了不让你来吗?你很快就到了大喜之日,别冲撞了你。”

她一回京,明珠就来看过她,该流的泪水,该寄的哀思,两人在一起都有过了。

穆嬷嬷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想冲撞她的喜事。

明珠蹲身和她视线平齐,伸手扶着她,心疼地道:“你现在两个人,怎么能撑得住?让白苏、白芷替一替你,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苏清欢没有说话,神态难掩疲惫,眼神却坚毅。

明珠叹了口气:“若是能救回薛太医和穆嬷嬷,你怎么跪我也不说什么。可是现在,他们回不来了。你这么做,除了伤害自己和关心你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苏清欢满面戚戚,“我总要替他们做些什么。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唯看着陆弃,满眼不赞同,低声道:“你便这般由着她作践自己?”

“身苦总比心苦好。”陆弃低头看着苏清欢,眼里满是疼惜,“事情已然如此,由着她吧,我陪她便是。”

明珠拍拍苏清欢的肩膀:“要是不舒服,别强撑,为秦放也要多保重。”

苏清欢点点头:“我知道。你到后面帮忙招待女宾吧。我嫂子和阿璇忙不过来,春茂侯已经来过,没有留下,不会撞见,你放心。”

成婚之前,他们两个按照规矩,不应该再见面的。

明珠心中难受,泪水点点:“还记挂着我的那点事情,我又不是初嫁,不讲究那些。”

“别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他不介意你不是初嫁,却会介意你把从前的伤痛带到和他的关系中。明珠,对穆臣好一点,他对你那么好。”苏清欢道,“本来我应该替你高兴,帮你张罗,可是对不起,我现在真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明珠紧紧握住她的手,泪水有些控制不住,害怕影响苏清欢的情绪,她勉强道,“我先替你招待客人去。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

“嗯。”

“大哥,你先回去。”明珠对明唯道,“晚上再派马车来接我。”

明唯道:“我跟你一起进去。秦放的人缘那么差,里面又有几个人替他招呼?”

被说人缘差的陆弃,竟然没有动怒,反而冲明唯拱了拱手。

明家兄妹进去之后,竟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苏清欢见到张孟琪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木然地盯着黑白的招魂幡。

张孟琪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上前上了一炷香,喃喃地道:“多谢二位高义,替我抚育照顾小女。一路走好,泉下有知,保佑她母子平安。”

苏清欢回礼拜了一拜。

张孟琪走过来伸手扶住一身重孝的她:“跟我不用如此,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这般做得很对。”

“多谢张二老爷。”苏清欢克制地道。

张孟琪见她面色疲惫,对陆弃道:“好好照顾她,有事来府里找我。”

陆弃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天这日子,都是来送别的,不管什么关系,哪怕素日有嫌隙,只要今日来拜祭,就是客人,不该怠慢。

所以,过了一会儿,白苏来低声询问苏清欢:“夫人,洗砚来拜祭了,让他进来吗?”,苏清欢答应了。

听到“洗砚”这个名字,她恍如隔世。

程宣死了之后,她没有再想起过程家的人;洗砚作为他近身伺候

的人,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

没想到,他今天竟然来拜祭。

她开口道:“来者便是客。我师傅救过洗砚的老子娘,也算是他的恩人了,他既有心拜祭,便让他进来吧。”

陆弃在身边,侍卫围了灵堂,便是有心作恶,也不能得逞。

而且在苏清欢的印象中,洗砚性格软弱,应该做不出偏激之事。

很快,洗砚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被他吸引,因为他一身重孝,委实有些夸张了。

除了儿孙下仆,旁人重孝,都很难说过去,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跪舔的意味。

洗砚瘦了许多,以至于苏清欢都有些恍惚,觉得他这是被人掉包了吗?

可是看他走路和神情,她又很快确认,来人是洗砚无疑。

他冲苏清欢点点头,竟然露出笑意,随即走到灵堂前设立的蒲团上跪下,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薛太医,穆嬷嬷,我今日来赎罪了。”

陆弃不知为何,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向前埋了一步,挡在了苏清欢面前,身形如山,面色冷峻。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三章 难产 洗砚磕了头,似自言自语道:“您二位对我都有恩,我却恩将仇报,毒杀你们,实在是对不住。今日我来,就是在你们二位面前以死谢罪的。”

苏清欢看着他,目眦欲裂,声音颤抖:“洗砚,是你,竟然是你!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便是,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

聪明如她,不难拼凑出事实真相。

洗砚回头看着她,眼中露出得逞的笑意,满脸扭曲的得意:“没想到吧,我也会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你,是你!”他情绪骤然激动起来,指着苏清欢骂道,“都是你这个贱人,无情无义,见异思迁,攀到了高枝就背信弃义,舍弃公子。你摸着良心说,十年间,公子待你如何,可曾有过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竟然心狠手辣,要他性命,丝毫不顾旧日之情。苏清欢,你没有好下场的!”

“把他拿下!”陆弃瞳孔骤然缩紧。

“休想!”洗砚冷笑一声,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谁敢上前,我现在就自绝,你们就永远不会知道薛太医和穆嬷嬷是怎么死的!”

苏清欢不想和他辩论程宣和她到底谁对不起谁的问题,她现在只想知道洗砚的动机和行径。

心中似乎被插入了无数把尖刀,有无数声音振聋发聩:是你害了薛太医和穆嬷嬷,是你,你是凶手!

陆弃蹲身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心疼道:“呦呦,别胡思乱想。坏人作恶,总要找无数的理由,真正的原因不在于你。”

他给了银光一个眼色,后者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往洗砚身后绕去。

然而,还是太晚了。

洗砚癫狂大笑道:“公子对我恩重如山,如同再造,我只恨自己没有能力,不能替他手刃你和秦放这对奸夫淫妇,让你们继续猖狂地活在这世上。我能力所及,就是杀了薛太医和穆嬷嬷,给你添堵。但是我知道,你这等心性凉薄又沽名钓誉之人,恐怕根本不会悲伤,甚至还会借此表现自己重情重义。果然,果然,我的所有算计,到头来还是给你做了嫁衣裳,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称赞你有情有义,连带着秦放都被洗白了。”

字字句句,不论真假,都像重锤一般,重重砸在苏清欢身上。

是她,是她连累了薛太医和穆嬷嬷,她是凶手!

“秦放,自从你和她在一起,利用她得到了多少名声!她所有的本事都是在程府所学,虽名为奴婢,程府上下哪个不知,就是等闲主子姑娘,也没有她矜贵。到头来,程府却养出了一头招致灭门之祸的白眼狼,平白便宜了你!”

“大人,洗砚无能,不能为您报仇!今日就陪您来了,黄泉路上,洗砚还要伺候您!”洗砚脸上笑容阴毒,“苏清欢,你想知道我如何害他们的,就到黄泉之下找我!我用我的性命和鲜血诅咒你,以后日日夜夜难安,儿孙男盗女娼,永不能翻身!”

说罢,他用匕首在脖子上,闭上眼睛,用力一划……

殷红的鲜血喷薄而出,血洒灵堂。

于此同时,深陷内疚之中,内心冰凉一片的苏清欢,忽然下身一热,有热流涌了出来……

“呦呦,呦呦!”陆弃发现她裙子都被打湿,大惊失色,惊呼一声,紧紧搂着她,却不敢动,不知道该抱起她还是把她放平。

“鹤鸣,对不起,”苏清欢终于意识到,自己要早产了,“我要生了。”

她很想努力坚持,她想告诉自己,不要因为洗砚的话就乱了阵脚,眼下阿妩最重要,可是她控制不住。

“你是凶手”这四个字,铺天盖地而来,沉重地压向她,让她无法呼吸。

陆弃压制住心底的慌乱,沉声道:“快九个月了,不要害怕,阿妩没事。告诉我怎么做……呦呦,呦呦!你醒醒,醒醒!”

稳婆来了,穆臣府上的温大夫也来了。

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温大夫一直在产房中给苏清欢施针吊气,陆弃握着苏清欢的手跪在床前,低声沉痛地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小字:“呦呦,呦呦……”

声音饱含深情,如泣如诉,带着无尽的恳求。

苏清欢终于转醒,身下一阵一阵的疼痛让她紧紧抓住陆弃的手。

她又悔又惧,颤抖着声音道:“还不到九个月,我,我……”

“你不会有事,阿妩也不会有事。不要想其他事情,想想你和我一路走来的种种事情,想想以后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子。呦呦,呦呦,我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听出他声音的颤抖,苏清欢喉头动了动,抽着气艰难地道:“好,我不想师傅,不想穆嬷嬷。可是,灵堂有人照顾吗?不要让他们孤零零的……”

“有人照顾,一切都正常进行。穆嬷嬷的侄子来摔盆,你不必操心。”

苏清欢放心了些许,努力摒弃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才觉得疼痛难忍。

她报出几个穴位,温大夫都按照她说的快速而准确地下针。

疼痛略缓,稳婆却慌了,急声道:“夫人,您是名医,能不能告诉老婆子,您这种情况,老婆子怎么帮您!”

陆弃怒不可遏:“换人,给我换人!”

稳婆问产妇如何生,也是闻所未闻了。

泪眼模糊中,苏清欢看到数九寒冬,稳婆却满头大汗,显然是慌了。

医者不自医,她能指点温大夫,却不能替自己接生啊!

可是稳婆既然如此问,显然是难产了,情况棘手以至于她束手无策。

“怎么了?”感受到一阵阵疼痛袭来,苏清欢咬紧嘴唇,艰难地道,“胎位不正吗?”

她是知道臀位的,也一直有意在锻炼扭转,只是这段日子实在没有心情,加上觉得还不到产期,回头还有时间,却没有想到,今日受到刺激,会早产。

“是。”稳婆满脸慌乱,“您羊水流得太快,孩子却一直没有入盆。老婆子……”

“从前你遇到这种情况如何处理?”苏清欢觉得说话的力气在被一点一点儿剥离,眼皮都要粘到一处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险象环生 既然是能找来替她接生的稳婆,肯定身经百战,什么都见识过。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苏清欢有这种认知。

她现在好累,好想睡一觉。

陆弃显然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心里慌乱,狠了狠心,用力掐住她的人中,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

稳婆嘴唇翕动着,没敢说出来。

若不是等着她接生,陆弃真想一脚把她踢走。

他厉声道:“夫人问你话,还不快说!要是夫人和孩子出了问题,我要你的命!”

稳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将军,夫人的这种情形,保孩子的话,老身有把握;想保住大人,怕是……”

陆弃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踹到门板上,指着门边一排瑟瑟发抖的稳婆中最靠前的一个:“你来!”

苏清欢意识涣散中听到他的这声,头脑一震,下意识地用力抓住他的手:“鹤鸣,别吓唬她们,有事情慢慢商量。”

她根本就没听见保大保小的事情,现在只觉困乏,下意识想逃避令人鲜血淋漓的事实,沉沉睡去,对面临的危险倒是没有那么警醒了。

“好,好。”陆弃一叠声地答应,“呦呦你别睡,跟我说话。”

“我有点累,你说我听好不好?”

“好。”陆弃想了想,“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吗?我那时候一件衣裳都没有,我以为宋大山他们要偷了我去配冥婚……”

冥婚在农村很流行,有少女未成婚死去,无法进祖坟,家里有钱又疼惜女儿的,往往就会买一具年纪相当未成婚的男尸一起下葬,凑个冥婚。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自己没法活下去了。

“冥婚啊?”苏清欢在舌尖咬了下去,疼痛和铁锈之气让她清醒了不少,“其实你没想错,很多年后我们是要葬在一起的。”

“对,对。”陆弃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唯恐错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说,“咱们很多年以后要葬在一起,很多年后,你要一直陪着我……”

“嗯。”苏清欢眼神突然亮了下,“鹤鸣,情形是不是很危险?”

“不是。”陆弃断然否认,“还有个很好的稳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你和阿妩都会没事,我以性命发誓。”

如果她出事,他还能活下去吗?

这世间没了对他巧笑嫣然的她,他还有什么留恋?

世子在帘子外站着,早已泪流满面,闻言大声道:“娘,您坚持住,好的稳婆和大夫马上就来了!”

他从未想过会失去苏清欢,事到如今,他仍然觉得在梦中一般,不敢相信。

他派出了手下所有人去搜寻打听,悬赏万金求名医稳婆,只求能让苏清欢母女平安。

苏清欢听到他和陆弃说话的语调,便已经知道事情不好了。

她狠狠咬了咬嘴唇:“鹤鸣,如果我出事了,留下阿妩,你答应我,好好抚养她长大,不要她像你我一样早早失去父母疼爱……如果我们都不在了,不要迁怒任何人,好好活着。世间值得爱的女子很多,你遇见我,便觉得我好,其实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还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苏清欢!”陆弃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给我活着,你给我活下去!要是你敢死,我就让所有你在乎的人给你陪葬……包括我!”

苏清欢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艰难地伸手去摸他的脸:“最坏的情形,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吓唬你了,我只是怕留有遗憾。现在你听我说,我会好好地配合稳婆,不管多难都努力活着,我舍不得你,我还有很多留恋。你别吓唬人,也别为难人,都是为了我和孩子好,咱们一起想办法。”

“娘说得对!”世子大声道,掩饰不住哭腔。“娘,生母已经抛弃我了,您不要再扔下我。”

“锦奴,别哭。”苏清欢道,“娘对你最放心。娘不能说话了,要保存体力。”

她虚弱地说了个药方让人抓药煎药。

现在,所有的杂念都已经被驱除,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和阿妩一起活下去。

活着或许艰难,或许难过,但是如果她死了,难过的就是陆弃了。

她深爱的男人啊,怎么舍得他难过!

稳婆换了一个又一个,吊气补水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苏清欢的情形却没有丝毫起色。

“鹤鸣,我没有力气了。”过了许久,苏清欢知道已经到了决断的时候,“你让稳婆,把阿妩取出来,她熬不住的。”

再继续下去,一尸两命,不如拼了她的命,剖腹取出阿妩,给陆弃留点寄托,让他好好活着。

“别说傻话。”陆弃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定还有办法的。”

“别骗自己了。你那么喜欢阿妩,舍得她出事吗?现在不是选她选我,而是你留不留她性命。”苏清欢眼神中满是泪水和哀求,“鹤鸣,让她替我好好活下去,守着你。”

“没有你,我谁都不要。”陆弃一字一句道。

泪水顺着苏清欢的眼角流了下来,陆弃俯身吻掉她的泪水,斩钉截铁地道:“我们一家,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声音掷地有声,听得屋里屋外的人都感动垂泪。

世子慌乱地闯进来,白苏眼疾手快,抓起床单遮住苏清欢的身体。

“表舅,皇贵妃派了人来——”

“打死!”陆弃道。

什么阴谋算计,他统统不想管,就想简单粗暴地毁灭世界。

“不,”世子看着头发被汗水浸湿,一头冷汗目光失神的苏清欢,心里痛不可挡,忍痛道,“皇贵妃送了两个人是来帮忙的。”

“那就带进来!”

“是。”世子开口,“徐嬷嬷请进。”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沉香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嬷嬷走了进来。

“老奴见过……”她行礼道。

“免礼快来!”陆弃焦急地道。

他现在总算知道死马当活马医的滋味了,即使人是柳轻菡那样的人派来的,他心中竟然也存了希望。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五章 你好,阿妩 徐嬷嬷在一屋子人的期盼中缓步走到苏清欢身前,摸了摸她的肚子,沉着地道:“与当年皇贵妃生夫人的情形,竟然一模一样。”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嬷嬷是当初替苏清欢接生之人。

既然当年母女平安,那是不是意味着苏清欢也会化险为夷?

陆弃最为激动,道:“能保母女平安,万无一失吗?”

徐嬷嬷摇了摇头,手已经在苏清欢肚子上轻轻揉动着。

陆弃眼神微暗,没有停顿,亦没有给徐嬷嬷说话的机会,忍痛却又毫不迟疑的道:“保夫人,不惜一切而代价保住夫人。”

徐嬷嬷道:“将军放心,老奴怎么算也是夫人娘家人,定当竭尽全力,力求母女平安。但是这事情,并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来之前,她还害怕苏清欢和陆弃提防她,不许她近身,但是柳轻菡却说,他们见了你就是得了救命稻草,顾忌不了那么多。现在看来,果然说对了。

“你尽力而为,只求夫人万无一失。”陆弃道。

虽然说得果断,想起要舍弃期盼了这么久的阿妩,他的心就像被人生生切下一块,痛不欲生。

然而这世上,他连性命都可以舍弃,却舍弃不了的人,唯有苏清欢而已。

世子看着陆弃目不转睛,精神紧张的模样,嘴唇动了几番,话却还是在嗓子眼里打转,说不出来。

白苏细心聪慧,纵使现在也方寸大乱,还是看出了世子的欲言又止,开口道:“世子,您不是说皇贵妃派了两个人来吗?”

陆弃经她这一提醒,才反应过来,道:“人呢?另一个人呢?”

世子道:“另一个人是丽嫔派来的,说,说是……”

丽嫔就是进宫后圣宠不绝,一路火箭般升至嫔位的李慧君,皇上赐她一个“丽”字,可见对她的容颜有多满意。

“说什么!”陆弃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娘都那样了,还跟我吞吞吐吐的!”

世子就怕他这样不管不顾,哪怕现在面前万丈悬崖,有人跟他说,让他跳下去,苏清欢就能转危为安,他觉得陆弃都不会犹豫的。

可是世子也不敢真的隐瞒,因为他心中也怀着万一的希望,不敢拿苏清欢的性命开玩笑。

“来的是李妙音,传的是丽嫔的话。丽嫔说,在西夏有种说法,杀孽太重,会影响子嗣。她们西夏曾有大将,子嗣不顺,以自己的血祭拜刀下亡灵后,终得血脉……”世子艰难地道,“我觉得,丽嫔的话,不敢不信,但也不敢全信。”

“我出去问问。”陆弃在苏清欢额头上吻了一下,轻声道,“呦呦,我去去就来,不走开,就在这里。”

苏清欢这会儿已经疼得说不出来话了,意识涣散,只觉得有人在拿刀,要把她的身体从中间生生劈开。

钝刀子一下下锯开她的身体,所有痛苦像被放大的慢镜头,一帧一帧,那么清晰,那么缓慢,那么痛不欲生。

陆弃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来,快步走向门口,看到李妙音,开门见山地道:“快跟我说,怎么办?”

一刻钟后,香案摆好,陆弃撩起袍子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虔诚叩首。

三拜九叩之后,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掷地有声地道:“皇天后土在上,秦放十二岁上战场,杀人无数,更曾做过屠城之事,但自问这一切,俯仰无愧于天地。杀戮只为保家卫国,护万里河山,救天下苍生。若因此而造下杀孽,恳求上天将这一切罪过降于我身,不要祸及妻子。我妻苏氏清欢,悲天悯人,救死扶伤,功德无数,命不该绝。我以我血,将所有罪孽引至我身。”

说罢,他拔出剑来,在手心划开,其上顿时血流如注。

陆弃将血围着身前洒了半圈,再次三拜九叩,而后走到屋里,重新把凝固了的伤口划开,用自己的鲜血在苏清欢的床边画了一个完完整整的圆。

他向来不信这些,然而此刻,除了这些,他什么都不能为苏清欢做。

这些事情,苏清欢都是之后从白苏口中听说的,现在她痛苦得直想用脑袋撞墙,谁都顾不上。

生不如死,就是现在的滋味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听着苏清欢越来越惨烈的喊声,心里的希冀一点点湮灭,唯有在看到徐嬷嬷依然从容不迫的模样时,才能升腾起些希望。

“鹤鸣,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苏清欢崩溃了。

下身的疼痛和肚子被按压的疼痛,叠加到一处,凌迟着她的身体,让灵魂疼得都跟着战栗。

陆弃被她握住的手,伤口撕裂,鲜血浸染了两个人的交握处,可两人都浑然不觉。

“呦呦,知道你很疼,我知道。”陆弃道,“再坚持一下,为了我,为了我坚持下去……”

苏清欢疼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不知道第几次又昏厥过去。

温大夫握针的手都开始颤抖了,道:“将军,您先让一下,我给夫人施针。”

夕阳西下,满天红霞铺陈,如火如荼,熊熊燃烧般照亮天际。

秦妩,大将军秦放和鲁国夫人苏清欢的嫡长女,康武帝一生挚爱的纯敏皇后,在这漫天彩霞中呱呱坠地,开启了传奇而激荡的一生。

“母女平安。”

这四个字,是陆弃此生听过的最动听,也最难以忘怀的四个字。

他没有看阿妩,而是低头在苏清欢汗涔涔的额头上留下深深一吻,泪水滴落在她的脸上。

他在她耳边,哽咽着道:“呦呦,谢谢你,谢谢你。”

众人无不感动落泪。

“让我抱抱妹妹。”世子道。

稳婆犹豫了下,还是把小猫一样的阿妩递了过去。

“阿妩,我是哥哥。”出人预料的是,世子抱阿妩的动作十分熟练,他轻轻地和阿妩贴面,内心柔软而喜悦。

他早就默默观察别人怎么抱孩子,还好,第一次上手没有露怯。

阿妩,你好。

阿妩却不太买账,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声音小小的,像只小奶猫一般,令人心疼。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六章 照顾 稳婆们如释重负。

权贵人家不好伺候,虽然赏银丰厚,但是一个不慎,所有的坏事都归咎到自己头上。

不过孩子生出来之后,陆弃一眼都没有看过就靠在苏清欢床前,她们不由有些忐忑,是不是他不喜欢女儿。

受了这么大一番惊吓后,她们现在想的就是银子了,否则不是白提心吊胆一场?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如果陆弃不喜欢,那银钱上肯定就大打折扣……

所以后来陆弃落泪,有个稳婆偷偷道:“大将军这是因为生了女儿不高兴吗?”

旁人不似她这般没有城府,都低头垂首不敢做声。

有两个有眼色的,上前张罗着要替苏清欢收拾。

生完孩子的现场有多么狼狈,可想而知。

陆弃却喝止了她们,道:“你们说怎么做,我自己来替夫人收拾。”

稳婆们都愣住了,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谁能相信,这等污秽之事,陆弃竟然不肯假手于人,要亲自动手?

白芷从隔壁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里面放了满满一托盘白花花的银锭,欢喜道:“这是二百两银子,世子赏你们的。都好好伺候,咱们府上的封赏另算。”

她和白苏两个听温大夫说苏清欢只是脱力昏倒之后,都喜极而泣。

白苏去厨房张罗吃食,因为出了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事情后,她格外谨慎。苏清欢入口的东西,她要不错眼的盯着。

白芷则去看着阿妩,害怕下人糊弄,甚至脑洞大开,觉得别人可能狸猫换太子。

总之,她们二人都激动得乱了章程。

转危为安,这过程太惊心动魄,所有人都会铭记此生。

所以世子的赏银,就让白芷进来送了。

陆弃这才意识到忽视了什么,大手一挥:“凡在场者,每人赏赐纹银百两。好好伺候夫人做完月子,每人再有厚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能照顾好苏清欢,金钱是最不值得一提之物。

众稳婆欢天喜地地谢恩,之前的所有顾忌都一扫而空,心里都啧啧称奇——这才得了个女儿,要是得个儿子,岂不是得赏一百两金子了?

陆弃替苏清欢擦洗身体,看着换下的被褥上大片大片盛开的血迹,心疼蔓延到四肢百骸。

人若不孝,真该天打雷劈,母亲的伟大,难以用言语形容;当年,他的母亲也是如此挣命生下他的。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他现在知道了,却已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陆弃默默地想,等苏清欢坐完月子,要带她和阿妩去祭奠母亲,让母亲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幸福。

过了一个多时辰,苏清欢还没醒来,陆弃便有些急了,问稳婆是不是有危险。

稳婆们走街串巷替人接生,最会察言观色,现在都看出来了他十分宝贝苏清欢,一定要说苏清欢的好话。

于是有稳婆便行礼乐呵呵地回道:“夫人现在才算安全了哩,大将军不用担心。”

陆弃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生完一个时辰之内,最容易大出血。但是夫人福缘深厚,又有您坐镇,所以安然无恙,真是一喜。”

陆弃心中后怕不已,原来刚才不知不觉中,她又在鬼门关门前转了一圈。

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他陷入了怀疑之中。

有孩子诚然好,可是如果是以她为代价,他愿意断子绝孙。

苏清欢昏睡了两个时辰后才醒来,睁开眼睛看到陆弃,第一句便问:“阿妩呢?阿妩在哪里?”

陆弃见她终于醒来,一双美眸虽然满是焦急害怕,但是终究有了神采,心中高兴,拍拍她的手,温声道:“抱出去了,锦奴在照看。刚才白苏进来说,已经喝了奶睡下了。”

苏清欢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想辨认他是否撒谎。她并没有看出什么,便道:“把她抱来我看看,现在我就要看。”

陆弃答应,轻轻拍着她的手道:“呦呦,一切都好了,你和阿妩都没事。阿妩虽然早产一个月,但是温大夫看过,只要好好将养,没有问题的。”

说起来,他到现在都没顾得上去看看阿妩,多亏世子一直派人来知会他。

片刻后,世子把阿妩抱进来,凑到苏清欢面前道:“娘,您看妹妹,眉眼像您,嘴这里像表舅。”

“让我抱抱。”

苏清欢费力地在陆弃的帮助下撑起身体,她看了看襁褓中红红皱皱的一小团,不确信地道:“这真的是阿妩吗?你们没有骗我吧!”

生出孩子的那一瞬间,她如释重负,然后便陷入了昏睡中。

只是刚才醒来,她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她没有听到阿妩哭。

事实上,阿妩哭了,只是声音实在太微弱,所以她没听到。

陆弃有些哭笑不得,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但也舍不得斥责她,便道:“不是阿妩又能是谁?”

世子道:“娘,您话本看太多了。妹妹四斤九两,比足月的孩子小,又是女孩,您看面上胎脂还在呢!我们去哪里找个这样的孩子来骗您?更何况,谁能有妹妹这般好看?”

苏清欢如释重负,从世子手中接过襁褓,仔细端详了一番,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忽然落泪:“阿妩,对不起。”

都是她太沉不住气,才会被洗砚气到早产,险些害了阿妩。

还好,她没事,即使先天弱些,也还有弥补机会。

“呦呦,别说傻话。”陆弃牢牢地从身后抱住她,“能做你的女儿,阿妩很高兴。”

世子也劝道:“妹妹若现在懂事,也只会安慰您,节哀顺变。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还得活下去。您看妹妹这么小,这么柔软,需要您无微不至,费心费力照顾。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仇,我和表舅一定替他们报!”

苏清欢泪下,把阿妩递给世子:“抱着妹妹出去,帮娘照顾好她,我想静一静。”

对不起阿妩,娘应该怀着无限美好的心情来迎接你的到来,可是娘真的好难过,是我害死了两个同样也会很疼爱你的长辈!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重提调查 世子嘴唇动动想说话,却被陆弃用眼神制止。

有些事情,不是别人可以劝说的,要给她时间,让她伤痛,等她平复。

无论是一日,一月,亦或是一年,他都陪着她。

“娘,您好好休息,我会照顾好妹妹。”

“嗯。”苏清欢抽了抽鼻子,用帕子拭泪,哽咽着道,“奶娘找到了吗?”

“有的,是大长公主府的,您放心。妹妹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我,您只要安心养好身体就行,我们都不能没有您。”世子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傻孩子,我只是难过,但没想撇下你们。”苏清欢道,“我舍不得你们,也舍不得你们像我这般难过。”

离开了的,或许已经在天堂;她的天堂,却已经永远地不在了。

陆弃心疼,但是也不敢逼她吃饭,好声商量着,喂了她半碗蔬菜粥,给她擦拭了手脸之后挨着她躺下,轻声怜惜地道:“快睡吧,今日真是把你折腾坏了。”

苏清欢看着床顶,失了神,道:“是不是吓坏你了?要怪就怪我,不要埋怨阿妩。她很乖,很努力的自己长大,就算今日,前前后后也不过几个时辰,她很努力了。是我,是我……我害了很多人,我不想的……”

见她说了两句话情绪就控制不住,陆弃忙掩住她的嘴:“呦呦,别说话,别乱想。”

苏清欢挣开,失魂落魄道:“是我的错,真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像你说过的那样,我陪你挨打,陪你改。”

“可是,他们回不来了啊!”苏清欢捂住自己的脸,泪水滚滚而下,“鹤鸣,我现在好恨我自己。我连累了他们,现在又要连累你们,让你们为我/操心。”

所有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她知道标准答案。

她应该振作,应该好好生活,告慰他们在天之灵,也不给身边的人添负担……

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厌弃自己,从所未有的厌弃。

这一晚,她丝毫没有睡意,片刻都没有合眼。

陆弃陪着她,起初还劝,后来就看着她哭一阵停一阵,只默默陪着她。

第二天,苏清欢依然没有睡意。

她开始涨奶,涨得胸前如石头一般,疼得丝毫不敢碰触。

她本来想亲自给阿妩喂奶,作为大夫,她知道初乳对于免疫力的重要;可是阿妩吮吸奶娘毫不费力,对亲娘这里始终吃不到,哭得浑身发红甚至发紫,怎么都不配合。

世子在外面听见她的哭声,急得汗都出来了。

苏清欢最后还是放弃了,一来舍不得阿妩这般哭,二来也觉得自己火大,可能会把火气都传给她。

陆弃从前觉得自己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出入敌阵万人眼皮都不眨,当得起“伟大”二字,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幼稚了。

没有谁,比母亲更担得起这两个字。

苏清欢足足涨了五天才回奶,期间疼痛难忍,被子摩擦都觉得钻心地疼。

陆弃看见暴起的血管,内心惶恐,即使私底下确认了好多次,她这种情况是正常的,也不能安心,直到彻底回去了,才放下心来。

阿妩出生十天,时间进入腊月。

陆弃几乎是寸步不离,守了苏清欢十日。

“你去忙你的。”瘦成一把骨头,颧骨都出来了的苏清欢沙哑着声音道,“这几日我都不哭了,哭也于事无补。但是你让我不难受,我现在也做不到,交给时间慢慢冲淡吧。”

陆弃的身份地位,不允许他整日陪着她。

他若在公事上偷懒,日后怕是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弥补。

“好。”

她说不想吃东西,他答应;她说她睡不着,他陪她说话;她说她让他走,他就走。

除了百依百顺,陆弃不知道还能怎么帮她走出来。

她疼,他也疼。

她原本那般开朗爱笑的人,怎么就被折磨到这般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模样?

年轻的时候,陆弃以为什么都可以去争取去获得去给予,现在才明白,人生中实在有太多的无奈和无能为力。

她的伤痛,他弥补不了;他能给她最赤诚的爱,却取代不了父母之爱。

他能为她做的,唯有找出真凶!

是的,陆弃当时听了洗砚的一番话,也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以为他真的是凶手。

但是现在痛定思痛,他觉得洗砚更像是为了泄愤冒充凶手,并且用死在灵堂的惨烈,造成强烈的冲击,想把苏清欢一辈子都钉死在害死师傅师娘的罪名上,让她活在自我厌弃和内疚之中。

真真其心可诛!

“表舅,我也觉得不对。”世子拧眉道,“程宣死后,他的势力基本都被咱们消灭殆尽,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之人。这个洗砚,手无缚鸡之力,性情软弱,应该没有能力逼迫薛太医那般做……”

“你继续说。”陆弃眼神幽深晦暗,手指敲击着桌面道。

“仵作说,身中砒霜之毒的话,死前会有呕吐,遗容不能那么齐整体面。”世子道,“所以他们生前应该还服用了其他药物。我觉得,这是出自于薛太医的手笔。”

他现在越来越倾向于认为,薛太医对这一切早有准备,绝不是当时被人逼迫匆匆服毒的。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住的房子,现在还派人封锁着?”陆弃问道。

“是,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我会一直让人守着。”

“嗯。”陆弃点头,心里下定决心要自己去一趟。“皇贵妃那里,这些日子可有动静?”

“风平浪静。”世子道,“没想到,最后是她救了娘和妹妹。她到底想干什么?”

陆弃面色冷淡:“我不关心,我只承她这次的情,早点找机会还她一个人情。”

张孟琪在苏清欢产后也来探望过,柳轻菡则让人赏赐了东西,这两人至少面子上都做到了。但是他们到底想什么,陆弃不知道,也不好奇。

苏清欢承认他们,他们就是他的父母;苏清欢不承认,他们就是陌路人,如此而已。

“嗯。”世子答应下来,不无担忧地道,“这些都是小事,现在的问题是,娘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八章 办法 是啊,苏清欢怎么办?

她这段日子的状态,已经让陆弃心疼地快要窒息了。

他希望她歇斯底里地发泄,发泄之后自然会好受许多;可是她不肯,她沉浸在自责内疚中,又不愿意把这份痛苦让人与她分担,画地为牢,把自己紧紧地圈在痛苦之中。

陆弃想帮她,可是真的无从下手,倍感迷茫无奈。

“要不找找苏家嫂子?”世子道。

曹溦开朗又稳重,辈分高但年纪小,与苏清欢素来也算亲近。

阿妩洗三没有大办,但是她作为舅母还是来了,这些日子也每天派人来问消息。

明珠其实更合适,但是她马上成婚,不能抽身;窦璇迷迷糊糊的,即使做了娘,说话也不过脑子,还是不要来添乱了。

思来想去,也就曹溦了。

“陪陪她能好些?”陆弃迟疑,“万一你娘嫌聒噪,又不好意思说呢?”

“先试试吧。”世子黯然,“我早上看到白苏给娘梳头发的时候,娘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脸色也不好看……”

他是真的很担心她。

“那就试试吧。”陆弃实在也黔驴技穷了。

对付仇人,可能有千百种办法;但是让苏清欢展颜,他束手无策。

“表舅,我们要再想想,哪些事情能让娘从痛苦思量中分神出来。”世子有道。

陆弃若有所思,半晌后道:“我试试。”

“我也再想想办法。”世子道,“表舅,我先回去,我怕阿妩醒了。”

“嗯。”

陆弃派白苏去与曹溦商量,后者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说第二日就来。

晚上,陆弃在房里看公文,苏清欢跟白苏说话:“我刚才睡着了一会儿,梦见穆嬷嬷跟我说,天气太冷,她没有御寒的衣物。你这就去查查下葬的时候,是不是没有皮袄子和棉衣。对了,除了咱们穿戴的这种真的,也要看看有没有烧纸衣那种。”

白苏忙应声而去,外面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屋内烛光与透窗纸而入的雪光交映,一半温暖一半寒冷,泾渭分明,正如苏清欢此刻的心情。

失去亲人,她的心如坠冰窟;可是陆弃、世子,身边的亲人朋友无微不至的关心,又让她倍感温暖。

只可惜,这种温暖,融化不了她心中的坚冰。

她喃喃地道:“穆嬷嬷最怕冷了,一到冬日里手炉就不离手,这个也应该给她备下的。”

“好。”陆弃站起身来走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还有什么,你想起来了,我明日一并让人去办。”

“嗯。”

陆弃看着她眼中的复杂神色,心里一动,有了主意。

曹溦来了之后,他就避了出去,找到世子道:“我记得你手下有个幕僚,从前是街边算命的,后来还做过和尚,又做过道士,是不是?”

世子道:“您说的是黄栌?”

黄栌本是贺长楷手底的幕僚,没什么才干,好逸恶劳,爱吹牛会忽悠,靠嘴吃饭,当初贺长楷收留他,完全是因为他是被同乡引荐,贺长楷想给他同乡面子。

陆弃之所以记住他,是因为很厌恶这种浑水摸鱼之人,想把他赶走。但是贺长楷说“千金买骨”,为了显示他不拘一格降人才,还是留下了他,为此两人还曾大吵一架。

“正是他。”陆弃道,“他还在吗?”

“在。”世子不解地看着他,“他夸夸其谈,不堪大用。表舅怎么想起问他了?”

“要用他。”陆弃听说他还在,不由松了口气,神情复杂道,“暂且死马当活马医。”

世子听了他的主意,先是眼前一亮,随即又犹豫道:“娘虽然偶尔也信佛烧香,但是我看得出来,并没有多么虔诚。您这般设计,她能信吗?”

“能。”

这点陆弃很笃定,人在巨大的痛苦之下,下意识地会选择相信一些虚无的东西,寻找一种寄托。

他猜的很对,苏清欢听说要替薛太医和穆嬷嬷做法事,立即同意,并且求陆弃想出去看着。

冬季冷风刺骨,她又在月子里,知道陆弃很难同意,原本已经做好了被拒绝后磨嘴皮子的准备,但是没想到,陆弃没有太犹豫就同意了。

不过他把做法事的地点设在了暖阁之中,提前让人把里面烧得热热的。苏清欢裹得厚实,出门就坐上软轿,一直到暖阁之中才下轿,根本没有吹到风。

暖阁中已经是一片肃穆,香烛缭绕,梵音阵阵,四十九位请来的和尚,坐在蒲团之上,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持着念珠,口中皆念念有词。

苏清欢找了个蒲团跪下,双手合十,心里默默道:“师傅,穆嬷嬷,如果真有极乐世界,愿你们早入其中。下一世,换我来守护你们,报答你们。”

陆弃跪在她身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身上。

法事临近结束,一个穿着袈裟,得道高僧模样的和尚走过来,口中念念有词,围着苏清欢转了几圈。

“大师有何指点?”苏清欢在陆弃的搀扶下起身恭敬地道。

“奇哉怪哉,”那和尚目光在苏清欢身上上下打量,近乎失礼,口中啧啧称奇,“施主竟然有这般造化,非但享两世之福禄,更有今生奇遇。”

苏清欢心中一震,竟然真有人能看穿她的遭遇?

陆弃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轻轻捏捏她的手,蹙眉斥责那和尚道:“夫人不信这些,你不用浪费唇舌。”

“不,我信。”苏清欢忙道,“大师,我想请教您,我师傅和师娘,现在在哪里,能入极乐吗?他们都是积德行善之人……”

和尚似乎沉思片刻,口气高深地道:“天机不可泄露。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但我看在夫人虔诚的份上,便点您一句。生生世世,循环不息,送灵那日本该是灵魂离开,寻找投胎之肉身的时候,恰夫人身怀六甲,所以……”

“你的意思是,”苏清欢激动了,“冥冥中自有天意,穆嬷嬷可能转世投胎成小女了?”

“不可说,不可说。贫僧只能言尽于此!”

章节目录 第五百八十九章 脆弱翻过 总之,陆弃和世子一起设了这个局,做了一场戏,苏清欢将信将疑,却还是跳了进去。

她太难受了,难受到自己都能意识到,必须要自救。

所以无论如何,她选择相信阿妩真是穆嬷嬷转世,给自己灵魂一个喘息的机会。

过了几日,曹溦也劝她:“清欢,你看阿妩多好看,眼睛多黑多亮,她在看着你呢!刚才你转头的时候,她还冲你笑。”

“是吗?”苏清欢凑到摇篮前,看着眼睛滴溜溜转的阿妩,道,“她现在估计还看不到我的脸呢。”

“怎么会看不到?”曹溦道,“你是没注意。阿妩刚开始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不是这样的。洗三那日我来,看她眼睛睁不开的模样,把我心疼的,还怕她有什么问题,但是看你那模样,我也不敢说。那时候阿妩脸上胎脂也多,现在白白净净的了。只有一样,咱们阿妩的头发,从出生就是这么乌黑浓密了,日后头发定然也生的浓密。”

说完这话,过了许久都没有听到苏清欢的回话,曹溦有些慌乱的抬头看着她:“清欢,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苏清欢摇摇头,眼底满是愧疚,爱怜地看着阿妩:“嫂子没说错,是我错了。嫂子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师傅和穆嬷嬷已经去了,我伤心难过不要紧,可是不能为此错过阿妩的成长……”

“你终于开始往正途上想了!”一直在外面偷听的苏明俊掀开帘子走进来道,“何止对不起阿妩,你对得起秦放吗?这些日子,他天天陪着你,想方设法逗你开心,你知道朝中对他的弹劾都到了什么程度吗?”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他被弹劾了?”

“守卫边城的大将擅离职守,你说多大的罪名?行,你男人牛,别人管不了,那最起码遮掩一二啊!你们倒好,一路大喇喇入京,现在又因为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丧事弄得满城风雨。御史不弹劾他,那叫尸位素餐!就刚才我来,秦放还不肯走呢!是我把他撵走,去处理外面的烂摊子了!”

苏明俊气呼呼地走过来,低头看看阿妩,声音不自觉地就放低了,但是语气依然严肃,难掩责难。

“你从前不是这样不懂大局的人,都是秦放一味纵容你,把你惯坏了。”苏明俊道,“我说句不敬的话,就是我们的父母现在去世,你弄出这副样子,我都得骂醒你,打醒你。要不是秦放和你嫂子拦着,你以为我还能等到现在?”

“大哥,”苏清欢眼睛雾蒙蒙的,咬着嘴唇道,“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十年养育之恩,来日方长,总有回报的时候。可是……”

每一次离开,都以为会再会,即使久别,也会重逢;然而这一次,终于猝不及防地等来阴阳两隔的消息。

她深恨自己连累了他们,更恨自己从前未曾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时光,总以为还有无数个以后,却不知,再也没有以后了。

“都知道你难过,难道我们的父母得到了任何回报吗?”苏明俊道,“我们的娘,一辈子吃肉的次数,怕是两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我不难受吗?我现在想起来都想哭。可是日子不过了吗?还得过!你心里有他们,难过的时候就念叨念叨,烧烧香拜拜佛自己哭一场都行,你现在在干什么?你要活不了,趁早一根绳子……”

“相公!”曹溦担忧地看了一眼苏清欢,打断了苏明俊的话。

苏明俊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欢:“凶手没查出来,你就会哭哭啼啼,对得起他们?半死不活,女儿不管,相公不管,个个捧着你,你还郁郁寡欢,是这些人杀了你师傅和师娘?”

“害死师傅和师娘的直接凶手是洗砚,间接凶手是我……”苏清欢看着他,一脸伤痛和不解。

“他一个奴仆,哪里来的本事?”

苏明俊把陆弃与他说的疑点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秦放那个傻子,怕查出别的内情不敢现在告诉你。那我来告诉你,你师傅师娘都是被人逼死的,凶手不是那个洗砚!”

如果他生在二十一世纪,他就会用一个特别精准的词语来描述洗砚了——“蹭热度”,以死蹭热度。

“秦放今日怎么舍得走了?我答应他,和你嫂子今日留下,让他放心地去现场查证。”苏明俊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中,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喝下去,“我是答应他不告诉你这些事情,可是我在门外听你跟你嫂子哭哭啼啼,实在腻烦了。回头我跟他请罪,是我出尔反尔告诉了你。”

“你给我听着,要是你还认我这个哥哥,现在赶紧振作起来,好好带阿妩,管好府里的事情,处理好和宫中的关系。让秦放安心处理外面的事情,早点找出凶手,告慰你师傅师娘在天之灵,然后把那些叫嚣的小人,给我统统踩在脚底下!娘的,这些日子,我都跟着受够了气!要不是因为照顾你无暇分心,秦放能容得了他们?”

他一下子给了自己太多冲击,苏清欢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顿了半晌后,她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露出几分刚毅之色,仰头看着他道:“好。”

苏明俊如释重负,拍拍手看着曹溦,得意一笑:“你看,我早就告诉你们,要这么办,都不肯。她哪是瓷瓶?她从来都是钢筋铁骨,被秦放捧得,被你们惯的,矫情毛病就多了。”

曹溦眉头都快皱到一起了,拉拉他的袖子:“相公,你别说了……”

苏清欢道:“不,多谢大哥。”

她真的不是矫情,不是被娇惯所以自我暗示,而是真的难受;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还可能有真凶逍遥法外,陆弃还有许多事情焦头烂额,阿妩嗷嗷待哺……悲伤要寄放,前路要继续。

周围的人对她暂时的软弱已经给了最大的包容,苏清欢,要争气,要崛起!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章 线索 再说陆弃带着世子到了薛太医和穆嬷嬷遇害时的住处,现场果然没有被破坏,连屏风上搭着的换下的衣裳都没有动。

陆弃这是第二次来,但是第一次来的时候太过震惊,又牵挂着苏清欢,步履匆匆,所以没有仔细查验。

“表舅,您看这宣纸——”世子站在书桌前,伸手把一叠宣纸最上面的一张提起来,“有墨迹晕染透过的痕迹。再看这笔,用过之后没有洗……娘说过,薛太医做事一板一眼,最恨凌乱,穆嬷嬷辛辛苦苦替他操持,往往还得不到他的承认……”

“嗯。”陆弃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桌上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划痕,若有所思。

上次来的时候阴天,他就没有发现这处;今日阳光透窗而入,此刻正照在桌子上,纤毫毕露,所以划痕便显露了出来。

他想起苏清欢用炭笔描花样子,让人取了炭笔来,把薄薄的宣纸铺在划痕之上,低头耐着性子一点点地用炭笔涂着宣纸。

世子凑过来,看着上面渐渐呈现的图案,咬唇屏息,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最后,宣纸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图样,看起来很眼熟,但是偏偏又让人想不起来。

陆弃和世子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差一点的意思,不由都皱眉深思。

可是想了半天,两人都没想出来。

“要不带回去问问娘?”世子道。

陆弃迟疑,还不知道苏清欢已经从沉不住气的苏明俊口中知道了真相,想了半晌后还是道:“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你娘现在不能操心,别的事情都放一放。”

世子道:“表舅,我觉得是不是该换个方式对待娘?咱们对她太过关注,是不是反而不好?”

“不,”关于这点,陆弃毫不犹豫,“我和你娘在一起这么久,从来都没见过她这般。现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我要陪着她,由着她,等着她。咱们都不是她,不能知道她心里的苦楚,但是陪着她总是能做到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她总是那么懂事,那般毫无保留地信赖他,爱着他,为他出生入死,陪他颠沛流离。

现在,该轮到他陪着她了。

想到苏清欢,陆弃有些待不住了,道:“咱们已经四下查看过了,出来这么久,你娘怕是要着急,先回去再说。”

“好。”阿妩不知道醒了没有,吃完奶后,婆子奶娘是否给她拍奶嗝了……世子心里也牵挂,跟着陆弃一起回去。

两人回去后却发现,苏清欢不在屋里了,白芷在摆放碗筷,像是准备吃饭的模样。

陆弃震怒:“夫人哪里去了?”

“在这里呢!”苏清欢自己捧着一盅汤从外面进来,“去厨房给你熬了点当归鸡汤,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虽然她不像从前言笑晏晏,但是眼中已然有了神采。

陆弃竟然有一种茫然的感觉,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些什么。

“傻子。”苏清欢走上前来,把温热的鸡汤送到他手中,“尝尝,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呦呦,你好了?”陆弃感受到青花瓷碗传来的热度,才仿佛醒过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清欢道。

“没好。”苏清欢坦率地道,“但是会好的。总要往前看,有你们,我总能迈过这个槛。尝尝鸡汤怎么样,白苏,去给世子也盛一碗来。”

陆弃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嘴上却道:“坐月子还不老实,到处乱跑,该打。穿这么单薄,更该打。”

“先喝汤。”苏清欢笑笑,仰头看着他俊朗的面容,“鹤鸣,谢谢你。”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她的福气,遇到陆弃这般不离不弃的男人。

他从来都不是耐心细致之人,更不是好脾气,可是在她最难的日子里,他用尽了全部的耐心照顾她陪伴她。

没有谁是欠谁的,不能因为他爱她,就把他对她的好当作理所应当。

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累。

“真该家法伺候了,还跟我说谢谢。”陆弃瞪了她一眼,喜悦却从眼底溢出,仰头把鸡汤一饮而尽道,“甚是美味。”

两人之间温情涌动,世子找了个看望阿妩的理由退了出去。

“不要勉强自己想开,多给自己一些时间,”陆弃还不放心,唯恐苏清欢是勉强,更害怕她是装出来的,“不用假装,难受就是难受。”

“难受也难受,”苏清欢接过碗来,用手指描着汤碗上的青花瓷纹路,“可是我更想知道,师傅和穆嬷嬷到底为谁所害?”

陆弃一惊:“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子了?”

“我大哥都告诉我了。”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你不该瞒着我的。我就是一时没想到,仔细想想,洗砚确实没有那本事。你这次去,有线索吗?”

“在没查出来真相之前,我原本不想告诉你,免得你跟着情绪起伏。”陆弃没有回答线索之事,反而问道,“你知道,师傅和穆嬷嬷,与谁有个嫌隙吗?”

苏清欢摇摇头:“没有,至少在师傅收我为徒之后,我从未见过或者听说过他们与谁有仇。但是我仔细想了,穆嬷嬷从前在端妃,后来去世的端太妃面前伺候过,师傅出入宫闱,给后妃诊病,或许与这些旧事有关?毕竟能不知不觉潜入家中,还能那般悄无声息致人于死地,我想想便觉毛骨悚然。”

皇室,恰好也给她这种感觉。

“或许吧。”陆弃从怀中掏出用炭笔描出来的那张图案递给她,“你看看,这是师傅桌面上拓写下来的,现在不知道是当初工匠刻意而为,还是师傅想借机告诉我们什么。”

苏清欢接过宣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几乎都皱到一处去了。

“我肯定见过这个东西,但是在哪里见过呢?”

她的反应,竟然和陆弃、世子完全一样。

陆弃害怕她想得太痛苦,又回到之前状态,便安慰道:“这事情急不得,说不定你不经意间就想起来了。”

“嗯。”苏清欢点点头,“再给我点时间。对了,鹤鸣,我想进宫一趟。”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一章 明珠来访 陆弃脸上笑容凝固:“为什么突然想起要进宫?”

“还想骗我?”苏清欢道,“皇贵妃不是让人递话,让我带着阿妩进宫吗?”

陆弃怒道:“哪个告诉你的?”

柳轻菡让苏清欢坐完月子后,在年前带着阿妩入宫给她看看;虽然陆弃感谢她关键时候让徐嬷嬷出手相救,但是对她的人品从来不信任,甚至他有些阴谋论,为什么徐嬷嬷来得那般及时。

他让人问过李慧君,后者让人告诉她,是柳轻菡一早就担心苏清欢生产时候出问题,所以和她提起,她就上心了。

这两个人,现在在宫中沆瀣一气,把皇上哄得晕头转向。

陆弃却还是觉得,柳轻菡没那么简单。

她若是真从自己当初生苏清欢的角度想,预测苏清欢可能会难产,那为什么又写信不许她入京?

苏清欢对穆嬷嬷感情深厚,柳轻菡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嫉妒,逼迫薛太医和穆嬷嬷服毒是不是她做的?

他甚至还有一条完整的猜测——柳轻菡不想让苏清欢进京,因为想对那两人下手;薛太医在柳轻菡面前,说他智商为负也不为过,若是柳轻菡让他死,他会不会一时冲动,真的想不开了?

可是也有不对的地方,穆嬷嬷怀了孩子啊!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薛太医连自己的骨肉都可以狠下心呢?

总之,陆弃觉得,这件事情和柳轻菡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柳轻菡等于危险。

放任苏清欢和阿妩接近危险?抱歉,那绝对做不到,有恩也不行。

“不管谁告诉我的,反正我知道了。”苏清欢道,“现在没出月子,我不折腾,再将养些日子,等阿妩满月以后我去一趟。但是我不带阿妩,宫里乌烟瘴气,别让她沾染了。一来我去谢谢她的救命之恩,二来问问她那封信到底什么意思。”

苏清欢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也有和陆弃相似的猜测。

只是她不敢深入想下去,害怕自己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陆弃想了想,知道她不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便道:“到时候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你。”

“好。”

白苏和白芷把饭菜摆放好,两人一起吃饭不提。

苏清欢知道苏明俊点透了自己,但是不能指望自己一朝一夕就能完全不想,也不想用脑,便开始整理衣物。

衣柜中所有穆嬷嬷给她和阿妩做的衣裳,都不见了,她略想想便知道是白苏细心让人拿走的。

由此她想到了穆嬷嬷的遗物,便与白苏叹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明真相,我想去替穆嬷嬷收拾一下东西。”

白苏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到时候陪您去。”

“好。对了,将军哪里去了?”吃过饭,她小憩了片刻,醒来陆弃就不见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苏清欢话音刚落,陆弃就掀开帘子进来,袍子上沾了泥土,形容有几分狼狈。

“你这是怎么了?”苏清欢站起来,惊讶地道。

“去跟你大哥打了一架。”陆弃浑然不在意地把弄脏的外袍解下扔给白苏,愤愤道,“我就知道他嘴上没有把门的,来之前我已经嘱咐他,不许他进来跟你说话。”

结果他非但说了,还说了那么多刺激苏清欢的话。

现在的结果是好的,如果不好呢?陆弃不敢想。

苏清欢:“……你受伤了吗?”

陆弃得意一笑:“没有。”

“那就行。”

“不问你大哥有没有受伤?”陆弃挑眉。

“你这点分寸还是有的。”苏清欢低头继续整理衣裳,“换件袍子出去忙,晚上想吃什么让人告诉我。我一会儿要整理一下给明珠添妆的礼单,要过年了,人情往来也不少,今年府里办了白事,也不知道有什么顾忌,我得找人都问问,还得去看阿妩……”

给自己足够多的事情,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陆弃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过来亲亲她的额头,嘱咐道:“做什么都行,只是别累着。”

“嗯。”

陆弃前脚刚走,明珠后脚就来了。

“你没事就好。”看苏清欢虽然消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好,明珠松了口气,跑去隔壁屋里看了阿妩,对苏清欢道,“阿妩洗三那日我来了,但是没敢见你。其实也不是我不敢,我大哥不许我见你。说你肯定很难受,怕我说话不注意,勾起你伤心事。”

苏清欢道:“那几日,不用你勾起,全是伤心事。那段过去了,现在好多了。你不该来的,我们府上刚办丧事……”

“我不信那些的。”明珠摆摆手,“以后跑出来肯定没有现在方便,所以我就来看看你和阿妩。”

“之前从裴璟口中听了一言半语,后来也没心思问你。你和穆臣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闹?”苏清欢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她问道。

“穆臣有个通房,我吃醋了。”明珠坦荡荡地道。

“穆臣有通房?”苏清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怎么从前没听说过?但是即使真的是这样,你介意吗?”

云扬和蔡老板都有妾室,还不止一个,也没见她生气啊。

“不介意他有女人,但是介意他骗我。”明珠恨恨地咬着橘子道,“睡个把女人算什么,你坦坦荡荡的,到时候只要认我这个主母,我还能容不下一个丫鬟吗?但是他不,藏着掖着,生怕我把那女人怎么样。”

“会不会是误会啊?”苏清欢不太信穆臣能做出那种事情。

“误会?我巴不得是误会。可是不是啊,那丫鬟都求到我面前了,说想要留着腹中的孩子。”

“她来找你?”苏清欢心里立刻浮现出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百花形象,“你怎么说?”

“我跟她说,又不是我的种,跟我说干什么?”明珠道,“等她走了以后,我想这还没成婚,糟心事就来了,我成什么婚?我还没吃够男人的苦吗?自己瞎过吧,不用谁指点,也不管别人指指点点。”

“穆臣怎么说?”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呗,到现在还只字不提呢!这话我就跟你说,我要不是见了你这样子,害怕我悔婚把我大哥气死自己后悔,我早就把这桩狗屁亲事搅和黄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二章 闺蜜私房话 苏清欢劝她:“还是等事情搞清楚了再下定论。要是那丫鬟无中生有,平白给穆臣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你过意的去吗?”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算了算了,不提他了,真扫兴。”明珠道,“我为自己嫁了两次,现在再为我大哥嫁一次。我本来想跟他好好过,可是他不想好,那就一拍两散喽!”

苏清欢:“……你能不能先搞清楚事实再说话?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难吗?”

当年明唯连她在村里和陆弃发生过的事情都扒得一清二楚,扒个丫鬟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明珠眼神黯然了下,低头摆弄着手指,半天后叹了口气,诚实地道:“清欢,我害怕了!”

“什么?害怕什么?”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说穆臣对我好,等了我这么多年。我虽然不敢信,但是心里是有期盼的。我听说这件事以后怂了,我不敢去查,不查我可以当那丫鬟胡说八道,假装真有个人对我深情不悔。我要是查出来真的呢?清欢,我活得很累了,不想把自己逼到生无可恋的份上。”

苏清欢看着她眼底闪动的晶莹,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大婚前夕,原本新嫁娘应该怀着多么高兴期盼的心情,到了明珠这里,却成了忐忑难安。如果她不开口劝说,明珠那么骄傲的人,怕是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更不会承认自己怂了。

她是那么明媚恣意的贵女啊!爱得轰轰烈烈,可以不被爱,但是不能自作多情!

“好了,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情了。”明珠拍拍手,眼眸微低,长长的睫毛便掩盖住了所有情绪,等再抬眼的时候,又是一片平静。

“你不是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苏清欢想了想后道,“与其如鲠在喉,不如把话摊开了说明白。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婚事取消也罢。你大哥希望你嫁人过得幸福,如果知道你为了他委曲求全,日后还要为你操心,你让他情何以堪?”

明珠显然犯了一个错误,过度放大了明唯对于这桩亲事的期盼,也误解了他的用意。

“更何况,明珠,在有些人面前你可以装,可以糊涂,在有些人面前就不可以。你承认,你吃醋了;你也承认,你害怕真相让你心寒,说明你对穆臣不是没有感觉的。既然是你喜欢的人,你也期待他喜欢你,为什么不说明白呢?若是真的有误会,你愿意坏人得逞,你们两个相爱的人受折磨吗?去告诉他,问清楚,就算最后你还是认为必须要嫁给他,那至少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

相敬如宾还是相敬如冰。

“我再想想吧。”明珠犹豫道,“但是无论如何,婚事不可能取消了。喜帖已经发了满京城,婚事取消,两府的面子往哪里放?忠意伯府因为我丢的面子够多了,我还指望这次大婚能捡回来点面子,怎么会让人继续踩呢?”

这桩婚事让无数人震惊,明珠以三嫁的身份再嫁侯府,忠意伯府这次真是面上有光了。

但是这光,大概从春茂侯府脸上刮来的,后者现在已经沦为京城笑柄了估计。

“我就是灾星,去了哪里哪里倒霉。”明珠自嘲地道。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那你赶紧走,别来祸害我!”

明珠被她逗笑,过来抱住她晃啊晃:“不行啊,我就想粘着你。你说你怎么就不是个男的!我给你做小也行啊!”

苏清欢哈哈大笑:“要不起,要不起。我只要秦放一个就够头疼了。”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明珠凑到苏清欢耳边低声道:“你让白苏她们都远点,我有事情跟你说。”

虽然白苏、白芷不在屋里,但是她知道两人耳力极好。

苏清欢还以为有什么严肃的事情,找了个理由把两人支走,关切地道:“怎么了?”

明珠面上露出扭捏之色,咽了口口水道:“那个,其实我来找你,主要为了这件事……”

她向来爽快,苏清欢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忙道:“你我的关系,说生死之交也不为过。想要我帮什么忙,你尽管开口。除了相公不能借你,什么都行。”

明珠“扑哧”一声笑出来,倒是缓解了些紧张,嫌弃道:“秦放那种,白给我都不要,嫌碍眼。”

苏清欢不服气:“胡说八道!你大哥非要把你塞给他,我还记着呢!”

“哈哈哈哈,小肚鸡肠的醋坛子。放心放心,白给不要,倒贴也不要。”

“快说正事!”苏清欢见她还有心情说笑,知道应该不是要紧之事,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那什么,”明珠拢了拢并不存在的碎发,咬咬嘴唇,羞赧地道,“第一次我听说会有落红……”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她,下意识地道:“你想干什么?你总不会想造个假的吧……”

造假她倒是真可以帮她,她以前听说过,青楼老、鸨会用鸽子血教手下的女子装处子,但是问题是,就算成功了,穆臣得多愚蠢才会相信啊!

明珠忙摆手:“不是,不是……”

她脸色涨地紫红,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明珠鼓起勇气艰难地道,“我的意思是……”

“到底是什么!”苏清欢看着她嘴唇上下动,就是说不出话来,急得快要疯了。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办法,让第一次没有落红……”

“什么?”苏清欢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抓住她的手,激动地道,“你不会,还是处子之身吧。”

“是啊,我就是。”明珠一鼓作气,自嘲地闭上眼睛道,“云扬是我强嫁的,他生气不碰我;蔡府洞房花烛夜,他喝醉了,折腾了半天没成。后来第二天认亲起了争执,他一直故意冷落我。所以,我现在还是处子,是不是很可笑?”

“可笑什么?虽然我不觉得必须守贞,但是第一次和相爱的人在一起,多美好的事情啊!”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三章 悲喜交加 苏清欢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道,“你是不是傻?这事情对穆臣来说,难道不是意外之喜吗?”

“我才不要让他觉得,我是没人要的女人。而且,我也怕他觉得我是假装的来骗他,我宁愿他不知道我是处子之身,也不愿意他觉得我廉价或者怀疑我欺骗。”明珠一脸骄傲地道。

苏清欢:“……”

“所以你看,你多在乎他!还假装不在乎,还要闹,真是的!要不这样,你怕你大哥知道,那我暗地里偷偷让秦放给你查一下怎么回事吧。”苏清欢顿了顿后主动道。

“不行,我只想让你知道,不想让秦放知道!他本来就看不上我……”

“他没有。”苏清欢有些心虚地道。

陆弃是说过,如果他是明唯就打死明珠这样的话,所以她底气不足。

“哼,”明珠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瞎吗?我看不出他看我的眼神吗?不过没事,我也看不上他。要不是因为你嫁了他,我才懒得理他。不,现在我也懒得理他。”

苏清欢被她傲娇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那这样,”她想了想道,“我让锦奴去查吧。他有人,而且他嘴巴紧,你放心吗?”

明珠转了转眼珠子,显然有些意动了,但还是有点害怕答案揭晓。

“这样吧,如果查出来是误会一场,你就让人告诉我;”她开口道,“如果确有其事,你就假装根本没这事。我也就假装,你忘了我的托付。”

“好。”苏清欢干脆直接地答应下来。“我还是信穆臣,要不赌一百两银子。”

“小家子气,赌二百两!”

她从来没有像这次这般希望自己输掉。

“一言为定!到时候千万别反悔。”

“反悔了是小狗!”明珠道,“哎,等等,怎么又绕回去了?我问你的事情你倒是快说啊,到底能不能让第一次没有落红!”

这件事情,与穆臣是否欺骗她无关,怎么她都要脸,不想被他轻视和质疑。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你比我大两岁多,已经二十二了对不对?”

“专门扎我心是不是!”明珠作势要拧她的嘴,“二十二怎么了?四十二还能老蚌怀珠呢!”

“哈哈哈哈,没说你生不了。”苏清欢笑道,“但是你这个年纪,已经不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子早长成了,再加上你从小假小子一样骑马射猎,估计根本就不会有落红。”

明珠一脸不解。

苏清欢耐心地跟她科普了一番生理知识,又挤眉弄眼地道:“所以应该不会有,除非穆臣太粗暴,不要看着别人成婚的元帕你就着急。”

“真的?”

“嗯。不排除会有,但是机会不大,而且到时候你可以说,他太粗暴了嘛!可惜了,穆臣是个毛头小子,占了先机怕也不知道。若是情场浪子,定然会知道自己得了多大的便宜。”

“呸呸呸!”明珠掐她腰间的嫩肉,“谁是情场浪子!”

“还没嫁过去就开始护起来了,就这样还得矫情说逃婚,啧啧,女人啊,口是心非!”

明珠今日目的达成,又跟苏清欢笑闹一阵,心情轻松了许多。

“清欢,我可能真的像你说的,有点矫情了。”明珠捡了一个橘子慢慢剥着,怅然若失,“你说穆臣以后,会不会嫌弃我不是清白之身?”

苏清欢:“……你是不是有病?他嫌弃你还会娶你?下雨没打伞吧你!”

纯属脑子进水。

“我也很委屈啊!我明明就是清清白白的第一次……”

“滚回去自己矫情吧!”苏清欢骂了一句,开口撵人,“走走走,闹得我脑瓜仁都疼。”

“清欢——”明厚放下橘子,脸皮地拉着她的袖子,“我也没有旁人可以说,就跟你说说了。”

“我从前还觉得你挺骄傲要脸的,”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请你跟我客气点,别跟我这么不见外。我受不了你这矫情劲了。”

“那你说我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啊!

“你就一五一十地跟穆臣说啊!事实是什么,你就怎么说,他怎么会不信你?你都嫁给他,这般私密的事情,不与他说,来告诉我干什么!”苏清欢骂道,“你那么聪明机敏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件事情上,这么拎不清?好,就算你不好意思,那就别提了,顺其自然呗!第一次睡一起,你现在觉得了不起,以后多睡几次,就不会觉得怎么样了。”

明珠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临走之前,她扭扭捏捏地道:“那那事你就让锦奴给看看……”

“知道了,走走走。”苏清欢话锋一转,“你成婚我就不去了。虽然别人都觉得,我替师傅和嬷嬷守孝说不过去,也不承认,但是我自己心里,就是这般想的,想……”

“我知道,你别说了。”明珠有些黯然,“我来了这么长时间,一句都不敢提,不是我忘恩负义,忘了穆嬷嬷对我的好。我是真的不敢提,到现在,别说你,我想起来,这心……”

“不说了,咱们不说了。”苏清欢擦了擦眼睛,也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嘱咐道,“我好好过日子,你也好好过日子,别让穆嬷嬷操心。你的大喜日子,要开开心心的,穆嬷嬷也会替你高兴,她知道你和穆臣的事情,信里还跟我提了好几次,她是真高兴……看我,真的不说了,我不送你了,我月子里,秦放不许我出门。”

“你别送了。”明珠扭过头去,竟是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半晌后才道,“等我成婚了以后出门也不难,再来看你。”

说完,不等苏清欢说话,她脚步匆匆地离开。

忍了那么久,功亏一篑,最后还是差点抱头痛哭。

成婚,谈及爱恋之人,笑容是真心的;可是想到穆嬷嬷,那些眼泪也是真的。

人生便是如此,悲喜交加中,日夜不停地行进,走着走着,一辈子便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四章 村里来人 因为想起了穆嬷嬷,苏清欢靠在床头呆坐了许久,陆弃回来,她都没有听到脚步声。

陆弃掀开帘子就看到她脸上带着回忆的微笑,眼角却有泪花闪动,显然又是回忆起了往事,不由蹙眉。

白苏低声回禀道:“十八姑娘来的时候,陪着夫人有说有笑,都很好。可是临走的时候,十八姑娘没忍住,提了一句穆嬷嬷,就又这样了。”

陆弃心里恨不得捅明珠两刀,就知道这个惹祸精,来了没好事。

不行,回头得揍穆臣一顿,让他管好自己的娘子!

苏清欢回神,见到他们正在门口说话,站起身来笑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弃当然是还不放心她,嘴上却道:“没有什么要紧着急的事情,外面又冷,不如咱们屋里暖和。”

苏清欢看着他鼻尖冒起的汗珠,也不戳穿他,上前帮他解下鹤氅,道:“没着急的事情就陪我看礼单。我正愁不知道有些人家该如何打点,你在我心里有数。”

“好。”

晚上世子抱着阿妩过来请安,苏清欢笑道:“阿妩从小被你带得这么懂规矩,我简直看到了几十年后我成为老封君,就等着晚辈过来拜见的样子。”

世子笑道:“那娘多生几个弟弟,回头热闹。阿妩要嫁人,回头怕是不能天天给您请安了。”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陆弃从他怀中接过熟睡的阿妩,低头看着她白净的笑脸和恬静的睡颜,眉头一皱,霸道地道:“招个赘婿就行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这件事情,苏清欢只当他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世子心里却感慨,自己前路漫漫,尚需努力啊!

阿妩换了怀抱便睡得不甚安稳,在陆弃怀里像蚕蛹一般动着,眼睛却困得睁不开,小样子十分可爱。

陆弃刚开始还觉得女儿真美好,可是等阿妩脸色变红,甚至眉眼周边都变红,才慌忙把襁褓递给世子,道:“哥哥,爹爹还给哥哥。”

他现在才知道,小孩子哭的时候,眉毛都会红!

世子笑容满面地接过来。

还给他,他好欢喜啊!

阿妩在世子怀里小猪一般哼哼了几声,又呼呼大睡。

苏清欢啧啧叹道:“还没满月的孩子就认怀,说出去谁能信!这挑人的毛病,就是像爹,我可从来不这样。”

世子低头看着阿妩,笑得一脸宠溺。

陆弃则凑到苏清欢耳边道:“她要真随我,就也喜欢粘着你了。”

苏清欢被他这话说得心中欢喜,却还是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意思是斥责他不顾场合地说这话。

陆弃嘴角的笑意却越发大了。

“阿妩晚上放到我屋里睡吧。”苏清欢对世子道,“虽然有奶娘带着,但是睡在你隔壁,我怕也会吵到你。”

她现在看着世子妹控到极点的模样,常常忍不住想,她给阿妩最好的礼物,就是一个好哥哥了。

不夸张地说,世子绝对比她这个亲娘对阿妩更尽心尽力,哥哥力爆棚,而且还是十足的暖男。

她都有些愧疚了,自己实在不够尽职。她也很想事无巨细地照顾阿妩,可是府里这两个男人,都跟她抢。

“不用,”世子道,“娘好好休息,等您出了月子再说吧。”

这点陆弃倒是赞成,等吃过饭后,还是让世子抱着阿妩走了。

到了年底,要准备过年,虽然有丧事不能大肆操办,但是总不能苛待府里的众人,该置办的东西还得置办,苏清欢便忙着这些事情。

“夫人,”白芷从外面进来,一身寒气却满脸欢喜,“您猜谁送年货来了?”

“谁啊?”苏清欢见她模样,笑着打趣道,“谁能让我们白芷姑娘这么高兴?”

“是银红!”白芷喜滋滋地道,“乡下也没什么好东西,但是奴婢就是高兴,她有这个心,还记挂着您,是个懂事的,没枉费您对她的恩典。”

苏清欢想了半天,怀疑自己脑子坏了,一脸懵懂地道:“银红是谁?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白芷瞪大眼睛看着她:“您忘了啊!就是许配给张屠户那个,府里的丫鬟啊!”

苏清欢终于对上号,眼中露出欢喜:“是她啊!她千里迢迢送东西来了?”

“不是不是,”白芷道,“她雇了辆车来送节礼,带口信说家里日子过得不错,只是她怀了身孕不能来,否则一定要亲自来给您磕头的!这里有封信,托人写给您的。”

苏清欢喜出望外,接过信道:“雇的人估计也是岚村十里八乡的乡亲,让人好好招待,把她送到东西拿来我看看。她也是,有封信就算了,还花钱雇人送东西上京。庄户人家的日子,一文钱都恨不得掰开花。”

白苏给她换温蜜水,笑道:“她可不是庄户人家的日子,她是土财主的当家太太。您忘了,当初将军赏了多少银子呢!”

苏清欢抿唇而笑:“倒不想,成全了这么一桩好姻缘。也是她自己聪明……”

有机会,要自己抓的住,当机立断;而且现在日子的红火,还是她自己过出来的。

一会儿白芷回来,带了四五个帮忙搬东西的婆子,指挥道:“这里这里,都放下,打开,夫人要看。”

苏清欢也不着急看信,兴致勃勃地去看东西。

送的也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有一袋子晒干的各种菜干,还有一些风干的野味,有腊肉,有火腿……还有两坛子自家酿的苞谷酒。

苏清欢在岚村呆过,看见这些东西都格外亲切,心情愉悦地道:“难为她这么有心,让人好好收起来,慢慢吃。”

白芷见她高兴,把手背在身后卖关子道:“奴婢要跟您讨赏,奴婢手里,有让您更高兴的东西。”

苏清欢挑眉一笑:“要不,赏你明年犯错了免打?”

“夫人!奴婢才不犯错呢!”白芷跺脚道。

白苏大笑:“让你跟夫人卖关子,活该!”

白芷这才把手里的信交给苏清欢,道:“这封是仪安师太带给您的,要不怎么说银红会办事!让人来之前,特意去仪安师太那里问候,替她带信。”

仪安师太,是林三花。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五章 来信 苏清欢听到是林三花来信,果然十分高兴,站起来伸手道:“快给我看看。”

她原本想着进京后找机会去看看柏舟和静姝再给她写信,顺便让人给她送些年货,没想到,她的信倒先来了。

白芷奉上信,苏清欢打开看了看,眼睛有点热。

仪安是听说一些事情,知道苏清欢向来重情,怕她太过哀伤,便用佛理来开解她,说了许多道理,满篇关切之情。

苏清欢喃喃道:“我现在都不觉得她出家了,觉得还是村里那时候,我们俩一起在山上,她打猪草,我挖药材,有说有笑。中午一起生火烤红薯山药,有一次,她捡到猎人陷阱里的一只兔子,我们一起烤兔肉分食……”

天真烂漫的少女,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虽然穷,虽然前途无着,但是过得真开心。

几年过去,那个农家少女经历了未婚生子、名誉尽毁、出家为尼,渐渐活得没了声响。现在她学会了认字写信,字迹已经很工整,气质沉静,说她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她自己在信中亦说自己古井无波,无欲无求,平静度日;可是也是在这信里,苏清欢读出了往日那明朗少女的热忱。

她依然挂念着自己,关心着自己,可是她的后半生,就要这般青灯古佛地过下去了。

白苏见苏清欢眼底哀伤,劝慰道:“夫人,您别替仪安师太难过。有您的面子,没人敢欺负她,她现在的日子没有波澜,不正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吗?”

白芷也道:“可不就是?除了没男人,哪样不好?男人有什么好?要不是舍不得夫人,我巴不得那样过呢!”

苏清欢被她逗笑,想提林三,但又想想八字没一撇,还是作罢。

白苏瞪她:“又胡说。夫人,等过几年咱们的日子好了,到时候如果仪安师太愿意,把她接来。她若是想还俗,也不难。她自己过得很好,没有婆媳矛盾,没有锱铢必较的算计,没有鸡飞狗跳的闹腾,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最好的日子。”

“嗯。”苏清欢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起从前,觉得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转眼间,物是人非了。罢了罢了,不感慨了,回头帮我记得,跟大欢要几副两个孩子最近的画像,回头随信和年礼送回去。”

“是。”

“我看看银红给我写的什么。”苏清欢又打开另一封信,很快被逗笑,“银红真是个爽利人,说话也有趣。”

银红在信中说,她日子过得很好,现在家里盖了新房子,买了地,养了猪,生了个女儿。现在肚里里还揣着一个,希望生个儿子出来。

养猪育儿在她笔下,都是一回事。描述起她的房子和地,倒是十分欢喜的模样,仿佛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最后和苏清欢说着急生儿子的事情,带着些许忐忑,也带着些亲切的意味,和她分享心里秘密的感觉。

真是个妙人儿,却不让人反感。

趋利避害,人之本性;吃水不忘挖井人,便是难得了。

白芷道:“她不爽利那时候也不能站出来。夫人您是她命中贵人,当然得挑着有趣的跟您说。要是说不高兴的,以后她的信还能送到您跟前?”

苏清欢笑道:“你这张嘴,就是不饶人。我什么时候那么霸道了?”

“不是您霸道,是……”白芷嘟囔着,“哎呦,白苏姐姐,你拉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要偏帮将军,瞒着夫人不成?”

白苏气坏了,恨声道:“什么事情让你知道了,嘴边就没个把门的!”

“我在别人面前才不这样呢!在夫人面前,我要是藏心眼,睡不着觉。”

“哪里是让你藏心眼了……”

“好了好了,”苏清欢道,“别吵了,白芷,你说说,将军怎么霸道了?”

听这意思,陆弃不知道又瞒着自己干了什么。

“这次不是说将军坏话,”白芷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白苏后才道,“就是这些日子您心情不好,将军替您挡了许多拜见。奴婢觉得这样很好!”

“嗯,我那些日子确实也不想见人。”苏清欢都可以想象出陆弃说“不见”时不耐烦的脸色,不由会心一笑。“不过,你跟我说说,都有谁要来求见了?”

“魏夫人来了三次,司徒夫人来了一次,舅太太来了一次,晚上偷偷来的还是,还有……”白芷扒拉着手指头说了一遍,然后道,“对了,还有那个杜丽娘,她倒是个懂事的。来了之后只让人通报了一声,没进来,在门外磕了头。”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这一路走来,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下次要是再来,就请她进来坐坐。对了,她现在在哪里安身?到时候要是有难处,就帮一把。”

“是,奴婢记得了。”白苏道,“说是在大长公主府旁边,花了几千两银子,买了一处特别小的宅院,买了一家人伺候。”

“嗯,还是放不下妹妹。”苏清欢道,“大欢竟然也来了,现在魏绅那边也不知道和将军是个什么情形。”

白芷声音又脆又利落:“奴婢来跟您说。自从将军回来,朝中的人巴结的很多,要不是出了白事,怕是都应付不来了。魏府的人上门,只是随大流,不会惹眼,您不用担心魏夫人。司徒清正得了个工部的郎中职位,现在走马上任了,一家四口都安顿下来,挺好的。舅太太更不用说了,有儿万事足,就等着生产了。总之,大家都很好,就您不怎么好。只要您好了,大家都好。”

苏清欢被她逗笑,指着她道:“白苏,你快给我撕她的嘴。小蹄子越发不让人了,我就多问了一句,她就嫌我聒噪,给我噼里啪啦来这么多话。”

“奴婢哪里敢嫌弃您聒噪?奴婢巴不得您多说几句话呢!那些日子一天说不了一句话,奴婢都吓死了……”白芷假装委屈地道。

白苏忙岔开了话题。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六章 不能亲热 苏清欢盘算着回礼的事情。

“回头让将军给柳州那边的知府写封信,多照看着点仪安师太。至于东西,我想想,要不去大相国寺求几件?回头让她留着送主持也好,师姐师妹也好。”

皇城根下都是官,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京城大相国寺的东西,拿回去送人应该体面。

“就这么定了,另外再找几件皮袄子鹤氅出来,还有我绣的帕子,东西不好,但是让她知道我记挂着她,”苏清欢絮絮叨叨地道,“给银红的东西,挑些显眼的,她不缺钱,就想要个脸面。”

估计银红心里巴不得她送个牌匾挂在门上。

“那不如就送她些绸缎,送一副头面给她过年戴。”白苏道。

白芷笑着补充:“最好大红大紫那样!”

“促狭鬼。”苏清欢笑骂,“绸缎挑几匹,也把库房里经年的旧布整理出来,让她留着送人,对了,车夫也给一份。还有,再给她两盒绢花,让她送交好的人。”

“夫人面面俱到,不累吗?”白芷咋舌,“奴婢就不行,想想脑瓜子就疼。”

“原来也觉得累,但是真做起来,也没那么难。”

陆弃晚上回来,见苏清欢心情明显好转许多,问清缘由,难得管这些琐事,道:“在回礼里给她加一对匕首,让她生了儿子,将来来投军。”

苏清欢高兴,他就给面子;她喜欢的人,他也愿意给恩惠。

跟她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和这世界不是割裂的。

苏清欢俏皮地给他行礼,笑盈盈地道:“那我就替他们家的哥儿谢谢大将军,只要争气,前程是有了。”

“幺蛾子还挺多。”陆弃见她展颜,只觉满天乌云都散尽,笑着低头亲亲她的脸颊道,“不过我很高兴。”

隔着衣服,苏清欢都能感受到他胸前硬朗的肌肉,男性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鹤鸣,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一下。”苏清欢咬着嘴唇,面上有些为难之色道。

这阵子,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好像忽略了很多。

“说,别咬嘴唇。”陆弃抱着她走到榻上坐下,按着她不许她从膝盖上下来,伸手揉揉她的朱唇道,“红了。”

苏清欢却挣扎着从他膝盖上下来,面容有些严肃。

陆弃心中一凛,以为有什么事情发生,面上却故作轻松道:“说来听听,我看是什么大事,碍着你我亲近了?”

苏清欢咽了口口水,这才鼓起勇气道:“我想和你说的,正是这亲近之事。我在月子里,所以不能和你……而且你知道,师傅和穆嬷嬷,对我有养育之恩,他们身后连个披麻戴孝的孩子都没有……”

陆弃一下子明白过来,轻斥道:“我当然知道这些,你以为我刚才是想同你那个吗?难不成没有你的那些年,我都活不下去吗?不过区区九个月罢了!”

外嫁女守制一年,但是实际上就只有九个月。

苏清欢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你对我好,我也不能理直气壮收着,总要让你知道,我心里是……”

“你敢说‘谢’试试!”陆弃眯起眼睛,磨牙看着她道。

“不说不说,”苏清欢讨好地拉拉他衣袖,乖顺地像只小奶猫,“就想说知道你的好。我心里有数,就你纵着我。之前为他们大肆操办丧事,其实现在我已经后悔了,逞一时意气,给别人看,倒给你增加了压力。现在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呢!但是做了就做了,再多想也是矫情。”

“我何时在乎过外人怎么看。”陆弃一脸倨傲,“只要你高兴,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射下来。”

苏清欢咧嘴笑:“知道大将军厉害着呢!我是想说,以后我自己在府里守制,但是外面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替你出头露面的场合,我得去。嬷嬷在的时候说过我很多次,说我不能因为你宠着我就恃宠而骄,要心疼你不容易……”

说着,她眼中又有泪意,自己低下头不想让陆弃看到。

至亲离开的痛,是一场最旷日弥久的劫难,是一处永远不会痊愈的伤口,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疼。

非亲身经历,永不能理解。

苏清欢想,即使为了阿妩,她都要长命百岁。

“我感谢穆嬷嬷,”陆弃抱住她,“是她教养出你现在的性格,但是也让人心疼。呦呦,我也很遗憾,没有和你一起回报她……”

“但是得往前看。”苏清欢逼退了泪意,挤出了个笑容,“不说了,咱们看看阿妩去。锦奴一个人做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

庆幸阿妩还没满月,除了吃就是睡,否则她一定会愧疚自责。

“好。”

过了两日,穆臣和明珠大婚,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此前世子已经找人查明白了,那个丫鬟果然是撒谎了,穆臣根本没有碰过她。

但是穆臣对她另眼相看是真的,那是因为当年都一起玩,明珠和穆臣都是锦奴这般岁数,身边丫鬟仆妇都很多。

明珠不小心落水,那丫鬟正好江边长大,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把明珠救了上来。

穆臣那时候就暗暗喜欢明珠,虽然不是情爱那种喜欢,但是最起码也是小小少年心底美好的情愫。

所以感念那丫鬟对明珠的救命之恩,便格外提携她,结果让她越来越自我膨胀,才敢做出冒犯明珠的事情。

苏清欢给明珠去信说明原委,让她自己婚后再处理。

明珠当初从苏清欢这里回去,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慢,心里无比煎熬。

她甚至想着,为什么脑子抽了一样,跟苏清欢说如果坏消息就不告诉自己,导致现在这心里七上八下。

她有一万次,想冲到将军府问问苏清欢,到底查的怎么样。

凡事起了头,她这个急脾气,就按不住了。

当然,结果是满意的。

她给苏清欢回信:好,等着我。

她弄不死那小贱人!

苏清欢闻到了磨刀霍霍的味道。

“夫人,您是没看到,那铜钱撒了多少!”白芷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道。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七章 夫妻夜话 “八十一筐,八十一筐铜钱啊!钱倒是其次,那气派,啧啧,我真是羡慕坏了。甚至,还有一点点儿的嫉妒,就这么点儿吧。”

她伸手比划着自己的小指甲盖道,“但是再想想十八姑娘,一直对夫人都很仗义,对奴婢两个也很好,那一点点嫉妒也成了祝福。”

希望明珠这次能狠狠地幸福下去,是她们所有人的祝福。

苏清欢托腮戏谑道:“嫉妒了?等你将来成亲的时候,我给不了你八十筐铜钱随便撒,八筐还是能给得起的。”

“夫人!”白芷跺脚,“哪个说要成亲了!奴婢是觉得,您比十八姑娘什么都不差,却没有那么大的排场。将军糊弄人,那时候酒后三两句话就跟您定了婚事,哼!”

“我又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苏清欢漫不经心地道,“而且忠意伯府和春茂侯府那么多人,排场和仪式还是要的。但是我和将军,啧啧,到时候就是摆五桌,怕是都坐不满。”

“怎么坐不满?得了您恩惠的人,五十桌都坐不完!”白芷不服气地道,“之前来吊唁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人,人都排到哪里去了!是将军心疼您不让那么多人进来。”

进来了苏清欢就得磕头回礼,陆弃舍不得。

“你看你也知道将军对我好。”苏清欢见白苏掐白芷,只装没看到,笑吟吟地道,“那些人来,也是看在将军的面子上。”

“这个倒不是。”白苏插了一句道,“很多人都是饥荒时候受过您恩惠的。留在京城和周边的那些灾民,基本都自发来了。”

苏清欢惊讶地道:“怎么现在才告诉我?有没有好好招待?这真是……”

“将军吩咐好好招待,世子令每人给了三斤米和一壶酒。”

“那就好。”苏清欢松了口气。

这些人都不容易,说不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等着他们每日工钱买米下锅。若真是因此耽误了赚钱吃不上饭,她会内疚的。

果然世子懂她的心。

在她失去振作之心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多少人默默地关心她,她实在感念。

而且陆弃为她做的太多,她能感受到的,怕只是冰山一角。

再多说就是矫情,只能许他今生今世。

陆弃去春茂侯府参加了婚宴,一回来就要洗澡,说是替穆臣挡酒,喝了不少,别熏到了她和阿妩。

苏清欢忙让白苏吩咐厨下弄醒酒汤,自己帮他准备欢喜的衣物。

“呦呦,给我捏捏头,头疼。”陆弃赤身坐在浴桶之中,双臂张开靠在桶上,微仰着头喊苏清欢。

苏清欢正靠着火盆给他烤衣服,知道他是想借酒撒撒娇,便放下衣裳,笑着走过来,伸手轻轻替他按摩。

没错,这个男人就是想撒娇了。

这些日子他也够累了,精神还被自己弄得紧张兮兮,多长时间都没这么放松过。

她力度不轻不重,纤纤细手在他头上揉动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不是不喝酒吗?为什么要强出头给穆臣挡酒?”

“温大夫救过你们娘俩,这情分我得还。”陆弃闭着眼睛,嘴角露出笑意,“穆臣人缘很好,去了很多年龄相仿的权贵子弟。我竟然觉得,还不错?呦呦,我要是从小认识你,可能性格就不会如此孤傲冷僻。”

别人或许觉得他的孤傲冷僻是故意为之,可他知道,那是无奈。

他何尝不想有许多朋友,呼朋引伴,少年意气,一起吹牛一起玩闹。

可是,他没有。

他只有出生入死的战友,彼此可以托付性命,却终因染上了鲜血和死亡而沉重了些。

“那时候认识我,说不定也成不了啊。”苏清欢笑道。

陆弃猛地睁开眼睛,浅棕色的眸子周边因为微醺而沾染了点点红痕,“我不想听你说这话,快跟我道歉。”

假设不成都不行。

“行行行,我错了,请陆大爷原谅则个。”苏清欢告诉自己不要跟醉猫计较。

陆弃这才罢休,但是心里也明白,就算早认识,那时候她喜欢的还不是自己呢!

如果他强取豪夺,以她骨子里的刚烈,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哪有现在这般你侬我侬,卿卿我我的甜蜜?

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上天待他终究不薄。

“阿妩快满月了,我想操办一番,你以为如何?”陆弃道,似乎叹了口气,“我答应你的十里红妆,还是没有做到。今日见到穆臣成婚,更觉惭愧。从今而后,不会再亏欠你们母女。”

苏清欢道:“她早产身子弱,满月大办的话怕人多冲撞。更何况,刚办了白事,又是年关,大肆操办就算了。你要是就想操办,等着周岁吧。”

“好,听你的。呦呦,你有什么愿望吗?”陆弃忽然问。

苏清欢动作顿了下,展颜一笑:“相公体贴,儿女听话,健康无忧,略有积蓄。”

“然后呢?”

“没有了,这已经很贪心了。”

“真容易满足。”陆弃伸手捞起她垂下来的一绺长发,“我今日看着明十八一身嫁衣下轿,不知怎么想说,你 穿嫁衣更好看。”

“我再说一遍,我对那些都不喜欢,不羡慕,不嫉妒。我现在过得很好。”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少借着酒劲蒙头说话了,我知道你没醉。水都要凉了,快出来!”

陆弃嘿嘿一笑,竟然带出些憨态可掬的模样,苏清欢有点想揉揉他的头——她确实也那么做了。

“苏清欢!”陆弃磨牙,“你当你在给你的兔子顺毛吗?”

苏清欢哈哈大笑。

“将军,夫人,春茂侯来了,闯过二门了!”白芷在外面喊道,声音焦急,“来了,进院子了!”

苏清欢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穆臣不是洞房花烛夜吗?闯入将军府干什么?

陆弃站起身来,胡乱擦了几把身体的功夫,就已经听见穆臣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了。

“苏夫人救命!”穆臣大声道,身前给他引路的是白苏,所以才能一路畅行至此。

苏清欢心里一沉:“快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八章 啼笑皆非 陆弃抓过件外袍披上,穆臣已经进门了。

苏清欢走到外间,便见他打横抱着明珠,跑得满头大汗,失去了从前冷静从容的模样,带着惶恐和恳求道:“夫人快救救她。”

明珠躺在她怀中,面色苍白惨然,笑得比哭还难看,有气无力地道:“没想到我要死在洞房花烛夜!你个大骗子!”

苏清欢看她脸色便知不好,因为她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之气。

她指着罗汉床飞快地道:“把她放下来。”

穆臣一边抱着明珠往前走一边道:“我们,我们……圆房的时候她流血,一直停不下来。温大夫不通妇科,所以只能来求夫人救命。夫人,没事吧。”

等到他把明珠放下,众人才发现明珠的裙子上,他的衣袖上都是血,顿时面色都凝重起来。

穆臣怎么看也不像急色之人,怎么会把明珠伤成这样?

穆臣自己也很惶恐。对于男女之事,他是婚前才匆匆通过避火图补课的。难道是因为他太过粗暴或者技术不好,才会伤了她?

若是知道会如此惨烈,提前就应该忍着不喜睡个通房丫鬟啊!

苏清欢心中有了猜测,开口道:“将军,你先请春茂侯去书房坐坐,我给她看看。”

“夫人,我能留下吗?”穆臣急急地道。

“是,让他留下,我还有话要跟他说。对了,把我大哥也叫来……”明珠道,“我死之前有些话想跟他交代,让他别记恨穆臣,这事不怨他,就是我的命不好吧。”

人家成亲啥事没有,到她这里圆个房都能血流不止,甚至到现在她都能感觉到身下有热流涌出。

“你闭嘴。”苏清欢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骂道。

“不行,我还没说完。”明珠看着穆臣道,“就说我突发头疼离世,不要说这么丢脸的事情,否则我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的!还有,那个,对不起,要让你背上克妻的名声了。其实穆臣,我想跟你好好过的……”

穆臣听着苏清欢的口气,不像有大问题,但是再听明珠说完这番话,心里难过,道:“不会的,我们还有许多好日子,你不会有事的。我喜欢了你十几年,便是为了我,你也不该如此轻易说生死。”

苏清欢不耐烦地摆摆手:“出去出去,你俩是不是都知道没什么大事,所以故意互诉衷肠?我跟你们说,现在没事,再啰啰嗦嗦,就真的有危险了。”

撒狗粮秀恩爱的,统统拉出去砍头一刻钟!

“真的没事?”穆臣松了一口气,看着明珠道,“那我就在外面等着,你怕疼就喊我。”

“喊你有用?”陆弃也受不了了,口气嘲讽地道,伸手拉着他往外走。

“苏清欢你这个骗子!”明珠嘟嘟囔囔地控诉道,“你说了我不会有落红的,结果这落红憋了几年,是不是没长破,还长大了?”

“快闭嘴吧你!”苏清欢骂道,打开药箱,一边净手一边看着几个丫鬟给她清理身体,“谁知道你是这难得的体质?这下好了,穆臣彻底知道你是第一次了。”

“你第一次的时候也这么惨烈?”知道自己死不了,明珠如释重负,虽然流血流的有些身体发冷,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和苏清欢说话。

她不能睡过去,睡过去了,醒不来可怎么办?

她的好日子刚来,她不能死。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上前拨拉着她的腿:“分开,分到最大……”

“明十八,我让你屈腿分开!”

给她一字马什么意思!显得你柔韧性好还是怎么着?气人!

这人不是下身流血,是脑子进水了吧。

果然如她判断,是因为明珠那层结构太过厚实,所以一旦破裂,状况便有些惨。

“能忍住吗?”苏清欢面色严肃,“很疼,但是之前我给你做过头部的手术,所以我不想让你再用麻沸散。要是忍不住再适当用些。”

“能!”明珠腿都疼得在哆嗦了,却咬紧牙关道,“只要死不了,有什么罪受不了的?”

苏清欢一边快速地处理着一边骂道:“你是不是傻?疼你要说!为什么不跟穆臣说?”

看她的情形,本不至于到如此程度,是实在入得太深,还伴随着周边撕裂。

穆臣不像那般不顾及她感受的人,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傻妞自己不吭声。

穆臣应该对女人也没有多少了解,第一次不知道怎么就过了。

明珠看着窗纸上投影的身影,压低声音道:“我怕,我怕他觉得我矫情。”

苏清欢无语了,低头沉默地处理着伤处。

明珠咬着牙,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单,手上青筋暴起,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却真的一声都没吭。

这是个女战士!

苏清欢很快替她清理好,轻轻把她的腿放下,这才发现她腿上都是汗,几乎已经僵硬得不会动了。

“要修养一个月,”苏清欢抬高了几分声音,“不能同房!”

陆弃侧头看着身边一脸紧张的穆臣,不客气地嘲笑他道:“下次还敢吗?算了,换个人先练练本事。”

这阴影,简直一辈子都散不去!

穆臣瞪了他一眼:“多谢关心。九个月的时间不短,鹤鸣兄还是先关心自己吧。”

不行,这反击有点致命。hold住,不能乱。

陆弃眼珠子一转,慢条斯理地道:“本来也不能,我可是做了爹的人。女人生完孩子,元气大伤,要休息一年。”

这个傻子明显好忽悠,最好把他忽悠瘸了,让他这么毒舌!

陆大爷全然忘了谁先挑衅的。

穆臣有些不信:“那三年抱俩的怎么说?”

陆弃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那都是不讲究的。内子是有名的神医,她说的,不会错。”

“要那么久啊……”穆臣对苏清欢的医术是百分百信赖的,闻言有几分失落,“那还是晚点生孩子吧。”

陆弃不厚道地“嗯”了一声。

他做九个月和尚,就巴不得别人做一年和尚。骗别人不行,也就骗穆臣了。

他们两个半斤八两,在这件事情上都算纯白无暇了。

章节目录 第五百九十九章 诰命夫人 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穆臣勇猛之名,连带着云扬和蔡老板都被诋毁为小牙签。

“这事怎么就闹得人尽皆知了?”苏清欢笑得肚子都疼了。

消息灵通的白芷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昨天那么晚,早就宵禁了,春茂侯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巡防之人,还打了一架呢!”

“所以就一战成名了?”苏清欢大笑着道,“这次明珠受伤,我没好意思往她心上扎刀,等下次再见,当面好好笑话她。”

白苏掩唇而笑:“下次见面不行,也就十几天的功夫了。您不是说让她休养一个月吗?再见面的时候,侯夫人肯定还会害羞。”

苏清欢道:“下次见面没那么快吧,正月里来拜年的咱们招待,我反正是不会主动出门拜访别人的。”

“是奴婢想岔了。奴婢原先想着,您过年得入宫拜年,再想您没有诰命在身,应该不用去。”白苏笑道。

白芷立刻精神敏感,道:“将军为什么不给夫人向皇上要恩典?大姑娘都生了,将军也早就是从一品官职,夫人怎么都该有个诰命啊。”

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诰命有什么好?逢年过节还得入宫去与人周旋,你快饶了我吧。再说,将军的品级,我若是做了诰命夫人,以后出席宴会的时候,估计都得跟一群老太君坐在一起,闷死我。”

苏清欢是真的不稀罕什么诰命,这个虚名就像枷锁一般,套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可不愿意用自由去换个繁文缛节的枷锁。

再说,怕是皇上也不愿意吧。

她觉得,皇上迷信到那种程度,不会轻易放下对她的执念。

不过话说回来,从前太子楚逍遥得宠,皇上一心为他谋划,所以想促成自己和他的婚事;现在形势又不一样了,太子行事荒诞,已然在失去帝心的路上越走越远,所以皇上现在对她什么打算,还真不一定。

白苏和白芷不知道她已经想了这么多,都被她逗笑。

世子抱着阿妩进来,听见她们谈话,笑道:“娘还是想得太简单。若是您成了诰命夫人,以后在公开场合,就没有敢对您不敬的了。”

日后如果有机会,他愿意给她最尊贵的身份。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起身接过阿妩,道:“就算得了一品二品诰命,还有那么多超品呢!总有身不由己、战战兢兢的时候;还不如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泯然众人,不显眼不拉仇恨。咦,阿妩是不是重了些?”

世子脸上顿时露出高兴的模样,道:“是重了,比出生时候重了足足二斤呢!而且你看妹妹,小眼睛转啊转,真是极有神,奶娘都说,没见过月子里的孩子像妹妹这般有灵气。”

苏清欢低头看看睡得小猪一般的阿妩,眼中无限温柔,口中却道:“奶娘那是恭维罢了!现在算起来也就六斤多,和人家刚出生的孩子差不多大,比与她同时出生的,肯定还有不足。”

可是不足又怎么样,她依然是自己和陆弃的掌上明珠。

世子却露出孩子般的不服气,道:“娘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听她们都说了,有苗不愁长。而且我也真去看了别的孩子,真没有阿妩眼神灵动。”

苏清欢大笑着道:“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自己家的孩子,什么都是最好的。

世子这才满意。

苏清欢把阿妩放到榻上,可是小家伙后背刚碰到实处就开始挣扎起来,小嘴一瘪,眉头一红就要哭。

世子几乎是立刻扑上来抱起她,在怀中轻轻拍着,对苏清欢道:“阿妩喜欢让人抱着睡。”

苏清欢:……这是什么毛病!

“那不行,”她当机立断地道,“不能惯她这样的毛病,要让她学着自己睡觉。哭的时候要哄她,但是睡了要放下,让她慢慢适应几天就好了。照现在这样下去,得把照顾她的人累死。”

世子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意,阿妩身边明面上是两个奶娘和四个丫鬟伺候,这些苏清欢都嫌多;但是实际上,照顾的人还要翻倍,只是多余的是以照顾世子的名义进来的罢了。

这么多人,要是不能让阿妩睡得舒服,真是太可笑了。

苏清欢看他抱着阿妩不撒手的妹控模样就头疼,道:“早晚被你和你表舅惯坏。”

“惯坏了也不打紧。”

他养着便是,总能让她今生随心所欲。

苏清欢扶额:“等我出了月子,还是自己带吧。”

世子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岔开话题:“娘,表舅今日怎么不在府里?”

“进宫去了,说是得晚点回来。”苏清欢道,忽然想起回礼的事情,便道,“白苏,给村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把单子拿来我……”

“夫人,”外面有丫鬟急急禀告,“圣旨到了,请您更衣出来接旨。”

“圣旨?”苏清欢忙站起身来,“怎么这会儿来了圣旨?”

白苏忙替她找衣服,白芷已经掀开帘子出去盘问丫鬟了。

片刻后,她进来欢喜地道:“夫人,将军没回来,就来了个传旨的人,排场挺大。后面有小太监捧着诰命夫人的服饰,约莫着好事。”

苏清欢:“……好吧。”

虽然嫌弃累赘,但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拒绝不得。

白芷还要说话,白苏跺脚道:“你先出去看看香案什么弄好了没有,要高兴回头再高兴。”

白芷立刻便去了。

苏清欢打扮好了出去接旨,结果发现不仅册封了她,还册封了陆弃的生母陆夫人,陆夫人是一品,她是从一品。

旨意中还特意说,体谅苏清欢坐月子,不用她立刻进宫谢恩,等过年一起谢恩便是。

竟然这么好?

苏清欢满头雾水。

难道柳轻菡给她争取的?

她令人打赏了传旨的人,把圣旨供奉起来,然后陆弃就回来了。

“鹤鸣,你进宫干什么了?不会是去请旨了吧!”

“不是。”陆弃干脆地道,“不过你这个诰命,可不便宜。”

“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百章 煤铁换诰命 “没什么,去试试你的诰命服给我看看?”陆弃笑着道,“早就想看你穿了。”

一定端正美丽大气,他的呦呦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他前半生奋斗的所有意义以及后半生努力的所有追求,都是为了她和阿妩能够过得好。

为了她们的笑容,再苦再难,他甘之如饴。

苏清欢却不是好糊弄的,追问道:“你是不是为了我这个诰命去求皇上了?或者跟他达成了什么协议?”

想到这种可能她就急了,恼怒道:“为了这劳什子的虚名,值得吗?如果是前者,为了我卑躬屈膝,你让我情何以堪?如果是后者,你和镇南王怎么办?让锦奴怎么办?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两派都不偏帮吗?”

看着她脸色气得绯红,眼中却满是关切和忧虑,陆弃笑着摸摸她的头:“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就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不是。”苏清欢甩开他的手,“鹤鸣,我们得谈谈。诰命夫人这件事情,以及可能还有很多事情,看起来风光无限,对我来说却是可有可无。是,我承认,有的话会锦上添花,在很短的时间内满足一下虚荣心,但是这些东西,如果要你付出任何代价去交换,我不愿意。你不要打着对我好的旗号,去做无谓的牺牲和让步,那是无谓的,你懂吗?”

陆弃看她真急了,笑着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这是皇上给的封赏,主动给的。”

苏清欢不信,狐疑地看着他道:“他会那么好?”

想给早就给了,何必等到现在?

“济宁府的铁矿和煤矿,我上报朝廷了。”陆弃轻描淡写地道。

“什么?”苏清欢震惊,“可是那不是……”

那不是留着日后以防万一用的吗?

陆弃道:“若不是那样,不能把敏郡王拉下来。他是勋贵,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如果暗中解决,定会引起皇上警觉,那边的事情一查,也会水落石出。”

“所以你还是上报给了皇上,然后得了这个封赏?”

苏清欢明白过来,可是道理是这样的道理没错,想起来还是肉痛啊!

“嗯。”陆弃道。

“可真……贵啊!”苏清欢想爆粗口,再也不想穿那诰命服——这可是铁矿煤矿换来的,多沉重啊!

“不对啊,”苏清欢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你那些日子留在济宁府,岂不是没有任何意义?早知道咱们一起回京,给皇上上书,让他自己去查呗!那时候查出来,也是你举报有功啊!”

“呦呦冰雪聪明。”陆弃得意一笑,与有荣焉,“所以并没有这么简单。我虽然想给你最好的,但是也不会用那么大的代价去换。毕竟……我的都是你的,也不能让你吃亏。”

“呸!”苏清欢嫌弃道,脸上却满是笑意,这男人沉默寡言,在她面前却像开了挂一样,从始至终,情话想来就来。

陆弃揽过她在额头上亲了一下,才继续道:“现在济宁府的知府,是我的人。”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他:“你留在那里安排人?”

这并不容易啊!济宁府的知府肯定是皇上指派的,想要正好是他的人,应该做了很多事情。

“不,司徒清正给我推举的人,我飞鸽传书到京城令人运作的。”陆弃不再卖关子,“我留在济宁府,一来查敏郡王犯罪的证据;二来这些年他赚的那些黑心钱,总不能落到朝廷手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让人买了养鸡人周边方圆十里的地……”

“那个铁矿咱们私留着了?”苏清欢立刻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嗯。”陆弃点头,得意一笑,“开采倒也罢了,提炼运送的种种环节很难避人耳目。”

“但是如果朝廷也在那里开采,浑水摸鱼就容易多了。”苏清欢恍然大悟。

“聪明。”

“你才聪明。”苏清欢不好意思地道,“你不给我说到这个份上,我竟然完全想不到。”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低下头去。

“怎么了?”陆弃对她的情绪十分敏感,立刻感知到她的变化,搂着她的肩膀温声问道。

“我在反省,”苏清欢仰头冲他笑笑,“我刚才做得不对,向你道歉。”

“哪里不对?”

“你送我东西,不论什么,我该高兴才是。而且济宁府的事情结束这么久,我竟然没想到主动问你一句结果,实在是……”

“傻子。”陆弃把她按到自己怀里,嘴角弧度上挑,“在我面前不必十全十美。你总要给我些机会,让我能挑出你的毛病来。”

苏清欢笑着站起身来道:“好,不说那些。我去换上诰命服给你看看!”

那个颜色老气横秋,穿上的效果她不敢想。

不过陆弃却道好看,苏清欢对镜自顾,竟然……也觉得不错?

“人美便是披着麻袋也好看。”她得意洋洋地对陆弃道。

陆弃本想说“什么不穿最好看”,想想还是咽了下去,附和道:“当然。”

苏清欢又想起陆弃的母亲也被册封的事情,有些黯然地道:“等阿妩满月,咱们带着阿妩去母亲坟前拜祭,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陆弃神色复杂,顿了半晌后才道:“等过年吧,咱们去给母亲拜年。母亲若是泉下有知,见到你一定很高兴。阿妩就不带了,告诉她一声就行。阿妩太小,怕母亲亲近她,回来睡不安宁。”

本来坚定的无神论者陆弃,现在为了妻女,已经像最谨慎的老太太一般,什么都顾忌。

苏清欢点点头,不想气氛如此沉闷,便道:“过来和我一起盘算下,阿妩满月咱们要请谁。”

算来有些凄凉,她和陆弃明明都有父亲在世,她生母也在,却一个都不能来。

不,这样说也不公平,张孟琪比另外的人还好些,到底让不让他来?

窦威作为长辈坐镇,明珠、窦璇、大欢……苏清欢一一盘算着。

“还有一些不请自来的,当天是好日子,也总不能让人吃闭门羹。”

这些苏清欢都算计到了,却不想真到了好日子,被不请自来的人气了个倒仰。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一章 满月(一) 腊月二十,大将军秦放的嫡长女秦妩满月。

大将军对外说,只设家宴,但是前来送礼之人还是排长队,逶迤上百米。

陆弃很不耐烦,但是为了宝贝女儿,还是忍受了下来,让管家在后门开了个桌子记录各家送礼的情况,跑腿的下人们各有赏赐不提。

宫中也来了赏赐,皇贵妃赏了许多东西,金项圈、长命锁、手镯、金银锞子、衣服……而且件件精美,令人眼花缭乱。

苏清欢跪在地上听旨,听完那长长的单子,觉得凉气顺着膝盖往身上爬,接旨的时候双手都开始哆嗦。

进屋之后,陆弃愤懑道:“她就没安什么好心,肯定是故意折磨你的!”

苏清欢一愣,随即笑道:“这可是真金白银,要是这是折磨,普天之下没人憎恨被折磨了。你看这项圈——”

她随手拿起镶五宝的金项圈,指尖拂过宝石,语带惊艳:“上面的这几颗大宝石,随便一颗都完美无瑕,价值不菲。皇贵妃,还是用心了的。”

只不过这心思到底用在谁身上,还不得而知。

每次想到她,苏清欢便忍不住想,薛太医和穆嬷嬷的死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想到眼下她的这份厚礼,也许是为了掩盖罪行,她顿时就兴致全无,脸上笑容消失,道:“白苏,把东西收起来吧。”

如果冤枉了柳轻菡,她很抱歉;但是她实在想不出来,除了她,还有谁能让薛太医从容受死,也毒死穆嬷嬷和她腹中胎儿。

陆弃问她为什么突然不高兴,苏清欢解释了下。

陆弃沉默了片刻后,伸手摸着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真凶,给他们报仇。”

“嗯。”苏清欢点点头,勉强挤出笑意,“不说这些,今日阿妩满月,是个好日子。”

受邀请的客人,最早来的是窦家的人,窦威乐呵呵的,道:“咱们家不缺臭小子,就缺小姑娘,好,好。”

窦璇不乐意了:“爹的意思是不喜欢我们念哥儿?”

萧煜久久未归,窦璇给儿子的乳名改成了念念。

众人都笑了。

窦威是自家人,所以进了陆弃院里,但是他见了也不久留,跟着陆弃往外院去了,把这里让给女人们。

“来,念哥儿,舅母抱抱。”苏清欢对小白团子伸出手,后者摇摇晃晃地往她怀里扑,一点儿都没有认生,憨态可掬。

苏清欢抱起他来,听他奶声奶气地唤一声“舅母”,心都要化了。

“妹妹,妹妹。”他指着襁褓中酣睡的阿妩道,眼巴巴地看着想凑过去。

世子一直守在阿妩身边,见状立刻道:“娘,妹妹快醒了,我带她去让奶娘喂喂,否则该哭了。”

窦璇道:“还没醒怕什么,来,给我抱抱。我还准备了长命锁要给咱们阿妩带上呢!”

世子内心是抗拒的,因为在他心里,窦璇等于不靠谱。

可是让他把阿妩弄醒,他又万万舍不得。

苏清欢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好笑,忙开口道:“阿璇,你可别招惹这小姑奶奶了。你不知道,睡觉的时候可认怀了,就认奶娘和锦奴,要是醒了,哭得震天响。又急食,恨不得眼睛没睁开就喝上奶,你快让锦奴去吧。”

世子心里松了一口气,笑着敷衍几句,抱起阿妩往外间走去。

窦璇嘟囔一句:“我还想着,戴上我们的金锁,以后给我们念哥儿做媳妇呢!嫂子,你说咱们结个娃娃亲,亲上加亲,多好啊!”

世子心中一沉,略顿了顿脚步。

原本以为十几年后才会面临被人抢阿妩,没想到现在就被人盯上了。

他可要看紧了,不能为别人做嫁衣裳。

他现在得听听,苏清欢怎么说。

苏清欢才不肯结娃娃亲呢,她是个开明的母亲,以后阿妩喜欢谁,想嫁给谁,都随她。

反正父母一直努力,权钱都不缺,只要她是个三观很正的孩子,以后不用考虑面包,嫁给爱情就好了。

于是,她笑着开口道:“我倒是喜欢念哥儿,但是你师兄说,舍不得阿妩受委屈。”

世子心中一乐,就该这样。

他也舍不得阿妩受委屈,所以要一直照顾她,不许旁人欺负她;这样娘和表舅也不用操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但是苏清欢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有些沉重了。

她旧事重提,又道:“将来阿妩要招赘婿的。”

窦璇叫喳喳:“那怎么行?你和师兄以后又不是不生儿子了。阿妩招赘婿,让她弟弟们怎么办?”

“她没有弟弟。”陆弃掀开帘子进来。

他刚把窦威送到前院,想起苏清欢旧年曾经在哪里埋下过自己酿的酒,便回来问,其实也是害怕窦璇不知礼数,吵了她休息,结果就听见这句,顿时出声道。

苏清欢:“……”

从前还说不生孩子呢!被啪啪打脸还敢说大话!

这事是他能决定的吗?她想生,他就得配合!

阿妩的事情是意外,但是真的吓到了陆弃。

好在还有很长时间来平复,等守制之后再说吧。

窦璇立刻反驳道:“那不行!别看你现在说得好听,再过十几年,你反悔了想要儿子,我嫂子又生不出来,你就去找别人生了。又不是没见到这样的例子,那鲁阳侯不就是这么个混蛋吗?”

苏清欢不想她竟然是为自己考虑,角度清奇,“扑哧”一声笑出来。

“嫂子,你别笑,这可是真的!”窦璇振振有词地道,“我师兄人不行,比萧煜差远了。”

苏清欢笑得合不拢嘴。

陆弃骂窦璇:“滚远点!”

念哥儿在苏清欢怀里,看舅舅黑了脸,吓得想哭又不敢,瘪着嘴,可怜巴巴的。

苏清欢见状忙把他抱到肩头,笑道:“怎么回来了?念哥儿不怕,舅舅最疼你了。”

陆弃问清了酒的事情就出去了,白芷进来禀告,说明珠和大欢一起来了。

“哎呀,气色不错啊!”窦璇看着明珠进来打趣道,“这成婚了就是不一样。”

苏清欢拉了她一把。

明珠翻了个白眼:“当然不一样,差点丢了半条命。”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二章 满月宴(二) 奶娘喂完奶后,像往常一样恭敬地把阿妩交给世子。

世子让阿妩伏在自己肩膀上替她拍嗝,其他人很有眼色地都退下了。

所有丫鬟婆子都知道,世子喜欢跟大姑娘说话,不喜欢别人在旁边伺候。

世子喃喃道:“阿妩,将来不许喜欢旁人。哥哥要等你长大,估计会很辛苦,但是要知道,人心险恶,关系复杂。除了爹娘哥哥,谁也不会全心全意对你好,都各自有着盘算。哥哥不想自己,也不想你,将来陷入那种算计的婚姻中。”

这世间已经很冷了,唯有家能给人足够的温暖。

“所以,要和哥哥一起努力好不好?”

世子想到十几年后,他要跟陆弃提亲,便觉得肉皮发紧。

但是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决定,便会一直努力下去,绝不后悔。

阿妩“咿咿呀呀”了两声,很快又陷入了甜蜜的梦乡。

苏清欢屋里,众人提起明珠洞房花烛夜的事情都笑得不行。

大欢庆幸道:“幸亏我不用经历,这要是没有姑……没有清欢,命丢了都不知道怎么丢的!”

大家又被她逗得笑了一回儿。

大欢心大,从来不觉得嫁给魏珅有什么遗憾,所以对这种话题也百无禁忌。

明珠、窦璇和她接触少,但是几句话下来也就熟悉了起来,对她单纯又直爽的性格都备生好感。

“那个,”苏清欢开口道,“有件事情跟你们商量下,看看行不行……”

“有事你就说啊!支支吾吾的我心里着急。”大欢道。

“就是。”窦璇一边咬着松子仁一边道。

“你少吃点,容易胖。”苏清欢道,“萧煜回来不认识你这个大胖子了!”

窦璇自从生完孩子之后一直不克制,现在胖的能有苏清欢一个半重。

“胖才好看呢!”窦璇撇撇嘴,却还是把手中剩下的一小把松子仁递给了身后的丫鬟。

“将军有个小舅舅,”苏清欢开口,“娶了个和咱们不太一样的娘子。小舅母她金发碧眼,但是人很好很好,我想让她来热闹热闹,你们会不会害怕?要是害怕就直说,咱们不必尴尬。”

她觉得周岚雪不能始终藏着,只与周济和几个丫鬟接近,总要融入周围。

今天如果顺利,希望她迈出第一步吧。

大欢几个都是胆大的,好奇远胜过惶恐,都表示想见见。

周岚雪包裹得严严实实来了,但是几个年轻的小妇人,都十分胆大热情,很快把她的自卑胆怯驱散,众人打成一片。

周岚雪心里对苏清欢的感激无法言表,本来已经封了厚厚的礼,却又提出要去看阿妩,心里想着到时候再从身上摘两件贵重的首饰给她。

明珠和窦璇也嚷着要去,就连念哥儿都喊着“妹妹”。

苏清欢原本想说一起过去看看,但是却被大欢抢了先。

大欢道:“那你们就去吧,我和清欢得说悄悄话。我这出来一趟太不容易了,我家老爷不轻易放我出门。”

其他人嘻嘻哈哈地在白苏的指引下出去,大欢则凑到了苏清欢罗汉床的对面坐下。

“姑娘,我还是叫你姑娘顺嘴。”大欢道。

“就是个称呼,随你喜欢。”苏清欢道,“两个孩子都好吧,上次你让人送来的画像,我看着真欢喜,竟然还有魏大人陪着他们一起玩的情景。”

“都好都好,”大欢道,“老爷不像从前那般忙碌了,好像皇上不喜欢锦衣卫。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提心吊胆的。不说这个,我想跟你说的是正事。”

“你说。”苏清欢不想她真有悄悄话对自己说,抬起眼睛专注地看着她道。

“姑娘,”大欢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为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事情很伤心……你别哭啊……我不是来给你添堵的……”

“我没哭,沙子迷了眼。”苏清欢揉揉眼睛道,“你继续说。”

大欢道:“我替你着急,想着锦衣卫耳目众多,老爷若是肯帮忙的话,说不定会有线索。我就趁着他心情好的时候跟他提了一句,可是老爷很生气,直接说不能,再问什么都不肯说了。”

“谢谢你大欢,但是你家老爷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不能为了这件事情和他生了嫌隙。”苏清欢道,“薛太医和穆嬷嬷都是我的至亲,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风过不会无痕,我相信一定能把凶手抓到。”

这是她的事情,陆弃帮还算应该,但是让大欢为此伤了夫妻情分,她心里不安。

“不是!”大欢跺跺脚,用“你怎么这么傻”的眼神看着苏清欢道,“姑娘,我要说的不是这些。我不管跟老爷提什么要求,他骂我之后都会答应,即使不答应也会做到;就算真的做不到,他也不瞒着我,会跟我解释为什么不行。我家老爷嘴硬心软,对我从来都是这样。只有这次,他十分干脆地拒绝,也不许我再问。所以……”

“所以你觉得魏大人知道些什么?”

大欢点头:“对,非但知道,而且能让我家老爷不说话的,应该没几个人。您往京城中间想一想,我自己这么琢磨着,多半是那里的人,甚至就是那位老爷,要不不至于这样。”

苏清欢心里一沉。

“姑娘,您不要急在这一时,等和将军商量过后再看怎么办。我如果有什么新的消息,也会让人告诉你。”

“嗯,大欢,多谢你,让你跟着操心了。”苏清欢由衷地道。

“没事没事,你别和我见外。”大欢挠挠头,“我听说发生的这些事,心里很是担心你,就怕你撑不过去……”

“哼,锦奴跟护犊子的老母鸡似的,谁也不给抱阿妩。”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窦璇的抱怨声。

大欢忙坐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上,抓了个橘子自己慢慢剥着。

另外几人重新落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阿妩好,周岚雪和窦璇为了谁定下阿妩的事情还争了起来,气氛愉悦。

“白苏,你去看看让人开席吧。”苏清欢道。

“夫人,有人在外面闹事。”话音刚落,白芷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三章 打断他的腿 “谁闹事?”苏清欢还没说话,剩下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宫中都来了封赏,但凡有点眼色的都来送礼,希望和风头日盛、锋芒渐露的陆弃搞好关系,谁这么胆大,竟然在这个关头来闹事。

真是活腻了。这是所有人的心声。

苏清欢眼珠一转,便开口问道:“是不是昌平侯府?”

除了那府里的人,仗着和陆弃有血缘关系,像得了免死金牌一般,敢肆意挑衅,别人还真没这个胆量。

白芷气愤道:“正是那群不敢咬人专门膈应人的癞蛤蟆,又是那个秦承,怎么上次不淹死他!”

“怎么闹事的?”苏清欢听说是秦承,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个段位在那里,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来大水花。

“他敲锣打鼓,带了舞狮队来,说是来送满月礼。结果,”白芷气得满脸通红,手握成拳头,“结果他竟然敢送棺材,说升官发财。后来又和下人一唱一和,嘲讽您生了女儿,说将军,说将军作孽太多,生不出儿子。还说,还说,大姑娘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呢!不行,奴婢现在就去宰了这条乱吠的狗,大不了给他偿命!”

“站住!”苏清欢沉声道,“将军知道了吗?”

“刚才奴婢往您这里跑,看到有侍卫去通禀了。”

“好。”苏清欢站起身来,眼底一片冷色,“走,跟我出去看看。”

本来她就想收拾他,结果他还撞上门来;非但如此,字字句句都往她心里捅刀子,若是这都能饶他,她枉为人母!

前仇旧恨,她福至心灵,有了主意。

虽然明珠、窦璇这两个天生的女战士都摩拳擦掌,大欢和周岚雪也义愤填膺,但是苏清欢没让她们出去,自己带着白苏、白芷往后门而去。

秦承知道送礼的人都在后门,所以故意往那里去,想在人前把陆弃的面子踩在脚下。

这个蠢货想着,在运河上,陆弃敢对他动手,是因为周围没有旁人;现在在京城,众目睽睽之下,陆弃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

苏清欢和陆弃在半路遇到,后者让她回去。

苏清欢微微一笑,面色从容,说出的话却比数九寒冬更冰凉:“鹤鸣,你出去把他的腿打断。除此之外,不要跟他说任何话,不要再多动他一下,等回头我跟你解释。”

陆弃眼中光芒嗜血,道:“好。”

他原本想着既然秦承敢带着棺材上门恶心自己,今日就让他躺在棺材里回去!但是苏清欢既然开口,他就勉强留他狗命。

从前或许顾念骨肉之情,但是现在有了阿妩,她才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呵护的骨肉!

后门外,秦承一脚踩在棺材上,挥舞着袖子,说得唾沫横飞:“杀孽太重,老天爷看着呢!那苏清欢,从前便和程……啊!”

原来,是陆弃用脚踢起一块石子砸到他嘴上,秦承瞬时捂着嘴,血流不止。

苏清欢冷冷地开口:“到底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挑衅!”

蠢货就是受多少次教训都不会长记性的东西。

秦承吐出一口血水,看着同时被吐出来,落在掌心的一颗牙,秦承怒道:“当街逞凶,秦放,你好大的胆子!”

陆弃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他,气场强大。

苏清欢微微一笑:“既然你今日是上门送贺礼的,那我不收太不近人情。只留你一颗牙,礼也太轻了,配不上你昌平侯府今日敲锣打鼓,弄这么多人来的排场。所以……”

她还没说完,陆弃已经动手。

他不知从谁手里夺过一根齐眉棍,迅捷如豹地窜了出去。

苏清欢几乎还没看清他动作,秦承已经倒在地上扶着右腿呻、吟,像条死狗一般。

陆弃则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轻蔑的道:“你尽可以试试,你还有几条腿可以断!”

苏清欢看着周围各种各样的神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看,无论昌平侯府怎么对陆弃,旁人都还觉得他应该逆来顺受。

去他大爷的以孝治天下!都是愚孝!

她本来不想让陆弃说话,想把所有阴险恶毒不孝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反正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陆弃的眼珠子,只要她说,他就会做。

可是很明显,陆弃明白她的意图,当时答应,事发之时却不舍她背这黑锅,一言不发地自己扛起了罪名。

秦承疼得浑身颤抖,却看着自己的残腿,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挪动,自欺欺人地道:“不,不,我的腿没有断,我的腿没有断!”

苏清欢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冷笑着道:“还做世子的春秋大梦?现在腿断了,昌平侯府世子怎么可能是瘸子?”

“我不信,我的腿没有断。你这个妖女不要妖言惑众!”秦承徒劳地想动自己的腿。

“你说对了,我是妖女,但是我没有妖言惑众。”苏清欢慢条斯理地道,“当初将军被发配到盐场,有你们昌平侯府的一份功劳吧。”

陆弃震惊地看着她。

这事情他从未跟她提过,他耻于跟她提起,他的亲生父亲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之后所受的所有罪,他不计较,我却都记着!我很记仇的,我早就想让你尝尝断腿的滋味!”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道。“滚回去!回去告诉昌平侯和白氏,我可以像给将军医治那般,把你的断骨接上,只要——他们到将军生母,也就是我先婆婆坟前叩头认错!”

好好的满月宴,到底被秦承这一顿闹腾弄得没有那么愉快。

阿妩的好日子,却弄成这样,苏清欢恨不得活活撕了秦承。

晚上,所有客人都散去,她跟陆弃说起了这件事。

“小舅舅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思来想去,我觉得现在你我都已为父母,不至于冲动到不顾一切;而且这是婆婆的事情,作为她唯一的儿子,你有权知情并决定如何处理。”

陆弃听完后,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头,青筋暴起,眼中暗潮涌动,似立刻就要爆发。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四章 各自行动 苏清欢眼神悲悯,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沉声道:“我进京之前就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查明当年真相。”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即使只为了你,我也不会冲动。”陆弃道。

“其实,”苏清欢叹了一口气道,“我自己觉得,小舅舅没有告诉你,大概也是怕你为难,不想你夹在生父和生母中间……”

不管外人如何说陆弃残酷暴戾,他从来没有对昌平侯府的人主动出手过。

如果今天换成别人如此挑衅,怕是不会有命留下了。

陆弃冷笑一声:“我怎么会为难?是姨母之前一直跟我说,昌平侯虽然对我母亲不好,但是母亲不曾埋怨过他,对他无怨无悔。现在想来,是我太蠢了,这么拙劣的谎言,竟然信以为真多年。”

应该是陆老王妃顶住压力抚养了他,却不想和昌平侯府对上,所以多少年来,她有意识地在陆弃面前淡化这种仇恨。

“我从来不知,我娘竟不是投缳自尽而是被人毒杀。”陆弃脸上愧疚、仇恨、懊悔……各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鹤鸣不要这样。”苏清欢站起身来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柔声道,“小舅舅不敢告诉你,就害怕你一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我们要替母亲报仇,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是也不要牵累无辜之人。小舅舅说,母亲美丽温柔善良,我常忍不住想,她到底什么样子呢?我想不出来,但是如果我是母亲,我会想我的儿女首先自己过得幸福,有余力的情况下再替我报仇。如果因为报仇会让他们为千夫所指亦或下半生不幸,那我宁愿他们永远忘记。鹤鸣,这是天下母亲共同的心。”

感受到身后温热柔软的身体,听着她一字一句贴心熨帖的劝慰,似有一股暖流淙淙流入心底,将仇恨瞬间铸就的坚冰慢慢融化。

“我知道。”陆弃握住她的手,“跟我说说,你有什么打算?”

她竟然想着自己帮他母亲报仇。她的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对他的爱更是真的。

母亲,是不是您在天之灵,保佑我找到了这个唯一能懂我灵魂,解我孤寂,伴我终身的女人呢?

苏清欢道:“报仇最容易,找出凶手却很难。尤其这是后院的事情,而且尘封了二十年。小舅舅这些年一直在找当年伺候母亲的人,可是近身伺候的四个陪嫁丫鬟,除了一个还留在侯府,剩下的人当年都随母亲去了。”

仅剩的那个在白氏身边伺候,可想而知她就是叛徒。

“小舅舅找到了一个在母亲出事之前就嫁人离府的丫鬟,但是只是洒扫庭院的三等丫鬟。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并没有去找她。还有当年母亲去世之后仵作验尸之后留下的笔录,现在在我手中……”

苏清欢清清楚楚地把周济告诉她的所有事情告诉了陆弃。

“所以鹤鸣,现在你我都背负着不共戴天之仇。咱们从长计议,一点一点讨还回来!”

“好。”

“昌平侯和白氏为了救秦承,一定会上门来找我。”

她没说求,因为昌平侯府行事向来愚蠢而猖狂,来了定然也是颐指气使。

没关系,她大人有大量,原谅他们。

“然后呢?”陆弃把她拉到身前,看着她坚毅从容的眼神问道。

“然后就有点棘手。”苏清欢道,“我救他,趁机到昌平侯府转一转。但是我并不指望这样去几趟就能发现所有问题所在,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安插一个人进去,长久的,至少要留到我们能查出所有真相。”

她其实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要调查昌平侯府当年旧事,该如何找到内里的人或者安插一个合适的人进去。

“你想用什么样的人,告诉我,我去找。”陆弃道。

“能进后院的,当然女人最合适。”苏清欢道,“可是一时之间并不好安插人,进去的人如果只是洒扫下人,也帮不上多大的忙。可是,如果要让人去给昌平侯府的那些老爷少爷暖床,我又觉得不舍得,好端端地要害人……”

“杜丽娘。”

陆弃想了想,吐出这三个字。

“不好吧。”苏清欢道,“我也想过她,但是她已经从泥淖中脱身而出,我们那么做,是不是……”

“你情我愿,总不会勉强她。你问问她便是。”

话虽如此说,陆弃心中却很笃定不会被拒绝。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好,那等回头让人请她入府,我问问她的意思。咱们也要做两手准备,你看看还没有其他合适的人。最好是风尘女子吧,人要机灵,但是人品要好……算了,当我没说,你自己看着吧。”

“嗯。”

深夜,世子书房。

“回世子,”许久都没现身的方长信跪在地上道,“属下有负您的信任。”

世子眉头皱起,面色威严道:“你是不能还是不想?”

方长信三四十岁的人,在这个年纪还没有自己三分之一的少年面前,却感受到强大的气场威压,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忙解释道:“属下早就向您表明心迹,唯有您一个主子。所以世子今日给属下派任务,属下心中不知多高兴,怎么敢故意辜负您?实在是昌平侯府外有人保护,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方长信道:“而且属下觉得,那些人,可能是大将军的人。”

世子拧眉,几乎是脱口而出:“表舅太过了!秦承都那般欺负我娘和我妹妹,他还要护着他们!这事我不能善罢甘休,明日继续去,每日都去,总有防卫松懈的时候。腿断了可以接,命根子断了,神仙难医!秦承不配做男人!”

“是。”方长信道。

“不准乱动。”陆弃推门而入。

方长信大惊,他竟然一点儿响动都没有听到,丝毫没发现陆弃近前。

“表舅。”世子见计划被撞破,非但不慌不忙,反而带着几分倔强道,“这事您能忍,我不能。”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五章 闲话 苏清欢和阿妩,都是世子谁都碰不得的逆鳞。

陆弃要顾及父子之情,他则无所顾忌。

“妹妹满月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敢如此放肆,我就要让他悔不当初!”世子不肯让步。

“你怎么知道我能忍?”

他现在比谁都想爆炸。

“我另有计划,你沉住气。”陆弃眼底冰凉,“若是你今日让人阉了他,我和你娘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了。”

今日是杜十一守在昌平侯府外面,和方长信交手认出了他,所以陆弃才知道,世子想对秦承下手。

“那表舅告诉我,您想怎么办?”世子毫不退让,他有些怀疑这是陆弃想稳住他的托词。

苏清欢等了许久都不见陆弃回来,听说他在世子书房才放下心来,让白苏把满月礼收到的礼单拿来她看看。

等到白苏带着两个婆子抬着紫檀木箱子进来,苏清欢笑道:“我说让你拿礼单,不是让你把东西都搬来。”

“夫人,这箱子里的,就是礼单。”白苏掩唇而笑。

说着,她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排的,不是礼单又是什么!

苏清欢扶额:“怎么这么多?”

她只知道不少,但是没想到这么多啊!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等奴婢整理一下您再看吧。”白苏体贴地道。

苏清欢又想起穆嬷嬷,想起她手把手教自己处理这些时候的慈祥模样,不由心底黯然,但是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道:“好,你慢慢整理,把要好人家和重要的挑出来,剩下的慢慢还礼。”

“是。”白苏行礼称是,把箱子合上,开口对婆子道,“把这些送到我的屋里去。”

她做事是拼命三郎,什么都要做在前面。面对要做的事情,哪怕不眠不休,她也要处理完,不肯留尾巴。

苏清欢见状便道:“就知道你会这样!都说了不打紧,你慢慢看,千万别回去熬夜。”

“奴婢知道呢!”白苏笑盈盈地道,“上面这些是礼单子,下面有一些经书什么的占了地方。”

“经书?”苏清欢顿时好奇,“哪来的经书,怎么混在这里面?”

“是,是杜丽娘送来的。”白苏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斟酌着道,“奴婢想着这是好日子,而且是她手抄的佛经,又去大相国寺找高僧……”

不管她如何脏,不能说佛经脏。

杜丽娘的聪明之处正在这里,用佛经替阿妩祈福,而不是送金银之物,让人无法拒绝,甚至心里还得感念她的良苦用心。

“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苏清欢赞道,“你把她手抄的佛经拿出来给我看看。”

她越来越喜欢杜丽娘了。

这个女人风尘堆中滚过,所以八面玲珑,聪明伶俐;但是更难得的是,她还重情重义,不管对男人还是妹妹,都存了最好的期待,付出了最真的感情。

而且现在看来,她处事聪明,分寸拿捏得极好。

令人舒服,这是一项极其难得,靠天赋也靠揣摩的技能。

白苏见苏清欢没有介意,松了口气,从箱子底下找出几本厚厚的经书。

苏清欢挨本翻阅,发现簪花小楷工工整整,从始至终,字迹干净整洁,不见潦草,可见真是用了心了。

“看着几本佛经的情形,她说不定在船上就已经开始写了。”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实在是聪明又用心。”

陆弃说让她明日来,那到时候要好好谢谢她。

打定主意,苏清欢特意嘱咐白芷不许慢待她,想着如何跟她提这件事,又有些犯难。

人家想过正经的安稳日子,苏清欢不愿意拉她下水。可是陆弃很笃定地说她会愿意,难不成遇到了什么难处?

明日要问清楚,苏清欢打定了主意。

她看过阿妩,又去厨房给陆弃和世子做了小馄饨夜宵送到书房,笑道:“你们俩吃完饭再继续谈正事。”

两人很有默契,见到苏清欢就瞬间进入“贤者模式”,都只字不提正事,笑着与她说话。

“没什么正事,闲聊而已。”陆弃捞起一个馄饨道。

“就是,现在过年前,能有什么事情。”世子咬了一口附和道,饺子里露出一整只鲜虾仁,虾线也被剔除,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娘,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还有很多。”

“你也坐下吃。”陆弃拉着苏清欢道。

“我不吃,吃了发胖。”苏清欢挣脱他的手,看着房间里有些凌乱,捋起袖子去给世子收拾了。

虎牙站在旁边忙道:“夫人,小的来就行。”

“没事,”苏清欢对他很宽和,“不是嫌你做的不好,而是我有些洁癖,喜欢自己上手。刚才我在厨房里忙活完,还剩下一些馅料让厨娘包馄饨,你去看看还能不能剩下讨一碗。”

虎牙才十一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消耗地最快,闻言欢天喜地的谢过她跑了。

第二天,杜丽娘进府里拜见。

受了她的礼之后,苏清欢让白苏看座。

杜丽娘虚虚坐下,垂着头很是拘谨。

苏清欢笑着同她道:“这里没别人,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更何况,你从来也不是怯场的人,不用拘束。”

杜丽娘道:“奴进过许多大户人家,但是却从未进过内院,心中惶恐。”

这话说得有些心酸,外院自然是男人宴席作陪,内院女人对她这种身份,确实避之唯恐不及。

她苦笑一声继续道:“若不是听说您要见奴,奴无论如何不敢进来,脏了您的地方。”

“过去的事情,和不放过自己?”苏清欢道,“你美丽聪明,又有主意,日后会过得越来越好的。对了,你那个,那个……”

她有些纠结不知道该如何提起章举人的事情。

陆弃没提,她就不知道真的假的;但是万一假的,岂不是往她心上扎刀?

杜丽娘冰雪聪明,立刻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态度反而坦荡起来,眼神干净而坚毅:“那个人,如您所猜测的,正是个骗子。但是又有什么要紧?不过损失了些身外之物,看清了一个人,免得日后吃苦,岂不是幸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六章 布局 苏清欢为她的心胸开阔而敬佩不已。

她之前担心过,杜丽娘因为长期对离开风尘有执念,会对男人怀有很大幻想,一旦受挫怕是承受不住。

但是现在看起来,她比自己想象的豁达得多。

这很好,男人这种东西,可有可无——有好的就好好跟他过,没好的就自己好好过。

“说的对。”苏清欢赞道,“前半生身不由己,但是以后你还是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选择的。”

比如,她接下来要说的,是选择疑问句,而不是反问句。

“多谢夫人。”杜丽娘露出由衷的笑意,眉眼弯弯,水眸中像藏了星星一般。“您和将军,都是好人,是奴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苏清欢与她开玩笑:“你说我好,我自己还可以想,我不曾为难过你,算是好人吧。但是将军凶巴巴的,肯定是沾了我的光,是不是?”

她言笑晏晏,娇俏宛若少女。

杜丽娘一下轻松起来,笑道:“从前奴壮着胆子向将军求救,虽然害怕,但是也看出将军是伟岸正值之人。奴说句不要脸的话,奴的这张脸,但凡是男人,总要看几眼,但是将军却没有。那时候奴心里就在想,将军夫人真有福气。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奴见多了,但是像将军这样一身正气的,真没有。”

苏清欢明知道她是恭维,却还是觉得心情愉悦。

“非但如此,将军知道了奴的事情后,还问奴要不要把那姓章的抓起来……”杜丽娘感激地道。

咦?陆弃还管这种闲事?不对不对,苏清欢心里思忖,他从来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尤其对除了自己以外的女人的闲事,基本懒得侧目。

而且她一提说想找人,他几乎立刻说出杜丽娘的名字。

这不对,陆弃从一开始就想留着杜丽娘,为他所用!

杜丽娘会是一个特别好用的人,自己现在才察觉到,但是陆弃在更早之前,甚至可能相识之初,恐怕就已经有了盘算。

自己对陆弃的了解,更多的是情感上;对于这个男人杀伐决断的一面,始终认识不足。

“奴感谢将军照拂,但是不想跟他再纠缠。错的人,再纠缠也是无益,只能让自己觉得难受。”杜丽娘接下来的话打断了苏清欢的遐思。“而且说实话,奴恨他是骗子,但是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被骗得很开心,也值得了。以后的日子,谁知道怎样,怕是连骗子都遇不到了。”

苏清欢听她语气悲观,不知如何劝说才好。

白芷这小辣椒忍不住道:“遇不到拉倒呗,自己过不也挺好?有男人就一堆糟心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

苏清欢心里默默给林三点了一排蜡。

她正不知道如何对杜丽娘开口,才能让她明白自己是征求意见而不是威压,踟蹰间,杜丽娘自己开口。

“夫人,将军已经让人告诉奴,您想用奴。奴跟您说,奴愿意。”

她如此干脆直接,苏清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想了想后开口道:“不管将军怎么跟你说的,你现在听我说,如果你不愿意,我绝对不让你趟这趟浑水。将军那边,我去说服他……”

“夫人,奴愿意。”杜丽娘坚决地道。

苏清欢沉默了半晌后道:“你从那里出来不容易,回去考虑一下吧。”

杜丽娘却道:“夫人,奴已经考虑清楚,愿意为将军驱使。不瞒您说,奴已经交代了家中下人,若是夫人要用奴,可能奴最近都不能回去,让他们守好家门。”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能说服我,我就答应用你。”苏清欢道。

杜丽娘苦笑一声:“夫人,奴想找个依仗。奴不缺银子,这辈子衣食无忧,但是活得太卑微了,谁都能踩奴一脚。奴不求别的,只求遇到事情的时候,还有个说理的地方,有个能拉奴一把的人。奴知道夫人心善,若是奴遇到事情来求您,您也能大发慈悲怜悯奴;但是奴不想欠任何人,奴想用自己的东西换回想得到的,哪怕是用奴自己来换。”

说完,她起身跪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夫人,您和将军前恩未报,奴却已为以后生出攀附之意,请您看在奴只求自保的份上成全奴。”

这真是个通透又骄傲的女子!

苏清欢亲自扶她起来,道:“我不能给你承诺什么……”

杜丽娘忙道:“奴不敢。”

“你听我说完,”苏清欢道,“但是只要这次你能帮我做成这件事情,我许你将军府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什么时候来都行。”

如果她能帮忙查明真凶,她就是陆弃和自己的恩人。

杜丽娘连称不敢,心里对苏清欢即将说的话,有一些惶恐沉重,又有一些跃跃欲试。

苏清欢没有瞒着她,把陆弃生母的事情说了,然后道:“所以你明白了吗?子欲养而亲不待,已经是人生大憾,绝不能再让母亲死的不明不白。”

杜丽娘有份侠义心肠,听她说完,气得脸都红了,义愤填膺地道:“夫人您放心,奴最见不得这种欺负女人的男人。奴在青楼的时候,也有人想替奴赎身,但是奴不想做小,一方面心气高,另一方面也看不起对发妻不好,流连花丛的男人。更别说,这昌平侯满嘴仁义道德,做得却是男盗女娼的事情。要奴怎么做,您尽管说!”

苏清欢越发喜欢她来,和聪明人一起说话做事就是爽快。

“日前的事情可能你也听说了,我要去给秦承治腿,到时候带着你。”

“您放心,奴知道怎么做了。奴要把那昌平府后院搅个鸡犬不宁!”杜丽娘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精光。

“好,那就拜托你了,我给你一个身份吧。”苏清欢道。

杜丽娘不解地看着她:“夫人的意思是?”

“你之前的身份,想留在那里怕是不容易;”苏清欢道,“所以我要给你个体面的身份,也是一个诱饵,能够让秦承更容易上钩。”

“一切都听夫人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七章 恶心死你 苏清欢还在跟杜丽娘说话,就听说昌平侯来了。

她冷笑一声:“来得倒快,将军呢?”

“在书房中。”

苏清欢站起身来,冷笑一声:“走,跟我去拦住将军。你跟上!不,等等,白苏,你找我一身没上身的鲜亮衣裳给她,再找几件首饰,打扮好了直接到门口会合。”

她不想让陆弃出去。

他出去,昌平侯让他跪他就要跪,否则无论怎么有道理都是忤逆。世人都想看到父不慈,子依然孝,最好跪着劝解渣渣父亲的戏码。

世道变、态,她就自己保护好自己男人。

她在书房拦住陆弃,坚决地道:“我出去,你等着。”

她能屈能伸,不过行个福礼,说几句场面话罢了。

昌平侯不会当众斥责她这个儿媳妇,否则就是他理亏。

陆弃当然不肯,两人争执半天,还是世子出来协调,把阿妩交给陆弃,他陪着苏清欢出门,陆弃勉强答应。

苏清欢带着世子慢慢腾腾地走到正门,杜丽娘早等在那里,低眉顺眼地走到他们身后站定。

世子目光中闪过短暂的惊讶,但是很快面色如常,朗声道:“开门,迎接昌平侯。”

红漆大门缓缓开启,这是苏清欢第一次从正门往外走。

陆弃带她入府那日走了正门,此后正门再也没有开启过,所以从这里往外走,对她也是全新的体验。

只是这体验并不好,是出去面对他挑衅的生父,苏清欢心中沉重,无比心疼陆弃。

“苏氏拜见昌平侯。”她缓步出去,走到台阶下盈盈下拜,表情恭顺。

昌平侯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色冷峻,是个……美大叔?只可惜他眼中的不耐烦和轻视,让他表情看起来并不令人高兴。

“让秦放那个畜生出来。”

他不叫起,苏清欢就自己起身,脸上依然带着笑意,不疾不徐地道:“您是以什么立场辱骂将军畜生的?如果他是畜生,您又是什么?所以就算为了您自己,请您慎言。”

“舌灿莲花!我不跟你说,让秦放滚出来!”昌平侯怒气冲冲地道,“他竟然敢对自己亲弟弟下手!兄友弟恭,他是在镇南王府没学过还是和他的良心一起被狗吃了?”

“弟不恭,兄如何友?”苏清欢冷了脸,“退一步讲,真是将军不懂道理,侯爷可曾听过一句‘养不教,父之过’?如何能怪罪到镇南王府头上?再说良心这东西,如果狗真的吃的话,那恐怕贵府上下一定养了很多狗吧。”

敢骂陆弃,她就敢怼回去!

“放肆!”昌平侯勃然色变,甩袖道,“你个刁妇!让秦放出来,不要躲在女人后面蝇营狗苟。”

“‘躲在女人后面蝇营狗苟’?那不是贵府的优良传统吗?将军这点出淤泥而不染,着实没学到。”苏清欢不客气地道,“将军今日不在府中,无法出来迎接。而且侯爷不要忘了,当年是您亲口说,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将军府正门外大呼小叫,唯恐路人不知您与将军的关系呢?脸可是好东西啊!什么都可以不要,这个您得要!”

陆弃生母之死,她就不信昌平侯无辜。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昌平侯不是元凶就是帮凶!

昌平侯被她这般公然叫骂气得手直哆嗦,大步就要往里闯:“我去跟秦放说话!”

可惜他实在绣花枕头,没什么本事,被侍卫拦住,进去不得。

“侯爷有什么事情,等将军回来,我可以代为转达。”苏清欢声音比数九寒冬更冰凉,“若是为了昨日的事情,那您直接请回。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对亲生骨肉淡漠以对,敢出言诅咒将军和我的骨肉,挫骨扬灰亦难解心头之恨!不过断条腿,已经是顾念骨肉之情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

昌平侯不善言辞,又对上苏清欢连珠炮似的攻击,实在无力回击。

“侯爷有何见教?”苏清欢微微一笑,索性不要脸了,“今日这些话,都是我跟您说的,与将军无关。若是我说得不对,有冒犯之处,那,那也有将军回来管教,就不劳您操心我的胆子大小了。哦,不对,本来婆婆也可以管教,可惜我婆婆命苦去得早,现在府里没人,猴子称大王,体统这东西,早就丧失殆尽了。否则,怎么会有秦承那样的王八蛋!”

昌平侯从小便是少爷,长大了是老爷,见过的都是讲规矩,说话闻声细语的贵女,何曾见过苏清欢这样粗俗的做派,顿时被她乱拳打得毫无抵抗之力。

可是走也不能走,最亲的儿子还在家里躺着呻、吟,最爱的女人梨花带雨,寻死觅活,他今日无论如何都得让苏清欢回去给秦承接断骨。

可是看着她这滚刀肉的模样,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不行,还得从秦放那里下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就派人盯着,等他出门的时候拦着他!

昌平侯打定了主意,甩袖道:“我不跟你这样的泼妇理论,让秦放回府见我!别忘了,他母亲的牌位还在府里供奉着!”

无耻至极!苏清欢听了这句话,气得肺都要炸了!陆弃母亲的牌位,明明在大相国寺,现在为什么会回到昌平侯府,原因一想便知。

她可怜的婆婆,就是死了,也得被无耻地利用。

本来她还想拿捏,恶心恶心昌平侯,至少要他多来几次再答应去“救”秦承,但是她听到这里就改变了主意,当着围观众人,给昌平侯行礼道:“侯爷,是我错了,刚才都是我的错……”

昌平侯被她前倨后恭弄得一愣一愣,下意识地道:“现在知错了?”

“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苏清欢道,“我求求您,把婆婆的牌位还给我们吧!婆婆在大相国寺无人供奉,那般凄惨,我们本来想接回来,却不想被您先迎回去了。我知道,求求您,让她回来,别让白氏再恶心她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八章 大败昌平侯 没给昌平侯说话的机会,苏清欢把当年的旧事当着众人的面都抖了出来:“我婆婆被白氏逼得投缳自尽,您甚至不允许她入秦家祖坟,只能孤零零独自葬在荒郊野外。而且,将军当年稚子年幼,何其无辜,却也被白氏逼得离开昌平侯府!有后爹就有后娘,各位想想,六岁的孩子,能顽劣到什么程度,为生父不容?”

白氏利用舆论,给陆弃身上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不就是欺负他没有娘疼,没有女人能替他辩解吗?

他昔日吃的哑巴亏,苏清欢要一点一点、分毫不差得替他讨还回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么多年,将军出生入死,多少次驱逐外敌,保家卫国,付出的那都是血泪代价!可是在京城中,他却被传成了暴戾恣睢、残暴冷酷的活阎王。可是大家想想,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被如此对待?当初他为人构陷,被发配盐场,多少人死盯着他的错处,把将军府的账目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可有一丝一毫贪污受贿?你们诟病他的,到底是什么,可有人曾仔细想过?”

“是了,是他与昌平侯府的关系。你们一直都被白氏那个恶毒的女人带偏。秦放,你们的大将军,真是是毁于女人之口,百口莫辩!”

苏清欢越说越激动,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她真想大哭一场,陆弃到底做错了什么,昌平侯府这些渣滓们造谣中伤他也就罢了,其他人竟然跟着人云亦云,众口铄金,几乎让陆弃淹死在口水中。

而他身上一道道永远无法恢复的伤疤,都是他为了保护这些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看客所付出的血的代价!

人间不值得!

北风凛冽,风声呼呼而至,把光秃秃的树干刮得几乎要倾倒。

身形单薄的女人,撕心裂肺的控诉,所有人都沉默了。

除了昌平侯,所有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想,到底大将军做了什么,怎么就成了阎王了?

昌平侯眼睁睁地看着原本他想用来给陆弃施加压力的路人,现在倒戈相向,都用指责的目光看着他,不由心慌地道:“苏氏你巧言善辩,也改变不了秦放数典忘祖的事实。这多少年,祖宗没有受过他丝毫的香火,他……”

苏清欢打断他的话:“侯爷可给过将军回府拜祭的机会?而且您这么多年对将军视而不见,将军却对秦家祖先不敢忘怀。逢年过节,无不自己拜祭,您可曾想过,他独自在边城对着东北方的灯火跪拜时,是怎样的心情?”

昌平侯想不到,但是围观众人能想到。

“你就说,到底如何才肯替承儿接骨吧。”昌平侯面色近乎凶狠地道,“你如何狡辩都改变不了秦放当街对亲弟下毒手的事实。”

“何须改变?当亲人变成仇人,屡次指着妻女的名字挑衅,不用将军,哪个有血性的男儿受得了!”苏清欢道,“秦承数次来这般寻衅滋事,不就依仗他姓秦吗?侯爷,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以后不管昌平侯府哪个人,敢到将军府闹事,将军如何处置我不管,我苏清欢第一个就让人打回去!将军对你们软弱,我却不会心慈手软!这次是腿,下次我就让他断子绝孙!”

“我现在问您,我替他医腿,换昌平侯府交出婆婆排位,当着众人的面,您就说一句答应还是不答应!”

“昌平侯府没有一点儿对不起……”昌平侯还试图辩解。

苏清欢打断他的话,冷笑道:“我没有那么多耐性。我再给您最后一次机会,答应还是不答应?您位高权重,一言九鼎,我只要结果。”

“答应。”昌平侯本来想发作,但是又想到秦承,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好,那明日派人来接我。”

“今日就去。”

苏清欢根本不理他,眼皮子都没抬,轻轻弹了弹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傲娇道:“今日太累,眼花,怕把昌平侯府未来的世子接成瘸子。”

昌平侯眼睛瞪得很大,神情几乎想吃人一般,却还是在苏清欢威胁的目光下败下阵来,狼狈离开。

就这样,不用旁人说一句,苏清欢大败昌平侯,顺便替陆弃正了名。

“何必跟他们多说?”

进门之后,苏清欢才发现陆弃正在门后站着,神色复杂。

她觉得他现在一定很难受,那样的亲爹,怎么可能不受伤?

“就是看不惯他们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就砸锅。”苏清欢主动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我有点冷了。”

陆弃闻言揽住她,两人一起往内院而去,其余人在后面跟上。

虎牙一直跟在世子身边,趁着这会儿赶走了昌平侯众人都很高兴的功夫,偷偷走到杜丽娘身边道:“你什么时候进府来了?怎么不让人告诉我一声?”

杜丽娘看着他一脸淳朴的笑容,心中一热,眉眼弯弯道:“刚来,还没来得及去找你。”

虎牙道:“夫人找你?”

见杜丽娘点头,他压低声音道:“你今日穿得太好看了。夫人寻常不爱打扮,你没看这府里的丫鬟仆妇,没有人穿很鲜亮的衣裳吗?你要是压过夫人就不好了,下次来可得注意了。”

杜丽娘点头笑道:“多谢你指点我,下次……我注意些。”

“嗯。回头你见过夫人,我带你在府里转转。府上的厨房,那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因为呀,”他用一种很亲近的态度翘脚附在她耳边道,“因为夫人好吃,所以将军便到处搜罗好厨娘。夫人自己厨艺也是一绝!你等着,回头你出来,我去厨房给你要点心尝尝。”

“好,谢谢虎牙小哥。”杜丽娘郑重道。

虎牙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挠挠头:“不算什么。对了,你现在过得还好吧……”

“好。”

两人细细密密地说着悄悄话,嘴角都带上了对方能看到,自己却毫无察觉的笑容。

小少年,再见了真好。

章节目录 第六百零九章 迈出一步 “让那个穿你的衣裳做什么?”进入房间后,陆弃不提昌平侯,反而揪着这小细节问道。

苏清欢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笑嘻嘻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你从来不看别人穿衣打扮。嗯,看起来以后我也得打扮起来,女为悦己者容嘛!”

两人都有意避开昌平侯,实在令人无话可说。

陆弃“哼”了一声,捏捏她的脸颊,“说,给她打扮成那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先说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衣裳?”

“她今日打扮得太鲜亮,我觉得扎眼便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那衣服上次绣庄来送的时候我看见过。当时我觉得这颜色你穿上定然好看。”

“噗,”苏清欢笑道,“你早说我就不给她了。”

“少避重就轻。”陆弃眯起眼睛看着她,“坦白从宽。”

“妻不如妾……”苏清欢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说清楚!”陆弃黑了脸。

“就是你想的那样!”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苏清欢索性道,“妾不如偷,尤其如果是你的,秦承更愿意偷。别说杜丽娘长得还好看,就算不好看,秦承也得勾引勾引。”

“我不要!”

“假的!”

“假的也不行。”陆弃傲娇地道。

“那你就假装不知道。”苏清欢道,开始盘算起来,“我去昌平侯府的时候带上白苏白芷,再带上她随身伺候,只有这个身份才说得过去。否则,我好端端的,怎么能带她去?旁人做事情,哪有她那般稳妥机敏?”

陆弃虽然不愿意,但是知道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只能咬牙答应下来。

“我还没吃醋呢,你倒这么多事情!”苏清欢嘟囔一句。

可是陆弃只开口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受委屈”,她就又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老夫老妻说那些干什么?走走走,去看看阿妩去。让你看着她,你还偷偷跑出去,哼!”

看完阿妩,陆弃去书房处理公务,苏清欢则一直留在那里逗阿妩玩,听世子读书。

“过年的时候宫里难免考校功课,我也不能太差。”世子如是说。

阿妩盯着摇篮上挂的红色玩偶看得一脸呆萌,苏清欢道:“你还进宫吗?现在你父王是皇上头等防备的人,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世子却不以为意:“有表舅在呢!”

现在三方制衡,谁也不敢先动手,反倒是很安全。

但是过一两年,朝廷休养生息过来或者贺长楷认为时机成熟,到时候又不知道是一番什么情景了。

“行,”苏清欢想了想,“你们商量便是了。”

晚上临睡前,苏清欢检查药箱,准备明日需要的东西。

“白苏,药箱还是你帮我提着,里面的东西都要清点清楚,不能少了。”她嘱咐道,“白芷你就多到处看看,别的不知道,那白氏多半会使坏。刚开始倒罢了,尤其到后来……”

过河拆桥,这些人做的得心应手。

陆弃突然开口道:“不必。”

白芷被唬了一大跳,不由道:“将军,奴婢做错了什么?”

陆弃不看她,道:“明日他们把人送来,你不必出府。”

那府里魑魅魍魉太多,他不想让苏清欢去,他自己也不想在进去。

苏清欢吃惊地道:“你已经让人去传话了?”

见陆弃点头,她笑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这样稳妥。”

不过今晚她还是得做做心理建设,她怕自己对上秦承那张欠揍的脸,职业操守都控制不住体内洪荒之力,一刀废了他。

他实在是她见过的最讨厌的人了,没有之一!

不过第二天,她担心的情况却没有发生,秦承这次乖多了,根本不敢说话,一直装死。

苏清欢让他喝麻沸散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直到苏清欢都不耐烦要撂挑子了,才破釜沉舟般喝了下去。

手术对苏清欢来说驾轻就熟,很顺利就做完了。

苏清欢离开的时候给了站在门边的杜丽娘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微微一笑,低声道:“夫人放心。”

为了给她创造机会,苏清欢谎称秦承每日都要换药,让昌平侯府的下人每天都送他来。

腊月二十八,杜丽娘对苏清欢道:“夫人,可以了。他已经提出,要向将军讨要奴了。”

苏清欢对她的手腕表示叹服,同时不忿道:“他倒是好大的脸,凭什么觉得他开口,将军就要答应?”

看起来,这次断腿的教训还不够啊。

杜丽娘恭谨道:“奴给他出主意,让他跟将军好好说话,然后保证日后不再找将军府麻烦。奴,奴跟他说,奴与将军只是春风一度,将军并没有多喜欢奴,冷落了奴……”

“好。”苏清欢赞道,“你做事果真靠谱,我没有看错人!你自己去我不放心,还得安排一个人保护你。将军让人跟裴璟要了个武婢,就跟白苏、白芷一样的。你记住,我可以等,不在乎一天两天,千万以保全自己为上,不能急于求成,冒险行事知道吗?就算有万一,只要武婢能出来通风报信,将军府就一定能救你出来!还有你妹妹,她现在在公主府过得不错,大长公主喜欢听她唱曲,将军会让人照拂她。”

“多谢夫人,夫人和将军大恩,奴没齿难忘。”杜丽娘深深叩拜下去。

苏清欢本来已经打算如此行事了,便跟陆弃提了一句,却遭到他的反对。

“不能这般行事。”

“嗯?”

“你别看秦承没有脑子,白氏的智谋却远超常人。”陆弃浅棕色的眸子里有冷光闪现,“杜丽娘进去,无论如何都会引起她的怀疑。说我同意了送过去,她怎么都不会相信的。你跟杜丽娘说,让她跟秦承私奔。”

苏清欢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确实是这个道理。”

“就选择初一我们都进宫的时候吧。”

“好。”

很快来到除夕夜,因为有白事,又害怕阿妩被鞭炮惊扰,整个将军府都是静悄悄的,但是正院中却是欢声笑语,温馨一片。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章 除夕 “娘,再给妹妹尝尝行不行?就一滴。”世子偷偷往阿妩口中滴了一滴糖水被发现后,看着小东西砸吧着小嘴,忍不住求情道。

“不行。”苏清欢斩钉截铁地拒绝。

“娘,今天过年。”

“过年也不行。”苏清欢很有原则。

倒是陆弃偷偷给世子使了个眼色,又跟她说话,吸引她注意力,世子又偷偷蘸了更少一点儿糖水抹在阿妩娇嫩的唇上。

阿妩贪婪地吸了吸,然后……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真是头小猪。”世子低头看着她爱怜地道,他忽然改了主意,“娘,明日你和表舅都进宫,我就不去了,在家看着妹妹。”

进宫拜年规矩繁琐,世间漫长,他得牵挂阿妩,而且宫宴上着实无趣,与一群人虚与委蛇,哪里有陪着小肉团子的阿妩好玩?

苏清欢笑道:“我看我最好替你缝制一条背带,让你时时刻刻把她背在身上。”

她忽然想起桂姨娘拼死生下的那个女儿,如果那不是她与别人私通生下的孩子,而是镇南王的亲生骨肉,世子大概也会对她很好吧!

毕竟世子一个人太久,太孤单了。

吃饺子的时候,苏清欢不由想起从前穆嬷嬷会往饺子里包各种各样的东西,红枣,花生,红糖……赋予各种各样的意义。

她会给她做新衣,在她枕头下偷偷放压岁钱,会带着她去给各处太太拜年,教她如何行礼说吉祥话……

苏清欢快要把脸埋到碗里了,实在不想让两个男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

陆弃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滴到碗里,却努力控制着不哭出声来,心疼难当。

世子抬头哀求的看着他,想让他开口劝说。

陆弃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去换件衣服。”苏清欢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席,头都不敢回。

“表舅,”世子看着她单薄的身形,担心地道,“娘总这样,我怕……”

“给她些时间。”陆弃道,“假装不知道便是。”

“还要早点找出凶手!否则娘终究意难平。”

“嗯。”

苏清欢回来后情绪就平静了,与他们言笑晏晏,除了眼圈有点红,什么都看不出来。

“锦奴,你早点带阿妩回去休息。”陆弃开口,“明天天不亮就要入宫,你娘也要早点休息。”

两个孩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守夜就不必了。

“是。”只要陪着阿妩,世子觉得哪天都是过年,守夜不守夜完全不在乎。

陆弃本来想等夜深人静人散去的时候,单独抚慰一下苏清欢,却被人因为公事叫走。

“好好的,过个年也不让人消停。”白芷一边铺床一边抱怨,“将军的那些属下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都得来问将军,一人赏二十军棍试试!”

白苏道:“你少说几句,没看夫人都累了吗?”

“你们都下去吧,我困了。”苏清欢道。

等两人退下,她终于忍不住,靠在床柱上泪流不止,哭得像个傻子。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人人都在为辞旧迎新而欢喜鼓舞,但是她却要过第一个失去至亲的年,真的很难过,说不出的难过。

所有人在欢笑,她也欢笑,只有此时万籁俱寂四下无人才敢放肆泪流。

师傅,穆嬷嬷,我真的很想你们。

陆弃肯定是看出她情绪不对劲了,所以找借口离开。

真的,她发誓自己会坚强,她想要的,只是偶尔脆弱时候给自己独立的空间和缓冲的时间。

有陆弃,真好。

事实上,苏清欢想得对,但也不对。

陆弃确实想让她宣泄一回儿,但是他不是找借口离开,他是真的因为公事被叫走了。

“西夏开始有动静了?”书房中,陆弃眸色冷厉。

他并不怕,甚至如果出于私心,希望他们有点动静,这样不管贺长楷还是皇上,都会重新审视他的位置。

但是过年的时候收到这消息,着实让人不虞。

“回将军,目前只是接到消息,他们在调集粮草,可能是要有动作。”

目前西夏的情形是,李焱龙在战北霆的扶持下,势力渐起,逐渐有与其他几大皇子相抗衡的趋势。

在皇宫中得宠的李慧君,则被描述成被陆弃掳走献给皇上,所以西夏国内甚至有要夺回公主的可笑声音。

“李焱龙真是个废物。”陆弃唾弃道,文有萧煜,武有战北霆,却到现在也不能成大事,真是扶不起来的阿斗。“还有什么消息?”

原来,这次应该是西夏大皇子李从辉主战,他意识到李焱龙的威胁,又实在不知如何能建功立业压他一头,便想趁着陆弃不在边城来一次偷袭,得些许功劳。

“回去告诉刘均凌,不必客气,来就打。”陆弃冷声道。

“是!”

只要不是西夏倾全国之力的进宫,刘均凌身经百战,应付得来。

陆弃回去的时候苏清欢还没睡,两人躺在床上说了会儿话才一起相拥而眠。

凌晨的时候,苏清欢被陆弃推醒,睡眼朦胧地起来洗漱打扮,坐在梳妆台前脑袋都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

但是困倦归困倦,所有的负面情绪仿佛随着眼泪一扫而空,现在她就想睡觉,别的都没有。

“一会儿在马车上再睡,不着急进去,让车夫排在后面。”陆弃道。

苏清欢“扑哧”一笑:“让别人都等着我们入场?”

“那又如何?”

“我可不想做众人眼中钉。”苏清欢站起来,睡意去了不少,笑道,“走吧。”

进宫之路果然十分拥挤,从他们出门到苏清欢最终到达皇后的景阳宫,混迹在诰命夫人中齐齐下跪,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苏清欢饿了,虽然出门的时候啃了两块点心,但是现在还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别的不怕,就怕她低血糖晕倒,到时候就出名了。

“大欢,有吃的吗?”她偷偷拉拉跪在旁边的大欢道。

她在中间,左边是大欢,右边是明珠,她们三人进来后就不约而同地聚在一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一章 宫中发现 “有啊有啊!”大欢从袖子里掏啊掏啊,小声嘟囔道,“每年进宫拜年,磕头饿肚子都得去层皮,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真要命,还好我有准备。”

说着,她掏出个小荷包递过来:“梅花酥饼,一口一个,给我留点。”

“给我点,给我点!”明珠也凑过来。

她从前做世子夫人的时候,因为不受宠,品级也不算高,太婆婆和婆婆根本不带她进宫,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来,没有准备,差点饿死。

三个人头拱着头,小老鼠一般分吃着小酥饼。

酥饼做成梅花形状,真是一口一个,吃起来太方便了。

“还有三个,一人一个。”大欢把荷包倒了个底朝天,“知道我多带些了。不过先垫垫肚子,一会儿皇后娘娘说几句话,宫宴就开始了。这个皇后娘娘好,话少……”

苏清欢把酥饼扔到嘴里,伸手捂住她的嘴,含混道:“宫里隔墙有耳。”

见大欢点头,苏清欢才松开手,慢慢珍惜地嚼着最后一块酥饼。

现在谁再给她一荷包酥饼,她愿意出一百两银子!

要不干脆明年多带些点心来,发家致富有望!

不不不,除了明珠和大欢,还有她自己,别人都没那么不靠谱。

她环顾四周,别的诰命夫人都很正经地低头聆训,确实没有偷吃东西的。

哼,她们一定在家里吃过了。

“骠骑大将军秦放的夫人苏氏何在?”皇后身边的女官出声,打断了苏清欢的遐思。

“我?”她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艰难地把口中的酥饼咽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低声问明珠和大欢。

“是你是你!”大欢几乎是喊出来的,“快去!”

苏清欢瞬时觉得周围目光都投到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点燃。

她咽了口口水,调整了下情绪,朗声道:“臣妇在此。”

她真怕自己喷出来酥饼渣渣,那她会被别人嘲笑成渣渣的。

可是等她慢慢起身之后,缓步上前,行动间几乎听不到环佩之声,裙裾微微晃动,像微风拂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美的令人挑不出任何缺陷。

穆嬷嬷,您看,您的孩子今日终于来到了您曾设想过的大场合,姿容仪态,不曾给您丢脸。

“臣妇秦苏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苏清欢缓缓跪下,声线沉稳地道。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声音有些苍老。

苏清欢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平视皇后的宝座,不卑不亢。

皇后的眼神有些浑浊木然,也不知道看没看她,木木地道:“是个好孩子。皇贵妃自入宫,与你不曾见过,本宫怜你们母女分离,快去仁明宫与她见一面吧。”

苏清欢心里有无数神兽在奔腾,特意点她出来,就为了让她去见柳轻菡?

看皇后的这副样子,像个人偶一般,说出来的话也像背台词一般,难道是柳轻菡操纵了后宫?

不管了,皇后已经开口,她无论如何都要过去。

“是,多谢皇后娘娘体恤。”

苏清欢谢恩之后,便有个小黄门带着她离开。

大欢冲苏清欢挤眉弄眼,眼睛都快眨瞎了,她也没看到,气得大欢直拍大腿。

“怎么了?”明珠问她。

“没什么。”大欢和她没熟悉到那个份上,便不想告诉她,含混道,“想让她小心些,皇贵妃喜怒无常。”

其实是每次进宫之前,魏珅都会给她两根当作信号的烟花弹,害怕她在宫中行走的时候遇到什么暗算。

魏珅在宫中颇有势力,所以等闲没有人敢惹她,甚至于妃嫔们都得哄着她,所以一直没用到过。

大欢本来是想送苏清欢一根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说,皇后就先喊人了。

苏清欢跟着小黄门走在宫中的青石路上,两侧红墙碧瓦,鸦雀无声,肃穆而压抑。

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穿到宫中,她可能很快抑郁而终了。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这个地方,有太多女人的哀怨,怨气太重,令人压抑。

一只老鸹飞过树木空荡荡的枝桠,站在树上“呀——呀——”地叫着。

苏清欢不由侧目。

“还不把它请走?”有个管事模样的太监不知从哪一道门里出来训斥路边的小太监道,“幸亏这明光宫没有人,否则这大过年的,主子见了,还不得发作?”

老鸹确实不讨喜,苏清欢暗暗想,而且这大冬天的,飞出来干什么?给人添乱!

不对,她再次扭过头去看向那老鸹。

老鸹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枝桠上,那棵树生在宫苑之内,从她所在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棵树高大的枝桠以及……飞起的屋檐一角。

那屋檐……

“夫人?”小黄门见她愣神,不由顺着她是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不由出声喊道。

苏清欢这才回神,微微一笑:“公公久等,那是棵银杏树吧。我竟没见过如此粗壮高大的银杏树,所以多看了两眼。”

小黄门笑道:“那棵银杏,比这宫殿还要年长一百多岁。”

“原来如此,秋日落英缤纷,得是好景观。”

“夫人所言甚是。”

苏清欢垂眸掩盖住其中震惊,缓步随着他往前走去。

明光宫,她记下了。

柳轻菡所在的仁明宫,乃是前朝皇后所在居住的宫室,可见皇上对她的宠爱。

当然,作为一条最大的锦鲤,皇上是应该供着她。

说不定在皇上心里,顺利夺得江山,这条大锦鲤功不可没。最好,把剩下包括她、红袖、李慧君在内的这一系列小锦鲤,也一网打尽。

“臣妇拜见皇贵妃!”苏清欢面无表情地行礼,声音毫无波澜地道。

柳轻菡并不让她起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后刻薄地道:“听说你给穆君璧披麻戴孝了?我还以为你这个孝女,今日不进宫了呢!”

苏清欢低头不语。

这无声的反抗激怒了柳轻菡,她把手边的杯子向苏清欢砸过来,怒骂道:“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为你吃了多少苦。我还没死,你就披麻戴孝咒我死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二章 柳轻菡示警 苏清欢看着裙摆上沾着的茶叶,沉静道:“生恩养恩,都不敢忘。”

“算你良心没被狗吃干净。”柳轻菡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苏清欢看着她旁边站立的徐嬷嬷,真诚地道:“多谢皇贵妃娘娘和徐嬷嬷对我和秦妩母女救命之恩。”

“孩子呢?”柳轻菡又炸了,“我不是说让你带孩子来给我看看吗?”

“孩子早产身体虚弱,加之不懂事,哭闹难哄,不敢进宫扰了贵人清净。”苏清欢道。

“哼,起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苏清欢的错觉,虽然柳轻菡口气很凶,但是这次她对自己,好像亲近了许多。

“秦放是不是给丽妃撑腰?”屏退了所有太监宫女,柳轻菡问道。

“丽妃?”

“就是李慧君!”柳轻菡不耐烦地道,“她之前是丽嫔,因为怀孕年前被升了位份。”

这位倒是坐了火箭,噌噌噌就上来了。苏清欢暗暗地想。

可是她之前还跟自己讨过避子药,难道因为不是嫁给楚逍遥,而是进了宫,就改变主意了?

“我问你话,秦放是不是给她撑腰?”

听见柳轻菡已经生气,苏清欢道:“我不知道,或许吧。”

听她现在还含糊其辞打马虎眼,柳轻菡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糊涂的东西,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谁是真正关心你死活的人吗?”

“皇贵妃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将军帮忙的,您可以提出来,我回去问问是否可以。”苏清欢不急不徐地道。

“你以为我是想借秦放的权势?我从来都是靠自己,过去行,现在也行!”柳轻菡倨傲道。

知道,您老是锦鲤,无所畏惧。

“回去告诉秦放,小心养虎为患!李慧君可不是省油的灯!”

“您和她,不是……”苏清欢脱口而出。

“不是什么?你真以为我会跟她好?她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凭什么对她好?我和她娘,也没多少情分,不过恰巧都姓柳罢了。”

这和柳轻尘的说法可不一样。

“听见没有?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丽妃这个小贱蹄子,一边巴结我一边暗中踩我,最不是个东西!”柳轻菡咬牙切齿地道,“这种人我见多了,还真以为自己道行深,没有露出狐狸尾巴!天真!”

苏清欢摸不透她的用意,只能答应一声。

“还有,年后赶紧和秦放回边城。你师傅和穆君璧,死都死了,不要再节外生枝,明白吗?”柳轻菡厉声道。

苏清欢抬起头来看着她,冷了口气:“您的意思是,我为他们找寻真凶是节外生枝?”

“就你聪明,就你想得多!他们明明是自绝,有什么真凶?”

“我师傅和穆嬷嬷大婚日期已定,腹中胎儿已经成型,为什么要自绝?”

“说不定……谁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不是正常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对他们来说反而时正常!退一万步讲,人都死了,你纠结这些有任何意义吗?赶紧滚回边城去,不许再回京!不要以为秦放手握重兵就可以为所欲为,如果真的触怒皇上,你以为你们能跑得了吗?”

“那就要问问边城十几万将士愿不愿意了!”苏清欢底气十足地道。

皇上对他们开刀?那就是想自毁江山。

陆弃是三足鼎立中最佛系的那一支,皇上和贺长楷都很清楚,对他都是拉拢而非打压。

“愚不可及!”柳轻菡骂道,“你以为真不会把皇上逼到那一步吗?真到了那一步,你们都死了,报仇有什么用?”

苏清欢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慢慢浮现出来,却模模糊糊如同被浓雾遮掩,看不清真相。

但是她现在基本可以断定,薛太医和穆嬷嬷的死,与皇宫有关。

柳轻菡显然知情。

这也侧面与魏珅讳莫如深的态度对上了。

“我言尽于此。你回去一五一十告诉秦放,一个字都不许少。你蠢,他应该不至于这么蠢。”柳轻菡不耐烦地道,“离开之前,把孩子带进来给我看看,我想见见她。谁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

苏清欢猛地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她。

“没说你女儿,说我自己。”柳轻菡自嘲地笑,“活一天算一天吧!”

“您?”

“以为我不想活了?”柳轻菡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霸气侧漏,“不,只要老天爷让我活一天,我就要活得好好的!”

只是有些事情,天命所归,不是她能主导的。

“苏清欢!”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喊,“我活着的时候,你好好待我;我死了,什么也不用你管,随便找处地方埋了就行,也不用祭拜。人死如灯灭,我不信有下辈子。”

今日的柳轻菡,处处透露着诡异。

苏清欢没有作声,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无论柳轻菡人品如何,生恩和救命之恩,无法抹杀。

“走吧,回景阳宫去。如果丽妃想单独见你,一定不要去。只有老天知道,她想让她的孩子折在谁手中,我也懒得管,只要别牵扯你我就行了。”

“是。”苏清欢站起身后又行了一礼,“深宫臣妇不能常来,您多保重。有什么驱使,让人去将军府告诉一声便是。”

“走吧走吧。”柳轻菡似乎很疲倦了,即使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角淡淡的细纹。

苏清欢后退着退下,走到门边转身,一只脚刚刚迈出高高的门槛,就听柳轻菡道:“生了你,我没后悔。”

苏清欢抬眼看她,比她更美丽的面庞上露出微笑,朱唇轻启:“娘娘命格贵重,会有后福的。”

她顺着来时的路跟着小黄门回去,这次身边多了个徐嬷嬷护送。

经过明光宫的时候,她顿了顿脚步,仰头看向银杏和檐角,喃喃地道:“不在了。”

宫宴开始,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场,皇贵妃也未现身,丽妃李慧君主持,风头俨然无双。

苏清欢低头吃着早已凉透的菜品,偶尔附和一下碎碎念的大欢,满脑子都是刚才见到的情景。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三章 装晕还是真晕 “你尝尝我的。”大欢偷偷把她面前的菜品挪过来。

苏清欢看看和自己桌上一模一样的菜色,不懂其中玄机,傻乎乎地道:“不用,我够吃的。”

菜量虽然不大,但是胜在品种多,每样挑一筷子也吃饱了,就是凉,有点胃疼。

“你尝尝,尝尝。”大欢眨巴着眼睛道。

苏清欢看看她推过来的肚丝,好像有点明白过来,伸手摸了摸盘子,果然是温热的。

她面前的肚丝都已经结上了一层白花花令人倒胃口的油腻,但是大欢的却完全没有,泛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油汪汪的光亮。

她伸出筷子夹了入口,心满意足地道:“这才对,才是御厨的水准嘛!”

大欢捂着嘴偷笑,又偷偷跟她换了两道热菜。

旁边伺候的宫女神情淡定,好似这小动作不在她们眼皮底下似的。

“我家老爷让人给我预留的。”大欢得意地笑道。

苏清欢看了看穿梭上菜的太监宫娥,换了一批又一批,都得按照尊卑长幼顺序,却每一道菜都给大欢上热的,魏珅果然厉害。

“明珠哪里去了?我本来还想给她分的。”大欢嘀咕道。

“告假先走了。”苏清欢道。

年前半夜的惊魂事件,穆臣竟然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堂而皇之地来替她告假。

“既然告假,索性就别来了呗。”大欢道,“昨夜都熬了一夜,在府里睡觉多好。来了再回去,多折腾。”

苏清欢笑着道:“娶了娇妻,当然要让她来宫中露露面。否则岂不是锦衣夜行?”

多年夙愿成真,穆臣现在不知道多高兴。

“那倒是。”大欢道,“春茂侯真是个好人。”

苏清欢满头黑线:能不能换个词来表扬人?

“我家老爷说,春茂侯为了明珠,这次会长久留在京城,皇上那边估计会给他安排个职位。”

苏清欢惊讶:“怎么会?明珠不是还想着跟他四处走走吗?”

“明大人不愿意吧。”大欢道,抓起一根香蕉自己剥好咬着,“应该是舍不得。自从他大病一场被你救了之后,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不知道,我就听我家老爷提了一句。”大环漫不经心地道,吃东西吃得倒十分认真。

宫宴别人都是略略举起筷子做个吃的样子,只有她们两个,从头到尾埋头苦吃。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苏清欢吃得清净。

有宫女换茶水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茶水,据说烫到了丽妃,主桌上顿时围了许多人,人仰马翻。

其余命妇也都放下筷子,或真或假关切地看着。

苏清欢其实刚才无意中瞥见了事情的经过,演技十分拙劣的一场戏,尤其是那宫女。倒是李慧君演得不错,可惜队友是猪。

苏清欢心里吐槽,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了,吃饭戏都这么多。

李慧君真是个惹事精。

“苏夫人,苏夫人是大夫,快快上前给丽妃娘娘看看。”有女官喊着苏清欢。

苏清欢虽然大大咧咧,但是防范意识还是有的。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柳轻菡刚刚提醒了她,无论如何此时她不会往前凑。

原本她想装疯卖傻假装没听到含混过去,反正太医很快就到了,但是后来发现根本行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避无可避。

她只能压下心中沮丧,认命地站起来道:“找太医,我不擅长烫伤烧伤。娘娘千金贵体,若是延误治疗留疤就不好了。”

面对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

其实本来她想说,先用大量的凉水冲洗来降温,但是想想又不是真的受伤,便把话咽了回去。

李慧君想把她弄到前面的意图显而易见,她其实也很好奇对方的目的。但是好奇害死猫,她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宫里,不要以身涉险,所以打定主意不往前凑。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如果李慧君还坚持,该怎么拒绝?

果然,李慧君身边的女官道:“太医还在前面,夫人便是不擅长,也比其他人懂更多,请夫人快快上前帮忙。”

苏清欢内心是拒绝的,本来李慧君戏就很多,现在又怀了龙胎,不知道能有多少花招呢!

她并不相信,李慧君会真的和陆弃合作,不过暂时翅膀不够硬,相互利用罢了。

而现在随着她日益得宠,双方的需求怕是发生了变化,陆弃对她的作用和掌控力越来越小。

突然,苏清欢福至心灵,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我便先给娘娘看看。”

说着她便迈步上前。然而刚迈出几步,她突然手扶着头,做出天旋地转的模样往旁边倒去。

大欢忙上前扶住她,大声嚷嚷道:“快来人啊,苏夫人被丽妃娘娘吓晕了。”

苏清欢紧闭着双眼,强忍着用帕子掩住她嘴的冲动,暗暗地想,这个大傻子,就不能不说原因吗?

她自己醒了可以随便编造,被丽妃吓晕了这个理由……罢了罢了,不挑剔了,蒙混过关就行。

可是忽然她觉得不对,明明她躺在大欢怀中,明明一动不动,为什么开始晕了?

说嘴就打嘴?

大欢嚷嚷道:“哎呀,怎么回事?我也头晕。”

苏清欢心里一惊,艾玛,怪不得她站不稳,原来大欢真的要晕倒了,这真是太不凑巧了。

她忙从大欢怀里起来,也不装晕了,刚想找什么理由,就觉得不对——妈蛋,她现在自己也站不稳了!!

她拉着大欢就往外跑,大声道:“快跑,快跑,房子要塌了!”

谁说古代没有豆腐渣!这宫殿多少年没修葺过了!刚才进来的时候乌泱泱那么多人,齐刷刷走路的时候她都觉得周围在晃动,心里还暗暗想着会不会把屋顶冲翻……

乌鸦嘴啊乌鸦嘴!

所有贵妇,甚至丽妃也不装受伤了,众人做鸟兽状一哄而散。

苏清欢和大欢两个一马当先跑得最快。这时候谁还顾得什么尊卑礼仪,命最要紧啊!

于是,养尊处优跑不快的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俩人远远地甩开她们……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四章 地震 苏清欢拉着大欢跑到空旷处,正想着得赶紧去找陆弃,让他知道自己没事,可是她发现好像她想得不对,根本不是宫殿豆腐渣,是地震了!

再也没人纠结丽妃烫伤和她晕倒的事情,所有人都站在一处,茫然四顾,目光中都是惶恐无措。

“去看看皇上!”丽妃到底镇定,对旁边的太监道。

苏清欢对大欢道:“我得去找将军,然后赶紧回府。”

这一波地震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的损失,但是就怕是第一波,后面跟着余震,得回去告诉府里的人要小心。

世子和阿妩在府里,让她十分牵挂。

“不用去找将军了。”大欢看着陆弃一脸焦急地闯进来,不由喃喃地道。

苏清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陆弃,提起裙子就向他跑过去。

陆弃顾不得任何规矩,大步上前抱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心里又觉得后怕。

“呦呦,你没事就好。走,先回府看阿妩。”

“好。”苏清欢也没有迟疑和矫情,答应了声后回头看向大欢。

原来陆弃地震之后和她所想的一模一样,并且先行一步找到了自己,否则即使知道没什么事,她心里也会着急慌乱。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两人都率先想到对方,心有灵犀,这种感觉真好。

大欢冲她笑嘻嘻地摆手,挤眉弄眼道:“去吧去吧,我等我家老爷再一起走。”

地震发生,宫宴肯定黄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苏清欢跟陆弃坐上马车后还心有余悸,担忧地道:“鹤鸣,之后会不会有更大的地震?之前京城有过地震吗?”

陆弃道:“几十年前有过,程度和今日差不多。但是不能掉以轻心,回府赶紧搭帐篷,天再冷也不能在屋里过夜了。我担心阿妩受不了严寒的天气……”

“没事,多生几个火盆,我们能受得了,她就能。”苏清欢道,“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府上倒是能找出御寒的被褥衣物勉强在外面过几日,京中的寻常百姓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现在只祈祷她是杞人忧天,地震到底为止。

陆弃想得更多。

大年初一地震,这是多么不吉利的事情,朝堂内外不知道会因此产生什么震荡。

如果是大震,那么外族怕是会趁此入侵,外忧内患,后果不堪设想……而且,会打乱他对这一两年平衡与和平的设想。

贺长楷怕是会趁机起事,西夏会不会发动全面进攻?他到时候该何去何从?

回到府里,虽然众人都聚在外面脸色惶恐,但是勉强算有秩序,没有大乱。

世子用狐裘裹住阿妩,嘴里咬着狐裘的一角替她遮住风,又不至于完全挡住光亮,来回踱步哄她睡觉。

苏清欢见到这一幕,蓦然感动。

她从世子手中接过阿妩,问世子:“有没有吓到?”

“没有。”世子道,“地震的时候阿妩正闹,我带着她在外面赏梅花,所以没有害怕。”

苏清欢:“……她一个多月的孩子,赏什么梅花!”

世子笑笑:“娘说过,多冷也要带妹妹每日出来走动下。”

陆弃开口道:“锦奴,和你娘一起处理好府里的事情,我要进宫。”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皇上肯定要召集众臣子商量应对之策。这个陆弃其实不太关心,无非下个不痛不痒的罪己诏惺惺作态。

他现在最担心的事人心惶惶,有人散布谣言滋事,在这种时候,谣言最容易广泛传播,一旦引起民心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是。”世子点头。

“你放心去,不用担心府里。”苏清欢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太忙不回来也不打紧,但是记得让人给我带口信回来。”

“好。”

陆弃没有多犹豫,轻轻把她和阿妩抱在怀里一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赈灾的时候要用到军队,他有很多地方可以帮忙。

个人立场,不损民族大义,受灾的是这天下苍生,便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苏清欢看着他挺直的后背和沉稳的步伐,忽而眼眶发热——无论什么年代,做一个武将军人的妻子,都是一遍遍目送他离开的身影,看着他到最危险最忙碌的地方。

然而没有那么多时间伤感,她沉声吩咐道:“白苏,你开库房,统计里面可以搭帐篷的材料,尽快把帐篷搭起来。管家出去采买粮食和其他御寒所需,不管今日多贵,都要买至少半年的存粮。”

今日的价格可想而知,但是现在不买,怕是以后更会涨价。

如果只是虚惊一场,那也只当破财消灾。苏清欢这时候对于金钱已经完全不考虑了。

她如此沉着,府里其他人慢慢都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准备。

帐篷很快搭建起来,毕竟是挡风的地方,苏清欢让世子带着阿妩先进去,自己则去书房指挥婆子们把她的书搬出来。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晚上了,有些下人对于地震的记忆和惶恐不超过一个时辰,现在就要回屋里住。

苏清欢知道拦不住,而且这么冷的天,实在也没有足够多在外面御寒的东西,想想便让他们都搬到内院几处新修葺过的院子中集中居住,让人轮值,以便即使提醒。

众人都十分感激。放眼京城,哪家主子能为下人做到如此份上?

世子带着阿妩在旁边帐篷里睡下,苏清欢看过他们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箱子找出陆弃从薛太医桌上拓下的那张图,对着烛光仔细地看起来,陷入了沉思。

本来这张图很模糊,而且不全,所以她和陆弃一直没有参透其中玄机。

但是今日在宫中,随着那老鸹的叫声,她那一回头,便看到檐角上竟然也有这个图案。

她侧头细看,才发现她那一眼看到的,只是一半,换个角度,便能看到全貌。

是凌霄花花样!

明光宫那露出的檐角,与宫中其他地方的看似一样,但是仔细再看,上面雕琢着凌霄花的图案。若不是还有残留的彩色在上面,苏清欢可能也注意不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五章 失踪 其实若是别的图案,比如铭文、动物之类,苏清欢可能不会那么敏感。

但是花草基本都可以入药,而且凌霄花又是特别有效的活血药草,祛风活血,消肿解毒,她经常都能用到,所以印象格外深刻,一眼便认了出来。

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所联系,那明光宫现在已经无人居住,之前呢?

穆嬷嬷在宫中伺候多年,难道会与此有关?

她想不通,而且暂时也没办法查验,便珍重地把那张图重新收了起来。

先问问明光宫当初是谁居住的,如果是穆嬷嬷伺候过的端妃,她便不得不多想了。

因为帐篷外搭着厚厚的狼皮,里面又生了一排火盆子,在外面倒不难熬。

不过苏清欢想着自己的发现,又担心陆弃,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陆弃是子时才回来的,把苏清欢给他热着的一整锅鸡汤,连肉带汤吃了个精光,还吃了四五个大包子。

“晚上是不是没吃饭?”苏清欢心疼地问道。

“嗯,都没吃。”陆弃道,“一直在宫中议事,朝臣吵得不可开交,一群没用的东西,争论都争不到点子上。”

“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众口难调。”苏清欢又给他一个羊肉包子,“慢点吃,最后商量怎么办?”

“正事一点儿没说到,”陆弃冷笑一声,又怒又急地道,“就在争执要不要下罪己诏的事情,丝毫没提如何安抚民心,更没说如果再有地震怎么办。”

苏清欢有些无语,却不敢火上浇油,劝解他道:“也许并没有大事。从前我们那里流传着一句话,‘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大地震预防也没有多大用处。现在约莫着不再地震,百姓都已经放心了,你也不要过度担忧。”

“嗯。”

陆弃心里再悲愤担忧,也不愿意让苏清欢受到影响,便收敛了情绪不再提这件事。

苏清欢也暂时不提自己的发现,两人相拥而眠,度过了在外面的第一个夜晚。

苏清欢醒来的时候,陆弃已经上朝了。

“锦奴,你说宫中的建筑不都有规制吗?为什么明光宫就可以在檐角那里彰显不同?”世子陪她吃饭的时候,她把昨日的事情与他一一说了,然后不解地问道。

世子若有所思,思考了片刻后道:“按理说,确实有规制;但是皇上特别宠爱的人除外。”

虽然他从小被当成镇南王继承人来培养的,但是终究年纪小,对朝廷的事情倒还了解,对后宫就没那么熟悉了。

“我让人调查一下,过去谁住在那里,再查查……”

“夫人,不好了!”白苏步履匆忙的掀开帘子进屋道。

她不像白芷那般说风就是雨,向来沉稳,所以她说“不好”,苏清欢的心一下就提了起来。

世子也停了话,侧头看她。

“夫人,刚才春茂侯府的人来求救,说是春茂侯和侯夫人昨天从宫中回来就去了庄子里,两人一起出去,至今未回。现在外面闹地震,人仰马翻,找人帮忙都找不到;忠意伯府那边刚去报信,可是明大人在宫中议事,其他人也撑不起来,所以只能来求咱们府上了。”

苏清欢“腾”的一声站起来,沉声道:“什么叫一起出去,至今未回?一起去哪里了?谁跟着?”

“奴婢也没问清楚,人在外面候着。”

“带进来啊!”苏清欢焦急地道。

原来,昨天从宫中早退,是因为穆臣要带明珠去庄子里。

穆臣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庄子里住过几年休养,所以对那里感情很深;而且那里也挨着陆弃曾经带苏清欢去过的庄子,里面也有温泉,后面还有山。

穆臣带着明珠去山上,说是去去就回,结果一直没回来。

地动之后,山体滑坡,进入还变得特别困难,那里只有几个洒扫看守的仆人,没办法只能出来求救。

结果也许害怕被问责,还延误了报信,所以拖到了现在。

苏清欢又急又怒,骂道:“这两个能不能正常点!大冬天的去什么山上!这不是找事吗?白苏,让管家把府里能调动的人手都调动去,该挖路挖路,尽早把人接出来。对了,去大长公主府找裴璟也带人去帮忙,还有和春茂侯府交好的人家,就算平时交情一般,也都去问问能不能帮忙!”

外面已经开始飘着雪花了,这气温,在露天待一夜,苏清欢不敢想象后果。

现在顾不上欠不欠人情,只要能把两个人尽快接回来,怎么都好。

她只能安慰自己,穆臣对那里熟悉,或许有个房子或者山洞让两人暂避。

等把人找回来,她要劈头盖脸地骂明珠一顿,再踹几脚!

等到中午,依然没有消息,苏清欢默默地念道,明珠,只要你现在回来,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到了夜幕降临,陆弃已经回来的时候,苏清欢几乎都要哭了:明珠,求求你快回来吧,以后我什么都让着你。

陆弃见她心急如焚的模样,不住地安慰她,道:“穆臣不是等闲之辈,应该就是困在山里暂时出不来。”

“再厉害的人,山崩雪崩也跑不了。呸呸呸,乌鸦嘴乌鸦嘴。”

月亮隐藏在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银芒洒在雪地之上,清冷幽寂。

苏清欢急得坐立不安,连看阿妩都心不在焉,最后强迫自己坐到书桌前抄佛经静心。

可是不是墨水滴到宣纸上,她一怒之下把宣纸揉成团扔到地上,就是她抄串了位置,驴头不对马嘴。

这样抄佛经,佛祖会怪罪的。苏清欢暗暗唾弃自己,可是真的很难平静下来。

“找到了,人找到了,已经坐着马车赶来了。”白苏进来激动地道。

她太过高兴,近乎手舞足蹈,身上飘落的雪花跟着簌簌而落。

苏清欢念了一句“阿弥托福”,道:“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陆弃却听出来不对,道:“赶来了?往京城赶来了?”

“不,是往咱们府里赶来。”白苏道,“春茂侯受了伤,侯夫人也受了点轻伤貌似,是侯夫人要求来咱们府上,月末着是请夫人替他们看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六章 不靠谱的明珠 受伤了就受伤了吧,只要没有大碍就行。苏清欢心里默默地道。

这两个人大过年的这么浪,活该!

但是狠话虽然说着,她还是赶紧张罗着让人搭建帐篷烧起火盆给两人准备上,又嘱咐人去烧热水,准备伤药,自己则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

两人来的时候,相互依偎着,脸色都有些红,但是看起来精神都还好。

苏清欢这才松了口气,发现穆臣的胳膊吊着,明珠则看不出什么异常。

“怎么伤了?”她没好气地开口问道。

“遇到了黑熊,”穆臣轻描淡写地道,“也许是因为地动的缘故,让它出来了吧。”

“遇到熊瞎子还能有命回来,算你俩命大!”苏清欢哼了一声道,上前伸手要查看他的伤口。

穆臣后退了一步,脸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红得厉害,道:“夫人您先给内子看看……”

苏清欢狐疑地回头看向明珠,并没有觉得她受伤了啊!

而且明珠的脸比穆臣的更红,这两口子搞什么鬼!

明珠连连摆手:“我没事。清欢,你快给穆臣看看。他受伤了,伤的很厉害,出了很多血。我用你教我的办法替他止血,不知道对不对……”

她无比庆幸,曾经在苏清欢身边呆过一段时间,看她治疗病患,学习了一些简单的知识。

苏清欢见她都快哭了,道:“没事,你放心。只要能止住血,就不是大问题。来,侯爷,我替你看看。”

穆臣却坚持让她先给明珠看,后者则一直推脱。

苏清欢火了:“你们两个够了!到底要干什么!明珠,你先说,你到底怎么回事?”

明珠面红欲滴,跺脚道:“你给他看,我说我没事就是没事!”

穆臣则恳切地道:“夫人,您与内子交好,能不能麻烦您带她去旁边屋子替她检查一下?”

苏清欢顿时有些明白过来,说的应该是不可描述部位?怎么会伤了那里?

但是她能理解穆臣对明珠的紧张,便对她道:“你先跟我来,我不替你看过,春茂侯怕是不肯让我给他看的。”

明珠这才跟着她到了隔壁。

白苏、白芷跟着进去,都被明珠要求退出去,苏清欢觉得有点奇怪。

明珠从小到大都是被伺候大的,在女性下人面前暴露其实根本就习以为常,今日怎么会这么扭扭捏捏?

然后等两人退下,明珠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实话,让苏清欢差点笑岔气。

原来,这两人遇到黑熊之后,穆臣拼死护住明珠,刺伤了黑熊,两人拉着手逃啊逃,一直逃到,不,跌到一个天然的石洞中。

石洞距离地面足有五六米,虽然下面有积雪覆盖两人侥幸没有受伤,但是石洞四壁光滑,几乎是笔直的,根本出不去。

在那里过了一夜,冷到怀疑人生,两人最后都以为会葬身那里,相拥着互诉衷肠,说了许多平时不好意思对对方说的话。

感情升华了,然而小命也快没了。

穆臣说自己不后悔,只是觉得遗憾,不能有更多幸福日子;明珠说她遗憾,她遗憾没有更早知道他的心意,错过了许多。

多么唯美的告白场景,却被明珠这个逗逼生生破坏。

她不知道脑子里哪个筋搭错了,竟然主动挑、逗穆臣,两人不可描述起来!

苏清欢听到这里瞠目结舌,“不是,不是,明珠,你发烧了吧。小命都要挂了,你还想到……而且我不是告诉过你,一个月内不行,会撕裂旧伤口吗?”

还能想到圈圈叉叉!这等人才,她五体投地啊!

明珠被她嘲笑得反而不害羞了,瞪大眼睛看着她道:“都要死了,我还管得了那么多!我都三嫁了,还不知道男女之欢怎么回事,我这辈子多亏!”

苏清欢嫌弃地让她脱衣裳,道:“快活了吗?第一次多疼,还不知道?我看你是死之前还想自虐一把!”

她转危为安,苏清欢便什么刻薄的话都敢说了。

明珠褪掉裤子躺在床上,忽然小声嘟囔道:“我知道会疼。可是清欢,我替穆臣不值得。他这么大年纪,别的男人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他却痴等了我这么多年。回头到了阎王殿,还是只童子鸡,他活这辈子多不值啊!”

苏清欢心里感动,却又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你俩高兴就好。”

这才是死了都要爱,还是做!

明珠红了脸道:“你回头偷偷给穆臣诊脉看看,你千万别说破,就偷偷地,回头告诉我一声就行……”

听着她说到最后声若蚊蝇,苏清欢一头雾水:“偷偷告诉你什么?你不是说他伤在前胸和胳膊上吗?”

“我的意思是,意思是我们那什么的实话……他们找来了,然后,然后他好像吓到了。我怕,怕他不行了。”

苏清欢快笑死了。

“你别笑啊!我是认真的!”明珠真的生气了,“反正你得告诉我,不行我也认了!反正那档子事,那么疼,我也不想要!都不行了才好呢!”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见她伤口并不严重,笑嘻嘻地道:“你们俩这次很好嘛!”

真正的鱼水之欢,明显比第一次有经验了。

明珠被她笑得满脸潮红,咬牙切齿地道:“苏清欢,我要跟你断交!”

“不着急,等我给春茂侯看过他行不行之后再断交。”苏清欢笑得快抽过去了。

“你快点啊!”明珠见苏清欢上药动作慢腾腾的,不由抱怨道,“要不是因为我们俩这点事情,我们直接就回府里找温大夫了。你快给穆臣看看去,他伤口很深的!”

“知道了!”苏清欢替她上了药,又净了手去替穆臣包扎伤口。

果然伤得不轻,但是在那种情况下,真正的男人确实要奋不顾身的护着自己心爱的女人。

穆臣也是条硬汉,清理伤口的时候那么疼痛,他竟然一声都没吭。

“好了,回去吧。地震以后,府里估计也很乱。”苏清欢道,“你们两个伤口都没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七章 苏清欢生病 说完,她还冲明珠挤挤眼:你男人,那里也没事呢!

明珠闹了个大红脸。

送走两人已经很晚,苏清欢和陆弃简单收拾一下就躺下了。

她笑着跟陆弃说了两人的事情,原本以为他也会觉得好笑,没想到他想了想后,一本正经地道:“如果是我,那时候恐怕也会那么做。”

苏清欢:“……滚!不想着怎么出去,想那档子事情干什么!”

陆弃笑笑,伸手搂过她来。

苏清欢孝期内,所以不敢撩拨他,乖乖地缩在他怀里,小声问他赈灾的情形。

“目前来看没有什么问题,京中除了有些房屋确实年久失修倒塌外,其余都没有问题。”陆弃如释重负道,“粮价虽然涨了些,但是并没有到疯涨的程度,百姓尚能承受。现在只祈祷,之后不要再有余震,应该就没有问题。”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希望如此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朝廷的反应,那些事情实在太糟心。

但是陆弃今日明显不像昨日那般沉重,苏清欢斟酌片刻,便把自己在宫中的发现与他说了。

“明光宫,之前是端妃娘娘所住!”

陆弃的这句话,让苏清欢瞬时沉重起来。

好像有无数的点因为这句话而串联起来,遗漏的细节也仿佛被重新找到。

穆嬷嬷除了告诉她自己曾在端妃娘娘宫里伺候过,基本不提宫里的事情。从前她并没有多想,只当穆嬷嬷低调不愿意提起,现在想想,却觉得有些讳莫如深的意思。

陆弃把她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沉声道:“早点睡,我会让人去查。”

“嗯。”苏清欢勉力点点头,想了想又把柳轻菡和李慧君分别的表现与他说了,疑惑道,“这两人我都不敢全信,但是也不会不信。李慧君还是要防着点的。”

“我知道。”陆弃冷笑一声,“她一受宠,就忘了自己姓什么,我会让她记起来的。”

苏清欢听他口气,知道他早有防备,也就放下心来不再多提。

过了四五天,没有再地震,京城中的恐慌慢慢淡了下来,苏清欢也搬回自己房间里,但是还是嘱咐府里晚上多留值夜的人。

初七那天,陆弃回来,交给苏清欢一把钥匙。

“什么?”苏清欢看着钥匙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钥匙?”

莫非陆弃给她准备了什么惊喜?

陆弃却面色严肃地道:“整个皇宫中,只有明光殿的檐角上有凌霄花。我的人,在东南那处的琉璃瓦下面,发现了这把钥匙。”

苏清欢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手中钥匙重若千钧。

这个,难道就是师傅留下的暗语所指?也是他和穆嬷嬷死因所在?

苏清欢觉得往前迈了重要一步,却仍然迷雾重重。

“呦呦你想想,师傅和穆嬷嬷可曾有什么东西藏在隐秘的地方?我今日去他们的住处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有箱子是需要这把钥匙打开的。”陆弃沉声道。

苏清欢脑子转了又转,却全然无解。

“你慢慢想,不着急,我也再令人去查。”

“好。”

到了上元节,京城中这边有去上坟送灯的习俗,意即请故去的亲人一起回来过节,苏清欢陪着陆弃到陆夫人的坟前祭拜。

陆弃叩头之后,沉默地跪在坟前,看着檀香一点点燃尽,听着苏清欢絮絮叨叨与陆夫人说话。

“娘亲,本来早该来看望您,是清欢不孝。以后在京城,逢年过节都请您回家。您在天有灵,保佑我们一家三口安康幸福。虽然您不在相公身边,他吃了许多苦,但是现在他成长成为一个大英雄,我们过得也很幸福,请您安心。我会替您好好照顾相公,不让您担心……您现在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这里,一定很冷很孤寂,等开春之后我们重新替您修建坟茔,经常来看您……”

“好了,早点回去吧。”陆弃不舍得她在冰凉的地上跪太久,即使隔着蒲团亦觉得寒气逼人,便开口道。

“嗯。”

两人又一起给陆夫人磕了头才离开。

上元节外面十分热闹,陆弃索性带着苏清欢二人世界。

两人十指相扣,戴着面具在外面行走,苏清欢吃了足有十几种小吃,大呼过瘾,撑到肚子都要爆炸。

晚上流光溢彩,处处都是彩灯,人流如织。

苏清欢很久都没有如此放松,拉着陆弃到处猜灯谜,放河灯,最后买了两盏兽头灯拎着,恋恋不舍地回府。

见她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陆弃便觉得一天的陪伴十分值得。

也许乐极生悲,苏清欢回去之后便觉得不舒服。

刚开始她只以为是吃多了积食,吃了几粒消食的大山楂丸子,又在屋里来回转悠。

可是后来她察觉到不对,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头疼欲裂,浑身骨头缝都开始疼。

陆弃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顿时慌乱地道:“快去请大夫!”

白芷道:“夫人便是大夫啊!”

将军这是吓傻的节奏啊!

苏清欢替自己摸过脉,有气无力地道:“没事。就是今天感染了风寒,可能吃东西又吃得肠胃不适……”

大概有肠炎的症状吧。

她勉强打起精神给自己开了张药方,等药煎好之后,陆弃一口一口喂她服下后,她沉沉睡去。

陆弃不放心,让人去请了温大夫。

温大夫和苏清欢的说辞基本一致,陆弃才略微安心,但是也是一夜未睡,一直守着她,不断地替她换着头上的凉毛巾。

令他心慌的是,苏清欢的烧一直未退,而且十分困倦,一直睡啊睡,吃饭都没有力气睁开眼睛的模样。

陆弃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她清粥。

苏清欢的这种状态维持了两天三夜,陆弃慌了,世子慌了,府里的人,除了襁褓中没有什么意识的阿妩外都慌了。

太医、各大名药房的老大夫、温大夫……陆弃能请到的所有大夫都来过了,没有任何人能看出苏清欢的病症。

陆弃杀人的冲动都有了。就一直这么高烧不退,好好的人也要烧坏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八章 陆弃杀人 可是令人束手无策的是,任何人都无法诊断出苏清欢到底是什么病症。

“将军,”从来都很沉稳的白苏跪在陆弃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您那日带夫人去拜祭过老夫人之后,夫人就这样了。会不会是冲撞了老夫人?您去求求老夫人,让她放过夫人吧。夫人对您的心,真的天地可鉴啊!”

除了这个,实在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完全查不出病症!一定是沾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

若是平时,白苏无论如何都不会说的。可是现在苏清欢这等模样,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陆弃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让人找了和尚、道士做法事,自己则忍痛离开苏清欢,去陆夫人的坟前跪了一夜,在冷风中说了无数话,几乎说尽了他和苏清欢相识相知相恋以来的所有故事。

“母亲,儿子亏欠她太多,”陆弃腰背挺直,表情悲怆,“儿子自幼已经失去了您,难道现在还要失去她吗?您若在天有灵,保佑她逃过此劫。如果这是她命中注定难以摆脱的劫难,求求您让儿子一同与她分担,哪怕折了我的寿命给她都可以。没有她,儿子不愿苟活。”

天色蒙蒙亮,陪他来的杜十一跪下劝道:“大将军,早点回去吧。老夫人定然已经知道您的心意,会保佑夫人平安度过这次劫难的。夫人也许现在已经醒了,也未可知。”

最后一句话无疑是最好的鼓励,陆弃被两个人扶着站起身来,双腿麻木酸软到几乎无法走路。

他只缓了片刻便跳上马背,往内城风驰电掣而去。

快到府门外,见围了许多人,陆弃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被抽空。

难道,难道苏清欢……

他不敢想象,只觉得头脑空白一片,混混沌沌不知如何来到门前,几乎是跌下马来。

“怎么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心似乎被什么撕开,北风呼呼地往里灌。

“将军!”白芷扑过来,满脸愤慨,指着外面的一群禁卫模样的人道,“他们要来把夫人带走!”

陆弃却仿佛一下子活来过来。

苏清欢没事,不是苏清欢出事了!

这种巨大的惊喜,在理清了白芷的话意之后,很快被毁天灭地的戾气所取代。

“他们,他们非说夫人是染了瘟疫,要带夫人走。”白芷满眼都是眼泪地控诉,“您带着奴婢们日夜不眠不休地伺候,夫人都没有丝毫好转。若是落到这些人的手里,夫人还有活路吗?他们这是要夫人的命啊!”

什么上意,什么命令,都是欠收拾!

灭了这些人,反了吧!

这是白芷和许多将军府里人心里最深的怒火和想法。

“夫人现在在哪里?”陆弃沉声问。

“夫人还在屋里躺在,没有起色,也没有更坏的情况发生。”白芷道,“只要奴婢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夫人。”

说话间,她手中的柳叶双刀直接对向禁卫,仿佛一言不合立刻就能冲到他们中间大开杀戒。

在她身后,侍卫们个个满眼怒火,跃跃欲试。

“谁让你们来的?”陆弃盯着禁军首领韩天齐。

他面无表情,眼神晦暗,周身却有凛冽的杀气,威压让人几乎不敢抬头。

韩天齐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道:“是,是,是丽妃娘娘向皇上进言,说,说……”

“好,好,她好大的胆子!”陆弃怒极反笑。

因为初一在宫中她对苏清欢意图不明被他敲打,这是记恨上了!

好,很好。

“我这就跟你们进宫,跟皇上说明情况。”陆弃冷冷一笑道。

“不,皇上有令,苏夫人……”

“啊!”所有人都震惊了。

因为陆弃挥剑砍下了韩天齐的头颅。

韩天齐是来传皇上旨意,陆弃这是以下犯上!

“白芷,回去伺候夫人。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在,就给我护住夫人!”陆弃脸上暴风骤雨,浑身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是!”白芷是个冲动不怕事大的,“奴婢发誓,只要一息尚存,就会全力护住夫人周全。”

“进去。”陆弃冷声道,“杜十一,点齐了五百人,跟我进宫!你们呢?”

他问的是禁军。

几百人鸦雀无声,垂首沉默,无一人敢应答。

陆弃冷笑一声,翻身上马,竟然一马当先,往宫里径直而去。

苏清欢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醒不来的噩梦。在梦中,她时而如同置身冰窖,时而如同置身火炉,浑身难受。她梦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甚至有些事情还不属于她的记忆。

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推着她往前走去。

前路一片迷雾,看不清方向,更找不到陆弃。

她想停却停不下,很努力地想挣脱外力束缚而不得,一直在挣扎。

这种情形过了许久许久,直到她听到了一声清亮的啼哭声。

是阿妩!

苏清欢觉得瞬时突破了那股力量,用力往回跑,顺着哭声跑了回来。

“夫人,您醒了!”白苏看苏清欢的手指动了动,本来还以为自己眼花,可是看到她睁开眼睛,泪水瞬时盈满了眼眶。

苍天终于开眼了,夫人醒了!

屋子里的人一下子都拥了过来。

“小舅母,你也来了。”苏清欢看见周蓝雪站在众人中间,有些惊喜她竟然不怕人了,便开口说道。

只是这一开口,让她察觉出来身体的不适。

她声音沙哑到几乎失声,嘴唇干裂到有血丝随着说话而流出,血腥味弥漫到口中,鼻子中。

周蓝雪激动道:“没事了没事了,清欢还认识我!”

苏清欢这才挨个看过去,除了白苏、白芷外,还有抱着阿妩的世子,周蓝雪、明珠、司徒夫人以及她们各自的丫鬟,乌泱泱一屋子人。

“我这是怎么了?”苏清欢只记得自己感染了风寒,后面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夫人,您昏迷了五天六夜了!”白芷带着哭腔道。

苏清欢惊讶,然后立刻道:“将军呢?将军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一十九章 入狱 她如果真是昏迷了这么久,那陆弃得担心成什么样!苏清欢不敢想象。

所有人似乎都被她这句话点了哑穴,没有一个人回答。

白苏白芷低着头,周蓝雪回头看着明珠,明珠看着地面,司徒夫人目光四顾,不敢和苏清欢对视。

“将军出事了?”苏清欢看见众人反应,心瞬时沉了下去,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又因为躺了很久而无力跌回床上。

“夫人!”白苏跪倒在床前的脚踏上,伸手扶住她,含泪道,“没事,将军没事。您放心!”

“那将军怎么不在我身边?”苏清欢满脸不相信,抓住她的袖子,“白苏,别人我都不信,我信你。你从来都没有骗过我,对不对?不管什么消息,你告诉我!不要骗我!你懂我的,对不对?”

她现在完全慌乱了。

白苏脸上露出纠结之色,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明珠!”苏清欢又挑了个不会说假话的人。

明珠同样面色为难,犹豫了片刻跺脚道:“白芷,你说!你嘴皮子利落,跟你主子说了吧,说了吧!反正我大哥说了,秦放也不会有什么事,就是关几天罢了!”

“为什么要关几天?”苏清欢立刻追问,“将军发生什么事情了?”

“夫人,您不要着急,奴婢跟您说。”白芷咬咬牙,“您昏迷不醒的时候,丽妃娘娘在皇上面前进言,说您感染了瘟疫。皇上派禁军来带您走,将军一怒之下把禁军首领杀了,提着脑袋闯入皇宫。”

苏清欢大惊失色:“闯入皇宫?他怎么敢这样!”

白芷面上露出骄傲之色,倨傲道:“将军岂止敢这样!将军带人闯过几万禁军,直入后宫,令人当众掌掴丽妃,责她口舌之罪!”

苏清欢:“……”

这次的事情,怕是没办法善了了。

陆弃犯下的罪过,恐怕论刑罚,怕是该诛灭九族了。

结果,这还不是全部,若不是有心理准备,后面的话,苏清欢都能昏过去!

白芷继续道:“丽妃狡辩,说不是她的事情,是皇上新宠幸的欣嫔陷害她。”

李慧君到底是个人物,当时并没有因为被打蒙,忍痛问清缘由,颤声辩解:“就算果真是我,那韩天齐如何知道?他身负皇命而已,怎么敢点出身居后宫的我?分明是有意陷害,想让将军把矛头对准我。”

陆弃其实想想也觉得不对,但是苏清欢生死未卜,他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分辨什么事实。

欣嫔?那就一起打罚!

欣嫔在刀剑之下吓得尿了裤子,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的原委,果然是她为了嫁祸李慧君所为。

陆弃毁天灭地的杀气当时就被激出来,令人把欣嫔当众剥了衣裳用竹板打,欣嫔不堪受辱,触柱而亡。

苏清欢听到这里,打了个冷颤,竟然到了如此程度吗?

可是她是陆弃,她也会!

那欣嫔不管目的是什么,分明是想害人。拿自己做筏子,陆弃怎么能容她?

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他们牵扯到后宫争端!

而且现在,陆弃弄成这样,怕是名声尽毁。

他们安安分分过日子,却总有事情找上来。

苏清欢感觉到了风雨降至的沉闷。

“将军现在被关在哪里?”她徐徐开口问道。

“在天牢中。”明珠抢先道,“但是我大哥说,皇上不敢动他。只是被他下了面子,肯定要略施薄惩,不然帝王的面子往哪里放?”

“嗯。”苏清欢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强迫自己理智地思考,陆弃确实不会有性命之忧。地震之后,现在本来就是动荡不安的时候,皇上的天下经不起风浪。

如果边城的地虎军反戈相向,他的皇位也就坐到头了。

她睁开眼睛,喃喃地道:“怕是最危险的时候,是将军闯宫的时候。”

她不敢想,他如何穿过千军万马去为她找公道。如果哪里有弓箭手,如果皇上一时激动……

白芷从她的脸上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冷笑一声:“夫人您太看得起狗皇帝了!”

“白芷慎言!”白苏忙斥责道。

白芷跪直了身体,满脸不忿,犀利道:“白苏姐姐,都到现在了,还能粉饰太平吗?咱们哪个不清楚,皇上不是不想治罪,而是不敢!如果他但凡能够对付将军府,恐怕早把我们连根拔起了。我就是要骂,狗皇帝,狗皇帝!把罪名都推到女人身上算什么,他不下旨,那些禁军敢来围府?将军闯宫的时候,他连面都不敢露,就怕将军一剑劈了他。”

也不知道到底谁给皇上的勇气,竟然敢下那种旨意挑衅陆弃!

当年对程宣的长安门之事,如果还不足以表明陆弃对苏清欢的在乎,这次闯宫事件,就清晰而深刻地昭告天下了——苏清欢就是陆弃的逆鳞,谁都碰不得,哪怕皇帝。

而多年后再反过来看这件事,历史给出了更深刻的总结——一次引起王朝动荡的后宫争宠事件。

苏清欢思考了片刻沉声道:“可以探望将军吗?”

“可以!”世子道,“娘您放心,这两天我每天都派人去看望表舅,表舅住的好,吃得也好。除了挂念您,什么都好。”

他说着泪盈于睫。

这几日,也把他吓坏了。

苏清欢冲他招招手让他上前,轻轻拍着他的手:“锦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可以想象出来,这几日都是他在支撑着府里内外。

“娘,只要您没事了就好。妹妹很好,很听话。”世子努力挤出笑意道。

说话间,他把怀中的阿妩送到苏清欢面前。

“你们都是好孩子。”苏清欢想伸手摸摸阿妩,又怕手不干净,只能爱怜地看看女儿。

“夫人,饿不饿?您想吃什么?”白苏问道。

“随便什么都行。”苏清欢道。

吃完了才有力气支撑着身体去看陆弃,去骂这个混蛋,她生病了好好陪着她就是,去乱闯祸,让她内疚!

结果没等到第二天她去看陆弃,就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章 陆弃归来 苏清欢吃过东西,谢过自陆弃出事后一直来帮忙照顾她的周蓝雪等人,决定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去看陆弃。

众人都反复确认过她确实没事之后才离开。

说实话,苏清欢虽有神医之名,却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她自身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昏睡这么久。

现在醒来,一切都很正常,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像盛夏的暴风雨,来势汹汹,却又很快被天晴后的骄阳晒干,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你们都回去休息,我没事。”她对白苏、白芷道。

两人都熬成了兔子眼,让人心疼。

但是她们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大病初愈的苏清欢自己一个人睡觉,最后推脱来推脱去两人才最终商定,白芷先休息,下半夜过来接替白苏。

苏清欢本以为自己睡不着,不想躺了一会儿,和白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话,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熬了几天的白苏却没有睡意,总害怕苏清欢这是短暂好转还会复发,过不到一刻钟就要起身查看一次,一直没有睡过去。

“谁!”听见外面轻到不仔细听都听不到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坐起来,压低声音呵斥道。

门被打开,屋内一直没有熄灭的烛火照在了陆弃胡子拉碴的脸上。

“将军,您回来了!”白苏惊喜地道。

陆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挥手让她下去准备水给他沐浴,自己则轻手轻脚走到床前坐下,低头看着苏清欢瘦削却不再因为发烧而潮红的面颊,听着她匀称的呼吸,一颗焦灼了数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次猝不及防的意外吓坏了他。

自从她被绑架之后,他深深自责,觉得没有保护好她,恨不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每次离开,即使很短暂,他都很内疚。

但是没想到,除了有人作恶,生老病死,亦可意味着分离。

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陆弃惶恐。

曾经以为靠努力可以得到一切想得到的东西,保护一切自己想保护的人,但是现在想来拿远远不够,还要靠老天的怜悯,祈求命运不要多舛。

陆弃呆呆地看了苏清欢很长时间。

烛光下,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小了,因为这些日子都没能正常进食的缘故,她脸色黯淡,没有平时十分之一的美貌。

陆弃却看呆了。

这是他的呦呦啊!那个巧笑嫣然伴他生命的娘子。

失而复得,从此更加敬畏命。

他盥洗沐浴之后,想把苏清欢稍微往床里侧挪动下,自己在边上躺着。不想刚打横抱起她,她就猛地睁开眼睛,带着几分娇嗔道:“鹤鸣,你放开我。”

陆弃愣住了。

原来,苏清欢正梦见自己和穆嬷嬷在花园里散步,突然陆弃闯了进来,非要拉着她走。

在穆嬷嬷面前,她还有些害羞,不想让他拉拉扯扯,就挣扎着想松开他的手,发出那一声娇嗔。

“鹤鸣,你回来了?”温暖的怀抱和灼灼的眼神提醒了苏清欢,这不是梦境,于是她揉着眼睛,惊喜地道。

“嗯,听说你醒了,我真高兴。”陆弃把她紧紧搂在怀中,真想把她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中,永不分开。

同生共死。

“是不是吓坏你了?”苏清欢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他怀里闷声道。

陆弃这才把她从怀里拉出来,道:“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以后不会了吧!”

“我也不知道。”苏清欢苦笑着道。“应该不会了,已经倒霉一次,哪里还能次次如此?”

“以后再也不许去坟前祠堂这些地方。”陆弃心有余悸地道。

被关这几日,他认真思索过,苏清欢这病症来得蹊跷,气势汹汹,委实不能用常理来解释,只能归结于怪力乱神。

苏清欢伸手想要展平他紧蹙的眉头——这样不好看,却被他握住了手:“听到没有?就算为了我和阿妩,答应我。”

苏清欢笑笑:“你难道还能把罪责推到母亲身上吗?”

“我……没有。”陆弃否认,但是想到怪力乱神这些难以控制解释的东西,他只能想到自己的生母,毕竟苏清欢正好去过那里。

苏清欢从他浅棕色的眸子里看出来些许心虚和挣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道:“如果你真的要往那些事情上想,其实,大概也是对的。”

陆弃看着她,困惑道:“什么意思?”

“我昏睡的时候梦见了许多过去的事情,我梦到刚入程府一两年的时候,我见过穆嬷嬷在城府花园里,埋了一个箱子。拿箱子的花样我记不太清楚了,但是在梦中却清晰得看到箱子挂的铜锁上,有凌霄花的图样!”

也许这只是巧合,昏睡让她大脑中那些沉睡了太久的记忆被调动出来,也可能,真是穆嬷嬷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让她早日查出凶手。

“鹤鸣,你明日天亮就让人去程府找。”苏清欢闭上眼睛努力回想不知道是梦境还是旧事回忆的信息,“那个箱子在师傅和雪嬷嬷曾经住过的听枫院中,你让人去试试。万一是真的呢?”

“好。”陆弃答应下来,又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要瞒着我。”

“没有,真的一点儿都没有。”

“那就好。”

苏清欢这才想起来一个问题,道:“你怎么出来了?皇上怎么肯放了你?”

陆弃冷笑一声:“他没下旨,我自己回来的。”

苏清欢醒了这样的好消息,让他立刻按捺不住。

天牢的看守应该已经得到皇上的授意不敢与他正面对上,所以他就很顺利地出来了。

苏清欢:“……这件事情还有很多疑点。你看现在皇上敬畏你,就连你闯入后宫中这样的重罪都是表面假装处理下,为什么他敢生出假借瘟疫想分开你我的事情呢?”

皇上隐忍那么久才登基,一共是个极其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会这样公开挑衅呢?

她按照时间线把事情捋了一遍,却越想越糊涂,越觉得不对劲。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一章 温情时刻 陆弃早就想明白这件事情另有蹊跷,当时苏清欢重病不醒,他一遇禁军怒火中烧,根本没有多想,但是事后想想,确实诸多疑点。

“嗯,回头我会让人去调查。”陆弃安抚道,还是更关心她的身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现在不敢相信她的话,总担心她瞒着自己。

朝廷上的事情,更不想让她操心了。

“真的没事了。”苏清欢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什么事情都没有。”

“我让人给你打造长命锁去了。你小时候定是没有这东西的……”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出来:“还用打造?阿妩满月收了快一箱子了,我要是真想要,借她的戴戴就行。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把她当女儿宠是可以的,但是当女儿养就不必了。

“戴上。”陆弃强势地道。

对神佛和不知道的东西,要心存敬畏。

年少时候见到迷信之人,陆弃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他正在慢慢变成自己鄙夷的那种人。

因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些人,哪怕万一的危险,他都不想她们去面对。

比如苏清欢,比如阿妩。

“戴戴戴。”苏清欢无奈地道,“好了,快把我放下来,一起睡觉!本来想明日去看你,现在也不用了,要好好睡一觉。”

“睡了那么久,把我都吓坏了,还好意思说好好睡一觉?”陆弃看着她娇俏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粉盈盈的面颊。

苏清欢看到他眼中血丝遍布,眼底青黑一片,顿时便有些泪意,垂眸道:“对不起,鹤鸣,让你们都担心了。”

“知错要改,答应我以后好好保重自己。”陆弃把她往怀里使劲摁了摁,“不要有下一次。呦呦,你再来一次,我怕我都撑不过来了。”

她是他的软肋,碰一碰便疼;她又是他的铠甲,支撑着他的信念。

对于有些人来说,曾经拥有便不曾遗憾;但是对陆弃来说,曾经拥有就意味着不能剥离,否则,他怕自己活不下去。

硬朗冷酷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却化作绕指柔,磁性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哀求,让苏清欢一下子就泪目了,把脸埋在他怀中,久久不敢抬头。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可是我真怕了。”陆弃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脆弱,“我真的怕,你那边的家人召唤你回去。”

“傻子,你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苏清欢闷声道,伸手一下下掐着他的胸大肌,“我生病了,只是病了,现在好了,忘了这件事!”

“好,忘了,都忘了。睡觉!”

陆弃也不敢再说话,否则真怕自己当着苏清欢的面落了泪。

“鹤鸣,”被陆弃从背后搂住,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躺着,苏清欢知道他也没睡着,“这件事情,你想好怎么收场了吗?”

死了一个欣嫔,打了丽妃,闯了禁宫,总要对天下人有个交代。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受到什么惩罚,她都要陪着他一起。

“收场?那是皇上的事情。”陆弃不以为意地道,他把鼻尖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蹭蹭,“真想咬你一口。”

他想干的,可不仅仅是咬她一口,而是吃了她吧。

苏清欢动都不敢动,嗔怪道:“你认真点,这事情闹得太大了,怎么都得解决。”

“信不过你相公?该打!”陆弃假意在她臀部轻轻拍了一下,挠痒痒似的。

“信信信!”苏清欢笑着求饶,“真不说话了,快睡快睡。”

第二天一早醒来,苏清欢睁开惺忪的睡眼,哈欠打了一半,发现陆弃正用手肘支撑着脸,侧躺在她身边,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距离太近,她都能看到他长而浓密的睫毛,看到他浅棕色的瞳孔中倒映的自己——emmmm,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大妈一样的形象!

“傻子!”她笑骂一句,伸手勾着他脖子,猛地把他拉到自己身上,亲了亲他的脸,“醒来就有美男看,秀色可餐。”

白苏在外面端着水,本想叫门,听见她笑盈盈的声音,微红了脸,随即也红了眼。

又能听到夫人的笑声,有什么比这样的清晨更美好?

她顿住脚步,对身后的丫鬟们做了个噤声退下的姿势,自己也退了出去,坐在廊柱下,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笑意。

苏清欢和陆弃两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才起身,喟叹道:“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感觉像回到了村里那时。”

“现在想回去不行。”陆弃面上露出歉疚之色,“再过几年吧。”

苏清欢其实有些伤感,想问过几年就好了吗?按照眼下的情形看,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尘埃落定。

可是抱怨如果有用的话,人人都能顺心如意了。

她逼退伤感,笑眯眯地道:“现在有了阿妩,日子比从前更好。你说你是不是庆幸,当初死皮赖脸,我都说了假成亲,你偏偏当真。”

“当然庆幸。”陆弃笑道,“来,快起来,带你出去打拳。”

要有多幸运,才能在彼此的谷底遇到相爱之人,一起携手走出来。

每一步都没有错,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恰好你也在这里。

“我不去。”苏清欢苦了脸,“太冷了,手都拿不出来。”

“我仔细想过了,”陆弃正色道,“你之前不是总说,要多锻炼身体才会健康吗?你这次的病情,也很可能是疏于锻炼导致的。”

苏清欢撇嘴:“你又不是大夫。”

“总归是没有坏处的。”陆弃不依不饶,非要带她出去。

苏清欢无奈,只能由着他,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像只国宝一样跟着陆弃打了一套拳。

白芷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道:“夫人也太没有天赋了。”

苏清欢狠狠瞪她:“你行你来!”

白芷才不怕,当真跑过来,一板一眼地打了一遍给她看。

偏偏陆弃还表扬她,让她以后天天带着苏清欢练习,把苏清欢气得直翻白眼。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二章 考虑 世子抱着阿妩进来,才算解救了苏清欢。

“阿妩,让娘抱抱。”苏清欢满心欢喜地抱过女儿,看着她一天天灵动起来的黑亮的眼睛,粉粉嫩嫩的皮肤,洋娃娃般的神情,爱到了心底,低声道,“这段日子娘生病了,都没有每天看阿妩,阿妩受委屈了。”

阿妩不哭不闹,眼睛盯着苏清欢头上的红宝石发钗看。

世子在旁边逗逗她,她“咯咯”地乐起来。

“娘,妹妹笑了呢!”世子对苏清欢笑道。

“对你这个称职的哥哥笑。”苏清欢摸摸他的发顶,搂住他的肩膀,“走,咱们进屋吃饭去。娘好了,以后就不用你那么辛苦了。”

“照顾妹妹不辛苦。”

他简直甘之如饴。

看着她一点点地长开,会哭会闹又会笑,会对他比其余所有人都亲近,世子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她太小,不会骗人,喜怒哀乐都是那么真实随性。

她是真的喜欢他呢!

苏清欢发现世子进来后看见陆弃,竟然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似乎理所应当如此的模样,心中有些疑惑,但是按下了没说。

吃完饭,有人来叫陆弃。

陆弃不想去,却被苏清欢推走,走之前还跟她说中午要回来吃饭。

阿妩被奶娘喂了奶后,又在世子的怀里睡了过去。

“来,把她放下。”苏清欢在榻上铺好厚厚的被褥,接过阿妩把她放到上面。

世子担忧地看着小家伙,发现她果然不安地动着,几乎忍不住立刻就要去抱她。

苏清欢拦住他,轻轻拍着阿妩,哼唱着小曲儿,终于让她睡踏实了。

“现在还小,毛病容易改,等大了就真改不过来了。”苏清欢道,“说了好几次,你就知道宠着她。总抱着睡,不仅累人,对她的骨骼也没什么好处。”

世子唯一听进去的就是最后一句对阿妩不好,道:“娘,我知道了。”

“不要太娇惯她,那不是好事。”苏清欢又嘱咐道,伸手拉住他的手,“过来。”

世子不明所以,被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

苏清欢拿出梳子替他梳着被阿妩小手拽的有些凌乱的头发,歉疚地道:“娘生病这些日子,府里内外,都辛苦你了。你表舅这件事情做得太冲动,没有顾及你和阿妩……”

“表舅没做错。”世子道,“他知道我可以独当一面,所以才会如此。娘,我也很想保护您,可是我……”

力有不及。

“别傻了好不好!”苏清欢嗔怪道,“你这个年纪,谁能做得比你好?你表舅到现在有些事情还不如你周全呢!娘还年轻,等得及你长大,娘后面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呢!”

“对,还有好多好多年!娘,您要等我有出息。”世子坚定地道。

苏清欢看着铜镜中小少年眼中满满的壮志和信心,叹了一口气,手灵巧地替他编着小辫,半晌开口道:“锦奴,娘只想做你娘,并不想做王爷甚至……的娘。你有你的惊鸿之志,可是娘想的,只有平安康健和长久的陪伴。”

“娘,您不懂。”世子幽幽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从懂事就知道,我面前只有两条路,轰轰烈烈地生,亦或轰轰烈烈的死。并没有一种选择,能让我苟且偷安地生。即使我想,别人也会不容。”

“我懂。”苏清欢手中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在另一边替他弄头发,“我知道你要走的路不一样。我只是想告诉你,千万不要为了我,做任何牺牲,给自己任何压力。天下娘亲所求,惟愿儿女平安顺遂,绝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节外生枝。你和阿妩,将来各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娘最大的回报,明白吗?”

“明白,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过日子”三个字在舌尖流转,仿佛有种浓郁的生活气息弥散开来,让世子想起在村里安静祥和的日子。

即使在宫中,即使在府中,将来他也要给阿妩那样的日子。

相亲相爱,亲密无间。

世子换了个话题道:“娘,您和表舅不觉得,皇上突然对您下手的事情有些不对劲吗?”

“你也觉得?”

“嗯。”世子回头看着苏清欢,一字一顿清晰地道,“我觉得,其中有我父王的手笔。”

苏清欢心中似乎有根弦,倏然断开。

她和陆弃昨夜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些怀疑贺长楷了。

陆弃岔开了话题,显然也是想到了这里。

如果是贺长楷,这次只是为了挑拨皇上和陆弃的关系,却没有伤害到自己,所以陆弃反应没有那么激烈?

她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是不想给陆弃压力,也有些不敢想,因为真的想到世子夹在中间,就十分心疼。

但是没想到,世子竟然主动提起了。

苏清欢心里滋味并不好受——她心里烦死贺长楷了,但是他是世子的亲生父亲,她怎么舍得让世子如此为难?

“锦奴,”她把他的头发梳好,蹲身与他视线平齐,认真坦荡地道:“答应我,不管这件事情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你不要插手不要管,好不好?”

即使她死,都不愿意世子夹在生父和陆弃与她之间为难,更不想他日后因为偏帮了谁而内疚。

世子垂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的感情都不会变。”苏清欢道,“我们永远不会刀剑相向。”

“嗯,我记住了,娘。”世子抬起头来,冲她微笑,嘴角上挑,露出酒窝来。

正如苏清欢替他着想,他也为她想。

他比她想得更多,但是不会告诉她。

从苏清欢院里出来,世子往陆弃的书房走去,然而走到半路,他又顿住脚步,想想道:“虎牙,让人备车,算了,不用了,你陪我出去一趟。”

司徒清正住的地方不远,套马车不仅不快,而且还太扎眼。

“好。”虎牙听到要出去就兴高采烈,“世子爷,咱们出去买东西吗?可以给夫人带点点心。”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三章 请罪 在虎牙淳朴的意识中,生病就要送点心。

世子点点头:“好。咱们去跟娘说一声再走。”

到目前为止,从苏清欢出事到现在,还没有一件事情出乎他的预料。包括陆弃的反应以及后续的入狱、出狱。

其实世子常常忍不住想,贺长楷实在是太傻了,要留陆弃,对他示好和其简单?只要苏清欢高兴,陆弃那里就没有阴霾。

可惜,贺长楷习惯于以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陆弃对苏清欢的深情。

两人一起往苏清欢院子走去,却发现明珠和窦璇来看苏清欢,抄手游廊里站了她们的丫鬟在闲聊。

白苏看见世子便迎了上来,笑道:“世子回来抱大姑娘吗?”

阖府上下没人不知道,世子把阿妩当成眼珠子一般疼宠。

“不是。白苏姑姑,回头娘问起,就说我去司徒家找柏林和仲同玩,回来得可能晚些。”

“是,世子。”白苏笑盈盈地答应,送世子出去。

“嫂子你太吓人了。”窦璇一边吃腰果一边道,“我吓得都睡不着,见天想起来就哭。嫂子,你这是什么干果,怎么这么香!我从前都没有吃过,回头还有给我装点。”

苏清欢笑骂道:“见天为我哭?我才不信,你说你瘦了一两没有?”

明珠跟着笑。

“我担心你和我吃东西也不冲突啊!”窦璇不服气地道,“萧煜又不回来,胖瘦都没人嫌弃。你让师兄现在把萧煜弄回来,我保证不吃了。”

苏清欢也知道她委实不易,所以对她才格外宠溺,笑道:“这叫腰果,是小舅舅的商船从海外带回来的,应该还有不少。白苏,你把剩下的腰果都装好,给郡主带回去!”

窦璇嘟囔着:“我一提萧煜你就不理我,哼!算了算了,有腰果吃也不错,当缓解相思之苦了。”

苏清欢哭笑不得地道:“你说得这是什么话?不是我不理你,萧煜去了这么久,做了那么多事情,总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半途而废。你别胡思乱想,把念哥儿带好,自己管好,好好等他回来便是。”

明珠也附和她。

“你们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就我夫君不在身边,哼!”

这话不能深想,否则就是不可描述了。

苏清欢和明珠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窘迫,不约而同地换了话题。

窦璇虽然孩子气,但是对儿子还是十分上心的,又坐了一会儿,便心满意足地带着她的腰果回府了。

苏清欢这才偷偷打趣明珠:“你有没有再冒着生命危险和春茂侯……呢?”

明珠掐了她一把,“什么叫冒着生命危险!我们现在很好了好不好!”

“一夜七次?”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十七次!”明珠眼睛瞪得大大的,没好气地道。

天知道,三次已经要命了!七次,那估计要魂飞魄散了。

苏清欢大笑不止。

“对了,来之前我大哥一早到我府上找我,让我告诉你,让秦放去公里请罪。他说无论如何,要给皇上一个台阶下。”明珠歪着头认真地道,“我问过穆臣,他也觉得有道理。”

苏清欢也这么想过,但是之前对自己的政治敏感度实在没信心,害怕影响了陆弃判断,又怕让他受委屈便没有提。听说明唯和穆臣都这么觉得,她开口道:“我知道了,今晚我就劝他。”

两人说话的功夫,阿妩醒了,躺在榻上蹬着小腿,哼哼唧唧要找奶。

苏清欢给她换了尿布,洗了pp,才交给奶娘抱走喂奶。

“她那么小,你也敢动手!”明珠一脸佩服地道, “我肯定不行的,到时候要让奶娘来。”

“自己的孩子,到时候你也就敢了。”苏清欢笑道,“养孩子是自己的,不能事事都依赖别人,否则将来孩子也和你感情不亲。”

“夫人,”白苏掀开帘子,面色有些纠结地道,“丽妃娘娘身边伺候的李妙音来了。”

听到李慧君派人来,苏清欢觉得内疚又浮上心头。

虽然她这个人人品不够厚道,但是这次还是被无辜牵累了。

早上的时候她和陆弃提过,想找个什么方式表达一下歉意,陆弃却道:“这件事情怎么与她无关?若不是她和欣嫔争宠,能有后来这么多事吗?谁无辜,她也不无辜!”

苏清欢竟被他的歪理说得无言以对。

她现在想起早上两人的对话,忽然想起被自己忽视了的地方——欣嫔在宫中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给李慧君下绊子,为什么要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

陆弃的不好惹,三岁小儿都知道。

难道,欣嫔是贺长楷的人?

欣嫔先进言,然后皇上被她迷昏了头同意;然后欣嫔又买通了韩天齐,让她故意在陆弃面前说是李慧君所为……

她们定然以为陆弃惊怒之下会对李慧君出手,却没想到李慧君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镇定从容地自救并且准确地吐出真凶。

如果没有李慧音的沉着应对,那陆弃很可能就怒杀李慧音,到时候西夏那边……

西夏那边有风吹草动,陆弃绝不是为了内战可以放弃家国大义的人,定然会全力卫国。

到时候,贺长楷挥师北上,他的精兵良将对上皇上手中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军队……

这一连串的设想,让苏清欢脑瓜都疼,心惊肉跳。

政治、战争,这些充满了勾心斗角、残忍冷酷的事情,想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如果想得都是真的,那在她生病这短暂时间内就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设下如此精妙的布局,说明贺长楷在京中埋了不少人,而且是十分信赖并且手握权柄之人。

陆弃和世子,恐怕都不知道。

李妙音已经来了,没时间多想,苏清欢压下心头的种种想法,想着先看李慧君想干什么再应对。

“请她进来。”她淡淡开口道。

李妙音进来倒头便拜,用一贯的清冷声音道:“拜见夫人,今日奴婢来,代丽妃娘娘探望夫人,向您请罪。”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四章 烧脑 苏清欢有些怀疑陆弃去找她了,否则这请罪来得也太奇怪了。

她笑着让白苏扶起李妙音,道:“丽妃娘娘言重了。这事情本来与娘娘无关,娘娘是受了无妄之灾。要不是我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应该进宫向娘娘请罪的。”

漂亮话嘛,谁不会说?

李妙音恭恭敬敬地道;“娘娘说,都是因为她和欣嫔之间的误会,让您险些受到牵连,于心不安。您生病期间,娘娘日日在佛前跪拜,向佛祖祈求,希望您早日康复,期间未曾侍寝……”

苏清欢:“……”

被陆弃的人打成了猪头模样怎么侍寝?除非她以后不想得宠了。

但是李慧君这手棋很厉害。借着给她祈福的缘由闭门不出,既避免了被人嘲笑,又向皇上表明心迹,即使受了委屈,还是愿意顾全大局,替皇上示弱。

皇上现在对她,一定是十分满意了。

这些人都是七窍玲珑心,苏清欢自愧不如。别说想出这种主意,就是看明白,都死了她无数脑细胞。

“听说您醒了,娘娘让奴婢来送补品,若不是内宫深深无法外出,娘娘就自己来探望您了。”

“多谢娘娘。”苏清欢从容道,“麻烦妙音姑娘回去转告娘娘,我身体虽然仍虚弱,但是逐渐向好,让她不必为我担心。日后有机会进宫,我再向娘娘致歉并致谢。”

李妙音客气地答应,把礼单留下就告辞离开。

“她可真是能屈能伸,头脑又好用,堪称女中诸葛了。”明珠忍不住赞道。

“是啊。”苏清欢附和,低头看了看礼单,“都是珍品。白苏,你收起来,回头让人估量一下价值,找机会回礼。”

明珠啧啧道:“她这是把之前怀孕时候皇上的赏赐都让人收拾来给你了吗?既眼不见,心不烦,又做了好人。”

苏清欢听她话中有话,惊讶道:“什么叫‘从前怀孕’?她不是才怀孕不久吗?”

过年的时候小腹平平还什么都看不出来,这才一个月,就成了过去时?

难道,是陆弃所致?

那样就坏了,涉及到皇子,皇上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的。虽然本来,私闯禁宫这罪名,皇上也忘不了。

“没到上元节就没了。”明珠漫不经心地道,“说是在后花园摔了一跤,孩子跌没了。我猜多半是欣嫔所为。皇后什么管不了,皇贵妃年纪大,也不指望生儿子,所以谁生她都不管。其余人,除了欣嫔,哪个敢跟丽妃对上?”

苏清欢也觉得很可能。

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李慧音这种性格,怎么会善罢甘休?又怎么会连续被算计两次?

她生病这次,李慧君不会提前就知情,但是故意卷入局中,让欣嫔触怒陆弃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当时她不慌不忙,又能那么笃定地咬出欣嫔了。

这局中局,迷雾重重,到底真相如何,苏清欢已经惘然了。

中午陆弃回来吃饭,听苏清欢说丽妃派人来道歉,冷哼一声道:“她倒乖觉。”

之后便也再没说什么,苏清欢也没多提,专心致志地吃世子给她带回来的仙豆糕。

仙豆糕是用红豆炼乳做成细腻的馅,外面裹上一层薄薄的面,做成四方形状,馅料入口即化,香甜细腻,奶香浓郁,苏清欢第一次吃,十分喜欢。

她吃完一块想伸手拿第二块的时候被陆弃拦住,后者瞪了她一眼:“不许吃点心,好好吃饭!”

苏清欢吐吐舌头,乖乖把点心推到他面前:“你尝尝,真的很好吃。”

最好吃到停不下来大家一起吃,哼!

“是吗?那我尝尝。”陆弃放下筷子,搂过她的头,猝不及防地舔掉她唇边的一点儿馅料,然后臭不要脸地啧啧叹道,“确实很甜。”

苏清欢面红耳赤,做贼般地四下看看,见屋里确实没有第三人,才狠狠瞪了他一眼,嘴巴撅得快要挂油壶:“刚才要是被人看到,我打死你算了!”

老夫老妻,年龄一大把,还这么撩!人!

“也就是,没人看到就没事?”陆弃说完狡黠一笑,“是不是还想吃?”

苏清欢头脑发胀,没听清楚前半句,只听他问“是不是还想吃”,顿时展颜,点头如捣蒜:“想吃!”

陆弃拿起面前的仙豆糕到她面前晃晃,苏清欢张嘴,却眼睁睁地看着他虚晃一枪,转而投到自己口中。

简直岂有此理!

还她的仙豆糕!

苏清欢上手就要掐他,却被陆弃抱了个满怀,头被按住,唇上有温暖的唇凑过来……

“欺负人,哼!”似乎过了许久之后,苏清欢委屈巴巴地双手捧着剩下的仙豆膏,一边小口小口咬着,掉渣都舍不得,一边控诉道。

实在好吃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点心!

陆弃满意地看着她微肿的红唇和波光涟漪的眼睛,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明日再给你买,少吃些,不好克化的东西。”

“明天不吃了!”苏清欢恨恨地道,肯定还想占她便宜,别以为她不知道!

“真有出息不吃了?”陆弃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冬瓜放到她盘中道。

“没有!”苏清欢捂脸。

陆弃哈哈大笑。

“算了,不用你让人去买,我自己让锦奴去给我买!说不定他明天还去找司徒家的两个孩子玩呢!”

“他去了司徒家?”陆弃本来以为世子只是随意出去走走,没想到他却去了司徒府。

司徒清正让人送来帖子,说下午要来拜见他。

“嗯。”苏清欢没发现陆弃的若有所思,大大咧咧地道,“锦奴做什么都想着我。你进进出出的,都不知道给我带点心,哼!”

“明天一定给你带。”陆弃笑着道。

“要来的,不稀罕!”苏清欢撇撇嘴,开玩笑道,“而且你行行好吧,别去吓唬人家小本生意人。现在谁见了你不怕?”

陆弃大笑,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膝盖上:“你要怕我才好,到时候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想得美!”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五章 解决 中午陪着苏清欢小憩片刻,陆弃往书房而去接见司徒清正。

两人谈了很久,晚上陆弃还留了司徒清正吃饭。

苏清欢没多想,听说司徒清正的两个儿子也来了,在世子院里,她让白苏去送了两次点心水果,晚上让厨房给他们加了菜。

“我妹妹好玩吧。”世子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抱着阿妩向两人炫耀,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柏林是老大,圆滑些,虽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襁褓中的孩子有什么好玩,世子的这副模样和奶娘似的,十分违和……总之,槽点十分多,但是还是勉强附和他:“令妹确实雪团子一般。”

仲同则有些憨直,“这么大的孩子不好玩,什么都不懂,一团迷糊,等再大大能自己走路就好了。”

世子顿时不想理仲同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哼!

阿妩每时每刻都很可爱好不好!每个阶段都有可爱之处好不好!不想接受任何辩驳!

柏林道:“不过说来羡慕,世子既有亲生的妹妹,又有表妹,我们什么都没有。”

司徒夫人被卖入司徒府,和家人没什么来往;而司徒大人自己的两个妹妹,名声彻底毁了,还没嫁出去。不过现在说不定,因为司徒大人起复的原因,说不定又在济宁府挑挑拣拣了。

想起两个姑姑,柏林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世子并不觉得亲妹妹和他有什么密切关系,但是有表妹真是引以为傲,还假装安慰柏林:“说不定以后就有了。”

就算有,也肯定不如阿妩良多。

仲同傻乎乎地道:“要是我娘生的我才要,我不要我爹纳妾生妹妹!”

世子愣住了,没听说司徒大人要纳妾啊!

柏林踩了仲同一脚,蹙眉道:“非礼勿言!爹娘的事情,我们不该置喙。”

仲同面红耳赤地道:“反正就像我们邻居孟尚书府那样,妻妾不和,天天鸡飞狗跳……我可不要。”

柏林怒斥:“越说越不像话了!你这些话,是君子应该说的吗?”

世子明白过来,缓缓开口:“柏林说得不无道理。前朝名相王公一生只娶一妻,身边没有侍妾丫鬟,即使夫人没有诞下子嗣,亦坚持如此。这亦是修身的一部分。”

柏林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世子没有生气,反而很赞同仲同?

“难道世子将来不纳妾?”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

“不要。”世子淡淡道,低头看了一眼阿妩,嘴角露出笑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已经心满意足,不敢祈求更多。”

大概人的一生,能给的爱和能得到的爱都是定量的,他想要把自己的全部给阿妩,也想得到她的全部,谁也不分给别人。

仲同很赞成,但是柏林想了想后道:“我还是不赞成王公的做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断绝了一支的烟火,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世子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难道为了子嗣,就能罔顾妻子感受?自己这辈子都活成糊涂蛋,生出来的也不会是明事理之人。”

生前幸福安宁,何必管死后洪水滔天?去见列祖列宗,难不成他们还能再把他打死一遍不成?

柏林竟无言以对。

阿妩哼哼几声,世子知道她这是要吃奶,拍拍她后把她交给奶娘,带着柏林和仲同去院子里玩。

柏林偷偷对仲同道:“你别听世子的,这不对。”

至于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仲同却道:“我觉得世子说得很对!爹娘、将军夫人,不都是这样吗?哥你的想法才不对!”

说完,一溜小跑出去跟上世子,气得柏林在后面跺脚。

柏林回家以后还告诉司徒清正,认为世子和仲同的想法都十分错误,不想自己被罚跪了一个时辰。

“第一,世子是主子,他若是大事做错,你进言乃是本分,后院之事,不该置喙;第二,世子和你弟弟说的都对,爹也十分看不起,用子嗣掩盖自己欲念的行径。”

当然,这都是琐事不提。

第二天,陆弃在朝堂之上负荆请罪,就自己私闯禁宫、打伤丽妃以及后来私自从天牢出来这一连串的事件向皇上请罪,坦言愿意受罚,但是对欣嫔之死只字不提。

皇上沉吟间,司徒清正站出来,慷慨陈词,字字珠玑,气势磅礴,主意就是替陆弃辩解,同时直指有人从中挑拨,请皇上彻查。同时又提出西夏异动,正是用人之际,对陆弃不该重罚。

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司徒清正现在和陆弃绑在一起,这番辩解之词与其说是司徒清正替陆弃辩解,不如说是陆弃自辩。

但是同时,司徒清正也用自己的文采和气势刷新了众人对他的认识。

众人这才想起,这位当初是寒门学子,实打实靠自己考上来的,确实有真才实干。过去他的孤介耿直,到后来众人都忘了初衷,只以为他是沽名钓誉。

现在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司徒清正,连带着对陆弃都生了更多的敬畏心。

一头狮子带领的绵羊,也会崛起。

轻罚的理由都给皇上找好了,皇上终于松了一口气,顺着台阶下来,只罚了陆弃一年俸禄。

苏清欢听说事情解决,虽然只是面上解决,也觉得心中放下一块巨石。

毕竟她怂,真的怕皇上哪根筋抽了,和陆弃对上。

她仔细想了想,捋清楚两件事。

第一,陆弃让司徒清正把矛头指向了贺长楷,挑拨之人,皇上若是彻查,不难查出是谁;第二,提及西夏异动,李慧君在皇上那里讨不到好处,这也是震慑她,不要让她自以为是,让她听话。

第二条苏清欢管不着,她和李慧君的塑料花姐妹情,不提也罢;但是如此明晃晃地对上贺长楷,世子怎么想?

“这件事情,他事先就知道。”陆弃听完苏清欢的质疑后道,“应该说,这件事情的后续走向,完全是锦奴来定的。”

苏清欢震惊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六章 世子的苦衷(一) “仙豆糕好吃吗?”陆弃忽然换了话题。

苏清欢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道:“好吃,但是我今天不想吃了,不用让人去买了。”

吃起来很好,但是馅料太多,吃完了觉得腹胀,幸亏昨日陆弃和她玩闹没有让她吃太多。

不对啊,这人想转移话题!

苏清欢刚想说话,就听陆弃道:“仙豆糕是锦奴去司徒府上回来顺路给你买的。”

“我知道啊。”苏清欢道,“昨日他去之前让白苏告诉我了……司徒府,你是说……”

上午世子去了司徒府,下午司徒清正带着两个儿子来了,和陆弃谈到深夜,今天上朝两人就一唱一和,搞了这么一出大戏出来。

苏清欢好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正如你所想,是锦奴去找司徒清正,让他劝我的。”

“可是,为什么?”苏清欢心里酸酸胀胀地难受,“这个傻孩子,我明明跟他说过,不许他参与这件事情,他也答应了的啊!”

现在世子是不是因为偏帮了外人,背叛了自己的父亲而内疚难过?

那是手把手教他,扶持他的亲生父亲啊!

“不是你想得那样。”看见苏清欢面上露出难过之色,陆弃拍拍她的肩膀,笃定地开口,“锦奴也是希望,不管是表兄还是我,都能维持平衡。这次我若是不反击,表兄会以为我蠢笨,日后会更加变本加厉。”

世子有句话让陆弃醍醐灌顶,他通过司徒清正之口告诉陆弃,现在,他和贺长楷是平起平坐的,若是他一味退让,事情又回到了从前。

这次贺长楷没有敢直接对苏清欢下手,但是还是在试探,如果这次成功,下次未必不又把矛头对向苏清欢。

贺长楷从始至终,无论别人,包括陆老王妃如何告诉他,都拒绝承认苏清欢对陆弃的不可取代和不容针对。

“锦奴比表兄更明白,有些事情,堵不如疏,积攒到一起发作,恐怕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苏清欢沉思片刻,叹了口气道:“你们个个都是人精。这件事情锦奴做得又不隐秘,镇南王在京中潜藏的势力惊人,未必打探不到这件事情始末。到时候,锦奴如何自处?”

贺长楷的问责,怕是又要来了。

万一到时候他不许世子留下呢?

两人说话的同时,世子在书房中和季先生下棋。

“世子这步棋走得不错,可谓当机立断,既帮了将军,也绝了日后将军再为这事与王爷起争执的可能。”季先生赞道。“现在只怕王爷会不理解,依我之见,世子应该给王爷去封信解释清楚事情原委。”

“没用的。”世子审视了一下棋局,略一思索,抬袖下了一颗白子,“我父王现在听不得任何劝阻。 若是但凡能听进去我的话,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

之前许多事情贺长楷会跟他说,这次的事情,事先他一点儿口风都没有听到过。

银光已经不在他身边,约莫着是被贺长楷调去承担更重要的职务,也就是从这次事件中,世子寒心地发现,那个一直信赖他的父王,正在渐渐远去。

“世子与大将军和苏夫人,走得太近了。”季先生叹了一口气道。

“不仅仅因为这个。”世子道,“我娘经常说,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在身边与不在身边,不一样。自从表舅硬让我娘给了父王解药,父王现在已经有两个侧妃和三个妾室怀孕了。”

给解药的事情,世子也去求了苏清欢。

他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最敬爱的父亲要为世人诟病生不出孩子来,更忍受不了有人给他一顶一顶地戴绿帽子。

也许他对他的弟妹不会像对阿妩这般,但是他也会尽到兄长的帮扶义务。

苏清欢本来咬牙就是不给,世子没有办法,对她说,如果不给,别人会怀疑他是否是贺长楷亲生——毕竟子嗣太过单薄,让人诟病,苏清欢为了他才答应。

其实为了这件事情,陆弃和苏清欢生气了几次,也软磨硬泡地跟她要,但是苏清欢一直咬着没给。

世子都知道,虽然他不说,心里却很清楚。

苏清欢对他山高水深之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苏清欢什么时候舍得跟陆弃红脸,什么事情跟他拧着来?唯有这件事罢了。

“世子后悔吗?”季先生知道前因后果,不由问道。

“没有。”世子淡淡道,“为父王,这是我应该做的,谈何后悔?”

那些长在他身边的孩子,大概会得到更多的关注和疼爱,就想当年的他。现在在贺长楷看来,自己长大了,不听话了,恐怕多少已经生出了放弃之心。

“世子,”季先生从世子的语气神态中感受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和看淡,棋也不下了,严肃地道,“您不该如此。要知道,您是王爷的长子!您今年已经十一岁了。”

“先生您也不要忘了,父王年富力强。现在倒也罢了,一旦得登大宝,最忌惮的会是谁!”

季先生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不知道世子竟然也考虑过,一时竟无言以对。

世子微微一笑,伸手从季先生手边拿起一颗黑子,替他放到棋局中,笑道:“您看这样是不是很好?”

季先生低头看了一眼棋局,果然无懈可击,道:“甚好。”

世子道:“所以先生,我和父王便像这棋局,其实我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知道他下一步想下在那里。可那又怎么样?我该如何下,还要如何下。先生,顺其自然吧。父王要猜忌我,做什么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父王信赖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

季先生沉吟了许久,还是客观公道地开口:“也不能全埋怨王爷,世子敢说,您现在的举动,完全没有私心吗?您其实,心中那杆秤,早就偏向了苏夫人,只是自己不知罢了。”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世子笑了,“因为她值得,您不知道,她说过什么话。”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七章 世子的苦衷(二) “某洗耳恭听。”

世子的头微微后仰,眼中因回忆而流露出点点滴滴的温情,淡淡开口:“那一次,娘很严肃地对我说,要我跟表舅习武,希望我文武双全,能保全自身。她还跟我说,让我不要因为未来而胡思乱想,放弃了学业。”

其实世子根本不会,他知道,唯有自己的本事,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说,”世子学着她的腔调和神态,“‘锦奴,尘埃落定那日,天下如果依旧姓楚,我们一起尘归尘,土归土;天下如果姓秦或者姓贺,那无论如何,贺长治这个名字,都将会为天下讳言。’”

这话的意思,就是陆弃得到了江山,会给世子;贺长楷得了江山,陆弃倘使还在,会辅佐世子继承。

“苏夫人,”季先生沉默了许久才叹道,“真是什么都敢说。”

“而且我娘,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世子一脸骄傲,“我娘说,只要我之后一直努力,一直不忘初心,没有谁,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苏清欢又说的太过直接。世子当时也没有跟她藏心眼,笑道:“娘以后若是生了弟弟,听了您的话会难过的。”

苏清欢直接道:“我教不出你这样的孩子。我心软,你表舅直接,我们都不是享受算计的人。”

“那我是吗?”

“你是。”苏清欢笃定地道,“而且你还是个好孩子。娘不管将来生不生儿子,生几个儿子,在这件事情上,都不会有你优秀。而且,我也并不想他们太复杂。你不一样,你从一出生,你父王亲自教养,你已经长成这般性格了。而且得承认,这也是天赋,即使现在你还是个孩子,你也比你表舅,在这些方面更为优秀。”

其实对世子而言,想要什么,他会争取,即使是这天下,即使前路荆棘遍布,他亦会一往无前并且志在必得。

可是,他就想有个人,像苏清欢这般告诉他:孩子,你是最好的,你是我无与伦比的骄傲。我愿意把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位置都送给你。

不是他忘恩负义偏向苏清欢,而是她实实在在,为他做了太多。

“苏夫人,真是……”季先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生,关起门来说,我信我娘;但是我父王得了江山,我如果像信赖我娘这般信赖他,我的下场会很惨,您说对吗?”世子微笑着,黑色的瞳孔中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事情解决了,陆弃还是要带苏清欢去大相国寺烧香——他还是对苏清欢突然生病的事情耿耿于怀。

这件事情给陆大爷的阴影是全方面的,让他瞬间变成了养生达人。

懒觉不能睡了,苏清欢每天早上都会被他拎起来打拳。他难得去上一次朝,还得嘱咐白苏白芷盯着她不间断;口味重的菜肴几乎从餐桌上销声匿迹,晚上多吃两口都要被他拉出去消食。

非但如此,初一十五府里上下不能见荤腥;放生、烧香、供奉长明灯,这些都变成了家常便饭。

苏清欢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自穿越以来略有松动,但是也仅仅是略有而已。

刚开始她傻乎乎地感动,后来就……疯了。

她太恨自己生的这场病了,九死一生活过来,陆弃又病了,还是那种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精神病。

可是除了忍着,还能怎么办?只希望他早点淡忘这件事情,虽然从目前的架势来看,挺难的。

“烧香就烧香吧。”苏清欢对着白苏叹气,“我就当求个平安了。”

白苏笑着劝慰她:“将军也是为了您好,再说这事,向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左右您现在无事,二月了,也没那么冷,出去走走也好。”

“嗯。”苏清欢点点头,“二月二都过了,要不顺便去麦田里挖个荠菜回来包饺子?”

“您想吃荠菜饺子?奴婢让厨房去准备!”

“不用,自己挖的才有野趣呢。”

两人正说话间,白芷掀开帘子进来道:“夫人,张二老爷来了。”

张孟琪来了?

她生病期间他没来探望,白芷一直挺生气的,所以提起他就撅着嘴。

苏清欢倒不觉得他有来探望的义务,因为本来也对他没什么期待,所以也并没有失望,闻言道:“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吧。”

她其实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让陆弃在外院见他。但是再想到给薛太医和穆嬷嬷设灵堂的时候,他也来拜祭过,也劝慰过自己,这情分终究不同于常人,便还是让他进来,自己出去迎接,同时让人去通知陆弃。

陆弃很快回来,和她一起迎了张孟琪进来。

坐定上茶后,张孟琪开口:“年前你师傅和师娘出了那事,你又早产生下阿妩。我看着阿妩的情形,虽然不敢说,但是心里担心她养不活,左思右想,从小到大我没为你做什么。你师傅和师娘去已经对你打击很大,若是阿妩再有个意外,怕是你受不了,所以我年前就出京,去九华山拜佛,求高僧保佑你和阿妩。”

苏清欢动容,站起身来再次行礼道:“让您操心了。”

也许他从前不称职,但是年前冒着严寒出京南下,定然是违逆张阁老的意愿,又风尘仆仆、辛辛苦苦去拜佛,实在是对她的弥补和疼爱了。

张孟琪从腰间解了一个荷包递给她:“替你们娘俩求的平安符,开过光的,好好戴着。”

苏清欢屈膝接过。

陆弃也站起身来道:“多谢您记挂。”

“回来之后才知道你生病之事,”张孟琪口气歉疚,“还好你撑过来了。大难之后,必有后福。秦放也是个好的,做得很对!当年我若是这般……罢了罢了,不提旧事。”

苏清欢温婉一笑;“我已经没事了,您不必耿耿于怀。托您的福,阿妩和我现在都很好,尤其是我转危为安,定然是您在佛前诚心祈祷的功劳。”

“只要你们没事就好。”张孟琪有些不好意思。

他和许多父亲一样,不擅长表白,更不擅长应对被表白。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八章 当年旧事 苏清欢让人把阿妩抱来给他看——不管之前什么恩怨,长者对她的祝福,她应该学着感恩。

张孟琪不敢抱这么小的孩子,但是看着世子抱得有模有样,眼底又有些跃跃欲试。

苏清欢笑着把阿妩接过来,教他如何抱。

张孟琪只略抱了抱就赶紧还给她,眼睛却一直盯着阿妩不舍得离开,嘴里喃喃地道:“你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可爱的。”

错过了成长,便永远地错过了。即使现在用力弥补,也终究意难平。

苏清欢留他吃饭,自己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因为不是外人,便直接摆在屋里,自己和陆弃一起陪他吃饭。

张孟琪道:“你大病初愈,还要你亲自下厨……”

“没事,我身体早就康复了。”苏清欢笑着替他斟了一杯酒,“您尝尝,这是当年我初入京城自己酿的酒。”

“好,好,好。”张孟琪高兴地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陆弃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心里对他也感激,所以把自己放在晚辈的位置,态度很谦卑。

张孟琪心里高兴,再想想他为苏清欢做的一切,越看他越顺眼。

他不胜酒力,几杯酒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拍着陆弃的肩膀道:“清欢选了你,没选错,你是个好的。”

陆弃点点头:“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哎呦喂,陆大爷嘴上抹了蜂蜜了。

苏清欢捂着嘴偷笑。

张孟琪又道:“我们府上和昌平侯府没什么来往,但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我和清欢的母亲还没认识,我出京办事,路上和你们府上的人倒机缘巧合下有过接触。”

其实若不是酒后,张孟琪不会提自己施恩于人的事情,但是今天实在太高兴,便提起了旧事。

“当年我走到万州,路遇暴雨,无处投宿,只能就近找了个破旧的寺庙歇脚。在那里,我遇见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孩子比阿妩现在大不了多少,一直啼哭,我看她们可怜,便让下人给了她一些银两。她说她是去江南寻亲的,我本来也没多想。但是第二天分道扬镳之后,我在她坐过的地方捡到了一个小木碗,十分精美,竟然是黄花梨所制。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翻过来看,碗底下面有昌平侯府的印鉴。”

苏清欢极为机敏,和陆弃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立刻问道:“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张孟琪认真地想了想后道:“广元十六年?对,是那年。”

正是陆弃出生那年!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孟琪,心里有一种感觉呼之欲出——这件事情,和陆弃有关!

陆弃默默地在桌下握住她的手,给她一个眼神不让她激动。

“我当时也怀疑是有人拐卖了昌平侯府的孩子,便让下人去追,结果没有追到,心中还有些沮丧。后来回京以后让人打听,昌平侯府也并没有丢孩子。说不定那时候我遇到的是逃跑的下人,卷走了侯府的财物。说起来,那是我唯一一次与侯府可能有来往的机会。”

陆弃开口:“我与那府里的关系您也知道,所以无所谓来往不来往。”

苏清欢本来还想问更多的情况,但是毕竟年代久远,张孟琪怕是记不住多少,而且调查之前,也不知道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便忍住没问。

送走张孟琪,苏清欢和陆弃商量:“我找人带信,让杜丽娘查一查吧。”

陆弃“嗯”了一声,又道:“也许正如张二老爷所言,只是下人带着孩子逃跑,并没有复杂的事情。”

“我也这么想,但是总要弄清楚,省的心里系个疙瘩。”

杜丽娘现在颇得秦承宠爱,据说已经把秦承正妻,白氏的侄女小白氏逼进了佛堂,在秦承院子里称王称霸,倒是把一个妖姬演得入木三分。

白氏气得要处置她,奈何秦承就是护着,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昌平侯府。

“丽娘,你眼睛怎么红了?”秦承早就能下床了,然而他自己怕疼懒得动,所以现在还赖在床上,看见心肝宝贝从外面进来,做了个擦拭眼泪的动作,他连忙问道。

“二爷,奴没事。”杜丽娘勉力一笑,“您醒了?奴刚才去给您熬了一碗枸杞鸡汤,翡翠,快去取来。”

被唤作翡翠的女子一身半旧衣裳,低眉顺眼地答应一声走出去。

杜丽娘刚来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作为秦承宠爱的姨娘,又抱紧了小白氏的大腿,翡翠在院子里风头十分盛,还曾想给杜丽娘使绊子讨好小白氏。

结果没一个月,现在在杜丽娘面前跟个粗使丫鬟一般,指哪儿打哪儿,一声都不敢吭。

杜丽娘说着不打紧,眼里却烟雾蒙蒙,看得秦承心疼,忙把人拉到怀里,心肝宝贝地哄着,一边揉捏着她占便宜,一边豪气万丈地道:“说,哪个敢给你委屈受?二爷给你做主!”

杜丽娘垂眸,勉强笑道:“真没事。二爷,奴给您揉揉腿吧。您这腿伤,真让奴日夜心疼得紧。”

“真的心疼?”秦承淫笑着在她胸前抓了一把,“让爷看看真的假的?”

“二爷——”杜丽娘声音娇滴滴的,欲拒还迎,让秦承的骨头都酥了。

秦承被她撩得心里像有无数蚂蚁在爬,急不可耐地要伸手解她的裙子,在她脖颈之间拱着含混道:“丽娘,好丽娘,快给你二爷。我真的忍不住了!”

杜丽娘脸上闪过嫌恶之色,发出的声音却是委屈又带着撒娇,宛如黄鹂:“二爷,咱们不是说好了,要正经替奴过了明路,好好摆几桌再收用奴吗?您是不是觉得奴不干净,所以才这般轻视奴?”

说着,她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秦承手忙脚乱地哄她:“没有没有,没看不起你。哪个敢看不起你!不就是十天半个月吗?爷等得了!”

杜丽娘也直到不能一味吊着他,给了他些许甜头,然后让送汤进来的翡翠伺候他,自己走出去,深深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二十九章 功亏一篑 太恶心了,许久没有陪男人,她现在觉得秦承的靠近那么难以忍受。

要不是在青楼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忍受,怕是她都忍不住了。

她一直没有把自己给秦承而是吊着他,是因为觉得从那污秽的地方出来,等于与过去彻底划清了界限。如果再委身于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杜丽娘都觉得不能原谅自己。

再脏,就是自甘堕落了。

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要加紧调查了。

杜丽娘看着天边的云霞一点点被黑夜吞没,心里却升腾起熊熊斗志。

那么苦的日子都过去了,现在她也一定能熬过去。

张孟琪离开之后,竟然让人把他说过的那个黄花梨所制的小碗送来。

苏清欢觉得很尴尬——她昨天表现得太明显了,还以为张孟琪没有发现,殊不知都被他看在眼里。

陆弃看到了倒没有太大反应,淡淡地道:“先让人收起来吧。”

苏清欢试探着道:“你小时候用过这样的碗?”

然而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陆弃那时候小,肯定记不起来;而自己多嘴问这一句,说不定就揭开他伤疤了。

“侯府里的小主子,都用这种碗。”陆弃道,“这件事情不用管了,无论当年发生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侯府的事情我也不愿多想。”

“好。”苏清欢便不再提这件事情。

过了几天,陆弃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阴沉,苏清欢上前替他踮脚替他解开狐裘,笑道:“倒春寒,这天一点儿也不比冬天时候暖和。我前几天还张罗着出去挖荠菜,现在看来去了野外,手都冻得拿不出来。我在灶上熬了鸡汤,给你盛一碗热乎热乎。”

陆弃“嗯”了一声坐下,捧着碗喝鸡汤,面色缓和了些许。

苏清欢见他还不想说话,便又道:“我今日让人把帐篷都收起来,等天气好的时候洗洗涮涮收起来,说不定以后还可以用上。这次地震总算有惊无险,皇上现在可以安心了。”

陆弃两碗鸡汤下肚,拉着苏清欢在身边坐下,道:“我跟你说件事情,你不许上火。”

苏清欢心里一沉,脸上却还带着笑意:“我现在很想得开,只要我们平安健康,没什么值得上火的。你也不用上火,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来,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有解决的办法呢。”

“去柳州的人回来了。”

苏清欢瞬时激动:“找到了那个箱子?里面是什么东西?”

“没有找到。”陆弃摇摇头。

“怎么会?怎么会找不到?”苏清欢喃喃地道,“我记得可清楚了,就是在那里!我之后梦醒了之后想起来,确实有那个地方,而且依稀也真的记得这件事情!”

难道,是她把梦境刻进了记忆中?

她开始有些怀疑起自己来。

“不是你想得那样。”陆弃看她神色,握住她的手略用了几分力气,让她看着自己,“虽然没有找到,但是已经找人证实了,确实存在那个箱子。不过当初长安门之后,程宣离京回乡,那段时间他让人挖走了。”

“没有,”苏清欢下意识地否认,眼眸中染上几分焦急和委屈,急急地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在这次生病之前,我已经把这件事情彻底忘了……”

“别急,呦呦。”陆弃拍拍她的手背,“抬起头来看着我。”

苏清欢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看着他。

她实在委屈,她真的没有跟程宣说过,陆弃却这般回来甩脸子给她看。

“我从未怀疑过你,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陆弃浅棕色的眸子看着她,瞳孔中映出她的脸,“我信得过你,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信你。哪怕全世界都说你错了,只要你跟我说你对,我就能给你扛起所有反对。”

苏清欢泪盈于睫,伸手捶他:“那你为什么回来给我脸色看!”

“不是给你脸色看,而是生自己的气。”陆弃把人抱在怀中小心哄着,“那么多次吃亏,都没想着多派几个人盯着他,乃至出现了这么大的漏洞!”

“你就算派人盯着,他那人狡诈多端,自然也可以避过去。”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你不许对我相公那么苛刻!他可是我的心头肉!”

陆弃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伸手作势拧拧她的脸:“再说一遍来听听。”

“不说了!”苏清欢傲娇地把头转到一边。

“那我说你!”陆弃强行把她的脸扭转过来对着自己,故作严厉地道,“我相信你,你却不相信我,觉得我还会怀疑你,该当何罪!”

苏清欢张开手臂,厚着脸皮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弃便伸手进去挠她痒痒肉。

两人笑闹过后,陆弃恨声道:“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就差掘地三尺,竟然没有找到那个箱子。”

苏清欢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既然知道是程宣挖走的,那说明至少这箱子还存在,慢慢找便是。我觉得这钥匙藏得这般隐秘,定然很重要,也侧面证明那箱子没有钥匙很难打开。”

否则,藏着钥匙又有什么用?

陆弃附和道:“我也查到程宣曾经到处找鬼手张,但是有没有找到就不得而知了,定然也是想让他打开箱子的。”

“说不定他还指望着这个箱子翻身。”苏清欢淡淡道。

即使程宣早已身死,提起他,她依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不过鬼手张那边,是不是可以找我大哥打听下?那个人皮面具,就是他送给我大哥的。不过没骗过你,没劲。”苏清欢又笑嘻嘻地道。

“还想骗过我?讨打!”陆弃笑骂,“我已经让大哥去找他了,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皇上和太子这边从前和程府来往密切,我也已经让人去查验。只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线索,查出薛太医和穆嬷嬷的死因了……”

他歉疚地看向苏清欢。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苏清欢多么渴望为他们报仇。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章 线索 苏清欢站起来从陆弃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知道为了师傅和穆嬷嬷的事情,你花费了很多心力。是,我曾经觉得可以奋不顾身为他们报仇,但是现在那种冲动已经不再了。”

无论做什么,他们都回不来了。

她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但是也不会急于求成,给陆弃那么大的压力。

“如果真如我们所想,”苏清欢理智地开口道,“这件事情与宫中有关,那恐怕需要旷日持久的努力,还需要一些运气才能查清楚。”

宫中白骨多少,有多少秘辛,永无见光之日;多少冤魂,永无昭雪之日。

“我相信天理昭彰,只要我们一直不放弃,总有水落石出的那日。”苏清欢坚定地道,“师傅和穆嬷嬷泉下有知,知道我们在为他们追查凶手,即使暂时不得法,也会原谅我们的,对不对?”

“对。”陆弃拉着她的手,“我懂你的意思,不会操之过急的。”

“嗯。我没有那么着急,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处理。山穷水尽的时候放一放,说不定会柳暗花明。”

第二天,苏明俊和曹溦来了,苏清欢很高兴地迎出去道:“大哥和嫂子来了。”

曹溦的身孕已经八个多月,肚子高高耸起,看着都吓人。

苏清欢自己怀孕的时候觉得身轻如燕,不需要别人格外照顾;但是看到别的孕妇,总觉得需要好好照顾。

苏明俊气急败坏,上来就往她后背拍了下,没用多大力气,却拍出了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曹溦忙拉住他,嗔怪道:“来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好好说话嘛!哪有你这样做大哥的,上来就打人!”

苏清欢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作,装作委屈地道:“大哥你打我干什么!”

听曹溦的意思,他这是在家里就生气了来找茬的,并不是来到府里受了怠慢。

可是最近并没有事情发生啊!曹溦挺着肚子来看自己,哪次不是对她奉为上宾?真是恨不得自己亲自伺候她了。

苏清欢想想觉得真委屈了。

苏明俊伸手又要打,可是终究舍不得,而且白苏白芷两个也高度谨慎的模样,让他泄了气,怒道:“你跟我进来再说!”

曹溦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苏清欢的手,对她微微摇摇头,示意她不打紧。

看她的样子,分明不像生气。也就是说,与曹溦也没有关系?

苏清欢扶着曹溦进去,白苏和白芷则被苏明俊拦住。

“没事,我嫂子在呢。”苏清欢笑嘻嘻地道,“你们让人准备饭菜,中午留大哥和嫂子吃饭。”

“不吃,让你气都气饱了。”苏明俊一脸傲骄。

“大哥,我哪里做错了,你打我骂我都不要紧,总要跟我说个清楚啊!”

苏明俊进门后就气鼓鼓地坐下,一言不发,让苏清欢一头雾水。

“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当成耳旁风了?”苏明俊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水都被震了出来。

曹溦作势抱着肚子,虚弱道:“清欢,我肚子怎么忽然疼了,你快给我看看。”

苏明俊立刻过来,紧张地蹲下身子道:“怎么了?怎么了?”

“定然是刚才吓到了。”曹溦嗔怪道,“能不能好好说话。”

看到她面颊上扶起的红云,苏明俊就知道她在撒谎,“哼”了一声后道:“他是个男人,怎么能娘们唧唧地害怕!”

话虽然说得凶,他还是回到椅子上坐下,看着姑嫂两人在他眼皮底下做小动作。

“面具,鬼手张的面具。”

听到曹溦小声的提醒,苏清欢很快反应过来。

当初苏明俊不许她告诉陆弃面具的事情,现在陆弃却找他问鬼手张,显然是误会自己没听话了。

到底是疼她的。

苏清欢笑着给苏明俊行个礼:“大哥容禀。”

“别给我弄鬼!”苏明俊伸手点着她的额头,“我是看出来了,在秦放面前,你就是狗肚子藏不住二两香油。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就不听我的话!这是觉得嫁给他,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苏清欢笑嘻嘻地解释道,“当初我确实没告诉她。后来我不是从程宣那里逃走了,用了那面具,却还是被将军认了出来。我就告诉他了事情始末,他也是感谢大哥的。真的是之后才告诉的。”

听完她的解释,苏明俊气消了些,哼哼道:“反正你在他面前就是不藏心眼,傻子!”

“嫂子在你面前藏心眼了吗?这天下的便宜,也不能让咱们老苏家都占了吧。”苏清欢笑着道,讨好地上前给他倒了杯茶。

“大哥来了。”陆弃急急地掀开帘子进来,见几人说说笑笑,心里才松了口气。

苏明俊看着他额角的薄汗,冷哼一声道:“哪个去通风报信了?”

确实是白芷去报的信。

苏清欢忙道:“一家人说什么通风报信,听见大哥来了定然得倒履相迎。这么好的妹子嫁给了他,他得多恭敬。”

苏明俊看似不靠谱,实际上做事最为谨慎靠谱,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上门绝不会是兴师问罪这么简单。苏清欢猜测着,多半是有了鬼手张的消息。

陆弃拉着苏清欢一起坐下。

苏明俊开口道:“鬼手张说,程宣确实托人找过他,要开个箱子,但是后来并没有打开,程府的人便又把箱子取走了。”

果然如此!

“鬼手张都打不开,那箱子一定做得十分精密。”

“玄铁所制,虽小却沉,严丝合缝,除了钥匙孔外无处下手。”

苏清欢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现在的情况只说明,箱子确实存在而且别人暂时打不开,只要箱子在,里面的东西就是安全的。

可是去哪里找箱子?目前别无线索,只能慢慢调查了。

“鬼手张还说,他觉得这箱子还在京城。”苏明俊又道,“因为大概是年前,又有人问他,能否帮忙开这个箱子。”

“是谁?”苏清欢和陆弃异口同声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一章 送药 “鬼手张不肯说。”苏明俊摊摊手,“找他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他的嘴不严,活不到现在。”

苏清欢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总比没有线索来的好。年前到现在,也没有过多久,这样大概率箱子还安然无恙。

苏明俊作势要打她:“叹什么气?嫌弃我?要不是我,鬼脸张能搭理你们?”

天才都有些怪癖,苏清欢很明白。

她笑着道:“大哥今日就是气不顺。我要是客客气气道谢,你得骂我见外;我叹口气是遗憾,没把你当外人,你看你又挑刺。”

曹溦打圆场:“清欢,咱们不理他。你过来给我看看,你侄子怎么样了。这些日子我按照你说的,每天都仔细他的动静……”

陆弃带着苏明俊到书房,把空间留给了这妯娌俩。

“清欢,你别生气。你大哥这人,嘴硬心软,他打你是打给将军看呢!想要让将军知道,你一门心思都在他身上……”

看着曹溦小心翼翼的模样,苏清欢忙拉着她的手道:“嫂子说这话就外道了,大哥对我的心,我怎么能不懂?”

不管她再怎么觉得可以和陆弃生死与共,不留后路,在她的家人看来,都希望能给她的婚姻多几道保障。

她懂,并且感恩。

“说真话,我一直感谢你。没有你,我和你大哥……”

“嫂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那些。”苏清欢笑嘻嘻地道,“走,我带你去看阿妩去。”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已经是三月底,大地回春,吹面不寒杨柳风。

“清欢,你看看这是你想要的吗?”周蓝雪让人把一筐草药都倒在地上问道。

她托着肚子,站得远远的。

苏清欢告诉过她,什么草药都要远离,尤其是不辨药性的,免得对腹中胎儿不好。

现在她对苏清欢的话奉为圭臬,严格执行;进京之后,许是因为通过苏清欢和曹溦、明珠、窦璇她们有了来往,现在她脸上笑容明显多了,也不那么怕人了。

苏清欢欣喜又心疼地道:“这些怎么能放到地上?快,快给我挪到炕上。”

周济的商船出海总是带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其中不乏药材。也许在当地的时候还记得药效神奇,可是商船往往要经过许多国家,等到回来的时候,往往各处药材都混在一起,也忘了药效,都胡乱堆在库房中。

上次苏清欢开玩笑地提了一句可不可以请出海的商船帮忙带些画出图样的药材,结果周蓝雪说有许多现成的在南方库房里。

这不就给带来了?

周蓝雪见她眼中的惊喜之色,心中高兴,嘴上却道:“许多都已经发霉了,剩下的不过十分之一二。”

苏清欢眼睛粘在要药材里都拔不出来了,连声叹道:“可惜了可惜了,这都是好东西啊!”

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但是比如金鸡纳树树皮这种,真的是极其珍贵难得的了。

周蓝雪道:“有用处就行,回头你让下人整理个库房出来,从我那里都搬来。”

苏清欢惊喜地看着她:“有多少?”

“拉了五车来,说是还有一些。你挑能用的,以后要多少,跟你小舅舅说就行。”周蓝雪财大气粗地道。

要不是她怀孕了,苏清欢真想跳到她怀里给她个大大的拥抱。

“小舅母,恕我今日招待不周了。”她笑嘻嘻地道,“我得好好看看我的宝贝们。白苏白苏,快让人倒腾个库房出来。没有地方了?那就把绸缎布匹什么拿出来赏人,一定要个通风干燥的地方,搭上架子。等等,我给你画个图纸,你让人照着弄就行。”

众人都被她得宝一般,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逗笑。

“真是个药痴。”周蓝雪笑着打趣道,“回头鹤鸣得怪罪我和你小舅舅了,这什么破草破树皮,把他娘子的魂儿都勾没了!”

众人哄堂大笑。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苏清欢拿着药材摇头晃脑,心满意足地道。

“你先放下,”周蓝雪道,“我再跟你说一句话,说完就走,不耽误你痴迷。”

“小舅母请说。”苏清欢当真放下药材,擦了擦手笑道,“在您面前,我随心所欲惯了,可千万别去将军面前告状,要不非得说我招待不周。”

“你就弄鬼吧!”周蓝雪笑骂,“当我不知道你是鹤鸣眼珠子?说正事,这次送药材是其次,主要赶到大长公主的七十大寿,你小舅舅说,你们府上和大长公主府交好,要挑些像样的贺礼,便让人运送了些东西来给你们挑选。”

“这如何敢当?”苏清欢忙推辞。

谁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周济再有钱,那也是他用命换回来的。

将军府已经占了他们府上很多便宜,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要脸。

“你要和我们这么见外吗?”周蓝雪假装拉下脸,“你表弟还等着鹤鸣提携,只当先给些疏通银子。”

苏清欢大笑:“真不用,小舅母,府里什么都有。”

“这是你小舅舅要给的,不要的话你去跟他说。”

苏清欢笑着摇摇头,没有再与她争执,决定回头选一两件,日后回礼便是。

“鹤鸣今日不在府里?”过了一会儿,周蓝雪问道。

“不在呢。”苏清欢道,“最近不知道他忙什么,早出晚归的。”

“瞧瞧你这沉的住气的样子,要是我,准得胡思乱想,怀疑男人是不是在外面被人绊住了!”周蓝雪快人快语。

“将军不是那样的人。”苏清欢抿唇而笑。

周蓝雪和她玩笑了片刻,知道她恋药成痴,告辞离去。

苏清欢玩那些草药玩到天黑,眼睛看东西都快重影了。

“将军回来了吗?”她抬起头,隔着帕子用手揉揉太阳穴问道。

“回夫人,还没有。”白苏连忙道,“厨下的饭菜都做好了,您是先吃还是等将军回来?”

“我不饿,等着吧。”

白苏迟疑了下,“这几日将军有时回来都子时了,您……”

“不要紧。”苏清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二章 如坠冰窟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做,陆弃忙公务,她忙药材,苏清欢觉得很充实。

白苏看着她一直低着头,害怕她累坏,搜肠刮肚地想找话跟她说,却又找不到,便问白芷:“你天天进进出出的,有什么新鲜事跟夫人说说。夫人这些天都没出门,其实该找个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踏踏青,赏赏桃花。花期短暂,一年能看的时候也就这么几天而已。”

说着,她给白芷偷偷使了一个眼色,摸了摸脖子,又指指眼睛。

白芷立刻明白过来,声音清亮地道:“最近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震惊朝野!”

“什么大事还能瞒过咱们?”白苏和她一唱一和。

“这事其实说大也不大,但是闹得大。”白芷绘声绘色地道,“江宁府出了个奇女子,带着女儿上京告御状,你说是不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从前咱们都只在戏文里听过。”

果然,苏清欢抬起头来:“还有这事?”

“是啊,奴婢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到处都在传呢!”白芷道。

“那为什么告御状?”

这个时代,女人不被逼到万不得已,是走不上这条路的,而且能走这条艰险之路,除了毅力坚韧不拔,还要有过人的胆识和见识。

“奴婢隐约听了一两句,好像是江宁督粮同知的夫人,带着唯一的女儿进京替冤死的夫君告御状。”

官员冤死?还是因为粮食?苏清欢有些恍惚,不由想起当年陆弃被冤枉贪污军饷军粮之事。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现在,她是不是也会这么做?

她有些悲悯之心,不由怜悯那位夫人带着孩子千里奔波的不容易。

她下意识地想说能不能帮帮她们孤儿寡母,但是再一想,冤枉不冤枉都不知道,其中更不知道牵扯了多少斗争,还是不能好心泛滥。

“等将军回来我问问他……算了,他那么忙,我等问问明珠。”苏清欢自言自语道。

她要是问陆弃,后者多半会当成正事,说不定给他添多少负担呢。

白苏见她从药材中抬头,若有所思,忙上前收拾,道:“夫人,先收起来,去看看大姑娘吧。将军约莫着该回来了,昨日世子不是说,大姑娘有些咳嗽吗?”

苏清欢由着她收拾,走到盆子前一边洗手一边道:“我看过了,没什么事情,可能呛风咳嗽了几声,锦奴对阿妩太紧张了。”

“是啊,都舍不得让您带着大姑娘睡。”白苏笑道。

苏清欢去看阿妩,阿妩刚睡下,世子在给她脱袜子,见她进来忙起身。

“明日一起去街上逛逛?”苏清欢笑着开口,“许久没带你出门,明日咱们娘俩多买些东西。你帮我掌眼,看能不能给大长公主挑几样像样的寿礼出来。”

这里送贺礼便是这样,什么一对,什么四个,什么八个,得一排排地摆放出来才算诚心,让人头疼。

世子答应,欢喜道:“我抱着妹妹,让妹妹也出去走走见见人。以后大了,没那么方便了。”

“抱着她太累了吧。”

“娘——”

听着他请求的语气,苏清欢没出息地就同意了。

觉得等陆弃的时间太漫长,苏清欢还特意多呆了一会儿,等世子也睡下了才离开。

可是回到自己院里,依然清清冷冷。

陆弃还没有回来。

“夫人,”院子里的小丫鬟怯怯地道,“侍卫大哥来回禀,将军说他今晚有事,不回来了,让您早点休息。”

苏清欢也没多想,问:“说了在哪里吗?”

“回夫人,没说。”

苏清欢“嗯”了一声,让白苏赏了她一盒龙须糖,想想对白芷道:“我给将军找身换洗衣裳,你让人送出去。他们该知道送到哪里。”

天气渐热,陆弃又向来火炉一般,容易出汗,穿了一天的衣裳,明日再穿怕是不舒服。

她打开箱笼,找了身鸦青色的长袍,中衣和鞋袜也备好,一起让白芷送出去,等到听她送完回来说,侍卫已经送走才放下心来。

这么晚,她也饿过劲不想吃东西,草草洗把脸,解了头发便去睡了。

早上起床,还是没见到陆弃。

苏清欢带着世子和阿妩出门之前特意嘱咐:“给将军热着鸡汤和饭菜,回来怕是要吃。跟将军说,我午时之前一定回来,让他好好歇着补补觉,别出来找我,免得走了岔路。”

害怕小丫鬟记不住,她还多嘱咐了两遍。

大街上人来人往,周围商铺热闹喧嚣,清欢和世子逛了不长时间就嚷着累要回府。

世子和白苏、白芷都知道她记挂陆弃回府才想回去,但是个个心照不宣,也不揭穿她,众人一起打道回府。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路走得很不顺畅,害怕撞到人,又时不时和对面驶来的马车小心错车,苏清欢遭遇了古代版的“堵车”,有些心浮气躁。

“这是走到了哪里?”她偷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去,发现是刚才经过的茶楼,哼哼着道,“半天才走出这么远,还不如我们走路来的快。”

白苏笑着安抚她道:“夫人稍安勿躁,大长公主今日也出门,咱们得先给她让路。”

“那是应该的。”苏清欢打了个哈欠道,“慢慢等吧。咦,刚才是卖糖葫芦的?现在还有糖葫芦?”

她眼睛余光似乎看到有人举着糖葫芦经过,便把帘子拉开得多一些往外看去。

有个妇人戴着帏帽从茶楼的侧门出来,身体似乎有些孱弱,走路弱柳扶风。

这没什么,让苏清欢瞬间瞪大眼睛的,是扶着她的男人。

虽然戴着帽子低着头,她仍然一眼就认出,那是陆弃!

他身上,甚至还穿着她昨夜特意让人送出去的鸦青色长袍,即使有意压低帽檐不想被人认出来,对他太过熟悉的苏清欢,还是百分之百确定,他就是陆弃。

甚至,不是他的替身定离。

是的,她就是敢这么笃定地确认。

不知道真的体弱还是装的,那女人出门的时候迈门槛有些困难,陆弃半扶半抱着她,姿势十分亲密,丝毫没有避嫌。

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明明阳春三月,苏清欢却如坠冰窟。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三章 煎熬(一) 白芷看到她脸色变了,开口道:“夫人,您怎么了?脸色怎么不好?”

苏清欢放下帘子,勉强笑道:“没事,刚才看到一个孩子在路边乞讨,觉得有点可怜。”

不知为何,她现在心里空空的。难过?好像有点,但是好像又觉得没有,只觉得刚才发生的那一幕如梦如幻,让她精神恍惚。

陆弃怎么会跟别的女人那么亲密呢?

她刚才看得很清楚,出门后陆弃还想扶着那女人,被拒绝后却仍然强势地扶着她。

这种霸道关怀的姿势,除了对自己,他竟然还会对别人。

明明从前,他对别的女人都不加辞色的。

昨晚他没回府,是在那个女人那里过夜?这种想法瞬时让苏清欢的心四分五裂,疼痛炸裂开来,让她几乎直不起腰来,呼吸困难。

“乞讨的啊?”白芷快人快语,“那奴婢下去施舍他几个铜钱吧,反正咱们也走不动。”

白苏比她敏感地多,看见苏清欢的模样就觉得不对,立刻探身过去要掀帘子。

苏清欢死死拉住,“什么也没有,不许看。”

她害怕,她没出息地害怕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胆怯懦弱的时候。

可是她现在已经头脑混乱,心如滴血,不想她们再看见,不想听到她们任何的劝解、愤慨之言。

她需要平静,自己一个人。即使是伤口,也想自己慢慢舔舐。

爱到深处,卑微到尘埃里开出了花,原来是这种感受。

即使现在,也舍不得他成为别人,哪怕亲近之人舌尖的谈资,被人口诛笔伐。

一言既出,马车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苏清欢面无血色却坚持的模样,一时间竟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娘?”世子最终率先打破了沉默。

“没事,”苏清欢深吸一口气,“我累了,回家再说。”

陆弃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有原因的。

或许他在故意接近这个女人?不,他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假装,他也假装不出亲昵。

或许……

苏清欢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了,头疼欲裂。

马车依旧很慢,回府足足用了半个时辰。

苏清欢想了很多,愤怒、害怕、茫然……种种复杂情绪袭上心头。

终于回到府里,在榻上呆坐许久,她终于直面自己内心,问出了一个残忍的问题——如果真是陆弃出轨了,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个问题,心底的疼痛就像潮水一般,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那是她爱到骨血里的人,她要怎么办?剜肉剔骨之痛啊!

从跟他在一起的那天,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面对这些。

如果听说别人遇到这件事,包括当初萧煜对李慧君若有若无的好感,她都觉得无法忍受。后来反复劝自己,窦璇不是她,生活需要妥协,才终于吞下这只苍蝇。

她心底最深的声音会跳出来: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吗?

可是真轮到自己身上,她才觉得,竟然是如此的疼,哪怕只是想想,从此再无瓜葛,就疼得生不如死。

她现在不想坚强,只想大哭大闹,只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甚至还想做一只把头插到沙子中的鸵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渐渐明白,有些事情,没有经历,永远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什么坚强面对,什么及时止损,疼得都不是他们啊!

白苏静静地站在旁边,眼神焦急,却按捺着自己,也拉住白芷不许她上前。

她隐约猜测出来,刚才苏清欢是看到了陆弃,而且还是不好的事情。

除了他,她还想不出谁能让苏清欢如此失态。

不行!如果真的是陆弃……那无论如何都不能忍受,再疼也要割舍。

不不不,当务之急,是先跟他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不要误会了。

可是那样的情景,想起来就让苏清欢心里像针扎一般,还能有什么误会?

她心乱如麻,完全不能再思量下去。

“白苏,白芷,你们都退下,我头疼想躺一会儿。”

躺在床上,苏清欢想到了两人相识相知以来发生过的事情,甜蜜的过往也变成了刀子。

不行,不要想了,苏清欢,你是不是疯了!

一切说不定只是你脑补出来的,刚才看清楚了吗?鸦青色衣裳那么多,怎么那个就是陆弃了?

就算是陆弃,女人说不定是他家亲戚啊!昌平侯府的,陆府的,堂姐堂妹表姐表妹的,你不认识的多去了。

陆弃对你那么好,你还这么怀疑他,没有良心了。

虽然不断做着心里建设,苏清欢的头却越来越疼。

“将军。”听到外面的行礼问安声,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她不善于掩饰,在他面前,她从来都不想掩饰,所有的情绪也无所遁形。

一只温热的手放到她的额头,耳边传来他轻柔宠溺的声音:“呦呦,哪里不舒服了?”

苏清欢下意识地歪过头去避过他的碰触,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泛滥的情绪,睁开眼睛看着他:“没事,可能有些着凉了。”

她的眸子无波无澜,镇定自若,表现出来的比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状态还要镇定。

看,她也能做到的。只是心里血流成河,无人知晓罢了。

“那就吃点药,好好休息。”陆弃眼底有些青黑,看起来没有休息好,“我回来拿点东西还得出去,好好照顾自己。”

还要去找那个女人吗?

苏清欢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是胆怯了。

“鹤鸣,你最近很忙吗?”

她唾弃自己的软弱,又同情自己。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趋利避害,躲避伤痛,人之本性,她果然是个再俗不过的人。

“嗯。”陆弃似乎迟疑了一下,“确实有点事情需要处理。”

“需要我帮忙吗?”苏清欢觉得身上的力气被一点一点抽走,“你昨天在宫里睡的?”

陆弃仓皇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已经转过头去不看她,“不用你帮忙,没多大的事情,我今晚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四章 煎熬(二) 苏清欢已经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好”字了。

她现在已经不用纠结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陆弃,女人究竟是不是他的亲戚。

陆弃骗了她,他在逃避她的眼神。

这种认知让苏清欢几乎是五雷轰顶,所有的理智都被炸成了渣渣。

她甚至不知道陆弃是什么时候走出去的,盯着才换的月白色幔帐,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她和他肯定就完了。

她该何去何从?

去找苏明俊?不行,他有自己的家庭,自己还得带着阿妩,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要不跟周济出海去看看?不,周济是他的小舅舅,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带阿妩回岚村?陆弃如何会放她走?

就算他不对,他那霸道性子,也绝对不会放她走的。

到时候想走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别人……

更何况,她现在想想离开,心里已经血流成河;真到要离开的那日,她会怎样?

不管怎样,一段变质的感情不值得留恋。

可是她看到的,就真的没有误会吗?

不行。苏清欢把碎掉的理智慢慢捡拾回来,无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等陆弃回来,她要跟他问个清楚。

这段感情,生,或者死,只等他一句话,一个解释。

可是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天黑又等到天亮,陆弃都没有回来。

他说过,晚上会回来的。

食言而肥,竟然连个口信都不带了吗?

白苏、白芷现在隐约意识到,陆弃和苏清欢出了什么问题,两人的状态明显都不太对。

“夫人,将军说他有事出京一趟,这几日都不能回来了。”

听到侍卫的禀告,苏清欢冷笑一声:“知道了。”

事到如今,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个交代都没有。

陆弃这次,真的让她彻底失望了。

虽然很不想麻烦别人,下意识也觉得这是自己和陆弃的事情,但是苏清欢还是觉得要找个人说说,寻求帮助。

世子听完她的话,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这两天如此失常。

他凝眉思考了片刻,严肃地开口:“娘,您确定那日见的真是表舅?不是定离也不是其他人?”

“不是,我肯定是他。”

枕边人,谁认不出来,她都不会认不出来。

“您别急,我觉得其中定然有误会,我找人去查查。”世子道,“娘,不是我帮表舅说话,在事情搞清楚之前,您一定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同表舅闹。”

“我知道。”苏清欢点点头。

她多么希望,一切都是她眼花,都是她脑补,是她有病。

她有什么可闹?假的,有惊无险,她无话可说;真的,彻底决裂,她更无话可说。

只是从开始的凌乱到现在做好最坏打算,苏清欢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酷刑。即使到现在,想到决裂两个字,都觉得心被无数尖刀扎过。

世子调查了两天都没有消息,苏清欢心里不肯熄灭的希望的火光在这等待着慢慢熄灭。

两天了,查对他毫不设防,身边侍卫也都是好友的陆弃,世子不会什么都没查到。

他之所以不来,肯定是查到了会令自己不高兴的消息。

“秦放呢?秦放这个王八蛋哪里去了!”苏明俊手里抄着一根齐眉棍风风火火地进来,眼神四处扫,“滚出来,秦放你给我滚出来!”

对着镜子发呆的苏清欢站起身来,看见他就觉得十分委屈,眼窝很热,然而还是强忍着勉强笑道:“大哥你怎么来了?进来就喊打喊杀的,这是做什么?”

“你是不是傻?”苏明俊骂道,“全京城都知道了,就剩下你一个傻子。收拾东西,带着阿妩跟我回去!”

“知道什么了?”苏清欢心里一沉,却故作镇定地道。

看起来,连苏明俊都发现不对了?

陆弃啊陆弃,你到底在干什么!

哪怕背叛,你明明白白跟我说,给我个交代,我还能痴缠你不成?

“全天下都知道的痴情种,就因为你守孝就去偷吃!”苏明俊气得胸口起伏,握着齐眉棍的手上青筋暴起,几乎立刻都要爆发,“偷着一次半次眠花宿柳也就算了,竟然,竟然看上了一对寡妇母女,把人养了起来。”

苏清欢惊讶到都不生气了。

寡妇?母女?

怎么会!

就算他把持不住,睡了别人甚至喜欢上别人她都信,母女双收?他还做不出来这么没有底线的事情。

“大哥,你一定是弄错了。”她笃定地道,“秦放不是这样的人。”

“好好好,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就是捕风捉影,见不得亲妹子过得好的人是不是?”

“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或许……”

“收拾东西跟我走!”苏明俊嘶吼道。

苏清欢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大哥,我不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就算判定了秦放有罪,也要给他个辩白的机会不是吗?”

被苏明俊这么一闹,她的那些胡思乱想反而都没了。

母女双收的话都传出来了,误会是一定的了。

“辩白?他有什么好辩白的?”苏明俊气得脸色铁青,“这几天,他可回府了?你知道他在哪里?他在那寡妇那里,搂着两母女寻/欢作乐!那寡妇,根本就没看上他,只是想利用他,偏偏他……”

“大哥,你说清楚,哪个寡妇?在哪里?你带我去。”苏清欢站起身来,“我只当面问他一句话,是与不是,如果他说‘是’,我立刻跟你回家。”

“别人跟我说,我也不信。我亲自去了那寡妇家,他正抱着那寡妇要寻。欢,你还要什么是与不是!”

苏清欢像被钉在了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

苏明俊说亲眼所见,他骗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大哥,你带我去。”苏清欢想了想,咬牙道,带着哀求和眼泪看着他,“你妹妹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谁让你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妹妹呢!你就让我亲眼见一见,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五章 一了百了 兄妹正在僵持间,陆弃身边的侍卫匆匆而来,站在院中大声道:“夫人,将军请您出去一趟!”

“不去!”苏明俊想都没想,替苏清欢断然拒绝,“你回去告诉他,他算什么东西,我妹妹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吗?别以为我们苏家占了他多大便宜,老子当初跟随谁,都能给我妹子撑起来这片天!”

外面侍卫被吓了一跳,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又重复了一遍。

“夫人,将军请您出去一趟。”

苏明俊气得提着齐眉棍要出去打人。

苏清欢拉住他的袖子,恳求地看着他:“大哥,让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怎么处理?他就是欺负你这么软弱!”

“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和他,就完了。但是在此之前,我一定要个明白。”苏清欢咬着牙道。

“好,好,我跟你去!”

“不,大哥,您等我,我去去就来。他要给我个交代,我给您一个交代。”

“我不用你给我交代!”苏明俊气得脸都黑了,“你就给我记着一句话,你哥什么苦都受过,多少血都流过,无非为了让你过得好!是真过得好,不是打碎牙往肚里咽。”

苏清欢泪目,垂眸道:“大哥,我知道。”

“走!”苏明俊把齐眉棍砸到地上,地上青砖碎裂。

苏清欢快步出去。

坐到马车上,白苏白芷看着她渐渐沉静下来的脸色,还是不敢说话。

刚才兄妹两人的争吵她们都听见了,然而苏明俊说得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便是一向爱炸毛的白芷都不敢贸然开口。

“夫人,是这里了。”侍卫急急地引着苏清欢往里走。

这是一处幽静的小院,但是侍卫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令苏清欢觉得嘲讽的是,竟然都是些熟面孔。

这些人看到苏清欢,脸色都讪讪的。

看,就连侍卫都觉得替陆弃害臊。

“将军,夫人来了。”侍卫禀告。

“进来,快进来。”苏清欢听到陆弃急切到不耐烦的声音。

她整理了下情绪,缓步进去。

陆弃坐在榻上,怀中抱着一个妇人,那妇人面容苍白却难掩姿色,此刻双目紧闭,额角鼓起一个大包。

旁边站了个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虽然年纪不大,却看得出来容颜秀丽,是个美人坯子。

这就是苏明俊口中的寡妇母女了吧。

“呦呦,你过来给她看看。”陆弃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只是满脸焦急地道。

苏清欢“嗯”了一声,按下心头万般滋味,上前替那女人诊脉。

“是刚才撞的?”她一搭脉就有数了。

“嗯。”陆弃道,动了动嘴唇想解释什么,却终没说出话来。

“没有大碍。”

“那怎么一直不醒?”陆弃口气有些急。

苏清欢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他,口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激烈:“若是不信我,那就另请高明。”

态度疏离,眼神中没有一点儿温度。

事已至此,不管确有其事也好,误会也罢,她都已经来了,至少给她一句话吧。

然而,并没有。

可能陆弃觉得,她就该对他言听计从,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置喙,像这个时代每个贤妻那样。

可是,到底是她错了没有看清他,还是他从前掩藏得很好,现在才暴露出来?

“呦呦?”陆弃抬眼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是说什么话?”

苏清欢看着他:“那将军觉得我该怎么说?”

陆弃眉头快拧到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他怀中的女子却幽幽醒来,伸手捏了他的胳膊一下,他顿时闭嘴。

苏清欢看清两人的小动作,又见那妇人毫不掩饰地打量她,眼神中隐隐带着挑衅,竟然怒极反笑,站起身来道:“不打扰了,告辞。”

爱怎么样怎么样,不想再给陆弃找任何托词,她现在就想离开,随便去哪里。

“呦呦,你听我说。”

苏清欢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放,你别忘了……”那妇人开口。

“够了!”陆弃把她放到榻上,“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但是你今天过分了!我对你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说完,他追了出去。

他和苏清欢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般绝望决绝的眼神,这让他无比惶恐。

“呦呦,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被陆弃拉住衣袖,苏清欢站定,看着他,目光平静:“好,我听你说,告诉我,是哪样的?”

“她是……”陆弃语塞,“你相信我,我有苦衷……别问,等我处理好这件事情,等我处理好,这事情就过了。”

“然后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弃突然觉得苏清欢从未如此咄咄逼人,“你相信我,我和她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鹤鸣,”苏清欢开口,“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你们是什么关系,哪怕她是你亲妹妹,我都生气了。我以为你我之间,已经可以毫不设防,没想到,是我自己单方面一厢情愿。不管什么事情,你竟然把我瞒得严严实实;现在满城风雨,我却最后一个知道。陆弃,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听她喊出“陆弃”这两个字,陆弃便知道她是气坏了,抓紧她衣袖不肯放开:“呦呦,你不要听任何人说。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三纲五常都乱了吗?”屋里妇人不知何时也走到门口,倚靠着门一脸严肃,“什么叫你对不起她?她如此善妒,私自外出,没有规矩……”

“你住口!”陆弃脸上阴云密布,“轮不到你来说她。”

苏清欢自嘲地笑:“谢谢你,在她面前维护我。可是陆弃,我不领情!这份耻辱,本就是你带给我的!”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或许吧,可是你骗了我。”苏清欢疲倦地道,“我已经替她看过了,没有问题。那位大姐,提醒一句,下次不要装这么长时间,等闲大夫即使知道也不敢说,实在太为难他们了。白苏、白芷,我们走。”

说完,她用力拖拽一下,薄薄的春衫袖子,竟然被撕下一截,落在陆弃手中。

“割袍断义吗?”苏清欢微微笑,“很好。”

疼到极致便是麻木,她现在已经觉察不到疼痛,只觉得羞耻,竟然被人当面羞辱至此。

苏明俊不许她来,她说自己“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好了。

一了百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六章 解开误会 陆弃忽然觉得,如果今天他不说清楚,那么他怕是就永远地失去苏清欢了。

“呦呦。”他终于顾不得其他,“你记得张二老爷说的那个木碗吗?你当时便疑惑了……这位是江宁督粮同知蒋勋的遗孀和女儿。”

“秦放,你!”那妇人气红了脸。

“我本来就是被你绕进去,糊里糊涂用了内子的名义起誓绝不告知任何人。”陆弃冷冷地看着她,“我顾念的东西,你却弃如敝履!现在我反悔了,那东西你留着,我不要也罢!”

苏清欢看看那妇人的年纪,再想想陆弃说得这些内容,聪明如她,已经隐约猜出来一些事情。

原来,这进京告御状的母女二人,竟然是……

虽然想不明白她用什么要挟陆弃,逼他立下誓言,但是至少她明白了陆弃这几日未归却又闪烁其词的原因。

“呦呦,我们走!”陆弃上来握住苏清欢的胳膊,顿了下见她没有拒绝,七上八下慌乱的心才略定下来。

苏清欢再生气,也见不得自己的爱人被人算计利用。

她冷冷看了那妇人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陆弃对侍卫们道:“跟我回府!”

侍卫们齐齐道:“是!”

妇人脸上终于露出慌乱之色,扶着门道:“秦放,你不能如此。我们……你明明答应过我……”

“我答应替你夫君报仇,没有答应让你如此在我娘子面前混淆是非黑白。我顾念亲情,也想知道母亲到底给我留下什么,可是如果与她相比,那些根本不值一提!”

陆弃说完,拉着苏清欢出去坐上马车,沉声道:“去大相国寺!”

苏清欢任由他拉着,脑子飞快的转着,却沉默着等他解释。

陆弃拉着他来到佛像前跪下,郑重叩拜后道:“佛祖再上,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乃是我秦放,所有报应也应悉数报应到我头上,与内子无关。”

“我不用你说。”苏清欢开口,“我问你,你只要说是与不是!”

“好。”

“她是你妹妹?”

“不是。”

“堂妹?”

“不是。”

苏清欢犹豫了下,险些以为自己猜错了,“姐姐?”

“是。”

“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

“是。”

果然,她就知道,陆弃怎么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她手里有母亲的遗物?”

“是。”

“你想帮她,也想得到母亲的遗物?”

“是遗书。”

苏清欢顿时明白过来。

她经历过师傅和穆嬷嬷枉死,知道想要报仇的心有多强烈。所以陆弃听那妇人,不,他的亲姐姐说,手里有母亲的书信,或许能知道当年的情况,加上怜悯她的遭遇,可能就心软被她算计了。

“她为什么不认祖归宗?或者与你相认?”苏清欢想,这个大概不涉及到誓言的内容了吧。

“她说她不想,她觉得秦府太肮脏。也是因为这句话,我才相信,她知道母亲的死因。”陆弃一口气说完,“她知道你我感情甚笃,逼我发誓的时候我竟以为她是顾念骨肉之情,爱屋及乌,不想连累你,便用你的名义发了誓……我本以为藏得隐秘,却被大哥发现,正想着回去跟你解释,她却以为我要撒手不管,自杀来逼迫我。”

“你现在不怕她想不开?”

对于这凭空冒出来,亦正亦邪的大姑子,苏清欢观感十分之差。

“与你相比,不值一提。”

陆弃之前完全没有察觉,崔氏想要借着这个姐姐的身份操控他!

她竟然如此异想天开。她或许真的有滔天冤情,可是她想拿他和苏清欢的感情胡作非为,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是我错了。我原本便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哪有什么姐姐妹妹?”陆弃脸上露出冷漠之色。

关于亲情,他尽力了。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自己也承认,他在感情上是自卑的。

苏清欢面面俱到,不管是和苏家还是薛太医、穆嬷嬷,甚至是与张孟琪、柳轻菡之间的感情,都令他歆羡。

他也想有除了她和阿妩以外的至亲,就像苏明俊对苏清欢,就像苏清欢对穆嬷嬷……

可是,到底是他异想天开了。

苏清欢何等聪慧机敏,如何不知他心思?如今见他被伤到如此地步却只能漠然以对掩饰心伤,怎么能不心疼?

“你为什么那么蠢!”她泪盈于睫,伸手捶着他前胸,“不是说好,凡事都与我商量,都会告诉我的吗?”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帮她达成所愿,日后总是长久正经的亲戚,她总会告诉你。”陆弃自嘲地笑,“呦呦,是我错了,错得离谱。今日大哥去找你,你一定很难过是不是?”

“不,”苏清欢摇头,“我不是今日才难过,我已经难过了许久了!陆弃,你是个混蛋!蠢蛋!要什么姐姐妹妹,我和阿妩,还不够让你累的吗!一定是我太听话太体恤你,才让你有闲心去管这些破烂事情!”

她就知道,陆弃怎么会对不起她!

他明明是那么爱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

她把那日撞见他们的情形和事后自己回去辗转反侧日夜难安的事情都说了,陆弃听着,内疚和心疼几乎将他绞杀。

“为什么要忍着?呦呦,你怕什么!”

“起初我告诉自己,你是做正事,可是后来,大概是自己心魔作祟,慢慢就崩溃了。”苏清欢苦笑,“所以鹤鸣,你看,想让我生不如死,多容易。”

“呦呦!”陆弃把她搂在怀里,恨不得给自己一剑,“我早知道,绝不会让你如此煎熬的。”

“只当换个教训吧。”苏清欢幽幽叹气,“说到底,鹤鸣,你缺失和渴望的东西,今日不让你长记性,明日也会来到,早晚而已。我也要自省……”

“都是我的错。”

“是你错了。”苏清欢长出一口气,“可是这算计,正为你量身定做,未免也恶毒了些!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七章 处理 每个人囿于自己成长环境和阅历,都有优缺点,没人例外。

陆弃同样也是,在无坚不摧的冷硬之下,他对感情认真细腻,投入忠诚,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历数两人在一起的时间里,任何人伤害自己,他都会像雄狮一般替自己找回场子。

打折扣的,就是在贺长楷、昌平侯府这些人身上,再加上这次凭空冒出来的崔夫人。

可是偏偏,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他那么差!

贺长楷倒还算了,总算有一起长大扶持他的兄弟情义,其他的,算哪根葱?

叔能忍,婶也忍不了!

陆弃把事情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原来崔夫人找到陆弃,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同时告诉他,自己有母亲留下的书信。

但是她深恨昌平侯府,发誓此生绝不与昌平侯府有任何联系,所以要陆弃发誓不泄露她的身份。

她要求陆弃帮她的忙,替蒋勋伸冤,她说自己还带了一些证据,把陆弃支使得团团转。

苏清欢撞见的那日,是陆弃陪她去茶楼里见一个江宁府来人,她十分激动,险些昏厥。

在苏清欢看来,陆弃在这件事情中,是完全丧失理智的。

“崔夫人是有备而来,”苏清欢缓缓开口,眼神冰冷,“鹤鸣,你被她利用了。”

古人把骨肉之情看得特别重,重到苏清欢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

可是她不想憋着了,这次她得说。

陆弃对她而言,有时候是伟岸宠溺她的父亲,有时候是勇猛体贴的丈夫,还有时候,是稚嫩爱撒娇的孩子。

世人都要求他十全十美,苏清欢却能容他缺点。

除了共占一个子宫十个月,他和崔夫人,还有什么关系!

而且她对昌平侯府,对秦姓人嗤之以鼻,凭什么利用起陆弃来就如此理直气壮?

“如果你不是大将军,她还会跟你相认吗?即使她不认昌平侯府,既然认你这个弟弟,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我们府里?好,我是外人,那阿妩呢?她问过府里任何人一句话没有?”

陆弃低头搂住她:“呦呦,你别生气。”

“鹤鸣,我不生气。”苏清欢声音清冷,“我也明白你渴望有亲人,可是陆老王妃,小舅舅不是你的亲人吗?他们也会对你有所求,但是起码用真心来换!有些人,就是白眼狼,你怎么喂都喂不熟。”

不说别的,就算之前崔夫人所作所为都能站住脚,刚才她见到自己那般生气,竟然完全没有想着解开误会,反而说着风凉话,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人作呕。

“我一来顾念骨肉亲情,二来也是觉得她带着女儿上京告状,对她的义举也有怜悯……”

但是现在,看到了崔夫人对苏清欢的态度,他彻底觉醒。

强求来的亲情,如果以伤害苏清欢为代价,他不要。

“过去的这些不说了。”苏清欢道,“我大哥特别激动来找我,说全京城都知道了,怎么回事?”

“你的意思是,大哥不是意外撞见,而是听到了消息?”陆弃很震惊。

“先回府里问问再说。”

“好。”

结果让苏清欢肺都要气炸了,是崔夫人故意和陆弃亲近,甚至还让人放出风声,自己和陆弃有关系。

也就是说,她只想占陆弃的光,却不想和昌平侯府扯上任何联系。

这不要紧,可是你特么的装小三,害得自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怎么算!

苏清欢想爆粗口,想不善良,甚至有些恶毒地想,娶崔夫人这样的心机婊,蒋勋也是倒霉死了。

苏明俊知道事情原委后,非但没有骂陆弃,反而有些讪讪的,对苏清欢道:“这事是误会,你也别得理不饶人,抓着不放。既然是亲姐姐,帮忙也是应该的。”

看吧,如果是这位,估计也会跳坑。

可是苏清欢作为“既得利益者”,得了他无数呵护,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法指责他也被血脉亲情绑架。

世子也在旁边,目光微暗,开口道:“娘,这位崔夫人有点不对劲。要知道她和表舅出生的时候,姨姥和昌平侯关系虽不好,但是也并没有到那般对立的程度。崔夫人如果真是表舅的亲姐姐,那昌平侯府嫡长女的身份为什么不要了?难道姨姥能未卜先知,知道自己要被害?假设这些都成立,怎么说昌平侯府都是崔夫人娘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对侯府如此深恶痛绝?”

“我也觉得不对。我觉得她早就算计好了,一步步利用你表舅。”苏清欢疲惫地道,“这件事情就此打住,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既往不咎,以后也与我们无关。”

她仔细想过,非要去跟崔夫人撕扯,陆弃心里也难受,所以就这样算了吧。

虽然有点憋屈,但是活着谁不是一直在妥协?

老天爷没给她开挂,所以没有一切随心所欲的资本。

而且这几天的煎熬让她心力交瘁,现在知道一切与陆弃变心无关,她真的也懒得计较了。

等他们都离开,苏清欢对陆弃道:“崔夫人利用过你,答应你的东西,是我们应得的。那封书信,我要夺回来,你反对吗?”

“如何夺回来?”

“重要的东西,她一定随身携带,我有办法。”苏清欢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陆弃没有做声。

“你若是还挂念她们,可以派人去保护她们,也可以偶尔去看看她们,这些都没有问题。”苏清欢开口,“但是我不希望你没日没夜地去帮她们。因为在我看来,很不值。”

“我不会再与她见面。”陆弃开口,难掩自嘲,“呦呦,我从未想过,我也会有这么愚蠢的时候。”

“你也是凡夫俗子,如何能不犯错?”苏清欢把脸贴在他手上,“鹤鸣,我很庆幸,真的很庆幸,不是我所想象的最坏的那种情形。什么错我都可以陪你改,唯独那样不行。”

“傻瓜。”陆弃看着她,眼神缱绻。

他是千万人的英雄,她却说他只是凡夫俗子;所有人都在算计他的价值,唯有她说,我愿意陪你面对任何事情,只要你还是我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八章 准备 陆弃说到做到,从这以后再未提起过崔夫人母女哪怕一个字,告病在府中陪着妻女,任由外面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你总盯着我做什么?”苏清欢在看医书,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了,不由笑骂。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盯着你?”陆弃斜靠在大炕上,笑得像个傻子。

暖阳透窗而入,光影重重,苏清欢忽然有种十七岁恋爱的感觉。

她放下书,托腮看着他,“我是在看你呀。”

陆弃眼睛蓦地被点亮,跳下炕来,鞋也没穿,过来从后背抱住她,蒙住她眼睛:“不许看。”

说话间,低头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呦呦,我们去温泉庄子住几天?就你和我。”

“不去。”苏清欢往后靠在他肩膀上,“等大长公主的寿宴过去再说吧。”

其实她想说的是,等崔夫人这朵幺蛾子停歇了再说。

“你要是没事情做,”苏清欢拉开他的手,狡黠一笑,“跟我一起看看给大长公主祝寿的礼单?”

世俗的琐碎的事情,会令人感受到生活的烟火气和丰盈。

“好。”

两人牵手出去,穿过繁花锦簇的花园,走走停停往库房而去。

“虎牙,行不行?”陆弃终于被人叫去书房,苏清欢把虎牙唤来和他商量道。

虎牙手里的点心咬了一半,原本香甜软润的云片糕,不知怎么突然变得黏糊糊的,粘在嗓子上一般,让他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看着他半张着嘴的痴呆模样,世子一脚踢过去:“我跟你说,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事就是我娘让我去,我……”

不能去,哈哈,好想笑怎么办?

世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口气却霸道:“反正你一定得答应。”

虎牙快哭了,眼巴巴地看着苏清欢。

夫人是最好的夫人,即使是下人也从来不为难。

夫人求放过啊!

看,我满眼都是不同意,满脸都是不高兴啊!

苏清欢别过脸去偷笑,道:“虎牙,我知道这件事情确实难为你。但是偌大的府里,只有你能帮上我。”

“你以后想进内院还没有机会呢!”世子接口道,“而且之前的事情闹得多大你也知道,表舅不好,我娘就不好;我娘不高兴,我也不高兴;我心情烦闷,你有好日子过?”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只是看他忍笑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那您自己去啊。”虎牙壮着胆子嘟囔道。

世子踹了他一脚:“我娘跟你客套你还当真了?今天去也去,不去也得去。”

苏清欢敲边鼓:“你只要帮我把这件事情办成了,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每天都吃点心行不行?”虎牙咬咬牙道。“还要我自己挑花样,云片糕就很好,茯苓饼我就不喜欢;豌豆黄也不好吃,海棠糕凑合着吧……”

“哪来那么多废话!”世子骂道。

“我这,我这不是麻痹自己吗!”虎牙真的要哭了,“这要让人知道,我以后还娶不娶媳妇了?”

“毛还没长齐,就想娶媳妇!”

“您还不如我呢!我起码个头比您高。”

“找打是不是!”

苏清欢听着两人笑闹,笑着道:“这事是让你委屈了,点心以后随便吃,媳妇的事情,只要你不学坏,我给你赏个媳妇!”

“还有……”虎牙嘟囔道,“这事情以后您得做主,不让任何人再提起,世子也不行。”

“你先把事情做好了再来谈条件!”世子冷哼一声道。

虎牙被他这句话激得满脸通红:“世子爷,您说这话就是看不起人了。小的别的不行,这件事情说老二,没人敢称老大。”

“行了你!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快滚下去准备。”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虎牙做了决定,云片糕又好吃起来,大口嚼着,“只要我到东西到,这事情就解决了。”

“东西弄不到,你提头来见!”世子给他下了铁令。

过了几天到了大长公主寿辰,陆弃、苏清欢、世子一起坐着马车前往。

阿妩太小,苏清欢出门不带她,世子离开之前嘱咐了奶娘和伺候的婆子八百遍各种事宜,恩威并重,看得苏清欢险些笑场。

“咱们又不是出远门,最晚耽误一天就回来了。”马车上苏清欢还对世子说这件事情。

“娘,横竖没有什么事情,我去给大长公主拜过寿之后先回来吧。”世子依然不放心。

“你不能天天和阿妩绑在一起,也要有自己松散的时间呀。”苏清欢动容,但是并不想他变成妹控。

那样他太辛苦,而阿妩可能觉得理所应当,未必是好事。

世子顿了片刻才道:“妹妹大点我就不这样了。可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懂,也不会说,万一那些奶娘婆子不上心呢?”

苏清欢笑道:“那么多人呢,又有你和你表舅不错眼地盯着,不会的。”

除非是谁活腻了。

世子给阿妩换过几波伺候的人了,她一只手怕是都数不过来。

府里哪个不想去伺候阿妩?哪个提起这事又不心惊肉跳?

高回报,高风险。

陆弃蹙眉道:“刚才我见白苏白芷带了个新的丫鬟上马车?你最近提起来的?带出门去靠谱吗?”

苏清欢:“……还行吧,总要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人。”

陆弃果然对她的事情都很细心,这样的细节都能注意到。

世子转头掀开帘子看外面。

走到大长公主府侧门,有人引着陆弃和世子往外院去,有婆子抬着轿子来接苏清欢。

陆弃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苏清欢道:“不着急出来,等我去二门接你。”

“好。”苏清欢笑着道。

“去吧。”陆弃冲她笑笑。

周围人来人往,自然看见两人的互动。

这不是第一次,应该说,是每一次两人一起都这样,从前到现在,一直没变过。

可是这次陆弃和崔夫人的事情闹得甚嚣尘上,不少夫人看到这种情形,心里就有种幸灾乐祸的鄙视,都想着苏清欢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自欺欺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算计 苏清欢其实也能感受到,但是对着各种怜悯同情幸灾乐祸的表情,她从容自若。

进去之后给大长公主拜了寿,苏清欢不喜欢在里面乱糟糟的互相追捧,很快来到园子里。

虽然人也不少,但是园子很大,处处繁花似锦,流水潺潺,景致优美。

苏清欢找了处清净些的地方坐下,拿着团扇轻轻扇动着,掩面回头和虎牙,不,虎妞说话。

“别紧张,你很像。”她笑嘻嘻地道。

虎牙脸上抹了胭脂,描眉画眼,梳着高高的发髻,如果不看他僵硬的举止,倒真像个小丫头。

“夫人,”他捏着嗓子道,眼睛骨碌骨碌乱转,“那人会来吗?”

“会来。”苏清欢笃定地道,“我找人打听过了,她收了帖子,会来的。你耐心等等,别露出破绽。东西到手后,我就让你先回府。”

这算是个好消息,虎牙咧嘴笑了。

“不准笑!”白芷捏了他一把,“一笑就不像了!哪家丫鬟这么没规矩,敢这么笑。”

虎牙哭丧着脸。

“这样也不行!也会引人注意。”

虎牙低下头,这样总行了吧!

白芷还要骂他,让他抬头挺胸,见苏清欢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色,这才把话咽下去。

白苏环顾四周,道:“约莫着还等等一会儿,先是各家夫人们进来,然后才能轮到那些节妇。”

没错,大长公主七十寿辰,除了请王公贵族之外,从民间请了一些受过嘉奖的节妇,其中最近为夫伸冤而名动京城,在百姓中声名鹊起,俨然古代版网红的崔夫人也赫然在列。

当然,她能得到邀请,苏清欢功不可没。

她通过明珠找到裴璟,让人给她发了个帖子。

也没出乎苏清欢的预料,崔夫人答应了。

以苏清欢让人了解到的她的消息来看,这位绝不是安分守己的,掐尖要强,性格执拗,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虽然蒋勋的案子现在在调查之中,但是结果还未有定论。能够结识贵妇们,对她有帮助,她一定会来。

对蒋勋,崔夫人算是重情重义。

这令人敬佩,可是如果要拉着无辜之人垫背,尤其还是她的男人,苏清欢就一定也要让她不好过。

大欢、明珠和窦璇来了后,都自发聚到苏清欢这边,几人有说有笑。

“那个崔夫人怎么回事?”大欢问道,面色着急,显然是真为苏清欢着想。

苏清欢气定神闲:“以讹传讹罢了。”

大欢松了口气,拿着团扇用力扇了几下,恨声道:“我就知道,将军怎么会是那种人!要不是现在得夹着尾巴做人,我非让我家老爷抓了那些造谣的人拔了她们舌头不可。”

“哎哟哟,咱们魏夫人生气了。”苏清欢笑道,“我倒是想问问,您要夹着尾巴做人,魏大人同意吗?”

魏珅恨不得把她捧上天,哪里舍得她受一点委屈?

“我家老爷说的,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也不懂,就问他。他就跟我说,是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大欢愤愤道,“知道我没什么才学,还跟我掉书袋。早说我不就明白了吗?再说,我什么时候尾巴翘起来过?”

一席话说得幽默风趣,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夫人,您看那边,崔夫人来了。”白苏小声在苏清欢耳边提醒道。

“哦?”苏清欢顺着她视线的目光看过去。

哎哟,冤家路窄,昌平侯府陆弃的继母白氏,竟然和崔夫人一起进来。

白氏侧头跟崔夫人说话,态度十分亲和,而崔夫人显然很高冷,并不想理她。

可笑白氏不知崔夫人底细,竟然还想拉拢她来恶心自己。

白氏身后跟着小白氏,后者恹恹的,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杜丽娘,她跟在小白氏后面,聘聘袅袅,十分打眼。

果真好手段,竟然这种场合也能跟着出来。

可见白氏对付陆弃和他母亲厉害,对自己无法无天的儿子,除了妥协,真没有办法。

苏清欢心情大好,冲着她们的方向微笑。

崔夫人看了她一眼,十分高冷,对她的不满溢于言表。

切,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别说就是一个此前从未谋面的姐姐,哪怕她就是陆弃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以她对自己的恶意,苏清欢觉得都不会理她。

陆弃虽然糊涂了一次,但是在崔夫人和自己之间,取舍还是毫不犹豫的。

白氏以为苏清欢是像崔夫人示好,心中十分得意——你苏清欢不是很厉害吗?现在不也只能在家里掩耳盗铃装鹌鹑?见了崔夫人,不还是得示好吗?

白芷拉了拉虎牙,低声道:“看到了没?就是那个头上戴着白花的。既然是孝期就好好呆在家里,出来抛头露面的……”

虎牙偷偷打量崔夫人一番,低声道:“我知道了,白芷姐姐你看她袖子,就藏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白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端倪,摆摆手道,“管她藏到哪里,反正你找到了就是大功一件。”

“放心。”虎牙摩拳擦掌。

白氏故意往苏清欢的方向走过来,声音很高地跟小白氏道:“为人妻者,最重要的是不嫉妒。家里不管什么莺莺燕燕,都要以你为尊。而外面的,逍遥自在,不知道怎么诅咒你,男人偏偏还向着她,你说到时候多憋屈……”

苏清欢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当她是空气,也用眼神示意大欢她们几个不要理她。

“有些人,蹬鼻子上脸,让她自己聒噪去。”她如是说。

等白氏她们趾高气扬地走过,白苏上前不动声色地拉拉苏清欢的衣袖,从桌下递给她一张纸条。

苏清欢展开,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上面写着:白氏要算计将军,夫人提醒将军小心。

白氏能如何算计陆弃?无非是毁他名声,难道是要在陆弃和崔夫人的关系上做手脚?

“你去提醒一下将军。”苏清欢想了像后,还是低声对白芷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章 明珠有喜 白芷应声而去。

明珠发现她们主仆有些不对劲,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继续跟她们说笑。

窦璇在说她和萧煜的儿子,眉飞色舞:“我们念哥儿说话早,什么都会说。那日竟然说‘念哥儿吃枇杷’,你说喜人不喜人?”

大欢道:“现在上哪儿去弄枇杷啊!”

“就是说没地方买啊!”窦璇道,“我本来说就这么算了,小孩子嘛,用点别的东西哄哄就算了。可是我父王不愿意,说念哥儿既然开口了,就一定要买到。府里的采买跑断了腿也没找到,最后你们猜怎么着?我父王让人用玉雕了个以假乱真的!”

隔辈亲是有道理的,窦威对这个外孙,真是疼到了骨子里。

大欢也说起自己的一双儿女,眼睛越说越亮。

最后变成了这两个人的炫耀和互相追捧。

明珠悄悄对苏清欢道:“你可不要变成这样,太吓人了。”

好吃的好玩的这么多,为什么非想不开去谈论熊孩子?

苏清欢笑:“那可不好说,等阿妩大点,说不定我也见人就提。”

明珠嫌弃地道:“那我就和你绝交。”

“你有没有?”苏清欢忽然换了话题,手下意识摸上她的脉搏。

明珠愣了下才明白过来,脸红了下:“没有没有,我昨日才来了葵水。”

昨晚穆臣闹了她很久,两次之后还不放过她,好在葵水“救驾”有功。

苏清欢特意告诉过她,不要觉得来了葵水晦气,就把男人往别的女人那里撵,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千万别做,回头吃亏的只有自己。

所以明珠厚脸皮假装不知道,无视嬷嬷三番两次的暗示,坚持把穆臣留下。

“我昨晚肚子可疼了,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真把他留下了。”明珠笑嘻嘻地道。

睡在穆臣宽厚温暖的怀中,她竟然很快睡了过去,做梦都是踏实的。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很甜。

第一段婚姻只有眼泪;第二段只有虚伪;第三次,她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爱与被爱。

爱与被爱互相成全,成为一个完整的圆,圈住的是满满的幸福。

没听见苏清欢回话,明珠有些不好意思,捂脸道:“我说的是不是太露骨了?你可不能嫌弃我,这都是你教我的,名师出高徒!”

“你心到底有多大啊!”苏清欢气得声音都变了,“疼不疼?”

“什么?”明珠愣了,傻乎乎地看着她,大欢和窦唯也被她吸引过来。

“我问你现在肚子疼不疼?”

“有点疼,但是还好。”明珠道,“怎么了?”

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道:“你怀孕了,有滑胎迹象,昨晚根本不是葵水,一定是穆臣太,太孟浪……你是不是傻子?那种疼比葵水来的时候疼得多!”

明珠傻了,摸摸自己的肚子:“就疼那么一点儿,你没有诊错脉吧。你刚才握的是我的手吗?是不是刚才给她们诊脉,张冠李戴了?”

她现在如坠云雾,茫然无措。

怎么猝不及防就怀孕了呢?她原本还害怕自己二十多岁不好怀孕,想着先过半年,最起码两人对彼此的生活习惯更熟悉些再调理身体要孩子。

怎么这就来了呢?

苏清欢白了她一眼:“赶紧回府躺着,现在情形不乐观。你就想想,除了来葵水的时候,你们两个是不是没晚都腻在一处?现在怀孕,已经算晚的呢!”

“怎么不乐观?”明珠快哭出来了。

这惊喜来得突然,更突然要变成惊吓?

“动了胎气,要回去躺着。你这情形,得用安胎药了。”

明珠还记得当时窦璇怀孕的时候,苏清欢不肯给她开保胎药,说是药三分毒,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要吃了?

听她提出疑问,苏清欢蹙眉道:“她那时候壮得像头牛,你原本也是,现在却被穆臣榨……算了,不说废话,白苏,去要纸笔过来,我要开药方。”

说完,又让明珠的丫鬟去找穆臣,要他带明珠回府。

“孩子还有救吗?”明珠拉着苏清欢的手,满眼哀求,满心后悔。

都怪她,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同穆臣没羞没臊,竟然连怀孕都不知道。

如果孩子因为她的孟浪儿没有了,她……

“什么有救没救?”苏清欢不爱听这样的话,“你听我的,先回府好好养着!幸亏发现的早,差不多应该没事,但是前提是你要听我的话。”

“我听,我听。”明珠点头如捣蒜,“你别跟我说差不多,你告诉我没事行不行?我一定好好听话的。我知道,你说过,保胎要躺在床上,尽量不动,我绝对不动,吃喝拉撒都不下床!”

苏清欢见她脸色都白了,知道这是吓得狠了,叹口气道:“你先这么养着,用药,先保住孩子。以后的事情,我回头再找春茂侯吧。”

“以后还有什么事情?”明珠十分警觉。

“没什么大事,还是两个字,听话!”苏清欢含糊其辞,“三个月内不宜宣扬,你先找个借口去跟大长公主告辞吧。”

“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我现在就等着穆臣带软轿来接我。”明珠声音打颤。

苏清欢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样,握住她的手:“别紧张,有我呢!”

“好,我不紧张,我不紧张……”明珠额头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冒出来,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原本苏清欢是想着这件事情低调处置,没想到明珠太过紧张露出异样,许多人都看过来。

她刚想说让她放松些,就听见前面传来一片惊叫声,无数女眷往后退散躲藏。

穆臣踩着风火轮一般,匆匆忙忙跑来,找到明珠所在的位置,握住她的手,蹲身下来:“十八娘,你怎么了?”

明珠现在佝偻着身子捂着肚子,脸上全是汗,难怪他会误会。

丫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侯爷,侯爷,您听奴婢说完啊!”

她本来想说“夫人身体不适,苏夫人给她把脉之后发现是喜脉”,结果刚刚说出第一小句,穆臣便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一章 得手 终于搞清楚了事情始末,看到穆臣跑得满脸汗水,明珠几欲落泪——这是幸福的眼泪。

历尽劫波,上天终究待她不薄。因为曾经不幸,所以现在更加着你

“真的吗?”穆臣傻傻看着苏清欢,不敢置信地问。

“真的。”苏清欢高冷脸。

这一对夫妻,都是糊涂蛋。

“可是,”穆臣面色纠结,没有先问孩子,而是道,“夫人,明珠她毕竟从前头部受过那样的重创,能承受得了怀孕和生育之痛吗?”

这是一直以来他的隐忧,虽然温大夫认为问题不大,但是还是要问过苏清欢他才放心。

对于孩子猝不及防的到来,他也觉得手足无措。

毕竟,他觉得才成婚没几日,不应该这么快有孕的。他还没来得及问清明珠的身体问题,她竟然就怀孕了。

“这确实也是问题。”苏清欢虽然惊讶他竟然有如此悟性,但是还是面色沉重,话语坦然,“回头咱们细说,既然有了孩子,肯定是要力求母子平安的。”

今日是大长公主的寿辰,不该抢了风头;而且苏清欢也不确定,这是否冲撞,毕竟这里规矩实在太多了。

“明珠平安最重要,我家孩子众多,不差我传宗接代。我们春茂侯府,也从来没有这样的说法。”穆臣一脸坚毅笃定。

明珠只觉得被他握着手都疼了——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此刻多么紧张惶恐。

为这一刻,为这一句,她觉得自己死而无憾。

当然,她不能死,她有大把快活的时光在后面呢。

“都不会有事的,有我在。”苏清欢向来不说这种话,但是看着明珠内疚感动的模样,她还是这般安抚道。

危险就留着给穆臣单独说吧,不管怎么样,明珠应该有最积极的心态。

这夫妻俩含情脉脉,用眼神互诉衷肠,看得苏清欢好笑。

正要让人催催软轿,裴璟也来了,连声嚷嚷:“十八姨怎么了?十八姨怎么了?是不是没伺候周到?”

小霸王今天头束金冠,穿了一身大红衣裳,更衬得他唇红齿白,像个童子似的,显然是彩衣娱亲,为了讨寿星欢心。

谁都知道他是大长公主的心肝肉,所以他这一来,明珠这桌更成了众人瞩目的所在。

这下也瞒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明珠怀孕了。

裴璟高兴得都快放鞭炮了。他是由衷地替明珠高兴,只有他们这些亲近之人,才知道明珠吃了多少苦,如今终于苦尽甘来,现在这孩子更是锦上添花。

这一闹,大长公主那里都听到了好消息,让人赏了东西,让明珠赶紧回去休息。

在这位小霸王和穆臣的紧张呵护,在众人的八卦目送中,明珠终于回府了。

窦璇笑嘻嘻:“嫂子,你看你就是太聪明能干了,所以周围净是我们这些迷糊的。”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她忽然想起来,明珠的丫鬟不仅把穆臣请来了,后来又闹了这一通,时间都过去很久了,为什么同样去送信的白芷却还没回来呢?

她问白苏,后者也很疑惑。

虎牙有些着急:“夫人,您快找机会和那个崔夫人走近些啊!我虽然厉害,也不能隔空取物啊!”

苏清欢“噗嗤”一笑,“好,好,好,让我想想。白苏,你去看看白芷。”

白苏想去,但是又担心苏清欢,犹豫不决间,白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夫人,奴婢到处都找遍了,可是没见到将军。后来听说跟人去校场比射箭去了,那里太远,奴婢怕您着急……”

“先这样吧。”

一群武将在一起,白氏那些肮脏龌龊的后院手段,应该用不上吧。

苏清欢眼下最紧要的任务是如何和崔夫人走近。

也许老天爷眷顾,她正愁眉不展之际,崔夫人的女儿,名字唤作蒋嫣然的那个小姑娘走过来,对她行了个礼,咬着嘴唇怯懦地道:“夫人,我娘请您过去。”

大欢一拍桌子,嗓门老高:“你娘算什么东西,敢对夫人颐指气使?让她过来给夫人磕头!”

虽然苏清欢说是以讹传讹,但是大欢心里依然不爽。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定然是崔夫人勾引陆弃,传言才会甚嚣尘上,否则,人家怎么不说别人呢?

蒋嫣然面色瞬间红透,耷拉着头,尴尬地搓着衣角,局促不安。

看起来,和她母亲倒不一样。苏清欢心里暗暗想道。

“何必为难个孩子?”她站起身来,“怎么说崔夫人都年长,为父报仇上京,令人钦佩,我过去便是。”

大欢和窦璇都不乐意,可是这俩都不是能说会道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清欢带着白苏和那个她们觉得眼生的丫鬟过去。

蒋嫣然感激地看了苏清欢一眼,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态度谦卑。

“让你的丫鬟都下去,我有话跟你说!”崔夫人独坐一桌,面色凛然,盛气凌人。

苏清欢见她也没有招待的意思,自己施施然坐下,扶了扶鬓角,另一只手摇着扇子,姿势闲适:“夫人有何贵干?”

完全不说屏退丫鬟的事情。

“你该知道我是谁!秦放一定告诉你了,不要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崔夫人眼神幽深,口气凌厉,却还知道刻意压低声音。

苏清欢手一抖,团扇掉在地上,身后的小丫鬟忙伏身探到桌下替她捡起来。

“知道又如何?”苏清欢慢条斯理地道,看丫鬟递上来扇子,摆了摆手,“脏了便扔了。”

丫鬟道:“奴婢回去替你重新拿一把吧。”

“她”说话腔调有些奇怪,惹得崔夫人多看了他两眼,只可惜“她”把头快低到胸前,崔夫人没看清楚长相。

苏清欢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好,快去吧。”

“目中无人,规矩全无的东西!”崔夫人见她视自己若无物,指着苏清欢气得浑身颤抖。

“以下犯上,你又算什么东西!”苏清欢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滥竽充数之人年年有,时时有,冒充侯府女眷,你该当何罪!”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二章 出事 “如果我恢复身份,告诉世人你如何对待我,你如何有颜面活下去?”崔夫人厉声道。

“可笑,”苏清欢抽出帕子扇了扇,“你一个县丞的女儿,恢复哪门子身份?就算你美梦成真,又和我将军府有什么关系?将军与昌平侯府划清关系,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们是亲生姐弟。”

“亲生姐弟?认了才算。而且恕我见识鄙薄,实在没见到过亲姐姐,愿意散布谣言,说自己和弟弟有男女关系。崔夫人口口声声说规矩,那我请问,这是什么规矩?难道你的规矩就是让你弟弟为千夫所指,夫妻离心?”

说实话,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崔夫人的脑回路。

好好地回来认亲,大大方方让陆弃助她一臂之力不好吗?就算她性情古怪乖张,自己看在陆弃的面子上,无论如何也会忍耐她一二。

她到底为什么会对昌平侯府有那么大的敌意?又凭什么那么坦然地利用陆弃?

做她弟弟就倒霉?

“你这是逼我!”崔夫人满脸怒气地道。

“如果你认为,不答应你过分要求就是逼迫,那你便这么想吧。”苏清欢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我就是逼你,你又能如何?白苏,我们走!”

她现在很想回去看看,虎牙拿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崔夫人见她倨傲模样,气得浑身颤抖,“秦放因为你而看不到母亲的遗书,你良心能安……我的信呢?我的信呢?”

她在袖中胡乱地摸着,把绸袖抖得哗哗作响,面露癫狂之色。

苏清欢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自以为是。咱们走吧。”

陆弃的幸与不幸,早已与生母脱离了关系。即使得不到,也只是微微的遗憾,不知崔夫人从哪里来的自信,能用这个要挟完陆弃又来要挟自己。

而且只要能力所及,她怎么舍得陆弃遗憾?

崔夫人以为握在掌心的东西,她偏偏要得来。

“你站住,你偷了我的东西,是你偷了我东西。”崔夫人伸手要拉扯苏清欢,被白苏拦住。

“捉贼捉赃,捉奸成双;请问崔夫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了你的东西?”

在四周人八卦好奇的眼神中,苏清欢从容淡定的道。

“而且全京城的人,哪个不知道将军宠我?将军府里什么好东西不任由我挥霍?我需要偷你的东西?你父亲是县丞,夫君亦出身贫寒,上京路费是变卖家当,又有什么好东西?”

这话在吃瓜群众听起来就别有深意了。第一,苏清欢在宣告主权,说陆弃最爱她;第二,苏清欢在揭崔夫人老底,使劲踩她,甚至把家底都翻出来了,显然有恼羞成怒之意。

综合这两点来看,难道大将军真和这位发生了什么?

否则苏清欢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样的话?

崔夫人又急又怒,气得说不出话来。

蒋嫣然在旁边拉她:“娘,您别说了。”

虽然年纪小,但是她看起来很明是非,对崔夫人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

崔夫人反手给了她一巴掌:“混账东西,这么点东西都看不好,我养你干什么!”

蒋嫣然捂着脸,想哭又不敢,红了眼圈默默站在一旁。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出来说话的竟然是白氏。

她带着长辈般的派头:“今日是大长公主的寿宴,来是为了替她老人家祝寿。家里那些琐事,等你们回府再自己掰扯。”

苏清欢冷笑,就知道她没什么好心,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把崔夫人和陆弃绑到了一起。

崔氏丢了重要东西,内心焦灼,自然不依不饶,叫嚣着要搜苏清欢和白苏的身。

“搜我的身?你算什么东西!我乃诰命夫人,你用什么身份来搜我的身?”苏清欢冷傲地道。

“驯兽开始了,请各位贵客前去观赏。”清脆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府里的女官,显然是为了打圆场来的。

苏清欢脸色瞬时缓和,笑道:“那敢情好,我听说有驯兽,从一开始就眼巴巴地等着呢。”

“将军夫人这边请。”女官立刻回应道。

其余人也纷纷咽下八卦心,或真或假的替苏清欢和崔夫人说和。

只可惜,很显然两人都不领情。

驯兽表演其实就像现代的马戏差不多,驯兽人技艺精湛,不仅有猴子、狗这些温顺的动物,更有猛虎、猎豹这些猛禽表演。

可是还没走多远,白芷赶了过来,靠在苏清欢耳边道:“夫人,跟着将军的侍卫刚才来说,将军在前院遇到了麻烦,被人讹上了。”

“什么叫被人讹上?”

“奴婢也不知道。”白芷忧心忡忡地道,“侍卫来说的吞吞吐吐,说最好您出面。”

苏清欢想都没想都答应下来,对身边一起走的贵妇人致歉后往外走去,心里暗暗想着,不会是中了白氏的美人计了吧。

要是真是这样的话,那新仇旧恨就一起跟陆弃算明白!

“哎呦,”白氏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苏夫人这是去哪里?内外有别,在自己府里怎么样都行;在公主府,还是给大长公主点面子,分清楚内院外院吧。不过说起来,咱们也算亲戚,你要是真想出去看看,咱们倒是可以帮你说说。”

话音刚落,外面跑进来一个丫鬟,正是白氏的人。

“夫人,夫人,不好了。表姑娘被秦将军非礼了!”

苏清欢不生气,甚至有些想笑——这就是白氏的大礼吗?

啧啧,被陆弃非礼了,她得去看看!

陆弃对女人向来不假辞色,白氏又用什么招数来安排“非礼”大戏呢?

苏清欢心里磨刀霍霍,陆弃,这次你要是着了人家的道,我就不理你了!

她往外走,白氏往外走,看热闹的众人簇拥着一起往外走。

公主府内的碧波湖边,围了不少人,苏清欢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卓尔不群的陆弃。

此刻他正背对着自己,站立如松,浑身都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怒气。

也许是旁边侍卫提醒了他,他扭头看了苏清欢一眼,斥责道:“回去!”

苏清欢顿住脚步。

“听话,转身回去,不准插手这件事。”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三章 陆弃被赖上 苏清欢看到他脚下跪伏着一个身穿浅红色衣裳的女子,浑身是水,上身颤抖着,狼狈中带着几分可怜。

“秦将军,我也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现在被您看去了,您总要给我个交代,否则就给我一根白绫让我去了吧。”

女子哭得声嘶力竭,陆弃则一脸嘲讽。

苏清欢心中有了隐隐猜测,笑道:“将军息怒,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奴婢冲撞了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那女子穿着打扮都是富贵人家姑娘的名字,结果心术却不正。

苏清欢故意说她是奴婢,言外之意是她的言行举止实在令人不齿。

看吧,男人优秀了,管他有什么缺点,管他名声如何,总有狂蜂浪蝶不要命地往前扑。

陆弃冷声道:“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幼洁,你这是怎么了?”白氏声音夸张,捂着嘴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你和秦放?”

“姑母……”白幼洁声泪俱下,“我迷了路,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然后失足落了水,被秦将军所救。”

“好孩子,快别哭了。披风呢?把我的披风拿来。”白氏道,“这可如何是好!你这样被人搂抱了,以后也不好嫁人,可怜的孩子……”

苏清欢嘲讽地道:“可怜的孩子?救人了又要被你们赖上的人才真可怜好不好?这年头,做好事还被讹诈,白府果然家学渊源。白姑娘比起令姑母当年,也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白府祖坟上这是冒青烟了吧,女子个个不输男儿,文能算计谋划,武会跳水抱腿,真厉害了。”

做人不要脸到这份上,真令人叹为观止。

还有,她十分想问,白氏到底有几个好侄女!

白氏到底向着亲儿子,给秦承找了个最懦弱的,对陆弃就没那么客气,一定找了个战斗力最强的。

苏清欢现在倒有些摩拳擦掌,想着得有个办法治治这白幼洁,让她知道,不是谁的男人她都可以伸手的!

白氏段位也高,被苏清欢抢白至此也没有丝毫脸红,反而转移话题道:“我知道你和秦放少年夫妻,蜜里调油一般,但是做人不能那么自私善妒,幼洁现在这般,你总要给她一条活路。她是个好孩子,乖巧柔顺,不会,也不敢跟你争宠,所求不过是一个容身之处罢了。你又何必得理不饶人,失了气度呢?”

啧啧,说得多好。她今天不接受白幼洁,她就是自私善妒不给别人活路。

苏清欢怒极反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年白夫人把我婆母生生逼死,鸠占鹊巢,多少年,原本我以为你会内疚悔恨,现在看来,倒是我高看你了。狗非但改不了吃屎,还得给后代喂……白府还叫什么白府,以后干脆叫私窠窝子算了,做得就是男盗女娼的皮肉生意。”

她这番话直白赤果又犀利,把白氏说得终于变了脸色,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指着她怒道:“你,你个贱人!”

“你说我出身卑贱,我承认,”苏清欢冷笑,“但是我那泥腿子的养父养母也知道礼义廉耻,不会让我做出对男人投怀送抱的事情。倒是你们白家,顶着百年书香门第的名头,做得却尽是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一肚子的男盗女娼,无耻下流!若是旁人,想进将军府也就罢了,可是姓白的不行,我怕脏了将军府的地!”

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白幼洁脸红到脖子,咬牙道:“既然夫人要逼死我,我遂了您的愿便是。只是希望我死以后,您别再白口红牙污蔑我们白府的女子!”

说着,就要站起身来往旁边廊柱上撞。

陆弃不知道如何出手的,把她一拉一掼,扔回到自己脚下。

“将军?”白幼洁忍着疼痛,抬头梨花带雨地看着陆弃,脸上浮现出希冀之色。

“苏夫人,今日这日子,事情不能闹大啊!”

“是啊,要是真出了人命,非但要吃官司,也会被大长公主迁怒。”

“得饶人处且饶人,算了吧。”

苏清欢身边的很多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解道。

她们不敢跟陆弃说话,便一味来劝苏清欢,想让她松口。

苏清欢心里冷笑,这是逼她吞下这只苍蝇,果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横竖恶心的不是她们。

甚至,这说话的人,怕是都和白氏有交情吧。

窦璇是个直性子,气呼呼地开口道:“你们这些人,是非都不分了,大长公主过寿就要委屈我嫂子?谁都能进将军府,这些坏心眼的东西也不行!要死去死,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等人救。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死了更好。”

这就是苏清欢为什么喜欢包容窦璇的原因,任性的她,维护起自己,也是眼睛里一点儿揉不得沙子。

大欢也道:“救人还救出狗皮膏药来了,真是可笑。以后京城各家爷们见了有人落水,得先睁大眼睛看看是男是女,是女的,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宜室宜家,否则救个搅家精,以后悔得肠子都能青了。”

“你回去!”陆弃看着苏清欢,再次开口,声音带上了几分凛冽。

这是跟苏清欢生气了?

一定是她刚才太过锋芒必露,言语太过刻薄,所以惹怒了陆弃。

这是大部分在场之人的认知。

苏清欢看向陆弃,目光平静。

“走。”陆弃又道。

“好。”苏清欢点点头,“白苏、白芷,我们走。”

说完,竟然真转身缓步往外走。

白苏倒也罢了,白芷跺脚道:“夫人,您真的要让那贱人进门吗?”

“不,我只是相信将军。”

苏清欢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让陆弃嘴角弧度上扬。

“刚才我带着侍卫丁一路过此处,听到湖边有丫鬟呼救……”陆弃缓缓开口。

从前他不耐烦解释,但是现在他得学着去做,他得为苏清欢和阿妩着想,不能任由别人抹黑。

“我命令丁一下去把人救上来,结果这被救之人寻死觅活要我负责,想来是瞎了。”陆弃嘴角笑容嘲讽,“丁一,你愿意娶她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四章 陆弃霸气侧漏 丁一瓮声瓮气地道:“属下有妻有子,多个妾室倒也行。但是这种人,我不要,回家也是搅家精。”

陆弃低头看着地上的白幼洁:“他不愿意娶你,甚至不愿意纳你,你可以去死了。”

众人:“……”

苏清欢还未走远,听见这句话,险些笑出声来。

白幼洁哭出声来,求救地看向白氏:“姑母,姑母——”

白氏怒道:“秦放,你今日休想不负责任,否则幼洁殒命,就算打到御前,白府也会替她讨回公道!”

“负责?”陆弃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负责?就因为我一时善心大发让人救了她?”

白氏也顾不上是否占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能赖着陆弃,气势要足,便开口道:“是,你们既然救了她,是为了让她活命,那就该为她的清白负责。半途而废逼死她,不等于杀人吗?”

“救了就要负责?”陆弃眯起眼睛,星眸中暗光闪动。

“是!”白氏咬牙道,看着白幼洁,眼神十分不满——这个蠢货,烂泥扶不上墙,竟然不知道配合自己,只会向自己求助。这步棋,最失败的是选了她。

不过她自我安慰,原本也没指望陆弃妥协。她的目的只是把他的名声弄得更臭罢了,先出了崔夫人母女,现在又有白幼洁,世人只会以讹传讹,不会追究真相。

到时候,陆弃只爱一人的形象就会彻底被颠覆,名声也就没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即使陆弃功劳越来越大,官职越来越高,白氏也没有害怕,总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

可是自从苏清欢出现,一切都变了,赈灾、治病救人、一心一意,洁身自好……陆弃的洗白让白夫人感到惶恐。

“那不救,就不用负责了。”

陆弃话音落下,一脚把白幼洁踢回到湖里,看着白氏满脸嘲讽,“好了,现在话说开了,谁愿意负责谁救。”

“你!”白氏气得鼻子都歪了,“你是第一个救的,你就要负责!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撇清。”

“好。”陆弃点头,看着几个婆子要下去救人,冷冷开口,“谁都不许救。既然要我负责,就是我的人,生杀予夺我做主。白府别忘了给我补卖身契。”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振聋发聩,站在那里,气势凛然不容侵犯。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白幼洁在水中浮沉,竟然真没有一个人敢下水去救。

白幼洁在水里扑腾着,身体不断下沉,喝了好几口水后,也听清了陆弃的话,浮沉着大叫:“救命,姑母,都是您出的主意,不能见死不救啊!”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看白氏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裴璟闻讯赶来,拱手行礼,讨好地对陆弃道:“秦将军,今日是祖母寿辰,不好出人命,息怒息怒。昌平侯府和白府挑事在前,我让人把他们都撵走,先让人把水里这个捞上来吧。”

陆弃这才开口:“本来这事不该如此善罢甘休的,看在大长公主面上,就这么算了。若是有下次,不管是谁,不管什么场合,想往我身上扑,先问自己有几条命!”

说完,他带着侍卫甩袖离去。

婆子们忙下水救人,众人松了口气。

苏清欢慢慢走着,听见陆弃追来的脚步声,回头冲他笑笑,等他揽上自己的腰,娇嗔道:“不信我自己能解决?”

陆弃刚才让她走,就是不想让她落下狠毒善妒不容人的罪名。

她离开,他如何处置,便与她没有关系了。

“她们不配。”

不配让苏清欢下场与她们撕逼。

能自己解决的,陆弃不用她;能动手的,尽量不动嘴。

经过这次,一劳永逸,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弃只有苏清欢一个。

旁人,不是苏清欢不想他要,而是他自己不想要;非但不想要,简直深恶痛绝,想走这条路的,死心吧。

“后院本就是我的天地,不要越俎代庖。”苏清欢笑着道,“让你与她们理论,我更舍不得。刚才裴璟解围去了吧?”

“你与他说的?”

“嗯。”苏清欢道,“否则你真要闹出人命吗?”

“未尝不可。”陆弃道,“总要做点什么,才能让她们知道厉害。”

苏清欢:“……以后你交给我吧,我能处理好。”

陆弃干脆直接,还是把战场的那套搬来用,但是怕是会被冠以暴戾恣睢的恶名。

后院之争,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指望陆弃想这些,还是算了,他不应该去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大材小用。

“好。”

两人携手一起往前走,迎面却对上了崔夫人。

“竟然用这种卑鄙手段偷取母亲遗书!”她悲愤欲绝地控诉道。

“既然是婆母的遗书,将军作为她的嫡子,为什么还要用卑鄙手段窃取?那本来不是他应得的吗?”苏清欢微笑着道。

对崔夫人,她得从容地四两拨千斤。

对白氏怎么骂都行,对付崔夫人,则无论如何都要顾及陆弃的想法。

即使他再怎么说不管崔夫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无法否认。

苏清欢现在十分想知道,那遗书里到底写的什么。

那应该可以解释崔夫人如此失常的原因吧。

“你交出来!”崔夫人眼睛几乎要喷火。

“不在我手上。”

苏清欢可没有撒谎,现在虎牙应该已经带着东西回府了。

“我们走。”陆弃挽住苏清欢,吝啬给崔夫人哪怕一个眼神。

“站住,你们敢走,我就,我就——”

“你待如何?”苏清欢一字一顿地反问道。

“我就杀了她!”崔夫人从头上拔下银钗,又拉过身后的女儿,把银钗抵在她脖子上,“我就让她血溅当场!”

苏清欢:???难道蒋嫣然不是崔夫人的女儿,而是她苏清欢的女儿?

疯了,崔夫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精神病!

她正在想该如何应对时,就见蒋嫣然面容绝望,眼神悲怆,又带着隐隐的……解脱?

蒋嫣然缓缓开口:“娘用女儿的性命要挟舅舅舅母,不觉得可笑吗?”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五章 自杀 “娘,替爹伸冤,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舅舅愿意帮是情分,不帮也不该怨怼。毕竟在此之前,舅舅甚至不知道您的存在,也未曾从咱们府上得过丝毫好处。”

小姑娘三观倒是挺正的,不像崔夫人的女儿。

苏清欢上下打量着她。

“你住口,吃里爬外的东西!”崔夫人疯了一般,银钗在女儿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娘,”蒋嫣然似乎觉察不到疼痛,“舅舅不欠我们的。您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就算舅舅知道您当年的婚约,难道还能……”

“住口!你竟然偷看,你竟然敢偷看我的东西!”崔夫人紧紧勒住女儿的脖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鹤鸣。”苏清欢见蒋嫣然脸都红了,忙拉拉陆弃。

没看清陆弃是如何出手的,蒋嫣然被他救了出来扔给了白苏,而崔夫人踉跄着后退,险些跌倒,恨恨地看着他道:“你背信弃义不帮我就算了,凭什么插手我管女儿!你把女儿还给我!”

蒋嫣然在白苏怀里站定,欠身低声道:“谢谢舅舅舅母,谢谢这位姑娘。”

然后,她对着崔夫人的方向跪倒在地:“娘,女儿的命是您给的,您想收回去,女儿不敢有怨言。只是女儿想跟您说,如果女儿自己可以选,宁肯做孤魂野鬼,也不敢投胎到您腹中,害得您日后不能再生育,被您怨怼终身;如果女儿可以替父亲身死,绝不迟疑后退,死亡不过一刹那,现在我却要日日夜夜在您的责骂中,不断被提醒,我最敬爱的父亲是被我克死的。”

说着,她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苏清欢气得都要原地爆炸了——崔夫人这种丧心病狂的疯子,怎么配做母亲!!!

崔夫人却道:“都是你,都是你!都怪你这个扫把星!”

“父亲不肯纳妾,您骂他,逼他去与别人生儿子,父亲被您关在门外没办法,只能到书房过夜。”蒋嫣然哭道,“儿女不该议论父母之事,可是娘,我求求您,不要再反复提这些旧事在女儿心上撒盐,不要再责怪父亲没有留下儿子替他奔走,以至于我们母女要进京告御状。您进京到底为了什么,女儿心里清清楚楚……”

“住口,你住口!”崔夫人发疯一般要冲过来打她,却被白苏和白芷拦住。

“舅舅,舅母。”蒋嫣然跪着挪到向着两人的方向磕头道,“我死之后,请你们看在我孤苦无依的份上,把我送回去,葬在父亲身边。”

言语间,竟是完全无视崔夫人了。

苏清欢觉得头疼。

蒋嫣然这样,若是把她留下和崔夫人在一起,那小姑娘多半活不成了。

可是把她带走,又师出无名,回头以崔夫人这般能撕的性格,不知道怎么败坏将军府的名声,多半会说抢她的孩子。

这可怎么办?

陆弃显然也很为难,凝眉思索,没有作声。

“嫣然,你是叫嫣然对吗?”苏清欢蹲身下去扶着蒋嫣然道。

蒋嫣然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美目含泪,令人怜惜。

她样貌生的极好,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五官精致,日后长开了定是美人。

苏清欢这才注意到,她的瞳仁竟然同陆弃一样,是浅棕色的,眉眼间隐见陆弃的样子。

“舅母,我是嫣然。”

“我带你走,离开你母亲,但是你要自己同她说,让她能放了你,明白吗?”

苏清欢虽然暂时不知道怎么安置她为好,但是很清楚不该让她留下。

她和陆弃都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带她走,但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苏清欢能猜测出来,她是知道不少事情的,或许能让崔夫人同意。

“不,”蒋嫣然摇头,叩谢苏清欢,“多谢舅母,但是我不能走,更不能出卖我娘。无论对错,她都是我娘。”

苏清欢怎么劝她,她都不肯松口。

“随她吧。”陆弃开口。

苏清欢帮了她,她若是没良心,说不定反咬苏清欢一口;若是有良心,不能放下崔夫人,回头又是麻烦。

苏清欢无奈,只能站起身来,悲悯地看着小姑娘。

蒋嫣然捂脸痛哭。

崔夫人非但不安慰她,还在旁边冷嘲热讽:“见到有权有势的就攀附上去,你倒是会捡高枝。”

蒋嫣然哭得更伤心,双手从眼睛覆至下颚,低头痛哭不已。

苏清欢等了一会儿,见她实在不肯改变主意,才无奈地道:“那我们先走了。”

“舅母,您等等。”蒋嫣然忽然开口叫住她,水洗的眸子恢复了平静,嗓音沙哑地道,“舅母,您能不能答应我,等我死后把我送回故土?”

苏清欢心中恻然,“傻孩子,你的人生长着,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条活路?世上有许多美好的事情,你还没遇到……”

“来不及了,舅母。”蒋嫣然声音中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和怆然,“我从出生就带着原罪,现在更带着克父的罪名,我活不了了。”

“你娘是疯子!”苏清欢愤怒地道。

蒋嫣然摇摇头:“我娘生了我,我欠她一条命。现在我还了她,我心里很轻松;我要去找父亲了,我们父女终于要团聚了……”

苏清欢大惊失色,蹲身想要替她把脉,手却有些抖了。

“舅母,没用的。”蒋嫣然按住她的手,脸上露出笑意,“虽然进京前没见过舅母,但是听过您的事情。您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那么美丽大气,那么善良体贴;我还知道您是神医,救了很多人性命,我很崇拜您。如果有来生,我想做您这样的女子……”

“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了!”苏清欢失态地吼道,“白苏,白芷,过来按住她!”

蒋嫣然微微一笑,张开另一只握成拳头的手,里面有一枚金光灿灿的金花生。

“我六岁生辰那日,我爹送了我六个金花生,我吞了五个。娘,我把性命还您了,来生你我不复相见,各得安宁。没有回报您的养育之恩,但是我真的尽力去爱您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六章 带走蒋嫣然 “你疯了,你疯了!我养你一场,你让我怎么办?”崔夫人过来踢打蒋嫣然。

白芷忍无可忍,伸手把她推倒,怒骂道:“你还算个人吗?这是你亲生女儿啊!”

“白苏,你抱着嫣然,咱们走。”苏清欢道。

不能用人伦常理来衡量疯子。

蒋嫣然道:“谢谢舅母,您带我出去吧。今日是大长公主寿辰,不能给她添晦气;也不要去您府里,便找个地方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

她不再看崔氏一眼,闭上了眼睛。

苏清欢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住心中几乎无法控制的悲愤,对崔夫人道:“人我带走了。”

“你敢!她是我的女儿!你敢抢我的女儿,我就去御前告状!”

“随便。”

苏清欢不再理她,对陆弃道:“跟大长公主请辞,叫上锦奴,我们先回去吧。”

“好。”

苏清欢原本以为崔夫人会闹一闹阻止他们,没想到后面来了一群贵妇人,她就跑过去哭诉去了,根本没有理她们。

去叫世子的人回来说,世子已经回去,苏清欢知道他定然是记挂阿妩,便也没多说什么。

“白芷,你先骑马回去准备手术用的东西。”苏清欢见白苏抱着蒋嫣然上了马车,嘱咐一句道。

“好。”

白芷跳上马,风驰电掣地离开。

“夫人,”马夫忐忑地对苏清欢道,“您的那个小丫鬟没有出来。”

“谁?”苏清欢还没反应过来。

“您身边那个虎妞啊!”马夫搓着手道,“您之前不是说,他先回来,让他在马车里等您吗?小的等了这许久,也没见他回来。”

是虎牙。

苏清欢这才想起,被蒋嫣然这一闹,她竟然忘了正事!

可是问题是,虎牙明明早就得手出来了啊!

这可怎么办?

白苏探身出来:“夫人,奴婢去找吧。”

陆弃和他带的侍卫,也不好进内院。

“你们先上车走,我让裴璟派人去找。”陆弃沉声道。

正说话间,虎牙呼哧呼哧跑过来,发髻散了,衣服乱了,跑得满头大汗,十分狼狈。

陆弃不悦地眯起眼睛。

虎牙却一个箭步窜上马车,气喘吁吁地道:“将军,夫人,快走快走,后面有人跟踪我。”

说话间,他拍了拍自己腰间,意思是拿到了东西。

苏清欢知道这不是问他的好时候,可是马车上现在坐着“失主”的女儿蒋嫣然,让他再上去会不会……

问题是,虎牙穿着女装,跟着陆弃骑马,也有些太显眼。

正犹豫间,陆弃开口:“上去吧。”

苏清欢不解其意,看了一眼蒋嫣然,陆弃却微微摇头,示意她不用管。

陆弃对蒋嫣然是有戒心的。崔夫人给了他阴影,他现在也不确定,这母女俩是不是在演戏。

正好趁这个机会,也试探一下她,看看她对虎牙的态度。

苏清欢只略顿了顿便想明白了陆弃的意图。

她却不那样认为,蒋嫣然以死抗争,而且说话条理分明,眼神中的绝望很难作伪。

退一步讲,真是假的她信了,那是她判断错误,也不后悔。

但是如果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一条还未绽放的生命毁在一个疯子手里,袖手旁观,苏清欢以后良心都难安。

苏清欢登上马车,虎牙掀开帘子见了蒋嫣然,本来想炫耀一番的话语,瞬时卡在嗓子眼里,瞠目结舌。

“你,你怎么在这里?”

蒋嫣然笑笑,没有作声。

她其实看到了虎牙的小动作,但是她没说话。

“好了,回去再说。”苏清欢道,“嫣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舅母,我已存了必死之志……”

“不要这么说,我不爱听。”苏清欢打断她的话,“你说的对,你母亲对你的恩情,你已经以命相偿了。我救你,希望你以后能有新生。”

“来不及了……”蒋嫣然脸上笑容惨淡,泪水滚滚而下,“舅母,谢谢您。我只想回去陪我父亲……”

“好了,别说话,”苏清欢用帕子替她拭泪,“闭上眼睛休息会儿,这些事情咱们以后再说。”

要有多绝望,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会选择当众吞金自杀。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蒋嫣然心里现在一定是凌乱又茫然,不如让她冷静冷静。

虎牙缩在角落里,扯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手里揉搓着,听着她们说话,满脸不解。

“虎牙,你怎么回事?”苏清欢问他。

虎牙委屈巴巴,看了蒋嫣然一眼,嘴唇动了动,含糊道:“有点不顺当,幸亏遇到了杜丽娘,她帮了我。”

“怎么不顺,你直说,不打紧。”

听她这么说,虎牙就放心了,一脸沮丧委屈:“我往外跑的时候冲撞了不知道谁家的姑娘。那姑娘十分刁蛮,虽然我都认错道歉了,她还不依不饶,非要问我是哪家的丫鬟,要跟我的主子讨公道。我要是说是您,回头世子能扒了我的皮……”

“傻孩子,那要什么紧?”苏清欢笑道,“本就是你冲撞了别人,回头到我面前,我给她低头认个错,没有什么。谁还不犯错呢?”

“我可不敢。”虎牙嘟囔着,眼神忽然一亮,“幸亏遇到了杜丽娘。她替我解了围,让我离开,还带人把我送到了二门。只是后来出来后我觉得不对劲,后面总有尾巴的感觉,不知道哪里被人盯上了。”

“夫人,杜丽娘她帮我们,会不会?”白苏担忧地道。

“不要紧。”苏清欢沉着地道,“她从将军府出去,有几个交好的下人再正常不过,说得通。”

而且说实话,秦承现在被她迷到神志不清,白夫人就算怀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虎牙庆幸地道:“杜丽娘真是个好人。不过夫人,等她帮完您,给她个好归宿吧。”

苏清欢惊讶,随即笑道:“你个小孩子家,竟然还知道好归宿。”

“我当然知道。”虎牙挺胸,“我已经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杜丽娘刚才跟我走路时候说,她这样以后会被人嫌弃的,说着还落泪了呢!她也挺可怜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七章 事情真相 苏清欢微讶,杜丽娘竟然跟虎牙说这些?

说实话,她跟自己说,都比跟虎牙说更容易理解。

对一个十二岁的男孩说这些,她……

苏清欢心头有些怪异的想法,但是很快被她压下去。

虎牙还在说:“夫人,世子说您看人最准,回头给她指一个老实人,不嫌弃她的。其实有什么好嫌弃的,她比许多女人强多了。而且过去也不是她愿意的,现在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吗?”

找老实人接盘?苏清欢险些笑出来。

她意味深长地道:“你年纪虽然小,但是看事情透彻,比许多大人都强。”

虎牙被表扬,很是高兴,还想谦虚一下,便道:“都是夫人和世子教得好。”

苏清欢暗想,这事她可真不敢教。

杜丽娘的想法真的惊世骇俗,不过仔细一想,她不过比虎牙大六七岁,有这般想法,也不算太离谱。

她又有些可怜她,盛世美颜,有钱有闲,却找不到一个知心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对她好一些,她便生出这样的想法……

但是谁又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

现在看来,这是一份无奈凄婉又有些温暖的美好情愫,很好了。

“夫人您可别忘了,我答应她在您面前替她求一求的。”虎牙恳求道。

“她提的?”

“不不不,是我主动提的,她也不容易,哭成那样,可怜巴巴的。”

“好,我记得了。将来看她喜欢谁,我就替她牵线。但是这件事情,也要你情我愿。”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一行人终于回到府里,苏清欢对虎牙道:“你跟着将军去书房,把东西给将军。”

她又看看陆弃:“等我一起看还是你自己先看?我要先给嫣然处理一下。”

她其实有些担心遗书里面有什么惊世骇俗令陆弃从感情上无法接受的东西,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我先看看,你去忙。”陆弃沉吟了片刻道,又看了一眼嫣然,“我把她交给你了。”

“我知道。”苏清欢点头。

苏清欢先让丫鬟去抓药配药,然后郑重与蒋嫣然商量:“我现在有两种方案,一种是给你服药,排泄出来,但是不一定能行;如果不行,我可能就需要剖腹取出来,不用害怕,除了事后会留疤,会疼几日以外,没什么后遗症。本来要和你亲人商量,但是我现在只能问你自己是否同意。”

蒋嫣然咬着嘴唇,眼神纠结——剖腹了,人还能活吗?

苏清欢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你害怕,但是为了活命,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你做不了决定,不妨想想,如果你父亲在世,知道你面临这种情况,会如何处置,你便知道如何选择了。嫣然,我也为人父母,知道父母之爱子女,无私无尽,你娘……只是个例。你父亲若是知道你现在的情形,该有多痛心。你相信我,他若泉下有知,不舍得你去陪他,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舅母。”蒋嫣然眼里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苏清欢把她抱在怀中,“听我的。”

过了一会儿,丫鬟前来送药,蒋嫣然一饮而尽。

只是很可惜,虽然她配合,但是还是有一粒金花生没有排出来。

苏清欢没有跟她交代手术风险,她想,那除了徒增她惶恐之外,别无用处。

无论成功与否,蒋嫣然,都没有归处,亦没有牵挂了。

但是蒋嫣然实在太聪明通透,明明腿软到需要白苏、白芷扶着才能站定,她还是坚持给苏清欢磕了头,写下了遗书。

苏清欢看见遗书内容,顿时泪目。

蒋嫣然说,生死有命,她乃自杀,与任何人无关。感念将军府收留之恩,下辈子必结草衔环相报。

只字未提崔夫人。

她替苏清欢想到了要面临的风险,她知道崔夫人可能来闹,所以要做好准备。

懂事妥帖到令人心疼的孩子!

手术并不麻烦,苏清欢却极尽小心,防止造成出血粘连——蒋嫣然太小太让人心疼了,她以后一定要活得好好的,长长久久的,幸福地活下去。

“好好照顾她。”手术结束后,苏清欢一边净手一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蒋嫣然道。

“是。”白苏答应,担忧地看着她,“夫人也好好歇歇吧。”

“我没事,我先去看看将军,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白芷上前道,“虎牙把东西给了将军,奴婢看着,像是很厚的一封信。之后将军自己在书房呆了片刻就被人叫了出去,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

“被谁叫了去?”

“明大人找将军?”

“明唯?”苏清欢问。

“是。奴婢还特意问了,将军和明大人前几天便时不时见面,应该是公事,与这件事情无关。”

也就是说,陆弃在看了信件内容后,还能够面色如常地出去处理正事,这就说明,这封信其实对他来说,没有很难接受的东西?

想到这里,苏清欢不由松了口气。

晚上陆弃才回来,先问了问蒋嫣然的情况,然后跟苏清欢说起了遗书的内容。

陆夫人之所以让人送走崔夫人,也是用了极大,不,所有的勇气——来自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最深沉的爱意和对不靠谱的丈夫的愤怒控诉。

昌平侯和白氏的哥哥,也就是今天落水那个女子的亲生父亲是好友,当然也是通过白氏认识的,后来成了酒肉朋友。

陆夫人怀孕的事后,白氏哥哥也有个小妾怀孕。

昌平侯酒后放话:“如果陆氏生个儿子,那他的婚事是老太君决定的。要是生个女儿,你生个儿子,我便把女儿许配给你儿子。”

两人甚至交换了信物。

昌平侯还回去故意气陆夫人,跟她说了自己的安排。

可想而知,陆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如五雷轰顶。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昌平侯府世子的嫡长女,怎么能嫁给一个庶子!而且还是嫁入白府!

她这辈子已经毁在了白氏手里,如何再会把自己的女儿送到豺狼窝中!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八章 安排 所以,这又是昌平侯造的孽。

骨肉分离,陆夫人有多痛,苏清欢不敢深想。

可是除了这次机会,她当时真的也没有办法了。

对自己身怀敌意的夫君,不得力的娘家,软弱的性格,在这些风刀霜剑的逼迫下,把女儿送走,是陆夫人能给女儿最好的保护了吧。

交换过信物,婚事便是得承认的。

如果崔夫人回来,现在又是孀居的身份,不好说白府又恶心陆弃,逼崔夫人再嫁;再嫁做妾,估计都可能。

陆夫人害怕女儿日后怨怼,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字字泣血。

所以崔夫人很恨昌平侯府,不愿意回去,可以理解。

但是这封信,从始至终,仅仅提到陆弃的出生。除此之外,再无只言片语。

就这样,崔夫人还是用来要挟陆弃,可见她心计之深沉。

苏清欢现在就很想知道,崔夫人到底为什么进京。

从前只当她是与亡夫感情深厚,不顾一切替他伸冤;但是从蒋嫣然口中的只言片语来看,又浑然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去问蒋嫣然,那是绝不可能的。

苏清欢无论如何,也不会逼她回忆旧日伤痛,更不会让她在自己和生母之间左右为难。

“鹤鸣,现在你想怎么办?”

“不必管她,只当陌路。”陆弃面色很冷,眼底深沉。

“好。”

苏清欢也想这样处理,过去的算计,不予她计较,算是顾及到了最后的血脉之情;以后她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不闹到将军府门前,都与他们无关。

大概崔夫人骨子里的凉薄、自私和尖锐,都随了昌平侯吧。

“那谁怎么样了?醒了吗?”

苏清欢知道陆弃问的是蒋嫣然,点点头:“没有大碍,创口不大,她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恢复起来很快。”

可是如何妥善安置她,是摆在面前最棘手的问题。

陆弃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

“你看看有没有妥帖的人家,可以给一笔银子把她寄养在那里,然后过几年给她一份嫁妆出嫁。”陆弃开口。

苏清欢为难:“她不是三五岁,现在已经十二了,半大姑娘,寄养到谁家,无亲无故的,咱们能放心?”

不是她心态暗黑,而是古代十二三岁的女孩子,都开始议亲了。若是看顾不周,出了什么事情,他们怕是一辈子都得介怀。

“你想把她留在府里?”陆弃看着苏清欢的眼睛了然地道,“我不同意。”

“三两年而已。”苏清欢道,“别说和你还有这层关系,没有这层关系,这孩子身世堪怜,能帮就帮帮她吧。”

“她性格,和她母亲有相似之处。”

“没有。”苏清欢断然反驳,她现在有些怀疑陆弃瞎了。

崔夫人那么扭曲,蒋嫣然却三观很正,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相像了!

如果真像,她才不会引狼入室呢。

“有。”陆弃坚持,“如果真是软弱性子,不会敢质疑生母,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

苏清欢急了:“是,她确实不软弱。可是她软弱就活不成了啊!难道自保也有错吧。不,她还不是自保,她宁肯自杀,也不助纣为虐,难道这还不好吗?”

“我没说她不好,只觉得她心硬,和你身边其他人不一样。”

“心软心硬都不要紧,只要心不歪就行了。”苏清欢笑笑,抱住陆弃的腰,“你是怕日后我为她操心吧。没事,我天生就是操心命,不操心她,也得操心别人。我跟你说,我现在连虎牙的事情都操心上了。”

说着,她笑嘻嘻地跟陆弃说起杜丽娘和虎牙。

其实她也担心,毕竟养一个十二三岁,聪明早熟的女孩,实在不容易,不知道哪里就会横生枝节。

可是,她不这么做,陆弃早晚还得为她操心,骨血是改变不了的。

尤其蒋嫣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要怀疑她日后就会变坏?陆弃自己其实也于心不安,只是害怕给自己带来麻烦而已。

而在苏清欢看来,自己能帮陆弃解决的,都不算麻烦。

陆弃却笑着说她想多了,关于杜丽娘的想法肯定是她自己演绎出来的。

苏清欢不服气:“不信咱们就拭目以待。”

“嫣然的事情,”陆弃又回来,“看看吧。你不要给她任何承诺,让她住下看看,养不熟就挪出去。”

“嗯。”

苏清欢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对于蒋嫣然,陆弃不可能不挂念,但是也不可能放在很重的位置。

所以他很快道:“崔氏这件事情,到此为止。都是她和昌平侯府狗咬狗,与我们没有关系,以后也不必提起。这几天明唯找我,说是觉得高丽那边有些异动,我也觉得不太对,所以近来可能会比较忙。府里的事情里里外外都要你多操心了。”

虽然高丽那边不是陆弃所管,但是只要是中原的领土,寸土必争,不能大意。

“好,你只管忙正事便是。”

时光飞逝,转眼间半个月已经过去了。

蒋嫣然完全康复,在府里住得很好,下人们按照苏清欢的吩咐,都喊她“蒋姑娘”,对她也十分尊重客气。

“夫人,”她跪在苏清欢面前,“我与崔氏已经再无关系,所以不能喊您舅母,也没有立场在这将军府里做表姑娘。我只求您收留我,让我为奴为婢伺候您左右。”

苏清欢扶起她来:“你愿意喊什么便喊什么,我不干涉。但是我们心里都清楚你和将军的关系,再让你为奴为婢,你说我如何面对世人,面对将军,面对自己?你若是在府里住着觉得不自在,帮我理事吧。我最懒怠管这些,正好你也该学习掌家,便学起来,替我管着这些琐事吧。我最想过的逍遥日子,就是每天陪孩子玩,看看医书出出诊,我这愿望能不能实现,就看你了。”

蒋嫣然顿了下,忽然展颜而笑,郑重叩首:“嫣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等她退下后,白苏悄悄对苏清欢道:“夫人,您一片好心,但是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

章节目录 第六百四十九章 斗心眼 “你想说崔夫人的事情?”

苏清欢慢慢走到香炉面前,添上一片苏合香片,这是穆嬷嬷最喜欢的香。

她自己向来不喜欢这些,但是想起穆嬷嬷时的那些难以对人言的时刻,便默默地燃一片苏合香。

苏合香气馥郁温暖,像极穆嬷嬷暖心的微笑和温和的教诲。

苏清欢穿越之前性格单纯,是穆嬷嬷教会了她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至少蒋嫣然的事情,前世的她是不会知道如何妥善处置的,她教会了自己坚持和妥协如何平衡。

“是,夫人,”白苏面色严肃,“虽然现在看来蒋姑娘很决绝,但是崔夫人毕竟是她生母。奴婢怕将来崔夫人遇到什么事情,蒋姑娘会怪罪在您和将军身上或者觉得咱们必须施以援手。”

道德绑架?

苏清欢想了想道:“我觉得她不会。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也只能送她走了。”

“若是她隐忍不发呢?”

苏清欢笑道:“从现在看来,她不是那样的人,谁能料到以后怎样呢?人都会变的,说不定将来我变坏了呢!”

总不能假设犯罪就拒绝施以援手,难道因为觉得孩子将来可能不孝顺就不生不养?

白苏笑道:“谁会变坏您也不会。还有一件事,蒋姑娘和世子年纪相仿,若是她住下,以后还得多注意避嫌……”

苏清欢忽然笑了:“你说这个我想起来,锦奴虽然年纪见长,这个头实在是令人发愁。虎牙比他大一点儿,都快高一个头了。”

她倒是相信蒋嫣然会有分寸。

苏清欢声音忽然变低,因为她想起,杜丽娘都相中虎牙,说明在她眼中,虎牙也很快长大;那世子呢?其实仔细想想,世子也很快了呢。

穆嬷嬷不在了,所以有些事情她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白苏,你回头暗暗打听下……算了算了,这事不用你,我回头跟将军商量。”

白苏一头雾水。

晚上,陆弃回来,苏清欢和他商量:“锦奴一天比一天长大,你说多大时候该教他一些男女之别?”

“他从小就知道。”陆弃好笑地看着她打趣道,“他比你聪明多了。你十七岁还不知道,还敢大剌剌招个男人回家。”

苏清欢“哼”了一声:“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的意思是,十二三岁的时候,是不是会好奇男女之事?他是世子,你说到时候怎么办?给他安排通房?我这心里好膈应。可是我也知道,不能按照我自己的想法。”

“是应该给他安排,但是他现在小,也不想要,过一两年再说。”

苏清欢咽了一口唾沫,低头把两根食指相对,无聊地对碰着,尴尬地道:“我是怕,怕他已经通晓,却不好意思跟我们提。万一学坏了呢?”

要是在现代社会,性启蒙可以交给父亲,她可能就跟陆弃提了。

但是这里不是,有丫鬟身体力行来教导这些小爷,日后这丫鬟便会成为姨娘。

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不养儿不知父母难啊!

苏清欢对世子,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他洁身自好,出万恶的旧社会这个大淤泥坑而不染,与有情人双宿双栖;另一方面又怕他与世情格格不入,为人诟病。

陆弃一意孤行,狂妄霸道,这是一条最难走的路,为此他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

她的孩子,她希望他有平凡的幸福,又难免幻想他有非凡的成就。

说句不要脸的,希望他像陆弃遇到自己一般遇见所爱,成就比陆弃更高的伟业,而不必承受陆弃所承受过的那些不堪。

“学坏?你以为他会变成纨绔子弟?”

“不,我的意思是,怕他遇到坏女人。”

就像秦承为了杜丽娘那般神魂颠倒,是非不辨。

“锦奴不会,他有数。女人这种玩意,最多只是让他纾解,不会让他沉沦。”

苏清欢美目圆睁,叉腰道:“陆弃,你给我说明白,什么叫‘女人这种玩意’!”

“没说你,激动什么?”陆弃笑着把气鼓鼓的娘子拉到怀里,“男欢女爱,不过一时之激情,何以让人沉沦?唯有发自内心的爱意和敬重,才能旷日持久,就像我对你。”

苏清欢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红了脸,心里美滋滋的,却还要故作凶悍地道:“你想没想和别人‘一时的激情’?”

对身体忠诚这件事情认识明显不足,该检讨!

“明珠在前,岂能看上鱼目?”陆弃抱起她来,在屋里转了个圈,声音喑哑道,“还有四个多月,孝期就过去了。”

“嗯,”苏清欢用大长腿勾着他的腰,坐在他手臂上,低头吻了吻他的脸,“让你难受了。”

“很快了,生完阿妩元气大伤,正好要你好好养养。”

“嗯,养好身体,给你再生个儿子,儿女双全!”

陆弃但笑不语。

生阿妩时候的危险情形,已经让他差点魂飞魄散,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苏清欢再冒险。

有她,有阿妩,已经是人生圆满了。

但是他并不想让苏清欢自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要她不安。

他已经找温大夫,后者答应他,给他研制药物,力求服用后不让苏清欢怀孕,就像贺长楷被下药那般。

这个想法惊世骇俗,所以他找到温大夫的时候,只说要这种药物,并未说要用在自己身上。

温大夫问他为什么不问苏清欢要,他含糊其辞,只说苏清欢不擅长。

怕温大夫还多问,他匆匆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温大夫。

温大夫摸着山羊胡子,喃喃地道:“可是苏夫人跟我提过这种药啊!”

所以苏清欢,其实已经从温大夫的讨教中,知道了这件事,默默地给了他一瓶搓的极小的……大山楂丸子。

这夫妻二人,玩起了心眼,不知道谁把谁绕进去了。

蒋嫣然聪明机敏,虑事周全,处理起府里的事务,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是很快就得心应手,真把苏清欢给解放了大半。

她对苏清欢十分恭敬,早晚请安,事事报备,遇到世子从来都是低头行礼,规矩无可挑剔。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章 母女决裂 “白苏,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容易,多照顾她,别让她觉得寄人篱下,孤苦无依。”苏清欢心疼蒋嫣然,吩咐道。

白苏这段日子冷眼看着,现在对蒋嫣然的种种顾忌也去了大半,笑意吟吟地道:“奴婢晓得。”

“我听将军说,蒋大人的案子已经基本水落石出,就等过了皇上那里平反昭雪了。”

崔夫人也是厉害,确实做到了常人难以做到的事情。

但是好在是伸张了正义,苏清欢也没觉得多不舒服,只是想到崔夫人接下来可能来闹着接女儿,心里便有些忐忑。

白苏听她说完,冷笑一声:“她有什么脸面来接蒋姑娘?她何时考虑过她的死活!”

用自己亲生女儿的命要挟外人的极品,也算活久见了。

“她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什么事情都不会让步。”苏清欢叹了口气,“还是早做打算,看看到时候如何应对。”

她想了想,让白苏把案件的进展透露给蒋嫣然——那是她的父亲母亲,她该知情。

据白苏回来说,蒋嫣然听到后痛哭一场,为父亲沉冤昭雪而激动,却只字未提崔夫人。

过了几天,丫鬟禀告,说是崔夫人来访。

苏清欢定了定心神,让奶娘把阿妩抱走,换下了被阿妩的口水打湿前襟的衣裳才让人请她进来。

阿妩半岁了,对她有种近乎执念的贪恋,每日都要腻着她;排在第二亲近的当然是世子,最后才是一直很忙的陆弃。

苏清欢曾偷偷跟白苏白芷说:“如果府里再养只狗,约莫着将军还得排到狗后面。”

结果好巧不巧被恰好回府的陆弃听到,被他好一顿收拾。

陆弃心里憋屈,他也想亲近阿妩,每次回到府里都要先抱抱她,奈何实在公务太繁忙,时间有限,到底和阿妩没那么亲近。

当然,这都是琐事不提。

“我要见嫣然。”崔夫人进来后就不客气地坐下,倨傲地看着苏清欢道。

苏清欢扶了扶头发,漫不经心地对白苏道:“你去跟蒋姑娘说一声。”

母女血缘难以割裂,崔夫人要见,她也只能同意。

至于母女两人说什么做什么,她就管不到了,只能说,如果蒋嫣然不愿意离开,她收留便是,但是决计不可能替她做决定。

白苏去请人的功夫,崔夫人好整以暇地喝着差,丝毫没有思念女儿的模样。

她打量了一下苏清欢的住处,口气刻薄:“跟着秦放,你是前世烧了高香。”

苏清欢不理她,心里鄙夷,跟她有一毛钱关系!

“偷窃之事你竟然也干的出来!以后不要用那种下作的手段!”

苏清欢冷冷一笑:“与你的下作相比,我还有很大进步的余地。”

“我那是无奈之举。”

“损人利己的无奈之举?”苏清欢冷声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做事都不会拉无辜的人垫背。你命不好,夫君被害,是可怜之人;可是仅仅因为你可怜,你就能肆无忌惮利用算计别人?”

“她不可怜。”蒋嫣然的声音传来。

苏清欢和崔夫人都循声往外看去。

但是进来的只有白苏,她低声道:“夫人,蒋姑娘不肯进来,说是已经把命还给了崔夫人;现在的命是您给的,只愿与崔夫人各自安好,不复相见。”

苏清欢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可怜的傻姑娘。

一边决绝一边心软,否则怎么会选择过来,又不肯现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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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夫人站起来,暴跳如雷:“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早知道……”

说话间,她就要往外冲。

“白苏姐姐,帮我拦住她。崔夫人,如果您非要出来,那么咱们话也说不成了。”蒋嫣然口气清冷,态度淡漠,像对着陌生人一般,“我首先要感谢您,替我父亲伸冤;其次我还要恭喜您,终于得偿所愿,扬名天下,现在大概,周启秀后悔了吧。”

崔夫人猛地变了脸色,身体颤抖着道:“你,你怎么敢提他的名字!”

“周启秀弃您而娶了别人,您一直耿耿于怀,发誓要让他后悔。”蒋嫣然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人的过往,“您觉得父亲蒙冤,您进京告御状,自己扬名立万,天下人都得说您是贞烈的女子,周启秀就会后悔?他不会的,他与他的夫人鹣鲽情深,举案齐眉,何曾管过蒋家如何,您如何?您不过,是自己给自己设了个可笑的目标罢了……”

“住口,你住口!”崔夫人的信仰被攻击,面上露出癫狂之色。

苏清欢看看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竟然,还会有这样的脑回路?

人家自己过得好好的,管你是谁啊!你就是成了皇后天后娘娘,人家不喜欢你,后悔毛线啊!

后悔没被你克死,然后让你再替他报仇?

苏清欢在白苏和白芷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震惊和嘲讽,顿时确认,这个不是时代的锅,是崔夫人自己有病,病得很严重。

她果然是昌平侯的亲生女儿。

女儿肖父,脑残都一样一样。

蒋嫣然又道:“这些话难听,却字字句句都是我肺腑之言。相见是不必了,我其实像您,心硬无比,决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更改。我已经自卖自身到将军府,从此跟您再无瓜葛。您归程一路顺风,日后身体康健,幸福美满。”

说完这番话,外面响起了离开的脚步声。

白芷探身出去看了一眼,对苏清欢道:“夫人,蒋姑娘真走了。”

苏清欢看着崔夫人:“您满意了?”

“你,蒋嫣然,都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会等着听你们的噩耗!”崔夫人目眦欲裂,恶毒地诅咒道。

苏清欢懒得理她:“白苏,送客!”

陆弃回来,她一五一十地把所有对话都说了。

陆弃沉默了许久,道:“好好照顾嫣然。”

“嗯。”

就让崔夫人那个神经病,抱着节妇的排位,一辈子活在自己臆想出来的高、潮中吧!

苏清欢转而说起其他:“我想在花园里再开辟一块药田出来行不行?”

陆弃捏捏她的面颊:“你做主,只要别把那些种到炕上让我无处睡觉就行。”

苏清欢大笑不止。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一章 过敏 让人把地收拾了出来,苏清欢带着嫣然和白苏、白芷自己捋起袖子播种。

“不对,嫣然,距离太近了。”

蒋嫣然也是官宦之后,哪里做过这种事情?所以动作也略显笨拙;一直弯着腰让她觉得腰部酸疼,额头上都是汗珠,小鼻尖也是。

苏清欢是故意拉她来的,因为现在虽然她不声不响,但是心里肯定难过,希望这样简单繁琐的活计,能让她大脑暂时放空。

“夫人,我今日才算知道‘粒粒皆辛苦’的真谛,古人诚不我欺。”她学着苏清欢的样子抬起袖子拭汗道。

香泽兰的种子一粒一粒,她手中捧着一小碗,要全部播种下去,确实是“粒粒皆辛苦”。

苏清欢被她逗笑,道:“我小时候跟随……父母下过地……”

她说的是她小时候随父亲回农村的经历,当然是前世。

奶奶带她去地理种豇豆,她负责在奶奶犁好的沟里播种,每隔一小步的距离点两粒豇豆种子。

刚开始她是挺新奇的,可是小孩容易累,奶奶又说必须把所有的种子都种完才能回家。

她灵机一动,把两粒的数量增加到了一小把,害怕被发现,还用脚把两侧的泥土弄到种子上盖起来,踩实。

结果,等她兴高采烈告诉奶奶所有种子都用完的时候,奶奶才发现她的小聪明,哭笑不得。

“夫人,您从小就聪明。”白苏笑得肚子疼。

白芷附和道:“那回头我也这样试试。”

蒋嫣然在旁边也是笑得很开怀。

她虽然感激苏清欢,但是从前也难免和许多人一样,觉得她能和陆弃在一起,过得幸福,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但是现在她知道,是陆弃占了苏清欢的便宜——她这样的女人,和谁在一起都会幸福。

只可惜,父亲没有舅舅的好运,遇到了母亲……

“春茂侯夫人来了。”小丫鬟跑来禀告,她脚上穿了双崭新的绣花鞋,看着苏清欢她们所在的黄泥地,有些踟蹰。

“知道了。”苏清欢摆摆手,“别过来弄脏了鞋,去跟她说等等,我马上就来。”

小丫鬟高兴地答应一声去了。

白芷笑骂道:“这个小贱蹄子,被夫人惯得不知尊卑了。”

“就是个孩子。”苏清欢搓搓手上的黄泥,嘟囔着道,“明珠又来干什么?怀着身孕,这才稳当几天,惹出那么多事,现在还到处跑!”

话虽如此,她还是嘱咐她们放下活计先回去。

蒋嫣然不肯走,“只剩下一点儿,我收拾完了再回去。夫人先去招待侯夫人,今早外面送来两筐樱桃,最是补血,对孕妇好。”

“看看,”苏清欢不吝赞赏,“谁家孩子能有咱们嫣然妥帖!我真是捡了宝贝!”

嫣然低头害羞地笑。

这些日子,她一直做功课,有来往的人家,她现在不敢说烂熟于心,也算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好无聊啊!”明珠吃着樱桃抱怨道,“我现在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怎么觉得人人看见我都色变,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这是来跟我炫耀穆臣宠你吧。走走走,不欢迎。”

虽说怀孕前三个月不宜张扬,但是明珠怀孕,是春茂侯府和忠意伯府两大豪门的盛事,所以很快便传了出去。

蔡老板心中不忿,便在京中散布谣言,说明珠行为不检,和他成婚期间便勾三搭四,言外之意这孩子不一定是谁的。

然后,他还得了云扬的助攻。

两个前夫言辞凿凿,明珠的名声顿时受了极大的影响。

向来以温润着称的穆臣出手,雷厉风行,手段酷烈,蔡家被打压得破产,蔡老板带着小妾流离失所;云扬更惨,被淮州侯府送到了蛮荒之地,以求平息穆臣的怒火,免得牵连侯府。

“谁都能说我,你也不能。”明珠咬着樱桃道,“哪里来的?又大又甜,回头让穆臣给我弄些。”

“我是你的诤友,别人不说我也得说。就不能悄悄的,低调一些处理……”

“悄悄的?低调?”明珠撇撇嘴,“你问问秦放干了些什么再来跟我说。他低调?他悄悄的?散布你谣言那些,坟头草都几尺高了,只是你被蒙在鼓里罢了。”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她,又看看白苏白芷。

白苏咽了口口水,道:“将军确实气不过有些人,人云亦云……”

“你看你看,”明珠大笑着道,“穆臣只是揪出来始作俑者,秦放连人云亦云的都不放过。”

白芷道:“助纣为虐本来就有错,将军杀鸡儆猴,也没什么不对的。”

苏清欢这才知道,原来陆弃在背后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

见她脸色红了,明珠忙道:“我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可别傻乎乎地去找秦放算账,他是为你好。关于你的流言,最近一次是那个洗砚身死之后吧,京城中许多傻子都是骂你……”

“我知道,他为我好,我矫情什么。”苏清欢搓了搓脸,觉得脸上紧绷而发热,有点不对劲。

“那你怎么脸红了?”明珠道,“哎呦,清欢,你的脸怎么了?被我气成这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口无遮拦的。你消消气,不就是说笑吗?你也说我了啊,我就不生气……”

白苏和白芷也察觉到了不对,眼睁睁地看着苏清欢的脸颊像发面馒头一样肿了起来。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白苏惊呼。

苏清欢伸手给自己把把脉,苦笑都笑不出来了:“我好像,过敏了。”

刚才去园子里,不知道接触到了什么过敏源,竟然过敏了。

“这可怎么办?”白苏慌了,“白芷,快去找将军来啊!”

“不用,我说药方,你们抓药熬药。”

白芷不知如何是好,明珠跺脚道:“愣着干嘛!先把秦放找回来再说!”

苏清欢是接下来才发现不对的。

过敏来势汹汹,她很快说不出话来,最后几乎是哆嗦着写完药方,从药箱里翻出几种不完全对症但是可以帮助的药物服下后,才略缓和了些。

应该是过敏累及了喉头粘膜,是最严重的那种过敏反应,真是流年不利。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二章 苏明俊误会 “呦呦,你让我看看。”陆弃听说苏清欢生病,匆匆忙忙回来,结果却发现她自己扯着床帐,死活不肯松手。

苏清欢想想刚才镜子里的“猪头”都要哭了,沙哑着嗓子道:“你不用看,我没事,最多两三天就好了。你去书房睡,不许回来!”

陆弃听她声音还算正常,也听白苏大概描述了一下苏清欢的情形,能想象得出来。

他忍笑道:“不给旁人看就是,我保证不笑话你。”

“不行。”苏清欢悲愤欲绝,“绝不!”

“好好好,”陆弃妥协,退后几步坐到椅子上,含笑道,“我不看。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别让我担心。”

“我也不知道。”苏清欢十分沮丧,“这个季节,能引起这种反应的小东西太多了。花粉、虫子、种子?反正很多可能。好在没有大碍,休息两天就好了。”

“以后要种什么让人去操持,你不许你。”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苏清欢撇撇嘴,这个小小的动作都牵扯着她肿胀的脸很疼。

“你从前有过吗?”陆弃打破沙锅问到底,“以后会不会再犯?”

“从前倒是没有,”苏清欢漫不经心地道,“以后就不好说了,不过就算犯病,下次有准备了,不会这么猝不及防。这个不是要紧的毛病,就是发病太急……”

陆弃没有做声。

“鹤鸣?”苏清欢喊了一声。

没听到回答,她又喊了一声,结果还是没有回答。

她有些慌了,把幔帐拉开一点,偷偷摸摸地往外看,结果就对上一双放大的浅棕色瞳孔。

“你使诈!”

“别生气。”陆弃抱住她,两人在床上滚做一团,“不看看我不放心。”

“这下看到了?”苏清欢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遮挡了,用粉拳捶着他前胸,“满意了!是不是像猪头!”

“确实有点像。”陆弃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她脸上的红痕,“怎么还有一块一块的?”

苏清欢气呼呼地道:“生病,我是生病!病情怎么样,我能控制吗?”

“你确定真的没事?”陆弃看着她惨不忍睹的脸,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缓解两日就好了。”

“那就好,在我面前还藏什么?你有什么样子我没见过?”陆弃捏捏她耳垂,“别说几日,就是以后都变成这样,我也不会嫌弃你。”

“呸呸呸!你才都变成这样!”苏清欢看着他俊朗的面容,伸手往两边拉他的脸,“变成猪!”

陆弃低头吻上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没有嫌弃她。

苏清欢被吻得气喘吁吁,往外推他:“快起来,把我压坏了!”

“扭过头干什么?”陆弃把她的脸扳正,眼底带着笑意,“你现在可以尽情害羞,反正这时候看不出来。”

“滚!”苏清欢一脚踹过去。

“反了你了,今日不好好教训你,不知道何为夫纲!”陆弃虎着脸,口气假装凶狠,眼底却全是笑意。

只要苏清欢没事就好。

他对她的爱,早已超越了相貌身材,只想两人长长久久在一起。

只要每日能看到她,听到她的笑声,他的心就被丰盈的爱意充满。

“砰——秦放你干什么!”门猛地被踹开,苏明俊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怒目圆睁。

苏清欢惊讶地都忘记和他打招呼了。

她和陆弃现在的造型是……她被陆弃按在床上趴着,陆弃压着她两条腿,蒲扇般的巴掌扬起来停在半空。

不不不,最重要的是,她现在侧头看着苏明俊,肿成猪头的脸一览无余。

“啊!”苏清欢捂住脸惊呼一声,“大哥你怎么来了!为什么不敲门!”

啊啊啊啊啊,她想死啊!

陆弃松开手,面沉如水,怒道:“今天谁在外面值守的?每人二十军棍!”

苏明俊上来就要抓陆弃的衣领:“我要不是阴差阳错闯进来,还不知道你敢这么对我妹妹!”

苏清欢扶额,弱弱地解释:“大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不要激动……”

她现在脸红得要烧起来了好不好!

“你给我住口!”苏明俊吼道,“你懂什么!小小年纪就被他骗了,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人家正常夫妻,床帏之间是这样吗?”

哎呦呦,苏清欢捂脸——大哥懂得还挺多!

可是,可是还是误会啊!

“我们不是这样的!”苏清欢快崩溃了,“反正是误会,大哥你松手,好好说话。”

陆弃脸上也露出不易察觉的红色,清了清嗓子道:“大哥你忽然赶来,是有事吗?呦呦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东西,脸肿了,不让我看。我实在不放心,刚才硬按着她看了看。”

至于剩下的玩闹,请自己脑补,不要自己娘子怀孕,也见不得别人吃肉。

不,他还没吃肉,只是喝汤。

苏清欢看到白苏、白芷求救的眼神,这才想起打板子的事情,忙道:“大哥,你这么闯进来,肯定是有急事吧。快说正事!白苏,你去把院门也关上,别让任何人进来。”

打板子的侍卫,也就别进来了。

陆弃瞪了她一眼,苏清欢讨好地冲他笑笑。

苏明俊弄清楚了事情缘由,讪讪地松开手,扭过头去毒舌地道:“你还是别笑了,太丑了,就像那供桌上的猪头……”

苏清欢气得捶床:“大哥!你到底闯进来干什么?为了嘲笑我吗?”

苏明俊嘟囔道:“大白天的,你们两个也不注意点。还有你那张脸,真是……”

“白苏,送客!”

“别别别,我来是有正事要说的。”苏明俊连忙道,“还记得鬼手张吗?”

“怎么不记得?”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他有江湖道义,不能出卖客户吗?难道现在有什么办法让他松口?”

“有啊!”苏明俊得意地一笑,“否则你当我为什么急匆匆地赶来?”

“你别卖关子,快说。”苏清欢看了一眼陆弃,急急地道。

“他现在有求于你了,只要你能帮他,他就能告诉你箱子的下落。”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三章 上门 苏清欢对自己还是有点数的,除了医术,她也别无它长。

所以她反应极快地道:“他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他要求你救个人。”苏明俊道,“他跟我一起来了,现在在门房那里等着。他这人性格怪异,无拘无束的性格,我怕他反悔跑了,才急急忙忙地闯进来。谁知道你们两个……没羞没臊!还有脸罚下人,要是他们敢拦我试试!”

“好了好了,”苏清欢忙道,“军棍的事情翻过去不提了。你赶紧去把他请进来啊!”

苏明俊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说话没重点,很容易偏离主题。

“我不得先跟你说说,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治再说嘛!”苏明俊瞪了她一眼,“说是妇人的病症,肚子很大,像怀孕了一般,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没见过人,没把脉怎么能知道?魏珅的夫人从前也是这症状,但是病却十分罕见,还有人……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快把人叫进来。”

她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箱子,破解穆嬷嬷留下的谜题。

“那行,我这就去。”苏明俊拔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扭头,“你找个屏风挡一下。这鬼模样吓死人……”

苏清欢:“大哥!”

“你自己都治不好,他能信你?”苏明俊嗤之以鼻,“他是个滑头,比泥鳅还滑。”

“你只管把人带来就是。”

等他走后,陆弃把双手放在苏清欢的肩膀上,温声道:“呦呦,我知道你虽然不说,但是对师傅和穆嬷嬷的事情耿耿于怀,希望早点帮他们报仇。但是这鬼手张,江湖传言行事风格确实与常人不同,我对他的信誉,也不敢完全相信……”

“我知道。”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冲他笑笑,“我并不奢望能够一蹴而就,我心态很平稳。毕竟治病救人,也是我的本心嘛。放心,不用担心我。”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背,与他心意相通。

片刻后,苏明俊带着鬼手张进来,陆弃坐得四平八稳,而苏清欢早已坐到了屏风后面。

鬼手张一开口,苏清欢才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年纪不大?

声音清朗,低沉而富有磁性,如玉石之声。

“我也不绕弯子了,”鬼手张径直开口道,“我有个师妹,身患奇症,遍寻名医却丝毫不见改善。若是苏夫人能治愈她,我愿意告诉你那凌霄花箱子的去向。”

苏清欢没有作声。

陆弃冷冷地道:“从前寻你帮忙,你说江湖道义;现在轮到你有求于人,江湖道义就可以弃之不顾?”

鬼手张没有迟疑,自嘲地笑了笑道:“秦将军所言甚是。我这般坏了江湖规矩,从此以后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便是。因此而引来任何仇人杀招,也听天由命,绝无怨言。”

苏清欢心中暗暗想,他倒是个有决断的。

只是为了师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这个师妹,真的单纯就是师妹吗?

是视作亲妹妹,就像世子对阿妩那般?还是说暗生情愫,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正在胡思乱想间,就听陆弃道:“你把人带来,让夫人一试。”

“不行。”鬼手张断然拒绝,“她不能来,也不能让她知道,是我找的夫人帮忙。”

苏清欢:“……”

有故事啊。

“她在哪里?”这次是苏清欢自己开口,她害怕陆弃脾气上来谈崩了。

“她就在京城,孀居。”鬼手张的声音忽然黯淡了些许,“她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来往,所以平日深居简出。所以有很多地方,还需要夫人包容。”

陆弃一听,顿时冷笑连连:“你的意思是,夫人还得去求着给她医治?”

苏清欢则想,鬼手张脾气已经很乖张了,能让他说古怪的,那是什么脾气?

她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既然鬼手张愿意用这样的秘密来交换,说明这件事情一定不容易。

鬼手张忙道:“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师妹只是不好说话,心地却善良,也算明事理,只要夫人能治她,她也会感谢的。”

“我答应你。”苏清欢道,“生病之人,性格变化也是有的。我只希望你能够言出必行,我替她治好病,你告诉我们东西在哪里。”

“这个夫人放心。”

“好,那就这样了。”苏明俊大声道,“鬼手张的人品我可以作保,我妹妹的更不用说了。你们各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这就是一桩双赢的好买卖。”

苏清欢想了想,还是道:“你跟我说说她的喜好憎恶吧,别一开始我就犯了忌讳,不被她所喜。”

世外高人都有些怪脾气,鬼手张的师妹,估计也是个不好惹的。

她是十分想促成这件交易的,所以必须知己知彼。

她的这种态度让鬼手张十分欢喜,道:“师妹不喜欢人聒噪,不喜别人提旧事,尤其不能提我。”

苏清欢:“……”

这是什么冤仇,她都不允许别人提鬼手张。

但是看鬼手张现在心虚的模样,估计多半是他的错处。

师兄师妹,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苏清欢觉得自己匮乏的想象力,怕是想象不出来两人的恩怨纠葛。

当然,这也与她无关。

她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便可以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模糊的主意。

“这样吧,你先在我府里住下。”陆弃开口,“这样夫人替她诊治,你也能随时知道进展。”

当然,也能更好地监督他。

陆弃不怕他不答应,因为站在男人的角度,他看的出来鬼手张眼底的担忧。

就像他为了苏清欢,别说住在将军府里,就是住在十八层地狱,也绝不会眨眼。

果然,鬼手张丝毫没有犹豫,爽快答应:“好。只要夫人能救师妹,怎么都好说。”

苏明俊笑道:“我可是做了一件好事,你们都得给我谢礼。”

苏清欢开口:“哼,你快回去陪嫂子。她刚做完月子,也得好好养着。”

曹溦生了个男孩,取名苏朗;周蓝雪也生了个儿子,取名周琪珩,说这是找高僧起的,花了一万两银子。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四章 上门看病 “过河拆桥!猪头!”被下了逐客令,苏明俊愤愤地道。

“白苏,以后不许他进来!”苏清欢气坏了。

“那下次挨打,谁给你出头?”

苏清欢脸红脖子粗:“你再说这个,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哥了!”

苏明俊伸手勾着鬼手张的脖子,得意洋洋:“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妹妹现在还认我,不是嫁到将军府就不认我了,我这个大舅子,在秦放面前说话,他也得老老实实听着。你放心,这事肯定能成。我妹妹的医术,那不是吹的……”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对鬼手张笑道:“不说这些,就是你从前送我大哥的那张人皮面具,也救了我性命,我不会忘记的。”

鬼手张道:“一码归一码,那是我酬谢你大哥的救命之恩,你要谢就谢他。我师妹的病情,有劳了。”

等苏明俊带着他下去,陆弃问苏清欢:“你打的什么主意?”

“很简单,我本来就是大夫,假装游方郎中路过。家里有病患,肯定有人出来打听。”

“要是没人出来呢?”陆弃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即使有些滑稽,还是觉得她最好看。

眼底的神采,无与伦比。

“那就找几个托,”苏清欢笑嘻嘻地道,“就像那些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

虚假宣传了解一下!不不不,她撑死只是夸张,不虚假宣传。

过了两天,苏清欢的过敏症状消失后,开始着手策划这件事情。

蒋嫣然进进出出,难免也听了七七八八,担忧地道:“夫人您若是出去,得多带些人在暗处保护您;但是如果人多,又怕惊扰了鬼手张的师妹。”

“没事,不声张便是。而且鬼手张说过,他们师门不善武艺,我身边又带着白苏、白芷,应该没事。”

“好,您万事小心。”蒋嫣然不放心地嘱咐道,“先前您让准备那些游方郎中的行头,虽然准备好了,但是我检查了下发现,用的东西都太好了,那幡子竟然用进贡的绸缎做的,所以我让人重新准备了一套,您看看行不行。”

苏清欢赞道:“嫣然心细如发。”

她细细看过之后,摸着药箱,不知为何想起了薛太医。

没有容许这种情绪泛滥,她很快压下,换上一身道服,带着扮成徒弟的白苏、白芷出门。

没错,她穿的是道服。

这个时代,很多人对大夫不够信服,迷信思想很严重。

所以尼姑道姑这些人,经常也做些替人看病的事情,一来有神佛加持,二来从师傅那里多多少少学点医术,又因为是女子的身份,所以在民间的女子中间,接受度比寻常大夫更高。

这也是蒋嫣然提出来的,苏清欢深以为然便采纳了。

鬼手张在二门徘徊,见她出来后搓着手道:“夫人,一切有劳您了。若是她对您态度不好,我这里提前替她跟您请个罪……”

说着长揖下去。

苏清欢这才看到他长相,和陆弃年龄相仿,面皮白皙,浓眉大眼,竟然有几分英俊?

他手指纤长,双手如美玉一般细腻光滑,苏清欢心里感慨,果然是靠手吃饭的。

“您客气了。”苏清欢实在不知道如何称呼他,“久病卧床,定有怨气,我见多了。既然以悬壶济世为己任,便不会因为病患的态度而忘记初心。”

鬼手张又郑重行了一礼:“请夫人无论如何减轻她病痛。小时候,她是最不耐疼的。”

他眼中露出回忆的怅惘,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苦涩、悔恨……

苏清欢觉得,他与师妹的故事,定然是悲伤的基调。

她的话脱口而出:“既然你这么担心,便和我一起去看看。要是害怕露面,暗中看着也行。”

“不不不,”鬼手张面色忽然紧张,连连摆手,“我就在这里等您的消息。要是有什么重要消息,麻烦您让丫鬟回来告诉我一声。”

“行。”苏清欢爽快答应。

鬼手张的师妹姓曹,是个寡妇,无儿无女,身边最亲近的就是一个李嬷嬷和她唤作红玉的女儿。

等到打探消息的人出来说李嬷嬷出门,苏清欢忙假装偶遇迎了上去,口中念念有词:“祖传秘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妇科圣手——”

李嬷嬷与她四目相对,犹豫了下,还是擦身而过。

苏清欢十分遗憾,心里想着只能等下次机会了。

但是李嬷嬷很快又回头,喊道:“这位仙姑且慢。”

虽然久治不愈,也被各种大夫骗过无数次,但是万一有机会呢?林嬷嬷想着苏清欢是女子,看起来眼神清澈,说不定真有本事?

罢了罢了,就算夫人发怒,也要请这道姑回家看看。

就这样,在李嬷嬷的纠结中,苏清欢还是被请进了门。

曹氏起初听说是看病的大夫,想都没想就拒绝,口中骂道:“都是骗人钱财的玩意儿!嬷嬷你就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别再糟蹋钱财,好歹也要给你留个养老钱,给红玉留份嫁妆。走走走,你让他走。”

“夫人,这次不一样,是个女大夫。”李嬷嬷苦口婆心地劝道,眼角有泪花闪动,“老奴不要银钱,就算再卖一次身,只要能替您治好病,老奴也心甘情愿。”

“何必呢?”曹氏自嘲的道,“我这般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嬷嬷,我这颗心早就死了,现在就是个活死人。”

李嬷嬷扶着门,泪如雨下。

苏清欢声音清脆地道:“生便是生,死便是死。夫人若是没有眷恋,怎么还会忍受病痛坚持至今?既然想活着,又何必用这样令人心伤的话来伤害身边之人呢?”

“你懂什么!”曹氏怒道,透过窗子,她已经看清苏清欢的模样,“丫头片子,也学那些老东西出来信口雌黄,骗人钱财。”

白芷这个火爆脾气忍不住了:“我们没喝你一口水,没得你一文钱,怎么就成了骗人钱财?我看你有病,是病在脑子里!”

“白芷。”苏清欢喝止她,“曹夫人是被骗太多次,失望太多次,才会如此偏颇。”

“你倒是舌灿莲花。”曹氏上下打量着苏清欢道。

“医者仁心,如此而已。夫人只消告诉我,愿不愿意让我替您看便是。大夫只能治病,治不了命,您一心求死的话,我多说也无益。”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五章 诊病 曹氏“哼”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屋里。

李嬷嬷熟知她秉性,立刻欢喜地道:“仙姑屋里请——”

又小声地附在苏清欢耳边道:“我家夫人就是这般嘴硬心软,从来不说软话,仙姑担待一二。”

“不打紧。”苏清欢笑笑,心里暗想她是承鬼手张的情来的,曹氏就是打打骂骂,她也得忍着。

但是听起来,曹氏至少对嬷嬷和丫鬟还不错,这也算可取之处。

苏清欢进去的时候,曹氏已经躺在床上,手伸到床边,头却扭到了里面,微闭着眼睛。

既配合又有些小别扭。

苏清欢瞬时就被她的孩子气逗笑,明明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人,却还这般任性赌气,曹氏之前的日子应该过得很平顺才对。

苏清欢替她诊脉,眉头皱紧又松开,起身转头跟李嬷嬷低声道:“嬷嬷,您看我要是让夫人……”

“有什么事情不能大大方方地说,要偷偷摸摸的!”曹氏厉声道,“生死有命,我看得开,你只管跟我说!”

苏清欢:“……不是,需要您脱衣检查,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曹氏瞪了她一眼,“李嬷嬷,帮我宽衣。”

苏清欢满头黑线。

是,是她的错。她又混淆了古人和现代人对隐私的定义。

从小到大被丫鬟婆子伺候大的这些主子们,在同性面前,可能真的没有太大负担。

苏清欢先检查了下她的腹部,上下左右摸摸压压,然后让她打开,双腿。

这个动作还是尴尬,曹氏咬着嘴唇犹豫片刻,视死如归般:“你查吧。”

苏清欢微微一笑:“夫人,您别紧张,我会仔细些的。”

她戴上了自制的手套。

“夫人——”苏清欢吃惊地喊出声音。

“怎么了?”曹氏蹙眉看着她,“我要死了吗?”

“不是,”苏清欢不知道如何说起,顿了半晌后才道,“您是肚子里长了瘤子,很大了,应该长了不少年头。”

“有救吗?”

“有。”

良性的子宫肌瘤,虽然很大,但是并不算大手术。

苏清欢压下心中的困惑,尽量专业地替她解释了手术的机理。

曹氏短暂震惊之后,眼睛看着床顶,似乎在思考,神色还算平静;而李嬷嬷和红玉则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欢,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走,你走,骗子!”李嬷嬷往外推苏清欢,“肚子划开了,人还能活吗?夫人,我不该听信这些骗子的话,您可千万别信啊。”

白苏、白芷过来护着苏清欢,也不敢使出真功夫,被推搡到门口。

“等等。”曹氏喊住苏清欢,“你真的可以?”

没等苏清欢开口,李嬷嬷抢先道:“夫人,不行啊,这肚子剖开了怎么能行?您千万不要被她迷惑了。这不是仙姑,是个妖女,妖言惑众啊!”

苏清欢站在门口,面色沉静地看着曹氏。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曹氏能接受这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本来也是江湖儿女,有什么不行的?”曹氏开口,眼底满是自嘲,“死了就死了,这样像妖怪一样有什么意思?出去被人指指点点,除了你和红玉,也没有牵挂我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六章 炫技 苏清欢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丝……幽怨?

没人关心?谁不关心她?鬼手张?

李嬷嬷拉着红玉跪下,抹着泪苦口婆心地劝说:“夫人,您千万别想不开。您的好日子还在后面……”

“我有什么好日子?我只恨我自己活得太久了。”曹氏盯着床顶,目光无神,口气哀怨,“我恨不得现在就解脱。正好,把命交给老天,看他给我送来的这个人,究竟是救赎还是灭亡。”

苏清欢心里暗想,她不是老天派来的,是有人费尽气力,甚至赔上了自己的信誉和后半辈子的前程来换你的平安。

可是李嬷嬷和红玉两人哭闹着阻止,她也有些束手无策。

“要不这样吧。”她想了想后道,“要是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向你们证明。”

“你如何证明?”李嬷嬷一脸戒备,眼圈红红的,“你便是说破天,我也不会让你对我家夫人为所欲为的。”

苏清欢不慌不忙地道:“我不说,我做给你看。”

她在白芷耳边吩咐几句,后者点点头,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里,苏清欢和曹氏说话问诊,很快对她的各种情况了然于心。

可是她还是很好奇,曹氏守的是望门寡?

那她婆家人都哪里去了?这院里孤零零三个女人,虽然收拾得一尘不染,但是说不出来哪里总透露着一股深秋般的悲凉。

曹氏说话是个快意人,又是江湖儿女,苏清欢之前真的以为会像徐夫人那样,挥舞着双刀敢跟任何人叫板,没想到,却是这样哀怨的风格。

她隐隐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白芷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两只青蛙,道袍下摆处沾了些泥土草根,鞋子也湿了。

“这小东西还听难抓的,”她笑嘻嘻地递给苏清欢,“差点把我晃到那池塘里。”

“这是药引?”李嬷嬷睁大眼睛看着苏清欢手里上下蹬腿,翻着白肚皮,肚子鼓得很大的青蛙,不确信地问道。

“不是药引。”苏清欢摇头,“是佐证,我用这个向你们证明,开膛剖肚,没有那么可怕。”

喂了麻沸散,她动作利落地解剖起青蛙,双手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等缝合好,麻沸散的药力退却,青蛙果真还微微地喘气。

苏清欢按住小东西,抬头看着目瞪口呆,对她惊为天人的主仆三人,“只要按在它,让它恢复几天,就可以与从前一样。当然,疤痕会留下。”

“仙姑,你真的是仙姑。”曹氏喃喃地道。

她不知道这青蛙到底以后能不能活,只单单看着苏清欢刚才的那一番令人眼花缭乱却又行云流水的动作,足以让她叹服。

“我不是。”苏清欢对她微微一笑,“我只是一个大夫。只是外行看热闹,唬住了你而已。我要在你身上做的,并不比这个复杂多少。”

她比划出一个大圆:“你肚子里的东西很大,可能还远不止一个,就像怀胎十月那样。等我替你取出来,就恢复正常了。唯一需要担心的是,以后生孩子可能略有影响,但是只要不算太倒霉,倒也不会有很大危险,这是这一两年还是缓缓为好。”

曹氏自嘲地笑:“我一个寡妇,这辈子还生什么孩子?”

苏清欢没接这句话,继续尽职尽责地嘱咐了注意事项,然后说给她一天时间准备,明日不要进食等她来替她手术。

亲眼见了她的本事,李嬷嬷和红玉看苏清欢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在她们看来,如果不是神仙,怎么会有这样神奇的本事?

“仙姑,求求您别走。原谅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怠慢冲撞了您。求求您,今日就给夫人治了吧。”

说话间,李嬷嬷转向苏清欢,磕头如捣蒜。

苏清欢让白苏扶起她来,哭笑不得地道:“您放心,我跑不了,既然说定了,明日肯定来。不是我今日不替夫人治,而是人和青蛙不一样,总要有所准备。其实明天已经很仓促了……”

“不不不,那就明天。”李嬷嬷害怕她改变主意,忙换了口风。

苏清欢无奈地笑笑,“嬷嬷放心吧,我言出必行。”

她差点就脱口而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是到底咽了下去。

李嬷嬷恭谨地把她送出去,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苏清欢松了口气。

回到府里马车刚停下,苏清欢就发现二门处鬼手张正面色焦急地等着她。

还不待她下马车,鬼手张就慌慌张张地迎上前来道:“夫人,我师妹怎么样?您可有办法?”

“有。”苏清欢干脆地点点头。

鬼手张如释重负,可是随即又紧张起来,害怕苏清欢为了要箱子下落而骗他,反复确认道:“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吧?您可不能骗我。”

“我不骗人,确实有救。”苏清欢无奈的道,但是心里其实也理解他作为患者家属的患得患失。

“那现在好了吗?”

“我明天再去,你放心,要不你随我一起去?”

“不不不,”鬼手张连忙摆手,“我不去,我不能出现,师妹会受到刺激影响病情的。”

“咱们借一步说话。”苏清欢看了他一眼道。

鬼手张瞬时紧张起来。

苏清欢对白苏、白芷摆摆手示意她们站在原地,带着鬼手张来到旁边的芙蓉树下,低声道:“虽然这件事情和病情关系不大,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令师妹成过亲吗?定亲不算,我的意思是真正意义上嫁过人吗?”

鬼手张一脸茫然,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成过亲啊!要不怎么能成寡妇?”

苏清欢“哦”了一声,心中疑惑,难道是她嫁的男人……

正想着,鬼手张忽然反应过来,问道:“夫人,您这话什么意思?”

苏清欢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地问这句话,这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清欢也不跟他绕弯子,“刚才替她检查身体,我发现她还是处子之身。所以怀疑她要么守的是望门寡,要么就是她嫁的男人那方面有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七章 脂粉味 “怎么会?”鬼手张满脸的不敢置信,喃喃地道。

“那就得问你了。我对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苏清欢爱莫能助地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告诉你。至于病情你倒不用太担心。现在重新考虑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鬼手张半天没说话,最后开口却还是摇头:“不行。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她性格固执偏激,说了不想见我,就真的不想见我。我去怕是会让她情绪激动……”

“那行吧。”

苏清欢虽然觉得他想法可能不对,但是别人的事情,她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碰触安全距离了,不能再深谈。

苏清欢回到自己院里换了衣服休息,咬着桃子问:“去问问将军在府里吗?”

白苏笑道:“奴婢刚才已经问过,将军早上出府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哦。等我啃个桃子喘口气,咱们去看看阿妩,这个小磨人精,估计又在折磨锦奴。”

话音刚落,世子已经抱着阿妩进来,笑道:“妹妹从早上一直眼巴巴地往外看着,到这个时候还不肯睡觉,是在等着娘呢。”

果然,阿妩看见苏清欢就伸手。

苏清欢笑骂:“磨人精,娘这不是有事出去吗?”

说着,她把桃子放到一边,洗了手才来抱阿妩。

阿妩靠在她肩膀上,伸着小手要去抓桃子。

“那个可不行。”苏清欢道,“白苏,去给她弄点果泥,少来一点就行。”

阿妩吃得满脸都是,世子却不嫌弃,一点一点儿仔细替她擦拭。

还没吃完,陆弃回来了。

阿妩抬头看见他,“哇”地一声就哭了。

苏清欢看见陆弃穿着常服,忙道:“快去换下来,她害怕你穿这衣服。”

果然,等陆弃换了衣服,阿妩抽抽搭搭地看着他,慢慢止住了哭声,见陆弃用小勺喂她,也没有拒绝。

“真难伺候。”苏清欢乐得做甩手掌柜,坐在旁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忙活阿妩。

阿妩早就困了,不过强撑着等苏清欢而已。所以吃完东西,靠坐在世子怀中,小脑袋一点一点就撑不住了。

“娘,我抱妹妹回去睡觉。”

“去吧。”

苏清欢送两人出去,回来后跟陆弃讲今天上午的遭遇。

“那曹氏是鬼手张师傅的女儿,从前是青梅竹马,后来因为鬼手张出来闯荡而分开。”陆弃把自己调查到的事情一一道来,“所以你的感觉没错,他们两个确实有关系。”

至于是否涉及到劈腿出轨这些伦理大戏,就不是陆弃这个直男所关心的了。

“鬼手张以后怎么办?”苏清欢换了个话题道,“我觉得这等人才,若是就此金盆洗手,实在可惜。要不,你收了他?”

“鸡鸣狗盗都有用武之地,他确实术业有专攻;但是性格乖戾,未必服从管束,回头看看他怎么想。”

“嗯,确实强求不得。我先帮他给曹氏治好以后再说。”

她总隐隐觉得,鬼手张以后的命运,是与曹氏的情况紧紧联系在一处的。

“对了,你忙活什么去了?”苏清欢笑着问道,“怎么进屋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有脂粉味?”

还不止一种,像许多劣质的香料混合到一起,很呛鼻子的那种气味。

现在她已经很佛系了,反正陆弃肯定不会骗她。

“吃醋了?”陆弃从背后圈抱住她。

“喝止吃醋?醋味满天飞,闻到了没有?”

“让我闻闻。”陆弃把脸埋在她脖颈之中。

“讨厌,痒痒痒……”

两人笑闹,从地上到榻上,最后都气喘吁吁躺着,一个意犹未尽,一个面色潮红。

“我去挑丫鬟了。”陆弃侧头看着苏清欢道。

苏清欢双手放在发热的面颊上,闻言怀疑自己耳朵聋了:“挑丫鬟?挑什么丫鬟?”

难道这不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吗?这种微末的小事,即使他不用自己操心,也会交给管家啊,怎么会自己跑去?

“我想去给你挑几个机灵些但是样貌又不能出众的小丫鬟回来养着。”陆弃脸上露出嫌弃之色,“可是挑来挑去,一个机灵的也没有。”

想想要么畏缩要么谄媚的眼神,他脸色就更不好看。

“要小丫鬟干什么?府里又不缺人。”

陆弃抱住苏清欢:“想挑一批人在府里养着,挑心性好能教导的让你教习医术,只要好好努力,最多五六年,能有小成?”

不聪明的教不会,样貌出众的心思容易飘,找到称心如意的很难,反正陆弃挑了许久,一无所获。

“怎么想起来让我带徒弟了?”苏清欢很意外。

原本她还猜想着是伺候阿妩的呢。

“凡事不能只靠你一个人。你上次生病,如果不是自己警觉,发生意外怎么办?”陆弃揉揉她的脸,“这件事情我早就想过,但是迟迟没有去挑。”

“找个合适的徒弟哪有那么容易?”苏清欢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掰着手指盘算道,“得性格合适,还得聪明,还得能沉得下心……能找到一个都阿弥陀佛了,你还想着去挑一批。早知道你要去做这事,我肯定拦着你。”

“不容易找也要找,不能都压在你身上。等你自己需要的时候,却没有人可以帮忙。”陆弃很坚持。

苏清欢转转眼睛,“其实我觉得,嫣然不错,你觉得呢?”

陆弃没有说话,但是脸色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愿意。

苏清欢知道他还是为崔夫人的事情迁怒,也不强求,笑道:“这事也不是急的,等过段日子再看。我自己也多留心些,你可千万别再管这事了。下次再带这样一身脂粉味回来,就,就打你!”

“反了你是不是?”

夫妻两人又像热恋的小情侣一般闹做一团。

“这件事情不能停,我找人去做。”陆霆一锤定音。

“你打算找谁?”苏清欢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白芷。”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出来,啧啧赞道:“知人善用!好!这个小蹄子,比你还苛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八章 误会重重 她立刻把白芷唤进来,后者一听是这件事情,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就差捋袖子了。

“将军,您放心,”听说是陆弃提出来的,她激动地道,“这事我一定办好,不让那些人品差的蠢货来到夫人跟前。”

只要将军主动为夫人想,她什么都行的!

苏清欢:“……”

她就知道!

陆弃满意地点头:“夫人性子绵软,你要替她多掌眼。”

“是。”白芷响亮地答应。

苏清欢撇撇嘴,决定还是自己多看着点拨蒋嫣然,她才是根靠谱的好苗子。

就是陆弃明显不喜欢蒋嫣然,后者是个敏感又聪明的孩子,也不往他跟前凑,往往看见他就退避三舍。

苏清欢想起来就头疼。

她不知道的是,陆弃从这里出去后就去了蒋嫣然的院子里。

他对苏清欢的想法,了如指掌,只是不肯说穿罢了。

“将军。”蒋嫣然见到他十分意外,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便低头行礼,所有的情绪被极好地隐藏起来。

“跟夫人学医,你可愿意?”陆弃开门见山地道。

蒋嫣然犹豫了下,重重点头:“我愿意。”

“只愿意不够,我要你答应一直留在夫人身边。嫁人之后也如此,你可愿意?”陆弃看着她笔挺的后背,心里那股郁郁之气仿佛消散了些许。

“我愿意。”蒋嫣然这次毫不犹豫地同意,嘴唇动了动,想说自己这辈子不嫁人,就守在苏清欢身边,但是想想还是咽了下去。

这件事情是做到而不是说到的。

“夫人最重感情,我不一样——”陆弃冷冷地道,“我只在乎她。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对你最有利。不要惦念着那点血脉亲情……”

“我知道,我从不敢惦念。”蒋嫣然仰头看着他,嘴角竟然带着笑意,声音却凉薄,“那微薄的血脉亲情,已经被我娘消耗殆尽了。我现在能留下来,都是夫人宅心仁厚;我这条命是夫人给的,我有生之年不会忘记。”

“那最好。”

蒋嫣然站起身来,看着陆弃离开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第二天,苏清欢准备妥当要出门,鬼手张又拦在马车前。

“要跟着去?”苏清欢笑眯眯地问道。

“不,不,”鬼手张满脸紧张不安,左脚摩擦着地面,把地上的尘土弄得四扬,“我是想拜托夫人,去帮我旁敲侧击问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会是那样……”

苏清欢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扶着车辕不确定地道:“你的意思是,嫁人之事?”

“嗯嗯,”鬼手张点头,“就是昨天您跟我说的蹊跷事。我不白用您,等您给我问清楚,我给您送一张更好的人皮面具。”

“那倒不用。”苏清欢笑道,“我去试试,你也别抱太大希望。问出来了,也不用你感谢。我看得出来,她过得不算好,说没人牵挂她……”

“怎么会没人牵挂她呢?”鬼手张喃喃地道,“不为了她,我怎么会来京城?”

他面色纠结,半晌后还是让开,拱手行礼:“拜托夫人了。”

想见又不敢去,不知进一步还是退一步对她更好,这两个人,果真有故事。

“有消息我会及时让人回来告诉你。”

苏清欢到曹氏住处的时候,李嬷嬷已经抻着脖子在外面等待了。

“来了来了。”她激动地道,“仙姑来了。”

苏清欢笑道:“我既然答应来,肯定要来。”

李嬷嬷拍着大腿道:“您来了一会儿,我真的觉得像做了一场梦,昨晚一整宿都没睡,就在想着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做梦。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红玉在旁边道:“娘,快别说了,夫人还等着呢。”

“对对对,仙姑里面请。夫人心情也好多了,就等着仙姑您呢。”

曹氏见苏清欢进来,眼皮子掀了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就开始吗?”

然而她放在旁边紧紧抓住椅子的手却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苏清欢微笑着道:“马上就开始,风险我昨天已经跟您说过……”

“我知道,出事了不怨你。”曹氏道,“该嘱咐的,我昨晚已经跟李嬷嬷和红玉说了。我这辈子唯一的憾事就是姻缘,除此之外,也别无怨怼了。”

苏清欢刚想开口,就见她摆摆手:“罢了罢了,不提了。我是上辈子欠了他,这辈子来还债的。我若是这只脚进了鬼门关,一定不喝孟婆汤,我就在那里飘荡着等那个负心人,等到他好好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要辜负我!”

苏清欢想了想,试探着道:“夫人,恕我直言,昨日我替您检查身体的时候,发现您还是处子之身。既然您还保全了清白,为什么要如此自苦守节?”

“我死心眼。”曹氏自嘲地道,“一颗心错付二十年,这辈子算是回转不了了。”

苏清欢震惊:“您和令夫青梅竹马啊。”

请问夫人,您还有几个好师兄?

“是青梅竹马,我爹就我一个女儿,收了他做徒弟,”也许自觉可能是最后的时刻,曹氏说话语气和缓了许多,“十六岁那年,他说要出去闯荡,让我等他两年回来成亲。我答应他,结果等啊等,等了四年都没有回来。二十岁,我爹逼我嫁人,我索性逃出家门,自称寡妇。我走遍了许多地方,一直一直在找他,一晃七年又过去了。我想他大概真被我咒死了?要不怎么能一直不出来?”

苏清欢:!!!

你们为什么不能好好沟通一下!蹉跎了七年,要是误会不解除,是不是要蹉跎七十年!

一个到处找,一个默默跟着,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说我是个厉害的女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可是我岂止眼里,我这颗心都被他揉得千疮百孔,心如死灰。”曹氏道,“我只恨不能再见他一面,亲口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出尔反尔,误我终身!”

苏清欢叹了口气,偷偷给了白苏一个眼色,对她道:“我把准备好的另一个药箱忘记带来了,你回去给我找来。”

顺便把另一个蠢货带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五十九章 曹氏反悔 等待白苏回去“取东西”的过程中,苏清欢口气轻松地道:“夫人你不必过于紧张。出意外的情况,就像您失脚跌入水里,可能发生,但是可能性并不大。我这么说,您能明白吗?”

“我懂。”曹氏道,“都交给你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本事?我也只听人说过,秦将军的夫人有这种出神入化的医术,原本我还不敢相信,见了你才敢相信传言。莫非,你和苏夫人师出同门?”

苏清欢:“……算是吧。”

“那你是师姐还是师妹?”

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样子让苏清欢头疼,她含混道:“倒也没有认真地论资排辈。夫人,您这个病许久了吧。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如果就找大夫吃药控制,后续可能不至于如此。”

“我那时候哪里有心思想这些?”曹氏自嘲地笑,“他走了,我等他;他走了,我找他,哪里还有一点儿自我?别看你现在做道姑,看着清苦,但是心里不累。要是能够选择,我也宁愿当年没有遇到过他,青灯古佛又怎么样?”

说只要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的,终究是少数人。

伤到极致,血肉之躯下意识地都会选择逃避。

苏清欢懂得并且理解,只是这个乌龙,有点大了。

曹氏没错,她为了应对父亲和世俗逼婚,决绝地选择以寡妇身份面对,勇气可嘉。

错就错在大猪蹄子鬼手张身上啊!

多么愚蠢的直男!

可是想想他为了曹氏,也是全心全意,苏清欢又骂不出来难听的话了。

“夫人为什么不自梳?”白芷在旁边好奇地问道。

“起初是自梳,后来还是挡不住那些人,总有人来骚扰。”李嬷嬷道,“后来就谎称是克死夫君的寡妇,挡住了不少人。”

苏清欢叹了口气,看着曹氏由衷地道:“夫人您这么多年委实不容易,但是遭受的所有罪,都会得到弥补的。”

“弥补?等我去奈何桥上找他要吧。”

苏清欢摇摇头,不再说话,起身做术前准备。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随即便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是你?”曹氏不敢置信地看着门口出现的鬼手张,嘴唇翕动着,仿佛不敢呼吸,害怕惊醒美梦一般。

鬼手张身上都是泥土,看起来摔跤了的模样,踉跄着扑到脚踏上,哭着跪倒,揪着自己的头发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师妹啊,师妹,是我混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蹉跎了你十年光阴啊!”

苏清欢看着他的模样,有些好笑——还从来没有看到哪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呢,但是内心又很触动。

鬼手张和曹氏,对彼此都是真心的。

十年时光的代价虽然沉重,却是最好的试金石,检验出了彼此的爱有多深沉醇厚,历经岁月洗礼而毫不褪色。

她冲一脸激动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李嬷嬷和红玉招招手,又带着白苏和白芷一起退出去,把空间留给这一对苦命的恋人。

里面传来呜呜呜的哭声,白苏低声跟李嬷嬷和红玉解释着事情的始末。

院中香气馥郁的栀子花上,几只蝴蝶翩翩起舞,互相追逐。

苏清欢站在廊下低头看着,嘴角露出笑意。

“夫人,您看——”白芷忽然伸手指向天空,“您看那个阿娇吗?奴婢怎么觉得像阿娇呢?”

苏清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中,一只黑色的大鸟搏击长空,姿势矫健,气势凛凛。

“不一定是阿娇吧。”苏清欢笑道,“但是应该也是一只神鹰。上次不是说阿娇找到了配偶,然后还是生了一窝蛋吗?回头和卫姐姐商量商量,讨要一只来。”

“还是讨一对儿吧,双宿双飞的多好。”白芷笑着附和道,把两只大拇指对在一处,挤眉弄眼,“你侬我侬,就像里面那对儿。”

苏清欢哈哈大笑:“白芷,你想什么呢?生再多,也是兄弟姐妹,哪里能配对?”

德国骨科?啧啧。

“奴婢才没有那么想。”白芷光速否认,脸都红了,“辽东自古出神鹰,凑齐一对儿不会太难吧。”

“怎么不难?”白苏笑道,“辽东虽然自古出神鹰,但是神鹰可遇不可求。你就想想,捉到神鹰者,流放者释放,死刑者免死就知道了。”

这些肯定是李承影告诉过她的,苏清欢很快反应过来,把话题岔了过去,“李嬷嬷,你去催催夫人吧。”

李嬷嬷却反悔了,犹豫着道:“仙姑莫要怪罪我冒犯,我想请教您,如果我家夫人就这样,哪怕难看些也行,能不能维持下去?”

苏清欢笑笑,“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是……”

李嬷嬷擦擦眼角抢先道:“仙姑,您是不知道夫人这些年多难。好容易这能见面,刀剑无情,万一您这里出个差池……”

“我懂的,但是……”

“夫人,请您进屋一叙。”鬼手张掀开帘子出来又打断苏清欢的话,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又有些郁郁。

苏清欢看得茫然,久别重逢难道不高兴么?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

她带着白苏白芷进去,就见曹氏已经起身,脸上焕发出少女般的神采,对她道:“才知道是苏夫人,失礼了。”

原来鬼手张已经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了。

苏清欢笑着致歉:“之前实在是令师兄说得吓人,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夫人,不,曹姑娘莫要介意。”

曹氏倒是很明事理,行礼道:“夫人言重了。让您如此费心,我心中不安。”

鬼手张在旁边想说话又不敢,看看曹氏又看看苏清欢。

苏清欢被他的模样逗笑,开玩笑道:“倒没看出来,江湖上那般有名的鬼手张,也会惧内。”

“跟将军学的,跟将军学的。”

苏清欢:“……”

曹氏笑道:“夫人莫要打趣师兄了,师兄从小便和我亲,什么都让着我。”

啧啧,现在就这么甜蜜了?

“夫人,您说的那个手术,就暂时作罢吧。”曹氏平静地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章 商量 苏清欢震惊,立刻道:“为什么?”

鬼手张显然是知道为什么的,所以刚才他的脸色才会那样的一言难尽。

曹氏苦笑:“夫人,我一直因为无法与师兄团聚而觉得生无可恋。现在我们已经解除了这么多年的误会,能过一天,一个月,一年……对我来说都很满足。但是如果手术失败……”

“一天,一个月,一年,和一生一世比呢?”苏清欢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你腹中的瘤子,再大的话恐怕就危及其他脏器,比现在的情形还糟糕。”

曹氏咬咬牙:“那我也认了,只要师兄在我身边就行。”

“你怎么能这么想!”苏清欢面色冷了下来,“虚耗了十年,难道不求天长地久吗?”

愚昧无知!

“夫人,您不知道我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今日有多高兴。”曹氏说着红了眼眶,“我怕,哪怕万一我都怕。如果不做,好歹我还能过段好日子,要是我就这么去了呢?”

苏清欢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劝解她。

“夫人,您就说,我不治,还能有多久?”曹氏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不能替她做选择,只能如实道:“我不知道,一两年,两三年还是更久,我没法判断。”

曹氏笑笑:“那就先这样吧。这么长时间呢!”

足够她把做梦才有的好日子经历一遍了——两人携手去骑马踏青,依偎在他怀里看日升月落……

“生儿育女呢?”苏清欢抓住古人最在乎的一点问道。

没想到曹氏对此很洒脱:“我们江湖儿女,尤其我们这一派,向来都讲究师徒传承,对子嗣之事很想得开。”

好吧,苏清欢与她无话可说了。

她看向鬼手张,发现他一脸举棋不定的模样,显然在经历着剧烈的内心挣扎。

原来,他所说的曹氏性格乖张,并不是真的;只是他太爱她,他害怕她生气。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一个误会十年,有无数次解开的机会,他都没敢迈出那一步。

大概在他们两人的相处模式中,曹氏才是强势的那个。

从心为怂,因为爱,所以软弱。

“那你们再商量一下吧。”苏清欢只能叹了口气道,“初初相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我不耽误你们了。我的承诺依然作数,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我也一样。”

鬼手张这才上前,满脸感激地道:“多谢夫人高义。”

他原本以为如此扭捏会惹怒苏清欢,不想她非但没有生气,还主动给他们留了后路。

“见你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也替你们高兴。”苏清欢发自肺腑地道,“但是生病就是生病,不能讳疾忌医。以后手术的风险,肯定比现在大,你们思量清楚。”

“是,是,是。”鬼手张连连称是,又满脸愧疚地道,“夫人,对不住您,我之前撒了谎。我其实并不知道那箱子去了哪里,只知道和我接洽的人是个太监,心里揣测着可能是宫中之人。”

“太监?”苏清欢心里不失望是假的,但是眼下更重要的是要抓住仅有的线索。

“是,千真万确。”鬼手张肯定地道,“我听他声音觉得怪异,然后看他确实没有喉结,面皮白净,举止也很阴柔。而且他身份应该不低,跟我说话时态度居高临下,应该是有品级的大太监。”

有品级的大太监?难道真的来自宫里?

苏清欢心中暗暗揣测,谢过他,带着白苏白芷回去。

得了这条线索,她下意识地想跟陆弃分享,结果回到府里,却被告之陆弃出去了。

又出去了?

世子大概是听说苏清欢回府,抱着阿妩过来。

阿妩一见苏清欢就急不可耐地伸手要抱抱,嘴里急得“咿咿呀呀”不停地嘟嘟。

“世子哥哥怎么养了你这只小白眼狼!”苏清欢笑着亲亲她的脸蛋亲昵地道,又问世子,“你表舅最近忙什么?”

世子脸色凝重:“大概是辽东那边的情形不算好,今天阿娇来了,之后表舅便匆匆出去了。”

“真是阿娇?”苏清欢惊讶,“我还以为白芷看错了呢,那估计真是辽东来信了。”

希望别出什么事情。

陆弃很晚才回来,苏清欢见他面色紧绷,便起身给他盛了一碗绿豆汤,道:“先喝完去去燥热,我给你做了几样小菜,让白苏去取了。”

陆弃接过来一饮而尽。

苏清欢本来以为他会跟自己说什么,结果他欲言又止,到底没说。

苏清欢把他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心里一沉,面上却依然带着笑意。

他不说,那她便说。

她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说到情动处十分感慨:“鹤鸣,我真的很庆幸,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都是直来直往,所以才免除了许多误会。”

“直来直往?”陆弃眯起眼睛看她,“这句话你确定不是暗示我?”

“暗示你什么?”苏清欢假装糊涂。

“别说你没看出来。”陆弃捏了捏她的脸。

苏清欢从他另一只手中接过空碗,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说。”

“呦呦,”陆弃把她抱到腿上坐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好。”苏清欢伸手搂住他脖子,玩着他耳边的碎发,笑得一脸娇憨可人。

陆弃看着她的笑容,喉间像塞了什么东西一般,半晌才艰难地道:“我可能要去一趟辽东。”

“哦,那就去吧。”苏清欢道。

“你愿意?”陆弃惊讶地道。

他耗尽所有勇气才敢说出来,没想到在她这里却没有任何阻碍。

“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情。”苏清欢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心底的愁怨,“从我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日,我就决定接受你的全部。从我知道你身份的那日起,我就知道,我的男人,是我的,更是这天下的。”

她从听说辽东那边出事,就料想到了今日这对她而言最坏的结局。

可是难道她不支持,还要抱着陆弃大腿哭吗?

喜欢他,怎么舍得折断他的翅膀?

酸涩、担忧、不舍,流露出来,除了让他不放心,还能有什么好处?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一章 诛心 辽东安,中原安;辽东破,中原危。

陆弃以天下安危为己任,并不因为娶了她就能改变骨子里的热血;那而且如果改了,还是她爱的人吗?

“而且,我相信你。”苏清欢用黑亮的眸子看着他,“我的男人,是盖世英雄,要做的就是挽大厦之将倾的大事。总之呢,我不舍得——”

她努力挤出轻松的笑意,“但是,我支持你去。我相信你可以安然无恙地回来,但是也请你向我再次保证,一定要顾及自身安危。拉钩好不好?”

她勾起的小拇指,娇俏可爱,像有一支羽毛撩拨过陆弃的心,痒痒的。

“好。”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陆弃用粗粝的小拇指勾起她的小指。

“那,”苏清欢觉得自己快哭了,用力逼退眼泪,笑着道,“为什么去?是机密吗?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能说多少说多少。”

“宋将军失踪了,现在辽东军群龙无首,是卫夫人带着宋将军的几位心腹老将勉强稳着局势。”陆弃面色凝重。

“失踪了?”苏清欢不太理解,“辽东之前有战事吗?”

“高丽一直在试探,宋将军带着一队人马巡查边防的时候失踪了。事情很蹊跷,但是军中不可无将……”

“那为什么要向你求救而不是求助朝廷?”

“都求助了。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到宫中,阿娇送信给我。”

“皇上会派你去?”

“会。”

“为什么会是你?”苏清欢道,“朝中那么多大将……派你去能够缓解你对他的压力,当然会派你去……”

她自己就想明白过来。

“皇上赌你对天下的负责。”苏清欢喃喃地道。

“是,呦呦很聪明。”

苏清欢沉默,脑子飞快地转着,无数念头涌上心来。

她甚至阴谋论地像,会不是是皇上故意设计这一切,要把陆弃弄到辽东去。

可是就算这是个坑,陆弃也得跳。

因为在国运和天下苍生面前,陆弃赌不起。

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蛮夷长驱直入,更舍不得百姓遭受荼毒。

看,他们什么都知道,都能算计到;他们一面任由陆弃的名声被败坏,一面利用他的悲天悯人,转换自如,毫不愧疚。

苏清欢想哭,特别想哭。

她舍不得他,更替他委屈。

陆弃冷硬的外表下,有着最炽热柔软的心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从未冷过。

“傻瓜,哭什么。”陆弃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控制不住的泪水,“呦呦,坚强一些,像你说的那样。”

“嗯。”苏清欢吸了吸鼻子,一边笑一边流泪。

这情景,生生撕裂了陆弃的心。

“我一直都很坚强,你知道的。”苏清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中闷声道,“高丽那种弹丸之地,你肯定很快就能荡平!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万世来朝才好!”

“好!”滚烫的热泪烫伤了陆弃,所有依恋和不舍,带着眼泪的热度,透过肌肤的纹理渗入他的经脉之中,流遍四肢百骸。

陆弃想,如果有来生,他愿意做文臣,甚至做农夫,都不会做武将。

一次次的离开,无愧于自己的良心和职责,代价却是伤害最爱自己的人。

如果心真的也会受伤,苏清欢心上的千疮百孔,就是他一刀刀刻画上去的。

一边说爱,一边残忍如斯。

“对不起。”他喃喃地道,一手搂着她,一手摸着她的头发。

奈何七尺之躯,已许国,再难许卿。

遇到了她,他忘记了自己从前关于女人和未来的种种拒绝,不顾一切地爱上她,圈住她。

可是到底,也亏欠了她,亏欠良多。

陆弃现在甚至想,苏清欢歇斯底里跟他闹一场,他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是她不,在这种大事面前,她从来都懂事得令人心疼。

深明大义四个字,付出的是诛心的代价。

“如果阿妩将来要嫁武将,我就打断她的腿。”

也好过日后看她如母亲一般心伤。

“说傻话。”苏清欢被他逗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擦干净眼泪,替他整理着弄乱的衣领,故作轻松地道,“好了,瞎伤感什么,说不定你去的路上接到消息,宋将军自己回来了呢。”

“傻瓜。”陆弃爱怜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唯有眼中脉脉深情透漏出此刻心境。

“你现在假装不知道,等着皇上召见你?”

“嗯。”

“那还不错,说不定还能在家里留几日。这是阿娇的功劳,替我们赚下了不少时间。”苏清欢笑道,“好了,吃饱了就洗漱躺下,早点睡。”

两人躺在床上,都没有什么睡意,无声缄默。

苏清欢忽然掀开被子,一颗一颗盘扣解开自己的中衣——守制的这中间,她一直和陆弃这般和衣而睡。

“呦呦不要。”陆弃按住她的手,从她腋下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身上,“你不用如此。”

丧期未满,他再想要,也不会让她日后后悔难过,觉得没有为亲人尽到心。

而苏清欢却有一种陆弃要离她而去的惶恐,总觉得不做些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流逝,怎么抓都抓不住。

大滴大滴的泪水滴到陆弃脖子里,苏清欢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

手下颤如抖筛的肩头,让陆弃痛不可当。

这无声的悲伤,浓得化不开,与无边无际的黑暗合二为一,令人窒息。

苏清欢一百零一次告诉自己要有出息,可是她面对的不仅仅是生离,还可能是死别。

如果是前者,哪怕三年五载,她也不会如此心伤;可是只要想到陆弃要面临刀剑无眼,浴血奋战,她就没出息地情绪崩溃。

她现在很明白,为什么曹氏会做出拒绝手术保守治疗的选择。

太怕了,哪怕是百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危险,都为此感到害怕。

相聚时有多恩爱,就有多担心再也不相见。

“你去吧,辽东需要你,卫夫人母子现在孤苦无援,也需要你去。”苏清欢哽咽着,像对陆弃说,更像对自己说,“我懂,我理解,我不难过。”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二章 临行 第二天,陆弃早早醒来,不,他这一夜基本都没睡着。

苏清欢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她乖乖地缩在被子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陆弃知道她肯定也没睡好,喟叹一声,在她额头上留下一记轻吻才起身。

他到外屋洗漱,低声对白苏道:“夫人昨晚没睡好,不用喊她起床,等她自己醒来。还有,你多陪她说说话。”

“将军是和夫人吵架了?”白苏看着陆弃眼底的青黑,壮着胆子问道。

“不是,回头夫人会告诉你的。夫人若是问起我去向,就说我在世子那里。”

“是。”白苏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答应下来。

“白苏。”

“将军?”白苏被点名十分惊讶,嘴唇微张,满眼不解地抬头看着陆弃。

“好好伺候夫人,不管是罗浅还是其他随便谁,我都答应你。”

白苏脸色微红,却郑重行礼道:“奴婢是夫人的。不管是罗浅还是其他随便谁,都不会让奴婢对夫人的心少一分。奴婢若是有十分心,绝不会给夫人九分。”

陆弃“嗯”了一声,把擦脸的棉巾扔到盆里,转身大步出去。

白苏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凝重。

“白苏——”苏清欢轻声唤了道。

白苏精神一凛,忙走进屋去,道:“夫人,还早,您再睡一会儿。”

苏清欢却已经坐起身来,自己把幔帐撩起来,脸色疲倦,强打精神的模样。

“我听见将军跟你说的话了。”她开口道,“我醒了,我在装睡。”

白苏惊讶:“您和将军昨天?”

苏清欢赤脚踩在脚踏上,双手分在身体两侧按着床,满脸怅惘,苦笑一声道:“将军要去辽东了……”

白苏是她最信赖的人,所以苏清欢不瞒她,一五一十地道来,末了叹道:“我呀,心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似的。一个告诉我不要哭,再担心,再不舍得也要忍着。那些情绪,除了羁绊将军,帮不上任何忙;可是另一个告诉我,哭吧,别那么难为自己,让他知道你有多难过多舍不得,心里有了挂念,才会安然无恙地归来……”

白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红了眼圈,低头道:“夫人,您想开些。将军的身手无与伦比,身经百战……”

“可是他也只是血肉之躯。”苏清欢喃喃地道,“白苏,你不用劝我。我就跟你说说心里的难受,我总不能一股脑都倒给将军。我怕他到时候就不走了,那我岂不就成了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

“夫人,其实奴婢有时候想,”白苏心疼地道,“做人自私些好。将军现在能离开吗?可能在宫中,至今尚未找到踪迹的箱子,关系到薛太医和穆嬷嬷的死因;昌平侯府的烂摊子,杜丽娘现在也没有摸清底细;云南和京城胶着,形势一触即发;大姑娘还这么小,也需要父亲……夫人,将军一定要去吗?就没有旁人了吗?”

苏清欢摇摇头:“于公,将军放不下辽东;于私,宋将军对他来说,亦师亦友,感情亲厚,如何能看着他的妻儿孤立无援而无动于衷呢?我比谁都想自私地留下他,可是我不想他后半辈子都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甚至悔恨终身。”

她顿了顿,面上浮起苦笑:“现在只盼宋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将军能早去早回。”

“一定会的。”白苏安慰道。

事已至此,势在必行,那也只能安慰苏清欢了。

“奴婢还有担心,若是将军不在,皇上会不会对您和大姑娘,还有世子……”

“不会。”苏清欢笃定地道,“只要地虎军还唯将军之命是从,皇上就不敢对我们动手。”

枪杆子里出政权,拥有最硬的实力,谁动手之前都要掂量掂量是不是在自取灭亡。

但是皇上是不是在酝酿着阴谋阳谋,苏清欢不得而知并且为此深深忧虑。

“不行,不能去。”

张孟琪不知道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匆匆赶来道。

他十分激动,满面通红,挥舞着胳膊,“这个可能是圈套。”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苏清欢问。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反正他不能去。他要是去了,你和阿妩母女怎么办?到时候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苏清欢给了陆弃一个阻止的眼神,微笑着道:“京中还有您照拂呢。将军是去做正事,往大了说是民族大义,我怎么能拦着呢?”

“民族大义是说给别人听的。”张孟琪跺脚,口气十分严厉,“我不想你守寡!”

“您是听说了什么?”苏清欢有些紧张。

“没有。”张孟琪道,“但是还用听说吗?现在你出去问问,谁觉得他该去,那一定是你们的仇人,见不得你们好。”

苏清欢松了口气,笑道:“不过是暂时去替宋将军指挥辽东军,应对高丽入侵而已。将军身经百战,这点还不在话下。”

虽然自己很担心,但是在关心自己的人面前,她还是要轻描淡写,不想他们也跟着揪心。

张孟琪被她劝到无话可说,无可奈何地走了。

他之后,是苏明俊。

苏清欢用同样的话劝了他,后者最后道:“这件事情皇上想下密旨,说是怕消息泄露出去乱了军心,实际上居心叵测。为了你们一家的安全,这件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全天下的人,都要知道他是为了大义而去,这样若是有坏心,对你们下手时还心有忌惮。”

说是隐秘行事,结果还是都知道了。

苏明俊说得很对,世子也十分赞成,于是一夜之间,京城便传遍了陆弃撇下个人恩怨算计,勇赴辽东的事情。

离别之日终要来临,苏清欢却不复最初提及便想落泪的激动,平静地替他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鹤鸣,这个衣服药物,还有这个……”

陆弃从她手中接过一本书,看了一眼封皮,微讶道:“我带这个?”

“对。”苏清欢点头,“我来告诉你其中玄机。”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三章 送别 苏清欢用纤细的手指翻开那本兵书:“就用这本书,我以后给你写信,你就用这本书对照着看,这样就不怕消息泄露出去了。第一个字取自第一页,我写序号,你对应相应的第几个字;第二个字取自第二页,我写序号,你如法炮制对应下来……”

“不行。”陆弃笑着拒绝。

苏清欢正为自己套用前世电视剧中的情节沾沾自喜,忽然被他打击,不由惊讶道:“为什么?这个主意不好吗?”

“怎么不好?我在想,我的呦呦怎么能这么聪明!让我看看小脑瓜子里都装了什么!”

陆弃笑着把她抱在怀里,耳鬓厮磨。

“只是我可不想看你绞尽脑汁的几个字,”陆弃咬着她粉粉小小的耳垂,“我想让你对我长篇大论,抒发思念,懂吗?”

苏清欢嗔怪道:“说正事呢!”

“我说的也是正事!”陆弃一本正经地道,“我听不到你和阿妩的消息会着急的。就算你不怕麻烦,一个字一个字翻了写给我,我对着看也会急得发疯。”

说得倒也对。

如果陆弃给她写很长的一封信需要挨个字翻译,她也能疯。

“那这样吧,”苏清欢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想跟你说什么隐秘的事情,就把那部分内容按照我告诉你的写下来,其余部分咱们就聊家常,行不行?”

“行。”陆弃亲了亲那啵啵不停的小嘴,“聪明的姑娘。”

“别闹。”苏清欢笑嘻嘻地推开他,“还有一件要教给你。就是壹贰叁肆也不尽保放心,万一有人窥破天机怎么办?所以我教你另一种方式,只有你我能懂。”

她把阿拉伯数字教给陆弃。

陆弃何等聪明,很快应用自如。

“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陆弃捏捏她的脸,“洗耳恭听。”

苏清欢想了想,有些艰难地道:“保重自己是第一位;然后帮完忙早点回来。我觉得你只是去帮忙,大面上能帮到就行,做不到尽善尽美。所以一旦大局定下,早点往回走,剩下的事情交给辽东军自己解决。”

说到底,她自私地想让他早点回来。

她捂上脸,喃喃地道:“鹤鸣,我没有那么深明大义……”

“傻瓜,我都知道。我一定早点回来!”

这句承诺,对她,也是鞭策自己。

陆弃是第二天早上寅时离开的,彼时天色微亮,青纱帐里却依旧黑暗静谧。

苏清欢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匀称,却在陆弃出门的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她仿佛听到汗血宝马嘶鸣的声音,带着她心爱的男人,风驰电掣地向着远离自己的方向,愈行愈远……

心碎了无痕。

“娘——”世子轻轻叩门,“表舅走了,我带着妹妹来陪您。”

苏清欢瞬时感动想大哭——这是她用心爱了的孩子,用这样的体贴来回报她。

然而她不能,擦了擦眼泪,装出睡意朦胧的样子,道:“你们怎么来了?白苏快掌灯。”

话音落下,烛光亮起,世子抱着阿妩走进来。

烛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瘦弱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暖力量。

“过来。”苏清欢坐起身来,从世子手里接过阿妩,小东西在她怀里嘤咛几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呼呼大睡。

世子坐在绣墩上看着母女俩,低声道:“娘,您放心,表舅这次去,既赚足了名声,也不会有多大危险。”

“嗯。”苏清欢除了点头还能干什么,沙哑着声音让白苏给他在大炕上铺好被褥,“再睡一会儿,你长身体的时候,得睡足。”

“好。”

躺在黑暗中,世子开口:“娘,我能保护好你和妹妹,我和表舅承诺过的。”

“我相信你。”苏清欢笑道,“锦奴长大了。”

可能因为有了阿妩分散注意力,加上世子额外有心陪伴,所以陆弃真离开了,苏清欢除了偶尔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大部分时候心态倒是很好。

温雁来来了京城,大概是考虑到了陆弃不在,特意提前投了帖子,表明来求医。

苏清欢想了想,让苏明俊来府里作陪,这才与他见面。

“温公子的身体养得十分不错。”苏清欢替他把脉后由衷地高兴道。

虽然衰竭不可避免,但是最起码能延迟几年,也是极大的喜讯了。

温雁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道:“都是托了夫人的福。”

他身后的南星激动地道:“苏夫人,我家公子能痊愈吗?”

苏清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温雁来低声斥责道:“南星不得妄言。我也是大夫,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若是没有苏夫人帮助,怕是过去的那个冬天我都熬不过来。我这副身体,能多活一个冬天都是赚的,谈何痊愈?”

苏清欢爽朗一笑:“温公子看淡生死,令人钦佩。生命不仅仅在于长度,更在于质量。有些人活七八十年,也不过浑浑噩噩。有些人四五十岁,却活得璀璨耀目如同明珠。”

“所以苏夫人想说,让我努力活到四五十岁?”温雁来爽朗笑道。

不知为何,苏清欢觉得她这次再见,温雁来非但身体好了许多,精神状态也变好了许多。

“当然。”她回以微笑。

“那能不能结婚生子?”南星又忍不住插话。

“南星!”这次温雁来是真的生气了。

南星瑟瑟发抖,但是还是满眼都是希望地看向苏清欢。

“能。”苏清欢肯定地道,拿起茶水轻呷一口,“可是南星,人活着是为了留下自己活过的痕迹,那是生命的意义。通过血脉传承证明自己来过,实在是最世俗的做法。你家公子原本就是高天朗月,何必要他俯就这人世的喧嚣?”

不是因爱结合,要孩子做什么?

“苏夫人谬赞。”温雁来亮如星辰的眸子像会发光,笑意流出,“虽我配不上夫人赞赏,但实在也觉得,人活一世,不必以追求香火为己任,还有太多的事情值得去做。”

若是遇不到所爱之人,何不潇洒地独自走完这一生?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四章 流言蜚语 苏明俊一直坐在身边装空气,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对苏清欢道:“不要妖言惑众!等秦放回来,赶紧生个儿子出来是正道。”

苏清欢笑道:“大哥,你要不要这样让我下不来台!”

“我觉得你纯属吃得太饱。”苏明俊冷声道,“别听秦放说什么不舍得你生育辛苦,再过二十年,他反悔了还能找别人生,你还能生的出来?别总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老老实实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条路最稳妥舒服。”

话糙理不糙。

苏清欢心里给他点赞,但是却依然不觉得这道理应该往自己身上套。

“大哥我知道了。”她老老实实回答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苏明俊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苏清欢吐吐舌头叫屈:“冤枉,我可没有,字字句句铭记在心呢。”

“令兄妹感情真好。”温雁来道。

“温公子这次来京城是路过?”苏明俊貌似无意地问道。

他总觉得这个温雁来对苏清欢有那么点意思,所以对他就格外戒备——所有想拆散妹妹和谐家庭的,都是他敌人。

“回苏兄,不是路过,是特意来求医。”温雁来态度坦荡,“这一年多的时间,一直和夫人书信往来,用夫人的方子调理身体,硬是把我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家中长辈对苏夫人感激不尽,同时我自己也难免得陇望蜀,渴求能苟活更久,是以才有此次京城之行。不巧将军不在,不能拜访将军,实在是一大憾事。”

果然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在想什么。苏明俊心里想到。

“那多在京城住几日?”

“暂留京城,正好京城中也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年春日再返回蜀地。”

“可有落脚之处?”

“借住春茂侯府。”温雁来态度谦和地道,“我们两府渊源颇深,现在老侯爷正在神医谷做客。”

这两府的渊源苏清欢倒是挺清楚,笑道:“我和侯夫人是手帕交呢!温公子留在京城也好,以后有什么疑难杂症,也方便请教了。”

温雁来谦虚几句便起身告别。

苏明俊送他回来,苏清欢便忍不住抱怨道:“大哥你对温雁来态度为什么那么不客气?”

她都感受到了他的口气不善。

“哼,我要让他知道,你是有夫之妇!”

“谁不知道了?从前在军营中,将军都知道我与他君子之交。”苏清欢脸色微红,有些恼怒,“你这是不信他还是不信我?我是那般没有分寸之人吗?”

“你知道什么!”苏明俊骂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吗?我对你苛刻,才能避免日后你和秦放生出嫌隙。说白了,你现在就觉得秦放什么时候都跟你一条心,觉得只要自己对得起良心,他也能知晓,你还是太蠢了。不仅要避嫌,还要避得比他能接受的距离更远,明白吗?”

苏清欢倒是能明白并且感谢苏明俊对自己的苦心——虽然她并不赞成。

“知道了大哥。”她恹恹地道,“留下吃饭吧。”

“我要回家看阿朗,你嫂子在家等我吃饭。给我长点心,下次温雁来要来,还让人喊我来。不过我跟你说,就算我在,你也不要有恃无恐,你是不知道人言可畏。”

“知道了,知道了。”

过了几天,苏清欢就知道了,其实她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人心竟然可以坏到那种程度。

“奴婢现在真想一把火去把那狗屁昌平侯府烧了。”白芷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通红,咬牙切齿地道。

苏清欢在用药杵上下捣药,闻言笑笑:“我原本听说这流言也很生气,觉得怎么可以这么无中生有抹黑我。但是听说是昌平侯府,我竟然觉得松了口气。人渣还是那些人渣,并没有多。”

这人间,还是值得的。

现在流言甚嚣尘上,说苏清欢在陆弃出征期间召见外男。

她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流言却变得十分暧昧和不可描述。

“夫人,现在怎么办?”白芷跺脚道。

他狂由他狂,明月照大江;他横由他横,清风拂山岗。

“什么也不办。”苏清欢微微一笑,随即道,“白芷,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让那白氏自以为得逞,暂且得意几天。她越是放松的时候,杜丽娘越容易得手。上次她给我带信已经说了,事情有了眉目。”

“奴婢咽不下这口气!”

“被狗咬了一口,不能反咬回去。”苏清欢眼中露出冷意,“但是我们可以打狗,而且要一击即中,不让她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陆夫人的死因彻查清楚,要把昌平侯和白氏钉死在奸夫淫妇的耻辱柱上,永不能翻身。

“白苏,准备纸笔。”

“是,夫人。”白苏立刻到桌案前准备,试探着道,“您要给将军写信解释这件事情?”

苏清欢摇头:“将军时间宝贵,哪有时间管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我要给温雁来写信,他那人最是君子,现在怕是心中难安,以后也不会再来,甚至会断了书信往来。”

白芷惊讶地道:“不会吧。流言蜚语比性命重要?”

“他那人不肯给人添乱,定会如此想。”苏清欢叹气道,“总要让他知道事情始末,免得盲目自责。”

温雁来收到苏清欢的书信时穆臣正好也在,后者笑道:“苏夫人定然是劝你不要放在心上。她襟怀宽广,对这些流言蜚语自是不屑一顾。”

温雁来笑道:“我想到了,果然如此。”

穆臣托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猜。”

两人从小认识,虽然见面次数并不多,却因为年龄相仿,脾气相合而成为好友。

穆臣眼珠子转了转道:“定然是君子风范,从此再不来往。”

“猜错了。”温雁来道。

“哦?”

“苏夫人身为女子,如此坦荡从容,主动来信,我若是拂了她好意,岂不是让她平白增添心理负担?”

“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穆臣惊讶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五章 进宫 “从前我是哪样的?”温雁来笑着问道,提笔在斟酌如何给苏清欢回信。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现在你身上,多了些……烟火气吧。”穆臣道,眼睛直视他,“说实话,你对苏夫人……”

“治明慎言!”温雁来冷了脸。

有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许多事情就变了。即使现在并无旁人也不可以。

“我的错。”穆臣做投降状,“只要你的病能好转,我们都乐见其成。说真的,苏夫人这般坦荡,你若是不能做到如此,我看不起你。”

他今日来,正是担心温雁来会因为流言蜚语而断绝与苏清欢的往来,不想苏清欢却正好来信开解,让他对苏清欢更加刮目相看。

苏清欢果然是极好的,怪不得明珠视她为生死之交。

说话间,温雁来已经想好了回信内容,笔走龙蛇,很快写完。

穆臣凑过去他也没掩藏,大大方方给他看。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他摇头晃脑地念出来,细细思量,赞不绝口,“好,好,十分贴切。”

套用古人诗句,表明了他和苏清欢想法一致,内心澄澈坦荡。

温雁来让南星跑一趟去送信,更加表明自己的心迹。

苏清欢收到他的来信,总算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些人渣损失任何一个朋友,都会让她痛心。

还好,青山与我如是。

昌平侯府这边有了眉目,很可能流入宫中的箱子却不知从何查起,苏清欢很头疼。

“夫人,好消息。”白芷掀开帘子进来,笑得一脸高兴,“说是皇贵妃娘娘下旨斥责那些散布流言的人了。说再有人敢如此,严惩不贷。”

苏清欢放下手中的甜碗子,柳轻菡?

她竟然插手这件事情了?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知道了。”她淡淡道,“白苏,再给我一个甜碗子。”

现在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想她到底想什么,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夫人,不能再吃了。”白苏拒绝,“加了冰太过寒凉,您要调理下身子,等将军回来也该准备再添个小公子。”

苏清欢:“……我什么时候说要生了?”

“大舅爷说的。”白苏一本正经地道。

“那让他给将军生吧。”苏清欢窃笑。

阿妩出生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世子帮她分担了太多。

再来一个?等风平浪静吧。

可是她想起陆弃一本正经偷吃山楂丸子,还反复跟温大夫确认药效的事情就觉得很想笑。

等过两年,一定给他个惊吓!

正说笑间,小丫鬟隔着帘子道:“夫人,宫中来人了。”

原来是柳轻菡要苏清欢带着阿妩进宫。

“夫人?”白苏一脸警惕。

苏清欢想了想,“不要紧,我带着阿妩去一趟便是,要是没事就早些回来。”

柳轻菡想见阿妩也算人之常情,不能总不能让她见。

再加上其实如果皇上真想对她们母女做些什么,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不会顾忌,所以也不必害怕。

白苏有些迟疑,还去把世子请来,听世子和苏清欢意见一致这才略安心。

苏清欢换好了衣裳正在梳妆台前对镜插金钗,见到她如释重负的模样,笑着调侃道:“白苏,你现在只信世子,都不信我了。”

“不是奴婢不信您,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确实世子看得比您透彻。”

世子虽然知道没什么危险,但是还是有些不放心阿妩,一直把苏清欢送上马车还道:“娘早去早回,妹妹过一个时辰要吃奶。”

奶娘坐在苏清欢身边点头如捣蒜,“奴婢不敢忘记的。”

进了宫,在宫女的带领下,苏清欢怀抱阿妩,一步一步走到柳轻菡的宫中。

行礼请安之后,她抬头看向柳轻菡,却发现后者脸色很不好看。

“把阿妩抱上来我看看。”她口气威严地道。

苏清欢不肯假手于人,自己抱了过去。

女官有些不知所措,柳轻菡冷笑道:“罢了,她就下了这么一颗蛋,宝贵着呢。我还怕她伤我不成?当初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苏清欢知道她向来言语刻薄,也不生气,抱着阿妩送到她面前。

“阿妩,这是皇贵妃娘娘,也是你的外祖母,赏赐了你许多东西,将来长大要报答她老人家。”

“我还不老!”柳轻菡冷声道,低头看向阿妩的眼神却不自觉地流露出疼爱和宠溺,“小东西,你娘看在我赏赐你许多东西的份上,也算有良心,总算还承认我是你的外祖母。”

她向来嘴上不饶人,苏清欢很知道,所以但笑不语。

阿妩不认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柳轻菡亮晶晶的发饰,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忽然咧开嘴笑了,咿咿呀呀自言自语。

“她说什么?”柳轻菡问苏清欢。

苏清欢:“……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做人娘亲的!”柳轻菡怒斥道。

苏清欢:“……这么大的孩子,哪个娘亲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的。”

大家都一样,是你没有常识,哼!

柳轻菡“哼”了一声,倒是没再继续骂她,看着阿妩粉嫩嫩的小脸,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摸摸。

然而看到自己长长的护甲,到底把手停在半空。

苏清欢心软,低头逗弄阿妩道:“阿妩,让外祖母抱抱好不好?”

阿妩懂什么?这话分明是给柳轻菡的邀约。

柳轻菡眼中的跃跃欲试一瞬而逝,摆摆手道:“不行,我不敢。你出生的时候我都没有抱过,我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好了,你抱着她坐,我有话要问你。”

苏清欢抱着阿妩坐下,柳轻菡却又道:“你让奶娘抱着她到一边去坐。”

见苏清欢迟疑,她冷笑道:“你当我要害她?又不让她出门,让她远一些,因为我要骂人,别吓到我的乖外孙女。”

苏清欢:“……”

等她起身把孩子交给奶娘抱到旁边,女官挪来一张精巧的小床,上面放了许多各种各样的玩具,显然是早有准备。

阿妩也顾不上母亲,没出息地在小床里坐着挨个摸摸咬咬。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六章 母女(一) 屋里伺候的人被屏退,连奶娘都出去,只留下那个女官帮忙照看阿妩。

白苏和白芷本来不放心,被苏清欢给了个眼神,不太情愿地出去了。

“你对我的话,是不是向来都只当成耳旁风!故意和我作对!”柳轻菡怒气冲冲地开始发作,“我让你早点滚回边城你不听;我让人告诉你不许秦放去辽东,你还不听;他走以后,我告诉你紧闭门户不许进出,你依然不听……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有些人能做一辈子的坏人;有些人坏着坏着就变好了,但是也许本质就不算坏?

在苏清欢看来,虽然现在柳轻菡也疾言厉色,但是对她的心,与当初却是截然不同的。

美人迟暮,心也软了许多。

“你回答我,你笑什么!”柳轻菡拿起茶杯想扔,看看啃拨浪鼓啃得津津有味的阿妩,还是作罢,重重地又放回到几上。

“我怎么敢故意和娘娘作对?留在京城的理由,我已经和您说过;去辽东,是将军的主意,我得尊重他;至于紧闭门户之事,确实是我疏忽,才导致满城风雨,让娘娘也跟着折损了面子。”

虽然窗户纸没有捅破,但是她和柳轻菡的关系已是人人皆知。

关于她的流言,定然也让柳轻菡没有面子。

“你何时顾过我的面子?”柳轻菡冷哼一声,面色却缓和了些许,自嘲地道,“我若是等着你给我留面子,我早就羞愤地投井自尽了。”

苏清欢低头,有些局促的样子。

“行了,不用跟我装。你心里有没有我,我还有数。”

这话是真的诛心了,苏清欢忙道:“娘娘这些日子的指点提携,丝毫不敢忘。”

“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车轱辘话。”柳轻菡摆摆手,环顾四周极尽奢侈的布置,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这宫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早点说完抱着阿妩回去。你这只白眼狼我是养不熟了,我希望阿妩还能有点良心,记住外祖母。”

苏清欢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来沉重和丝丝后悔,心中暗想,也许她现在也后悔当年丢弃自己的事情了吧。

“好好对阿妩,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有孩子和没孩子的女人是不一样的,”柳轻菡幽幽地道。

深宫何其寂寞,有个孩子还可以聊以自/慰;没有孩子,真是无穷无尽的绝望。

年轻?美貌?甚至家世?这些都是过眼云烟,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

柳轻菡知道自己其实有个“命格贵重”的判词,已经比其他许多人过得都好了;便是现在,皇上也不曾冷落她,一月之中仍能过来坐一两次。

她甚至没有觉得高处不胜寒,这宫里她想斗谁就斗谁,十拿九稳;但是这样的日子,又有什么快乐可言?

看着进宫的命妇带着小孩子,每次来都变了模样,她才能感受到岁月的流逝,总算带来些积极的改变。

有些寂寞,有些感悟,不到年龄无法察觉。

“是。”苏清欢无法体察她心中的那些感慨,只能隐约从她眼中看出些沉重。

“虽然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承认,”柳轻菡道,“但是我知道,我后半生只能靠你,只能靠秦放。所以你给我安分守己,也给我笼络好秦放!把你的医者仁心给我收起来,那些关键时候救不了你我,也护不住阿妩!穷则独善其身,你还没有兼济天下的能力!”

显然,她是知道自己和温雁来真正的关系的。

苏清欢也不和她辩驳,垂首称是;她以后确实会更加谨言慎行,不让人诟病,但是也绝不会放弃自己内心的坚持——医者仁心四个字,是刻在她骨血之中,永不可变的。

“还有你师傅的事情,有眉目了?”柳轻菡脸上有些不自然,垂在袖子中的手也紧紧握起。

“还没有。”苏清欢眸中闪过痛色和坚定。

真相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这件事情我猜多半是穆君璧招惹来的。”柳轻菡冷声道,“你师傅谨言慎行,对于后宫之事退避三舍;但是穆君璧在端妃那里伺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人。”

苏清欢沉默不语。

柳轻菡是对的,可是她没有立场埋怨穆嬷嬷,甚至于师傅,都没有权力这么做——穆嬷嬷对她,对师傅,都是天高地厚之恩。

“你是不知道,这宫里有些女人的心眼是多小,眼界是多狭隘。要让她们不斗,大概就是死了的时候。不,死了都不安生。我打听过,端妃生前受宠,不仅和她美丽又有心机有关,更因为她是当时太后的亲侄女。”柳轻菡道,“太后可不是个普通人,当时前朝后宫之事都敢插手,而且盛宠不衰……”

这段关系缕起来挺复杂,柳轻菡口中的太后,算起来应该是当今皇上的嫂子,已然作古。

皇上登基前是八王爷,是皇上的皇叔,也就是说,皇上是不满当年被兄长继位,忍辱负重多年终于从侄子手中篡位成功。

端妃算起来,是当今皇上的侄媳妇……之一。

苏清欢还在缕这些关系,就听柳轻菡道:“端妃得宠自然碍了不少人的眼。穆君璧是她面前的红人,自然也没少得罪人。有些事情,你当是寻常,却不知已经被人记恨在心 ,多久都不能释怀,总要找机会对付你。”

这深宫,让女人扭曲。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让人查这件事,”柳轻菡继续道,“不是我感激她和你师傅抚养你长大——他们从你身上得到的也太多了,我这个亲娘都没得到过,我嫉妒得都想自己亲手掐死她;但是我还是得管,谁让我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你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呢?苏清欢,在你面前,我得认,我输了,我得靠你。”

苏清欢跪倒在地:“娘娘言重了。无论如何,您怀胎十月生了我,这恩情我不敢忘。”

“你给我记住,宫里的事情不要插手。穆君璧和你师傅的死,这件事情由我来了断。”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七章 母女(二) 苏清欢伏在地上,脑子里千回百转。

“起来吧。”柳轻菡淡淡地道,“虽然是盛夏,但是地上也寒凉。你是受不得寒的,你得调养好身体,尽早多生几个儿子出来。你给我记住,不要相信男人你侬我侬时候的任何承诺,不能依靠他们一丝一毫,你能靠的,唯有自己的脑子和儿女。”

如果男人的承诺有用,她这辈子又怎么会经受那么多苦难?

骗子,都是骗子!

“是。”苏清欢慢慢站起身来道,“娘娘,多谢您。其实我师傅和穆嬷嬷的事情,我已经调查得有不少进展了……”

思量许久,她还是决定向柳轻菡求助。

她之前便想过,找凌霄哈箱子的事情,还是得找宫中的人帮忙。

柳轻菡阴晴不定,她有些顾虑;李慧君?这人任何时候都只是合作伙伴而非可以信赖的人——在利益面前,她绝不肯牺牲自己的分毫。

柳轻菡今日这些推心置腹的话,让苏清欢打定了主意。

她确实有冲动的成分在,但是也做好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得不到而已。

她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但是避过了钥匙在自己手里的事实。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柳轻菡怒道,“害我走那么多冤枉路!”

苏清欢低头不敢作声。

“是了,也难怪,从前你也不跟我一条心。”柳轻菡冷哂,“现在,将来都不可能跟我一心。也就是我生了你,自认倒霉,得一心一意为你谋划。”

从前她不是,但是现在肯定是了。

苏清欢又要行礼,被她拒绝。

“你过去看看阿妩,小东西着急了。”柳轻菡揉着太阳穴,粉黛已经遮掩不住眉眼间的细纹,“让我想想怎么办。”

她在和苏清欢说话的过程中,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阿妩。

苏清欢点头称是,道:“娘娘,我自己调了些胭脂水粉,回头让人给您送些来;虽然恐怕不如进贡的,但是好歹是我的心意。宫中的粉,您还是少用些,里面铅太多,对身体无益。您到了这个年龄,争宠都是浮云,谁活得最久,谁才能笑到最后。娘娘,您有后福。”

“从来到现在,你总算跟我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柳轻菡看着她,神情嫌弃,眼中却有得意,她摆摆手,“去看阿妩,让我想想。你但凡能有我的一半,我也不用为你操这么多心。不管在教坊司还是在宫中,我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会吃亏!”

“娘娘聪明才智,我自愧不如。”苏清欢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与柳轻菡俱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她缓步走到小床前把阿妩抱出来,摸摸她的尿布还是干的,亲亲她小脸蛋,“阿妩乖乖。”

柳轻菡思考的功夫还一直关注着这母女俩,对女官道:“把我给阿妩准备的东西让人搬出去送到马车上。”

苏清欢忙抱着阿妩谢恩。

阿妩咧嘴冲柳轻菡笑,后者心情大好,道:“这些头饰太危险,等改日外祖母让人给你打造几件玩具,都镶满花花绿绿的宝石,让你玩个够。”

苏清欢:“……娘娘,不用,给她几片彩色的绸缎,也能玩得很开心。”

“我的外孙女,有什么用不起,担不起?”柳轻菡倨傲地道,“她外祖母是皇贵妃,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她的身份,就是比公主,也没少多少尊贵。”

“娘娘——”苏清欢忽而惶恐。

“你们的打算,打量着我不知道?”柳轻菡不屑一顾地道,“你猜我怎么想?”

苏清欢顿了顿,缓缓开口:“骨血到底比其他感情可靠些。”

“总算聪明了一回。”柳轻菡说话间已经打定了主意,“先不管那箱子在哪里,能否找到。你说的那个能工巧匠既然见过,肯定能打造出来个八九不离十的。你先回去让他造一个出来,偷偷运送到宫里。”

偷梁换柱比直接偷东西要容易地多。

“是。”苏清欢答应,心里觉得比之前更有谱了一些。

柳轻菡又嘱咐了她一些话,逗阿妩玩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困倦之色:“行了,走吧。”

苏清欢道:“娘娘,我给您把把脉,开些滋补的药物吧。”

柳轻菡拒绝,身边的女官却求救地看向苏清欢。

“您总要调养好身体,才能看着阿妩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呀。”苏清欢笑着,不容置疑地上前握住她的胳膊。

柳轻菡虽然嘴硬拒绝,但是却任由她动作。

苏清欢替她诊脉后道:“并无大碍,但是娘娘以后还是少用寒凉之物。药方我给您留下,算了,药回头我让人送来,一定要让信得过的人看着熬好,不可假手于人。”

“这宫里的禁忌,我比你知道的多。”柳轻菡冷笑,“走吧。要是丽妃让你去,记得拒绝。从你刚进宫,她的人就盯着。你不要以为上次秦放为你闹事闹到那样,她白受了屈辱还会宽宏大量。那些巴掌,早晚她要还给你。”

“是,我知道。”

如果她真的傻到相信李慧君,早就让她帮忙找箱子了。

李慧君这个人,从来卖人卖的都很快。除了她自己,没什么是她在乎的。

果然,出门之后就有小太监说丽妃请她去坐坐。

苏清欢托词自己身体不适,匆匆离去。

等上了马车她才惊讶地发现,柳轻菡这是要把宫中搬空都给她吗?

两大箱子的东西!

大箱子大得她们回去都有些坐不下,拥挤到一处。

等回到府中,苏清欢更是发现,那么大的箱子里,竟然没有不值钱的东西,金银算是最廉价的了。

“阿妩啊,就这两箱东西,都够你风光大嫁十次的了。”

“夫人!”白苏嗔怪道,“您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咱们大姑娘日后是要嫁入高门的,这些嫁妆怕是还不够呢!”

“不不不,咱们阿妩是要招赘婿的,当做聘礼,找个最好的男儿!”苏清欢大笑着道。

“娘,您回来了。”世子在门口略顿了顿脚步,调整了下情绪后掀开帘子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八章 异动 清欢笑道:“就知道你立刻就得过来,过来看,阿妩好好的,没少一根头发!”

世子道:“娘您说笑了。”

他走过去,阿妩伸手让他抱,一咧嘴,露出半颗刚冒头的小牙。

“要奴婢说,世子来得还晚了呢。”白苏说笑道,“奴婢还以为,咱们一进府里世子就得来呢。夫人,您看这些东西,是不是造册入库?自蒋姑娘管家以来,库房的账目可清晰了,奴婢们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世子笑笑没有作声,用帕子擦拭了阿妩的嘴角,冷眼扫过地上的两个箱子。

“收拾起来入库吧。”苏清欢道,“等等,刚才我看到那颗猫眼石不错,你给我拿出来单独放着。天气凉快了,我给世子做顶帽子,镶嵌在中间一定很好看。”

世子道:“这都是妹妹的东西……”

苏清欢没多想就脱口而出:“妹妹的东西也是你的。你都给了她多少好东西,这算什么。”

世子伸手摸了摸阿妩的脸:“阿妩,给哥哥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苏清欢笑道,“不愿意我就得跟她好好算算账,小白眼狼。”

世子但笑不语。

等到白苏带人把东西搬下去,世子难得放手,把阿妩交给奶娘下去喂奶,让屋里的其他人也都出去。

看着他凝重的面色,苏清欢道:“锦奴,有事?”

“嗯。”世子点点头,“娘,您记得陈嬷嬷吗?”

“记得呀,”苏清欢道,“你祖母身边那个嬷嬷,也对你表舅有恩。她有事?”

“陈嬷嬷让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是我父王那边,怕是要有动作了。”

“什么?”苏清欢大吃一惊。

这个关头,贺长楷要有动作?

“娘,您不要紧张,”世子见她变了脸色忙道,“只是怀疑,并没有验证。我已经让人去槽帮打探消息了。”

粮草先行这是一定的,所以先要从槽帮那里看看。

“陈嬷嬷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大事?”苏清欢道,“难道是从老王妃那里知道的?”

可是她又觉得不太可能,陆老王妃很清楚,陈嬷嬷会偏帮陆弃,真有这么大这么隐秘的事情,肯定会瞒着她。

“不,她只是有自己的渠道。”世子道,“陈嬷嬷有个同乡,在我父王手下,他们……好了很多年,但是很隐秘。”

苏清欢心中感慨,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那这件事情可信度就高了很多,因为不是从后院,而是从男人那里传过来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陆弃和地虎军就是被放到火上烤。

“娘,父王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避免和表舅正面对上。”世子严肃地道,“但是也未必就是顾念亲情,而是避其锋芒。总之,以后的路,可能会很难走。每一步选择,都要慎重。”

“锦奴,最难的是你,你怎么办?”苏清欢忧心忡忡。

“走一步看一步。”世子声音沉稳,“未必真能到您想象的最坏的情形。其实这一天,早晚要来,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不是吗?”

“我知道,只是……”

到底心疼他。

“我就是跟您提一句,其实事情到了什么程度还未可知。娘,”世子脸上带着笑容转换了话题,“妹妹的嫁妆多的让人有压力。”

苏清欢顺着他的话说下来:“女孩子嘛,自己要有底气。再说不管有没有用,做亲人的,总希望能多给她些东西。我现在就怕,你表舅将来挑花了眼,谁也看不上,不许她嫁人。她自己不喜欢,想独身一人便算了,但是要有喜欢的人,你回头得记得帮她转圜。”

世子心说,到时候陆弃不打死他已经算手下留情,还会听他分辨?

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晚上,苏清欢把这件事情写信告诉了陆弃。

自陆弃走后,只让阿娇送回来一封报平安的信,再也没有只言片语。

算算日子,现在已经到了辽东吧,不知道现在情形如何。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害怕自己一夜无眠,盘算着明天赶紧去找鬼手张,把复原箱子的事情先做了。

鬼手张现在住在曹氏那里,没什么人保护,做这件事情是不是太容易泄露?

而且曹氏性格难以沟通,鬼手张现在又化身老婆奴,只听她的话……这件事情他是否愿意帮忙都两说。

她放下笔,白苏在外面轻声道:“夫人,奴婢伺候您洗漱?”

写信的时候,就像和陆弃独处,她不喜欢让其他人在屋里。

“嗯,给我打水来就行。”苏清欢答应一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边解头发一边若有所思。

铜镜中仿佛倒映出陆弃的身影,站在她身后,笑着用粗粝的大手握着桃木梳替她梳头发……

相思始觉海非深。

她想了想,拉开抽屉找出她的红豆手串放到了信封中,把信封贴在胸前静默了许久。

鹤鸣,入骨相思知不知。

害怕失眠就偏偏失眠,苏清欢辗转反侧,起身去看了两次阿妩,回来后还是睡意全无。

蝉虫鸣叫,月光清冷,往事历历,在午夜中如同电影一般,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夫人睡了吗?”门外,白芷低声问白苏。

“睡了。”苏清欢道,“你们俩不用等我,快去休息。”

刚才她已经撵两人去休息了,但是两人非说天气太热,要在葡萄架下乘凉,等凉快了再回去睡觉。

白芷闻言道:“夫人,刚才鬼手张让人来送信,说明天带曹氏来拜见您。”

想曹操曹操就到?

“说什么事情了吗?”苏清欢精神一振。

“那倒没说,但是奴婢和白苏姐姐都约莫着,是反悔了想让您替曹氏医治了吧。”

在激动关头肯定想不了太多,但是现在冷静下来,当然想要长相厮守啊。

“嗯,我也这么觉得。”苏清欢道,“明日也没有别的安排,他们来了赶紧让进来。”

“是。”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白芷的呵斥声。

“三更半夜,慌慌张张干什么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六十九章 深夜求医 “白芷姐姐,蒋姑娘说让奴婢先来报信,说张大爷深夜来敲门。本来门房不敢打扰夫人的,但是又怕耽误事情,所以就去找了蒋姑娘。蒋姑娘一听就起床梳妆,先派奴婢过来禀告一声……”小丫鬟举着灯笼,口齿清晰地道。

白芷道:“你这啰啰嗦嗦的,就说张大爷来了便是。”

小丫鬟连忙认错。

白苏已经推门进入苏清欢的房间,伺候她起身,白芷忙跟上。

苏清欢坐起身来,披上衣服,道:“让他进来便是,告诉嫣然,不用她起身过来,让她好好睡觉。”

都是十二岁的孩子,世子和蒋嫣然都早熟得令人心疼。

但是蒋嫣然还是来了,行礼道:“夫人,张大爷背着曹夫人来的,我已经把他们夫妻安置在外院。应该是曹夫人病发来求医的。”

“好。不用弄发髻了,梳个辫子就行。”苏清欢道,“嫣然,你回去,我带着白苏、白芷过去就行。”

“不,我陪您。”蒋嫣然很坚决地道。

苏清欢知道她固执,也不再争辩,匆匆往前院赶去。

“所以,就是今晚因为……突然流血不止的?”苏清欢皱眉问鬼手张。

鬼手张慌乱不止,连连点头。

他和曹氏原本就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曹氏现在又不知道能安然无恙多久,所以两人没有什么仪式,便直接住到了一起,夫妻相称。

“本来没事,后来突然出血不止。”曹氏捂着小腹忍痛道,头上冷汗涔涔,“不是师兄的原因,他对我很温柔体贴。我觉得,是不是我肚子里的瘤子突然破了?”

苏清欢替她诊脉,严肃地道:“不是瘤子的关系,那个不至于这么凶险。我怀疑你宫内有囊肿,现在破裂了,需要立刻手术。这次,你没有什么纠结的机会的。做了有危险,不做直接命都没了。”

“做做做!”这次说话的是鬼手张,见曹氏要说话,他忙道,“听我的,我是一家之主。”

苏清欢看见“一家之主”手都在哆嗦,抚慰道:“你放心,问题不大。我去准备,你们有话先说。”

这么晚做手术其实光线不行,但是曹氏的状况凶险,已经不能再等了。

好在是子宫手术,本身难度系数不大,也没有什么精细的血管要避开,再加上就算最坏的情形,这两人对子嗣很淡漠,大不了摘除子宫便是,她还是胸有成竹的。

当然这些风险,她都一一告知两人了。

曹氏的病情一直是她的心病,这次正好顺便解决。

可是没想到,这个手术还是比她想象中的困难——不是危险,而是瘤体太多,而且个头实在太大了。

直到日上三竿,前后经历了四个时辰,手术才堪堪做完。

所有人都对着摘出来的巨大瘤体瞠目结舌,足足放满了一个木盆。

“夫人快好好休息休息吧。”白苏心疼地扶着苏清欢出门。

“我没事。”苏清欢扶着廊柱站住,面色虚弱地笑笑,“就是胃肠不舒服,想喝粥。”

“白芷已经去取了,夫人您等等。”

“嗯,嫣然怎么样了?”

蒋嫣然非要跟着她看她动手术,结果这第一次的冲击有点大,很快就坚持不住跑出去了。

白苏叹了口气,“刚才奴婢让小丫鬟去问,说蒋姑娘回去吐了三四次,水都喝不下,折腾到天亮才睡下,现在还没醒。”

苏清欢笑道:“这也是正常,她还是个孩子。回头也让厨房给她留粥,告诉她不必来请安,好好休息两天。”

“是,奴婢这就让人去。只是蒋姑娘天性要强,怕是闲不住。”

主仆二人说着话往回走。

苏清欢回去吃了东西又睡了会儿,身体便缓过来七七八八。

白芷伺候她洗漱,笑道:“鬼手张陪着他夫人就好好陪着呗,一会儿让人来问一趟,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您说说,他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人之常情,一会儿我再过去看看。”

苏清欢去的时候,曹氏已经醒了,鬼手张站起身来向苏清欢长揖到底表示感谢,然后恭恭敬敬请教她,能不能吃饭喝水。

听到苏清欢说不行,他神情难受得要命。

“少喝点水润润不要紧,但是不能贪多。慢慢来……”苏清欢道。

曹氏倒是很坚强,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道:“总算好了,去了个大累赘。我恨不得现在就下地走动!饿几顿就饿几顿吧,不算什么。”

苏清欢看看她言笑晏晏,再看鬼手张蹲在床边紧张兮兮不敢错眼的模样,不由被这鲜明的对比逗笑。

“我有件事情要求你夫君。”她看着曹氏道。

“你说吧。”曹氏拍板,“我们不想欠人人情,只要他能做到的,不要他出生入死,我替他答应。”

苏清欢看向鬼手张。

“答应,答应。”他说着话,眼神却舍不得从曹氏身上挪开。

苏清欢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这不算什么。”曹氏听完立刻道,“别说我师兄还研究过,就是只看几眼,他也能做出以假乱真的,否则怎么对得起‘鬼手张’这个绰号!”

“真的可以?”苏清欢问鬼手张。

“什么?”鬼手张一脸茫然,显然还是做梦一般。

苏清欢又问一遍,鬼手张看向曹氏:“可以吗?”

苏清欢满头黑线。

“可以。”见曹氏点头,他也点头。

苏清欢好笑地发现,鬼手张真是忠犬,在曹氏面前,毫无抵抗能力,甚至连自我都心甘情愿地失去了。

真的很甜了。

“需要什么东西只管跟管家说。”苏清欢郑重行礼,“拜托您了。”

曹氏在将军府住了五天,鬼手张陪着她的间隙,把苏清欢要的凌霄花箱子做好了。

“夫人放心,以假乱真,常人肯定分辨不出来的。”鬼手张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苏清欢对真品的印象很淡了,但是这个赝品,足以令她叹为观止。

“除了锁孔不一样,其他保证一样。”

“好。”

现在只等着有机会送到宫里交给柳轻菡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章 父母子女一场 箱子送到宫中,苏清欢还特意进宫一趟,请柳轻菡不要着急,以自身安危为重。

结果当然是被柳轻菡不屑一顾地喷了。

“我做事还用你教?笼络好秦放,看好阿妩,早点生个儿子,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苏清欢铩羽而归,但是看到柳轻菡眸子里掩藏不住的笑意,她觉得也挺高兴的。

不管是张孟琪还是柳轻菡,只要他们想看孩子,苏清欢都随他们。

“你祖父已经打算致仕回乡了。”张孟琪对苏清欢道,“我也要回去侍奉左右。”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阿妩玩布球,眼中担忧一览无余。

“您珍重,书信常来往。”苏清欢想了想后道。

对她而言,现在张孟琪是一个急于弥补的父亲,行为让她感动。但是她不会忘记,张孟琪还是张阁老的儿子,还有妻子儿女,当然要顾全大局。

张孟琪欲言又止,最后长叹一声:“我知道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保重自己,要是将来有什么事情,记得找我。”

张阁老致仕的这个节点有点特殊,想来这只老狐狸是闻听到了风吹草动,举棋不定,所以率先暂时离场。

无论皇上、贺长楷还是陆弃最终成功,都会善待文人旧臣。

只要他现在不偏帮一方,日后尘埃落定,总会被请出山。即使不出山,他也能安享晚年,还赚了个急流勇退、淡泊名利的好名声。

所以,张孟琪想说的,是让她注意安全,甚至离开陆弃吧。

毕竟,她和陆弃一起站在风口浪尖,漩涡正中。

可是他也知道,他们感情甚笃,所以最后心中万千担忧,都化作一声叹息。

苏清欢做了母亲,心里更柔软细腻,很能体察这种为人父母者虽深爱却无奈的感受,郑重行礼道:“好。请您保重身体,日后总有再相见的时候。”

张孟琪道:“我既没有养你,也没给你什么嫁妆,无颜对你。这次临行在府里收拾出一些东西给阿妩,你不要拒绝,这是我对孩子的一份心。好歹,她也喊我一声‘外祖父’。”

苏清欢眼窝微热,总觉得这样的弥补,在这样的时刻,显得那般苍凉。

“好了,我走了。你不用送,总有再相见的时候,总有……”

张孟琪摆摆手往外走,高大的身形有些佝偻,形单影只十分落寞。

明明是繁花锦簇的盛夏,他行走于绿树繁花之间,苏清欢却忽然被悲凉袭中。

这一别,日后可能真的是山高水长。

五花马,千金裘,当年意气风发的五陵少年,此刻头发已见霜雪,身形不复当年挺拔。当轻浮的繁华落幕,唯剩下沉甸甸的愧疚、弥补和爱意。

苏清欢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喉间的一声“父亲”,却终是没有喊出来。

张孟琪回头,眼底晶莹闪动,想回来搀扶她又没有动……看着苏清欢的嘴唇,眼神从希望到失望,最后摆摆手,仓皇地转身离开。

阿妩坐在炕上伸手,咿咿呀呀要苏清欢抱。

白苏扶起苏清欢,低声道:“夫人——”

苏清欢站起来,惨然一笑:“白苏,我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句话,‘所为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段,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并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那时候我只觉得有些悲伤,现在才知道,这句话到底藏了多大的悲凉。”

她是那个背影,而世子和阿妩,也必将留给她这样的背影。

世子默默地把阿妩抱起来,哄着她,也是对苏清欢道:“阿妩阿妩,我们将来都守着娘,长长久久的。”

他害怕别离,因为从未拥有过的人,一旦拥有就不想再放手。

对阿妩的心思,他觉得自己很龌龊,尤其看到她对自己全身心信赖的模样。

可是他太在乎了,他不想阿妩远嫁,不想苏清欢担忧,不想自己以后要对着毫无感情的人寂寥度日……所有的所有,只有他和阿妩在一起,才能最好地解决。

感情?有什么比从小在一起的感情更亲厚?

阿妩对不起,可是哥哥会给你这世间最好的爱。

我折断了你的翅膀,就会给你永远的羽翼呵护。

苏清欢看着一双小儿女,道:“我不求你们在我身边,只求你们都过得幸福。”

蒋嫣然在桌案前理账,闻言手顿了下,却没有抬头,很快又手指如飞地拨弄着算盘。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色比甲,梳了个双丫髻,所以张孟琪只当她是丫鬟,说话也没避过她。

事实上,府里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她和白苏、白芷一样,是苏清欢的心腹。而且她地位更高,但是她自己,总是把自己放在谦卑的位置。

苏清欢察觉到清脆的算盘声音中间缺失的那一节,走过来道:“嫣然不着急,账慢慢理,总低着头对身体也不好。来,我带你去做甜碗子去。”

她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吧。苏清欢暗暗想。

“好。”蒋嫣然站起身来,笑意盈盈。

正说话间,虎牙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笑嘻嘻地道:“夫人夫人,我来送信。”

阿妩看见桃子就伸手要,世子瞪了虎牙一眼,后者忙把桃子藏在身后。

“哦?杜丽娘的信?”屋里也没别人,苏清欢便直接问道。

蒋嫣然默默走到门口,见外面的小丫鬟都还在院子外嬉闹,松了口气,关上了门。

苏清欢想告诉她,若是有人走近,白苏、白芷会知道,然而到底没说话,从虎牙手里接过信来。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突然复杂起来。

凝重、悲愤……

“娘?”世子见她如此,抱着阿妩走上前来,“事情有了眉目?”

“是有了眉目。”苏清欢眼眸中闪过冷色,“可是我没想到,她敢如此丧心病狂!疯狂戕害当年知情之人,甚至连可能知情的人都不放过。”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一章 毛婆子 世子从苏清欢手中接过信来,阿妩伸手要去抓,被苏清欢接过去抱在怀里。

世子看完,道:“我立刻派人去安南找人。”

“嗯。”苏清欢点头。

杜丽娘在信中说,她辗转打听到,当初陆夫人有一个贴身丫鬟叫刘如玉,很可能知道内情。

当年,刘如玉很得陆夫人的宠爱,所以她后来和走街串巷卖东西的货郎看对眼,陆夫人非但没有责怪她,还打点了丰厚的嫁妆让她嫁出去。

她嫁人以后,陆夫人出事。

本来她可以撇清这一切,但是偏偏陆夫人出事之前,她入府见过陆夫人。

听说了陆夫人的死讯后,她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变得疯疯癫癫,甚至连身孕都忘了,在冬天的河边喝了很多冰水,导致孩子也掉了。

再后来,她的相公,就是那个货郎失手杀了人,被判流放安南。

她一个痴傻之人无处可去,便跟着相公一起去安南了。

杜丽娘怀疑,她是装疯卖傻,丢卒保车。

秦承醉酒时候和她透漏过一二,说白氏看到陆夫人留下的人心烦,便想都除去。

但是又觉得太过显眼为人诟病,便留了几个活口,其中一个便是疯癫的刘如玉。

所以后来所谓的货郎失手杀人,可能也是白氏的手笔。

苏清欢和世子现在都觉得,刘如玉肯定知道些什么。

“即使不知道,她毕竟是伺候老夫人的老人,受了这么多年的牵累,也该过安生日子了。”苏清欢感慨道,“所以锦奴,你让人好好待他们,若是……”

当年你侬我侬,一个大家婢,一个小货郎,原本以为只羡鸳鸯不羡仙,谁知道之后要经历这么多曲折。

苏清欢不由想,他们感情是否依旧?是否都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爱情在经年累月的风霜砥砺下,到底还能剩下什么?

安南那么遥远的地方,又是流放过去,时隔二十多年,两人是否已成白骨?

“若是人不在了,把尸骨也带回中原吧。”

生或死,落叶归根。

“好。”世子答应,快步走出去找人吩咐下去。

苏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已经坐回去,又沉默地算着繁复账目的蒋嫣然,长叹一口气道:“幸亏外有锦奴,内有嫣然,否则我一个人真应付不来。”

蒋嫣然抬头冲她微笑:“夫人言重了。”

苏清欢让白芷去吩咐厨房做甜品点心,把阿妩交给奶娘,自己打算重新仔细看一下信的内容。

阿妩恋着她不肯撒手,奶娘指着外面逗她说“花,花,花”,小东西纠结了片刻,终是恋恋不舍地向她张开手。

蒋嫣然见状站起身来道:“正好我也累了,陪大姑娘一起出去走走。”

她知道阿妩是苏清欢的命根子,世子在的时候她不往前凑,但是世子也出去了,她不放心把阿妩让奶娘自己看着,便要跟着去。

苏清欢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脾气性格摸得很透,知道她的苦心,笑嗔道:“什么大姑娘,跟你说了多少次,要么叫她阿妩,要么也喊一声妹妹。”

蒋嫣然冲她笑笑,对奶娘道:“走吧,仔细脚下。”

苏清欢坐在罗汉床上又仔细把信看了一遍。

信中除了说刘如玉,还提到了一个毛婆子。她当初是陆夫人身边的人,后来陆夫人死后,白氏进门,她又成了白氏的心腹。

秦承得意洋洋地对杜丽娘说,白氏嫁入昌平侯府,身份没有先夫人尊贵,还带着个儿子,一样站稳了脚跟。打压一些人,也用了旧人,坦坦荡荡。

去他大爷的坦坦荡荡!

白氏心计实在太深,拿捏人心很准。确实是,她连陆夫人身边的人都留下用,哪个不夸她一句?

杜丽娘还说,毛婆子为人刻薄,一味捧着白氏,欺上瞒下,风评十分差。非但如此,她唯一的儿子是私生子,生父不详,随她姓,取了个名字叫毛壳,跟在秦承身边。

虽然是随从,但是秦承还是很倚重信任他。

毛壳嗜赌易怒,毛婆子这些年为了替他还赌债,也熬白了头。

杜丽娘提醒苏清欢,可以考虑从毛壳这里下手。

苏清欢托腮思量,从毛壳这里下手,威逼毛婆子站出来?

来硬的肯定不行,别人会说是屈打成招,这件事情得动脑筋。

安南那边去找人,她这边得想办法也找个合适的人,从赌入手,把毛壳拿下。

这是外面的事情,而且是三教九流,苏清欢飞快地盘算着要找谁。

最后还是世子替她解了难。

“娘,您忘了虎牙和我从小乞丐里提拔起来的那批人了吗?”世子笑道,“这些事情,交给他们便好了。”

苏清欢道:“我以为你当时就是玩闹,玩过就过了,不想你现在竟然还一直坚持……”

“非但坚持,他们中的很多人,现在已经独当一面了。”

苏清欢想,原本确实都比世子大几岁,现在可不就是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在这里,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

非常好。

“娘,您放心,这件事情你只等结果就行了。”世子笃定地道,“一定会让毛壳跳坑的。”

“嗯。”苏清欢见他很着急的模样,笑道,“是不是急着去找阿妩?不用担心,嫣然带着她在外面。她周到细致,不会有事的。”

世子原本已经准备往外走了,闻言顿住了脚步,对白苏道:“白苏姑姑你去把妹妹接回来吧,外面阳光毒辣,别晒坏了她。”

白苏应声而去。

苏清欢欣慰地发现,不管是世子还是蒋嫣然,两人都十分注意回避。

这样也好。这两个都是她喜欢的孩子,虽然从感情上肯定更倾向于世子,但是她也不愿意蒋嫣然给他做小。

毫无疑问,蒋嫣然就是动心了,她的身份,也注定只能做小。

苏清欢舍不得。

还好,这两个都是有分寸的孩子。

过了几天,世子带回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他们的计划成功,毛壳跳坑了。

但是,没等他们想办法怎么利用他去找毛婆子,他自己就已经曝出了惊天秘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惊雷 苏清欢和世子分别坐在罗汉床两侧,阿妩在床上爬来爬去,虎牙立在当中,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夫人,您是不知道那毛壳的怂样子。本来被咱们抓住追那一万两赌债,他还趾高气扬,说区区一万两,昌平侯府一定会替他还上……”

“他好大的口气。”苏清欢冷哂,“他以为他是侯府少爷吗?”

“现在昌平侯府账上,也没有一万两现银。”世子接口道,“超过一千两都不错了,都被白氏弄回了娘家。”

甚至苏夫人的嫁妆,大部分也都被白家的人占去了。

苏清欢也知道这件事情,想起来就觉得怄火。

就是沉到水里,她都不愿意让白家的人占了便宜。

白氏当家之后,昌平侯府的账目就开始赤字。或者说,赤字地更加厉害。

从前陆夫人在的时候,性格软弱,嫁妆都补贴了侯府的开支;但是白氏可不是软柿子,进府之后大刀阔斧地缩减支出,众人苦不堪言。

但是偏偏,账目上的亏空更多,昌平侯也不是擅长管家理账的,只能暗中变卖祖宗留下的产业来维持。

京城中现在很多人家都知道,昌平侯府是个空架子,没什么银钱。

虎牙道:“确实啊!小的们也这么说……”

“等等,”苏清欢打断他,面色严肃起来,“你露脸了?”

“那哪里能?”虎牙拍着胸脯道,“小的精着呢,在帘子后面偷听指挥就行。”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

虎牙继续道:“可是咱们都想错了。那毛壳一看要挨打,立刻急了,喊着‘你们谁敢动我试试’!咱们能被他吓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上去揍一顿再说。”

白苏听他声音都哑了,递了杯茶过去:“润润嗓子。”

虎牙接过来“咕嘟咕嘟”喝完,涎笑道:“多谢白苏姑姑。再说毛壳被打得……都快出来了,真以为咱们要打死他。还不等咱们发话让他写信跟毛婆子要银子,他就吓得喊‘你们不能打死我,我是昌平侯的儿子。’”

石破天惊。

苏清欢惊讶地嘴唇微张,半晌才道:“这是他吓怕了说胡话吧。”

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这件事情,不无可能。

虎牙挠挠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但是他一口咬定,言辞凿凿,小的觉得,或许,大概,也可能是真的?”

苏清欢若有所思。

世子淡淡道:“毛壳现在人在哪里?”

“还关在赌坊里呢!按照世子爷的吩咐,这一万两的赌债,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无可辩解。就是闹到衙门,咱们不理亏。”虎牙忙道。

他在苏清欢面前敢随意,但是当世子真严肃起来,是丝毫不敢造次的。

“那侯府那边呢?”世子又问。

“还没有消息。小的听他自己说是侯爷的骨肉,心想那岂不是咱们将军的兄弟?这么大的消息,小的就赶紧回来报信了。”

“将军的兄弟?”苏清欢脸色冷了下来,“他也配!虎牙,你让人把毛壳说的话散布出去,看看侯府那里如何应对。”

不管怎么说先造势,就算是流言蜚语,侯府那边得知也会大为恼怒。

就看他们如何应对了,杜丽娘肯定能把消息传过来。

“是。”虎牙得令,欢快地跑出去。

世子看着苏清欢的眉头拧到一处,平静道:“娘您不必担心,赌场裴景有份,侯府不敢黑吃黑。”

苏清欢看着他展颜一笑:“你果然知道我担心什么。”

“不,娘还在担心别的吧。”世子道,“这个我真的猜不出来了。”

苏清欢站起身来走到梅瓶前,把已经有些颓意的栀子花取出来放到一边,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谜底揭晓将近,我却很惶恐,总觉得这答案,恐怕不能减少你表舅的难过,反而会让他更难堪,更悲愤。”

秦承的存在本来已经让人很恶心了,如果毛壳真的也是昌平侯的骨肉……

毛婆子当年也得陆夫人喜欢,却暗暗爬了昌平侯的床。

是她自己爬床,后来害怕难以掩饰身孕,所以找到白氏一起害死主母?

是白氏抓住了她的把柄,将计就计胁迫她?

亦或是从根本上就是白氏的阴谋?她可能知道很难上位,便设计瓦解陆夫人周围的人?

如果是这样,昌平侯是被瞒着,还是根本参与其中?

如果是最后一种情形,陆弃的生父联合外人,亲手杀害了他的母亲,他又情何以堪?

苏清欢的初衷,只是想揪出白氏这个元凶。

因为作为女人,她对小三无法忍受,即使是路人也希望小三不得善终,更别说被算计的是陆弃的生母。

凭什么小三登堂入室,抢了别人的丈夫,虐待别人的孩子?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老天不报,也该有人来替天行道!

可是如果昌平侯也是元凶,以陆弃对骨血的眷恋,他该受到多大的伤害?

出轨劈腿,一个巴掌拍不响,昌平侯也不是好东西。但是问题是,陆弃一直以来的仇恨寄托就是白氏,换了是亲生父亲,他怎么能接受?

“我觉得,”世子开口道,目光冷静沉着,“表舅宁肯难过,也不愿意被欺骗。”

“算了,以后再说吧。”苏清欢摆摆手道。

难过不难过的,等事情真相水落石出再考虑;而且现在陆弃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辽东危机和由此带来的政治格局巨变的风险,与这个相比,其余事情暂时可以不计较了。

与此同时,昌平侯府的房顶都快被掀翻了。

“夫人,夫人,你不能不管毛壳啊。怎么说,他都是侯爷的骨肉啊!”毛婆子跪在地上抓着白氏的裙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奴就这么一个儿子,就这么点指望……”

白氏心烦意乱,一脚踢开她:“放肆,什么阿猫阿狗都是侯爷的骨肉了!”

外面传成这样,就是把她生生架到火上烤啊!

这么多年,她事事要强,要人觉得她比陆夫人能干。现在京中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白氏恼怒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三章 昌平侯府的热闹 “夫人,您可不能这么说啊。”毛婆子不是省油的灯,“当初您明明答应给老奴和毛壳名份,后来反悔,老奴什么也没说,默默认了。可是您……”

“什么叫‘什么也没说,默默认了’?”白氏愠怒道,“我给你的一万两银子呢?你收了银子,现在又想反悔?我还要替你那个愚蠢的儿子操心一辈子吗?拿你那一万两银子去赎人!我告诉你,这件事情,跟侯府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一个子都不会出。”

“夫人当真如此绝情?”毛婆子也不哭了,抬眼恨恨地看着白氏,不顾尊卑,也丝毫不掩饰双目中的恨意。

“是是是,滚滚滚。”白夫人发作,把罗汉床上的小几都掀了,东西哗啦啦落了一地,险些砸到毛婆子身上。

害得她颜面尽失,还要从她腰包里掏银子?简直做梦。

“夫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毛婆子阴恻恻地道,“夫人好日子过得久了,就忘记当初是谁帮您有了今天!”

“你敢威胁我?”白氏平时优雅的仪态尽失,恶狠狠地道,“你们母子多活了二十多年,还不知足吗?”

“夫人总算说出了心里话。”毛婆子也不跪了,站起来看着白氏,“当年之事,我肯定留后手了。要是我和毛壳出了任何事情,夫人也跑不了,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好大的胆子!”白氏挥手打了过来。

毛婆子手脚灵活地躲开,冷笑道:“夫人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让您那些侄子们,从曾经属于侯府,不,属于先夫人,现在姓白的那些产业里,拨一万两银子出来。那对您来说,可能心疼,但是并不难。”

“谁在外面!”白氏猛地反应过来喊道。

外面的丫鬟噤声,谁都不敢说话。

杜丽娘微微一笑,站在廊柱下也一言不发。

看了,不,听了好久的热闹了,越来越热闹。

她是大大方方来请安的,所以并不怕人,但是这个风口浪尖,她也不会聪明地把脸伸过去让白氏打。

果然,白氏听见没有动静,也并没有再揪着不放,说话的声音倒是压低了。

但是杜丽娘还是听见她软了口气,明显在哄毛婆子。

没什么消息了,她扭了扭水蛇腰,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角子扔给小丫鬟,声音几不可闻地道:“赏赐给你们喝茶,就当我没来过,省得夫人本来都看我不顺眼,更把气撒在我身上。”

她面上带笑,口气轻松,小丫鬟们也向来知道她是白氏眼中的横木,又想着有钱买糖吃,都点了点头。

杜丽娘出去以后,面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姨娘,”她身后唤作弄琴的武婢道,“您看现在怎么办?”

杜丽娘眼珠子转转,对她勾勾手,附耳说了一番话。

弄琴点了点头。

晚上,毛婆子在自己房间里清点历年攒下的银票。

她很熟悉白氏的为人,知道她不可能就这样出一万两银子,自己多少也要出血,便盘算着拿多少合适。

再想想儿子可能受冻挨饿,她又心疼不已。

她丝毫不想自己把毛壳惯坏了,而是一味埋怨白氏吝啬,也后悔当年见钱眼开,没坚持要名分,浑然忘记,当年昌平侯为了自己名声,也不可能给她名分。

清点了半天,她忍痛拿出三千两,把剩下的都放回自己藏的地方,这才熄了烛火到床上躺着。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夜难眠,不想头挨着枕头,竟然很快睡了过去。

白氏正在和昌平侯说话。

她过了最激动的那阵,现在已经决定割肉了——当年一时糊涂没有把毛婆子弄死,真是她人生最大的失误了。

但是她还算果断坚决之人,无论如何,现在这关头毛婆子母子不能出事,否则京中流言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她在昌平侯面前自然换了一副嘴脸,深明大义道:“侯爷,不管怎么说,毛壳都是您的骨肉。一万两就一万两吧,府里银子不够,我去娘家拆借。”

昌平侯低头看着心爱的女人,动容道:“这么多年多亏了你。等毛壳回来,让人好好打他一顿,以后拘在府里不许他出门。回头有合适的女子,也不拘门户再给他纳一房,让他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白氏一口心血险些喷出来。

她真金白银的一万两,就换了一句“多亏了你”?

她还要张罗花钱给那个野种纳妾?她怕他无福消受让雷劈死!

她气得已经说不出话来,能保持面上的平静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还有,”昌平侯道,“这件事情不能总这样悬着,二十多年前的旧事被人扒出来就完了。要不就先让毛壳认祖归宗吧。”

把这件事情归结为年少风、流,有违规矩,让那些人吃够瓜,才不能挖掘更深的东西。昌平侯如是想。

他真是从大局出发的,但是白氏显然不这么想。

她现在气得浑身发抖,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偏偏昌平侯还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道:“你是不是发烧了?快去歇着,不用担心毛壳,这事没什么大不了。能花银子解决的,都不是大事。”

白氏气昏了过去。

弄琴在屋顶上听得都快笑抽了,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去把事情跟杜丽娘说了,后者也是哈哈大笑。

现在白氏知道自己嫁的什么东西了吧。

“姨娘,我是现在出去送信还是……”

“等明天。”杜丽娘坐在梳妆台前一根一根抽出头上的发簪,如丝墨发散落,神态慵懒,美得倾国倾城。

明日,这府里可会很热闹。

“是。”

“他睡下了?”杜丽娘一脸嫌弃地道。

“睡下了,今晚叫了那两个伺候。”

“呵呵。”早点精、尽人亡!

第二天一大早,杜丽娘打扮得漂亮得体,带着弄琴前往正院看戏……不,请安。

白氏小门小户出来,最喜欢摆架子,所以一大早,非但昌平侯的侍妾,她正经儿媳,就是儿子的小妾们,也要乌泱泱凑到一处来请安。

啧啧,今天有热闹看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四章 虎牙立功 果然,昌平侯府正院现在十分热闹。

杜丽娘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外摇着团扇,侧耳听着里面毛婆子的哭闹声。

“侯爷,侯爷,夫人是要我的命啊!我辛辛苦苦积攒了一辈子的那点银子,都被夫人搜走了啊!”

声泪俱下,嘶吼声震天。

昌平侯不悦地斥责道:“大清早你哭什么,晦气!有事起来好好说。”

“侯爷,我的银子啊,都没了。”

白氏昨晚被昌平侯气昏倒,偏偏还不能说是被气过去的,忍着这口气,本来就没睡好,脸色青黑。听到毛婆子这番颠倒是非、栽赃陷害的话后,她更愤怒了。

“我何时动过你的银子!我堂堂侯夫人,会眼皮子浅到去偷下人的东西?”

她要真得了银子也行,没得到还被反咬一口,心里暗恨这毛婆子想碰瓷想疯了。

“再说,退一万步讲,我想要你出银子,也会光明正大找你要。那是你的儿子,她闯的祸,你凭什么让侯府给你出钱!”

“那也是侯爷的儿子啊!”毛婆子道。“夫人这是承认了拿了老奴的银子啊!那可是老奴一辈子的心血啊!”

侯爷蹙眉,对白氏的这番话显然有些不高兴,但是还想替她描补,便呵斥道:“夫人并没有说过不认毛壳的话。夫人是他的嫡母,出事了当然着急,昨天晚上急得都晕倒了。你不要在这里红口白牙污蔑夫人!你的那点银子,有一两百两?不知道谁偷去了,回头让夫人给你补上便是。”

他现在觉得最重要的是平息京城中的流言,他现在都不敢出门了!

白氏心里悲苦,她怎么就瞎了眼,抢了这么个是非不分的男人!浑然忘了当初利用昌平侯实现阶层跨越时的志得意满。

她现在一文钱都不想出,因此沉默以对,坐在椅子中间,脑子快速地想着应对之策。

“侯爷,”毛婆子还在哭,“可不止一两百两啊!我那是八千两银子,没了,都没了!”

她现在很笃定地认为白氏偷了她银子,气不打一处来,希望事情越闹越大才好,简直恨不得一拍两散,把当年陆夫人死因都扒出来才好。

当然,这是气话。要是说出来了,大家一起死。

昌平侯震惊地道:“你疯了吧。八千两,你去哪里弄八千两!”

“当年夫人给了我一万两,那银子是从先夫人的陪嫁银子里出的。”

当年陆夫人五万两银子压箱底,名动京城。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昌平侯看着白氏,“你给她银子做什么?你不是说,她自己觉得背叛旧主名声不好听,才拒绝名分的吗?怎么现在又成了银子的事情?而且,陆氏的陪嫁银子,不是没剩下什么吗?”

白氏不想毛婆子竟然把什么都说了,又怒又慌,只能道:“侯爷,您别听信她一面之词。她是儿子被抓,犯了癔症。眼下还是赎人要紧,您赶紧去我大哥那里拿着银子先把人赎回来吧。”

她吞下这个苍蝇,让毛婆子适可而止。

但是毛婆子还挂念着她的八千两银子,道:“人赎回来,银子都没了,这日子有什么盼头……”

“够了!”昌平侯看白氏眼神闪烁,知道这事另有内情,但是不能当面驳了白氏面子,便呵斥毛婆子,“先把你儿子救出来再说!”

说完,他拂袖而去,带着小厮往白府而去。

外面等待的杜丽娘忙低头,谁都没看到她脸上的笑意。

八千两银子,现在在她腰包里。

这银子,回头去送给苏清欢就是大功一件。

倒不全在于钱多,而是这银子是坏人手里拿到,想想就觉得爽。

昌平侯觉得去白府借钱很没脸,但是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白氏大哥很痛快地把银票给他,昌平侯十分感激,揣着银票直奔赌坊。

后面的事情,就是虎牙回来学给苏清欢她们听的了。

“昌平侯到了赌坊,气势汹汹地把银票往桌子上一拍,冷声道,‘银子在这里发,放人。’”虎牙学得惟妙惟肖,“这时候,赌坊的人上前收银票,‘啧啧,昌平侯府是穷疯了吗?拿一张白纸当银票,当这些人眼都瞎了吗?’”

“这时候啊,昌平侯不敢置信地把银票拿起来,看果然是张白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声道,‘这怎么可能?我刚才是亲自拿过来的。’”

“哪里都是好人多。”虎牙摇头晃脑地道,“赌坊也一样啊!这时候就有人站出来给昌平侯好心提醒,专门有一种江湖骗术,用一种特制的颜料写银票,红印都是假的,当时清清楚楚,但是很快就会消失。侯爷怕是也着了人的道了……”

苏清欢大笑:“然后呢?”

“然后昌平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转身就走了呗。赌坊的人还好心地给他宽限两天再来赎他的宝贝儿子呢!”虎牙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银票,恭恭敬敬地递给苏清欢,“夫人,银票在这里。”

除了偷东西,他也很擅长“狸猫换太子”,昌平侯没察觉间,只迎面而过,就被他得手了。

苏清欢已经得了杜丽娘那里的消息,笑道:“你们都是好本事。杜丽娘得了八千两,你得了一万两。这些银子都给你们自己存着……”

“不要不要,”虎牙连连摇头,“小的跟着世子爷,什么都不缺。这么多银子,我可保管不了。再说,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咱们府里要用钱的地方多去了,夫人留着用。”

世子也道:“他管不过来那么多钱是真的,娘先存着用,将来都不会亏待他的。”

“对对对。”虎牙点头如捣蒜。

“那行。”苏清欢让白苏把银票交给蒋嫣然,笑道,“给虎牙记一大功,让厨房给他做一桌好吃的。”

“这是实在的奖赏。”虎牙笑嘻嘻地挠头,“您也别忘了杜丽娘的功劳,她不容易。”

“好。我知道她不容易,这事距离水落石出不远了,到时候我会好好安顿她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五章 谜底揭开 虎牙笑着拱手道:“那小的替她谢谢夫人。”

世子十分机敏,闻言意味深长地道:“那回头再让她谢谢你。”

就怕她以身相许。

苏清欢对此觉得无所谓甚至乐见其成,但是站在世子的角度,并不愿意自己一起长大,十分亲密的小伙伴娶那样一个为世俗不容的女人。

但是虎牙愿意,他也并不会说什么,单看杜丽娘是不是有手段让虎牙心甘情愿了。

虎牙挠挠头:“不用她谢,小的就觉得她怪可怜的。对了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清欢笑笑,眼中有锋芒一闪而过:“接下来就要看昌平侯对白氏有多好了。”

好到可以完全信任她,不会和府产生嫌隙?

世子把玩得有些厌烦的阿妩抱到怀里,动作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在屋里来回走着,轻描淡写道:“虎牙,你再找几个和白府有生意往来的人去他们的店铺闹,就说银票变白纸。”

“很好。”苏清欢赞道。

添一把火,让昌平侯本来就压在心底的疑心越来越大。

虎牙连声答应跑出去。

“娘,毛婆子那边还得逼一逼。”

“我知道。”苏清欢凝眉思考。

毛婆子性格泼辣,若是知道侯府不救毛壳,把她逼急了才会站出来。

可是,如何能把她逼到那一步呢。

世子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淡淡道:“她在乎的,无非毛壳。让人给她带信,同意她去看毛壳,看到亲生儿子被打得凄惨,她多半就坐不住了。不管她回去怎么闹,只要越大越好,白氏就可能露出更多的马脚。”

“我也这样想,”苏清欢迟疑地道,“但是我怕白氏被逼得急了,铤而走险,杀人灭口……”

“可能性并不大。”世子笃定地分析道,“第一,毛婆子能活这么多年,肯定留着后手,足以让白氏害怕;第二,现在这风口浪尖,毛婆子死了,会有更多目光聚集在昌平侯府。昌平侯这个人,有些懦弱……”

“他才不懦弱,他是欺软怕硬。”苏清欢恨声道,“当初他纵容甚至伙同白氏害老夫人的时候,就该想到天理昭彰,早晚有一天会受到报应。”

世子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苏清欢对陆夫人不仅是爱屋及乌,更是出于内心的正义感。

她的正义感,和别人不太一样。人人都觉得正常的纳妾,在她看来简直不可饶恕。

虽然她不说,但是世子知道。

他把阿妩举高高,小家伙发出欢快响亮的笑声,纯洁的童音宛如天籁。

就这么一直开心下去吧!

苏清欢坐回到椅子上,思考片刻道:“先按照你的说法去做,等着安南那边的消息。杜丽娘那边我得给她带个口信,总觉得她太狂了,会被发现……”

“娘多虑了。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拿捏人心最擅长不过。而且,她现在还有指望,不会以身涉险。”

苏清欢感慨道:“锦奴,要论拿捏人心,她远不如你。”

世子笑:“娘过奖了。”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心计。

他的心计,是用来保护苏清欢和阿妩的。

昌平侯府那边鸡飞狗跳,几乎每天弄琴都要出来送一次消息。

毛婆子见了毛壳的惨状果然受不了,回去撒泼打滚,把当年的事情抖了个底朝天。

当然,只是在昌平侯面前,弄琴是去听墙根知道的。

所以昌平侯既很生气,又得替白氏掩盖——他大部分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白氏敢瞒着自己,几乎把侯府搬空。尤其是听毛婆子说,侯府的产业都姓了白,他去查验一番,险些气得倒仰。

这就是他护着几十年的枕边人!

可是这样的丑闻,他哪里能传出去?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待他!

种种迹象显示,昌平侯不知道陆夫人是中毒而亡,但是知道她是被白氏用手段逼死的。

昌平侯想遮掩什么,苏清欢偏偏不让他如意。

昌平侯府产业如何改姓白,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现在昌平侯府和白府,是当之无愧的京城各阶层茶余饭后热搜榜第一,点燃了全民的八卦之心。

苏清欢给陆弃写信一个字都没提过,害怕他分心。

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形怎么样,他去了才不到两个月,苏清欢却觉得已经过了许久。

提笔写信,千言万语凝滞于笔尖,最后只剩一句安好。

在漫长的等待中,也有突如其来的好消息。

苏清欢看着眼前的凌霄花箱子,伸手抚摸着箱体,不敢置信竟然就这样被柳轻菡得手了。

她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对着箱子嚎啕大哭。

这是穆嬷嬷留下的啊。

她颤抖着手,几次都没有把钥匙伸进锁孔。

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镇定,才终于打开了箱子。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发黄的丝绢,黄底黑字,大大的玉玺留下的红章。

苏清欢把薄薄的那张丝绢按在胸口,又痛哭一场。

这里是石破天惊的秘密,甚至可以解释通,为什么师傅和穆嬷嬷会死。

虽然皇上没能打开它,但是对穆嬷嬷还是十分忌惮,所以必须要她死。

师傅知道这件事情后,坦然陪穆嬷嬷赴死。

其中是不是蕴含着,不拖累她的意思,苏清欢已疼得不敢想下去……

往事历历,以为痊愈的伤口被一层一层撕开。

什么惊天秘密,什么朝代更迭,君君臣臣,关她们什么事!

她和穆嬷嬷,都只愿岁月静好,和心爱之人好好活下去而已!

穆嬷嬷苦了一辈子,腹中还有孩子……苏清欢想把手里的丝绢撕掉。

可是她没有。非但没有,她小心翼翼地把丝绢又放回去,把箱子锁了起来,谨慎地收好。

心难过的在滴血,但是她还是强忍着伤痛,把丝绢上的内容换成了她和陆弃约定的“密码”,让人加急送了出去。

师傅和穆嬷嬷的仇人找到了,可是除了皇朝更替,再无报仇之法。

被压抑的仇恨翻腾起来,像一团烈火灼灼燃烧。

苏清欢还有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告诉世子。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六章 刘如玉到来 她想了许久,把世子叫来。

“锦奴,宫里把箱子送来,我已经打开了。”

世子心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他一直在想,苏清欢到底会不会告诉他。

他毫不怀疑苏清欢对他的关爱和信赖,但是在她面前,他又忍不住患得患失,总害怕失去,甚至因为她的小举动而心慌。

苏清欢看着他的脸色,眯起眼睛:“锦奴?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

世子低头“嗯”了一声。

“那为什么不来问我?”

世子忽而有些委屈,没有做声。

“想问为什么不问我?要看看我心里有没有你?”苏清欢看着他,言辞犀利。

“没有,没有,娘,我没有!”

“别激动。”苏清欢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到一边,“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什么都倚重你,心里有你,你就知道我的心意。我忘了,你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不是娘推卸责任,实在是你太早熟太能干,把我都惯坏了,让我忘了如何去关心你……”

“不,娘,没有,您很好,别这样说,我难受。”世子终于像个慌乱的孩子,手足无措。

“是我的错。”苏清欢拉着他一起坐下。

爱是需要反复确认,需要说出来的,否则也不需要鸡汤一遍一遍告诉大家,要对身边的人说一句“我爱你”。

她自以为对世子视如己出,却忘记了,他会忐忑,会不确信。

“最近事情太多,我忽视了你,甚至都没有问起云南的情况,是我的错。如果有下次,你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有时候也猜不透你想要什么。”苏清欢道,“我不对,你也有不对,我们一起改好不好?”

世子侧头过去飞快地拭泪,转过来却什么都看不出来,笑着点头:“好。”

苏清欢松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所以犹豫再三,让你过来请你自己决定。箱子我打开了,但是内容呢,会影响你父王和皇上的角力,你想知道吗?”

世子轻松下来,摇摇头:“不,娘,我不想知道。”

“好。锦奴,娘什么都不想瞒着你,如果非有什么要这么做,一定是怕你为难。”苏清欢道。

“我记住了。”世子朗声道,有几分赧然,“让娘笑话了。”

“那有什么要紧?”苏清欢拍着他的后背,“在你面前,我是第一次做人娘亲;你也是第一次做娘亲的儿子,都会犯错,我们一起改。如果没记错,这是我第二次跟你说这些话了,以后或者你,或者我,还会继续第三、第四……无数次犯错,但是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是,没什么要紧。”世子道,“您快写信告诉表舅吧。”

“信已经送出去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收到。”苏清欢的脸上露出些许怅然的神色。

“其实,”世子有些吞吞吐吐,“娘,我觉得……表舅这一趟去有些蹊跷。”

苏清欢大惊失色:“什么意思?”

世子的政治敏感和判断力,她十分相信。

见她着急,世子忙道:“娘,不是有危险。我也是这几天才慢慢想到,觉得有些不对劲。辽东宋将军经营多年,便是出了意外,也有人顶上。您记得当初他先是进京,后来又带着卫夫人去找您求医,辽东不也很安生吗?”

苏清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是还是迟疑了一下:“不对,当初也没有高丽起事啊。”

“高丽弹丸小国,能闹出多大的事情?高丽和西夏的兵力,根本就不可相提并论。但是西夏现在也蠢蠢欲动,刘均凌和杜景他们,不抵挡得好好的?”

其实陆弃和宋霆这样的大将,在军中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敬畏的信仰。有他们坐镇,士气高涨。

“你的意思是,卫夫人的信有问题?”苏清欢紧张起来。

“不,信是真的,但是目的是不是求救,就另说了。”

“会是陷阱?”

“不至于。即使表舅落难的时候,宋将军都能为他据理力争。更何况,之后您帮了他和卫夫人那么大的忙,他们没有动机害表舅。”

那是为什么呢?

世子和苏清欢都百思不得其解。

“总之,娘您不用担心表舅有危险,他去了也不是冲到前线。”世子笃定地道。

“那就好。”

苏清欢不想去想那些弯弯绕绕,涉及到陆弃,她只想知道,安全还是危险。

只要他安然无恙,什么时候她倒不怎么在乎。

母子俩经过这一番交心,彼此更加亲密无间。

过了几日,让苏清欢望穿秋水的刘如玉终于来了。

她不是自己来的,她的那个货郎相公,还有身后从高到矮一连串六七个孩子都来了。

她的样子比苏清欢想象当中好很多,穿戴都像小康之家的妇人,有些微微的发福,并没有面黄肌瘦,满面土色。

她相公打扮比她略好些,穿了件绸袍,规规矩矩地带着孩子们站在门外。

“老奴给夫人请安。”

“快起来。”苏清欢亲自上前把拜倒的刘如玉扶起来,“你是婆婆跟前伺候的老人,我当不起您如此大礼。”

刘如玉听见她提陆夫人,立刻红了眼眶,哽咽着道:“老夫人,老夫人她……她死得冤啊!”

苏清欢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白苏奉上茶来。

“你喝口茶再说。”

刘如玉虚虚坐了一点儿,显然没有忘记当年的规矩,抹抹眼睛道:“老奴路上来的路上,林三林小哥把发生的这些事情都跟老奴说了。这都是老夫人在天上保佑着将军啊!”

苏清欢在她对面坐下,道:“我们从前也不知道你的事情,否则应该早早去安南把你接回来。你是个忠仆,为老夫人吃苦了。”

刘如玉忙道:“当年之事肯定被有心人掩盖,不怪将军和您不知道。老夫人对我的恩情,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只恨我当年没能保护好她,才让她为人所害……”

说完,她泣不成声。

苏清欢正想知道当年的事情,便静静等她说完。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七章 四面楚歌的白氏 原来,在陆氏出事前一天,刘如玉到侯府给陆夫人请安。

陆夫人说她近来精神萎靡,总是头疼,刘如玉便怀疑有人捣鬼,因为那时候她在外面,关于昌平侯和白氏的事情听了很多。

所以她让陆夫人小心,查一下饮食。

陆夫人答应下来,还给了她银子,让她去大相国寺替陆弃求个平安符带回来。

除此之外,她还惦记着要替当时侯府的老夫人打听治疗腿疼的偏方,跟刘如玉说,她从前什么都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现在就算是为了儿子,也要起来争一争。

为母则强,她谈及陆弃,眼中是慈母光;谈及未来,有许多从所未有的坚定从容。

“老夫人怎么会想不开呢!她都有了将军,好日子在后面,没有理由那么做的!一定是白氏那个贱人,一定是她!”刘如玉激动地道,“她是蛇蝎妇人,心思毒辣,我知道她不能放过我,只能装疯卖傻,可惜了我腹中孩儿……”

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苏清欢站起身来向她行礼,由衷地道:“是婆婆连累了你,让你这半生飘零凄苦。”

“不不不,夫人,您折煞老奴了。”刘如玉忙扶住苏清欢,“老奴在安南过得很好。当年夫人没有怪我与外男私相授受,还赏了厚厚的嫁妆让我风光嫁人……老奴男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是走街串巷做小买卖,轻车熟路,到了安南,重操旧业,现在一家子过得也不错。您千万不要为此难受。”

“那就好,我这心里还能好受一些。”苏清欢道。

刘如玉这里也没有更多的消息,但是侧面印证了周济的话,陆夫人确实没有寻死的迹象。

苏清欢又提起了毛婆子,刘如玉情绪忽而激动:“老奴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对侯爷眉来眼去的。老奴跟老夫人隐讳地提过几次,但是老夫人却说,要是她真的有那个想法,就成全她。”

苏清欢心中感慨,陆夫人的软弱,为自己的命运埋下了多大的雷。

“一定是她,要不这么多年,老夫人身边的人,怎么会就剩下我们两个。我要是现在见了她,就挠花她的脸,问问她良心是不是喂了狗。”

苏清欢安抚了她,让白苏带着他们一家先在府里安顿。

刘如玉的话其实都可以归结为猜测,算不得证据。

但是可以更加肯定地从毛婆子那边下手了。

昌平侯府依然在鸡飞狗跳。

“你让你大哥再给一万两银子。”昌平侯知道了许多被隐瞒的事实,现在说话口气十分不虞,连“借”都不肯说,直接开口要。

白氏心里苦,却知道自己犯了错,不敢大声,嗫嚅着道:“可是刚跟我大哥拿了一万两还没还……”

杀千刀的毛壳,怎么不喝水呛死!一万两银子,想想她都肉疼。

“你大哥那是一万两还是白纸一张,你心知肚明。”昌平侯怒道,“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你还有脸提那件事!现在就回去要银子,要不回来,你也不用回来了!”

他这只是气话,对于真爱的白氏,他还真舍不得。

但是白氏听起来不是这么回事啊!

为了一个没有名分的野种,竟然跟她说这么重的话!

他回不来,也要把她撵走?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侯爷,我嫁给您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么说话,不怕寒了我的心吗?”白氏痛哭流涕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为了银钱之事,您什么都不顾了吗?”

她不提银子还好,一听她敢提功劳和银子,昌平侯立刻炸了:“苦劳?你把侯府都搬空了回娘家,是够辛苦的。要不要把账面剩下那几百两银子一起弄回去?”

白氏虽然有心反驳,但是知道现在再吵下去对自己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委委屈屈地道:“侯爷,现在您正在气头上,我怎么解释您都不会听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人,我想办法筹银子去。剩下的事情,等以后再慢慢解释给您听。”

二十多年夫妻,她太了解昌平侯的墙头草性格了。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昌平侯顿时口气也软了下来,挥挥手道:“走吧,救人要紧。”

白氏忍着一肚子委屈回娘家开口跟大哥借钱,原本以为自己不遗余力地拉拔娘家,银子肯定不在话下。但是却不想,大哥非但一口拒绝,还跟她哭穷讨要之前的一千两银子。

白氏气了个倒仰,在府里受气,回娘家还得受气?

那不行。这不能忍!

“大哥莫不是忘了当年,收了侯府多少聘礼,之后我又给了娘家多少银两吧!”她冷冷地道,“别说一个一万两,三个五个,十个八个都不止了。”

“你别胡说八道。”

兄妹俩为了银子反目成仇,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白氏从娘家出来,茫然无措,茫茫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处能容她吗?

斗败了陆夫人,潜心经营多年,就得了这么个可悲的下场?

她与前夫所生的儿子听说出事,立刻找借口出京;秦承烂泥扶不上墙,没有什么主意,只一味让她不必管毛壳。

她也不想管,可是现在能不管吗?

她是骑虎难下啊!

无处可去,她还得灰溜溜回到侯府。相对于大哥的绝情,她得庆幸昌平侯耳根子软。

好在回府的时候,昌平侯已经出去了,没有给她没脸。

白氏回到正院,正一筹莫展之际,看到身姿妖娆的杜丽娘站在廊柱下面同她院里的小丫鬟说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滚回去!”

杜丽娘不慌不忙地行礼道:“夫人息怒,奴是见夫人这些日子一筹莫展,来给夫人出主意的。主意好不好不知道,但是可以试试,说不定就解了夫人的急……”

人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更容易相信一句话。

死马当活马医。

“跟我进来!”白氏甩袖道。

“是。”杜丽娘站起来,扶了扶鬓角,眼中精光转瞬即逝。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八章 侯府闹剧 “你有什么主意?”白氏一脸不耐烦地道。

就算到了现在,她也不可能在杜丽娘,不,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颓废之色。

杜丽娘心中冷哂,都已经四面楚歌,却还要死撑着面子,真真可笑。

但是她面上却丝毫不显,恭谨地道:“夫人,奴觉得这件事情,现在只能快刀斩乱麻。”

“不要卖关子!”白氏没什么耐性,她现在十分想抓住这根最可能的救命稻草了。

夫妻关系,和娘家的关系,这两大曾经稳如泰山,让她引以为傲的支撑,都出现了裂痕,并且可能越来越大。

病急乱投医,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杜丽娘。

她现在甚至有些庆幸,当初秦承不顾她反对,非要把杜丽娘抬进来。

毕竟出了事情,杜丽娘在红尘中摸爬滚打,算是见过世面,八面玲珑,也能替她出个主意。小白氏那种懦弱的只会哭的人,这时候就是废物无疑了。

想到小白氏,她又忍不住想起绝情的大哥,一阵气闷。

“夫人,事情的症结就在于毛壳。要是毛壳死了呢?毕竟风寒也能要人命,现在这天气,奴前几天还听说有人被毒蛇咬死呢!还有那些凶神恶煞的赌场打手看着,被吓死也有可能啊。”杜丽娘言笑晏晏,放在身前握着团扇的双手指尖,大红蔻丹格外显眼。

“死于意外,别人怎么看,侯爷怎么看!”白氏气急败坏地道。

什么破主意,她早就想过了,能行还用等到现在?

“夫人,那您觉得现在,别人怎么看,侯爷怎么看呢?”杜丽娘不慌不忙地道,“现在已经不是事情发生之初了。夫人若是现在还不决断,日后要付出的代价恐怕就更大了。当断不断,日后必乱啊夫人。”杜丽娘气定神闲地道。

白氏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紧皱,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杜丽娘适时给她加一把火:“您想,毛壳死了,毛婆子再出个意外,死无对证。而且若是计较,还能跟赌坊要一笔银子,岂不是锦上添花?您若是担心外面的风言风语,其实大可不必。那些闲人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任何事情都很难过半个月。二十几年前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您还怕现在的这点小波折?”

“对,对,对,”白氏点点头,“这只是小波折。”

小波折很快就会过去,她自我麻痹道。之前的所有美好都会回来,会的。

只要毛壳和毛婆子死。

杜丽娘见白氏咬牙,模样狰狞,心里便知道这件事情成了七八分,淡定地摇着扇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白氏到底是白氏,即使如此脑热,还不忘提出质疑。

杜丽娘早有应对,不慌不忙地道:“奴是二爷的人,自然要帮着您。天地可鉴,奴从青楼出来,是真心想有个好归宿的。跟着秦将军,因为那苏氏善妒,凄苦度日,来了咱们府上,承蒙二爷不弃,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唯一,唯一不能如愿的,就是夫人您始终不喜奴。奴一直想着,能帮您做点什么,让您对奴另眼相待……”

白氏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夫人,侯府乱了,奴便没有去处了。”

白氏仔细分辨她的眼神,没有发现说谎心虚的痕迹,终于略安心下来,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容我想想。你的忠心,我知道了。”

这时候,谁都不出来帮她,唯有杜丽娘肯站出来,她心里还是满意的。

杜丽娘行礼退出去,脸上带着笑容。

快了,快了……

她回到自己院中,弄琴上前低声道:“姨娘,现在去找毛婆子?”

“不着急。”杜丽娘坐在梳妆台前对镜展颜而笑,“等夫人找我。”

白氏一定会再找她商量具体怎么办,要是从前肯定不会,但是现在她太慌乱了,实在没什么人可以商量。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白氏身边的大丫环来请杜丽娘。

杜丽娘回去跟她商量了细节后道:“夫人,找到合适的人咱们再开始,我今日先去毛婆子那里替您安抚安抚她,防止她继续再闹……”

白氏想了想后道:“去吧,别把事情办砸了。”

“您放心,我假装对她示好。”杜丽娘胸有成竹。

从白氏这里出去,她左拐右拐,来到了毛婆子的住处。

“你怎么来了?”毛婆子打心底里看不起杜丽娘,觉得她出身太不好。

在她眼中,虽然她是秦承的姨娘,但是在自己面前,还是要老老实实的,所以对她说话根本不客气。

杜丽娘先跟她扯了些没用的,然后道:“虽然我和毛嬷嬷素来没什么来往,但是有句话叫兔死狐悲,将来我说不定也会有您这日。所以我左思右想,还是想来给您提个醒,您小心些。我怕有些人狗急跳墙,会重演当年对先夫人的所作所为。”

说话间,她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观察着毛婆子的反应。

“她敢!我可不是先夫人那样的软柿子……”毛婆子激动的话语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意识到语失,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先夫人是病死的,与别人何干!”

“是我说错了,该打嘴。”杜丽娘笑着道,心里却已经有数,“您别激动,反正我是觉得,我是不能讨夫人欢心了。若是能帮您,日后您也能拉拔我不是?您就算不信,也稍微多个心,防备些总不会错。”

说完,她站起身来,妖娆地往外走。

毛婆子嘴上凶悍,但是实际上早把她的话听到心里,心里不放心,又去白氏那里闹了一场,提醒她自己手里有她的把柄。

殊不知,此举更加激怒了白氏,让她更加坚信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是最好的办法。

第二天,毛婆子“意外”发现,伺候她的小丫鬟竟然偷偷往她的茶水里倒药粉,歇斯底里地闹起来。

昌平侯被她吵得焦头烂额,怒道:“那药粉是什么,先把下药的丫鬟叫进来问清楚再说!”

“那还用说?肯定是毒药,是夫人要毒死我!”

章节目录 第六百七十九章 对簿公堂 毛婆子撒泼打滚:“夫人要毒死我啊,夫人要毒死我啊!夫人您好狠的心,我伺候您二十多年,为您当牛做马,您为了区区一万两银子,就如此反复,舍不得拿出来。不,还有我那八千两,我只求您出两千两啊!”

她太过气愤,连“老奴”也不自称了,想起儿子,想起银子,哪一桩都是戳她的心窝子,于是痛哭流涕道:“毛壳也是侯爷的亲骨肉啊!哪个侯府公子,像他过得这么凄惨,只能为奴为仆,现在为了银子,命都要丢了!”

白氏被她抢白地快要气晕倒,心里暗骂杜丽娘办事不力,竟然出现这样的纰漏。

她一定要好好惩罚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家精!

杜丽娘哪里去了?为什么现在人不见影了!

但是眼前她看到昌平侯铁青的脸色,她犹豫着是不是要昏倒过去。

“侯爷,不好了,不好了。”管家不顾顾忌,径直闯到了内院,大惊失色道,“赌场的人抬着毛壳的尸体回来了,说是昨晚有人把他杀了,问咱们要不要报官。还说,还说,刺客还杀了他们好几个人,都是被毛壳拖累的,要跟侯府要抚恤银子!”

昌平侯立在当地,满脸不敢置信。

白氏也呆了。

她立刻想到了这事是杜丽娘让人所为,可是为什么只干掉了毛壳,没有干掉毛婆子这个老虔婆!

毛婆子停止了哭闹,愣愣地看着管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谁死了?谁的尸体?”

管家拍着大腿道:“毛壳,毛壳,是你儿子死了!”

“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臭嘴!你儿子才死了,你全家都该死。”毛婆子发疯一样地上前去打管家。

管家本来还有些同情,见状一边躲闪一边喊人:“拉住这个疯婆子!还不是你平时娇惯毛壳,才让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出祸事,连累了侯府?”

“他是主子,你是个什么玩意儿敢叫他名字!”毛婆子被人拉住还要踢打他。

“够了!”昌平侯最先反应过来,对管家道,“你把事情说清楚!”

管家:还要说得怎么清楚!

他大声地道:“侯爷,毛壳让人刺杀了,要不要报官?赌场那边怎么办?”

“毛壳在哪里?”

“尸体停在外面,怕入府不吉利。”

毛婆子听到这话,撒腿就往外跑,鞋掉了也不知道,一边跑一边嚎叫:“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白氏开始慌了——这事情不对,毛婆子见毛壳死了,还不得鱼死网破?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可是现在已经没人管她了,昌平侯再怎么不待见毛壳,也心疼那是自己的骨肉,所以面色严峻的跟着管家出去了。

白氏站在那里,现在想装晕都没人看了。

她想做些什么,却茫然无措,不知道改怎么办。

“杜氏,去把杜氏给我叫来!”她近乎癫狂地道。

都是杜丽娘做的,现在她有些庆幸不是自己亲自派人去做这些事情,所以可以都推到杜丽娘身上。

必须要在毛婆子发疯说出一切前找出“凶手”稳住她的情绪!

打定主意,她就等着杜丽娘来,心里盘算着如何逼她背锅。

结果却并非她想象的那般。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白氏刚刚坐下,听到丫鬟怯生生的回禀,伸手把小几上的东西都拂倒,怒气冲冲地道,“去二爷屋里找!”

青天白日,就会勾着男人,这狐媚子,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她做搅家精了。

小丫鬟忙点头称是,不敢说已经去找过了——能缓一会儿是一会儿。

“你出去看看外院闹成什么样子!”白氏又心烦意乱地打发丫鬟出去探听消息。

结果等来等去,没有等回来去找杜丽娘的小丫鬟,却等来了去外院的丫鬟。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白氏一听这个立刻就爆炸了,拿起小几上丫鬟刚刚摆放回去的果盘就砸过去:“晦气的东西!掌嘴!”

可怜的丫鬟生生挨了十几个耳光白氏才喊停,脸红肿的不像样子。

“说!”

白氏一声令下,丫鬟带着哭腔,口齿不清地道:“胡……人,胡人,独,独姨娘,把二耶,耶和侯府告了,告了……”

白氏听说后呆了片刻,急不可耐地道:“放屁!她告什么!”

她心里现在有个特别可怕的念头,觉得好像被杜丽娘骗着跳下了陷阱。可是她甚至都不敢深想,只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丫鬟支支吾吾也说不明白,白氏这下坐不住了,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自己往外院走去。

结果还没走出去,就另有下人来禀告,说是顺天府着衙役来拿人。

“拿什么人!”

“侯爷,夫人您,还有二爷。”下人口齿清楚,“将军府苏夫人状告您二十几年前和侯爷害死先夫人,杜姨娘状告二爷强抢她入府……”

白氏听到这里,瘫倒在地。

完了,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不知道怎么被带到公堂上,白氏愣愣地听着因为目睹儿子惨死而疯癫的毛婆子,把当年旧事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底朝天。

苏清欢和杜丽娘作为原告在一处,看得她无比恼怒。

围观之人众多,苏清欢口齿清晰,逻辑严谨,一桩一件陈述着当年的事情。

周济、毛婆子、刘如玉都出来作证。

杜丽娘之案本来应该单独审,但是考虑到也涉及侯府,才合到一起。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侯府种种家丑,把一众看客满足得两眼放光。

白氏瘫倒,昌平侯脸色比锅底还难看,秦承则在撕心裂肺地吼杜丽娘:“贱人,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因为涉及到将军府和侯府,事关重大,顺天府尹也不敢审判,只能说日后交由上级定夺。原告被告各自还府,限制出入。

杜丽娘从容地跟在苏清欢后面回去了,丝毫不看侯府众人的脸色。

“娘,今日虽然没有宣判,但是侯府没有翻身机会了。”世子笃定地对苏清欢道。

苏清欢看着外面夕阳西下,喃喃地道:“二十多年了,报应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章 祭拜 陆弃去辽东,是摒弃了自己的利益,为国为民。

这当口,皇上不偏向他就是忘恩负义,有违民心。更何况,证据确凿,皇上更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这案件很快就结案——昌平侯管家不利,被夺爵贬为庶人,白氏戕害陆夫人,登堂入室,罪大恶极,判了当街斩首,连最后的体面也没有给她;秦承则有些冤枉,基本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件事情就是苏清欢利用杜丽娘给他设了个套,但是没办法,皇上那么多都做了,还在乎他一个小喽啰?于是一声令下,秦承被发配到了安南。

风水轮流转,刘如玉的货郎相公在那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可想而知秦承母债子还,日后会过得多么的“好”!

“夫人,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京中给秦老爷买了一处三进的宅子。”蒋嫣然道,“秦老爷没有拒绝,带着家人都住了进去。不过奴仆跑得差不多了……”

“那就再采买两房。”苏清欢淡淡地道,“每个月送过去五百两银子奉养,其余事情一概不管。”

虽然她觉得昌平侯不无辜,但是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他事先参与了杀害陆夫人,苏清欢知道陆弃肯定对他于心不忍。

总不能让他沦落街头,眼下的处置,是苏清欢能想到的最好方式。

留着最后的体面,是为了陆弃。

毛婆子已畏罪自杀,刘如玉放不下安南,带着孩子跟相公回安南了,对苏清欢说,孩子们见识过京城,还是觉得安南好。

苏清欢赏了她银子,让人送他们一家回去。

杜丽娘搬回她先前在大长公主府边上买的小宅子,有弄琴保护她,倒是也没事。

蒋嫣然恭敬地道:“是。”

世子开口道:“娘做到这一步,表舅心里也会好受些。”

蒋嫣然听他开口,低头道:“娘,若是没有事情,我先回房看账本了。”

“去吧,仔细眼睛,不要总盯着看。”苏清欢摆摆手,又对世子道,“还是你懂我。要按照我的心思,干脆一刀两断。虽然你表舅不给我回信,但是我知道他怎么想的。哎,他怎么就那么沉得住气,不给我回信呢!”

于是事情变成了苏清欢哀怨絮叨陆弃。

“阿妩,喊爹爹。”她去逗弄女儿,希望陆弃回来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阿妩回她长长的口水。

因为出牙的缘故,她的口水特别多,苏清欢都嫌弃,只有世子不厌其烦地给她擦拭。

“小傻瓜。”苏清欢笑着抱起阿妩,转头问白苏,“快到除服的日子吧。”

虽然不是真的披麻戴孝守传统意义上的重孝,但是苏清欢也一直如素,未曾和陆弃有过亲近,把守孝的实质都做了。

转眼间,九个月就要过去。

“夫人,还有半个月。”白苏道。

“嗯。”苏清欢点点头,面色有几分沉重。“除服之后,我带着阿妩去祭拜老夫人,让她泉下有知安息吧。”

她的儿子儿媳妇,终于替她报了仇。

这里有风俗,守孝之时,不能到坟地去拜见其他亡故之人,所以她只能等着除服之后。

“娘,”世子提出了反对意见,“您上次去祭拜之后,回来大病一场,险些把表舅和我们都吓死。表舅已经严令禁止您去,还是算了吧。”

苏清欢笑笑:“你千万不要学你表舅胡思乱想。那次如果真说是有蹊跷,也是穆嬷嬷在交代我箱子的事情。”

她脸上露出怅惘之色,喃喃道:“只可惜,现在我知道了,也不能为她和师傅报仇。”

世子虽然不知道箱子里盛放的东西,但是大抵猜出了是皇上所为,甚至连那东西事关的方向都猜测对了。

于是他缓缓开口:“娘,时间早晚而已。尘封二十几年的冤仇都报了,再等一两年,最多三四年,穆嬷嬷和薛太医的仇,一定也能报!”

“嗯。”苏清欢重重点头,“祭拜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表舅不在,我得替他尽孝道。”

虽然已经于事无补,但是就当告慰亡灵吧。

“娘,您坚持要去的话,我也拦不住。但是妹妹太小,经不起折腾。而且半个月后,天都开始转凉,您还是不要带她了。”世子满眼恳求地道。

白苏、白芷也跟着劝道。

苏清欢倒也不坚持:“那就算了。我其实就想着老夫人没见过孙女,这是嫡长孙女……等以后吧,阿妩长大了,有的是机会。”

除服彻底完成第二天,苏清欢在白苏、白芷和一众侍卫的陪伴下,带着香烛往陆夫人坟前而去。

“娘,我替将军来看您了……”苏清欢跪在坟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把发生过的事情一一道来。

风吹叶落,草木渐枯,初秋的气息无处不在。

白苏白芷都远远地站着,不敢往前,但是都十分担忧苏清欢,毕竟除服仪式前前后后几日,也折腾得她不轻。

现在苏清欢嗓子都是哑的,走路膝盖都不很敢打弯,这又跪了许久,说了许久……

苏清欢在陆夫人坟前呆了一上午,中午在外面吃了个饭,没有回府,直接往春茂侯府而去。

许久都没有和明珠来往,她得去看看她的怀相如何,顺便给还住在那里的温雁来诊脉。

温雁来情况还不错,明珠更是没事,但是她拉着苏清欢不肯放她走,一直留着她吃完晚饭才送走她。

“你既然除服了,要多来看我。我上次出门差点被马车撞了后,穆臣再不让我出门。”明珠拉着她的手哀怨地嘱咐道。

“知道了,”苏清欢笑道,“我再不走,你家穆臣都得开口赶人了。”

“他敢!”明珠柳眉倒竖。

“他不敢,他不敢。”苏清欢笑,在白苏、白芷的搀扶下才登上马车。

“你们也跟着伺候一天,早点休息。”苏清欢回府换了衣裳后对白苏、白芷道。

待两人退下,她自己解了头发,走到床前想要掀开幔帐。

不对,幔帐什么时候放下的!明明白苏、白芷都没靠近过床!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一章 缠绵悱恻 “白……”苏清欢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已经来不及了,被一只健壮有力的大手拉住甩到床上,同时另一只粗粝的手已经掩住她的嘴。

帐子里很暗,她又被掩住了口鼻,瞬时觉得窒息。

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结结实实压下来,那么重,那么……令人踏实。

是陆弃,是陆弃回来了!

即使不能视物不能说话不能闻,她依然知道是陆弃。

陆弃感受到身体下的小人儿忽然就卸了警惕,原本紧绷的身体也变得放松而令人贪恋,松开手,凶狠地噙住她柔软的唇。

苏清欢被他吻到几乎无法呼吸,却还是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难以放手。

太想他了,想得心都那么疼;终于回来了,就再也不想放手。

许久之后,陆弃抬起头来,苏清欢像一条被甩到岸上的鱼,大口呼吸。

陆弃撑着身体,贪婪地看着她。

苏清欢也回看他,看着看着眼窝子就热了。

她不想流泪,便挑衅地扬起嘴角,“哪里来的采花贼,竟然敢占将军夫人的便宜。日后将军回来,定要把你剥皮抽筋。”

陆弃眯起眼睛看着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让我先来尝尝将军夫人的滋味!”

说着,他猛地又压到她身上,双手握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撕,裂帛声撕裂了房间里的安静。

“夫人?”白苏敲门。

她原本已经回去,刚想起是不是没给苏清欢关上门,不放心回来查看,就听到了这声音。

“没事。”苏清欢瞪了陆弃一眼,“去休息吧。”

白苏却没作声,也没走,显然有些迟疑。

“是我,在外面守好。”陆弃懒洋洋地开口。“不许告诉其他任何人。”

白苏眼中瞬时迸发出惊喜,忙道:“是,是,奴婢去院外守着。”

苏清欢脸瞬时红了,这不是告诉白苏,他们两个正在没羞没臊吗?

她此刻只顾着害羞,还没想起别的不对劲,殊不知粉面桃腮,小小的耳垂都红了,煞是可爱,看在陆弃眼里,那就是致命的诱、惑。

陆大爷心里有许多思念,身体有许多欲、望,每一处毛孔都在嘶吼着要她。

没有什么,比一场酣畅淋漓、肆无忌惮的欢爱,更能准确地表达他的所有情愫。

既然如此,那就做吧。

苏清欢的袄裙裤子被撕,小衣被撩起来,虽然这是最亲密的人,却仍然忍不住害羞,颤抖着声音道:“鹤鸣,你别这样看着我,我……”

她受不了他孤狼一般霸道占有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下,她已经软成了一汪水。

在床笫之间,他就是她的王,让她生,让她死,沉醉其中。

不知道过了许久,苏清欢像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瘫软在床上,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明明已经困倦到了极致,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在极致绽放后进入空白一片的状态;可是她还是依然强撑着眼皮,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陆弃。

陆弃正在穿衣服,见她如此,心都疼得酸酸涨涨的,出言哄道:“呦呦快睡,我出去让白苏打水来给你梳洗。”

“不要白苏——”苏清欢说话声音都是沙哑的。

当她听到自己声音,也倍感羞耻——刚才情动处明明已经咬住了枕头,却依然控制不住有声音,估计白苏都听得分明。

“我只是让她去打水,伺候你的事情,当然要亲力亲为。”陆弃穿上鞋。

苏清欢叹了一口气:“我舍不得睡,我怕醒了变成一场梦。”

“春、梦不会留痕的。”陆弃笑着逗她,“乖,快休息,我不走,哪里也不去。”

苏清欢刚才看到他精壮的倒三角身材依旧,身上一丝赘肉都没有,也没有……新伤,终于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陆弃低声吩咐白苏去打水,然后给他找些吃的。

他太累了,七天六夜,加起来休息了七八个时辰。

还好,也算宝刀未老,依然能看着她在自己身下沉沦。

陆弃唾弃自己一番,回屋坐在床边,贪恋的看着苏清欢美丽安静的睡颜。

几乎不敢给她写什么信,真的提笔就卸掉了所有的斗志——去他的家国天下,他就想拥着她,与她缠绵痴恋。

苏清欢忽而睁开眼睛,吓了陆弃一跳。

他还没开口,苏清欢展颜一笑,黑亮的眼睛里都是小星星:“鹤鸣,你没走。”

“傻瓜。”陆弃摸摸她的头。

苏清欢又笑笑,闭上眼睛,又沉沉睡了过去。

陆弃:“……”

刚才只是说梦话,可是不舍却比真金还真,轻轻浅浅的一句梦话,却重如千钧,压在了陆弃心上。

替她简单擦洗过后,自己胡乱擦了两下,陆弃飞快地吃完两碗面条,然后上床挨着苏清欢躺下。

可是刚躺下,他很内疚地想起,自己还没去看阿妩。

算了,世子那么谨慎,如果发现他就不好了。

这次回来,他还没想好要如何走下一步,所以一切都是隐秘行事,到现在只有苏清欢和白苏知道。

可怜的阿妩,就被亲爹找了这么一个理由就没有第一时间见到他,到底抵不过娘亲的吸引力。

陆弃躺下,侧头看了苏清欢许久,眼皮也开始发涩,才把她圈到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的花香,闭上眼睛。

苏清欢是睡到半夜饿醒的,本来真以为自己是做梦,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放大的陆弃的脸,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看着他睡觉时候眉头都紧皱着,苏清欢不由心疼。

让他好好睡,等回头再问。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手臂里出来,扶着床坐起来。

“再来一次?”陆大爷侧身压倒她。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二章 家规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我倒是可以,就怕秦将军现在不知节制,早早倒了雄风……”

“苏清欢!”陆弃咬牙切齿地道,低头咬上她白皙的肩头。

“你是狗啊!”苏清欢笑骂着挣扎,却被他压着动弹不得。

她索性不再挣扎,平躺着任由他欺负,抱着他:“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怕我会带着阿妩,到辽东千里寻夫了。”

声音到底带上哽咽。

他不在的时候,一再告诉自己要坚强,所有的事情都要指望她,也真的做到了坚强。

陆夫人的事情大仇得报,薛太医和穆嬷嬷的仇人水落石出……一桩一件,有条不紊,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心是空落落的。

只有见到他,才觉得经过的这一切都那么疲惫,才觉得无人分担的委屈蔓延开来,才敢像个孩子一样哭出声来。

因为她有他了啊。

“不哭,呦呦乖。”陆弃耐心地哄着她,像看着孩子一般宠溺,眼里有笑容,还有骄傲。

他的呦呦,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

面对敌人,无所畏惧,有勇有谋,坚韧不拔;可是对着自己,永远都是这般全身心的依赖,会撒娇会委屈,那么柔软,那么可爱,令他欲罢不能。

所以陆弃暗中想,他为什么要别的女人?

她身上有着这世上女人所有令人赞赏的优点,夫复何求?

苏清欢现在才敢说出自己的埋怨:“我让你走,可是我也难受;有时候想不开的时候,会变得很坏,觉得天下人跟我有什么相干,为什么我要这么牺牲自己牺牲你?可是那一阵情绪过去也就好了,擦擦眼泪继续假装你还在,不想给你丢脸,想让你为我骄傲……”

“又犯傻了是不是?”陆弃捏捏她耳朵,“家规有一条,不许逞强。”

“什么时候有的家规?”苏清欢不服气。

“现在。”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哼!”

陆弃把她的头扭过来,板起了脸,“先定条规矩,教训你的时候不准撒娇不准笑,听见没有?”

苏清欢忍笑道:“好,您教训。”

“第一,是不是告诉你,不许去坟地?”

苏清欢:“……忘了。”

“好。”陆弃点点头,眼神中满是“我先忍着,一起算账”的威胁,“第二,作为大夫,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体寒,为什么要跪那么久?”

苏清欢撇撇嘴:“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糟践自己?那我不用。”陆弃这次真的有些生气,“尤其第一件,上次把我们吓得还不够吗?”

“那是意外……”苏清欢小声嘟囔着。

“你有没有想过,”陆弃没有接话,继续自己道,“你为了我做这些事情,若是损害了自己,我怎么想?希望我愧疚?神佛之事早说了,要有敬畏心;母亲已经不在,说什么告慰亡灵,不过是自欺欺人。只是活着的人见不得她被人欺负谋害,所以一定要出这口气。但是呦呦你记住,你比任何亡故的存在的人,对我都重要。”

苏清欢不说话了。

虽然他说得在理,可是做了那么多事情,被他这般盘点着挨条批评,她还是委屈。

你个蠢直男,不知道怎么哄媳妇吗!

“我感谢你做的这一切,可是如果因此损害到你分毫,我都会恨你,连带着恨……”

苏清欢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了,别说出来。”

她当然知道他与她更亲厚,在早亡的母亲和她之间,他一定会选择自己;可是同样作为母亲,她还是觉得这个答案太过残忍。

陆夫人也想爱他,只是没有机会,所以终究带着遗憾离开了。

陆弃能理解母爱,却永远无法体察其中带着温度的细节。

谁都没有错,没有朝夕相对,没有琐碎却温暖的生活,感情如何建立起来?

这个沉重的话题,让她心里有些难过。

陆弃也缄默了。

幸好苏清欢的肚子,不争气却也算适时地“咕噜咕噜”叫起来。

“我等会儿再问你辽东的事情,”苏清欢笑笑驱散刚才心里的沉重,推开他,“我去厨房找点吃的。”

“让白苏去。”

“好。你躺着,我去喊她。”

“嗯。”陆弃答应一声,眼睛盯着她身上青紫的痕迹,喃喃道,“我刚才明明很惜力了。”

“哼,肤如凝脂知道吗?要爱惜,要仔细着!”苏清欢道。

要可持续发展,知道吗?愚蠢的大猪蹄子!

陆弃被她神气的模样逗笑,想伸手捏捏她的脸,却被她往后躲开。

“小心!”他一把捞起掉到床下的苏清欢。

苏清欢都感受到头发触地了,被他拉起来后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还好你反应快。”

陆弃面色黑得像锅底一样:“毛毛躁躁的,都做了娘亲的人,能不能沉稳点。”

苏清欢笑嘻嘻地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沉稳了。”

说话间,她下床,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衣服,不,已经只能称之为布条了,心疼地道:“哪件衣裳都是十几两银子,就这么毁了。下次再敢撕我衣服,我就撕了你!”

这件衣服她那么喜欢,才上身两次,就被他这么毁了。

“我看你是不饿,还有力气跟我说这些。”陆弃眼中闪着危险的光。

苏清欢立刻怂了,撇撇嘴敢怒不敢言,真怕又被他拉回床上不可描述——绝不能小看一个憋了一年的男人。

她找出件衣裳穿上,也截断了陆弃黏在她身上的目光。

“夫人,奴婢去厨房取回了饭菜。”白苏在门外低声道。

苏清欢顿时闹了个脸红,也不知道她和陆弃的对话被她听走了多少,恰如其时地就送来了。

她瞪了还敢坏笑的始作俑者一眼,拉开门从白苏手中接过了饭菜。

“奴婢说,是您和奴婢两人吃的,奴婢食量大,所以就多给了些。”白苏解释为什么两副碗筷。

“好,辛苦你了。早点回去歇着。”

“是,夫人。”白苏道,“世子晚上抱着大姑娘过来请安,奴婢把他挡回去了,他挺担心您的身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三章 夫妻夜话 苏清欢又脸红,这么没羞没臊也就算了,还骗孩子说不舒服,真是够了。

就算有了男人,也不能这样什么都不顾。

“那你先回去跟他说一声我没事,让他明早再来,顺便看看阿妩。”

“是。”

白苏退下,苏清欢捧着端盘进来,放到罗汉床上的小几上,道:“你要起来吃点吗?”

桌上还放着空的碗筷,可见他之前肯定吃过了。

陆弃坐起身来下床,“陪你吃几口吧。”

“你,你,你……”苏清欢看着他行云流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目瞪口呆道,“你给我把衣服穿上!”

已经是初秋了,天很凉;而且她不要看啊!

干嘛为难她的眼睛,她比怀春少女,也就大了不到十岁啊!

陆弃才不会错过调戏她的机会,带着痞痞的笑意道:“呦呦在害羞什么?刚才我们不才……”

“你再说我翻脸了!”苏清欢捂上眼睛,扔给他一条裤子,“不穿上别跟我说话。”

陆弃见她羞恼,笑着把裤子套上,也不坐她对面,偏偏要和她挤在一起。

苏清欢推搡不过,到底被他强抱到腿上。

“老夫老妻了,也不羞臊!”苏清欢笑骂着,被他塞了一口鳜鱼。

一个投喂一个半推半就地吃,两人都乐在其中。

白苏说是回去,结果等他们吃完又回来收拾了碗筷,还送来热水说是供苏清欢沐浴。

结果这两个人又洗了个鸳鸯浴,闹到了很晚。

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枕着陆弃的胳膊,苏清欢终于开口问:“你在辽东很顺利?”

问出这句,她心里忐忑又紧张地等着他的回答。

只要他安然无恙地回来,她就心满意足;可是见他是偷偷潜回府中,她心里总有一处不安。

陆弃想了想才开口,“其实宋将军,没有失踪。”

苏清欢想起世子之前的话,不由一一复述出来,道:“所以,锦奴的猜测是对的?”

“嗯。”陆弃满眼赞许,“其实这是宋将军主导的一场会谈。”

“会谈?谈什么?”

“我去了之后才发现,除了我,他还请了镇守东南海岸的丛东日老将军。”陆弃面色凝重道。

这个名字,苏清欢也如雷贯耳。

东北有宋霆,西北有陆弃,西南有贺长楷,东南有丛冬日,他们四个,代表了这个王朝最坚实的守护力量。

不过丛将军比宋霆年纪还大,是位老将军了,带领儿孙守着东南,打击倭寇和海盗。

“宋将军和丛将军和我谈了很多……”

“他们劝你了?”苏清欢不禁问道。

陆弃的打算并没有想瞒住谁,三足鼎立之心已经路人皆知。

苏清欢很担心,宋霆和丛冬日怕是把忠君爱国都刻到骨髓里,见不惯陆弃这般吧。

“嗯。”陆弃点头,“劝我以民族大义为先。”

“哦。”苏清欢低头,情绪有些低沉。

虽说一步一步走来,自认为和陆弃在大事上没有做错什么,却依然被推到了今日这步。

无愧于心,但是听到陆弃被指责,她还是很难受。

“想什么呢?”陆弃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自己四目相对,“他们说,不会参与,也不会与我刀剑相向。”

“啊!”苏清欢顿时惊喜了,“竟是这个意思?他们是说,要各自守好各自的地方,不让外族侵扰,然后也不会干涉其他,对吗?”

“对,呦呦聪明。”陆弃摸摸她的脸。

苏清欢认真地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一个问题,道:“丛冬日将军,与宋将军是不是关系很好?”

“是,生死之交,忘年交。”

苏清欢后怕,喃喃地道:“所以丛将军,在你之前就到了辽东。甚至,是他和宋将军一起商量的这个计划对不对?”

“对。”陆弃道,“他们二人对局势都十分担忧,便暗中相聚商讨对策。宋将军力挺我,说我会以天下为重,丛将军却不太信。”

“所以他们设计了这一出来考验你。”苏清欢后背浮起一层冷汗,“也就是说,你去了,证明了宋将军的话,也就得到了他和丛将军的认可;如果你没去,那么他们以后……”

恐怕必要时候就会刀剑相向了。

这个认知让苏清欢浑身发抖。

只在一念间。如果她选择错误,很可能就会让陆弃陷入不忠不义之中……

世子说的果然都是对的,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透露着蹊跷,原来竟是这样。

可是她也生不出责怪之心,不管是宋霆还是丛冬日,都是以家国天下为首要考虑因素,不,连陆弃都是。

如果有一天,让陆弃在她和天下之中……

不,不要做这种无谓的假设,那是愚蠢的女人才会做的。

苏清欢摒弃这种念头,看着陆弃庆幸道:“幸亏我们做了正确的选择;你们之后还商量了别的事情吧。”

否则,陆弃怎么会偷偷潜回来?

陆弃脸上露出复杂之色,道:“商量了很多,但是后来也就是在那里消磨时间,不敢太早回来。一日日在那里,虽然辽东风光与我们不同,但是牵挂着你和阿妩,我也无心欣赏,只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早点回来,藏在府中不就行了?”苏清欢“哼”了一声道,“是不是傻!”

“我确实也想过,但是丛将军未走,我也找不出别的十万火急的理由。若说为了你,怕是他们会觉得我不可信赖。”

苏清欢撇嘴,“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在府里藏着,等到合适的机会出来,还是有其他安排?”

“我想带你们回边城。”陆弃道。

苏清欢震惊:“回边城?现在?”

虽说在京城中也没有什么眷恋,但是忽然说要走,不会引起注意吗?

而且他现在选择回去,难道皇上事傻子吗?此举不等同于向皇上宣战吗?

“嗯,筹划一下,咱们一起走。”陆弃点点头,“那箱子中发现的东西让我很惊喜,但是也担心泄露出去。表兄若是得到消息,不会再忍耐下去的。到时候我们在京中,就有诸多不便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四章 决断 苏清欢吞吞吐吐地道:“按照锦奴的推断,现在镇南王也没打算忍下去。”

陆弃沉默了许久方道:“随他去吧。”

“别的我都不担心,我只怕锦奴……我就希望他真正起事之前把锦奴接走。否则皇上肯定要拿他做人质,但是我又觉得,王爷不会被威胁。”

贺长楷是做大事的,不拘小节。这小节,亦包括他一手带大的儿子。

到时候,世子会有危险,而且心里被抛弃的创伤呢?

其实苏清欢也明白,现在世子回去,也不会被镇南王彻底信赖。

在他眼中,世子大概已经“叛变”,更加亲近陆弃。

可是那也是他的亲生父亲,世子内心深处,肯定还渴望父爱。

若不是情非得已,谁愿意做被放弃的那个呢?

陆弃大概和她想的一样,所以很快道:“我肯定要把我们一家,包括锦奴都带到边城的。”

苏清欢忧心忡忡:“真要走到那步,你的亲人,你心腹大将们的亲人……鹤鸣,这段日子我其实很认真地想过,我们什么都不参与,只保全自己好不好?”

这三方的任何对立,都是以鲜血和性命为代价的。

说她格局小也罢,妇人之仁也罢,只要想到战争的残忍,她就沉重地日夜难安。

陆弃没有回答,话锋一转:“我还有件事情要跟你算账。”

“嗯?”苏清欢没反应过来。

“你去见温雁来了!”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斜眼看他:“又打翻了醋坛子?我是去找明珠,顺便替他看看。”

面上虽然轻松地附和他的玩笑话,但是她心里一点儿都不轻松。

她很明白,陆弃顾左右而言他,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拒绝。

他大概,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吧。

算了,他的事情,自己还是不要太过干涉。如果有一天,因为她的不忍而陷他或者全家于绝境,她也会悔不当初。

刨根究底,当初陆弃要站出来,无非是为了她。

谁都可以劝他,自己却是没有立场的——这世上断然没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情。

陆弃翻身压住苏清欢:“不行,醋坛子已经翻了,这口气必须得出。”

苏清欢挣扎:“我罪不至死!”

“不要你的小命。”陆弃俯身咬住她某处。

苏清欢嘤咛出声,用力往外推他:“不行,再来真的会死人的。要不你自己……额……”

这次苏清欢真的是累到昏睡过去,陆弃也心满意足地搂着她睡下。

第二天早上苏清欢睡到日上三杆才睁开眼睛,摸摸旁边凉透了的床铺,心里猛地一惊。

难道昨天是做梦吗?

她猛地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白皙肌肤上的青紫交加。

不是梦,那陆弃哪里去了?

“夫人今天怎么还不起床?”外间传来白芷的声音,“世子带着大姑娘,都来了两趟了。”

白苏道:“昨晚夫人来了葵水,身体不适。”

苏清欢绷不住笑出来——她才没来呢。但是她确定了,白苏在给陆弃打掩护。

白芷性格跳跃,但是对她的事情还是十分谨慎,而且回想陆弃的话,最近也应该会一直藏在府中,没必要瞒着她。

所以苏清欢自己穿好衣服后慵懒地道:“都进来吧。”

陆弃的衣服竟然不见了,不知道是他收拾了还是白苏收拾的。

“将军去哪里了?”苏清欢径直问道。

白芷惊讶地看着她,以为她做梦做糊涂了,道:“夫人,将军去辽东了啊。您是不是做梦梦见将军了?”

白苏则从她眼神中看懂了意思,低声回道:“回夫人,天色未亮将军就出去了,说是晚上宵禁以后才回来,让您不要等他。将军换下的衣裳,奴婢拿去洗了,晾在梨落院的空屋子里。”

苏清欢点点头:“说没说去哪里?”

“那倒没有。”

“不是,夫人,白苏姐姐,你们两个魔怔了吗?”白芷眼睛瞪得大大的。

苏清欢被她的模样逗笑,“白苏,你告诉她,我洗脸。”

白苏把白芷拉到一边,低声说了昨天的事情,害怕她多想,便道:“我昨晚是不小心撞见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而是事关重大……”

“我知道。”白芷大大咧咧地道,“可是今天也不该告诉我,我这心七上八下的,就怕我嘴快说漏了。不行不行,以后我说话要谨慎些。”

苏清欢大笑。

其实她有时候也自我反省,很多时候对白苏太过倚重,不自觉就透出亲密,相比之下,对白芷就有些淡。

若是旁人,恐怕早就吃醋比较,但是白芷不会,就全心全意地信赖她和白苏。

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这大概也是,一直以来陆弃这个挑剔的人,会对白芷青眼有加的原因。

“那告诉世子吗?”白芷很快想到。

“先不要。”

“可是奴婢觉得,世子那么聪明,还有蒋姑娘,咱们府里多的是聪明人,和您关系又亲密,怕是瞒不住。”白芷担忧地道。

苏清欢笑道:“难得你能想这么多。不要紧,先这样吧,就算他们能猜出来,也等到时候再说。”

虽然昨晚时间很短暂,而且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没羞没臊的忘我境界,但是凭借对陆弃的熟悉,苏清欢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纠结。

对于前路,陆弃虽有决断,但是依然有迷惘。

他只说去边城,去边城之后呢?

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且他既然隐秘回京,现在去拜访谁了呢?

“以后内室便不许人进来,包括世子和阿妩。”苏清欢想了想后吩咐道。

其实内室本来也不许人进,但是苏清欢并不在意这些,对亲近之人完全不设防,所以一直以来都无视这规矩。

“对外,就说阿妩慢慢长大,要给她立规矩吧。”

“是。”

陆弃说要去边城,苏清欢觉得还有许多问题亟待解决,不能操之过急。虽然眼下她帮不上忙,但是总觉得应该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锦奴,如果你父王真的起事,要来接你,你就跟着他走吧。”苏清欢不敢看世子的眼睛,低头道。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五章 来自宫里的试探 “好。”

世子带着阿妩在地上铺着的宽大地毯上爬行,闻言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不想他竟然如此痛快地答应,苏清欢准备了一肚子要说服他的理由瞬时挤在嗓子眼里。

看见她的表情,世子笑了。

“娘,您不要胡思乱想,一切顺其自然。”

“你比我淡定。”苏清欢叹了口气,她大概一辈子都学不来他的从容。

“不是,起初我也是慌乱的。”世子跪坐在地毯上,已经有了几分凛然的气势,“但是后来便想明白了,父王和表舅,没有那么容易对上。父王绝对不会让皇上坐收渔翁之利的;而一旦没了皇上,父王和表舅之间,其实本来并没有多大的分歧。”

苏清欢自嘲地笑道:“唯一的分歧便是我。”

“到时候,您也不会是分歧。”世子眨眨眼睛,“我外家本来势力已经算不错,几个舅舅都在朝中为官,但是父亲提起此事仍有不甘,所以对表舅的婚事便十分慎重。不曾想,表舅竟然违逆了他的意思,与您在一起,此其一;后来表舅为了您,数度违抗父王的命令,此其二。但是追根究底,还是希望得到助力而非阻力,父王十分看重表舅的。”

到时候真的只剩下贺长楷和陆弃相对,前者一并会很乐意的摒弃前嫌。

猪队友不行,猪对手却是梦寐以求的——苏清欢就是打消陆弃雄心,让他沉溺温柔乡的那个人,所以贺长楷会乐见其成。

苏清欢的注意力却在世子口中的“我外家”,想了想才明白,上官王妃是他嫡母,他外家是上官家。

“要不,我现在让人送你去云南?”她试探着开口。

她是真的怕,贺长楷到时候不顾世子的死活。

“娘,我不能走。”世子严肃地道,“父王留我在京城,既是想与表舅示好,也是麻痹皇上。我在,皇上才不会起疑心,所以除非父王起事,否则我不能走。”

“可是那样你多危险。”苏清欢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几分悲愤。

世子没有作声,拍拍停下动作看着苏清欢的阿妩,笑着哄她:“妹妹不怕,娘没有生气。来,到哥哥这里。”

苏清欢已经知道了答案,不想再往世子伤口上撒盐,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夫人,宫里来人,皇贵妃娘娘召您入宫。”白苏掀开帘子进来禀告道。

“什么时候?”苏清欢心里一惊,忍不住联想,陆弃刚回来,柳轻菡召见她,是知道了什么还只是巧合?

“来人说很急,现在就让您入宫。”

“谁来传话的?”苏清欢稳住了心神,站起来往窗外看着问道。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不是柳轻菡最信赖的那个黄女官,那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柳轻菡和她约定,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会让黄女官出宫找她。

不是大事,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她犹豫了片刻,道:“好,告诉他,我换身衣服便来。”

不管柳轻菡想试探什么还是想干什么,她都要进宫去看看。

陆弃回来了,她还怕什么?

世子若有所思,等苏清欢从内室换了衣裳出来,提醒道:“娘,后宫中只有一个主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小心皇后?”

“娘,后宫中真正的主子是谁?”

苏清欢略一想便明白过来:“别说后宫之主,他是天下之主。”

世子的意思是,让他小心皇上。毕竟如果柳轻菡召见,从前都是提前两天让人送帖子给她准备时间,而且现在时间点确实敏感。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是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未曾切断过联系。

“我会小心的。”

到了柳轻菡宫中,苏清欢带着白苏、白芷行大礼。

“快起来。”柳轻菡忙道,态度亲热,“地上凉。来人,上茶水。”

苏清欢立刻警惕起来,柳轻菡这个人,心偶尔软,但是嘴从来不软,何曾有过对自己如此客气的时候?

她不动声色地谢恩,垂手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她似乎发现,柳轻菡松了一口气?

不敢掉以轻心,她静静等着柳轻菡的下文。

“秦放不在府里,你一个人带着阿妩,辛苦了。”

苏清欢愈发确定,柳轻菡宫里有人。甚至可能,就是皇上本人。

“娘娘言重了。有丫鬟婆子,臣妇很少自己亲自上手。”她客气疏离地道,“您今日着急召见臣妇,可是身体不舒服?”

这话试探之意更明显。要是从前,柳轻菡的茶杯就砸过来,一句“我没病”也会硬邦邦的。

可是今天,柳轻菡道:“我没事,就是忽然想你了。你自己带着孩子,实在不容易。秦放跟你有书信往来吧,就算只言片语,也能暖人心。”

苏清欢脸上露出些难过之色,道:“将军出外向来公事为重,臣妇倒是给他写了许多信,只可惜他公务缠身,极少回复。再加上,再加上……”

她环顾四周,露出顾忌之色。

柳轻菡千年的狐狸,一个“臣妇”的自称,就已经让她放下心来。

她心定了下来,装模作样地挥挥手屏退众人。

苏清欢眼圈都红了:“娘娘,不敢瞒您,起初因为杜丽娘,臣妇与将军便生了嫌隙,后来将军非说臣妇故意把她送给秦承,却不知臣妇想为婆婆报仇的着急。将军走的时候带着气,所以一直不肯给我回信;但是臣妇相信,只要他回来知道所有的一切,一定会体谅的,是不是,娘娘?”

想从她嘴里套话?那就听去吧!

“女子以柔顺为美,你也太善妒了。从前夫妻情浓的时候也就罢了,阿妩都这么大,你又作死非要守孝,还能怪他偷吃?不过一个出身低贱卑微的女人,接进府里还能掀起什么浪花不成?”

“臣妇受教。”苏清欢委委屈屈地道。

“秦放也是,看上谁不好,喜欢个花魁……他要是来信骂你,你只管拿着信进宫找我,我给你出气!”

“是。”

“你可别护着他,当真没给你写信?”柳轻菡又问。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六章 演戏 “没有。”苏清欢把一个哀怨的怨妇演得入木三分,“但是肯定快了,都已经去了这么久,从前我们置气都几乎不过夜。过了这么久,将军估计也不能再生气,就是不知道辽东那边怎么样。娘娘,您知道辽东那边的战况吗?臣妇知道不该问,但是心里实在担忧。宋将军身经百战都出了事,我这心里焦灼不安,日夜难安。”

柳轻菡心里暗笑,面上却道:“你不要过问外面的事情,好好管好府里便是。”

“可是……”

“没有可是!”柳轻菡很知道拿捏尺度,一味慈母也不是她的做派。

凡事过犹不及,刚才苏清欢就很好,提及过去与陆弃关系十分好,这样才正常。

“娘娘得皇上宠爱,帮臣妇问一句又能如何?”苏清欢也强硬起来,“您未曾尽到过母亲的职责,便是连一句话都吝啬吗?”

“放肆!”

母女两人回到从前剑拔弩张的样子。

“若是没事,我就告退了。”苏清欢冷冷地道,“今日我已经很低声下气了,这样的小忙您却不愿意。以后若是没事,也不必召我入宫,假惺惺地怜悯我!”

竟是连“臣妇”都不肯用了。

柳轻菡暗赞苏清欢的机敏,口中却道:“我当你真心实意,原来那般可怜,就是为了骗我的话!你倒是有出息!”

说着,她控制不住地把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

苏清欢带着一身茶水,傲然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柳轻菡站起身来,对着屏风行礼道:“皇上恕罪,臣妾最后实在没能控制住。”

皇上一脸失望,但是从屏风后绕出来后,却笑容满面地把柳轻菡扶起来:“爱妃快快起来,你做得很好了。你为朕分忧,朕是不会忘记的。”

柳轻菡道:“皇上言重,臣妾惶恐。臣妾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岂敢忘怀?”

皇上拉着她坐下,拍拍她的手,态度亲热:“你和朕之间,不必说这些。朕看清欢的模样,确实没有收到秦放的回信。不是朕多疑,而是辽东太过偏远,这件事情又实在事关重大。”

“臣妾虽然愚昧,但也知道什么是正统,什么是江山社稷为重。”柳轻菡郑重道,“倘使秦放真的胆敢以下犯上,臣妾自会劝清欢大义灭亲。但眼下那丫头痴恋秦放,又是情深意笃的时候;而且她从小不在臣妾跟前长大,感情差了一层,臣妾若是说得太直接,怕她反而记恨我,这还是小事;要是她回去告诉秦放,怕是耽误皇上的正事。”

“爱妃顾虑得对。”皇上赞道,“说起来,虽然清欢这丫头不是在你身边长大,但是这性子,刚烈起来真像你。所以你们母女俩才总是吵架。”

柳轻菡不敢大意,撒娇卖嗔:“皇上,臣妾在您面前,可向来柔顺。”

皇上哈哈大笑,把她拉入怀中。

两人看似柔情蜜意,但是在互相看不到的眼神中,都藏着如刀光般的锋芒。

“对了,过几天你可以再召清欢入宫。”皇上缓缓开口,眼神深沉。

柳轻菡从他怀里坐直身体,一脸懵懂:“这样是不是太过频繁?秦放这几天能来书信吗?”

“朕还有另一件事情,要爱妃帮忙。”

“皇上请讲。”

“这件事情不必操之过急,要徐徐图之,千万不能让她起疑。”皇上做好铺垫后才开口,“清欢是被一个穆姓的嬷嬷养大的,她是从端妃的宫中出去的。朕怀疑,她手中有一把钥匙是朕需要的。”

柳轻菡一凛,面上便露出些端倪。

皇上意味深长地道:“爱妃听过?”

柳轻菡忙道:“不,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听到您提起穆君璧,就想起清欢那蠢货为了她,差点连命都丢了。生孩子时候的凶险,若是没有臣妾身边的嬷嬷帮忙化解,怕是就一尸两命了。清欢对她感情甚笃,对臣妾却诸多怨恨,臣妾要想提起她,得好好琢磨下该如何开口。”

“好好好,”皇上眼中的怀疑略退,拍拍她的肩膀,“一切有劳爱妃了。”

苏清欢走出宫门才觉得后背一片汗意,被风一吹,凉意透彻骨髓。

皇上,到底对陆弃起了疑心,甚至杀心。

回到府里,世子还在她房间中等她,阿妩已经在她的小床上甜甜地睡着了。

“娘,您回来了。”

“嗯。”苏清欢先换了衣服,然后出来把事情原委与他说了,“锦奴,你说皇上怎么突然就对你表舅生疑了呢?”

晚上她得问问陆弃,是不是没有即使汇报军情,才导致皇上怀疑他。

“皇上应该不是对表舅生疑,而是对我父王生疑了。”世子想都没想就开口道,“娘,我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到父王的野心,皇上也能。而且,镇南王府的野心,这几任皇帝都知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娘,外面的事情有我呢。”

苏清欢笑着点点头。有世子,有陆弃,不必害怕。

她让人重新收拾了闲置的小厨房,想着天气已经开始渐凉,炖了羊肉,做了几个爽口的小菜,等着陆弃回来一起吃。

陆弃果然宵禁以后,接近子时才潜回来。

他一进来,托腮沉思的苏清欢就抬起头来。

“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陆弃脱了外套搭在屏风上,笑着走过来展开手臂,“来,让爷抱抱。”

“你昨晚钻了我的被窝,当然沾上了我的香气。”

苏清欢伸手让他抱起,被他托着臀部,大长腿勾着他的腰,妖娆地像个妖精。

她才不会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他投在窗纸上的影子。

“那今晚继续被翻红浪?”陆弃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不安分地钻进她的衣服里,“给爷暖暖手。”

温热而粗粝的手在肌肤上游走,苏清欢瞬时有了感觉,把头埋在他肩膀,“别闹,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

“你今天去哪里了?”

陆弃抱着她到桌前坐下,“春茂侯府。”

“你现身了?”

“没有,打了温雁来一顿。”

“鹤鸣,说正事,不要开玩笑!”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七章 弯弯绕绕 陆弃和她笑闹一阵才把她拘在怀里道:“我去找穆臣了。去的时候他正和温雁来说话,我看温雁来气色好了不少,不像当初在边城初见时那虚弱的模样。”

苏清欢顾不得自我表扬,急忙道:“你找穆臣干什么?他可靠吗?万一泄露出去你的行踪怎么办?”

陆弃就喜欢看着她焦点全在自己身上的着急模样,笑着捏捏她的脸:“穆家虽然与其他世家不同,但是还是忠于楚家的。我去了也只在穆臣面前现身,促膝长谈,别人不知道。”

苏清欢略想了想,迟疑道:“可是毕竟隔了几百年,穆家的后代,怕是对祖训没有那么敬畏吧。”

“祖训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有利益。”陆弃摸摸她的头,“反正你不想和明十八相对,对吧。”

“这个倒是真的。”苏清欢点头,“但是若是为了我,就完全没有必要。”

那民国出名的某家三姐妹嫁给立场完全不同的男人,虽然生命的最后几十年不复相见,但是姐妹间的牵挂到底是没变的。

这世上与她最亲密的,唯有陆弃而已。

“小妖精。”陆弃笑骂一句,恨不得醉死在她身上——她给他的赤诚,永远炙热而纯粹,让他如何不感动?

“反正大事当前,你有自己的决断,不应该为我瞻前顾后。”苏清欢道。

“我有分寸。许多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并不是我们离开京城去边城,甚至与皇上针锋相对,其他人就活不成了。”陆弃笑着夹了一个鸡翅膀给苏清欢,“京城的这些勋贵,彼此结亲,真想灭九族,能去一大半的人。”

见苏清欢懵懂,他继续道:“你想皇上用人之际,会在乎谁跟你我略亲近一些吗?别说其他人,就是皇贵妃娘娘,也不会受到性命的波及。失宠多少有,但是她的存在,本来就因为她的命格。我们反了,并没有改变她存在的意义。呦呦,你对做皇上有误解。是,很多时候金口玉言,只言片语便可以定别人生死;但是大部分时候,权衡利弊,他也不过一个常人。”

生杀予夺的大权,更多的只是威慑;如果拿来挥霍,那距离下台也不远了。

苏清欢听他这般说完,心里略好受一些,但是仍然道:“话虽如此,小舅舅还有我大哥他们这些格外亲厚的亲戚,还是先要让他们离开。我们现在要想个办法,不动声色地暗度陈仓。”

“嗯,来,先陪我吃饭,不要想那么多。”

“好。”

两人吃过饭,苏清欢道:“你不去看看阿妩?你这亲爹,口口声声心肝宝贝肉的,回来了也不去看一眼,小心阿妩长大了记恨你。”

“她还那么小,怎么会记恨?”陆弃笑着脱下衣服,显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那我告诉她。”苏清欢哼哼道,“你这样不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懂事了,回头不跟你亲近不要找我哭诉。”

“我是不敢去。”陆弃搂着她。

“什么?”苏清欢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看自己的女儿,难道还有近乡情怯?

“咱们这院子里的暗卫,基本都是我的人,路数我很清楚,偷偷潜入也没人发现。阿妩的院子不行,集结了将军府和镇南王府最好的暗卫,一不小心就会被察觉。没必要冒那个风险,自己人误伤就不好了。”

苏清欢一脸震惊:“我怎么不知道?”

“你如果管账就知道了。”陆弃刮刮她的脸颊,“蒋嫣然接手账本不久就来找我,发现了问题。”

苏清欢咋舌,“她怎么那么聪明?”

“她是很聪明,而且没有藏拙。”陆弃道,“可是我就是喜欢不起来她,总觉得她心思太深沉,就怕哪一天,这种聪明用来对付你。”

苏清欢叹了口气,想想后道:“鹤鸣,聪明不是罪过,出身更不是。蒋大人在世的时候,嫣然也是他手心里的宝啊。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阿妩寄人篱下,明明聪明谨慎,步步小心,却还被人没有理由的嫌恶,她得多难受。”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蒋嫣然太过冷静刚烈,很容易被人忽视。

陆弃没有作声,苏清欢继续道:“我知道你生气崔氏算计你,但是她也不喜欢,只是没选择。就像你父亲,你有办法吗?”

“嗯,我知道。”

“其实你也就是嘴硬,”苏清欢笑着搂住他脖子,“你对她,也很关注。”

但是她还是说他了,因为蒋嫣然太敏感了,面上淡薄,心里却不知道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

既然都是一家人,以后还要长久相对,苏清欢希望自己能做好这个大家庭的润滑剂。

说到蒋嫣然,她不由又想起世子。

“锦奴这个孩子,心思太重了,我心疼,却帮不上他。”

类似于暗卫这种她不知道,他却默默在做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呢。

“我现在就怕,镇南王不给任何防备。鹤鸣,在处理别的事情之前,先把他送回去吧。”

贺长楷见不到可能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放弃只是一个瞬间的选择;但是如果世子陪在他身边,他就会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他一手教养大的孩子。

而且陆老王妃聪明果决,她也能帮着护住世子。

听她说完这些理由,陆弃脸上露出凉薄的笑意:“呦呦你太单纯,姨母根本不可信。”

苏清欢听他话中有话,便道:“为什么这么说陆老王妃?”

“刘如玉临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让你交给我,还记得吗?”

苏清欢想想确实有这件事情,她当时只以为是表忠心之类,并没有放在心上,又本着尊重忠仆的想法,把信原封不动地带给了陆弃。

“信里说什么了?”

“信中说,当年白氏本想进门做小,托人向母亲说情,后来被母亲拒绝才铤而走险。”

苏清欢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陆老王妃吗?怎么又说到了白氏身上?

“白氏托的人,正是姨母。”

苏清欢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八章 当年隐情 她只顾着替陆夫人报仇,当年的许多细节并没有想清楚。

而陆弃虽然不在京城,却把她忽视的那些东西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姨母交好的,从来只有权势和能力。”陆弃口气凉薄,“母亲的死因,她应该很清楚;但是她没有说,紧接着便从母亲去世这件事情中得到了好处。”

原来,当年陆老王妃和老王爷关系并不好,老王爷宠爱的是秦侧妃并且在吃酒的时候,当玩笑般地许诺她,只要她能生个儿子,就把她的儿子当成世子的接替者来教养。

这话传到陆老王妃耳中,把她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儿子好好地活着,被教养得聪明大气、懂得进退,俨然已有大将之风。

什么叫做世子的接替者?这是诅咒她的儿子死!

不,不是诅咒,以后可能变成谋杀的阴谋。

秦侧妃根本不是省油的灯,没有少在老王爷面前给陆老王妃上眼药。

这次,陆老王妃不想忍了。

正如陆弃所说,京中权贵联姻十分普遍。

秦侧妃是昌平侯的隔房堂妹,她家人仰仗昌平侯度日,所以对昌平侯还算恭敬,但是对陆夫人就很不屑——其中原因既有陆夫人与老王妃的姐妹关系,也有陆夫人不受宠,让她轻视。

陆老王妃找到陆夫人,商量着要除掉秦侧妃。

陆夫人生性怯懦软弱,非但没有帮她,还劝她放弃,家和万事兴。

陆老王妃悲愤不已——她的儿子都要被人害死了,她还能冷静得了?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可惜她愚蠢的姐姐看不透。

除了从秦侧妃的娘家下手,陆老王妃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够不知不觉弄死她的办法;所以可想而知,希望破灭,她对陆夫人多么气愤。

后来,她听说了昌平侯与白氏苟且,让人打听了下白氏的做派。

她觉得白氏可以扶持起来,便去找陆夫人,希望她能够接纳白氏,以期日后白氏能助她一臂之力。

可惜这次,她又失算了。

绵软的陆夫人忽然变得很强势,怎么也不肯松口让白氏进门。

陆老王妃再次铩羽而归,越想越气。

她当时激动之下,觉得陆夫人就是故意和她作对。

该强硬的时候绵软,该绵软的时候却异常坚持,总之是不遂她的愿。

在气到不能自控的时候,陆老王妃恨毒了陆夫人。

后来,陆夫人去世,白氏入府。

陆老王妃大概猜出了陆夫人的死因是人为而非自绝,与白氏密谈,达成了不为人知的协议。

不久,秦侧妃回家省亲的时候,失足掉入昌平侯府的湖中淹死——死在娘家,谁都没法怀疑其中有阴谋,老王爷痛哭一场之后,很快移情于陆老王妃替他准备的新人。

而陆老王妃把陆弃接了出去,同时以原配娘家人的身份,接受了白氏这个后来者替代了陆夫人的位置,甚至在昌平侯与白氏成亲的时候还出席了,真是一片和谐。

苏清欢听完陆弃平静的叙说,觉得像有人用大手狠狠掐住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问,却又不敢问,当年陆夫人的死,陆老王妃是无辜的吗?

陆弃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平静道:“我娘的死,与姨母无关;她知道后,一度哭到昏厥;可是那又怎么样?不影响她继续利用我娘的死。”

苏清欢感受到他平静之下浓的化不开的悲伤,紧紧靠在他胸前,闷声道:“鹤鸣,这世上没有完全的好人和完全的坏人。各人都有自己的盘算,陆老王妃有些事情做得很自私,可是她也确实对你有恩。”

既然她没参与到害陆夫人的事情中,就不该迁怒于她;她当时的境遇也不好,若不苦心谋划,恐怕早已经成了炮灰。

陆老王妃不是简单的女人,所以她情感很复杂,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

这种人,永远没有什么纯粹的爱,总是要夹杂着算计。

陆夫人的死她都能利用,让人齿寒;可是她确实也一心一意抚育陆弃,把他教成屹立于天地之间的伟岸丈夫。

陆夫人没有帮她化解家庭危机;反过来,她在陆夫人的危机中推波助澜,寻求机会。

过去的已经过去,她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已经随着陆夫人的去世而远去。

“我知道,我没有记恨姨母,只是终究有些意难平。”陆弃道,“你心思细腻,对感情看得太重太容易代入,所以这件事情我本来没想跟你提起。但是你说锦奴,指望姨母照拂,并没有那么可靠。曾经,锦奴是她唯一的孙子,现在已经不是了。与锦奴相比,襁褓中的孩子,咿呀学话的孩子,可能更得姨母欢心。”

“锦奴是老王妃的亲孙子,骨肉情深,她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困境吧。”

“她不会眼睁睁地看他陷入困境,可是当心都偏了的时候,锦奴的困境,可能在她看来就不是困境,也没有伸手的必要。”陆弃口气依然凉凉的。

他很了解陆老王妃,知道她的行事做派,因此对她根本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锦奴怎么办?”苏清欢忧心忡忡。

陆弃见状反过来安慰她:“不用担心,锦奴回去后,自己会照顾好自己;我也会给他一些人,你放心。”

他只是忽然想起陆老王妃的事情,觉得以后恐怕还有打交道的时候,让苏清欢多长心眼。

“嗯。”苏清欢嘴上虽然答应,心里却很不安。

儿行千里母担忧。

她没做母亲的时候,觉得以后孩子们只要不逾矩,随便他们去哪里和谁过想要的日子,幸福就可以;可是做了母亲,心和眼界都变得很小很窄,就希望能把他们永远护在羽翼之下。

可是她也知道,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世子是那搏击长空的神鹰,终究不是她这飞上枝头的麻雀能够哺育的。

可是无论他到哪里,她都放不下他,希望一切都是她杞人忧天。

“鹤鸣,早点把他送走吧。”

在亲生父亲面前周旋,总比被皇上利用做人质好的多。

章节目录 第六百八十九章 心细如发 “嗯,我也是这般想的。表兄怕是没有多少耐性了。”

陆弃把自己接下来的打算说了,他想试试,京城中有多少人可以为他所用,日后心中有数;同时也要找个好方法金蝉脱壳,带着全家到边城去。

“不着急,”他搂着苏清欢,“今日皇上应该会收到我从辽东发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宋将军生死未卜,我大胜高丽。就算他立刻召我回来,也得有半个多月我才能回京。”

“你明天还出门吗?”

“嗯,明天我去找司徒清正并、大哥并其他几个你不认识的人,也是晚上回来,你不要等我知道吗?”陆弃搂住她,上下抚摸着她顺滑如缎的肌肤道。“等忙完这几天,我都在府里陪你。”

“好。”苏清欢也不是作天作地的人,立刻答应下来,“早点睡,都这么晚了,明天天不亮又要起来。”

“我不困。”陆弃眼神熠熠生辉。

“那再说会儿话。”苏清欢傻乎乎的,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陆弃翻身压过来:“口干舌燥,还是做点什么吧。”

“不要,不要亲脖子……”

会被人发现的!

陆弃从她脖颈上抬头,笑得一脸暧昧:“呦呦这是无声的邀请吗?好,成全你。”

不待苏清欢反应过来,他顺着脖子往下亲了下去……

苏清欢昏睡过去之前的念头就是——她早晚得被陆弃弄死。

其实也不怪陆弃不知收敛,怀孕生女加守制,这一年多他基本没有近苏清欢的身,尤其守制这段时间,丝毫不敢孟浪,他早就憋得难受了。

苏清欢沉沉睡去,陆弃怀抱着她,觉得离开那段时间心里的所有空虚都被弥补。

陆弃回来的第五天白天,依然不见踪迹。

苏清欢气鼓鼓地揪着刚从梅瓶中取出来的干枯的花朵,自言自语道:“都是骗人的,大坏蛋。”

说什么过几天就陪她,现在第五天了,还是不见踪影。

“夫人,蒋姑娘来了。”白苏掀开帘子道,忍着笑意上前替苏清欢整理了下领口,轻声道,“您还是让……略注意些。在府里怎么都好说,您要是出门被人看到这样的痕迹,别人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苏清欢脸色发红,强撑着才道:“我会说的。”

白苏在她耳边道:“夫人不用害羞,奴婢替您高兴。”

“你个死蹄子!”苏清欢作势掐了她一把。

“奴婢去请蒋姑娘了?”白苏笑着道。

“嗯。”苏清欢整理了下头发,站起身来道。

都怪陆弃,从前见蒋嫣然多随意,现在还得整理情绪到外间见。

“夫人。”蒋嫣然行礼道。

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长比甲,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成熟些,却是难得的鲜亮颜色了。

“快起来,过来坐。”苏清欢亲热地冲她招招手,“今日穿得好看,豆蔻年华,就要这般穿才好。我现在想穿也穿不出去了。女儿家的好年华,太短暂了。”

蒋嫣然挨着她坐下,笑道:“夫人太自谦了,您年轻貌美,穿什么都好看。”

“你这话我不可信。就说这绿色,你穿着像婀娜的垂柳,我穿着就像大葱,猪鼻子里插大葱,装相的那个大葱。”苏清欢自己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蒋嫣然浅笑:“夫人这几天心情很好。”

苏清欢原本在笑,听完这句话突然有些笑不下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蒋嫣然这句话意有所指。

蒋嫣然却换了话题,道:“我来给夫人回禀下九月府里的账目。”

苏清欢道:“今日才二十三吧,怎么这么早?”

虽然她一直说不用,但是蒋嫣然却每个月月底都来跟她交代府里的进出情况,只是这次不知为何有些早。

蒋嫣然低头:“这个月府里出项比上个月多,我有些惶恐,所以提前来跟您说一声。”

“那不打紧,”苏清欢道,“过日子嘛,总有些红白之事随礼,各种采买,难免多点少点。你理账我很信得过,一分一厘都清清楚楚。快别拿那些账本来为难我,我真的头大如斗。”

“您说过,术业有专攻。”

“不不不,你就是聪明,这几个月学医,也比我当时长进许多。”苏清欢对蒋嫣然赞不绝口。

“夫人,您懒怠看账本,不妨听我絮叨絮叨。我不跟您交底,心里不舒服。”蒋嫣然仍是坚持道。

苏清欢道:“好,那你便说来我听听,说不定经年累月的熏染我,我也能被度化呢。”

说完,她忍不住笑起来。

“白苏姑姑,账本您去帮我取来好吗?”

来交账,没有带账本?

苏清欢怎么觉得,蒋嫣然是要把屋里除了她们俩之外唯一的一个人支走?

白苏也察觉到了,所以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点点头,她才掀开帘子出去。

“嫣然,有话要告诉舅母吗?现在就剩下咱们娘俩,你说吧。”她拍了拍蒋嫣然的肩膀。

蒋嫣然低着头,眼中晃动着泪光,却很快被她强逼回去——若是没有崔氏的兴风作浪,她很高兴能做苏清欢的外甥女。

可是,她终究不配。

“夫人——”

苏清欢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还要倔到什么时候。罢了罢了,你说吧。”

“夫人,您这个月新做了八身衣服,花了二百两银子。”蒋嫣然一板一眼地道。

苏清欢脸微热,这个真不怪她,陆弃前后弄坏了她三套衣裳,她气愤地控诉他,他随口就吩咐白苏让人给她做八套新衣服。

“本来除服就该给您做的,您一直不要。”蒋嫣然又道,“现在补上也好。”

苏清欢松了口气,多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

可是听到她下一句,苏清欢又呆若木鸡。

蒋嫣然说:“夫人,您这几天小厨房开了,耗费也大。尤其是,您要了许多辣椒。咱们府里的辣椒,都是蜀地运来的,很贵……”

苏清欢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嫣然,你想说什么?”

“夫人,我只是向您报账。只要您心情好,我也跟着高兴;耗费的事情您放心,只有我知道,我已经挪到全府上下的账目里,没人会注意。但是我怕,总有其他地方,也会被人盯着,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个姑娘,怎么能这么聪明,心细如发!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章 送礼 苏清欢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因为蒋嫣然也根本没问问题,她只是在报府里的账。

“夫人,”蒋嫣然笑颜如花,不再纠结之前的问题,“您上次让我诵读的汤药歌,我已经全部记下来了。您给我布置些新的吧。”

“这么快?”苏清欢惊讶,“你每天管这么多事情,是不是晚上回去用功了?你还小,得吃好睡足才能长身体。学习的事情非一日之功,徐徐图之,只要坚持不懈,早晚会有所成。”

让苏清欢心惊的孩子,从前只有世子,现在又多了个蒋嫣然。

她甚至想,是不是他们两个将来有机会……不不不,怎么能委屈嫣然呢?

她这么聪明,应该值得最好的男人,不为门第,没有算计,得到最纯粹的爱。

虽然苏清欢也希望世子将来能遇到对的那个人,但是也终究明白,他的身份,谈起感情太过奢侈。

“是,夫人。”

“来,跟我来,我给你再找几本书。”苏清欢拉着她的手往内室而去。

内室的屏风上,挂着陆弃的衣衫,蒋嫣然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

等她抱着书离开,苏清欢忍不住跟白苏感慨这件事。

“我不能告诉将军。将军本来已经不喜她,知道后更会对她有戒备之心,所以只能跟你说说。”

“蒋姑娘聪明剔透,真是难得。”白苏笑道,“若是咱们府里有大少爷,和她年龄相仿,真可以亲上加亲。”

苏清欢笑着道:“我是真希望未来的儿媳妇像她一样。不过,我得先生出个儿子来,哈哈……”

白苏知道她对生儿生女这事很佛系,笑嗔道:“夫人您是大夫,该有生子的秘方吧。不管能不能成,好歹试试。您不在乎,将军不在乎,旁人在乎啊,堵着他们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

苏清欢挤眉弄眼:“我这几日不都在努力了吗?”

啧啧,老腰都要断了。

可笑陆弃还以为他自己真的服用了绝子药,毫无顾忌地播种,想想她都觉得好笑。

生完阿妩之后葵水周期有些乱,没法掐算排卵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

顺其自然吧,阿妩还小,她自我安慰道。

但是说实话,生个儿子确实也很有必要。

她无所谓,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是想想宋霆对儿子的执着,被人背后议论的无奈,纵使淡然如卫夫人,最后也对儿子那般渴求,便还是觉得,要给陆弃生个儿子。

对抗世俗,实在是一条最难走的路,比生孩子难得多。

白苏脸红,嗔道:“夫人——”

“你这到底是让我生,还是不让我生?或者,你想让我跟别人生?”

“夫人!”白苏跺跺脚,“您就是知道将军现在不能回来,才敢如此浑说。你要是当着将军的面说,奴婢才佩服您呢。”

“哎哟,白苏,你学坏了啊!”苏清欢伸手挠她痒痒。

白苏和她闹惯了,反过来挠她。

苏清欢不敌,大喊:“白芷快来帮我,咱们俩今天一起把你白苏姐姐放倒。”

白苏收手,笑着往耳后别了别掉落的头发,笑道:“夫人,您忘了早上把白芷派到鬼手张府里去了吗?”

苏清欢一拍脑袋,“我这记性。”

她派白芷去给曹氏送补品,结果转身自己就忘了个精光。

一孕傻三年,她还可以找个理由。

“不过这丫头也是,”白苏往外看去,“一大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好容易能出去,那丫头野着呢,约莫着又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绊住了。”苏清欢笑道,并没有放在心上。

白苏笑着附和:“可不是?她这跳脱的性子,也就是在夫人面前。换个主子,一天不打三次?不过说起来,她这次可能没在外面玩,应该是缠着鬼手张……”

苏清欢惊讶:“什么意思?”

缠着鬼手张干什么?她还以为,白芷和林三有进展了呢。

鬼手张已经有了并且眼里只能看到曹氏啊。

但是再想想,鬼手张长得还真不错,是不是……

“没有没有,奴婢没有说清楚。”白苏连连摆手,“白芷是孩子心性,对鬼手张的手艺特别好奇,所以去他府里跑腿的事情都主动揽过去,去瞧热闹呢。曹夫人也喜欢她性子热闹,还送了她不少小玩意儿。白芷回来还跟我说,鬼手张小气吧啦,舍不得,可是看着曹夫人给她,又不敢说话。”

苏清欢能想象出那个情形,哈哈大笑。

“奴婢说她了,以后不要夺人家心头所爱。”

“那倒是不打紧。”苏清欢摆摆手,“白芷有分寸,曹夫人也有分寸,不必拘着她。”

说话间,白芷回来,笑嘻嘻地摇着手里的木头道:“夫人,奴婢回来了。您看奴婢得了个什么好东西。”

“木鸟?”苏清欢仔细看了两眼,好奇地问道。

“对,就是鸟。难为做成这样夫人还能认出来。”白芷笑着蹲在地上道,“我挺嫌弃的,但是鬼手张说必须要这样才能飞起来。奴婢飞给您看——”

说话间,她搓了搓那怪模怪样,翅膀特别大的木鸟脚底的一根小木头,木鸟就在三人的目光中徐徐飞起。

苏清欢原本以为是类似于现代那种上弦的玩具,但是很快发现不太对,因为那木鸟在屋里足足盘旋了五周才落下。

“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的感觉?

“是不是很厉害?奴婢要回来给大姑娘玩。”白芷得意地道,“奴婢还看到他在弄人皮面具呢!不是真的人皮,就是用什么东西弄得薄薄的,敷在刻出来的……”

“好啦好啦,”苏清欢打断她,“你偷窥了人家机密,自己知道就行;大喇喇地到处说就不厚道了。”

“这不算机密吧。”白芷不服气地嘟囔道,“旁人既不知道那东西的配方,也没他那手艺,能把人物雕刻得栩栩如生。其实有这个手艺,将军找什么替身,直接做个人皮面具不就行了?等再过几次,奴婢跟曹夫人更熟悉,到时候讨要几张。”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一章 噩梦 “讨要几张?”白苏听不下去,笑着骂道,“你好大的面子!当时舅爷多大的面子,才得了一张,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白芷把木鸟放在桌上,叉腰神气地道:“曹夫人喜欢我,那能一样吗?”

苏清欢被两人斗嘴逗得大笑,对白芷道:“你快拿着这木鸟去逗阿妩去。”

总算知道,那人皮面具不是真的人皮,她心里没那么膈应了。

晚上陆弃没有回来,苏清欢有些担心。

虽然早上走的时候他就说过,晚上可能晚一些回来,但是真过了子时还不回来,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今日白芷说人皮面具,她不由想起定离,现在是他替陆弃留在辽东吧。

也不知道陆弃今日去找谁了,她只知道陆弃意在联系能够与他结盟之人,可是人心隔肚皮,谁能够一眼看穿忠奸?

万一有那样非但不愿结盟,还出卖他的人呢?

苏清欢不敢再想下去,起身给自己点了一片安神香放到香炉中,在袅袅升起的香烟中闭目假寐。

不要杞人忧天,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养精蓄锐,陪着陆弃走过这段才是王道。

迷迷糊糊地,她靠坐在床边,陷入了梦乡……

金戈铁马,到处都是混战,她跌跌撞撞地走在混战的人群之中,仓皇地喊着陆弃的名字。

可是人仰马翻,前路仿佛没有尽头。

刀光血影模糊了视线,她像没头苍蝇一般到处乱跑,鞋子跑掉了,脚底仿佛是黏糊糊腥膻的血液,粘得她举步维艰。

“鹤鸣,鹤鸣……”她看到陆弃骑在马上,手中挥舞着长枪,已经杀红了眼,却一直不看自己,便着急地向他张开手臂。

可是陆弃不理她,和周围混战的人群一样,仿佛和她位于两个空间,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鹤鸣,小心!”她忽然看到陆弃身后一把长刀向他砍去,几乎是锥心泣血地呼喊。

陆弃没听到,那长刀在他肩膀上砍下,鲜血绽放,他坠下马……

“我可以治的,没事的,我救过多少重病号!”苏清欢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对,肯定没事的。”

她要往前跑去找他,抬眼看了一眼那凶手,赫然是司徒清正!

“司徒清正,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恶人!我和将军那么帮你,你竟然反咬一口……”苏清欢大骂道。

她说话的功夫,发现陆弃竟然不见了。

下一个场景,她坐在营帐中,一身素缟,周围都是身着孝衣的将士。

“夫人,现在形势不明,不能妄动啊!”杜景站出来劝道。

“我不管,”苏清欢一意孤行,“无论如何都要替将军报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自己去。”

“您怎么能去啊?”

“我怎么不行?我换个身份,去司徒府为奴为婢,伺机刺杀不行吗?你们都有考量,都有苦衷,我没有。将军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为他报了仇就去陪他。”

说完,她抬脚就往外走,却撞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撞疼了鼻子。

然后就醒了。

“鹤鸣,你回来了?”她看着面前带着笑意的放大的脸,反应了许久才明白刚才那个凌乱的剧情只是一场噩梦。

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呸呸呸,不吉利!

“做梦了?”

陆弃刚进来就发现她坐在床边,靠着床柱,头不断地往下点着,一看就是睡着了。

然而睡颜只看了片刻,就见苏清欢激动地要起身往下走……

陆弃忙不迭上去抱住她,这才有了刚才苏清欢醒来看到的情景。

“嗯,做的还是噩梦。”苏清欢搂着他的腰撒娇,“你摸摸,我后背现在还是汗呢。”

陆弃当真顺着她的衣领往背后摸下去,果然摸到了一层冷汗。

“乖,说破了噩梦就解了。”陆弃坐在床边,把她抱到膝上,又吩咐白苏去打热水给苏清欢沐浴。

“算了算了,夜深了,一会儿我用热水擦洗两下就行。”苏清欢靠在陆弃肩膀上,“我刚才做梦在战场上,司徒清正临阵反戈……”

她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梦境说了,然后道:“我怎么这么能瞎想,司徒大人竟然都变成了武将。”

“你只是太担心我,而且司徒清正确实变节,多少影响了你对他的判断。”陆弃了然地道,柔声细语地安慰她,“我出去都很小心,今日只是在小舅舅那里耽误了些许时间。”

“司徒大人是弃暗投明。”苏清欢道。

“那也是变节。”

“我没那么看他。”苏清欢说完又觉得心虚。

梦是最深层次的潜意识,她其实就是对现在的司徒清正不放心了。

只是陆弃没有揭穿她,笑道:“还有,我怎么会出事?怎么也走不到,要让你破釜沉舟为我报仇那日,我怎么舍得?”

“我真是不敢想象没有你的日子。”苏清欢靠在他肩膀上,眼眶微热,“大概今日白芷跟我提了人皮面具,我浮想联翩,便做了这噩梦。虽然梦很荒诞,但是有一点是对的,如果有人伤害你,我才不管什么理由,一定要帮你报仇;那些跟我说什么大局的,一律都是坏人!”

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哪个能忍受让凶手逍遥法外?

是的,就是这样。她说完又抬头看着陆弃,很坚定地点点头。

“好,好。”陆弃笑着哄她,摸摸她被汗湿的鬓角,道,“洗一下早点睡,明日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府里陪你。”

“好,那我称病好了。”苏清欢话说出口又有几分愧疚,“对锦奴,就说咳嗽几声,不能传染阿妩。说得重了,他该担心了。”

“好,都随你。”陆弃捏捏她的脸。

白苏打水进来,苏清欢站起身来过去洗漱,一边洗脸一边问道:“你跟小舅舅说好了,他们一家先走?”

“嗯。”

陆弃的亲人不多,母族最亲的只有周济了。

周济当年就坚信,陆夫人死因有古怪,陆老王妃与昌平侯府有交易建立在掩盖陆夫人死因的基础上。

时间证明,他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二章 馊主意 因为周济和陆弃关系亲厚,他本身又没有一官半职,所以一旦陆弃离开,他的处境将会变得危险。

所以陆弃便和苏清欢商量,先找个理由让他一家离京。

“小舅舅说,等闲理由都会惹人怀疑,他让人凿毁一艘满载货物的大商船,这样就有理由离京。”陆弃道。

他先撤退,陆弃则不知道是半个月还是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退出去,所以一切都必须做得很真,不能有丝毫差池。

可是这代价,也真的令人心疼。

苏清欢擦擦脸,道:“接下来应该是想办法把锦奴送走吧。”

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节奏,送走周济之后送世子,再多余的人也不敢动,怕太显眼。

“嗯。”陆弃点点头。

苏清欢心中酸涩,道:“明日你在府里,咱们再好好盘算下,到底怎么才能尽可能周全吧。”

非但锦奴,还有许多和他们命运绑在一起的小人物。

比如司徒清正这一家,朝廷中无人不知司徒清正现在是陆弃的人;再比如杜丽娘,昌平侯府倒台之后,她回去了自己的小房子,可是真正的安宁怕是久久都无法得到;甚至还有……已经失去爵位和庇佑的昌平侯,到底应该怎么安顿他呢?

“好。”

许是因为做了噩梦的原因,苏清欢被陆弃搂着躺在床上也很长时间都无法入眠。

虽然知道那是噩梦一场,但是梦中的无助绝望实在太过真实,在其中浸染了一圈,现在她都是很难释怀。

陆弃安抚了她一会儿,可能因为在外面奔波实在太累,也可能是希望她早点休息,躺在她身边闭上了眼睛。

苏清欢却想了很多。其实非但亲朋好友,就是他们自己,尤其是她和阿妩,活在皇上的严密监视下,想要脱身何其不易?

如果她成为陆弃的累赘,让她心里如何难安?

还有,如果贺长楷先发兵,他或者皇上要求陆弃必须站队,陆弃怎么办?

刚才的噩梦,实际上就是这几日来她忧心仲仲的结果。

陆弃要是真出事,她就……她就……

陆弃出事?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知怎么忽然钻到了苏清欢的脑海中。

她想了又想,竟然觉得天衣无缝,于是立刻兴奋地摇了摇陆弃的胳膊。

陆弃根本就没睡,侧头轻声问:“呦呦要喝水吗?”说着就要起身。

苏清欢拉住他,话没过脑就脱口而出:“鹤鸣,你要是在辽东或者归途中出了意外怎么样?”

陆弃愣住:“什么?除了意外怎么办?”

“不是怎么办是怎么样。”苏清欢兴奋到坐起来。

陆弃不明所以,他出意外,苏清欢为什么这么高兴?

难道是刚才做噩梦做傻了?

苏清欢却扒拉着手指道:“你可以诈死啊!你炸死的话,地虎军就可以以哀悼你为名坚守不出;我悲伤过度,拒不见客,趁机离开,或者干脆我出城拜祭的时候离开,怎么都可以啊。”

陆弃不在了,皇上自然就没有盯着她的理由,她就自由了。

陆弃没有回答,苏清欢继续道:“这件事情要找鬼手张,你不知道他怎么做人皮面具的吧……”

她巴拉巴拉把白芷说的话说了一遍,“所以让他做一张和你一样的人皮面具应该没问题吧,到时候找一具尸体装扮好,不会被察觉。不过提前你要跟刘均凌和杜景打招呼,让他们稳住地虎军,等到咱们都到了边城就无所谓,可以公布真相;到时候就说是错认了……”

苏清欢觉得自己今天这噩梦做得太好了,启发她想起这么好的主意。

男人都挂了,她想怼谁就怼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能管得了!

她顿时膨胀八百斤,看着陆弃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别胡思乱想。”陆弃捏捏她的脸,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我不同意。”

“为什么?”苏清欢眼睛瞪得溜圆,“我这个主意不好吗?最低的成本换取大家尽可能多的平安。虽说,虽说有些不吉利吧。你生气了?”

“我要生气还等现在?”陆弃眯起眼睛看着她,“你忘了当年,你买了我,是想我死后做寡妇吗?”

苏清欢扶额:“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不行,想起来气不平。一次两次,今天一起算账。”

算账自然就是滚床单,翻来覆去的滚,苏清欢觉得自己像油锅里的那条小咸鱼,陆弃就是那铲子,想怎么折腾她就怎么折腾她。

被陆弃弄得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苏清欢用尽最后的理智道:“你是不是不同意?”

他这么卖力,肯定是想转移注意力。

“当然不同意。”陆弃翻身下床,找来干净的棉布替她擦拭,口中道,“你想怎么安排我?”

“诈死啊!”苏清欢嫌弃地看着他,“不老就开始健忘了,小心我嫌弃你。”

“敢嫌弃,就床上解决。”陆弃“哼”了一声,“傻瓜,我说我,不是你口中的替身。”

“谁傻?你当然先潜到边城稳住局势啊!你要是真有事,地虎军肯定动荡。像罗浅那种与天狼军有很深渊源的将士,怕是就会支持镇南王;另外也会有人反对……所以你得尽快回去稳住,等我带着阿妩去找你。”苏清欢振振有词。

等等,陆弃是不同意和她分开,所以拒绝?

果然,陆弃就是这个意思。

“我不放心你带着阿妩单独走。就算我‘死’了,只要我在地虎军仍有威望,皇上便不会放弃利用你,也不会多么疏于防备。”陆弃道,“快早点睡,我会妥善安排,让咱们能一起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之后呢?”苏清欢幽幽地道。“到时候你站在谁那边?想独善其身?那也得看皇上和镇南王愿不愿意。”

以这两人的心计,怕是多半一并要把他拉下水。

三方混战,总比一方坐收渔翁之利来的好。

“一口吃不成胖子,所有的问题都要一个一个解决,快睡吧。”

苏清欢不情愿的闭上眼睛,因为疲倦竟很快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三章 临行密密缝 第二天早上醒来,白苏告诉苏清欢,陆弃又出门了。

苏清欢气得捶床:骗子,都是骗子!

说好的不出门,睁眼就打脸。她原本还觉得自己主意绝妙,想今日跟他好好辩一辩呢!

“夫人,快起床吧。”白芷捧着盥洗之物进来,“奴婢刚才远远看见世子抱着大姑娘来请安了呢。”

苏清欢咽下抱怨的话,让白苏传早膳,自己简单梳洗后就出来抱阿妩。

“锦奴,多吃点。”苏清欢把阿妩放到她吩咐让人打造的餐椅上,一边喂她嫩滑的蛋羹一边嘱咐世子道。

阿妩现在能吃辅食了,蛋羹、小面条、米粥、鱼肉、虾丸,都是她的至爱。

苏清欢这几天都不太敢看世子,想到分别就难受。

但是世子情绪平静,与她言笑晏晏。

苏清欢却总觉得他是在强颜欢笑,总之心里很难受。

世子刚要放下筷子,闻言又夹起一个包子慢慢地咬着。

阿妩吃完蛋羹就不想被拘在椅子中,小东西知道苏清欢不惯着她,就伸手要世子抱。

“白苏,你抱阿妩出去转转,让世子好好吃饭。”

“是。”

白苏蹲身抱阿妩,后者有些抗拒。

“大姑娘,奴婢带您出去看雪兔好不好?”白苏笑着哄她道。

卿卿和我我繁殖出了许多许多雪兔,送人一些后,花园里还专门建了个兔舍养着它们,阿妩十分喜欢。

阿妩小眼珠子转转后就张开了手臂,显然被吸引了。

苏清欢笑骂道:“兔子就把你收买了,快去快去。”

等她们出去后,苏清欢用汤匙搅着粳米粥,似不在意地道:“锦奴,你表舅要是从辽东全身而退,你觉得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世子毫不犹豫地道:“回边城。”

看起来,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苏清欢有些怔愣。

“娘,我正想找机会跟您说这件事情。若是可能,您和我一同离京,取道云南转回边城吧。您给表舅去信,让他直接回边城,不要再回京。”

他的理由和苏清欢想得倒如出一辙,担心贺长楷发兵后,陆弃左右为难。

“表舅只求自保,没必要蹚浑水。”

苏清欢:“……”

孩子,你口中的浑水,是你父王吗?

“我想了个主意,你看行不行?”她试探着道,“如果你表舅路上出了意外……”

她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来。

陆弃这些天奔波,无非是想看谁能结盟。

忠奸难辨,但是如果陆弃出事之后,还肯到将军府的,那至少证明对陆弃还算有情。

世子赞道:“娘这个主意很可行。”

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苏清欢和阿妩安全脱身的可能性最大。

“我还不知道你表舅同不同意,但是这件事情我得先告诉你。”苏清欢郑重道,“不采用就罢了,要是采用,你在路上或者云南听到任何关于我们的消息,不要冲动。”

“嗯。”世子点点头。

苏清欢拉着他的手,郑重道:“锦奴,每一次离别,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但是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够始终如初地保持冷静,不做无谓的牺牲,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能答应娘吗?”

“好。”

无谓的牺牲,他自然不会;但是倘使苏清欢有难,他必将不惜任何代价,不遗余力地相帮。

“娘,在离开之前……”

他第一次坦然提起离开,看到苏清欢的脸色瞬时变得黯淡,不由冲她笑笑,嘴角露出酒窝。

苏清欢勉强笑笑:“你说。”

世子把自己在京城中的全部势力,都交给了苏清欢。

苏清欢哽咽难言。

“娘,您从前经常劝人,‘离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我一直很相信。您在边城,我在云南,只要我们各自安好,总有再见之日。”

再见的时候,他会有更坚实强韧的羽翼,能够保护好她和阿妩。

看见苏清欢情难自抑,世子站起身:“娘,我出去看看妹妹。”

“你等等,锦奴。”苏清欢叫住他,“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晚上陆弃回来,苏清欢还没跟他算言而无信的账,就听他道:“这两天我就要安排锦奴离开,我先去看看他,还有阿妩。”

“你要在锦奴面前露面?”苏清欢震惊地道。

“嗯,不用等我。我今晚在大哥府里吃过饭,我和锦奴要谈很久,明日真没有安排了,一定陪你。”陆弃笑着道。

信你就出鬼了。

“你好好和锦奴说说。”

她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陆弃就出去了,显然很着急。

苏清欢靠着软枕想了会儿,陆弃这应该是立刻要把世子送走的节奏。

她哪里还有睡意,让白苏翻出皮子,给世子做靴帽。

要做得大一些,让他明年也能穿……

月华如银,透窗而入,一地清冷。

世子摇着阿妩的摇篮,看着她喃喃地道:“阿妩,哥哥要回云南去了。哥哥想把你变得小小的,放到荷包里带走。过几年,你应该都忘了哥哥吧。”

他很不想走,可是他更知道,为了活命,他必须要走。

过几年再见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若是过更长时间,长到他的阿妩都忘记了他,甚至喜欢别人怎么办?

“阿妩,阿妩,你不要喜……谁?”世子敏锐地感受到身后有人,猛地回头,“表舅?”

“嗯,是我回来了。”陆弃走近摸摸他的头,“怎么还没睡?”

世子想到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险些被撞破,不由有些脸红,又有些庆幸,低声道,“我还不困。”

他看了陆弃的装扮,清爽干净,没有风尘仆仆的模样,有念头猛地闪入脑海中。

“表舅,您回来有几日了?”

苏清欢这几日都很高兴,神采奕奕,还有今天白天跟他说的那些话……

“嗯,有几日了。”陆弃点点头,走过来俯身爱怜地看着阿妩,“辛苦你照顾妹妹了。”

“不辛苦,妹妹很乖,现在晚上能睡很长时间,基本不起来。”世子也低头看向阿妩。

阿妩怼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深情的目光浑然无觉,睡得憨态可掬。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四章 临别安排 “我打算后日让人送你回云南,你觉得如何?”陆弃开门见山地道。

“好。”

“还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陆弃虽然想,但是却学不会像苏清欢对他那般亲热。

他已经习惯了把世子当成大人,当成同一战壕的伙伴来看,很难再退回去把他当成孩子。

“我把京中的事情都告诉娘了。”世子道,“娘提出的让您诈死的主意,您知道吧。我很赞成,原本想要今晚给您去封信说服您。”

“不说那个,”陆弃摆摆手,“你回到云南,如何对你父王交代,以后如何自处,都想明白了?”

世子露出笑容——陆弃果然和苏清欢想的问题截然不同。

他现在回去,贺长楷势必责备他先离开,这无异于告诉朝廷,云南马上要有异动,让皇上警惕。

可是如果不走,等贺长楷派人来接应他,世子不敢肯定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而且真到了被放弃那一步,他又情何以堪?

不谈感情,天下人都知道他是贺长楷的弃子,日后他又如何立足?

显然陆弃也想到了这些,所以才会有如此一问。

“嗯,”世子点点头,“表舅不必担心。我想好了如何跟父王交代,回到云南,我也会听父王的话,疼爱弟弟妹妹。”

“你向来老成持重,既然你有了主意,我就不多啰嗦了。”陆弃道,“我今日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话间,他从腰间取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世子。

世子面色平静地接过来,然而待他看清纸面上的字后,瞬时变了脸色:“表舅,这个?”

“这就是薛太医和穆嬷嬷用性命护住的东西。”

世子面色复杂地看着陆弃,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如果被贺长楷知道,对他会十分有利。

可是这也是绝对的机密,陆弃就应该自己留着,谁都不该告诉。

“锦奴,这是给你换命的东西。”陆弃开口,“如果真有一天,你父王再也容不得你,就把这个秘密交出来,换你的性命。这是你的后路,也是你的保命符,知道吗?”

“表舅……”世子看向陆弃,眼中有动容。

陆弃拍拍他的肩膀:“我从来都对你很放心,但是也许被你娘带的,现在竟然偶尔也会患得患失。沉住气,定下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记得,我和你娘都等着你回来。”

“好。”

他会刻在心上。

两人商量了很多的细节,直到凌晨陆弃才起身。

“锦奴,好好的。”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世子看着他山一般高大伟岸的身形,久久静默无言。

他也曾这样看着贺长楷一次次从他房间离去,胸中激荡地是无尽的崇拜和依恋。

连冷清的月光,都被父爱浸染得没有那么凉薄了。

可是那些爱,在时光无情的打磨下,终于渐渐风化成尘。

他静静站了许久,拿着手中陆弃交给他的那页纸,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盒。

锦盒是鬼手张做的,看起来连插钥匙的地方都没有。

世子把腰间的配饰往侧面一摁,锦盒的盖子向上弹开,里面只躺着一张纸。

世子把那张纸拿出来和手中的纸放到一起,上面的字迹赫然一模一样。

一张苏清欢交给他的,一张陆弃交给他的,内容一样,但是他们都没有提起彼此。

世子脸上露出笑意,把两张纸拿起来按在胸前,仿佛感受到有温暖隔着衣服渗透到胸膛中。

一份细致体贴,一份大爱无言。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老天待他终不薄。

苏清欢醒来的时候陆弃还在睡,她蹑手蹑脚地起来,去小厨房里给他做了吃食。

本来还想让他多睡一会儿,可是陆弃自己很快起床。

两人吃过饭,苏清欢问:“怎么把锦奴送走,你有主意了?”

“嗯。”陆弃道,“明日会有到府里送秋菜的,锦奴随车出去。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侍卫、暗卫、小厮都留下,正常走动。”

苏清欢惊讶:“暗卫也不能跟着?那他一个人,岂不是很危险?”

“你以为叫暗卫别人就看不到?”

苏清欢:“……好吧。”

大活人,又不是鬼,只是隐密些,当真不会毫无痕迹,比如蒋嫣然那般心细如发的就能发现。

“出城以后有小舅舅的人接应他,乔装打扮绕一圈,走海路到南方,再取陆路去云南。”

“小舅舅的人?绕道南方?什么要这么折腾?害怕有尾巴?”苏清欢不解的问。

陆弃坐在她身边,一一耐心地解释:“用小舅舅的人,是为了绝对隐秘。我和表兄,你知道,很难分出彼此,怕消息走漏。绕道南方,第一是为了安全,第二……”

“第二什么?”

“第二,是为了拖延时间。在锦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会有另一个‘锦奴’在京城,一直等到表兄宣战。然后从表兄宣战那日算起,锦奴回云南的日程才正式开始算,明白吗?”

苏清欢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这样,他就没有辜负镇南王对不对?”

“是。他既麻痹了皇上,又凭自己的本事逃跑,表兄想来不会有微词。”

连和亲生父亲之间都要这样算计,苏清欢觉得心里很凉。

“那你让谁代替锦奴?”她又问。

“晚点你就说锦奴起了风疹,不能出去,让虎牙顶替他在屋里。”

“好,要把阿妩抱回来。不对啊,那虎牙顶替了锦奴,他自己不出门,别人更会发现异常。”苏清欢道。

其实从有了阿妩,世子很少出门,这倒是阴差阳错,有利于逃跑了。

“虎牙可以一人分饰两角。”

苏清欢:“好主意。”

每次谈到这些事情,她都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在陆弃他们看来很简单的事情,她却要反应一会儿甚至好几天才能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是不是我们,最好等王爷宣战之后再走?”苏清欢又问道,“否则太早走,锦奴这边也泄露出去了。”

“看情况,只要锦奴离开了,我们找到机会便走。”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五章 阴谋阳谋 眼下所有人全身而退最重要。

至于贺长楷如何看锦奴,那只是一个顺便完成最好,不能完成也只能放弃的选项。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苏清欢问道。

“不考虑。”陆弃断然拒绝,“我不会把你和阿妩单独放下。”

“好吧。”苏清欢托腮想,却没有想出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因为陆弃说了一切如常,不可以露出任何痕迹,所以送别宴什么的都没有。

世子晚上抱着阿妩来请安的时候,苏清欢明白这是未来很长时间内最后一次相见,强忍着眼泪和他说话。

世子倒是面色如常,还跟她说阿妩白天发生的趣事,与往日完全没有区别。

甚至临走,他都没说一句再见,只像从前那样道:“娘好好歇着。”

只多了一句“我身体不舒服,今晚妹妹就交给您了。”

苏清欢眼睁睁地看着他迈步离开,小小的身子,后背挺拔,脚步坚定。

泪水模糊了视线,眼里的那个孩子离她越来越远。

连最后的黑影都在视线中消失殆尽,苏清欢终于忍不住,转身跑到内室,把头埋到枕头里,咬着枕头痛哭不止。

她没出息,她不能淡定从容地送走任何一个她在乎的人。

陆弃抱着阿妩坐在床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我没事,你带着阿妩到炕上玩。”苏清欢沙哑着声音,带着哭腔道。

她不想让阿妩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她还小,对于离别这种复杂的感情还理解不了。

陆弃叹了口气,抱着阿妩到炕上玩玩具,低声抚摸着她的头道:“阿妩,长大以后别像你娘这么重情重义。”

宁愿她薄幸,也不愿意她为情所伤。

阿妩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蹭蹭蹭地爬到窗前,用小小的手指戳着窗户纸,“哥哥,哥哥——”

陆弃担心地看向苏清欢,果然她肩膀起伏更大了,却咬着枕头不肯出声。

竟然连小阿妩都知道哥哥要走了吗?

陆弃知道现在不能劝说,否则她会更难过,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哭一场,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所以尽管心疼难安,他还是忍着。

“来,爹举高高。”他对阿妩张开手。

阿妩犹豫了下,还是爬了回来。

陆弃举了她几次,阿妩到底是孩子,忘性大,被逗得哈哈大笑。

“爹——”陆弃举她的间隙去看苏清欢,阿妩着急,脱口而出人生第一声“爹。”

陆弃激动不已,“阿妩,再叫一声。”

阿妩却死活都不再开口,只一再示意他举高。

苏清欢刚才也清晰地听到了那一声“爹”,擦擦眼泪侧头看着父女两个互动。

人生便是如此,在失落与惊喜中交错前行。

阿妩到底因为世子离开闹了几天,但是小孩子忘性也大,很快喜欢“新欢”陆弃。

苏清欢有些发愁,天天“爹爹”地喊着,出门见了谁都得喊几声,炫耀自己会说一般,也让人受不了啊。

陆弃似乎在酝酿着什么计划,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基本隔一天还是会出去一次。

比如苏清欢接到柳轻菡的旨意传她入宫的时候,陆弃就不在府里。

苏清欢把阿妩交给蒋嫣然,带着白苏、白芷进宫。

“秦放怎么回事?”柳轻菡劈头盖脸地问道,“到现在都没给你带信?是不是那边有人了?”

苏清欢不确定这次是不是隔墙有耳,顿了顿道:“宋将军失踪,高丽来袭,现在将军也是焦头烂额,哪里顾得上儿女情长?”

柳轻菡“哼”了一声道:“穆君璧都教了你些什么!端妃之前那么受宠,没有她出谋划策,我才不信。可是她却不教给你,就你傻乎乎的。我现在想想你替她守孝,都还觉得气不过。”

“娘娘慎言,穆嬷嬷已经不在,何必要如此苛刻?”苏清欢面容严峻。

“你不服气是不是?那告诉我,她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了?”

苏清欢听到这话才确认,皇上今日仍然在。

说白了,还是试探。皇上得了箱子,自然也想要钥匙。

做梦。

她沉着应对:“穆嬷嬷确实什么都没有给臣妇留下,但是臣妇的血肉之躯是您给的,风骨却是嬷嬷的教养撑起来的。生恩养恩都不敢忘……”

“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柳轻菡急不可耐地道,“反正穆君璧就没教你什么有用的东西。当初我反对你跟秦放,要是听我的,怎么会走到今日?”

“臣妇并不觉得今日有什么不好。”苏清欢不卑不亢地道。

“你给秦放写封信,就说你病了,病的很重,看看他心里有没有你。”柳轻菡居高临下,态度倨傲地道。

苏清欢不肯:“娘年此言差矣,莫说臣妇没有生病,便真的生病了,也当以家国大义为先,不能用儿女情长来牵绊将军。”

她心中隐隐猜测,这是皇上后悔派陆弃出去,想召他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会后悔呢?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有,如果是要召他回来,圣旨就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她写信?

她还没想通,就听柳轻菡道:“让你写你就写,我能害你吗?我才是你亲娘。”

“臣妇不会写的。”

“放肆!”柳轻菡摔了杯子,“今日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皇上驾到!”外面传来太监尖锐的传话声。

竟然猜错了?皇上不在这里?

苏清欢正震惊,就见皇上从侧面进门,顿时明白过来——这次皇上是藏在门外。

声音刚落就进来,倒是一点儿也掩饰。

“爱妃何故发怒啊?”皇上笑着进来,同从前做八王爷时候一样慈眉善目,“清欢也在?你们娘俩这是吵起来了?”

苏清欢跪地行礼。

柳轻菡也上前行礼,刚刚弯了弯膝盖已经被皇上扶起来。

她娇嗔道:“皇上您可要给臣妾做主,臣妾让这个不孝女都要气死了。”

“母女哪有隔夜的仇?你们俩性格都一样刚烈,所以互不相让。来来来,清欢平身,都消消气。”皇上打着圆场。

若不是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苏清欢都觉得这是个多好的邻居大叔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六章 怀孕了 苏清欢起身,垂首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这两个人的表演。

皇上口气温和道:“来,跟朕说说,你们娘俩到底怎么了?朕今日来做个和事佬。”

柳轻菡娇嗔道:“臣妾担心秦放离开太久忘了她,让她给秦放去封信。谁知道她好心当成驴肝肺,非但不理臣妾,还出言不逊。”

“秦放是去为朕分忧,爱妃却想着儿女情长,这格局有点小了。”皇上笑着道,眉目温和。

“臣妾从来就没什么格局,臣妾自己知道。”柳轻菡撒娇宛如十六岁的少女,丝毫不违和,“男人心怀天下,可是女人呢,这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一个男人。”

说完,她含情脉脉地看向皇上,后者抓了她胳膊一把。

公然打情骂俏,苏清欢头低得更深。

她有点同情陆弃,相对于柳轻菡,她就是根木头桩子。

难得他还把自己视作珠玉,真是太惨了。

柳轻菡伏在皇上耳边与他窃窃私语,含羞带怯的娇嗔模样,让苏清欢自愧不如。

不是不如,是相差太远。

“爱妃也是,”皇上似乎终于从两人之间的甜蜜中醒过来,轻声责怪道,“他们小夫妻的事情,你掺合什么?只怕好心办坏事。”

“皇上,您不懂女儿家的心思。”柳轻菡道,“别看她嘴硬,心里其实早已经七上八下了。这秦放一走,只有只言片语偶尔传来,最近连信都不送了,您说他是不是乐不思蜀了?您可别说他忙于公务,他是大将军,能力臣妾信,但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他找别人。”

苏清欢轻声咳嗽一声。

“怎么,不服气?”柳轻菡怒了,“别以为我是害你!我是特意问了皇上,约莫着辽东没什么事了才给你出主意。后宫不得干政,我不知道吗?不都是为了你,才犯忌讳吗?要不是皇上宽仁,你现在得去冷宫看我。”

啧啧,说话的艺术,苏清欢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骂你骂得最凶,但是也最疼你。”柳轻菡道,“皇上说,高丽那边其实没什么大事,宋将军的手下可以应付……”

“是吗皇上?”苏清欢直面皇上道,“如果真是这样,还请皇上召将军回来。臣妇自生完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现在女儿年幼,世子又生病,臣妇苦不堪言,一直期盼将军早日回来。只是担心影响大局才一直不敢提起……”

看起来,皇上是有些怀疑陆弃在辽东的动静了。

可是问题出在哪里呢?

他现在似乎不担心高丽入侵,也不担心宋霆的生死?

不太对。

皇上笑道:“都是你娘自己瞎想的,宋将军还生死未卜,高丽虽然退去,仍然需要秦放在那里给朕稳住局势。来人,给将军夫人赐座。”

苏清欢谢座后坦然坐下,等着皇上的下文。

“爱妃,你们娘俩好好说话,中午留清欢在你宫中用膳吧。”皇上意味深长地对柳轻菡道。

“多谢皇上,还记挂这微末小事。”柳轻菡感激地道。

“爱妃无小事。”皇上站起身来,“清欢,好好陪陪你娘。”

皇上开口留膳,那是极大的体面,苏清欢当然给脸要脸,谢过恩情。

可是等皇上走后,柳轻菡看她的眼神和说话的口气依然没有变。

“就算不让秦放回来,你也该经常与他书信往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到我和皇上如何相处了吧,来,你就在这里写信,我给你看着,指点你。”

苏清欢忽然警醒,皇上不能让她按照他的授意写信,就退而求其次,想要她的笔迹?

他是真的想把陆弃召回来!

那是要治陆弃抗旨之罪?

还是说,要让陆弃慌慌忙忙回来,他在路上设下埋伏?

“我在跟你说话,听到了没有!”柳轻菡见她没有做声,顿时咆哮道。

“回娘娘,臣妇要斟酌一下。刚刚觐见天颜,心中无限惶恐,此刻怕是无法思量,甚至无法执笔,娘娘恕罪。”

想明白之前,就是拖。

柳轻菡当然又大发雷霆牢骚了一番,苏清欢只一味低头认错,却就是不改。

中午用膳的时候,席间有一道东坡肉,肥瘦相间,油光闪亮,一看就十分诱人。

苏清欢本来很喜欢这道菜,但是今日不知为何,看了竟然觉得油腻腻的。

她没多想,又看了一眼,结果还是没有食欲,却有点想吃旁边那道菜盘子边装饰的小红萝卜。

结果看在身边布菜的小太监眼里,却是她想吃东坡肉,给她夹了一块。

当那一小块肉放到眼前,苏清欢腹中一阵翻涌,来不及告罪,转身跑到旁边呕吐。

柳轻菡的眉头皱到了一起,道:“你这是吃坏了东西?”

苏清欢心里又惊又喜,这是怀上了?

但是很快想到陆弃现在“不在”府中,便顺着柳轻菡的台阶下了,道:“回娘娘,臣妇吃不得肥肉,从小便是。”

柳轻菡是真没想到还是反应快替她掩饰,她不太敢想。

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娘娘,与他无关,是臣妇没有说清楚。”

柳轻菡摆摆手:“起来吧,把这道菜撤了。”

有小丫鬟捧着盥洗之物上前伺候苏清欢洗漱。

苏清欢也不敢给自己诊脉,但是心里盘算一下,也约莫着八九不离十了。

毕竟她和陆弃都年轻,没羞没臊滚了快一个月床单,中的概率太高了。

虽然有点头疼这时间,但是总体来说,还是很欢喜的。

这个小东西,倒是折磨人,才几日,就有反应了?

她只敢挑清淡的饭食吃,吃了几口后就放下筷子,也顾不得失礼,实在是害怕再失态。

“皇上赏将军夫人葱爆海参、清蒸鲈鱼,免谢恩——”

苏清欢心里一沉。

这边的事情,已经传到皇上耳边了?

海参和鲈鱼都是腥膻之物,这里面的试探之意,太过明显。

她强忍着转移自己注意力,好歹没有吐出来。但是面色也确实难看,从柳轻菡紧皱的眉头,她就知道自己现在多明显了。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七章 孩子是谁的 可能因为隔墙有耳的缘故,柳轻菡并没有多说,吃过饭后就打发苏清欢离宫,道:“你回去考虑清楚,把信写好了让人送进宫给我。”

“是,臣妇告退。”苏清欢现在只求脱身,不想那么多。

陆弃在府里,她回去什么事情都有人商量,心里并不慌乱。

柳轻菡挥挥手,她身边站着的一个面生的老太监上前对苏清欢道:“夫人这边请。”

“有劳公公。”苏清欢看了一眼柳轻菡,从她眼中看到了复杂之色,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白苏、白芷等在门口,见她出来忙上前,伺候着她一起往外走。

马车停在宫门外,苏清欢终于出了宫门,却发现旁边驶来一辆马车,与她的马车并排停于一处。

马夫有些面熟,等他掀开车帘,苏清欢顿时就明白这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原来是明唯。

“夫人也进宫?”明唯从马车上下来,向苏清欢行礼道。

苏清欢微微屈膝还礼:“刚从皇贵妃娘娘宫中出来,皇上召见明大人?”

不是早朝的时间,无诏不可入宫,她单纯是没话找话说。

“嗯,皇上召见。”明唯道。

秋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腰背挺直,站成了一道令人赏心悦目的风景。

“既是皇上急召,那不耽误明大人了。”苏清欢客套道。

“倒也不是急召,我提前来了一会儿。”明唯道,“这些日子多亏夫人奔波照顾舍妹的身体。”

“我与明珠本来就情同姐妹,明大人言重了。”

看起来,明唯是想和自己说话。

苏清欢并不傻,明唯对她的欣赏,她很清楚,但是却不敢有任何回应,甚至不太敢跟他说话,害怕有让他误会的神色、举动。

明唯十分聪明,这些年拿捏尺度,确实也没有让她为难过。

无法回应的感情,除了抱歉,苏清欢并无遗憾。

陆弃已经给了她太多,得陇望蜀是要天打雷劈的。

再说,即使没有陆弃,明唯妾室孩子一堆,她也绝不会选择。

苏清欢自认为优点不多,但是有一条就是有清醒的自我认知。

除了有些现代女性的特质,会点医术,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若说明唯对她有些好感,多半是因为好奇、猎奇,并不是像她和陆弃那般,是来源于灵魂的契合。

她静静地站着,含笑看着明唯,等待他的下文。

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便是她和明唯吧。

“夫人,起风了,早点回去吧。”明唯淡淡道。

苏清欢一怔,随即敛衽行礼:“多谢大人关怀,大人面圣要紧,您先请——”

明唯颔首,迈步往宫门走去。

湛蓝天空下,宫殿巍峨,芝兰玉树的男人渐行渐远,直至隐入宫门之中……

“夫人,明大人刚才是不是话有未尽之意?”

马车辚辚而行,白苏低声问苏清欢。

“奴婢也觉得明大人今日怪怪的。”白芷插嘴,手里握着做工精巧的茶壶,“夫人您要喝水还是喝茶?”

这茶壶是鬼手张设计的,壶嘴虽然只有一个,但是壶身是分成两处的。

倒水的时候按住壶盖上不同的孔,便从壶身不同的地方出水。

白芷正对这个壶爱不释手,所以出门也自作主张地带着,此刻也有炫耀之意。

苏清欢自然知道,笑道:“水吧,以后怕是不能喝茶了。”

“好嘞……什么?夫人您说什么?”白芷一脸震惊的问。

她虽然跳脱,但还记得,去年的时候,因为怀孕,苏清欢从来不碰茶水。

起初她还觉得奇怪,没听说过怀孕不能喝茶啊,为什么夫人这么讲究?但是后来她就下意识地觉得,怀孕就是不能喝茶,夫人不会出错。

这件事情给她的印象太深,所以她一下子就想到了。

白苏也又惊又喜地看着苏清欢:“夫人,您?”

“嗯。”苏清欢点点头,“刚发现的。一个月多点……”

算日子,应该是陆弃回来后就怀上了。

小东西倒是很顽强,在他爹之后的夜夜疯狂中还能岿然不动地慢慢萌芽。

“这太好了,太好了。”白苏激动地道,“是小少爷吗?”

“月份太浅,我也不太确定。”苏清欢道。

那也就是说,应该是了。

白苏直念“阿弥陀佛”。

“夫人这件事情可不能让人知道,得咱们去了边城再说。”白芷忽然道,“但是也没关系,反正咱们很快就走了。将军知道一定很高兴……”

“先别告诉将军。”苏清欢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慢慢消散。

今日皇上的试探大有玄机,还有刚才明唯那句“起风”了,也很有深意。

如果她没有猜错,现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还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可能是极大的危机。

这种情况下,不知道陆弃有没有应对之法。

但是毫无疑问,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陆弃都不会撇下她,如果知道她怀有身孕,就更不可能了。

苏清欢却隐隐觉得,大概她的主意,最终还是能派上用场。

宫中。

“清欢怀孕了?”皇上直接问柳轻菡。

柳轻菡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却假装讶然:“那怎么会呢?这个丫头对秦放一心一意,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情呢?怕是真是吃坏了肚子吧。”

皇上冷笑一声,“你过两天再召她入宫,让御医替她诊脉试试。”

如果苏清欢怀孕,那就太好了。

她小腹平坦,这个孩子一定不是陆弃的;但是如果是别人的,苏清欢这个大把柄被他握在手中,还怕她不听话吗?

柳轻菡还是不信的样子,“可是臣妾想不出来,她可能和谁……”

“明唯。”皇上吐出两个字。

柳轻菡一脸震惊:“那怎么可能?”

“早在潜邸之时,朕就看出来明唯对她有意。刚才召见明唯,朕试探了他几句,他也承认了……”

承认了?!

柳轻菡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太了解苏清欢了,后者就是死,也绝不可能背叛陆弃,更别说怀别人的孩子了。

可是皇上为何如此笃定,明唯又为何承认?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八章 阴差阳错 “皇上,怎么可能是明唯的?”

“只要两人有意,没什么不可能的。”皇上嗤笑。

苏清欢对明唯兄妹都有救命之恩,明唯兄妹感情好,时常相见;而苏清欢与明珠交好也是众人皆知,估计在这种情况下,苏清欢与明唯没少见面,一来二去,勾搭成奸,也是情理之中。

刚才皇上本来是召见明唯商谈正事的,结果在明唯进来之前,太监回来把苏清欢与他在宫外“亲热”说话,依依不舍的样子都说了。

皇上灵机一动,便开始试探明唯。

“刚才子寒遇到了苏氏?”

“是。”

“子寒,朕没登基之前就把你视作子侄,总希望你能正经成婚。那时候你害怕有病连累别人,后来苏氏治好了你的病,几年过去了,为什么还不娶?”皇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明唯道。

明唯心里并不清楚皇上这话的用意,思忖片刻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恨不相逢未嫁时。”

皇上的每句话都是有用意的;既然试探,他就诚实以对。

这时候,明唯还只当皇上知道他和苏清欢见面才有此试探。

反正他对苏清欢,只有爱慕,并无亵渎,坦坦荡荡。

皇上却立刻联想到了苏清欢怀孕之事,心中惊喜,拉下脸道:“朕知道你对苏氏有心。可是你总要分清楚时机场合,现在秦放在辽东征战,你敢闹出人命,等他回来怎么办!”

明唯跪倒在地:“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苏氏今日在宫中有孕吐之兆,怀孕时日尚浅。”皇上意味深长地看着明唯道。

明唯大惊,随即跪下道:“皇上恕罪。”

这一瞬间,他没有来得及想许多,第一反应就是苏清欢倘使真的怀了不是陆弃的孩子,那她性命危矣。

皇上想打压他们夫妻不是一日两日了;陆弃那般爱苏清欢,根本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能做出什么事情,他不敢想象。

但是他很快又想,苏清欢对陆弃,何尝不是生死相随的爱恋?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可是皇上也不会无的放矢,定然是哪里误会了,或者干脆是苏清欢故意为之?

明唯不确定,但是很清楚,自己无论如何要保住苏清欢。

在这种情况下,皇上想当然地以为他是认罪,便觉得自己的推测都是正确的,苏清欢腹中胎儿定然是明唯的无疑,所以才有了之后与柳轻菡的这番对话。

当然,他误以为现在明唯为了保自己的命和他骨血的命,必须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便与他说了不少隐秘的计划。

“这件事情朕交给你,只要你能让苏氏给秦放写信催他回来……日后我便把苏氏赐给你。她与秦放不过生育一女,你若是愿意便养着她女儿,不愿意,你这么聪明,也会处理好。”

明唯从宫中出来,汗湿重衣。

“大人,回府吗?”马夫问。

明唯顿了许久才道:“去秦将军府。”

皇上既然已经认定他和苏清欢有什么,那他此番过去,也算变相承认,继而打消皇上其他的想法。

明唯靠在马车侧壁,脑海中有无数念头闪过。

刚才与苏清欢相见,她眼神透亮,从容淡定,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他魂牵梦萦的那般。

所以他基本可以排除她是被强迫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是陆弃!

难道陆弃中途从辽东偷偷潜回京城了?还是说,陆弃现在还在京城?

联想到之前他无意中得到的消息,现在他更倾向于陆弃回来了。

危险,陆弃和苏清欢现在很危险。

如果皇上对苏清欢再了解一点,或者被别人启发,很容易就想到他自己想到的这层。

苏清欢回府换了衣裳要抱阿妩,白苏连忙拦住。

“夫人,使不得。”

苏清欢不以为意:“哪有那么脆弱?怀的是孩子又不是瓷器,这么厚的肚皮都是保护呢。”

小萝卜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她完全没有做好平衡两个孩子的准备。

没错,因为中午她对盘中那看起来就很爽口的小萝卜实在太渴望,她现在决定偷偷叫自己肚子里的小东西为“小萝卜”。

但是阿妩还不足一岁,一样需要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肚子里这个生出来再说,现在她还是阿妩一个人的娘亲,不想剥夺她任何福利。

“爹爹爹爹……”阿妩一连串地喊道。

“小白眼狼,娘,叫娘。”苏清欢笑骂道,抱着她走到书桌前翻画册。

阿妩却不感兴趣,伸手就要撕……

“夫人,明大人求见您。”白芷掀开帘子进来道。

“见我?”苏清欢诧异,然而想起那句“起风了”,她还是道:“请他进来。”

两人见礼,白苏捧茶,苏清欢笑道:“明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夫人,前一阵我身体不适,出京休息了数日。”明唯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事情我倒是听侯夫人提起过,我现在给大人诊诊脉?”苏清欢不明所以,只能顺着他的话道。

“多谢夫人挂怀,现在已然痊愈。我今日来是想把回来路上听来的一件稀奇事情讲给夫人听听……”

重点来了。

苏清欢忙道:“大人请讲。”

“那日我住在一处驿站投宿,方圆五十里只有那一处可以投宿。所以南来北往之人,很是复杂。”明唯娓娓道来,“我闲来无事,便在一楼吃饭,听各处方言混杂,也很有趣。其中有两个人,是寻南口音……”

寻南大概相当于现代的福建广东一带地区,语言很难懂,周蓝雪曾经当趣事给她讲过。

“寻南那一带口音难懂,那两人看周围没有旁人,自恃持寻南口音,说话就不怎么顾忌,恰好被我听到那么一两句。”明唯不急不徐地道。

“大人懂?”苏清欢忍不住发问。

明唯微微一笑:“家母来自寻南。”

“难怪,大人请继续——”苏清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明唯眼尖地发现,她茶碗中是白水。

明珠不喝茶,说是跟苏清欢学的,怀孕不喝茶。

章节目录 第六百九十九章 表白 果然是陆弃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京城。明唯很快就确定了这点。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道:“那两人来自东南水军,说的都是那边的事情。”

苏清欢心里一沉。

陆弃说过,宋霆先是和丛日东将军会面,然后两人才一起放了假消息让他去。

东南水军,不正是丛将军所辖吗?

“夫人是想到了什么?”明唯一丝一毫都没有错过苏清欢的眼神。

“是。”苏清欢笑道,“我在想,镇南王,宋将军,加上我们家将军,我都见过,我朝四大名将,唯一没有见到的就是丛老将军了。希望日后能有机会拜见他老人家。”

明唯今日到底是来告诉她消息还是来试探的,苏清欢不确定,不敢露出蛛丝马迹。

除了陆弃能为她公私不分,毁天灭地;别人的喜欢,怕是都带着冷静的思考和权衡。

喜欢是真的喜欢,算计也是不掺假的利己。

明唯忽然道:“天气寒冷,饮红茶正好。”

苏清欢放下茶杯,从容应对:“我在乡间长大,后来入了程府也是做丫鬟,没有接触过什么好茶。是以对茶也并不热衷,平时还是饮白水为多。”

明唯笑笑,并没有纠结于这个话题,继续道:“他们在商量到了京城中找一位二品大员,把一个重要的消息告诉皇上……”

苏清欢摒住了呼吸。

“他们说,丛将军不在府里,”明唯意味深长地道,“而是到了辽东,与宋将军一起意图不轨。他们还说,秦放此次去,也是与他们会合……”

果然泄露了消息。

怪不得皇上要狗急跳墙,逼自己给陆弃写信。

这般想来,定然是想害陆弃。

“敢问明大人,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苏清欢沉着地问。

“五天以前。”

五天前,也就是说皇上这几天都在思量对策。

“夫人应该想想,今日皇贵妃娘娘召您入宫,可不是无的放矢,万事小心。”

苏清欢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可是又想想,自己根本没有立场这么问。

就算今日明唯来报信,也是莫大的恩情了。

想到这里,她起身行礼道:“多谢明大人。”

明唯站起来虚扶她道:“夫人言重了。东南那边情形夫人可能不了解,丛将军妻妾众多,儿子有十几个,难免有些争执。其中有人认为被亏待了,便做出这种事情。”

原来如此,苏清欢颔首:“多谢明大人告知前因后果。”

明唯嘴角上挑,忽然换了话题:“刚才进宫,皇上问我何时娶妻。”

苏清欢坦然笑道:“大人的终身大事,竟然连皇上都着急了。明珠也几次跟我抱怨,希望您府里早点有位女主人呢!”

“我并不想娶妻,得不到心中所爱,那我宁愿孤独终老,绝不会将就。”明唯看着苏清欢,眼神深邃而幽远,万千情愫在其中翻腾。

“即使明大人不娶妻,您也不会孤独终老的。”苏清欢笑道,“儿女您都已经有了,日后共享天伦,别人不知怎么羡慕呢。”

“你一直介意这点,对吗?”明唯似乎叹息一声,“可是有些事情,当时并不知道。夫人听过既往不咎吗?”

“我相信将来明大人会找到对您既往不咎的夫人的。”苏清欢面色不变,言笑晏晏,“我是介意我家将军纳妾,但是对其他人,并无立场。而且,我同明大人有一点很像,并不愿意将就。世上的男子对我而言只有两类,陆弃,我亲近之;其他,我拒绝之,如此而已。便是他不在了,这世上也没人可以替代他。”

她相信明唯明白,并不是陆弃有三长两短,她就会改节他嫁。

明唯站在原地静默许久,周身的空气都好像被他感染到凝滞。

“从前我看过一本书,有个少女说了一句话,‘我知道那些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年少时候不懂为什么,后来才懂得,曾经沧海难为水。”

可能是她多想了,但是她还是必须把话说明白。万一明唯以为没有陆弃自己就会喜欢她,因为这个原因而对陆弃的困境置之不理甚至落井下石,是苏清欢万万不想发生的。

她是他的曾经沧海,她的曾经沧海却是陆弃。

“皇上刚才问及夫人身体,我替夫人遮掩了一二。”明唯脸上终于又带上了笑容——他和她没有开始,怎么会有结局?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情,却一直还给自己安慰。

现在终于好了,她无情地粉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他难过,但是又觉爱她更甚——这才是他喜欢的苏清欢的一部分。

苏清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行礼道:“那就多谢明大人了。”

“皇上以为,夫人腹中胎儿是我的。为了保护夫人,我并未否认。”明唯淡淡道。

苏清欢只是顿了一下,便道:“我代表将军和自己,多谢大人相救之恩。”

竟是坦荡荡地承认了。

苏清欢演戏可以骗过皇上,却骗不过明唯,即使她不说刚才那番表明心志的话,明唯看着她和陆弃一路走来,对他和陆弃的感情也比别人了解更多。

他来报信,她便选择相信他。

明唯离开后,苏清欢才觉得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皇上果然怀疑了,他竟然还知道“三方会见”,等陆弃今晚回来,要好好商量下这件事情了。

苏清欢打定主意,心里静了几分,让白苏把蒋嫣然叫来。

“嫣然,我怀孕了。”她笑着道。

蒋嫣然先是惊讶,随即露出喜色,然后又是发愁模样,虽没开口,心理活动却一清二楚了。

“不用担心别的,”苏清欢笑笑,“就是我这些天见不得腥膻油腻之物,你回头找个理由交代厨房便是。”

蒋嫣然想了想后道:“若是那样怕是会引起怀疑,不如给您多加几道菜,然后其中不适合您吃的就让白苏姑姑和白芷姑姑替您吃便行。”

“你安排就是,我放心。还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我想让你提前离开去边城,你觉得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七百章 商量对策 “那夫人呢?”蒋嫣然仰头问道,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红色袄裙,站在那里风姿仪态无可挑剔,已然有大家闺秀的娴静沉着。

“我不能走,但是怕日后危险……”

“那我也不走,我留下陪您。您把妹妹送走,她还小。”

苏清欢苦笑:“你大吗?嫣然,你也是个孩子。而且你身份不像妹妹这般敏感,没人紧盯着你,送你出去容易。送你去边城并不是不要你,是让你去边城替我打点,等我去那边相聚呢。”

“那我也不去。”蒋嫣然脸上露出坚定之色,“我哪里都不去,就留在您身边。”

苏清欢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便不再劝她,心里想着再想办法。

“对了,夫人,还有件小事,有个叫银红的上门拜见,说是将军府旧仆,现在举家搬到京城,等您有空要来给您磕头。”

“银红来了呀。”苏清欢惊喜道,“竟然搬到了京城。”

其实银红很有见识,年前进京一次,估计是带着张屠户见了世面,终于说服他搬往京城。

其实这就像北上广和四五线城市,银红在大城市待惯了,享受了种种便利,自然想回来。

人往高处走,这无可厚非。但是现在这个时机……也罢,谁知道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呢。

“我和她略说了几句话,她挺健谈的,”蒋嫣然道,“说是觉得不太平,还是京中最安全。加上几个孩子在乡下见识有限,便说服相公举家搬来了。还给您带了许多特产,但是您既然有了身子,还是谨慎些吧。”

苏清欢摆摆手:“那有什么关系?你回头看看有没有鸡枞?柳州那边的鸡枞,比别处的都好吃。”

“有,晚上让人给您做道汤?”蒋嫣然笑道。

“那太好了。不行,白芷,你这就让人去准备上,做好了就给我端来。”苏清欢觉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如果有山果干,让人泡了做成糖葫芦,一起送来。嫣然,我是不是有点太馋了?”

“您怀着身孕,想吃什么都正常。”蒋嫣然笑道,“而且咱们府里,什么没有?就是银红没有上京,只要您说一句,也一样能找来。”

“哪用那么折腾人。”苏清欢道,“我在岚村的时候,自己一个人也经常弄各种好吃的……”

她绘声绘色地给蒋嫣然描绘起自己冬夜吃火锅的情景,说得自己都饿了,然后临时起意,决定晚上吃火锅。

“您能吃羊肉吗?”

“那就白菜豆腐锅,滚得烂烂的,热乎乎的蘸上麻将,白菜很甜,豆腐很嫩,一样好美味。”

“被您说的,我都饿了。”蒋嫣然笑道,“那什么时候让银红来拜见?”

苏清欢想了想道:“你让人送帖子,就明天吧。”

过些日子,还不知道他们在不在京城呢。

“是。”

“对了,我怀孕的事情,暂时不想告诉你舅舅。”苏清欢咬着嘴唇道。

“好。”蒋嫣然不问为什么,甚至没露出一丝探究之色就痛快答应。

苏清欢甚至有种错觉,这是她自己的亲外甥女,对自己百分百地信赖和支持。

“你去吧。”

蒋嫣然刚下去,苏明俊便来了。

“哥,现在怕是走不了了。”苏清欢道,把在宫中发生的事情都说了。

原本苏明俊是要以带着妻儿回家拜祭亡故的父母为由离京的。古人最重孝道,这个理由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是皇上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怕是就没有那么容易放他们一家走了。

“那也没事,”苏明俊道,“你真的怀孕了?”

“嗯。”

“不要告诉秦放。”苏明俊立刻道。

“嗯?”虽然自己本意也如此,但是被苏明俊说出来,苏清欢还是觉得奇怪。

“我今日来本来是想跟你说,你想起的那个诈死的主意很好,我觉得可以一试。但是如果秦放知道你怀孕,估计更不肯了。”

“嗯,我也是这般想的。”

“你这怀孕真不是时候。”苏明俊抱怨道,“赶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来凑热闹。没想到,丛将军那里竟然会走漏消息,你晚上跟秦放商量,赶紧写信去让丛将军清理门户,让宋将军也有所准备。还有,这么一弄,秦放更要死一死了。皇上约莫着就想半路截杀他,还有,丛将军回去路上也危险……”

“首先,让秦放赶紧出京等着接应,等他‘出事’后,要大操大办,然后再趁乱逃脱。”苏明俊摸着下巴继续道,“你带着阿妩去边城稳定军心,不让他露面,这样不管打成什么样子,地虎军只要说为他守丧,坚守不出就可以不趟浑水。”

最重要的是,从眼下的情形看,陆弃不死,皇上不安心,贺长楷不死心。

他见苏清欢没说话,便补充道:“其实也想看,如果秦放真的出事,还有多少人愿意帮忙,到时候心中有数。”

“我知道了。”苏清欢点点头。

“你这次是个儿子?”苏明俊看着她的肚子道。

“好像是。”苏清欢倒也不瞒他。

“这次总算出息了。”苏明俊如释重负,“好好保护孩子,要是有可能,去跟皇贵妃娘娘把那个嬷嬷要来,一起带走。”

“嗯。”

“不要任性,为大局着想。夫贵妻容,秦放的未来,也是你的。”

苏清欢没有反驳,等他走后才幽幽地道:“谁稀罕那些?”

陆弃很晚才回来,听苏清欢说了事情始末,立刻去给宋霆和丛将军写信。

“鹤鸣,皇上那边估计不会善罢甘休,还会逼迫我写信到辽东,你看怎么办?”

“让你写你就写,回不回来就是我的事情了。”陆弃不以为意地道。

苏清欢试探着开口:“皇上现在肯定警戒心更甚,咱们怎么才能离京?”

“确实警戒心更重了。”陆弃冷笑,“刚才我回府的时候,外面多了不少眼线。”

发生了这件事情,确实是要重新考虑怎么办。

“先睡觉,明日我在府里。”陆弃把手伸到了苏清欢的衣领中。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一章 三丫 “别闹,今日不行,葵水来了。”苏清欢撒了个谎。

“肚子疼不疼?”陆弃把手拿出来,撩起她的小袄,用温热的大手替她揉着肚子。

苏清欢也不敢让他揉,侧身躲开,道:“没事,不疼,再揉揉肚子都饿了。”

“你近来身体调理得不错,”陆弃笑道,“来葵水竟也不疼了。”

苏清欢打哈哈过去。

“阿妩你让奶娘带了?”陆弃问道。现在回来不看到女儿,不听到她“爹爹”“爹爹”地喊,他觉得像缺点什么似的。

“嗯。总和你亲近,‘爹爹’不离口,怕人会起疑心。”苏清欢解释,“鹤鸣,皇上既然发现了,你考虑一下我的主意。你天天早出晚归去联络不同的人,我提心吊胆,就怕有人出卖你……”

“已经差不多了。”陆弃叹了口气,“原本不出丛将军府有人告密这件事,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苏清欢安慰道,“对了,银红和张屠户进京,说是要来拜见……”

话题变得轻松一些,两人又说了几句便睡下。

银红果然第二天来了,进来就给苏清欢磕头,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快起来快起来。”苏清欢忙道,“这是三丫吗?”

“是三丫,”银红笑道,“一岁半了,可是这孩子从小不爱吃奶不爱吃饭,现在才十五六斤,看起来更小些。”

十五六斤确实不重,毕竟阿妩都有十五斤了。

而且三丫走起路来也很不稳,银红说了几句话后便透漏出来想让苏清欢替她看看的意思。

可怜天下父母心,苏清欢当然爽快答应。

“没什么大事,就是吃饭不好。”看过之后她笑道,“你也不用着急,每个孩子生长情况都不一样,她就是长得晚些。你看这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精神着呢!再说,来了府里一点儿都不认生,比起同龄孩子好太多了。白苏,你把阿妩抱过来,让她和三丫姐姐玩。”

银红放下心,惶恐道:“三丫命贱,可当不起大姑娘一声姐姐。”

“小孩子,就是一起玩,没什么尊卑。”苏清欢笑道,“你别管了,她们看着,快坐过来陪我说说话,告诉我你来京城怎么样了,村里人都怎么样了。”

银红却不放心,等阿妩来了后,一面和苏清欢说着家长里短,一面紧张地看着三丫,唯恐她不小心抓伤阿妩。

张屠户在京城中买了一处小宅子,现在打算重操旧业,继续杀猪卖肉。

村里的人事变化很多,旁人倒罢了,苏清欢主要想知道三花的消息,听说她安然无恙,不由放下心来。

等银红告辞的时候,苏清欢少不得让白苏打点了一份厚礼,贺她乔迁之喜。

银红大大方方收下,带着三丫给她磕头行礼。

小小的三丫,肯定在家里被训过,磕起头来一板一眼,苏清欢额外让白苏赏了她两个金稞子。

阿妩不想三丫走,伸出手来咿咿呀呀还想找她,被奶娘抱出去。

银红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没想到,三丫竟然入了大姑娘的眼,倒是她的造化。”

苏清欢笑笑没有接话。

等银红走后,白芷尖酸地道:“她倒是打的好算盘,从进门,话里话外就夸她这个女儿,不就是想送进咱们府里伺候大姑娘?也不瞧瞧,她女儿那么单薄,两岁不到,进来还得找人伺候她!银红也是将军府里呆过的,怎么现在这么不懂事!”

白苏倒是客气许多,嗔怪道:“你说话不要那么难听。银红也不容易,她心气高,不想待在村里。现在搬到京城,举目无亲,可不就能靠着夫人?”

经她这么一提醒,苏清欢倒是明白过来,笑道:“将军府出去的,怎么也不能不管她。”

“但是情分会淡的,所以她想着把女儿送进来,也是情理之中。”白苏笑道。

“什么情理之中!她女儿才一岁半就想把她卖了,咱们府里再好也比不上在父母身边。我看她就是心狠,反正我不喜欢她。”白芷冷哼道。

蒋嫣然抱着账本进来,笑道:“这是谁惹了白芷姑姑?”

白芷气呼呼地把事情说了。

说来奇怪,她是个小炮仗,眼睛里揉不得傻子,经不起点火,一点就炸,但是对蒋嫣然却不一样,很听她的话。

蒋嫣然听她说完后笑道:“白芷姑姑,这你就有所不知。世道重男轻女,按照你所说,她生了三个女儿,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肯定是为儿子考虑得多。三丫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相对而言不受宠,银红能为她请夫人诊治,已经算疼爱女儿了。再说,活着也是不容易,这种取舍,也是无奈之举。你没见过,为了银钱,对待女儿像仇人一样的呢。银红也是知道,咱们府里不会磋磨人,跟着大姑娘,三丫也有好前途……”

白芷奇迹般地平复了,白苏捂着嘴偷笑。

苏清欢心里暗道,都说她偏疼蒋嫣然,能不疼她吗?

这世上,聪明并不难,剔透却很难。

蒋嫣然就是难得的通透之人。

她却不知道,她疼宠的孩子,却在从她这里离开之后出去,找到了银红……

“呦呦——”陆弃听见蒋嫣然出去,在内室唤苏清欢。

“怎么了?”苏清欢笑着进去,见他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笔,凑过去道,“在写什么?咦?这是……我?”

宣纸之上画着一幅她的小像,眉眼俱笑,娇俏可人。

“好不好看?”陆弃像个求表扬的孩子。

“尚可吧。”苏清欢故意道,其实心里却觉得栩栩如生,简直就是她本尊了。

那么好看!

“就仅仅是尚可?”陆弃威胁地看着她。

“来,把笔给我。”苏清欢没有回答,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笔,低头勾勾画画,很快画中女子后方就出现一匹宝马,马上坐着持剑的陆弃。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她挑眉看着陆弃,“这意境对不对?”

“对。”陆弃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放在她肩膀上,“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二章 蒋嫣然上门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陆弃道:“我饿了。”

“不行不行。”苏清欢的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我这几天不行。”

陆弃愣了下,咬着她耳垂道:“我是肚子饿了,不是这里饿了。”

说着,不要脸地抓着她的手……

“我让白苏传点心。”苏清欢也不敢用力挣脱,娇嗔道,“别闹,让人听见。”

“不想吃点心,甜腻腻的,我想吃水煮鱼片。”

苏清欢听见“鱼”就有些反胃,却不敢露出异常,道:“让厨娘做吧,我不敢沾凉的。”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做。府里这么多人,不用你下厨。”

说话间,奶娘把阿妩抱进来,陆弃便去逗弄阿妩去了。

张家宅子中。

银红听蒋嫣然说是苏清欢派她来送东西的,再看她虽然年纪小,但是通身气派不容小觑,忙笑容满面地把她迎进门。

“冒昧请问姑娘如何称呼?”银红带着几分讨好道,又呵斥婆子把几个女儿带出去,让丫鬟捧茶。

蒋嫣然没怎么谦虚就上座,四处打量着逼仄的屋子和简陋的陈设,道:“鄙姓蒋,夫人说你们刚入京,处处都得花银子,让我给你再送一百两银子来。”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银红道,“劳累蒋姑娘跑这一趟。初来乍到,家里还没收拾,让您见笑了。”

一百两银子对她来说不多不少,但是来自于苏清欢,她就很高兴了。

她犹豫着是不是要给蒋嫣然一个封赏的荷包,但是看着她用了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衣服也是上好的材质做工,又觉得会失礼。

蒋嫣然正襟危坐,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淡淡开口道:“我是将军家的远房亲戚,承蒙夫人不弃,留我在身边管家。”

银红顿时明白过来,这位半主半仆,但是毫无疑问,在苏清欢面前是极有体面的。

打赏就不合适了,只能日后找机会搜罗些新奇的玩意儿讨好她一二。

银红热情了许多:“怪不得我一看蒋姑娘便觉得您娴静大方,温柔可亲,原来您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过奖了。”蒋嫣然淡淡道,“听说你带着女儿三丫入府,夫人对三丫也很喜欢。”

银红大喜过望,心砰砰砰地跳着,心中有个想法呼之欲出——难道说,苏夫人看上了三丫,想让她入府?

那他们一家是真有了指望!三丫这么小,她肯定得跟着,到时候好好提点她,让她好好伺候大姑娘,日后还怕没有前程。

她的苦心没有白费啊!

她激动地道:“夫人真这么说了?我还有大丫二丫,双胞胎,更大些,我让她们一起来给姑娘磕头吧。”

“那不必了。”蒋嫣然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三丫就很好。”

“爹,爹——”外面传来几个小女孩高兴的声音。

随即,张屠户抱着两个,他的大儿子抱着一个,几人一起往屋里走来。

“你娘呢?”张屠户声音很粗。

“家里有女客,”银红忙快步走到门边,对张屠户摆摆手,从腰带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别进来冲撞了贵客。你们爷几个去街角自己吃去。我不喊你们别回来,太闹腾。”

张屠户嘟囔一句:“咱们家里哪里来的贵客。”

银红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看蒋嫣然,见她低头看茶杯,没有不耐烦的模样才松了口气,低声道,“是将军府的管家姑娘。”

张屠户顿时变了脸色,声音也大起来:“来干什么?你莫不是失心疯,真要把三丫送去吧。我可告诉你银红,你要敢这么干,我,我……”

“你要干什么!”银红叉腰,“我这是害她吗?她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我这是为她好!你以为做奴婢就不如你做平民?那你也得看看是做谁的奴婢?苏夫人人品你不知道吗?别说人,就是她身边阿猫阿狗,都比别的猫狗皮毛更亮!我们三丫要是真被夫人看上,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造化!”

既然已经被蒋嫣然听到了,那她得表明态度,自己并不是卖女求荣,就是崇拜苏清欢,想给女儿找一条更好的路。

张屠户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反正我不愿意。咱们又不是没有银子,我舍不得我亲闺女去给人家做奴婢,皇上的奴婢也不行。”

“行了,夫人还没说要,你瞎激动什么?快走快走,都带出去,我看着心烦。”

张屠户人好又疼孩子,是个好相公,但是没什么见识。

银红是真心为这个家谋划,想通过三丫打通与将军府连接的桥梁,对以后三丫自己,姐妹以及兄弟的前程,都会大有裨益。

张屠户接过银子,嘟嘟囔囔地带着一串儿女出去了。

“蒋姑娘您别见笑,”银红进来谦卑地道,“我跟您也就交个底。当初我相公厚道,帮助过夫人,将军和夫人赏赐了我们今天所有的一切。这份恩情,子子孙孙都不敢忘。但是人往高处走,我们未必守得住这么多银子,我也不希望儿女们都做泥腿子,一辈子辛辛苦苦见不到世面……”

“你说得我都懂。”蒋嫣然摆摆手,“人人都有自私之心,只要不是损人利己,便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你把门关上,我跟你说件事情,只要你能答应我,我就能让三丫入府。并且只要我活着,就敢保证她的前途,还会让你们一家受到庇护。但是这件事情若是你泄露出去,后果也不是你能承担的。”

银红受到了惊吓,半晌后才咬咬牙道:“蒋姑娘,不知您今日来,是自己前来还是得了夫人的授意?”

她总觉得,蒋嫣然说话做事,和苏清欢不太一样,带着威压和凉薄,这让她十分不安,唯恐要做伤害苏清欢的事情。

蒋嫣然何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她的顾虑,不急不徐地道:“是我自己来的,但是要请你和三丫帮夫人做事。戕害夫人之人,于我而言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点你放心。我现在就问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三章 银红的抉择 银红咬咬牙:“要是真是对夫人有利,我愿意。”

“让三丫有危险呢?”蒋嫣然步步紧逼。

银红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尚显稚嫩,但是行事作风毒辣老练的蒋嫣然,竟然觉得十分有压力。

她想了想才艰难地道:“让三丫送命,我是不肯的。我不能用我女儿的命去换全家的富贵,那样这辈子我都心里不安;但是,但是如果能帮到夫人,也没有那么危险,我,我就答应!蒋姑娘您说来听听。”

蒋嫣然满意地看着她。

说实话,倘若银红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反而要思量一番,毕竟卖女求荣的人,人品靠不住;但是她有条件的答应,既没有丧失慈母心,也没有放弃利益,这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挣扎。

这挣扎结果,令蒋嫣然觉得不虚此行。

“你从前在将军府呆过,多少也知道些将军的事情。”蒋嫣然淡淡道,“将军、皇上、镇南王之间微妙的关系,即使你在乡间,也应该有所耳闻。”

银红点点头:“是,我听说了一些。”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蒋嫣然道,“将军与皇上反目,那么将军一家势必要离京赶赴京城。在此之前,可能,你听好了,是可能要把大姑娘先送走。送走之后,府里自然要留个掩人耳目的替身。但是对这个替身,将军府里所有的侍卫都会穷尽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她,甚至还可能,夫人也会把她护在身边……我问你,你愿意让三丫去替大姑娘吗?”

银红呆呆地看着蒋嫣然,半晌都没有回答。

“这是一场赌博,”蒋嫣然幽幽地道,“赌输了,你女儿就没了。赌赢了,你们一家所有人的前程都有了,衣食无忧。你自己考虑吧,过几天给我信儿就行,但是有两件事,第一,夫人不知道,不管你同不同意,不能对任何人,甚至夫人泄露半句;第二,不要让我等太久,我可能改变主意选别人。”

说完,她站起身来:“不用送了,想好了来将军府找我。说找蒋姑娘,自然有人把你带到我面前。”

“蒋姑娘留步。”银红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行吗?”

“当然可以,这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银红咬着下唇:“您口中的这个替身,真的不是替大姑娘送死的吗?真的会有人保护她吗?”

“我可以以性命担保。”蒋嫣然郑重道,“而且你不信我,也该相信夫人的人品。夫人从来不轻贱别人性命,这件事情是我自己想的,还要花大力气才能说服她同意。如果她自己,肯定不愿意让别人替大姑娘扛这份危险。所以即使三丫真的替代了大姑娘,只是帮忙掩人耳目,拖延时间。将军府从上到下,都还会不遗余力地保护她,像保护大姑娘一样。”

“那,夫人要是不同意呢?”

蒋嫣然知道她这是同意大半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我会让夫人同意的,阖府上下的所有进出账目都在我手里,你觉得夫人会不会听我劝?”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说得这般笃定,但是她打定主意,如果真有她设想的情况发生,苏清欢不同意,哪怕自作主张,她也要把阿妩送走。

因为她知道,阿妩是苏清欢的命根子。

只要对苏清欢好的事情,她就去做,哪怕为千万人包括苏清欢自己指责,亦在所不惜。

被冰封了太久的小飞虫,终于见到温暖的火光,即使万劫不复,亦会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银红显然被她唬住,又沉默了许久,忽然跪下来道:“蒋姑娘,我把三丫托付给您了。她也是我心头肉,希望您真的能够说到做到。”

“嗯。”蒋嫣然平静地扶起她来,“我已经把最坏的情形跟你说了。或许也只是我杞人忧天;但是无论如何,你放心,我答应许三丫,许你们一家的前程,只要我还管着将军府,只要我有能力,就永远都作数。”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凉风透门而入,吹起了她的裙裾。

蒋嫣然低头看着自己裙底露出的绣花鞋,脸上露出笑意。

她果然像她的母亲,凉薄狠心,为了达成目的,不惜威逼利诱。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从银红家出来,蒋嫣然走在风雪之中,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地往巷子口的马车走去。

银红倚门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位蒋姑娘,日后定然了不得。夫人身上少的,她给补上了。”

因为这件事情也没有作准,她并没有跟张屠户提起,只是对三丫更加疼爱。

底层的孩子,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不是娘狠心,是娘见过更好的日子,想给你更好的将来。”

将军府,五日后。

“夫人,皇贵妃娘娘召您入宫。”白苏眉头紧蹙地回禀道。

陆弃正在跟苏清欢对弈,闻言直截了当地道:“称病不去。”

苏清欢却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吧,不得到我的笔迹,皇上怎么能善罢甘休?”

“他就算知道我们三人会面,有能奈何?眼下他谁都不敢动。”陆弃不以为意地道。

“他想动你了。”苏清欢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而且你前日不是说过吗?王爷最可能这个冬天起事。”

冬天难熬,许多百姓对朝廷的不满在此刻达到最高点,虽然士兵更吃力,但是却能最大程度地得到民心。

“你想说什么?”陆弃眯起眼睛看着苏清欢。

“听我的,你先走。然后我也找机会一起走。现在这样熬着,没有什么进展……”

“如果现在想走,我就可以带你们走。”

“可是那要付出什么代价?鹤鸣,你知道,我并不想增加任何无谓的牺牲。”

几百条甚至几千条性命,当想这个数字的时候或许觉得不值一提,但是当想到几个孩子热切地渴盼父亲回家;新婚的妻子翘首以待;年迈的父母牵肠挂肚;他们可能幽默,可能沉稳,可能善良……又于心何忍?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四章 步步惊心 “可是你是我输不起的代价。”陆弃看着她,浅棕色的瞳孔中深情流露。

“所以即使西夏来袭,刘均凌来信催你回去坐镇,你都无动于衷?”苏清欢静静地道,黑亮的眼眸中满是了然。

“你怎么知道?”陆弃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又是震怒,“谁告诉你的!”

“前天你从书房回来,虽然极力掩饰,我却还是看出了不太对。”苏清欢叹了一口气,“鹤鸣,你我多年,现在彼此间难有秘密。”

为了守住怀孕的秘密,她都快累死了。

“后来你哄着阿妩玩,我偷偷去你书房看到了。”

西夏十三王子李飞度带兵来袭,为的是得到战功,与已经日渐做大的李焱龙相抗衡。

所以他来势汹汹,大有不立战功不回去的气势。

“你不用担心,刘均凌能对付。”陆弃神情淡定,“你如果看过信就知道,战北霆提前预警过。而且我也并没有想过要用将士们的命去替我们填路,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只是需要按捺住,等过年。”

“边城那边你不担心?这次西夏是十万大军,李飞度立下了军令状,不赢便死。鹤鸣,我害怕,你知道吗?因我缘故耽误你……”

“你是因为我才被皇上盯上的。”

苏清欢不再和他争辩,道:“我先进宫看看这次他们又想干什么。”

等到进宫后,她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新鲜事,还是旧事重提。

被柳轻菡相逼,她犹豫了片刻,终于做了决定。

她要让陆弃走!

边关军情,比火情还急,若是因为她耽误了,她这颗玻璃心如何受得了?

“那就有劳娘娘指点一二了。”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柳轻菡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十分惊讶,也很不赞成。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柳轻菡一眼,眼神中包含了千言万语,微微颔首。

柳轻菡脸上露出笑容:“这才听话。你记得,我不会害你。”

“是,也请娘娘相信臣妇,臣妇说话办事并没有像您想象的那般不牢靠。”

苏清欢走到桌案前,略一思索,写下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

柳轻菡拿起来逐字逐句地看过去,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道:“你还算有点可取之处。不过你没说盼他归来……”

“娘娘,”苏清欢一脸正色,“将军是在行军打仗,为国为民,我怎么能拖他后腿呢?”

“也是。难得你有这么开阔的心胸,信便放在这里,我回头奏请皇上派人替你送去。”柳轻菡似乎不经意地说道。

“不敢劳烦娘娘。”苏清欢一脸警惕,“府里也有传信之人。”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了。”柳轻菡道,“哎哟——”

她手中的信纸不知道为什么没抓住,悠悠地飘到桌上的砚台上,沾上了大片的墨迹。

“手滑了,算了,不要了。”她捡起那张纸揉作一团,信手扔到地上,“你再写一张。”

“臣妇回府再写即可。”

“那就走吧。”

等到苏清欢离开,皇上从屏风后绕出来,笑道:“爱妃刚才催清欢走有些过,她若是警醒,怕就察觉到了痕迹。”

柳轻菡心里一凛,面上却带着撒娇的笑意:“皇上,臣妾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这心砰砰砰地跳,都快跳出来了呢。”

“等晚上朕替你好好揉揉。”皇上意味深长地笑道,做了个手势,就有太监上前捡起那纸团,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皇上,”柳轻菡似乎鼓起了很大勇气才道,“您能不能对清欢和阿妩网开一面?她们是臣妾在这世间所剩不多的亲人了。”

“爱妃放心,”皇上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圈到怀中,“朕的江山,还需要你和清欢这样的福星呢。秦放死了,自然万事俱了,我怎么会为难她们孤儿寡母?要是秦放不死,我更需要清欢来帮我说服他听话,你说我又怎么会害她呢,对不对?”

柳轻菡听着他似乎带笑的声音,却觉得头皮发麻,勉强笑道:“那就多谢皇上了。”

果然皇上就想利用苏清欢,可是她却不愿意了。

曾经最向往的生活,现在看来不过是笑话一场,深宫繁华落尽,唯有一地寂寞。

痛定思痛,柳轻菡清醒地意识到,除了苏清欢,她什么也没有,谁也靠不上。

所以别说弥补,别说慈母心,就是为了自己的退路,她都不能让苏清欢出事。

也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日竟然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难道,是已经揣测明白其中玄机,然后提前透露给了陆弃?除此之外,柳轻菡也不做他想。

只希望一切顺利吧。

“白芷,你去找鬼手张,请他替我做一张与将军面容相同的人皮面具,然后问问他,人身上的伤疤能否造假。”

回去的马车上,苏清欢就已经盘算开来。

“是。”白芷很痛快地答应,“上次他答应给大姑娘做的玩意儿,我顺便去催催她。”

白苏却若有所思地道:“夫人,您这是,要逼将军按照您的计划来吗?”

苏清欢苦笑:“是。我现在怀孕,只能拖累将军,边关形势又这样,他说不急,可是整夜整夜难以入眠的也是他。”

虽然她一直很努力,就怕有一天成为他的拖累,却不得不承认,眼下这种靠拳头才是硬道理的关口,她还是拖累他了。

若不是为了最大程度保证她和阿妩的安全,陆弃早就带着她们离开了。

白苏想了想后道:“其实奴婢也赞成您的想法。只要将军不在了,对您的关注就会小很多。到时候我们趁机出京并不难。”

既然分开能更好地脱身,为什么非要绑在一起呢?

“嗯,我也这般想,我会说服将军的。”苏清欢郑重点头道,更加坚定了内心的主意。

现在她还不知道,马上就会发生一件事情,推动着她的计划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蒋嫣然已经在二门等苏清欢,见马车停下,就上前扶她。

“姨母,有件急事需要您定夺。”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五章 魏绅与大欢 “怎么了?”苏清欢摸着她的手很凉,知道她在外面应该是等了一会儿,嗔怪道,“出来也不多穿衣服。”

“魏夫人给您辗转送来一封信。”蒋嫣然低声道。

“辗转?”苏清欢以为自己听错了,都是在京城中,府邸就隔了几条街,需要怎么辗转?

“嗯,魏府的一个侍卫与咱们府上管马厩的一个小管事是亲戚,这样才传信进来,说事情极其重要,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

大欢?

难道是魏绅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苏清欢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个小管事可靠?”

“可靠。”蒋嫣然点点头道,“是跟随将军打仗,后来因伤退下来的伤病。咱们府里的管事,有一大半都是这样的。”

苏清欢道:“嗯,我知道。善待他们,不必过于苛刻。他们要是管不好事情,便让别的人来管,但是不要少了他们月银。”

陆弃安排入府的人,人品肯定都没问题,本身都是因国家而负伤,应该得到优待。

“好了,继续说信的事情。”苏清欢见蒋嫣然点头又继续道,“信在哪里?你送到……我房中了?”

“没有,在我这里。”说话间,蒋嫣然从袖子中掏出信来递给苏清欢。

她并不信任陆弃。

她知道大欢和苏清欢有交情,可是谁知道大欢信中写的什么,能不能给陆弃看?

苏清欢大抵能明白她的想法,顿了顿脚步道:“我们去你屋里说话。”

蒋嫣然和陆弃的关系紧张,并不是蒋嫣然的错,甚至可以说,她不信赖陆弃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后者一直表现出来的就是受到欺骗后再也不会信赖的模样。

苏清欢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去调和,奈何这两人都是固执之人,谁都不肯低头。

“夫人您坐。”

蒋嫣然的房间陈设简单疏朗,不见红粉之色,帘子、幔帐几乎都是湖绿、淡青这样的冷色系。

苏清欢坐在榻上把信拆开,看了一半就变了脸色:“兹事体大,我得回去跟你舅舅商量一下。”

“嗯。”蒋嫣然点头,“那您快去吧。”

“皇上想要对你表舅不利。”苏清欢顾不上解释,只留下这句话就匆匆而去。

竟然是要动手了吗?

蒋嫣然倚门而立,遥看视线尽头皑皑大雪覆盖的远山,自言自语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魏府。

“老爷,我不听,我不听那些。”大欢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信都送出去了,等等姑娘,不,苏夫人,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有主意两全的。”

“蠢货!”魏绅拍着桌子骂道,“你能指望的只有我。我说什么,你给我死死记在心里。”

大欢本来最害怕他生气,所以听到魏绅发火,不由打了个寒颤。

但是再想想现在的情形,心一横,咬牙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着您。”

“你是不是要讨打?”

“您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大欢水洗过的眸子越发坚定,“柏舟和静姝,把他们兄妹托付给苏夫人。她和三花感情那么好,心地又善良,一定会好好对待他们的。”

不是她狠心,而是她不能让魏绅孤零零地在京中等死,她怎么能舍得?

没有她,两个孩子还能有好人家收养,日后最不济也是普通的殷实人家。

但是没有她,魏绅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爷,平素我拎不清,您总骂我。”大欢抽抽鼻子,“可是这次没用了,您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我想得很清楚,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能为他们操心一辈子。您要是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我爹娘兄长都没少受您的恩惠,也会过得很好。我不怕死,我就怕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魏绅眼中似有水光闪动,然而丝毫没有软了话语。

“谁要死?我还要长命百岁!”他凶狠地瞪着她,“翅膀硬了就敢不听我安排了?”

“不听不听。”大欢使劲摇头,泪水纷飞,上前抓住他衣袖哭得稀里哗啦,“老爷,我不是苏夫人,不能像她帮助秦将军那样帮您分忧。但是我可以陪着您……”

“陪着我去死?”魏绅口气有些凉薄。

可是大欢却重重点头:“对,陪您去死。”

“可我还没想死。”魏绅嫌弃地去扒开她握住自己衣袖的手,一脸不耐烦,心里却像有暖流流过,融化了经年的积雪寒冰。

大欢死死抓住不放。

她力气极大,魏绅也根本拗不过她。

“您活着我就陪您活着,您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大欢就咬着这一句话来回说。

“行了行了,”魏绅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我就是想先把你们娘三个安顿好,等我处理好这件事情再来找你们。看看你这点出息,快要水漫金山了。什么死了活着,晦气!”

“我不走,我不走。”

“不走就不走。”魏绅道。

这个傻子,离了他怎么办?就算真有万一,也让她陪着自己吧。否则他怎么能放心?

他把哭成傻子的大欢拉到怀里。

“那先把两个孩子送走吧。”大欢抽噎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道。

“不用。”

“您不是说有危险吗?不行,得把他们送走。”大欢坚持。

“苏清欢和秦放的女儿还在京城,怕什么?”魏绅斥责道。

“那您还让我走!”

魏绅气结:“闭嘴。”

他早晚要被她活活气死。

两个孩子,虽然现在培养感情,他也比从前喜欢些,但是他天性凉薄,并没有像大欢这般投入。

在他们面前,他是严父,大欢是慈母。

他要让他们知道,只有好好抱住大欢的大腿,讨得她欢心,他才可能对他们另眼相待。

只希望如果有一日他走在大欢前面,他们还能记得敬畏她。

大欢见魏绅终于松了口,心中大石放下,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道:“老爷,您说苏夫人那边,能找到秦将军吗?她要是找不到怎么办?那我们?”

“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怕死吗?”魏绅睥睨着她。

“老爷,不怕死,不等于想死啊!”大欢眼睛瞪得很大,“活着多好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六章 联盟 魏绅没绷住,终于被逗笑。

他想他总有一天,要么被这个傻子气死,要么被她笑死。

“活着可以看两个孩子长大,将来咱们还可以做老祖宗;活着可以吃那么多好吃的……”

“我还可以带你到处走走。”魏绅难得附和她。

“我不去。”大欢连连摇头,“外面有什么好的?”

不过她觉得这话有些歧义,怕魏绅误会,便描补道:“不不不,去其他地方也行,只要跟老爷在一起就行。”

在她眼里,魏绅什么都好,就是小心眼,想太多,累不累啊!

魏绅却知道,她不想出去,实在是因为上次偷偷离家出走遭了太多罪。倘使不是遇见苏清欢,怕是她结局更惨。

“还敢不敢自己跑出去了?”

大欢心有余悸:“不敢了不敢了,即使再能认识一个苏夫人,我也不肯了。”

魏绅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道:“我带你出去,自然不会那么凄惨。游山玩水,也是人生之乐。”

他从小入宫,权势越高越被束缚住无法任性;大欢则从小户人家嫁到他府上,没什么机会到京城以外的地方,所以倘使真的有机会,两人能携手游山玩水,魏绅很期待。

“好。”大欢点点头,“等这次危机过去,咱们去其他地方。您卸了官职,咱们买上几顷地,做地主翁和地主婆,再也不管朝廷的破事。”

魏绅笑而不语。

他也很想过那种生活,但是今生怕是无望了。

一步步走来,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早已没了退路。

要么一直往上爬,要么跌落神坛,万劫不复。

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有你死我活。

这些事情,除了大欢,谁都知道。

接到皇上密令,让他除去陆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皇上那里,已经走到了尽头……

“魏绅为什么会想向你投诚?”将军府里,苏清欢正拿着信和陆弃商量,“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这个人狡诈多端,不可深信。”

陆弃看着她焦急的模样,笑道:“呦呦你紧张了,你担心我因为你和魏夫人交情的缘故而放松警惕?”

苏清欢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被你看穿了。”

“现在除了你和阿妩,对其他任何人,我都不会感情用事。”

苏清欢脸上露出笑容,眼底都有笑意流淌。

她太喜欢这样的陆弃了。

“这件事情是真的,毋庸置疑。”陆弃负手而立,姿态从容,胸有成竹,“当初魏绅左右摇摆讨好,皇上未尝不知道。只是登基伊始,他得收买人心,做出姿态,所以对魏绅看起来还算优厚,但是内心早已埋下了杀机。”

“你的意思是,”苏清欢有些反应过来,“皇上给他下令,在你回京的路上伏击你,是一石二鸟之计?”

不管陆弃把魏绅弄死,还是魏绅伏击成功,皇上都会高兴。

当然,最高兴的是这两个眼中钉一起挂了。

见陆弃点头,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继续道:“那你能想到,魏绅也想到了?”

魏绅是从来不会这么明确表态的人,向来都是摇摆不定,姿态暧昧。

他肯定也是意识到了皇上的杀心,所以便想联合陆弃一起破局。

“呦呦很聪明。”陆弃不吝赞赏,看向她的浅棕色眸子里,爱意流动,与有荣焉。

苏清欢没有被他带偏,摸着下巴继续沉思:“那有没有可能,这封信是投石问路,想看看我能否与你联系上?”

“不会。”陆弃摇头,“魏绅是个老狐狸,肯定知道你我之间不断通信。他现在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不做最后挣扎,也会被扔到油锅里。你看他在信里,把皇上让人模仿你口气、笔迹给我写信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真想结盟而非替皇上试探虚实。”

“鹤鸣,魏绅很重要吗?”苏清欢看着陆弃神色中掩饰不住的欣喜,不由问道。

“锦衣卫指挥使,东西厂被他自己把持十几年,你说他重不重要?”

“我还是想不通,要是他能直接劫杀你,是不是就能解了皇上对他的疑虑?然后封官加爵,重新走上巅峰?为什么还要和你联手?”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拿着九族的性命开玩笑。

“魏绅一步看百步,知道皇上对他不满,并不会因为真的做成这件事情而改观。你以为,除了这件事,他之前和现在,帮皇上做的事情少吗?”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给皇上背黑锅。

都说他们暴戾残忍,其实不都是皇上的授意?他们也就是狐假虎威。

皇上看谁不顺眼就让他们灭谁,当民愤民怨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推出他们做替死鬼。

然后“作恶者”伏法,万民还得高呼“万岁”,这就是上位者的算计。

陆弃继续道:“而且魏绅知道,派人劫杀我,很难得手,我之后不会放过他;即使退一万步讲,他得手了,地虎军数十万将士也会把他挫骨扬灰。”

太监再嚣张,也只敢在朝廷中弄权,遇到陆弃这般真正手握重兵、深受爱戴的将军,还是会退避三舍,趋利避害。

苏清欢明白过来,但是还是犯了愁。

“我现在该怎么回复他?大欢现在应该也挺难的。”

陆弃刮刮她的鼻子:“不是说,不要感情用事吗?”

“不触及你利益下,还是最好兼顾嘛。”苏清欢撒娇道,“要不这样,你和魏绅演一场戏,假装被他得手,然后让皇上放松警惕,我们再出京,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之前的主意。

“好。”

苏清欢没想到陆弃会一口答应下来,惊讶地道:“鹤鸣,你不反对了?”

“不反对。”陆弃狡黠一笑,“你别忘了,你相公在辽东呢。把你准备的那些东西都交给我,我让定离安排。”

苏清欢目瞪口呆。

“定离找人替我诈死,我还陪你你身边,岂不两全其美?”陆弃冲她挑眉,“对不对?”

这府里,能逃过他眼睛的小动作太少了,不管是苏清欢还是蒋嫣然,或者别的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七章 激烈争吵 “好。”苏清欢点头,“那快些吧,别耽误边城的军情。”

陆弃不回边城,她心里就总想坠着一块大石头。

“边城的军情不要紧,我更担心的是你的身体。”陆弃开口道。

“什么?”苏清欢没反应过来,“我很好啊。”

“你葵水来了十天了,还好?”

苏清欢瞬时心虚,低头嘟囔道:“这次时间长些,也是有的,并没有什么不正常……”

她还打算来两个月呢!反正她是大夫,听她的。

她给他大山楂丸子吃,他不是还当成真药吃得很带劲?

想起来她就觉得好笑。

“还想瞒着我多久?”陆弃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耳垂,威胁意味很浓。

“什么瞒着你?”苏清欢还想垂死挣扎。

不给点颜色看是不知悔改了。

陆弃动用“武力手段”捏住她耳朵,“还敢撒谎?”

“哎呦疼,”苏清欢假装撒娇,“你倒是说说啊!”

陆弃咬牙切齿地道:“我找过温大夫了!”

“那又怎么样!”苏清欢梗着脖子,眉头困惑地缩成一团,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呦呦,你暴露了。我没去找温大夫……”

他只是发现她有古怪,自己推测出来了。

“啊?我暴露什么了?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苏清欢把装傻进行到底。

“如果你不心虚,你刚才应该问‘找温大夫做什么’,而不是‘那又怎么样’!”陆弃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我觉得你这些日子有事瞒着我,果然!”

“你怎么发现的?”苏清欢吐吐舌头,脸上露出掩藏不住的笑意。

终于可以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真的很开心啊。

陆弃“哼”了一声,“你一个嗜肉如命的人,忽然吃的那般清单,没有问题?你早上起来吐,告诉我胃肠不好,从前怎么没有?下雪那日,你下台阶,白芷恨不得抱着你,你护着肚子,当我眼瞎?”

他不会告诉她,她晚上说梦话,一直说“小萝卜要乖,小萝卜要乖”,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护着小腹,姿势和她当年怀着阿妩一模一样。

“我之前一直想你赶紧去做正事,害怕拖累你嘛。”苏清欢讨好地笑道,“而且这次是儿子,肯定很省心。”

“来,”陆弃拉着她坐到罗汉床上,面色严肃,丝毫没有喜悦,“不急,咱们先来一笔笔算账。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以后都不要孩子了?要是没有阿妩,可以,我理解你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可是有了阿妩,你对锦奴又视若己出,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让我们怎么办?”

“可是那次只是意外,”苏清欢看着他没有温度的眼神,那种急于分享喜悦的心情一点点冷下来,冷得她牙齿都有些打颤,“鹤鸣,你相信我,我是大夫,那次只是意外。你想干什么?”

陆弃面无表情,嘴唇动了下,“呦呦,你听我说——”

苏清欢下意识地护着小腹,警惕地看着他:“你先听我说!你想要伤害他?想都别想!陆弃,我告诉你,他既投生到我肚子里,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护着他。”

情急之下,她连名字都喊了出来。

“你有几条命?你要他,那我呢?阿妩呢?你这不是伟大,是自私!”陆弃丝毫没有松动脸色。

苏清欢看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不行,她不能跟他针锋相对地争吵,那样除了破坏感情,没有任何裨益。

她缓了声音,拉拉陆弃的衣袖:“鹤鸣,你对生孩子有误会。我和孩子并不是抢一条命,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啰里啰唆说了很长一串,陆弃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她口干舌燥,他甚至还平静地给她兑了一杯温蜜水让她润喉。

“说完了?”

“嗯。”苏清欢点点头。

“那好。我还是不同意留下他,我不想要他,和你没关系。”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理由我不想跟你再说,你都知道。”陆弃看着她,目光坚定,“我知道你想给我生儿子,可是我告诉你,要是你因此而有任何危险,我都不想要他。你要是为了生孩子而离开我,我不会认他,我会恨毒他,甚至报复他。”

陆弃平静说完这番话的模样让苏清欢害怕。

“鹤鸣,你非要这么说话吗?”苏清欢看着他,激动地挥舞着双手,“我该解释的也解释清楚了。是,我想给你生个儿子,可是同时,生育也是我的权力和我的选择。我喜欢孩子,我想多生几个孩子,这是我的意愿,跟你,跟阿妩,跟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与她相比,陆弃更像现代人,对独生子女有种近乎变、态地维护。

生孩子不好吗?

苏清欢觉得很好。

她很年轻,又不缺钱,享受和孩子一起成长的快乐。

从精力、身体等各方面考虑,她觉得三十岁之前,生三到四个孩子,应该是最好的。

是,生孩子会有一定危险,可是吃饭还有被噎死的,难道就要因噎废食吗?

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容易解释的问题,没想到陆弃还是犯了轴。

“生育是你的权力和选择,那我呢?”陆弃幽幽地问,“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吗?”

“可是他已经来了,他是一条生命。我做不到,那是杀人!”

“我杀过无数人……”陆弃不为所动。

“可是这是你亲生儿子!”苏清欢的眼眶盈满泪水,哀求地看着陆弃,“鹤鸣,我们不要吵了,这个问题不应该是问题你知道吗?上次是意外,是意外!”

“不是我想吵,是你不听我的,不珍惜自己。”陆弃声音依然平静。

这种平静太陌生了,带着不容置疑和反对的坚定,让苏清欢浑身发冷。

她知道,陆弃是真的做了决定,不是和她商量。

“鹤鸣,你别让我恨你。”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比我和阿妩加起来还重要?”

苏清欢浑身无力:“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说?我说了很多次了,你们都很重要,你们不矛盾的啊!我生孩子不会死,只是生孩子!现在,此时此刻,就有无数女人正在平安无事地诞下子女!”

天啊,她到底该如何跟他解释!这个原本不应该是问题的问题,现在怎么就变得这么棘手了?

“鹤鸣,我从来不知道,你竟如此偏执。”

“因为我说过,你是我输不起的人,所以即使再胜券在握,我都不会拿你赌。如果这是偏执,我认。如果你恨我,我可以用余生求你原谅。但是你想不顾自己安危,我不会答应!”

苏清欢疯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八章 蒋嫣然出马 她放弃了直接和陆弃争辩这个问题,道:“鹤鸣,咱们先不谈论这个问题,都先冷静冷静好不好?”

陆弃不置可否。

两人陷入了一种冷战的状态,都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苏清欢特别难受,但是又不知道如何排解。

除了府里这几个人,没人知道陆弃回来了。世子现在又不在,她真的都不知道找谁诉苦和商量了。

以陆弃眼下的强硬态度来看,他完全可能强逼着她打掉孩子。

她绝不能妥协。

陆弃大概也受不了两人之间如此沉闷的气氛,但是更不想妥协,告诉她去书房就走了。

苏清欢气得落泪。

白苏忙上前安慰她:“夫人您要知道,将军是为您好,可千万不能因为这个坏了和将军的感情。”

“我当然知道,可是他也实在太气人了,又霸道又不讲道理……”苏清欢也觉得自己落泪好笑,用帕子拭泪,“现在怎么办?我怕我说服不了他。万一他用强,你和白芷能拦得住?”

“不能的,夫人。”白苏道,“怎么会到那一步?您有的是办法对付将军,软磨硬泡,总能让您如意的。”

说着,她眨巴眨巴眼睛。

苏清欢好像明白过来什么意思,气笑了——这是按时她去色、诱陆弃?

就她现在这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啊!而且谁知道,陆弃会不会故意使坏,到时候哭死她。

不行,要想个办法,找个人来说服他。

要不去找穆臣?他倒是知道陆弃回来,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妥。

一来两人交情还没有到那么好;二来明珠临盆在即,别再让陆弃把穆臣吓到了。

“夫人,”正在犹豫间,白芷掀开帘子进来,“将军没有去书房。”

苏清欢收到了惊吓,站起身来道:“那去了哪里?”

受刺激出去了?这青天白日的,要是真出去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去了蒋姑娘院子里。”

苏清欢如释重负,笑骂道:“话还分开说,吓死我了。”

“奴婢是怕,将军迁怒蒋姑娘。”白芷担心地道。

“应该不至于。”苏清欢道,但是想想也有点不放心,“走吧,咱们去看看。”

“你去劝劝夫人,”陆弃对蒋嫣然道,“这个孩子不该留下,于她性命有忧。”

他也想不到可以找谁说服苏清欢,想来想去想到了蒋嫣然。

他觉得蒋嫣然要是听说对苏清欢不好,肯定会帮他说服她。

蒋嫣然听清楚了事情始末,行礼道:“将军,这件事情,我觉得夫人想法没错。”

“我不是要让你帮夫人说服我的。”陆弃面色冷峻。

“我爹去世以后,蒋家的那些宗亲都出来抢占家产,欺负我们,如果有个弟弟,他们不敢如此有恃无恐。”将俨然不急不徐地道,“将军您比夫人年长几岁,又时时都可能上战场。有个万一,走在夫人前面,您觉得您家里那些极品,不会站出来欺负夫人和大姑娘?他们不仅会来吸血,世人也会站在他们那边,毕竟香火在您这里确实断了。”

“你放肆!”陆弃甩袖。

蒋嫣然微微一笑:“忠言逆耳,您觉得我说得不对吗?我再跟您说一件事情,我在蒋家有个堂姐,是独生女儿。父母双亡,四十多岁的时候被宠妾灭妻的丈夫所休,她没有生育,所以没有子女帮她;原本这时候,蒋氏宗族应该站出来,可是他们收了她夫家的银子,集体缄默。堂姐走投无路,投缳自尽,最后我爹知道后震怒,到底惩罚了她夫家,才算告慰她亡灵。可是您知道那惩罚是什么吗?杖六十而已。如果换成阿妩呢?”

陆弃一拳砸在小几上,小几瞬时四分五裂。

苏清欢脚步匆匆地进来,把蒋嫣然搂在怀里:“你干什么?有火气冲我发,迁怒嫣然干什么?你哪里是担心我的安危,你是心里有别人,见不得我们娘几个好是不是?”

愤怒之下,她也失去了理智。

陆弃甩袖而去。

蒋嫣然被她圈在温暖怀抱中,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她笑着道:“夫人,您误会了。将军没有对我发怒,是我故意激怒将军的。”

说着,她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苏清欢:“……那是我错怪他了,我去跟他道歉。”

“您不要去。”蒋嫣然拉住了她的衣袖,“您让将军自己想想,这件事情,其实不难想明白。”

“嫣然,谢谢你。”苏清欢由衷地道。

血缘很重要,但是投缘同样重要。

锦奴、蒋嫣然,都是令人心疼的好孩子。

“夫人您对我说感谢,让我无地自容。”蒋嫣然谦逊道,“有件事情,我正好想跟您提一提。”

“你说。”

“上次银红走后,我着人打听了下她家里的情况。来京城之后,他们过得不算好,家里很拥挤,左邻右舍又有些瞧不起他们。银红要强,没有找您,而且说实话,瞧不起这种事情,想告状讲理,也无从说起。她显然是有意让三丫入府的,您就给她个恩典吧。”蒋嫣然开口道。

“可是三丫那么小,不能离了娘。我也舍不得让张家的女儿为人奴婢,”苏清欢斟酌着道,“要不这样,让她家大丫进府来帮工?也不用她做什么,就让他们借将军府个势就是了。其实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害怕将军府日后出事,反而连累他们。”

“夫人想多了,将军的声威不在于皇宠,而在于他一腔爱国爱民之心。改朝换代,将军府或许不在,但秦放始终在。您帮扶张家太明显,怕是张屠户也觉得不安;不如让三丫入府,就说陪着大姑娘,也不用什么卖身契,就当乡下的穷亲戚来往。也不用规矩拘束,允许银红来往府里,这样是不是周到些?”

“好孩子,你想的对。”

苏清欢心里由衷感慨,她真不是掌家的那块料啊!

蒋嫣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这面面俱到,让她自愧不如。

“好了,就这么定了。”她开口道,“你安排人去操办,我得先去哄哄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七百零九章 和好如初 苏清欢走到书房外面,想想让白苏和白芷守在外面,自己站在门口踟蹰。

刚才她口不择言,确实太伤人了,以后绝不能如此。

她该怎么缓和气氛?要不跟陆弃撒个娇,或者说几句软话?从哪里说起呢?

正犹豫间,门被拉开,陆弃的脸出现在门口。

“鹤鸣……”

陆弃口气生硬地道:“想站在这里被风吹得生病让我愧疚吗?”

苏清欢听见这话立刻就笑了,踮起脚搂住他脖子。

陆弃还故作生气地要推开她,偏偏身体诚实地搂住她,咬牙切齿地道:“就是你现在身怀有孕,否则早挨上大巴掌了。”

“我错了我错了。”苏清欢笑嘻嘻地在他耳边吹气道,“我负荆请罪行不行?”

陆弃抱起她,用脚踢上门。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榻上,喊着让人去生火盆,拿手炉——书房里太冷,她怕她受不住。

苏清欢察言观色,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叹气做什么?”陆弃没好气地道,把刚从白苏手里拿来的小手炉塞到她手里。

“我是觉得怀孕好麻烦啊!”苏清欢嘟着嘴道,“从前要是我惹你生气,不管什么事情,滚一滚床单,准好了。现在这一招不能用了,我很惆怅啊。”

陆弃气笑了,在她下巴上捏了一把:“你这张嘴,真是让我又爱又恨。”

“等我生完孩子,保证任君处置。”苏清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

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刺痛了陆弃,她何时在自己面前还需要这般揣着小心过?

都是被小兔崽子闹的。

“行,给我都记着。等生完,一笔一笔地算!”

“真的?”苏清欢听出他的退让之意,眼神中露出惊人的神采,“鹤鸣你想通了?”

真是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蒋嫣然。

“你最好别再提这件事,否则我怕我会反悔。”陆弃木着脸道。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苏清欢给他戴高帽子。

陆弃是真害怕蒋嫣然说的那些情况发生。他当然想和苏清欢一生一世,但是一辈子那么长,要面对那么多劫难,要是他真的先走一步怎么办?

阿妩要嫁人,到时候就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何等凄惨?

阿妩要是被人欺负,那不是在他心上扎刀吗?

等小崽子出来,第一件事要教他的就是母亲姐姐最重要,谁敢欺负她们,往死里收拾。

“你想个办法,让人来给你诊脉确定下确实无事,最好找温雁来。”陆弃又道。

苏清欢倒是能理解他的担心,只是也犯了难:“我怀孕的事情也不能公诸于世,这怎么找人看?”

“你想办法。”

苏清欢:“……我有什么办法啊!”

这男人傲娇起来,也挺气人。

“要我现在跟你算账吗?偷换了我的药……”

“我自己想!”苏清欢顿时气短。

陆弃有句话是没说错的,她只扞卫了自己生孩子的权力,却没有征求他的意见。

这确实是她不对。

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孩子都怀上了。

“你要是想不出来,去找蒋嫣然,她这种主意多。”

连替阿妩找替身,她都打算好了;反正爱操心,就让她操心去吧。

“你说起嫣然的时候再阴阳怪气我就翻脸了,”苏清欢瞪着他,“她哪里对不起你我了?一码归一码,你适可而止啊。”

说到底,蒋嫣然也是个孩子。

她那么敏感,很清楚知道陆弃不喜欢她。

虽然她假装不在意,但是谁不希望自己被人喜欢,尤其还是自己的亲人呢?

“嗯。”陆弃难得竟然答应了一声。

人心换人心,蒋嫣然在做,他在看。

就这样,两人达成了有条件的“合约”,和好如初。

陆弃甚至还让苏清欢进宫跟柳轻菡讨要徐嬷嬷,苏清欢觉得这个有点棘手,但是也答应下来。

找温雁来的事情,苏清欢倒没真去找蒋嫣然商量。

她一个大人,总不能真的不要脸的事事依赖个孩子。

她让人去请温雁来,说是在村里苏家的远房亲戚怀孕,请他来帮忙看看。

厚厚的帐子中,苏清欢声音温和:“不要怕,表嫂你怀相很好,这次一定能心想事成的。温公子,麻烦您了,我表嫂对我不放心,所以还要麻烦您辛苦一趟。”

“夫人言重了。”

帐子里有个女人与苏清欢窃窃私语,后者对她道:“不要紧张,把手腕伸出去。”

温雁来用软绢隔着替她诊脉,而后道:“怀相很好,夫人诊治没问题的。”

苏清欢笑道:“您看,我就说没问题吧。这位可是神医谷的少主呢!温公子,实在麻烦了,多谢您。”

她这话是说给陆弃听的。

看吧,可不是她撒谎,是真没事。

“若是没事我就先告辞了。”温雁来站起身来道。

他显然是顾忌到陆弃不在,男女授受不亲,不想让人误会。

“白苏,替我送送温公子。”

白苏送温雁来出门,笑道:“有劳您跑一趟,乡下亲戚,没什么见识,又觉得和夫人相熟,所以就放肆了些。不过说来也可怜,成婚多年只生了一个女儿,生产时候还险些遭难,所以被吓破了胆。”

温雁来笑笑:“都是小事,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苏清欢得意洋洋地对陆弃道:“我就说没事,现在放心了吧。”

“还是把徐嬷嬷带到身边放心。”陆弃道,“约莫着再过一个月,‘我’的死讯就传来了。到时候我们就该准备离开了。在此之前,要把徐嬷嬷要来。”

苏清欢口中呼难,但是其实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白芷从床上爬下来,惊魂未定地道:“夫人,夫人,奴婢没有露馅吧。奴婢大气都不敢出……”

苏清欢哈哈大笑。

过了几天,像是知道陆弃的盘算,宫里竟然来了旨意,柳轻菡再次召见苏清欢。

信都写了,宫里还想干什么?

难道害怕陆弃不回来,又想她催促?

这次陆弃因为想着让她去讨要徐嬷嬷,并没有阻拦她,只叮嘱她要多加小心,不要碰宫里的水和食物。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章 演技大比拼 这次,皇上没有坐在屏风后面。

他高居正座,面色严肃,身后站着柳轻菡。

看起来像三堂会审?

苏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规规矩矩地跪地行大礼。

皇上没有让她起来,却冷喝一声:“来人!”

苏清欢吃了一惊,猛地抬头,却被左右拥上来的小太监按住,动弹不得。

“皇上,臣妇不知所犯何罪,请您明示。”苏清欢稳住心神,从容大声地道。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皇上招招手,便有个老太监引着一个年龄很大的御医模样的人进来。

为什么苏清欢认出他是御医?因为他背着药箱。

她顿时有些明白过来,这是要拿她的身孕做筏子生事。

“皇上这是干什么?”她假装惊慌失措,想要挣扎却不能动弹。“臣妇没有病,身体很好。臣妇自己便是大夫,不需要别的大夫给我诊病。”

“看起来你心里有数了。”皇上脸色更加冷峻,“张御医,给她看看!”

老御医干枯如柴的手搭上苏清欢白皙的手腕,认真诊脉后回禀道:“回皇上,将军夫人是喜脉。”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震惊,显然已经提前有人告诉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也就是说,他应该是皇上的心腹。

“几个月了?”皇上阴恻恻地问道。

“回皇上,两月有余,不足三月。”御医恭恭敬敬地回道。

柳轻菡在旁边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怎么会?张御医,你不能信口开河,事关将军夫人的清誉,你可诊断清楚了?要是弄错了,本宫不能饶你!”

“回娘娘,确实千真万确。滑脉并不难诊出来,老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将军夫人怀孕不足三月。”

看,侧重点不在于一个月两个月,而是不足三月,也就是说,一定不是陆弃的。

苏清欢露出慌张之色,深深拜了下去:“皇上饶命,皇贵妃娘娘救命!”

“你!”柳轻菡脸色涨红,甚至发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苏清欢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我,我打死你算了!”

“爱妃息怒,这件事情与你无关。”皇上开口,又对张御医道,“张爱卿先退出去等朕召见。刚才的事情,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这是圣旨!”

“是,老臣领旨。”张御医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去。

“是谁的孩子?”柳轻菡发疯一般过来抓住苏清欢的肩膀,“是谁的孩子?你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秦放是大将军,又爱你至深,他知道这件事情会杀了你的!你如何掩饰?”

皇上冷笑:“就算秦放不杀她,天下万民的唾沫也会淹死她。”

苏清欢忽然抬起头来,一脸决绝:“不过一死而已,既然被发现,我认了。”

柳轻菡一巴掌打过去,若不是被旁边的女官拉着还要打。

她气得浑身发抖:“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这原本不是我本意,我心里只有将军。”苏清欢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可是那人刚开始强迫我,后来又花言巧语哄骗,我一时糊涂上了他的当。后来当我醒悟过来,已经太晚了。我原本想偷偷打掉孩子,可是我这身体,倘若这次把孩子打掉,以后怕是都不能怀孕了。将军后继无人,肯定要纳妾,我不愿意……”

“所以你竟然丧心病狂地想把孩子生出来?”

“我没有选择。”

“你有。”这次开口的是皇上,“你不用维护那个人,我知道他是明唯。他已经承认了。”

苏清欢一下子坐到自己脚上。

地上很凉,幸亏她棉袍厚,所以抵御了一部分寒气;但是总跪着,她也受不了。

看在皇上眼中,却是她万念俱灰。

“你不知道吧,”皇上站起身来,踱步到苏清欢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高丽已经退兵,朕即将下令,让秦放返京。你觉得这件事情,你能瞒下去吗?”

苏清欢面如死灰。

皇上继续不紧不慢地道:“爱之深,责之切。你说秦放知道你怀了别人的孩子,会怎么办?你以为一死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他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前朝有个将军的小妾,在他出征期间与人私通,你猜最后怎么招?被那将军投到军营里做军妓去了。你说你的境遇,能不能好一些?”

苏清欢还没说话,柳轻菡跪倒在地,哀哀求道:“求皇上给清欢指点迷津。”

皇上嘴角上挑,露出个冷笑:“爱妃可有主意?”

柳轻菡咬着嘴唇道:“把孩子打掉!别的女人生了,一样尊她为嫡母。”

“我,我愿意。”苏清欢颤抖着声音道,面色颓然惶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上淡淡道,“苏氏,你当朕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皇上——”

“府里有人发现你的异状,辗转禀告了朕,说是要朕为秦放主持公道,判你的罪呢!”皇上冷笑道,“你别忘了,将军府里多数的人都是秦放安排的,他们效忠的是秦放而不是你!”

“皇上,那可怎么办?”柳轻菡落泪,“臣妾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再不争气,臣妾也想她好好活着啊!皇上,可怜天下父母心,您就当时为臣妾想,给清欢一条活路吧。”

皇上却不言语,只目光凌厉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思忖了许久,仰天长叹:“我知道皇上想干什么,可是我已经对不起将军了,又如何能害他?该死的是我,不是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柳轻菡又挥手欲打,“皇上,这丫头疯了,您别听她的。”

皇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嘲讽地道:“那苏氏你倒是说说,朕想干什么?”

“皇上对将军的杀意,已经路人皆知,何苦又要这般惺惺作态?”苏清欢擦干脸上的泪痕,口气冰冷,“我只想问皇上,明唯是不是受您的指使,才会故意引、诱我?皇上为了除掉将军,真是用心良苦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一章 计中计 说实话,现在苏清欢心里有好多吐槽。

皇上显然和柳轻菡通过气,两人今天就是要逼着她害陆弃。

柳轻菡显然贡献了影后级的表演,她还是双面间谍。但是究竟是不是最终向着自己,苏清欢是不敢肯定的。

这位情绪起伏太大,完全搞不清她每天的风向。

她自己也不遑多让,把一个既爱相公又害怕丑事被发现,在苟且贪生和慨然赴死之间矛盾纠结的女人演得入木三分了。

她最后说明唯和皇上是一伙的,完全是临场发挥,灵机一动,想把明唯彻底摘出来。

啧啧,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不对,苏清欢忽然想到哪里不对。

皇上已经伪造了她的字迹去欺骗陆弃回京,派了魏绅去安排刺杀的事宜,还要她干什么?

难道需要她配合?好像并不需要啊。

而且皇上撕下面具,也应该不是为了这么点小事。

那皇上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这种想法让苏清欢紧张起来。

好在皇上并没有多久就揭晓了,却让苏清欢心里冷笑连连——这算盘打得未免也太好了。

皇上道:“明唯已经来求过朕,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所以朕看在他的面子上,可以网开一面。朕确实想除掉秦放,但是并不需要你做什么。现在朕不过是应明唯所求来帮你们罢了。”

“皇上的好心,我怕是消受不起。”苏清欢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来卑微谦逊的自称都不用了。“无论你怎么花言巧语我都不会上当的。我已经对不起将军,不可能再害他了。”

“杀秦放是我的事情,无论你怎么想,他非死不可!”皇上道,“我只是爱惜明唯之才,不忍他被你毁掉。我不逼你害秦放,但是你要为了明唯留下这个孩子。”

“怎么留?”苏清欢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现在回去就假装有孕,孕期按照秦放离开时候来算,应该是八九个月,临盆在即。”皇上道,“这个孩子是秦放的!等秦放死后,你大着肚子在人前露面,这个孩子就算过了明路。等到了月份,你会生下一个孩子。朕会追封秦放为王爷,封这个孩子为郡王,接到宫里教养。等你真正足月,如果能生个儿子,过一两年就把孩子换了,没人会发现。如果生的还是女儿,那就让明唯悄无声息地抱回去养着。”

苏清欢虽然愚笨,但是还是很快明白过来。

皇上这是不仅要害陆弃,还意在地虎军的兵权。

陆弃死了,他唯一的儿子,自然是地虎军追捧的少主。

皇上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用陆弃儿子的名义来掌控地虎军。

她不客气地直接戳穿他:“皇上想得也太美了。既给了明唯恩惠,又得了地虎军的兵权,两面讨好,又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皇上非但没有生气,嘴边还露出微笑:“你果然聪慧。可是你想什么代价都不付出就全身而退也不可能。你回去想想,杀秦放与你无关,不必把这压力背在自己身上。秦放死了,你总该要为自己打算,这是人之常情。你想想明唯,对你也是情深义重,以后你们郎情妾意,一样蜜里调油的好日子……”

苏清欢面色凌厉地要反驳,却被柳轻菡捂住了嘴。

“多谢皇上恩典,臣妾来跟她说。”

“爱妃辛苦了。”皇上皮笑肉不笑地道。

卸下了伪善的面具,苏清欢觉得他真的面目可憎。

等皇上走后,柳轻菡让女官扶苏清欢起来坐到椅子上,面色冷厉地道:“你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吧!今日要不是我替你周旋,皇上早就龙颜大怒了。你既坐下了那伤风败俗的事情,就要承担后果。皇上跟你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苏清欢思考了许久,闭上眼睛:“事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接受你们的安排,我还能怎么样呢?娘娘放心,我不可能给你添乱的。所有的事情都会安排好……”

希望柳轻菡能听明白吧。

柳轻菡道:“我知道你很聪明,能安排好这一切。也不要说是为了我,都是为了你自己。我这把年龄,什么都看开了,就希望你能过得好。”

苏清欢明白,这是她的回应,她就差直接告诉自己,去做想做的事情,不必顾虑她。

苏清欢眼眶发热,跪倒在地:“无论如何,多谢娘娘……今日为我求情。我现在心里很乱,先退下了。”

“等等,”柳轻菡道,“你早晚要生产,我把徐嬷嬷给你,让她照顾你。”

苏清欢郑重磕头谢恩。

她都忘了的正事,竟然是柳轻菡主动提出来的。

或许过去柳轻菡做错了许多,但是现在,她真的竭尽全力在弥补了。

最近西夏来袭,丽妃暂时失了宠,柳轻菡在宫里的日子应该还算好过,没人敢触她的霉头。

等陆弃“死而复生”,估计就会影响她了……但是只要活着,日后便还有无数好日子等着她们。

苏清欢出宫,靠在马车侧壁上静静思考。

皇上敢这么做,因为认定自己贪生怕死,也觉得冬天棉衣厚重,不容易看出身形,可以隐藏身孕,自然也可以说怀孕了众人没发现;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在地虎军中略有威望,陆弃对她的疼爱人人皆知。只要她说,众人就会相信,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护着“陆弃的骨肉”。

明唯不会想到,他一时意动,竟然会被皇上和她双方如此利用吧。

阴谋诡谲,让人心累。

但是身在棋局之中,万事不由自己。

不进则退,非生即死。

很快,苏清欢怀孕接近九个月的消息便在京中传播开来。

之所以一直没传出来,是说苏清欢害怕影响陆弃,自己不许消息传播出去。

不少人上门探望都被婉言谢绝,将军府对外只称,苏清欢上一胎凶险,所以这次要好好保胎,谁也不见。

“怎么还吐?”陆弃眉头皱成“川”字,又心疼又不满地道,“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阿妩那时候哪里闹过这么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二章 产子 说来也奇怪,苏清欢从前冒酸水还能控制住,自从陆弃被她说通后,小萝卜好像也知道了自己万事大吉,开始不断地折腾亲娘来刷存在感。

她吐得昏天暗地,喉咙火辣辣地疼,看到痰盂中有星星点点的血丝,忙遮遮掩掩让白苏拿出去。

这只是呕吐过度导致的,要是让陆弃知道,还不知道怎么想,怎么怨恨小萝卜呢。

陆弃端着温水给她漱口,抱怨道:“这怀相,真的算好吗?”

“都是这么过来的。”苏清欢扶着床柱漫不经心地道,“我怎么又饿了?我想喝粳米粥,给我配两块腐乳。”

白芷忙道:“奴婢这就让厨房准备去。”

“魏绅已经离京,”苏清欢盘算着道,“皇上昨日让人带话,说这几日就可以生产了,呵呵。不知道嫣然那里都准备好了没?”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陆弃难得帮蒋嫣然说话,“现在阖府上下都紧张地等着你生产呢。”

苏清欢笑,随即又发愁:“这么算起来,回头等坏消息传来,我三个多月。出去撑几个时辰应该还好,但是几天几夜,我怕我熬不住。而且我真的怕自己哭不出来……”

到时候得往帕子上抹辣椒水。

明珠她们还得来安慰她,跟着落泪,想到这里苏清欢就有些愧疚。

冬天天寒地冻,让她们跟着遭罪心伤,怎么过意的去?

“不必担心。算日子,到时候你还没出月子,”陆弃平静地道,“所以每天出去露一面就行,其他的事情,嫣然会撑起来。”

“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是她自己找我说的。”陆弃道。

苏清欢摇摇头,“这个孩子真让人心疼。”

陆弃道:“等日后你替她掌眼,找个可靠的人家,也算对得起她了。”

苏清欢点点头。

本来她以为皇上会安排她受了陆弃死讯的刺激生产,不想皇上却让她提前生产。

对此陆弃的解释是,在他身故后生产,容易被人怀疑这个孩子是后来设计出来的。

要在陆弃出事之前生出来,让地虎军也收到这个喜讯,大肆庆祝。

之后陆弃再出事,这些人悲痛之后,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陆弃留下的妻儿。

这样算起来,这几天她就该“生”了。

不过这样也好,苏清欢之前一直担心儿子的出身为人诟病——毕竟这段时间陆弃应该在军营中,最后没想到,是用篡改出生日期的方式避免了这种尴尬。

然后儿子还白得了一个郡王之位,不亏不亏。

三日之后,陆弃和苏清欢的嫡长子“出生”,取名秦昭。

昭为光明之意,这是苏清欢取的名字,因为《史记》有云:昭昭有光,利行兵。

利行兵,这个寓意她抵挡不了。

就当她封建迷信吧。

而且她不会告诉陆弃,她小时候曾经看过电视剧,十分迷恋展昭——真真伟岸男子。

宫里送来的孩子,竟然身上还带着胎脂,显然是出生不久的。

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这么惨被抱走,但是陆弃却说,这个孩子应该可能出身富贵,皇上不可能把好事留给外人。

苏清欢不想叫他“小萝卜”,那是她腹中孩子的专属。

而陆弃对于起乳名这种事情十分不热衷,更别提是给别人的孩子起了。所以这件事情还是落在苏清欢头上。

“不管出身贫贱还是富贵,甫一出生就离开父母,着实是个小可怜。”苏清欢看着孩子道,“就叫他小可吧。”

陆弃却怕她和这个孩子建立起感情,直接让人抱给奶娘,不许苏清欢和他接触。

半个月以后,明珠也生了她和穆臣的嫡长子穆舒,穆臣大喜过望,当即写信给远在神仙谷的曾祖父,表示自己已经有妻有子,后继有人,不再是光杆司令,申请让宗族派个其他人来做春茂侯,他则要带着妻儿隐居。

结果之后他曾祖却直接给皇上上奏折,替穆舒请封世子。

皇上还当真允许了。

穆臣对于曾祖这种“专门盯着他这一支祸害”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木已成舟,只能含泪忍着,继续替儿子守住春茂侯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穆舒洗三那日,春茂侯府高朋满座,然而没等到散席,却传来噩耗,大将军秦放在从辽东私自回京的路上坠入万丈深渊而亡。

陆弃为什么私自回京?定然是听到了苏清欢诞子的消息,喜出望外,所以私自回京看望妻儿。

却不想冰天雪地,马蹄打滑,坠入深渊送了命。

据说遗体已经找到,断成了几段,正有人在护送入京。

一时间京中沉浸在悲痛之中,苏清欢和秦昭也背负了“克夫”“克父”的名声。

皇上倒是胸怀宽广,非但没有计较陆弃擅离职守,反而悲痛大哭,下令仪仗前去迎接陆弃遗体,要回京风光大葬。

苏清欢的房间中暖意融融,陆弃缠着苏清欢占她便宜。

过了三个月,敢有些小动作了,却总意犹未尽,陆弃很怨念。

“不行,别闹了,”苏清欢笑着推开他的手,“我得出去露个面。白苏,把我帕子取来。”

窦璇来了,还有些交好人家的女眷也来了,她得出去看看,不能都交给蒋嫣然。

白苏进来,一身素缟,伺候着苏清欢更衣后,又把蘸了辣椒水的帕子递给她。

“小心伺候夫人,别在外面呆太久。”陆弃看看苏清欢的腰身,不放心地道。

“是。”

她哭不太出来,打定主意要做出一副悲伤过度,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的模样。

但是无论如何,不落泪不行,苏清欢出去应付了半个时辰,觉得特别累,回来就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陆弃一边替她捏着腿脚一边笑道:“我就说不让你出去还不信。”

苏清欢哀号:“她们已经照顾我在月子中,让我早点回来呢!等真到了要守灵的时候,估计还有的累。”

演戏要做全套,太假了皇上那里肯定起疑心。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不能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三章 挖墙脚 陆弃“灵柩”回京那日,京城中万人空巷,苏清欢抱着小可,奶娘抱着阿妩,一身重孝迎接“他”入京。

苏清欢从始至终没有落泪,带着众人下拜行礼,按照所有司仪安排的环节一步一步走下来。

外人都盛赞她刚强,有泪往肚子咽,没有失去将军夫人的风度。

但是苏清欢自己知道,她是太不擅长伪装了,索性不装,只当受刺激过度。

皇上下旨追封陆弃为镇西王,封秦昭为元郡王。

苏清欢虽然是弄虚作假,但是也不敢太假,大部分时候还是在灵堂中,只是她跪的蒲团下面另有玄机,出自鬼手张的手笔,加了炭,暖暖的。

她像祥林嫂一样,对所有前来祭拜的人一遍遍道“将军枉死,内里怕是有其他原因”。

这话即使众人心里都这么想,也没人敢接,毕竟皇上派了一队羽林卫进将军府,说是帮忙治丧,真实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苏清欢对这些羽林卫不理不睬,但是对他们在府里乱翻也无可奈何,只能视他们为无物。

“呦呦,为夫这身打扮如何?”陆弃穿着羽林卫的衣服,挑眉问苏清欢。

苏清欢靠着床柱微笑着看他:“好看。人长得精神,穿什么都好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陆弃瞪了她一眼:“骆坦。”

羽林卫中有一人叫骆坦是陆弃的人,为了便于在府里行走,陆弃让鬼手张做了人皮面具,自己化身骆坦进进出出。

但是他也不敢完全取代他,害怕露馅,所以也就偶尔用一用,而且骆坦对外人说,上火坏了嗓子,所以不能多说话,这才没有让人起疑心。

“你不要总去灵堂晃,会被人察觉的。”苏清欢嗔道,“而且你还敢那样,我心都要跳出来了。”

陆弃这混蛋,竟然在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偷偷掐了她一把,真的吓得她心脏怦怦跳。

“我还想在灵堂做些什么呢。”陆弃附在她耳边调笑道。

这是什么恶趣味?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你就安分些,等下殡之后咱们就得赶快启程了,否则边城那边生乱怎么办?”

陆弃“身死”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不能停留太久,军心散了,可能会引起哗变。

他必须尽快回去稳住局势。

“嗯。”陆弃伸手替她扶正鬓发上歪掉的木钗。

要想俏,一身孝,真是没错了。

苏清欢一身素缟,看起来楚楚动人,陆弃恨不得把人拉到怀里好好“蹂、躏”一番。

但是不行,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崽子需要顾忌。

生孩子到底有什么好!陆大爷想对天长叹。

然而接下来,他发现这些都是小事,真正令他郁闷的元凶很快找上门来。

这天晚上很晚,已经没有宾客再上门拜祭,苏清欢刚回到房间,陆弃替她暖着手,抱怨道:“都说了让你早点回来,非要逞强在那里硬熬到现在。”

“阿璇来陪着我,她哭得太厉害,我一直安慰她。”苏清欢有些无奈地道。

窦璇哭得情真意切,“师兄你怎么就走了?你走了,萧煜生死不明,我也不想活了。”

苏清欢知道她这几年确实过得不容易,现在西夏又与中原开战,萧煜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

可是实话她没法说,窦将军其实是知道真相的,都没敢告诉窦璇,可见她在众人心中,基本等同于不靠谱。

苏清欢又能怎么办,只能一遍遍道:“我不信你师兄就这么没了,说不定他去找萧煜了呢。”

“嫂子,师兄就在这里啊,你要接受现实。”窦璇指着棺材哭道。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险些让苏清欢笑场。

窦璇一边抹泪一边说:“师兄没了,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你别带着萧煜啊!萧煜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

这个心直口快的傻子。

苏清欢把这段跟陆弃说的时候,还觉得心酸又好笑:“萧煜那边……”

“萧煜没有危险。”陆弃搂着她的肩膀,抚慰她的伤感,“这次的消息还是他最先传回来的。李飞度前来攻打,李焱龙和战北霆现在还是主和,所以他没事。”

“那回头李焱龙主政了呢?”

“肯定要让萧煜回来的。”陆弃道。

别看现在李焱龙求和的姿态很低,等他手握大权的时候,又不知道是怎么一番景象。

“嗯。”苏清欢只是问问,并不想干涉他的决定,因此也没有再多纠结于这个话题。

小炉子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鸡汤?”苏清欢不由问道。

“嗯,给你煨了几个时辰了。”

“你做的?”苏清欢惊讶地道。

“当然。天天看你做也学会了,明师出高徒。”陆弃笑着给她盛了一碗,“一会儿凉了尝尝。”

苏清欢踮起脚尖亲了亲他:“奖励先收下。”

“这奖励不够。”陆弃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欺身压下,“我还是自己来取吧。”

“别闹别闹……”苏清欢笑着道。

“这你说了可不算了。”

两人正在笑闹间,外间传来了白苏的脚步声。

“夫人,温公子求见。”

这三更半夜的,温雁来来干什么?

苏清欢以为是他病发,推开陆弃道:“别闹了,这么晚,温雁来是不是发了急症?”

现在她是新寡,比从前身份更敏感,若是没有十万紧急的事情,温雁来那般严守礼节的人是不会冒昧前来的。

白苏却道:“奴婢看着不像,温公子是自己走来的。但是南星却说,是来求医的。”

苏清欢沉着地道:“猜测没有用,把人请进来就知道了。”

“鹤鸣,你在内室等我,千万别发出声响来。”苏清欢嘱咐了一番后才重新梳了弄乱的头发出去。

陆弃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夫人,”温雁来进来后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这么晚打扰,是因为白日耳目众多,有些话不方便对您说。现在,我郑重邀请您和令嫒令郎到神医谷中居住。”

陆弃险些没控制住冲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四章 幺蛾子 他刚“死”,尸骨未寒地躺在那里,这温雁来就露出本来面目,上门挖墙脚?

简直岂有此理!

亏他从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原来竟是个伪君子。

陆弃恨不得现在打出去,把温雁来一脚从府中踹走——竟然敢觊觎他的女人?!

苏清欢也震惊地看着温雁来,心中甚至怀疑,来人只是点着温雁来的脸而并非他。

“夫人不要误会,”温雁来坦坦荡荡地道,“我对夫人并无恶意。只是现在的形式来看,皇上是想要接令郎进宫抚养的。夫人向来不受拘束,怕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被折断翅膀,苏清欢还是苏清欢吗?

“所以我请夫人带着令嫒令郎先去神医谷暂住,毕竟那里世外桃源,外人很难进入。”

苏清欢看着他一脸真诚,眼神干净纯粹,行礼道:“多谢温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将军死的不明不白,我哪里都不会去,我要留在这里查明真相。”

很抱歉欺骗了他,也很感谢他在这样的时刻还肯挺身而出,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回报他今日雪中送炭的恩情。

“死者已矣,”温雁来还试图劝说苏清欢,“夫人要为两个孩子着想。”

苏清欢还是谢绝了他。

温雁来也知道苏清欢固执,临走前叹气道:“夫人若是改了主意,随时让人找我。”

苏清欢则道:“夜深寒凉,温公子要爱惜身体,不要再为我奔波。”

心情复杂地送走他,苏清欢本来想跟陆弃感慨一番,却发现他脸拉得很长,显然吃醋了。

“你这是吃哪门子的醋?他是真心想帮忙的。他那种世外之人,没有什么功利心,完全出自于心底的善意。”苏清欢笑着道。

“分明是他对你贼心不死,想要趁虚而入。”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苏清欢被他吃醋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停灵七日之后,“陆弃”风光大葬,一代战神就此成为历史。

可是丧事办完,皇上也没调走他的羽林卫,美其名曰“保护大将军的妻儿”,实则这些人都是眼线,几乎要把将军府翻个底朝天。

蒋嫣然表现出来过人的冷静和才干,硬是支撑起整个将军府,没有发生混乱。

要知道,这是陆弃“死”了啊,在其他府里,早就树倒猕狲散,加上内忧外患,情形应该更糟糕。

但是将军府就是没乱,除了陷于一片霜白之中,与往日竟无二致。

“我可真舍不得嫣然嫁人,谁家的儿郎能配得上我这么好的孩子!”苏清欢跟陆弃感慨。

“她眼界高,等闲之人未必看得上。”陆弃难得附和一句,“随她去,不必逼迫她,让她自己挑选。咱们的门第,就是留到20岁以后,一样有的是人上门求娶。”

“等去了边城再说吧。”苏清欢提起这个话题就有些焦灼,“眼下羽林卫盯得紧紧的,咱们如何走?”

“没事,我早有安排。正月十五上元节,城中最为热闹,没有宵禁,不关城门。”陆弃从容道,“咱们就那日走。”

“到时候他们也这里,怎么走?”

“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

“好。”苏清欢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略松了口气。

现在已经腊月,马上就是阿妩的一周岁生日,本来应该大办一场,但是现在府里有白事,就无法操办,只能一家人一起过。

周济一家已经离京,苏明俊也带着妻儿回乡过年了,所以也没什么亲戚来。

但是估计窦璇、明珠她们都会送来贺礼。

大欢约莫着不会,她现在不敢出门。

皇上追封陆弃为镇西王那日,同时封赏了魏绅。

前者可以理解为为国捐躯,但是后者就耐人寻味了。

而且魏绅带着锦衣卫出京了一趟,有人说是往辽东方向去的。

所有事实被串到了一起,“事实”呼之欲出。

苏清欢现在才算彻底明白皇上的毒辣算计——既害了陆弃,又让魏绅背锅;接下来应该是“顺应民意”,替陆弃报仇,怒斩阉奴?

反正现在魏绅府天天被扔烂菜叶、臭鸡蛋,法不责众,即使魏绅位高权重,也不能奈何。

苏清欢和陆弃在一处,天天躲在房间里带着阿妩玩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只等到了日子离京。

原本以为年就这么过了,不想腊月二十几,幺蛾子接踵而至。

“秦老爷?”苏清欢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懵的。

白芷说秦老爷来了,她可能孕傻,完全没反应过来是谁。

白芷看了一眼陆弃,闷声道:“将军的爹。”

苏清欢恍然大悟,问站在一旁的蒋嫣然:“供养的银子没给他?还是年礼没送去?”

蒋嫣然道:“银子和年礼都送去了,并没有因为将军不在而少给。”

苏清欢心里有了底气,“那秦老爷上门干什么?”

白芷垂下眼睑:“奴婢不知道,秦老爷只气势汹汹说要见您。”

“怕是要上门夺家产。”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苏清欢不太信:“那应该不至于,又不是市井小民。”

陆弃却冷笑一声:“他做得出来。”

在宠妾灭妻的事情上,秦远山做得市井小民也不如。

苏清欢见他没有露出伤心难堪的表情,松了一口气,淡淡道:“那就出去见见,看看这位秦老爷到底想干什么。”

秦远山果然是上门找事的。

他远不如从前精神,甚至有几分穷困潦倒的模样,但是苏清欢一点儿都不同情他。

将军府给的供养银子,本来应该足够他们一家生活,但是秦远山的几个儿子都不争气,尤其是白氏的其他几个儿子,娇生惯养惯了,花钱如流水,常常初一送去银子,初五不到就花光了。

秦远山之前总让人再上门讨要,但是苏清欢不会给银子,但也不会让来人空手而归,总是让人送米面油肉菜。

“秦放不在了,你还年轻,秦家也不要求你守着。把儿女留下,你自己走吧。”秦远山坐在椅子上,浑浊的目光露出几分凌厉之色。

苏清欢气笑了:“我走?我走之后,这偌大的府邸,谁来管?”

“我会管,用不着你操心。”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五章 灰头土脸 “凭什么?”这次开口的是蒋嫣然。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秦远山看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开口,不由口气凶狠地道。

“我是什么东西,不劳秦老爷操心。”蒋嫣然不急不徐地道,“我就想问秦老爷,您脸皮是何所制,竟然如此之厚,敢大言不惭地说替将军管府里。凭着您当年纵容人害死老夫人,凭您把小小年纪的将军撵出府里,还是凭您对将军不管不问,没有尽到哪怕一点儿父亲的责任?”

秦远山被这三问抢白得面红耳赤,半晌后才拍着桌子恼羞成怒道:“秦放死了,这府里就乱成这样?规矩都被狗吃了吗!就冲这府里现在乌烟瘴气的样子,我也要来管一管。”

“您想怎么管?”苏清欢微笑着道,“是想给银子贴补亏空吗?将军没了,府里没了进项,操办丧事耗费十万两,好多还是欠着的外债,年底总要让人过年,您是来送银子的吗?”

“你胡说八道!怎么会花费那么多银钱?那是皇上下令操办的,怎么会用你出银子?收的礼呢?”秦远山怒道。

蒋嫣然道:“原来秦老爷是上门查账的,那我便令人把账本拿出来,您一桩一件地对吧。”

说完,她摆摆手,外面就有丫鬟应声而去。

苏清欢有些震惊,这丫头,竟然早有准备。

都说姜是老的辣,她自己却是甜的,被蒋嫣然这后浪拍在了沙滩上。

秦远山也很震惊,顿了片刻道:“我不看,别用那些账本来糊弄我!我就是来接管将军府的,要是真的欠债,那就卖了东西抵债。”

他左右看看,这屋里的陈设都很值钱。将军府那么大,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呢。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更何况,陆弃是武将,所得应该更为丰厚,战利品无数。

苏清欢微微一笑:“秦老爷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来把我撵走,占据将军府了?”

“不是撵走你,是为你好。”秦远山脸红了红,强撑着道,“孩子我会抚养好。”

“可是我不答应。”苏清欢冷了脸,“将军活着都不认你,你凭什么觉得死后还可以来他府上指手画脚?欺负孤儿寡母吗?你要是觉得我是软柿子,那就错了。惹恼了我,给你府里上下投一包毒药,大家一起死。”

“你,你敢!”

“你想逼走我,分明没想给我留活路,我有什么不敢的?敢拆散我和我的儿女,我就敢跟你同归于尽!”苏清欢 声音阴狠,像被激怒的母狼。

“就算秦放不认我,他也姓秦!现在我还是秦氏宗族的族长。”秦远山浑身颤抖着道。

今日无论如何,他也要拿下将军府。没有他们秦家人忍饥挨饿,秦家人留下的财产却被外姓人霸占的道理。

“白苏、白芷。”苏清欢唤道。

两人行礼称是,声音中都充满了激愤。

“你们两个出身大长公主府,不是当初跪在我面前发誓,可以为我而死吗?”苏清欢面无表情地道。

两人齐齐跪下:“奴婢不敢忘怀。”

“好。”苏清欢看着秦远山冷笑,“这个人,要是再敢打将军府的主意,你们两个就去把他家里上下都给我杀了,到时候自己背下全部罪责,可不可以?”

“奴婢遵命。”两人又是齐刷刷地道。

秦远山变了脸色:“你敢!”

“你敢上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不给我们活路,我又有什么不敢?”苏清欢声音像淬了冰一样,“你别忘了,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我出身乡野,阴狠泼辣,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不要礼义廉耻,也休想用这些来束缚我。你最好别逼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那些儿孙们今日断根手指头,明日断条胳膊。秦老爷,奉劝您一句,秦放死了,我也不怕死,更不怕拖着你们这些人渣一起死。咱们一起下地狱,到时候还做冤家对头!”

秦远山被她的狠厉吓得灰溜溜跑了。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

白苏笑道:“夫人,您刚才装得那样子吓死奴婢了。其实何必跟他这样,讲道理他也不占理啊!”

苏清欢还没开口,蒋嫣然便替她道:“白苏姑姑此言差矣。不管怎么说,他是将军的亲生父亲,要是真争论起道理,外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劝夫人忍着,以孝为大。所有跟他不能讲理,只能这样吓唬他。欺软怕硬又贪生怕死,短时间内这位秦老爷是不敢打府里的主意了。”

苏清欢就是这么想的。

在旁人眼里,作恶之人情有可原,要看在这样那样的情份上原谅,完全无视当事人心中的痛与伤。

“嫣然,以后给那边的供养继续给着……”

“不用给了。”陆弃掀开帘子出来。

“鹤鸣——”苏清欢担忧地看向他。

说实话,她好狠斗勇的招数吓退了秦远山,自己还有些小得意;但是陆弃不一样,他是被伤害的。

自己亲生父亲,在自己“尸骨未寒”的时候上门夺取家产,丝毫不顾及自己妻儿死活,他如何不心寒?

“我没事。”陆弃看着苏清欢,目光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只是早就该划清界限,今日已经算迟了。”

在他离京之前,秦远山亲自斩断了他最后的牵挂,这样也好。

蒋嫣然说的话很对,他这次是“假死”,苏清欢手里还有人可用;如果他真的死了,苏清欢又无人可以依赖,岂不是任由别人欺负?

陆弃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秦昭教好。

“你决定了就行。”苏清欢道。

她不是圣母,她讨厌死秦远山那些人了。

不为了陆弃,她早就发飙和他们断绝往来了。

司徒清正回乡,依附于陆弃的许多人都离京回乡,将军府最后的繁华,彻底翻了过去。

刚刚过了年,皇上便下旨让人把小可抱到宫里抚养。

这从头到尾都是皇上导演的一出戏,那个孩子也与自己完全无关,苏清欢没有什么伤感,让奶娘抱了他进宫。

殊不知,这个孩子,日后竟会和她的女儿,有那么深的羁绊。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六章 小可遇刺 “什么,谁遇刺了?”

苏清欢正在收拾东西,大炕上父女俩正在玩球,忽然听到白苏进来禀告,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问道。

还有两日便是上元节,怎么这个节骨眼会出事?

陆弃也停顿了动作抬起头来。

“回夫人,是咱们送进宫里的那个孩子,小可遇刺了。”

“小可怎么样?谁是刺客?”苏清欢下意识地问。

“回夫人,小可的情况尚不知道,刺客已经服毒自尽了。”白苏眉头皱得紧紧的。

陆弃从炕上下来,一边套着靴子一边道:“呦呦,你先过来看着阿妩,我去书房。”

苏清欢知道他是要找人查证这件事情,放下手头的活儿上前抱着阿妩,“你去忙。”

阿妩咿咿呀呀喊着“爹”,不想让陆弃走。

陆弃还要回头哄她,被苏清欢用眼神阻拦,纠结了片刻才狠狠心出去。

阿妩“哇”的一声就哭了。

苏清欢不为所动,一边抱着她轻轻拍着一边道:“阿妩,爹爹要去做正事,一会儿回来陪你玩。”

阿妩身体直打挺,想要从苏清欢怀里挣脱下来。

苏清欢索性把她放到炕上,小东西“砰”地一声直接倒在炕上耍赖皮了。

白苏忍俊不禁,笑着上前道:“大姑娘,奴婢来抱您。”

阿妩打个滚,滚到里面,显然是拒绝的。

苏清欢气得骂道:“都是被将军和你们惯坏的,不仅要抱,还要指定的人抱。不许管她,让她自己哭够。”

“夫人,大姑娘才多大,不懂事,您要管也得等她能听明白啊。这样哭会哭坏身体的。”白苏心疼地道,但是不得到苏清欢的许可,并不敢上前去抱已经哭得冒鼻涕泡的阿妩。

“她不懂事还会这样要挟人?”苏清欢气呼呼地道,“不管,都不许管她。”

阿妩也是个倔强的脾气,一直哭,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苏清欢只能妥协,掀开帘子出去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孩子是慢慢长大的,教育要一点点来。

从前觉得孩子绝对不能骄纵,所有的规矩都是原则,必须不打折扣地遵守,但是后来才发现,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

小孩子,你永远摸不透她的真正属性。出厂时候没有说明书,而且不是千篇一律,绝无相同的两个,所有的一切都要靠父母这维护者不断矫正、维修以及……凑合。

她一出门,便听见白苏道:“大姑娘快过来,夫人出去了,奴婢抱抱您。”

苏清欢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看,阿妩也妥协了些,不嫌弃白苏了,委委屈屈地对她张开手。

白芷拿了个果子给她,她咧嘴一笑,开始啃果子。

看吧,这就是大人和孩子的博弈过程,最终都退让了些。

下一次,苏清欢决定妥协地更晚一些。

抚养孩子就是牵着蜗牛走路,绝对不能着急。

苏清欢被阿妩闹得脑壳疼,走到外间的窗前,把窗户开了条小缝,凛冽的寒风吹乱她的头发,顿时让她清醒了不少。

“夫人,”白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站在她身后,“奴婢有话想对您说。”

苏清欢愣了下,回头笑着看她:“你说。”

白芷这几年出落得越发好看,脾气却一如既往地火爆。

苏清欢私底下和白苏说过,还是尽量撮合她和林三。

不说别的,林三是个慢性子,这两个人很是互补。

可是白芷感情这方面挺迟钝,林三又是个太保守内敛的性格,所以这件事情,还得一切尘埃落定后,苏清欢推一把估计才能成。

“夫人,”白芷不知道苏清欢已经想到她的终身大事上了,严肃地道,“您想过,小可遇刺时谁所为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苏清欢的心上。

她不知道,但是她也有自己的猜测;并且她很笃定,白芷和她想得一模一样。

她笑笑道:“我去哪里知道?将军约莫着现在正在让人调查,很快就会知道时谁所为了。”

“是镇南王。”白芷道,“除了他,别人没有动机。”

正中靶心。

苏清欢沉默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皇上现在指望着用小可号令地虎军,是最不希望他出事的。

与此相对,最不希望皇上得逞的,是贺长楷。

“夫人,”白芷看着苏清欢,眼底一片了然,“您也这么想对不对?并不是您不说,这件事情就能糊弄过去。也并不是因为遇刺的是小可,不是真正的小主子,我们就可以选择忘记。因为镇南王真正想杀的,是将军留下的唯一香火。”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贺长楷对陆弃留下的“儿子”动手了。

纵使有一千个理由,他罔顾兄弟之情,是洗不清的。

苏清欢并不傻,她早就想到了并且为此感到心很凉。

说好的兄弟感情呢?

在江山大业面前,不值一提。

“奴婢还担心,”白芷静静地道,“下一步,镇南王就该对您和大姑娘动手了。孤儿寡母都死在京城中,皇上的罪名无法洗脱,甚至连将军的‘死’,都会被按到皇上身上。”

平时都是白苏更细心,没想到,今日是白芷来跟她说这些话。

苏清欢心中意外、欣慰、怅惘……五味杂陈。

“白芷,你长大了。”她幽幽地道。

白芷道:“夫人,您不跟将军提一提吗?您要是不提,奴婢怕将军会说,没有真正伤害到府里的人,就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不,我不提。”苏清欢摇摇头,“我等着将军回来告诉我。”

她知道,陆弃不会瞒着她。

要是真是贺长楷所为,都闹到这种份上,陆弃还要护着他,那苏清欢就认为自己眼瞎,找了个是非不分的男人。

“夫人,奴婢别的不担心,就担心将军太看重和镇南王的感情。而镇南王一开口必兄弟情深,做起事情来却百无禁忌,没有什么不可以用来垫脚。别的不说,就刺杀小可这件事情,还不够令人寒心吗?”

“白芷,你说得我都知道。”苏清欢道,“可是我相信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七章 进宫 苏清欢懂白芷的意思,后者害怕陆弃对这件事情稀里糊涂带过,想让她给陆弃施压。

可是陆弃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最难受的是谁?

最难受的就是陆弃,一次次的信任,换来一次次的欺骗和背叛。

从前贺长楷要害她,陆弃愤而决定独立;这次贺长楷更过,连他“身死”之后的儿子都不放过。

他是假死,可是倘若是真死呢?

死了一切情谊也烟消云散了?

如果最后真的查明是贺长楷的人所为,陆弃就是透心凉。

苏清欢自己的男人,知道是什么脾气,绝对不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陆弃这次绝对会与贺长楷更加离心离德,可是他也会难受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重情长情的人更容易受到伤害。

贺长楷最大的错处,就是把陆弃的重情当作懦弱。

所以苏清欢在等陆弃给她答案。

她不舍得他难过,他也不会舍得她们娘几个受到委屈和伤害。

陆弃并没有用多久就回来了,看着苏清欢的眼睛问道:“呦呦,你觉得凶手是谁?”

“镇南王。”苏清欢不闪不避地道。

“确实是他。”陆弃坐下,头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起,一脸自嘲,“我想到是他,然而又不敢相信。结果调查的结果,确实就是他。你我对锦奴视若己出,我不求他如此相待,但是至少,也要替我留点骨血吧。”

苏清欢心疼到无以复加,看着眼前山一般的男人,此刻脆弱难过得像个孩子,上前抱住他,“鹤鸣,不用管别人,我们一家好好的就行。镇南王意指天下,并且可以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不要说小可,便是锦奴,他不也没犹豫吗?你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陆弃埋首在她胸前,许久都没有说话。

“呦呦,”等他再开口,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冰冷,“我想明白了。”

苏清欢原本以为他想说以后不会再信赖贺长楷,结果却没想到,他痛定思痛,决定将计就计。

这就是男人的决断。

贺长楷不客气,陆弃难受,可是再难受,他也不忘反击。

这天下,敢动他妻儿者,他绝不放过!无论是谁!

“呦呦,你要进宫一趟。”陆弃继续道。

“我也这么想。”苏清欢立刻附和他,“小可受伤,我这个做母亲的,哪里还能平静下来?”

虽然皇上知情,可是还要做给天下人看不是?

就算她现在不去,皇上让她入宫的圣旨也很快就会到来。

可是之前她在想,陆弃不会同意,正想着要怎么说服他,不料他竟然主动提出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听我说——”

听完陆弃的主意,苏清欢认真地想了想,表示赞同的同时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不必那么着急,我先进宫看看小可的情形。若是可能,拖两天,等到上元节那日,城里人山人海最好。而且我们原本计划就是那天走,今日要是太仓促了,怕有很多事情顾及不到。”

“好。”

夫妻二人商量好,陆弃起身抱着苏清欢,大手在她小腹处轻轻抚摸:“进宫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你放心。”

苏清欢这次也不换衣服,一身素缟就往宫里去。

将军府的马车上都挂着白布,所以行走在大街上十分显眼。

皇上原本想让人掩盖的秘密,在贺长楷手下之人故意传播下,谁都遮掩不了。

众人看着马车,交头接耳地议论,都有些怜悯之色。

苏清欢这般有名的菩萨心肠,却偏偏要经历这些。先是丧夫,现在这一根独苗又出了事情,何等可怜?

苏清欢身着重孝进宫不合礼数,但是现在的情况下,谁还管得了那么多?

小可进宫之后,大概是为了平息众人的议论,皇上让皇贵妃抚养他——从辈分上说,皇贵妃是小可的外祖母,总不会害他吧。

苏清欢被人带到柳轻菡的寝宫,皇上正坐在外面,面色十分难看,柳轻菡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你怎么现在才来?”柳轻菡怒斥苏清欢,“遇刺的是你儿子!你亲生儿子!”

苏清欢知道这是提醒,淡淡道:“娘娘息怒,臣妇刚收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一路上有很多人注意,应该不会起疑心。小可怎么样?需要臣妇帮忙诊脉医治吗?”

“他没事。”皇上终于开口,“这件事情,你觉得是谁所为?”

听到小可没事,苏清欢还是松了口气。

“臣妇无知,不知道谁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是镇南王。”皇上咬牙切齿地道,“他要挑拨朕和地虎军的关系!”

“朝廷中的这些事情,臣妇知道的实在不多。”苏清欢道,“只是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手,手段实在太下作了。”

这话其实也骂了皇上。

小可何辜?从小就要被当成棋子。

可是皇上没听出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问题。

“你给地虎军的刘均凌写封信,告诉他事情真相,让他给朕安抚好地虎军。”皇上声音阴冷地道。

“这件事情很容易。”苏清欢道。

她看见皇上松了一口气,显然后者以为自己会很难沟通。

她心中冷笑,就是要让你们这些人都难过。

“但是皇上,小可刚刚遇刺,臣妇现在应该急着关心他的身体,而不是写信。否则地虎军的人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您胁迫我写信的?”

话音落下,皇上的脸色更难看了。

苏清欢才不怕,“为了让人相信皇上对小可尽心尽力,而不是刺杀元凶,臣妇这几日应该要能顺利进出皇宫,以示皇上对将军府的眷顾。用不了几日,谣言就会散去,您再放出风声,是镇南王所为,我再写信,岂不更好?”

“你为什么想帮着朕了?”皇上忽然问。

“因为皇上至少还给臣妇和儿女活路,旁人已经对我们除之而后快了。”

“不错,你倒是不糊涂。朕准了!但是有一样,元凶是镇南王的消息,要从你口中传出去,知道吗?”

“是。”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八章 开始 苏清欢进去看了小可,他伤在肩膀上,据说当时是奶娘反应快,忠心护主,转身护住了小可。

刺客的剑,刺穿了奶娘的胸,还伤到了小可,可见真是欲除之而后。

出宫回府,皇上特意派了羽林卫护送,以示恩宠。

“夫人,镇南王做事太绝了。”白苏跟苏清欢道,“想抢地虎军无可厚非,他可以把小可带走啊,怎么说也该给将军留点血脉。”

“把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带出宫,并不容易。”苏清欢了然地道,“而且没有什么,比小可死了,更能刺激到地虎军。”

以刘均凌等人对陆弃的忠心,说不定直接挥师京城了。

要是小可死了对己方有利,不管贺长楷还是皇上,都不会犹豫的。

白苏叹气:“这些人,都是铁石心肠,咱们跟他们比狠,比不过。”

“比不过也要比,”苏清欢眼中露出狠厉之色,“妇人之仁,害的只能是自己。”

“夫人能这么想就好。”

“你是怕我糊涂?”苏清欢反应过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

小可从根源上就是皇上的一颗棋子,轮不到她同情。

“夫人,”白苏似乎刚想起来,“您走以后,银红带着三丫来了。听说小可出事,她便来探望。”

“她有心了。”苏清欢道。

三丫现在是将军府和自己家两面住,因为顾虑陆弃在府里,苏清欢只道过段日子再让她彻底进府。

过年的时候,她让银红把三丫带回去,说过了正月再来,没想到银红有心,听出事还是来了。

“蒋姑娘招待了她们母女,您放心。”白苏又道,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弃这时候正好掀开帘子进来,苏清欢便没有再和她说话,上前替陆弃解了皮袄,问道:“都安排好了?”

“嗯,只等上元节。”

苏清欢点点头,还是有点不放心,“你说让谁先带阿妩离开?还有嫣然怎么办?”

“你放心,我找了最信赖的暗卫,明日便带着阿妩先出城。”

“那嫣然呢?”

“她说她留下,等我们计划进行的时候趁乱离开。”

“那怎么行?”苏清欢立刻反对,“到时候走不了了怎么办?”

“不会,我留了很多人接应她。”陆弃道,“她必须得留下。她管着府里上上下下,提前走了,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苏清欢想想也是,有些后悔把府里的事情都压在她身上,但是眼下实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便又反复和陆弃确认,一定要留下足够的人手,确保她的安全。

吃饭的时候,蒋嫣然带着丫鬟们来伺候。

苏清欢拉她一起坐下吃饭,她竟然难得没有推辞,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吃。

吃过饭,陆弃进了内室,蒋嫣然和苏清欢说话。

不知为何,苏清欢觉得陆弃和蒋嫣然似乎达成了什么协议,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

比如刚才陆弃从吃饭到主动离开,似乎都是在配合蒋嫣然。

“夫人,将军要我带着大姑娘走,是我自己提出要留下的。”

“好孩子,多谢你。”苏清欢道,“你舅舅已经部署好,让侍卫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你。”

蒋嫣然笑:“我知道,我相信将军,更相信您。只是有时候,意外难测,就算我出了什么事,您也不要责怪任何人,这都是命。”

苏清欢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浓厚的悲凉,握着她的手道:“没有意外,你不会出事。舅母等着你,我们的好日子在边城。那里你舅舅说了算,你是府里的表姑娘,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可以恣意活着。边城民风开放,贵女也可以随意出门,还可以骑马射箭。我不是跟你说,我会骑马吗?到了那里,我教你……”

“好。”蒋嫣然一直在笑,“我们边城见。”

“不,”苏清欢摇头,“路上我们就会会合。”

“这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情,”蒋嫣然笑容微敛,“路上您要听将军的安排,不要被任何事情打乱节奏。”

“你们到底瞒着我想干什么?”苏清欢不傻,立刻反应过来。

“没有。”蒋嫣然否认,“夫人,您知道我,向来想事情都比别人多。我从未想过,父亲会那么早离我而去;我也没想过,会被母亲带着进京告御状;更没有想过,会和您有这样的缘分。这都是命,谁都要认。将军已经做了万全的安排,但是我还是怕,我怕这中间出现什么差池,让您日后难安——您比别人都心软,想得都多。我只像您一点,我想得多。”

苏清欢狐疑地看着她:“真的没有想以身涉险?”

“没有。”

“哪怕你用你父亲的名义发誓?”

蒋嫣然笑着点头:“对,我以父亲的名义发誓,不会以身涉险。”

但是父亲也教过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是父亲泉下有知,也会赞成她这么做的。

苏清欢知道她对父亲感情很深,松了口气,道:“不是故意提及你父亲让你伤心,但是嫣然,他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按照将军安排,我与夫人分开前往边城,路上您要保重。”

“嗯,你也是。”

苏清欢其实心里还是很忐忑,睡觉之前跟陆弃又确认了一次他对蒋嫣然的安排才略微安心。

上元节那日,即使是白天,京城中也处处热闹繁华,挤满了京中从权贵到普通人家甚至城外进城观灯的百姓。

苏清欢的马车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尽管有羽林卫开路,走得还是比平时慢了许多。

马车上只有她和白芷,后者紧张地搓着双手。

苏清欢冲她笑笑:“别紧张,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保护好自己。”

“夫人,我怕我伤到……”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出来:“别怕,你伤不到他的。”

她把马车侧面的帘子掀开一条小缝往外看,看到熟悉的老字号的招牌,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七章 离京 从两面围着的商铺中忽然跃下一群青衣人,脸上都带着慑人的鬼怪面具,团团围住苏清欢的马车。

还不等侍卫呵斥,青衣人已经直接往马车上攻来。

帘子被掀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跃入马车。

白芷抵挡不过,男人很快挟持了苏清欢。

“你用点力,不要紧。”苏清欢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身后的陆弃道。

没错,是陆弃自己来“动手”的。

可是这位演戏也太不专业了,这哪里是挟持,分明是拥抱,还是特别深情款款的那种。

陆弃狠了狠心,却也只是加了一点点力道。

算了,这男人指望不上。

苏清欢只能让自己面容扭曲,大声道:“都住手,不要增加无谓的伤亡,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陆弃没有做声,马车下有一个青衣人道:“夫人莫要担忧,我们都是镇南王府之人。王爷请您到云南做客,毕竟咱们王爷和将军,情同手足,人人皆知。”

这就是陆弃对贺长楷的回应。

他刺杀小可,撕破了脸皮;陆弃就要在天下人面前撕开他的“兄弟情深”。

“贺长楷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邀请”苏清欢,看客们不是傻子,略有见识的人都会明白,这是贺长楷要用苏清欢来威胁地虎军。

这是皇上挟持了秦昭,镇南王刺杀无果后的应对。

也就是说,陆弃死了,皇上和镇南王都为自己的利益,以教养保护为名,实际上行的都是不仁不义之事。

苏清欢冷笑一声:“我见识浅薄,真真第一次见识到,有这般请人做客的。我是不会跟你们去的,你们刺杀我儿不成又来劫持我,我宁死都不会让你们得逞!皇上对将军府天高地厚之恩,我绝不会让你们用我来牵制皇上。”

她故意这般说,并不是想凭这个就让皇上相信自己和他一条心,而是逼迫他日后不敢轻易迁怒于京城中与将军府有往来的人。

“夫人愚昧了。”青衣人苦口婆心地劝道,“那刺杀根本就是皇上贼喊捉贼,我们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们只可能把小公子和您一起就出来啊!只有镇南王,才能保护你们母女的平安啊!”

“好,”苏清欢口气冰冷,“既然是为我好,那就让我自己选择留在京城还是去云南。”

“夫人妇人之见,恕我们无法从命。等到了云南之后,夫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既然是来硬的,就不要说得那么好听粉饰太平。将军府所有侍卫听我号令,不必顾及我……”

“夫人——”白芷在马车上跪倒,“求您不要如此。将军已经不在了,公子和姑娘不能再没有娘啊!”

她说这话也是演戏,苏清欢很清楚。

但是不知道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心脏仿佛漏了一拍。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被她遗忘了。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所以苏清欢正色道:“将军不在,我早已生无可恋……”

陆弃一掌拍在她的后脑之上,苏清欢软软地倒在他怀中。

他用变声道:“让开,要不将军夫人现在就血溅三尺!”

不管是将军府的侍卫还是羽林卫,没人敢真的上前,甚至没人敢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衣人挟持着苏清欢,一路往城门方向而去。

谁都知道苏清欢的重要性,就算不知道的,也刚才被上了一课。

所以谁也不敢冒险拍板做决定。

有人已经紧急回宫请示皇上了,还有人回将军府搬救兵,剩下的人只敢远远地跟着,一直跟到青衣人出城,看着他们上马,越走越远……

苏清欢在马车中被点播得十分难受,陆弃抱着她,不断地道:“呦呦再稍作忍耐,等到了前面,咱们就停下休息。”

苏清欢强打着精神道:“不必管我,一直往前走便是,我肚子不疼。”

“傻瓜,你比孩子更要紧。他是个男孩,是我的儿子,这么点磨难,不算什么。”

苏清欢难受中还不忘翻白眼,苦中作乐道:“可怜的小萝卜,摊上你这样的严父。对了,嫣然呢?阿妩又在哪里?我们现在是要等着她们会合吗?”

她躺在陆弃怀里,难受得眼睛半睁半闭,没有看到白芷低下了头,也没有看到陆弃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凝。

“你闭上眼睛休息会儿,等我们到了地方再说。”

苏清欢头迷迷糊糊的,以为他没有否认就是肯定的回答,“嗯”了一声,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他们没有走多远就停了下来,进到不知哪里的一处小宅子中。

苏清欢被陆弃抱下来的时候,看见头顶太阳的位置,算算也没过多长时间,道:“现在不走,不怕后面的追兵吗?”

陆弃抱着她往屋里走,道:“已经有马车引着追兵往别的方向去了。咱们在这里略作休息,晚上乘船离开。”

苏清欢的身体,还是坐船最稳妥。

而各路追兵,都会以为青衣人得手之后立刻要飞奔回云南,不会想到他们会悠闲地走水路。

“嗯。阿妩?”苏清欢进屋后看见床上正冲她张开双臂要抱抱的女儿,激动地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娘,娘——”阿妩“哇”的一声就哭了。

苏清欢从陆弃怀里挣扎着下来,要去抱她,却被陆弃拦住。

“娘肚子里有小弟、弟,爹抱抱……”

但是别看阿妩平时和陆弃玩得好,真伤心难过了,只认苏清欢。

最后还是陆弃说“举高高”,她才终于妥协,很快在玩闹中“咯咯”地笑起来。

“白芷,扶着夫人到床上休息。”陆弃还不忘兼顾自己的娘子。

“是。”

苏清欢坐下后往窗外看:“嫣然和白苏,是不是一会儿也来了?”

陆弃还没回答,她就看到白芷红了眼眶。

“怎么了?”苏清欢立刻变了脸色。

难道是蒋嫣然出事了?之前她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苏清欢起了疑心。

可是也不太对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八章 恍然大悟 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白芷一直跟她在一起,没有机会得到单独的消息。

可她为什么会反应这么大?

苏清欢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她们所有人提前都知道一些其他安排,只有她自己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今早出门之前,白苏说她腹痛难忍要留下,原来也只是计划的一环吧。

她自以为在设局,却不知也身处陆弃他们的局中。

她不再问白芷,而是看向陆弃:“鹤鸣,现在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吗?”

她相信,所有的安排都是为她好;可是如果要建立在别人的牺牲基础上,她如何能心安?

可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得了他们所有人的牺牲,还要歇斯底里地闹,那样她也做不出来。

于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去弥补……

陆弃看见她面色平静,松了一口气,开口道:“嫣然和白苏要留在京城。”

苏清欢的一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已然知道了答案。

将军去了,她也被挟持了,可是将军府没倒。

蒋嫣然若是现在也失踪,很显然就会引起有心人的猜测。

所以她留下,是为了证明,苏清欢今日遭遇的一切,真的只是意外,将军府也没有想到。

而白苏留下,大概因为不放心蒋嫣然一人,也害怕苏清欢为此而愧疚,想着留下照应,让苏清欢放心。

接下来,蒋嫣然要以一己之力撑起将军府,苏清欢想想都觉得这个担子太重。

毕竟陆弃“死了”啊,谁不欺负她?

树倒猕狲散,怕是府里的一些下人,也会起异心……

“呦呦。”陆弃嘴唇动了动,面色有些纠结,似乎在想如何安慰她。

“你不用说,”苏清欢长叹一口气,“我都懂,都是为了大局。我就是有点难过,我把嫣然接到府里,是想让她过几天平静舒心的日子,尽到长辈的责任。到头来,却让她为我们操碎了心,又要承担这么多,鹤鸣,咱们情何以堪?”

白芷害怕苏清欢和陆弃吵架,忙道:“夫人,这件事情不是将军提出来的,是蒋姑娘自己提出来的。她让奴婢和白苏姐姐一起跟您走,白苏姐姐跟奴婢商量,说要留下照顾她,否则您要很担心;她还嘱咐奴婢无论如何不能露馅,嘱咐奴婢要好好伺候您……”

苏清欢苦笑:“我知道。”

陆弃也不是那种无视其他人牺牲的人,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他们都为了她好。

“等着咱们在边城站稳脚跟,这件事情平息下去,再把她们接回来。”苏清欢坚定地道,目光中露出坚毅之色。

“好。”陆弃郑重答应。

“爹,爹,高高,高高……”阿妩很不满陆弃扭头跟苏清欢说话而停止了自己的娱乐,双手抱着陆弃的脸,试图扭到自己这边,小嘴嘟着都可以挂油瓶了。

“小东西,就你事多。”苏清欢笑骂道。

没什么好丧的,现在只是走了一小步,未来的路还长着。

接下来,皇上和贺长楷将会进入很长时间的一段混战,应该不会去收拾将军府的人。

毕竟,也不剩下什么重要人物了。

不对,苏清欢看着阿妩,忽然想起来:“阿妩呢?阿妩不在府里,怎么办?”

虽然是个女孩,但是也是陆弃的骨肉,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白芷欲言又止,求救地看向陆弃。

陆弃坦率道:“银红的女儿三丫第一次入府就被嫣然看上了,她说服你让三丫入府,想得就是有今天。”

苏清欢惊讶道:“可是那时候咱们还没有计划呢!”

“所以她是个特别聪明又有远见的孩子。这种谋略眼光,要是个男儿,我真的要带在身边好好教养了。”陆弃也十分感慨。

“女孩子也能有出息。”苏清欢下意识地道。

“是。她其实很像你,我也希望她将来好。但是她到底是女孩,活动受限;”陆弃道,“有时候给她更多东西,可能反而对她不好。你不是说,就希望咱们的孩子平淡幸福吗?”

苏清欢摇头:“才不是,他们应该有选择的权力;她们要是像我一样没出息,那就相夫教子;要是想做出什么事业,也要帮她们。反正我是觉得,嫣然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回头她想要如何就如何,咱们都不要用相夫教子来束缚她。”

现在她只能自我安慰,蒋嫣然聪明机敏,身边又有白苏护着,可以全身而退。

这次,他们一家都欠了她,来日总要更好地对她。

“银红同意吗?”苏清欢忽然又想起这件事情。

其实虽然府里的事情都交给蒋嫣然,但是苏清欢很多时候还是在旁边看着。

蒋嫣然对她没得挑,从这件事情上也可见一斑;但是她待人接物,分寸拿捏地十分到位,驭下恩威并重,必要时候手段果决……狠辣。

苏清欢自愧不如。

她没有挑剔蒋嫣然的立场,但是也并不希望她剑走偏锋。必要的冷酷可以让自己安身立命,但是太过就会折损福分。

她害怕,蒋嫣然对银红用了非常手段。

白芷懂她,立刻道:“同意,银红是同意的,夫人。蒋姑娘找银红商量之后,还不放心,便让奴婢去,去偷听他们两口子说话……”

白芷把夫妻二人的纠结、决断一一说来。

“既然他们同意就好。”苏清欢也不矫情,“应该不会有危险,最多就是带到宫里教养。”

她所不愿意接受的结果,在银红看来,可能是最期盼的结果。

虽然心里也有些沉重,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走到现在地步,只能向前看。

走了十几天,还没有到边城,陆弃便接到消息。

贺长楷起兵了。

彼时苏清欢正靠在陆弃怀中,被他的鹤氅裹住,两人像融为一体般,站在船头遥看日出。

太阳喷薄而出,映亮了整个湖面,漫天的彩霞,照应在两人身上,神仙眷侣一般。

一个最坏的也是最好的时代,即将到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一十九 再见 苏清欢后来才知道,贺长楷以为这是皇上故意把绑架她的罪名嫁祸给他,一怒之下就起兵了。

当然这些都是陆弃透露给她的。

一路上没什么事情,陆弃便给她讲朝廷的事情消磨时间。

苏清欢戏称为“胎教”。

从前忽略的许多细枝末节被串了起来,现在一想便觉恍然大悟。

京城中也传来消息,蒋嫣然抱着“阿妩”跪在宫门外请皇上营救苏清欢,皇上要把孩子也送到柳轻菡那里抚养,被蒋嫣然拒绝。

她说:“将军虽然不在,但是夫人却还会回来。奴婢要替夫人撑起将军府,不能等夫人回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了。”

皇上正为贺长楷起兵的事情感到焦头烂额,便随她去了,还惺惺作态嘉奖她的义行。

三丫之所以没露馅,是因为鬼手张之前做了人皮面具,阿妩又极少出门,少有人认识。小孩子长得快,模样变化也大,过一年半载甚至几个月,孝期一过,三丫就可以以自己的面貌对着众人。

这张人皮面具,还是蒋嫣然通过白芷找鬼手张做的。

她不动声色间,就能摸透所有的人物关系并且最大程度地安排、利用,这种能力,令苏清欢叹为观止。

弯弯绕绕走了一个半月,苏清欢终于到达了边城。

陆弃“死”了,她被“劫持”了,所以两个人都不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军营中。

陆弃在边城赁了一处三进的宅子安顿苏清欢母女,自己则换了个身份,摇身一变成了世居边城,因为西夏来袭临时募兵进入军营中的陆弃。

没错,他现在就叫陆弃,没几个人知道他用这个名字。

当然他相貌难以掩饰,还得用鬼手张的杰作。

在兵力紧张的时候,军营中也会从城中临时募兵,他们白日在军队里训练,晚上因为没有地方睡觉,还是各回自己家中,算是古代版的预备役。

陆弃早出晚归,进入军营后当然是和刘均凌他们商讨大事,但是更多的时候,就以一个小兵的身份,默默观察着军中的风吹草动。

虽然晚上相处的时间除了睡觉之外很短暂,但是每天都能见面,苏清欢觉得心里很踏实。

鬼手张带着孟氏早已来到边城,现在就住在他们隔了一条街的地方,孟氏闲着还上门找苏清欢闲聊。

苏清欢肚子虽然渐渐隆起,但是行动还是挺麻利的,所以天气晴好的时候还能带着和白芷一起带着阿妩出去逛街。

如果不是怕暴露身份,她甚至还想在城中开处医馆。

贺长楷挥师北上,现在战局如火如荼。

相对而言,边城还成了世外桃源。

虽然现在,也面临着西夏的进攻,但是西夏最近节节败退,加上李焱龙又在西夏国内搞些小动作扰乱,李飞度现在进退维谷,很是艰难,军心自然也动摇。

陆弃甚至断言,他们退军,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李飞度本来以为陆弃死了,地虎军会大乱,想着来捡个便宜,却不想便宜没捡到,被地虎军引诱着深入,很是吃了一次大亏。

现在他乖多了,就等着给自己找个台阶,灰溜溜地回国。

从前冲动,觉得要打下边城立下大功,转而再回去压制李焱龙;但是现在他后悔了,损兵折将不说,再打下去,他的命都没了,别说压制李焱龙了,简直就是把江山拱手相让。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得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陆弃把他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

苏清欢带着阿妩在门前玩耍,隔壁家有个比阿妩大两岁的男孩子叫顺遂,十分喜欢阿妩,见她出来就“妹妹”、“妹妹”,喊得十分亲热。

每当这时候,苏清欢都会控制不住地想起世子。

也不知道,世子在云南怎么样了,虎牙离京后有没有找到他,与他会合。

如果没有,世子现在只有一个人,处境会不会很难;但是即使是虎牙去了,又能帮上多少忙……

苏清欢隐晦地和陆弃提起两次,但是后者都避而不谈。

她也不好再问,因为她知道,陆弃心里也是担忧的。

顺遂家是边城有名的富户,所以宅子比苏清欢所住的大了许多,通常都是奶娘丫鬟带着顺遂在门口玩。

有一次,顺遂的母亲出来遇见,那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美貌又倨傲的妇人,看见苏清欢母女只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不屑一顾地道:“别让少爷跟着阿猫阿狗玩。”

苏清欢不跟这种人计较,白芷倒气得不轻,当即骂道“狗眼看人低”,那妇人被骂也激动,双方险些打起来。

苏清欢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过了不久,隔壁家就搬走了,宅子卖给了一个发了财的铁匠,兄弟五六个,带着一群打铁的徒弟。

苏清欢隐隐猜出是白芷告状,陆弃用手段把人弄走,换成了侍卫,但是她也没揭穿。

春暖花开,日头暖和的时候,苏清欢让白芷在院子里铺了席子,放了玩具,任由阿妩在上面打着滚儿地玩。

她肚子大了,坐着不舒服,便托着肚子,在树后面和阿妩“藏猫猫”。

“娘在这里。”

“娘不见喽。”

阿妩被她逗得咯咯笑,清亮的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

“哥哥,哥哥——”阿妩咬着她的玩具布球口齿不清地喊道。

苏清欢以为她在喊已经搬走的“顺遂”,笑道:“哥哥搬家了,阿妩想要找哥哥玩,明日带你去街角,那里很多哥哥,好不好?”

阿妩却固执地看着门的方向,“哥哥,哥哥——”

苏清欢扭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娘——”世子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身后是身材高大,同样面带笑意的陆弃。

“锦奴,你怎么来了?”苏清欢激动地面色都红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娘不想我吗?我想您,想妹妹,就来了。”世子撩袍跪下。

“快起来。”苏清欢上前扶起他,眼窝发热,把他搂在怀中,“锦奴,娘想你了。”

过去的这小半年,世子长高了不少。

他乖顺地靠在苏清欢肩膀上,“我也想娘。”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章 真心喂了狗 阿妩看世子靠着苏清欢便有些着急了,挥舞着小胳膊,扑腾着小脚步上前,想要扒拉开他——娘是她一个人的,谁都不许跟她抢。

但是世子却以为她是要找自己,激动地蹲身抱起她来:“妹妹就是聪明,谁家这么小的孩子就有记忆了!偏偏妹妹非但记得我,还能一见面就喊我。”

苏清欢扭头偷笑。

阿妩才多大,怎么会记住他?只不过她现在大概能区分出年龄段,大些的男孩子都叫哥哥。

但是这是个美丽的误会,就让世子误会着吧。

阿妩不知道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抱自己,但是她不畏生,而且又喜欢世子头上束发的金冠,所以一只手搂住他脖子,一只手摸着他的金冠。

“你们兄妹玩,我出去买菜做饭。”苏清欢笑道。

世子抱着阿妩,看着她隆起的肚子道:“娘,表舅说,弟弟五个多月了。您好好休息,别累着……”

“看着略显笨重,但是我身体现在还很灵活,平时也是我自己买菜的。”苏清欢指着墙角挂着的腊肠,“那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现在的生活,不去想朝廷和战争,就是她最想要的幸福了。

夫妻和顺,儿女绕膝,自己所在的一亩三分地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要是再有几亩地,种种花草和药材,养一群大白鹅,每天带着孩子去河边放鹅、浣衣、捉鱼、戏水……该有多美好。

陆弃道:“我陪你去。锦奴,你看着阿妩,白芷,你照看家里。”

“好。”

“是。”

话音落下,苏清欢和陆弃却都没有动,世子有些奇怪。

白芷笑着对阿妩道:“大姑娘,奴婢带您去厨房看鱼好不好?”

阿妩拍着手十分高兴的样子,在世子怀里挣扎着要下来。

世子顿时有些明白过来,冲苏清欢笑笑,抱着阿妩走到厨房中,自己偷偷扭头,果然发现陆弃和苏清欢携手偷偷往外走。

看起来,阿妩现在很眷恋父母,必须得这样转移注意力,两人才能出去。

世子也知道,陆弃现在多半是要跟苏清欢说他的事情。

早晚都会知道,他也不想瞒着苏清欢。

但是,他不想让她心疼自己。

他现在很好,真的。

陆弃拎着买菜的篮子,周身的气势都收敛,侧头和苏清欢说话,眉眼温柔。

“锦奴怎么忽然来了?”苏清欢问他,“他不是才到云南不久吗?他是自己来的,还是被镇南王派来的?”

“被表兄派来的。”

苏清欢沉默。

“就是你想的那样。”陆弃补充道。

苏清欢回以更长时间的沉默。

即使她这样的政治小白都能想明白,贺长楷以为陆弃真的身亡,现在要拉拢地虎军,唯一可能的突破口就是世子与陆弃、苏清欢关系亲厚,要让他来解释,苏清欢不在云南,极力证明与皇上相比,和他结盟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如果刘均凌他们不相信呢?

如果他们不仅不相信,反而迁怒呢?

所以每一次,贺长楷都把世子置于险境。

世子一次次靠着自己和身边的人化解危机,却换来贺长楷变本加厉的放逐。

“这次,别让锦奴走了。”苏清欢许久之后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商量的口吻,但是眼底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陆弃点头。

在街口买好了菜,回家后两人发现,兄妹俩已经脱了鞋袜,一起在席子上爬来爬去玩闹。

苏清欢会心一笑,走进厨房。

白芷打下手,陆弃烧火,苏清欢很快做好了一整桌的菜。

“来,”苏清欢给陆弃倒上了酒,又破例给世子倒了浅浅一层,自己则以茶带酒,“咱们一家终于团聚,可喜可贺。不问来路,不究过去,以后不离不弃,同生共死。”

世子一口饮尽,却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清欢替他拍拍背,笑道:“慢些,你慢些。”

世子却忽然抬头看她,眼眶微红,喊了一声“娘”,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苏清欢读懂那几个字,几乎控制不住要哭,却还是逼退泪意——她不能哭,她是一个母亲,他等着她的安慰和力量,而不是泪水。

世子说,“我没有家了”。

五个字,他甚至说不出口,却道尽了一个骄傲坚强少年最深的心酸。

苏清欢不知道云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却知道,对他一定是极大甚至灭顶的打击。

她轻轻拍着世子的后背:“锦奴,你的家在边城,不怕。只要我在,你的家就在。”

世子吃过饭就离开了,陆弃却没有随他一起离去。

苏清欢扶着门框看着小少年骑马离开,眼神忧伤。

她原本以为世子是可以住在这里的,可是再一想,怎么可能呢?他在军营中是众人焦点所在,能偷来这一次,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弃看穿她的怅然若失,拍拍她肩膀:“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尽管放心。”

“鹤鸣,我还是想知道,镇南王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表兄现在最宠爱的女子,是夜氏女。”

“夜婉清不是被你……”弄死了吗?

“不是夜婉清,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夜婉容。”陆弃面无表情地道,“她今年才十五岁,刚刚被送到表兄身边,却因为貌美而得宠。她给表兄进谗言,建议把锦奴送来。”

可是,贺长楷自己是猪吗?

每次出了什么事情,都要推锅给别人。

什么夜氏女进谗言,分明是他自己顺水推舟。

苏清欢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冷冷道:“镇南王自己容不下长大的儿子,还要装作被人蛊惑的模样,真真可笑。”

“当初表兄跟我说,上阵父子兵,很遗憾不能多生几个儿子出来。”

“那只是他当时一厢情愿的想法。等到后来发现儿子羽翼渐丰,青出于蓝,他短暂骄傲后就开始戒备。可怜我锦奴,一直对父亲怀着敬意,不会掩饰不会韬光养晦,以父亲为榜样,一心一意为他谋划,最后一片真心喂了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一章 五年后 陆弃沉默了片刻后道:“表兄说都是华先生误他。是华先生自作主张地派人到宫里进行刺杀,原因是华先生早已是朝廷的人,故意破坏我与表兄的关系。”

苏清欢冷笑:“这套说辞用了一遍又一遍,华先生死了,下次还有张先生、李先生出来背黑锅。”

“表兄写了封亲笔信,承诺一定会把孩子救回来,送给地虎军。”

“他如果真有这个能力救出来,也不会送还。”苏清欢了然地道,“还有这次锦奴被送回来,不就是安抚地虎军,想以他为质的意思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世上最经不起消耗的就是感情。

贺长楷这次是彻底伤了世子的心,父子感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苏清欢甚至悲观地想,在贺长楷那里,世子已经永远地失去了继承权。

世子只空剩一个长子的名号,贺长楷以他为质,还要告诉别人,这个儿子是我亲自教养的,很重要……

陆弃没有作声,实则内心也五味杂陈。

亦兄亦父的兄长变得越来越陌生,他甚至都替他觉得脸发热。

贺长楷到现在,都还没放弃拉拢地虎军的念头。

真真做梦。

过了不久,在陆弃的授意下,刘均凌代表地虎军回信,表示大将军身死,地虎军要守制,三年之内不参与朝廷纷争。

地虎军“秦”字大旗不倒,紧接着,又与宋霆的辽东军、丛冬日的东南军一起昭告天下——“卫我家国,攘外为先”,摆明了不参与内乱的姿态。

“那粮草供给怎么办?”苏清欢问陆弃。

“朝廷和云南各出一半。”陆弃淡淡道。

“皇上和镇南王都愿意?”这有些奇怪啊。

“谁不愿意打谁,你说如果是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苏清欢大笑:“这个主意好。”

内乱既然已经不可避免,他们三方各自守住一角,防止外来侵略,既包围了家国,又牢牢把持住了这天下一半的兵力,减少伤亡,所以也是意义深远。

苏清欢还有些担心陆弃的“死”,会让地虎军军心不稳,争权夺势而导致内部混乱甚至分裂。

“我一直看顾着,乱不起来。”陆弃对此十分有自信,“而且诈死之事,并非长久之计。过个一年半载,众人习惯了我们三方不参与,表兄就算知道我没死,也不会寄希望于我身上。”

一年的时间,足够把京城的亲人转移出来,也够他肃清地虎军里不安分的桩子。

五年后。

“娘,娘……”阿妩带着小萝卜一前一后欢笑着冲进了苏清欢的医馆。

两人身高差不多,因为年龄只差一岁,看起来像龙凤胎似的。

阿妩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厚袄裙,发髻上插着绿色翡翠镶嵌的蝴蝶,娇俏可爱又不失尊贵;而小萝卜穿着一身深蓝色短打,踩着家常的小布鞋,看起来像阿妩的小厮似的。

苏清欢正在给人诊脉,身边坐着已经亭亭玉立的蒋嫣然在低头认真记录。

“大姑娘,大公子,夫人在忙,跟奴婢过来洗手吃点心好不好?”做妇人打扮的白苏笑着把两个小家伙拦住。

“我要找娘要银子去海望楼吃点心。”阿妩气势十足。

“要银子,要银子。”小萝卜附和姐姐。

他是个有点特别的孩子,读书习字,练武骑马都十分有天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善于表达。

苏清欢有一阵子都怀疑他自闭,但是后来证明,他就是懒得说话。

没错,就是懒。

智商没问题就能松一口气?

不,情商低更让人操心。

小萝卜的情商低表现在,经常被姐姐骗了,还傻呵呵地替她说话。

苏清欢曾经无奈地说,全家人的心眼加起来都没有阿妩一个人多,全家垫底的没心眼,非小萝卜莫属。

但是令狐大夫特别喜欢小萝卜,说这叫大智若愚,日后会有大造化。

苏清欢也只当吉利话听一听。

陆弃对阿妩,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曾经就因为阿妩喜欢,花了一万两银子给她买了一套琉璃玩具,差点没把苏清欢气死。

这不就是玻璃吗?十二生肖的琉璃作品,放到现代十块钱她都嫌贵,这爷俩竟然花了一万两?

她让去退,阿妩不肯,搂着陆弃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弃抱着她,拿着玩具,去军营里睡了五天,到底没退。

这件事情真的让好脾气的苏清欢大发雷霆,陆弃自己在她面前做底伏小,信誓旦旦地悔过,但是却不让她罚阿妩,弄得苏清欢很是无语。

好在阿妩大部分时候还算乖巧贴心,苏清欢也只能自我安慰,不学坏就行。

至于小萝卜,可能是捡来的,陆弃在他面前就是个十足的严父。

读书不好?罚!

练武不好?罚!

惹了姐姐?罚!

苏清欢都害怕小萝卜产生心里阴影了,也婉转劝说陆弃,不要如此区别对待,免得孩子心里有落差。

但是陆弃对她的理论嗤之以鼻:“他要是敢拿自己跟女孩比,我打断他的腿。”

在他法西斯式的残暴下,小萝卜竟然还能茁壮成长,天天小牛犊子一般护着姐姐,跟屁虫一样听姐姐的话,苏清欢不得不感慨,这孩子,心可真大真糙啊!

她本来很不赞成陆弃的这些做法,直到有一天,在路上无意中听到两个休息的士兵交谈,才豁然开朗。

“原本我还当小萝卜是将军和夫人收养的,现在看才知道真是亲生的。”

“是啊,不是亲生的,哪里能下这么多心血栽培。”

“将军就这一个儿子,肯定要好好教养。”

原来,在众人眼中,这就是器重吗?

苏清欢意识到自己又带入了自己现代那些民主平等的父母子女关系,这里情况不一样啊。

入乡随俗吧,古代人也没听说过孩子什么心理问题,教养好的孩子,还都是很有出息。

慢慢的,她想明白,其实孩子出问题,很大原因是因为爱的失位或者失控,也在于与周围比较产生的失衡心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二章 阿妩 陆弃是一个有爱又严厉的父亲,爱是可以感知和传递的,所以尽管他严厉,还是把小萝卜教养得极好。

所以后来苏清欢就不管了。

这是父子之间的传承,这是被这个时代深深烙印的教育,她不懂,但是尊重。

说起来,时间转眼过去五年,陆弃已经回到军营,她却不想特殊,拖家带口在那里住,便坚持还在边城,又开了一家“不弃堂”。

白苏和白芷都已经成婚,都生儿育女,但是依然在苏清欢身边伺候,白天都在,晚上一个人当值,另一个人回家。

白苏听阿妩张口就是要银子,知道苏清欢要拒绝,便一边给阿妩眼色一边道:“大姑娘,奴婢先带您和大公子到后面洗洗手,夫人现在正忙……”

阿妩最会察言观色,眼珠子转转:“好吧。”

苏清欢了然地道:“白苏,不许给她银子,她这个月的月银已经用完了。”

阿妩跺脚:“娘,爹都说了,那个琉璃的银子他出,不要从我月银里出。”

阿妩就不像她娘这艰苦朴素的作风,什么都要最好的,花起银子漫天撒,根本就不在乎多少。

苏清欢见不得她如此骄奢,所以严格限制她用银子,每个月就五两,随便用,用完了后面想买什么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看她记不记得住教训,下次好好规划!

可是后来苏清欢发现,她的这五两银子,能买回来几十两银子的东西。

原因很多:比如陆弃和世子偷偷补贴,甚至白苏、白芷都补贴她,屡禁不止;再比如城里商家没有不认识阿妩的,乱世之中却能偏安一隅,所有人都感激陆弃,所以对阿妩自然另眼相待,更加上小东西能说会道,嘴巴很甜,往往都赔钱搭东西给她,这种苏清欢自己还得掏腰包补上去……

鉴于阿妩非要买那套琉璃,爹纵着,娘不饶。

苏清欢每月扣除阿妩二两银子弥补琉璃的亏空。

阿妩算了算,自己得几百年还上,顿时明白过来亲娘这是变着法子削减她的月银,立刻去找爹评理。

可是爹不争气啊,太惧内,她又灰溜溜地回来了,指望她娘忘了这是。

奈何娘记性太好,太生气了。

好想让爹给她换个娘啊,然而不敢。

阿妩从小到大,见惯了爹随地取材让弟弟屁股开花,自己则沾沾自喜,从来没挨过打。

然而做人不能太得瑟,否则就要挨打。

某次挨了苏清欢的骂,阿妩在陆弃面前把心里话脱口而出“爹,你给我换个不凶的娘好不好”,结果被陆弃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苏清欢听说后好气好笑又心疼,那时候阿妩才四岁多,她只当玩笑,搞清楚原委之后便去“解救”,但是陆弃不肯,到底打完了说定的惩罚数才放人。

后续呢?

阿妩发烧,苏清欢觉得预料之中,并不紧张;陆弃却心疼地落泪,一夜未眠。

阿妩不记爹的仇,觉得一定是娘故意让爹打,然后还来装好人,要不爹能哭吗?

爹可是天下闻名的大将军!一定是娘的套路深!

但是无论如何,阿妩知道了,不能说娘任何坏话,否则后果很严重。

苏清欢不耐烦理阿妩,“我说没有就没有,谁都不许给她银子。”

阿妩“哼”了一声,拉着小萝卜跟着白苏掀开帘子到了后面。

“大姑娘,您跟奴婢说要吃什么点心,奴婢去给您买。”白苏蹲身和阿妩视线平齐道。

“白苏姑姑你不能蹲下,会挤到妹妹的。”阿妩看着她肚子道,“我都听见妹妹哭了。”

白苏怀孕四月,身形还不太显,但是阿妩就知道照顾她。

这样的孩子,如何不让人心疼?

白苏被她逗笑,站直了身体,“奴婢多谢大姑娘,小猫也谢谢大姑娘。”

“不不不,”阿妩摆摆手,“不叫小猫,我娘骂我了,说小猫小狗不可以做人的名字。”

阿妩喜欢猫猫狗狗,但是苏清欢怕狗嫌猫,不许她养,她一直很怨念。

听说白苏怀了个女儿,阿妩乐滋滋地主动请缨,要给她的“小妹妹”起名字,就叫“小猫”。

“小猫很好听,奴婢自己也喜欢。”

“是吧,就是很好听对不对?”阿妩挺起小胸膛,又问“跟班”,“小萝卜,你觉得好不好听?”

小萝卜正在从盘子里抓点心吃,嘴里鼓鼓囊囊地道:“不知道。”

他才不管她们女人的事情呢。

“说好听。”阿妩眼睛瞪得溜圆。

“好听。”小萝卜从善如流。

女人就是麻烦,顺着她们,天下太平。

这也是亲爹的言传身教。

“就这么定了,”阿妩得意地道,“妹妹就叫小猫。等我娘再生了弟弟,就叫小狗。”

白苏:有点同情二公子,虽然不知道二公子现在在哪里。

为了解救二公子,让阿妩赶快放下这念头,白苏笑道:“大姑娘快跟奴婢说想吃什么点心。”

阿妩咬咬嘴唇:“我怕我娘生气……”

“夫人怕你乱花钱,只说不给你银子,没说不许奴婢买点心啊。”白苏笑吟吟地道,又轻轻抚摸肚子,“小猫说,她想吃海望楼的点心呢。”

“不用不用。”阿妩摆摆手,“白苏姑姑,我逗我娘呢!我,我就是想试试,我娘有没有忘记要扣我月银的事情。”

她从小就知道,不能占别人便宜。

所以即使会挨骂,受了别人好处,她也会一五一十告诉苏清欢。

她垂头丧气,但是很快又振奋起来,握着小拳头道:“没事,明天我再来试试。说不定娘忙就忘了呢!”

白苏哭笑不得:“大姑娘,您跟告诉奴婢,您要银子干什么吗?”

阿妩看小萝卜吃得满脸都是,嫌弃地道:“白苏姑姑,您快去给小萝卜擦擦脸,到处都是点心渣子!我和小萝卜刚才去看人家成亲,吹吹打打可热闹了。那家见了我们,还请我们在新娘子房里的床上打滚来着……”

白苏掩唇而笑——其实这不是压床的时候,但是那户人家见了这兄妹,当然希望沾沾他们的贵气和聪敏。

“后来呢?”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三章 白苏发怒 “后来那家妇人给我们红封,我没要。”阿妩很骄傲地道,她可是有原则的。

淑女爱财,取之有道。

“大姑娘做得真好。”白苏不吝赞赏,“奴婢会跟夫人说,让她奖励您的。”

阿妩吐吐舌头:“才不用。但是我看人家去吃喜酒的,都要随礼,我没有钱……”

白苏笑道:“大姑娘,您是孩子,又给他们帮了忙,吃席面也不用随礼。”

“不是不是,”阿妩连连摆手,“我又不认识他们,当然不用随礼。可是我想着,哥哥要成亲了呀,他对我那么好,我得给他随礼。我怕下个月来不及了啊!”

白苏愣了下:“大姑娘说的是世子?”

虽然阿妩嘴甜,看见大的男孩子都喊“哥哥”,但是她喊世子的时候,尾音上挑,不自觉地透露出撒娇和亲昵之意,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可是世子怎么要成亲呢?

跟谁成亲?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没听说过?

“对啊,是哥哥呀。”阿妩爬到椅子上坐下,晃着小短腿,面色苦恼,“我怎么弄点银子随礼呢?”

“大姑娘,”白苏不动声色地道,“世子跟谁成亲呀?”

“你不知道吗?”阿妩惊讶地看着她,“就是世子府里才来的那个很漂亮的姐姐啊。”

陆弃让人在边城给世子建造了世子府,就挨着苏清欢的住处,两家之间其实是相通的。

白苏恍然大悟,抿嘴笑道:“大姑娘,您误会了。夜音不是,她只是来伺候世子的。”

不过一个暖床的丫鬟而已,而且还是云南送来的。

贺长楷后来发现陆弃没死,多次示好,都被陆弃不软不硬地顶回去。

他也曾动摇,想让世子回去帮他,却被世子拒绝,这让他觉得,世子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

前几日,贺长楷让人送来了夜音,夜婉容的亲侄女,说是伺候世子。

这只是面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行监视之事,众人都心知肚明。

“不是吗?”阿妩困惑地道,“可是她跟我说,她要跟哥哥睡觉啊!不是只有成亲才能睡在一起吗?”

阿妩进世子府比回自己家还熟悉,所以一听说世子府来了个漂亮女子,像画里出来的一样,便屁颠屁颠地去看。

夜音很乖觉,奉承着阿妩,对她和颜悦色,还给她梳头发,十分和蔼可亲的模样。

白苏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都变了。

“她当真这么跟大姑娘说的?”

阿妩道:“她是这么说的啊……白苏姑姑,你不舒服吗?娘,娘,白苏姑姑不舒服,你快来看看!”

“奴婢没事。”白苏按住桌子才稳住身形,勉强挤出个笑意道,“奴婢觉得有点好笑。她胡说八道骗您的,您千万不要信。她不是好人,以后您也不要和她亲近……”

“我其实也不太喜欢她。我总觉得,她笑得时候,和别人笑不一样。”阿妩撅起了嘴,“可是她是要嫁给哥哥的,我要是不喜欢她,哥哥会难过的。”

苏清欢正好刚看完一个病患就听见阿妩在喊叫,于是便过来,此时正站在门口,听见了女儿的话,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女儿懂事,心酸的还是她懂事,过早得会为别人着想并且懂得权衡和妥协。

“那就不用喜欢她。”白苏斩钉截铁地道,“她不是好人,世子不会喜欢她的。”

“真的吗?”阿妩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我也不用喜欢她了。但是,我还是想要银子,没有银子不开心,想买东西的时候都不能买。算了,我不跟我娘要了,下午我去舅爷家玩。”

周济那么喜欢她,什么好东西都给她。

“好,奴婢替你跟夫人说。”白苏道,“您和大公子吃点点心,奴婢去给你们倒水。”

“点心?”小萝卜用袖子擦擦嘴,看着空空如也的两个盘子,“点心都被我吃完了。”

白苏:“……还有还有,奴婢去取。”

“不用,姑姑好好休息,我带着小萝卜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好吃的。”阿妩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手一挥,“小萝卜我们走。”

“好,我要吃肉。”

苏清欢看着姐弟俩开了后门,手拉手往厨房走去,这才进来,“白苏,怎么了?”

白苏看见苏清欢,又激动难抑,哆嗦着嘴唇把刚才阿妩说的话转达了:“……这个贱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在大姑娘面前胡言乱语,奴婢真想去撕烂她的嘴。”

苏清欢也很生气,这个夜音,实在太过分了。

白苏见她没说话,道:“奴婢要去告诉世子。”

苏清欢拦住她:“你别去。”

“夫人,这口气奴婢忍不下。”白苏气得眼圈都红了,“大姑娘才多大,这个贱人就跟她说这么龌龊的话,真真其心可诛!”

苏清欢微微一笑:“为了她这种人气坏身体不值得,你现在双身子,更要保重,这事情交给白芷去做。”

白芷虽然已为人母,但是火辣的脾性不变。

“白芷说不清楚,奴婢去跟世子说。”白苏觉得通过别人,转达不了她的愤怒。

“不能告诉他。”苏清欢道,“他要是知道了,夜音就没命了。”

“她死不足惜。您若是心软,以后就是祸患。”

白苏极少如此凌厉和咄咄逼人,这次真是气得狠了。

“她能跟阿妩这么说,可见是没有什么城府的;要是要了她的命,镇南王还会送来别人,到时候恐怕就真送来个祸患。”苏清欢冷静地道。

夜音能来,是走夜婉容路子的关系户,所以做探子就不那么合格。

白苏一听也有道理,但是仍然愤愤不平道:“可是也不能轻饶她。”

“让白芷去教训她,不拘什么理由,仗势欺人最好,”苏清欢冷冷地道,“她有苦也无处诉说。以后让跟着阿妩的人多注意,不许夜音接近他们姐弟。”

虽然是散养,但是阿妩和小萝卜身后,都跟着最顶尖的高手和最稳妥的下人。

“奴婢这就去跟白芷说。”白苏咬着牙道。

蒋嫣然站在门口,听见了两人所有的对话,眼神幽深。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四章 乱点鸳鸯谱 当初苏清欢离京一年后,陆弃派人把她接到了边城。

这几年,她一直在苏清欢身边学医、帮她掌家——虽然在边城将军府,因为苏清欢要求,并没有多少下人,也没有多少人情往来。

苏清欢今年以来总是明里暗里试探她,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甚至旁敲侧击地告诉她,只要她喜欢,只要人品端方,她都会支持。

“蒋姑娘。”白苏推门出来,看见蒋嫣然冲她行礼道。

当初她和蒋嫣然一起留京一年,感情也很深厚。

“你别去。”蒋嫣然拉住她的袖子,带她来到旁边,“让我去。”

白苏惊讶地看着她:“不行,蒋姑娘,那夜音厚颜无耻,您去了怕会吃亏。”

到底姑娘家,面皮薄,那夜音在阿妩面前都肆无忌惮,更别提在蒋嫣然面前了。

“白苏姑姑何时见过我没成算的时候主动请缨?”蒋嫣然微笑着道,目光从容而志在必得。

打蛇打七寸,她确实知道如何更好地处理。

白苏还在犹豫,蒋嫣然又道:“先让我去做,要是做不好再让白芷姑姑出面。”

“奴婢不是怕您做不好,实在是怕您被夜音气到。”

“我心中有数。”

“那行,你小心些,多带几个人去。”

蒋嫣然点头:“我这就去。”

可是过了一会儿,白苏出去问小丫鬟,后者却道蒋嫣然独自出去,并没有带人。

白苏顿时有些担心,回来告诉了苏清欢。

蒋嫣然行事果决,但是白苏总有种摸不透她的感觉。

“没事,她既然主动提出,便让她去做吧。”苏清欢道,“她办事最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肯定会让那夜音有苦说不出。

只是这些年,不知道是不是苏清欢多想,她总觉得蒋嫣然在走一条她很不想让她走的路。

蒋嫣然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苏清欢的一柄剑,剑锋凌厉,对外总是扮演黑脸,把做好人的机会留给苏清欢。

对苏清欢来说这当然是好事,可是她并不需要一个小姑娘如此为她牺牲。

苏清欢甚至都很惶恐,她当年只是一时不忍出手相救,在自己看来,并没有给她多少恩情,却得到她如此回报,实在忐忑难安。

所以苏清欢一直想着,要信任她善待她,替她找个好归宿。

可是前面的容易,最后这条实在是个大坑。

蒋嫣然马上就要十八了,比她当年“十七不嫁”被逼嫁人时年龄还大了一岁。

苏清欢很着急,因为再等下去,想找适龄的青年就很难了。

难道要她喜欢的孩子嫁个二手男甚至给人家做后娘?不,绝不,她舍不得。

不是说二婚的男人都不好,但是哪里比得上找个心意相通、感情经历单纯的男子,年少恩爱,比翼双飞?

在对待孩子的婚事上,苏清欢比当年对待自己婚事认真了不止一百倍。

当年她自己完全是无知无畏,现在想来都觉得后怕。

要是真招个江洋大盗回家,她现在估计和他玉石俱焚了吧。

现在过得好,不过是幸存者偏差,千万不能再如此糊涂。

在替蒋嫣然择婿方面,苏清欢一边挑剔一边发愁,都快精神分裂了。

陆弃曾推荐他手下一个三十的鳏夫,死了老婆,家里有两个孩子。

陆弃说这人十分勇猛,日后前程无量,却被苏清欢赤果果地嫌弃了。

“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早就消磨掉了对感情的热忱,就剩下搭伙过日子的凑合了。”苏清欢很不屑,“再说,三十多岁的精力和二十多岁的能一样吗?”

结果被陆弃揪住最后一句的话柄,身体力行地让她知道了三十岁的男人还很行。

但是求饶的话在床上说过就过,穿上衣服苏清欢立刻不认,坚持不同意。

所以说,苏清欢替蒋嫣然婚事操心到了快要愁白头发的程度,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是。”白苏答应道,“夫人快到床上歇歇,坐堂这么久,腰疼了吧。”

“还好。”苏清欢走到床边靠着迎枕半歪着,凝神思考了片刻后道,“白苏,你过来坐。我问你件事情,你谁也别泄露。”

白苏听她这么说有几分紧张,在床侧的绣墩上坐下,郑重道:“夫人,您说,奴婢绝不告诉别人。”

苏清欢摸摸下巴:“你觉得嫣然和世子怎么样?”

白苏愣了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从前觉得不行,因为世子身份特殊,加上他肯定也有其他女人,所以我不想委屈嫣然;但是现在看来,他一直都洁身自好,这点随了将军,不随镇南王;而且他现在他也就剩下一个世子的身份……”苏清欢苦笑。

有名无实的质子而已,基本已经失去了镇南王的宠爱,婚事可能自己决定还能更好些。

苏清欢越说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世子娶了谁我都怕妻子不理解他;嫣然嫁给谁我都怕受了夫家的气。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这些担忧都迎刃而解了?世子肯定不会委屈了嫣然,嫣然也是贤内助,什么时候都能替他撑起后院,是不是两全其美?”

白苏看她激动得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的模样,忙道:“夫人,您别激动。这事情需要从长计议,千万不要乱点鸳鸯谱。”

这几年在边城的日子过得平顺温馨,苏清欢的心态越来越年轻,对很多事情都十分热忱。

苏清欢撇撇嘴:“我才没有乱点鸳鸯谱,我这不是先跟你通通气吗?”

“夫人,您说的很有道理。”白苏笑着道,“但是……”

“我就知道会有‘但是’,你说来听听。”

“奴婢想说,世子和蒋姑娘都是有成算的人,而且他们几乎每日都能见面;倘使谁果真对对方有意,怕是等不到现在吧。”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苏清欢点点头,却还是不死心,“但是万一两人都害羞不好意思说破或者怕被拒绝而不敢开口呢?”

她已经脑补出两人互相欣赏互相爱慕却都一无所知的小甜文。

她越想越觉得两人般配。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五章 我不行 白苏想了想:“或许真这样?”

苏清欢手指缠着耳边一绺碎发玩着,“我也就是突发奇想,回头我再注意看看两人。这事情不能捅破,要是想错了以后怕是尴尬。”

这两个孩子的城府都深,反正完虐她。

但是想想两人对婚嫁之事的拒绝如出一辙,苏清欢还是觉得不无可能。

再说蒋嫣然出了门后直接去了梧桐书院——这是陆弃下令组建的书院,选拔十到二十岁的男孩到这里学习,不问出身,只看能力。

因为大部分地方都在战乱,边城算是世外桃源,所以吸引了很多人才前来投奔。

在陆弃的坚持下,世子也在书院学习;在苏清欢的提议下,世子同时在书院里兼任夫子,给年纪小些的孩子讲课。

世子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院中,所以蒋嫣然直奔书院。

她在书院门口报了世子的名号,有人进去替她找。

很快世子便出来,他身穿书院统一的鸦青色袍子,头戴黑色幞头,明明与众人都一样,但是偏偏却穿戴出不一样的气势和尊贵。

他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却严肃,上位者之势不容小觑。

“世子。”蒋嫣然低头行礼,看着他脚上出自苏清欢之手的鞋子。

“有事找我?”世子口气淡漠。

蒋嫣然把阿妩童言无忌的一番话一一叙述出来。

她看到世子垂在身侧的手收回到袖子之中,知道他是握紧了双拳,显然十分气愤。

“我娘怎么说?”

蒋嫣然又一五一十地学话。

“既然我娘要让白芷去,你为什么来找我?”世子口气骤然凌厉起来。

蒋嫣然不急不徐地道:“因为我知道世子对自己将来的安排;我也知道,世子不会冲动杀了夜音,您会有更好的办法,让她受足教训又乖乖为您所用。”

世子眯起眼睛看着她,其中杀机四伏:“你倒是说说,我对未来有什么安排。”

“阿妩。”蒋嫣然慢慢吐出两个字。

“蒋嫣然,你活够了!”

“没有,”蒋嫣然仰头看着他,在他的眼神威压下也没有示弱,“世子表现得太明显了,只是将军和夫人从未往那方面想过而已。”

“你说,”世子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你说破了,我该怎么对待你?”

“与我合作。”蒋嫣然冷静沉稳。

“说来听听。”

“夫人现在儿女双全,将军不忘初心,他们生活美满幸福。现在她最操心的就是你和我各自的婚事……”

“你说你想嫁给我,陪我演戏?”世子冷冷地道。

蒋嫣然要是敢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就不能再留她了。

要么是愚蠢,要么是别有用心,无论如何都不该再留下。

“不,”蒋嫣然摇头,“我不会跟阿妩抢任何东西,哪怕是假装。”

“你倒是聪明。”

“我只是比较惜命。”蒋嫣然淡淡道,“我只是来提醒世子,夜音只是第一波,以后还会有很多夜音,甚至镇南王会直接替你指婚。夫人替我择婿,对已经娶过妻子的人,绝不考虑。所以,世子最好提前想好要如何应对,毕竟阿妩今年,还不到七岁,而世子已经十七岁了。您至少还要等八年,甚至十几年……”

“这不用你操心。”

“我知道世子早有应对,可是还是想说,不要闹出人命,夫人不高兴。而且夫人多聪明,您比我明白。”

苏清欢偶尔迷糊,绝大部分时间都机敏聪明。

“你能想到的,我也能想到。”

“那是我杞人忧天了。”蒋嫣然姿态从容。

她不松口,苏清欢便不会逼她嫁人;但是世子的婚事是贺长楷做主的,随时都能有惊雷降临。

“夜音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回去吧。”世子开口。

“是。”蒋嫣然行礼退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世子转身离开。

他不喜欢蒋嫣然,因为他看不透她,就算今日她跟自己讲这番话,看似字字句句都为自己考虑,他也无法哇暖放下他对她的戒备。

他总觉得在什么时候,她就会有意料之外的举动。

过了几日,世子在书院中想起府里有本珍贵的古籍要拿来用,又不放心别人动,便亲自回去取。

结果青天白日,竟然撞见夜音在与府里的侍卫私通。

两人都脱得赤条条的,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世子饶命,是她,都是她勾引属下的。”侍卫跪在地上求饶道。

夜音浑身疼,抖筛一般颤抖着哭道:“没有,我没有。是他强闯进来玷污我的……”

“那他今日第一次来?”世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

“是,是!”夜音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男人施虐留下的痕迹,只匆匆裹了件衣裳,衣不蔽体,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来人,检查下床上的落红。”世子淡淡道,“倘使有,我便采信你的话。”

府里的嬷嬷立刻上前查看,然而床单被罩翻了个底朝天,血丝也没找到一点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夜音不敢置信地道。

冰冷的绝望见她淹没。

她都不是清白之身了,世子如何能要她?而且明明是第一次受伤害,为什么会不见落红?

她的第一次呢?

这不白之冤如何解释?又说与谁人听?

世子要打死她吧。或者把她送回云南?姑姑那般要强的人,肯定也会处死她。

原本这次机会,就是踩了好多姐妹才得来的,就这般回去,她们背后得如何嘲笑她?

可是她能怎么办?她毫无办法啊!

夜音跪在地上不停叩首,浑身冰凉。

世子挥挥手,让人把侍卫带出去,又让其他人都退下。

“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你。”世子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道,“你来了这么久,我都没能和你圆房,实在是我冷落了你。”

夜音抬头看着世子,惊讶得哭泣都忘了。

“不是我故意为之,而是实在力不从心。”世子看着她,“我不行,做不了真正的男人。”

石破天惊,夜音张大了嘴。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六章 冰与火 “起来,先把衣裳穿上再说。”世子道。

夜音惊讶到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穿戴好了,脑子里只回荡着世子的那句“我不行,做不了真正的男人。”

“坐下说话。”世子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口气温和地道。

夜音游魂一般坐下,甚至忘了礼仪,整个人都瘫坐在椅子中。

“这件事情是你不对,但是跟着我,也委屈你了。”世子道,“所以我们都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夜音:“……可是那个侍卫对我用强了……”

世子忽然拉下脸,“事到如今,我都让步至此,你还想狡辩?我看你是不可救药了!等你回到你姑母身边,跟她说去吧!”

夜音满眼委屈,但是知道现在不能再激怒世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世子,我错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眼下能保住性命才最要紧。

世子道:“我也不是无私之人,有件事情要你给我帮忙。”

“世子请讲。”夜音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顶嘴。

“我不行这件事情,需要你替我遮掩,你明白吗?”世子面色冷酷地看着她,“以后你就是我的侍妾,知道该如何做吗?”

“知道,知道。”夜音磕头如捣蒜,“我会替世子保守秘密。”

“我说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侍妾!”

“妾知道。”夜音深深叩首,“世子爷在上,请受妾一拜。”

为了活命,她机灵了许多。

“还有,我需要你给我生个孩子。”世子淡淡开口,声线丝毫没有起伏。

夜音又反应不过来了:“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世子不耐烦地道,“我要是生不出孩子,父王怎么会对我委以重任?”

“可是妾一个人,怎么能?”

“你放心,我会安排。”世子冷声道,“你只要乖乖听话就行。”

晚上,季先生同世子对弈。

“世子这招很好。”季先生不吝赞扬,“只是有些细节,还有待商榷。”

世子抬袖落子:“先生请赐教。”

“世子之前派人用迷香潜入夜音的房里与她成就好事,又用药让她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这些都很好;可是如果被她带的人发现,这事情就难以善了。”

夜音不可能有落红,因为那根本不是她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第三次。

“如果被发现了,就说采花贼潜入府里为之,”世子从容淡定,“至于父王信不信,本来也不重要,只是都要又给台阶而已。”

“世子打算用孩子和未来圈住夜音,让她为您所用,这很好……”

世子抛出的诱饵十分诱人,只要夜音能生出儿子,就是世子唯一的继承人,日后她也能母凭子贵,不用看人脸色;夜音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却不缺,想来现在已经想明白这层。

在贺长楷那里,她始终需要仰仗姑母,这哪里有自己做女主人来得好?

所以以后,夜音即使不完全,也会很大程度上为世子的处境考虑。

所以世子提出孩子的事情,是为了让夜音对他的目的深信不疑,进而策反她。

从前他没想过要用这样的招数对付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作为工具的女人,只要安分守己,他可以留她在府里,给她一碗饭吃。

但是她竟然敢在阿妩面前胡言乱语,得意忘形,那就是触动了世子的逆鳞,死不足惜。

“只是,”季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世子要让侍卫去与她……日后侍卫对她动情怎么办?即使这个不发生,孩子毕竟是自己的骨肉,万一因为孩子而导致侍卫对您倒戈呢?”

世子微微一笑,“我从来没说过,要安排一个人去与她睡。”

她既然那么热衷于与男人睡觉,他就每天给她安排一个,谁的骨肉,神仙难知。

“哥哥,哥哥你在书房吗?”外面传来了阿妩俏生生的声音。

“大姑娘来了。”季先生把手中的棋子放回去,“明日我再来找世子。”

世子笑着点点头,已经从榻上下去开门,故意道,“是谁呀?”

“哥哥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阿妩撅起嘴,转身假装要走,对身后端着馄饨的丫鬟道,“走,好吃的馄饨不给哥哥吃了。”

世子抱起她来,“这就生气了?哥哥逗你玩的。”

阿妩狡黠一笑:“我也是逗哥哥玩的。”

季先生摸着山羊胡子大笑:“大姑娘冰雪聪明。”

“季先生也在呀。”阿妩笑着跟他打招呼,“您留下一起吃馄饨……”

季先生刚想说“好”——他实在也喜欢这个开心果,不忍拒绝,但是听到阿妩紧接着说“今日是我跟娘学着自己包给哥哥吃的”,便笑道:“不了,内子着急,我先回去。”

世子抱着阿妩在门口目送季先生离开。

“哥哥快尝尝,我爹还嫌弃我包的不好吃呢!”小东西坐在世子腿上撅起了嘴,十分不高兴,“可是我觉得很好啊。”

世子用汤匙舀起一个馄饨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咦,没有馅?

再咬一口,还没有。

小馄饨很小,所以他两口之后只能全部放到嘴里,嚼了嚼,好像,大概,似乎有点肉味?

“好不好吃?”阿妩眼巴巴地看着世子。

世子笑得眉眼弯弯,“好吃。”

陆弃那般疼爱阿妩,怎么舍得打击她?

阿妩自己絮絮叨叨地交代了:“我想给爹爹一个惊喜,就不让我娘说是我包的。结果我爹吃了一个就生气了,说厨房的人越来越糊弄,哼!”

世子大笑。

所以小东西这次来,提前就告诉他是自己做的,以防自己“误伤”,打击到她。

“真的好吃吗?”阿妩不确信地又问一遍,晃荡着小短腿。

“好吃。”世子接连又吃了两个以示肯定。

“那我明天继续给哥哥包。”阿妩受了极大鼓舞,高兴地道。

“好。”

世子把这碗寡淡无味的馄饨一扫而空,抱起阿妩:“该回去睡觉了。”

“我不想回去,我生气了。”阿妩嘟嘴道。

“那也不行,男女授受不亲。”世子笑着刮刮她的小鼻子。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七章 试探 “我知道。”阿妩歪着头看世子,“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哥哥呀。”

世子摸摸她的头,张开手:“走,哥哥抱你回去。”

月华如银,夏虫啾啾,世子抱着最弥足珍贵的礼物,穿过花园,走过树影,夜风也变得温柔起来。

阿妩趴在他肩膀上,伏在他耳边,细细密密地说着悄悄话。

世子多希望时间可以停留在此刻,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

“世子,”白芷站在廊下摇着扇子驱赶蚊虫,见兄妹俩进来,笑着迎上前来,“大姑娘快下来,让夫人看到了又要说您了。”

阿妩已经不小,抱起来很重。

所以苏清欢平时都不许她赖着要人抱。

阿妩非但不害怕,还示威似的晃晃小腿:“偏不,哥哥非要抱我的。”

世子含笑道:“是,是我喜欢妹妹,非要抱着她,娘生气我跟她说。”

“娘才不会是生哥哥的气。娘最喜欢哥哥和姐姐,第二喜欢小萝卜,反正最不喜欢我!”阿妩说着就真的伤心起来。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阿妩呢?”世子替她擦干净眼角的泪,笑着道,“你和娘出去做客的时候,娘是不是要说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性情好,说你是皮猴子?可是娘有好吃好玩的,是给别人家的孩子还是给你呢?”

阿妩小黑眼珠转转:“好像确实是这样,娘是谦虚对不对?”

世子含笑点头肯定她。

“还不快进来。”苏清欢在屋里道,“外面都是蚊子,一会儿给你咬满头包。”

世子抱着阿妩进去。

“是不是去给哥哥送馄饨了?”苏清欢笑着对两人招招手。

世子抱着阿妩在她身边坐下。

阿妩搂着世子的脖子,坐在他腿上不肯下来,撅着嘴道:“哥哥说很好吃,爹一定是怕说好吃娘吃醋,才故意说不好吃的。”

小东西倒是会给自己台阶。

苏清欢气笑:“你哥哥说好吃才是哄着你。刚开始学,肯定不好,只要多做,自然而然就好了。”

“哼。”阿妩不服气,“小萝卜也说好吃。他是小孩子,不撒谎。”

“他说好吃,可是不吃第二个了啊。”苏清欢毫不客气地揭穿她,“看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我明天不带他玩了!”阿妩气呼呼地道。

看着她在挨打的边缘试探,世子忙岔开话题:“娘,表舅和弟弟呢?”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在阿妩胳膊上轻轻拍了下。

阿妩心领神会,立刻做乖巧状。

苏清欢见惯了他们的小把戏,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着世子的话道:“萧煜晚上找你表舅议事,小萝卜也跟着去了。”

陆弃对小萝卜的教养,一如当年他对世子——见客处事都带在身边。

苏清欢常常觉得儿子憨厚有余,灵性不足,用现代话说就是呆萌,但是不知为何,陆弃身边这些谋士,朋友,包括萧煜,都对他赞不绝口。

苏清欢不高兴是假的,但是也真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是恭维,还是就能看到她看不到的优秀品质。

四年前,窦家全家迁居到边城;三年前,萧煜回归。

那时候,李焱龙在战北霆的辅佐下,已经全面掌权,皇位之争再无悬念。

再呆下去,萧煜怕是会有危险,陆弃便让他回来。

萧煜回来后,皇帝李秉卧病在床,柳轻尘垂帘听政。

一个月钱,李秉去世,李焱龙登基为帝,柳轻尘为皇太后,战北霆被封国父。

萧煜现在是最权威的西夏问题专家,所以他来,多半是和陆弃商讨西夏的事情。

“原来如此。”世子笑着点点头。

“姑丈来了,我要去找姑丈玩!”阿妩立刻来了兴趣。

萧煜和窦璇只生了念哥一个,所以对阿妩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也当成掌上明珠一般宠爱。

“不行,姑丈在和你爹谈正事,不要去捣乱。”

“小萝卜都在!我也要去。”

“小萝卜能一直静静听着大人说话,绝不插嘴,你行吗?”

阿妩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她不能,不让她说话,她会憋死的。

“要不,锦奴你带着她过去?”苏清欢试探着问道。

不是她宠溺女儿,而是实在不舒服,这几年,不管陆弃和苏清欢怎么说,世子都不参与陆弃的事情。

这种避嫌的行为,让人心疼。

“我还是陪娘说话吧。”

果不其然,世子又婉拒了。

苏清欢压下心中的失落,面色如常地跟他说其他事情。

“白芷,你让厨娘做一道嫣然这几天研究出来的点心。”她说完又笑着对世子道,“我从前吃过一次,只唠叨了一次想吃,嫣然便仔细问我口感,我还以为她也馋了,不想没过两天她就做出来了。不敢说完全一样,但是八九成相似是有的。”

说话间,她仔细打量着世子神色的变化。

然而世子很平静,倒是阿妩叽叽喳喳地表示要吃。

看起来,世子是对蒋嫣然无意了?

不过也说不准,他心思重,不会轻易显露出来。

一次失败的试探。

书房中,萧煜面色严肃。

“李焱龙这几年羽翼渐丰,西夏国力见强,柳轻尘虽为女流,但是野心勃勃。我怕西夏很快会趁着大靖内乱而卷土重来。”

“那就来吧。”陆弃淡淡道。

这些年,他韬光养晦,练兵同时大力发展生产,西夏要是果真敢来,那就当练兵了。

萧煜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有信心,若是单纯对付西夏,我们确实有胜算。但是现在中原内战不停,不管是皇上还是镇南王,四处征兵,广加赋税,百姓流离失所……你真的不管吗?”

陆弃缄默。

“师兄当年投身军中,不就是为国为民吗?”萧煜继续道,“可是现在天下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如何能偏安一隅,只顾自己呢?”

他口气有些激动,仿佛要和陆弃吵起来一般。

小萝卜坐在椅子上淡定地看着听着,丝毫没有着急,又捡起一个桃子啃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八章 游说 “生灵涂炭,我辈岂能漠视?”萧煜越说越激动,“已经五六年了,无辜死伤了多少人?从前我们可以说穷则独善其身,可是现在地虎军实力,已经不可与过去同日而语。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旧山河,你不该站出来吗?”

“好,即使你没有野心,只想和嫂子双宿双飞,也应该和宋将军、丛将军重新再议,到底要拥立谁!”萧煜继续道,“不管是皇上还是镇南王,本身都是枭雄,也不是暴戾恣睢之人。谁做了皇帝,也比现在战乱纷纷,横征暴敛来的好。”

虽然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但是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这天下的纷乱,应该有人来终结了。

从年龄、实力来讲,陆弃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人。

“其实你和镇南王,并没有多大的分歧。”虽然陆弃一直没有作声,萧煜也毫不气馁,显然他是有备而来。“如果不是因为嫂子,你现在恐怕是他麾下最勇猛的大将。”

坏就坏在贺长楷脑子发热,受人挑拨,非要害苏清欢。

“师兄,天下为先。儿女情长先放到一边,而且现在镇南王,也绝不会再敢动嫂子。”萧煜苦口婆心地劝道,“嫂子悲天悯人,但是即使累死,她能救几个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而师兄你完全有能力阻止这些,你若出山,又能救多少人!”

他今日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劝动陆弃。

萧煜和陆弃不一样,他爱窦璇,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可以舍生取义,甚至舍她取义。

陆弃做不到。

人不过活一辈子,这一世不珍惜,谁知道下一世如何?

他自私,他爱苏清欢,爱自己的子女,并不肯为任何人牺牲她们。

虽然萧煜磨破了嘴皮,到最后陆弃也是回以沉默。

萧煜失望地走了。

“小萝卜,你怎么想?”陆弃看着还在啃桃核舍不得扔掉的儿子问道。

小萝卜把桃核放到桌上,抽出帕子擦擦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爹还是好好守好咱们家吧。”

陆弃顿了下,大笑不止。

但是他不知道,小萝卜第二天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苏清欢。

苏清欢听完后心情有些沉重,摸摸他的头:“为什么要瞒着爹告诉娘这些?”

“因为我觉得该告诉娘。”小萝卜晃着小短腿道,“但是不能告诉姐姐,她藏不住事情,转头就说出去了。”

“那不怕娘告诉爹?”

“娘不会,娘那么聪明。娘,您觉得我说得对吗?爹先守好咱们家再说,对不对?”小萝卜歪着头看苏清欢。

这是苏清欢第一次见到儿子的锋芒。

她甚至觉得,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的机敏?

陆弃的言传身教,果然不是白费的。这就是上层社会精英教育,幸亏她除了生活,从来没有干涉过。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刚刚见到世子的情形,那种惊艳再次袭来。

“对。”苏清欢肯定地道,“但是姑丈说得也没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娘愿意爹出去打仗吗?”

“不愿意。”苏清欢毫不犹豫的道,“但是如果是你爹自己的选择,亦或事情真到了非他不可的程度,娘也不会强留,你明白吗?”

舍生取义,于亲人痛不可当。

但是人不能为了活着而活着,总要有自己的意义。

她无法做到深明大义,送夫上战场,但是最起码,她可以不拖他后腿。

萧煜说得对,但也偏颇。

陆弃今日之羽翼,确实已经远非当年可比,但是这一切,都是他苦心经营而来。

这几年,陆弃夙兴夜寐,辛苦耕耘,现在岂止边城,周边的多少城池,都仰他鼻息方得安宁?

他不是不顾天下人,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循序渐进,在保全家人的同时,把更多的百姓护在羽翼之下。

小萝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家国天下的大事可以被教导,感情的两难挣扎,对他来说还是理解困难。

“好了,出去玩吧。”苏清欢摸摸他的头,“娘也要出发去医馆了。”

陆弃不跟她提的事情她便不问,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相公体贴,儿女懂事,有一份充实的事业,苏清欢觉得十分满足。

“今日不能出去玩,”小萝卜展开帕子,包了几块点心塞到袖子里,“爹让我去找他,今日东南水师来人,我要和爹一起招待去。”

豆丁大的孩子说招待,苏清欢忍俊不禁。

但是她也不打击儿子,笑道:“那你快去忙吧,娘不耽误你的正事。”

“这确实是正事。娘,我走了。”小萝卜一本正经地道,小短腿飞快地跑出去。

这几年,辽东军、东南水师和地虎军,三方来往十分密切。

但是辽东偏远,环境严寒,所以是流民的最后一个选择,所以辽东军发展壮大情况位列最后;东南丛将军自己家中出现了一些问题,不肖子孙各怀鬼胎,也着实闹了一阵,所以耽误了些正事;只有陆弃家庭事业都得意,在三足鼎立之中,俨然成为风头最盛的那支。

如果不是他低调,恐怕现在名声更大。

镇南王和皇上,这一两年来在拉拢他的事情上,谁都不甘落后,有些招数,让苏清欢都觉得啼笑皆非。

宋霆和陆弃关系本来就是亦师亦友,而且他为人坦荡,并没有刻意结交;但是东南那边不一样,丛家十分看好陆弃的发展,所以经常派人来“沟通感情”。

苏清欢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都知道一二,但是她十分佛系,反正女眷之间的往来有蒋嫣然掌管,她高枕无忧。

蒋嫣然过来随她去医馆的路上,苏清欢提了一句东南水军又要来人。

蒋嫣然若有所思。

“锦奴昨天抱着阿妩回来,一进门的时候我都有些恍惚,以为是你舅舅进来了。”苏清欢感慨道,“转眼间都长成了大男人,也不知道镇南王怎么想的,还不替他操持婚事。”

“夫人这是又催我呢!”蒋嫣然笑着岔开话题。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丛媛其人 她聪明的把话题揽到自己身上,苏清欢顿时就没法再说下去,否则就是真的催她嫁人了。

苏清欢心里感慨,这些孩子,一个个的,心眼怎么都那么多!

要不就是聪明的让人有压力,要么就是装傻充愣,实际上主意比猴子都多。

“不弃堂”外照旧排起了长队,看见苏清欢,众人都十分友好地向她打招呼。

“嫣然,今日你来坐堂,我在旁边指点。你只管放心地诊脉,不对的地方我替你纠正。”苏清欢道。

蒋嫣然聪明又努力,这五六年来,医术已经小有所成。

最难得的是,她十分沉稳,不骄不躁,苏清欢觉得,再过十年,她的医术就会青出于蓝。

蒋嫣然也不推辞,点头答应:“那就有劳夫人多指点了。”

除了个别疑难杂症,她表现满分,苏清欢看着她,露出老母亲般的微笑,心里暗暗想着,接下来应该教授她西医方面的东西了。

就是回头弄些青蛙兔子解剖,得避开家里的两个小魔王。

尤其阿妩,没有什么她不好奇,没有什么她不敢动手。

正想着,阿妩蹦蹦跳跳进来,手里捧着一串紫盈盈的葡萄。

医馆里已经没有太多人,苏清欢笑着问道:“谁给你的葡萄?这一上午不见踪影,跑到哪里去了?”

阿妩过来冲进她怀里,捏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隔壁二牛给我的,我把荷包里的糖都给他了。”

她才不会告诉苏清欢,实际上她是嫌弃糖都化了,黏糊糊的看着不想吃才都分给了街上的小伙伴。

“你是个好孩子。”苏清欢也不嫌弃葡萄没剥皮,一边吃一边赞道。

阿妩得意洋洋:看吧,她就知道她娘要唠叨什么,提前把她的嘴堵上。

“今天上午一直在门口玩?”苏清欢又问了一遍。

这个女儿吃百家饭长大,天天在街上游荡,能安分的呆在医馆门口,说实话,她不太信。

“没有,”果然,阿妩摇摇头,“我去海望楼……”

苏清欢立刻板起脸:“你哪来的银子?”

“才不是。”阿妩撅起嘴道,“我不是去海望楼吃点心!就是他们家楼高,我去站在那里看热闹了。不买还不让看吗?”

苏清欢狐疑地看着她:“真的?没吃那里的点心?”

“没有没有!”阿妩跺脚,“掌柜的给我,我没要,不信您问跟着我的人。”

“娘相信你。”苏清欢看着小东西气得脸都红了,忙顺着毛抚摸,“我不是怀疑你,而是觉得阿妩这么可爱,别人肯定都愿意送你东西,但是咱们不能占人便宜。”

“我当然知道。”阿妩骄傲地道,“我是大将军的女儿,岂能被小恩小惠收买了?吃人嘴短,我真想吃,我爹会给我买的。”

苏清欢顿时感受到了女儿的狡黠——她说不对,连前半句也否认了;她说对,等于默许了陆弃在阿妩的月银花完后还给她花钱。

这个小东西!

沉默是金,苏清欢默默地转开视线,对蒋嫣然道:“别总坐着,没有病人就起来走走,否则腰背容易落下病。”

阿妩诡计落空,“哼”了一声。

蒋嫣然站起身来,笑眯眯地看着气鼓鼓的阿妩道:“还没说,你去海望楼看什么热闹呢!”

阿妩立刻来了精神,手舞足蹈:“我去看女将军了,坐在马背上,手持双刀,威风凛凛。嫣然姐姐你是没看到,她那匹马,通体雪白,一根杂毛也没有。要是,要是我爹也送我一匹就好了……”

“不可能。”苏清欢直接掐断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十岁之前不要想。”

阿妩快气哭了,“那小萝卜怎么都有?”

“他那是矮马。”

“矮马我也没有。”阿妩跺脚,“娘偏心!”

“因为你答应我的事情都没办到,什么时候办到了就给你。”苏清欢不为所动。

阿妩性格跳脱,不够沉稳,苏清欢害怕她得了马匹之后,不知控制,纵马飞奔,不管伤了自己还是别人都不好。

针对这个问题,她提出来,什么时候阿妩能绣出一条帕子,什么时候就给她一匹矮马。

阿妩烦死针线活了,只能铩羽而归。

蒋嫣然看着母女俩又要吵起来,笑着问道:“阿妩还没告诉我们,哪里来的女将军?咱们边城的女将军,可还没长大呢!”

说着,她看向阿妩。

阿妩高兴了,“就是,长大了我也要做女将军。东南水师的丛媛来了,还有她的哥哥丛文府,小萝卜昨晚告诉我,让我去看女将军。我今日一大早就去海望楼等着呢!”

丛媛苏清欢还真听过,现在茶楼说书最热的桥段,就是巾帼英雄丛媛大战倭寇。

据说她神勇异常,排兵布阵别有一套,巾帼不让须眉,在东南一带,是家喻户晓的女英雄。

只是没想到,这次她竟然来了。

“她是不是和你同岁?”苏清欢笑着问蒋嫣然。

“差不多应该。”蒋嫣然认真地想了想后道,“去年过年的时候,东南那边送来的年礼中有一把宝刀,特意注明是丛媛从倭寇手中所缴获的,献给将军。”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很重。

苏清欢并没有多想,只当小姑娘仰慕陆弃英雄盖世,笑着道:“那你后来回礼,有没有特意给她一份?”

“有。”蒋嫣然道,“我把夫人的新作送了她一本。”

苏清欢愣了下,大笑道:“你送她那个干什么?她又不学医。”

苏清欢这几年来,每年都写一本医书,希望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没想到,蒋嫣然竟然用这个送人。

“夫人所作,字字珠玑,”蒋嫣然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送人是极好的。”

丛媛十八不嫁,放言非英雄不嫁,一定要找个能驾驭得了她的人。说书先生都感慨,她怕是嫁不出去了。

这段苏清欢并不知道。

蒋嫣然却很清楚并且从丛媛的礼物中,看出了挑衅之意,所以她回以苏清欢的巨着——不要以为就自己独一无二,将军夫人的厉害之处很多,只是低调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章 来者不善 苏清欢从未想过会有别的女人觊觎陆弃,尤其这几年,更是安逸日子过惯了,毫无警惕之心。

陆弃声名鹊起,声望如日中天,说真的,不缺给他送女人的人。

最荒唐的是,皇上送过自己的亲女儿,十九公主来给陆弃做妾。

苏清欢都被气笑了,堂堂公主要来给将军做妾,皇上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当然人怎么送来的,就被陆弃怎么送回去。

苏清欢甚至还是事情结束后才知道的。

皇上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其他官员、巨贾等仰仗陆弃,希望抱大腿的人了。

对于皇上送人,陆弃算是最客气的;其余之人这么做,陆弃都还以报复——想要什么,偏偏不给,三番五次下来,没有人敢再来给他送女人。

苏清欢在边城的这五年多时间里,从来都没有为这种事情操过心,下意识地以为陆弃拒绝女人已经是人人皆知、约定俗成的事情了呢。

所以不怪她反应迟钝,实在是被陆弃给惯坏了。

蒋嫣然看她毫无察觉的模样,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次给她补一份回礼,”苏清欢笑道,“既然是女眷,又和你同龄,回头好好招待她,也看看她性情如何。”

蒋嫣然道:“夫人想做什么?”

苏清欢狡黠一笑:“我现在最喜欢做媒。”

给谁做媒,蒋嫣然肯定知道。

她想趁机试探一下,如果蒋嫣然真对世子没有意思,也早做其他打算。

“夫人怕是要失望了,丛姑娘怕是不会喜欢世子。”蒋嫣然干脆直接地道。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妩先不干了:“你们在说什么?丛姑娘是说丛媛吗?她凭什么不喜欢我哥哥?”

她哥哥那么好,要是丛媛不喜欢他,那她……也不喜欢她了!哼!

“阿妩别乱说。”苏清欢笑着摸摸她的头。

蒋嫣然却道:“夫人,世子的身份,她看不上,她心气很高。”

“你挺了解她?”苏清欢有些奇怪。

蒋嫣然确实在收礼之事过后让人详细地打听过丛媛,但是这话却没法说,所以她只能道:“窥一斑而知全豹,丛姑娘等到这个年龄还不嫁人,眼光心气肯定极高。而且她是丛家的人,丛家不站队,不可能允许她嫁给世子的。”

“说的也对。”苏清欢怅惘地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知道世子也不想要庸脂俗粉,所以觉得蒋嫣然可以,丛媛这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或许也可以。

但是蒋嫣然这番冷静的分析中,完全没有丝毫慌乱,苏清欢开始觉得,她可能真的对世子无感。

而丛媛,她忘了她是丛家人,就算世子愿意,丛家也不会愿意。

这时候和镇南王府联姻,等于昭告天下自己站队了。

真真让人头疼。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苏清欢暗暗对自己说,又对蒋嫣然道,“无论如何好好招待她,毕竟是丛家的人。但是如果性格太难相处,也不必过于迁就。”

“是,我知道分寸。”蒋嫣然道。

丛媛这次来不同寻常,定是有自己的盘算。

她最好安分守己别伸手,否则蒋嫣然发誓,一定剁了她的手。

现在的日子和家庭氛围,是蒋嫣然最想要的,陆弃嘴上不说,这几年对她亲厚了许多。

要是有人妄图打乱这种和谐,蒋嫣然觉得,自己比谁都心狠。

苏清欢特意交代蒋嫣然回去着人安排住处,还抱怨陆弃没有提前告诉她,结果呢?

丛媛根本没有住到府里,甚至没有来府里拜见她。

来无影,去无踪?

苏清欢觉得不太对劲。

就算是女将军不拘小节,住在军营中,也总该来拜见一下她这个将军夫人吧。

她正有些不解的时候,陆弃回来,跟她抱怨丛媛。

“丛家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纵容个女子,胡闹!”

苏清欢还开玩笑:“谁说女子不如男?你不是还想教阿妩兵法,教她习武吗?”

只是后来他自己心疼,阿妩又天生不爱学习,吃不了苦,这事才算作罢。

说别人坏话本来就不是陆弃的做派,更别说在背后议论一个女人。

刚才的抱怨,对陆弃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他阴沉着脸道:“我便是疼爱阿妩,也不会纵着她乱来。有什么吃食吗?我饿了。”

苏清欢忙让人吧宵夜端上来。

东南水军的人来干什么,丛媛又来干什么,这都是公事,她不问;正如陆弃也不会问,她今日接诊了几个患者,有没有男的一样。

但是她知道了,陆弃和她一样,对这个丛媛观感都不算好;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高兴。

苏清欢没想到的是,她那么快就会见到丛媛。

丛媛是第二日下午带着人,浩浩荡荡骑马而来,停在不弃堂门口,马匹掀起的尘土随着她一起进来。

彼时苏清欢正在给最后一个患者换药。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家里是猎户,随着父亲进山,结果不慎跌落山崖,摔断了腿骨。

绝望之中,父亲用独轮车推着她找到不弃堂,被苏清欢所救。

“你可千万别活动,换过这次药,再休养一个月,保证你以后和常人一样。”苏清欢笑着嘱咐道,低头认真地替他换好药,拉下裤腿。

“谢谢夫人。”少年闻着苏清欢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红了脸。

“你爹说你年底就要娶亲了,不会耽误的。”苏清欢笑着道,“别忘了给我送喜帖。”

少年的父亲十分感谢她,给她送了几张好皮子,苏清欢要还礼。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少年的父亲在一旁搓着手激动地道,“夫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丛媛进来的时候,苏清欢正在教少年如何锻炼,手在他腿上比划着。

听见声响,她回头,与丛媛四目相对。

丛媛穿着一身男装,手握双刀,英气逼人,只是看向苏清欢的眼神带着挑剔和不屑。

苏清欢微微一笑,来者不善呢。

有意思。

而丛媛眼中的苏清欢,布衣荆钗,虽然看起来年轻美貌,但是气质着实平庸了些。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一章 反唇相讥 “姑娘哪里有恙?”蒋嫣然从上到下打量了丛媛一番后道。

“我是丛媛,来拜见将军夫人。”丛媛倨傲地道。

虽然口中说“拜见”,但是实际上腰背挺直,甚至点头的意思都没有,眼中挑衅的意味甚浓。

蒋嫣然淡淡道:“这里是医馆,没有将军夫人,只有苏大夫。丛姑娘要是想拜见将军夫人,请到将军府投帖子,夫人若是想见,自然会抽空召见你。”

言外之意,你算个什么东西,想见将军夫人就能见到?

丛媛怒道:“放肆!我与将军夫人说话,哪里容得了你这个贱婢插嘴!”

“你又凭什么与我说话?”苏清欢开口,面色凝霜,毫不客气,“你是什么品级,有什么封号,敢在我这里大呼小叫?她是受过皇上嘉奖的义女,你呢?”

“夫人所谓的品级,不过是靠着秦将军得来的,又有什么好引以为傲的?”丛媛看着苏清欢,口气嘲讽,“夫人若是凭借自己本事,上阵杀敌,那才令人佩服。”

“我从不需要人佩服。”苏清欢冷冷地道,“我嫁给这天下最好的男人,享受着他带给我的荣耀,这就是我的骄傲。你既然看不上,又何必如此酸的口气?”

你想跟我比本事?我偏要跟你比男人!有本事你嫁个比陆弃更好的男人呀!

“当然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了。”白芷嘴皮子何时饶过人,站在苏清欢面前,戒备又讽刺地看着丛媛道,“能嫁给将军,夫人占了这天下独一份的好处,别人自然要羡慕嫉妒;要说上阵杀敌,别人不敢说,大长公主府的武婢,哪个做不到?又有什么值得沾沾自喜的?”

丛媛气得脸色发红,拔刀就来砍白芷。

白芷灵敏地躲过去,勾着手指道:“走,咱们院子里比划去。弄坏了夫人的名贵药材,你赔不起。”

苏清欢害怕白芷吃亏,道:“白芷你退下。”

白芷怎么能不知道她的意思,看着丛媛冷笑道:“夫人不用担心奴婢。有些人沽名钓誉,不敢真的跟我单打独斗。都说手底下见真章,有人却怕出手露馅。”

她性格向来跳脱,苏清欢不太确信她是真的有把握还是故意气人,便还是道:“你先退下,你都做了娘的人,得给你女儿做个好榜样。一言不合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听了这话白芷乐了,斜眼看这丛媛,笑着道:“夫人骂的对。我就是狗肉上不了席面,穿着华衣,也改不了鲁莽的做派。不过说起来,和丛姑娘倒也很像,半斤八两吧。”

“贱婢!”

“你我半斤八两,丛姑娘对自己还是口下留德吧。”白芷根本一个字的便宜都不让。

苏清欢淡漠疏离地道:“丛姑娘若是来拜见我的,现在已经见上,可以走了。我这里还有病患,恕我没时间招待。”

“夫人何必着急赶我走?”丛媛想起自己的来意,暂且咽下一口气,骄傲地道,“难道是自惭形秽吗?”

苏清欢被她的大言不惭震惊到——现在的小姑娘,说话都这么脑残了吗?

蒋嫣然要说话,被她用眼神制止;白芷已经捋起袖子,准备随时冲上去;看病的猎户父子俩,一脸不忿。

“那你说说,”苏清欢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能让我自惭形秽的?”

“夫人什么出身?母亲出身教坊的奸生女,长于乡间,又与别的男人不清不白,不过仗着当年运气好,救了将军,便赖上了他。”丛媛道,手里的柳叶刀紧握,仿佛随时都能发作,“你既没有显赫的家事,自己也没有才干;既不能陪将军上阵杀敌,也不能陪他排兵布阵,出谋划策。可能你唯一能做的,就同那些姬妾之流一样,生儿育女,巫医误人。”

说到底,她还是要往她自己身上靠。

她可以上阵杀敌,排兵布阵,出谋划策,所以她才是陆弃的天赐良人,自己这种平庸之辈应该退位让贤。

啧啧,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了。

“我若是夫人,早就无颜占据将军夫人的位置。”果然,接下来丛媛就开始进入主题。

苏清欢对于这种无知者无畏的行径都生气不起来了,只觉得好笑,同时忍不住想,她这是老了吗?为什么对小姑娘的脑回路一点儿都理解不了。

她和陆弃这么多年夫妻,孩子都生了两个。就算陆弃真的能遇到“真爱”见异思迁,孩子还是他的孩子吧。

丛媛十七八岁的年纪,宁愿给别人的孩子做后娘,也不愿意正经找个少年郎嫁了?

“我倒是可以让,但问题让给谁呢?”苏清欢意味深长地道。

“当然是……”

众目睽睽之下,丛媛到底没有说出那个“我”字,但是绯红的脸色和志在必得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些。

“反正你资质平庸,不应该连累将军。”丛媛道,“昨日我与将军讨论排兵布阵之道,将军对我赞不绝口。”

陆弃会对她赞不绝口?

认识到现在快十年,陆弃对自己赞不绝口的时候,好像也就是在……床上?

浪词淫调,张口就来。

“丛姑娘倒是文武双全。”苏清欢皮笑肉不笑地道,随即话锋一转,“我愚钝,刚才才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要取我而代之吧。”

“未尝不可。”

啧啧,年少轻狂。

苏清欢扶扶鬓角:“既然是这件事情,你找错人了吧。想要将军停妻再娶,你得找他,我就算能自请下堂,也保证不了他能看上你;想要进门做个小妾,你来找我,我倒是可以做主,不过说实话,姑娘这副尊容,将军府庙小,容不下。”

丛媛长相其实还算清秀,但是可能长期在外面跑的原因,皮肤很黑,便把外貌分数又拉低几分。

她平时就很忌讳别人说她长得丑,如今听到苏清欢如此赤果果的嫌弃,不由气红了脸。

偏偏白芷还要在旁边添油加醋:“夫人所言甚是,咱们府上,就算烧火丫头,也要模样周正,丛姑娘就算了吧。”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二章 去而复返 丛媛气急想要动手,但是不知道被气势汹汹的白芷吓到,还是因为听了身边同样男装打扮的丫鬟的劝说,她跺跺脚,还是走了。

临走前看着猎户父子道:“我劝夫人还是要点体面,不要同那么多男人牵扯不清。”

白芷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再说一百遍……”

白芷踢起一条长凳向她袭去,丛媛为了躲开后退几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旁边的丫鬟忙道:“姑娘,咱们不必跟她们计较,这件事情让秦将军知道才最要紧。”

“哎哟哟,动手不行,告状却很行哟。”白芷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可吓死我们了……”

她顺手抄起苏清欢刚刚洗过手的铜盆,把里面的水泼了出去:“滚!再来一次打一次!”

闹剧落幕,苏清欢笑着对猎户父子道:“让你们看笑话了。”

猎户父子忙道不敢。

送走他们两个,蒋嫣然似喃喃自语道:“从前我竟错想了她。”

苏清欢有几分惊讶地道:“你从前就认识她?”

“没有,”蒋嫣然摇摇头,“我只是猜测她对将军有意。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愚蠢。”

丛媛的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实在超越了她的想象。

在这么高门第出来的嫡女,怎么会这般教养?

白芷没说错,真是烧火丫头都比她强,简直弱智到让旁人替她脸红和尴尬。

“就是被惯坏了,坐井观天,真以为自己是仙女儿。”白芷不屑一顾地道,“我还当女将军有什么本事,刚才试了试,也就是个绣花枕头。她上战场?还不知道要派多少人保护她。人家正经杀敌,她去凑热闹过家家,要不是她姓丛,谁理她?早就被杀了八百次了。”

“她功夫真的不厉害?”

“要是厉害,刚才需要躲开?”白芷道,“您不信可以问白苏姐姐,反正她就是沽名钓誉,没什么真本事。”

苏清欢:“……那嫣然,你是怎么觉得她对将军有意的呢?”

蒋嫣然提起了赠刀之事。

苏清欢认真反省:“难道是我太愚钝了?下次你还是直接提醒我好了。”

蒋嫣然低头笑。

“大姑娘,您什么时候来了?”白苏看着门口的阿妩道。

阿妩迈着小短腿费力得迈进高高的门槛,笑嘻嘻地举着手里的鹌鹑馉饨儿道:“刚在路上遇见舅舅,舅舅偏要给我买,我来告诉娘。”

苏明俊一家现在也在边城,对这个外甥女也是宠溺万分。

苏清欢瞪了阿妩一眼,没好气地道:“别人给你买东西,都是偏要给你买对不对?”

“对呀。”阿妩大言不惭,“我也不吃独食,想来给娘和姐姐尝尝,小萝卜跟着爹,肯定什么好吃的都有,就不留给他了。”

“快过来坐着吃,别弄脏了衣服。”苏清欢无奈地看着这个总有理的女儿,冲她招招手道。

白苏从旁边取了个盘子放到桌上。

阿妩却把鹌鹑馉饨放到盘子上就要走,“我去舅舅家找朗哥儿玩了,顺道儿去看看舅母给我绣的帕子好没好。”

“不许闹你舅母,她还怀着小妹妹……”苏清欢话音未落,小家伙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这个小东西,真不让人省心。”

她摇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有那么多侍卫跟着,不会出事。

阿妩出了门,却没有去苏明俊府上,而是往梧桐书院而去。

“哥哥。”她在书院也畅通无阻,直接找到正在休息的世子,委屈巴巴地喊道。

世子站起身来,看她脸都气红了,过来抱起她笑道:“怎么了?又被娘骂了?”

“才不是。”阿妩气呼呼地把刚才在不弃堂门口偷听到的对话说了。

她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学起话来滴水不漏,连丛媛的口气都学了五六分相像。

世子面色倒是没变,但是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却几乎要将人冻伤。

阿妩没察觉,继续道:“我爹带着小萝卜,陪着那个丛媛的哥哥丛文府出去了。要不我非要去告诉爹不行!要让爹把丛媛赶走,还有丛文府,他们都是一伙儿的,都是坏人!”

“没事,等表舅回来你再去告诉他,要像告诉哥哥这样,一点儿都不能落下,阿妩能做到吗?”

世子虽然刚才气恼之下想让人去教训丛媛,但是转念一想,这是长辈的事情,无论陆弃还是苏清欢,都有自己的应对,他不应该抢先出手。

“当然能。”阿妩自信满满地道,“我本来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就是害怕这么做爹娘生气,才过来和哥哥商量。”

“阿妩做得很好。”世子笑着摸摸她的头,“哥哥要去上课,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我还是出去转转等哥哥吧。”阿妩吐吐舌头道。

“疯丫头。”

苏清欢虽然对丛媛的到来感到恶心,但是也犯不着跟个脑残中二少女生气,休息了一会儿,见没有患者上门,便打算关门回府,教蒋嫣然解剖学。

这件事情,还是需要隐秘从事,免得引起非议。

可是还没来得及关门,丛媛又回来了。

原来,她离开之后,冷静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这次来,除了被好一顿抢白,什么都没做成。

那怎么行!

她目标在于陆弃,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的。

被“爱情”鼓舞的丛媛,果断地去而复返。

“丛姑娘又有什么贵干?”苏清欢看见她,不冷不淡地道。

“我要和你打个赌。”丛媛高傲地抬起下巴对苏清欢道,仿佛和她说话是极大的恩赐一般。

“不感兴趣。”

“你害怕了!”

苏清欢才不会被个丫头片子激到,冷冷道:“你要这么想能高兴些,不妨回去躺下做梦,保证更高兴。”

“你敢不敢跟我试试,秦将军更喜欢谁!”丛媛这次聪明了,提醒自己不要和苏清欢争论,免得被她带偏了主题。

苏清欢生气了:“我的男人,凭什么让你试?你有什么资格?”

“你不敢,你害怕了!”丛媛得意。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三章 陆弃回来 “是,我不敢。”苏清欢看着她,目光凌厉,“我害怕自己忍不住对你动手,坏了你祖父和将军忘年之交。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文无第一’,女子亦然。你以为你有才干才情?放心,还有大把大把的女子比你更有才干才情。你有傲人的家世?比得过金枝玉叶吗?你以为自己年轻,去勾栏看看,十四五岁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比你更有资本。你所引以为傲的所有,其实都不值一提。非但你,我也是,所有人都是。”

她顿了顿,看丛媛一脸不服气,继续道:“将军选择我,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我,并不是因为我美貌年轻有才能。所以任何无谓的比较,你都歇歇吧。要想让将军对你另眼相看,只有一种可能,你成为我。”

“你太狂妄了!”丛媛不想苏清欢竟然如此能言善辩,在她的这番话面前,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这话是我要送给你的。”苏清欢淡淡道,“除了出身丛家,你个人没什么资本。如果你说丛家可以凌驾于将军之上,那你或许可以嚣张;但是目前的形势,我并不认为你能有如此的底气。除了行军打仗,你也该回去跟你的母亲、老祖宗学学,什么叫礼义廉耻,审时度势。”

苏清欢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你,你敢不敢当着将军的面说出这番话?”丛媛气急了,只能搬出陆弃。

“有何不敢?”苏清欢从容镇定。

陆弃对丛家来人很客气,因为现在他势头最盛,不想让丛老将军觉得他盛气凌人,所以对他们得格外亲厚。

但是不包括,要容忍丛媛这般没脑子的挑衅。

苏清欢今日也有几分生气,所以想着陆弃来也好,彻底打消她的心思。

“来人,去请秦将军来;今日我要让将军好好给我出口气。”

除了丛媛带来的人,连屋里扫地的婆子,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她。

将军会替她出气?脑子烧坏了吧。

丛媛却觉得陆弃对自己另眼相看,对黄脸婆一定很不满,退一万步讲,看在自己祖父的面子上,也会向着自己,所以有恃无恐,不请自坐。

苏清欢让众人该忙什么忙什么,自己则挨样检查药柜里的药材,并不多看丛媛一眼。

丛媛刚开始还气势汹汹地坐着,后来随时时间推移就有些坐不住了,等到听随从回来禀告说陆弃和丛文府出去了,她感觉没面子,怒道:“不管去哪里,现在就去找!让他们都回来!”

白芷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偷偷在白苏耳边道:“就她这气度,这行事做派还想做将军夫人,真是痴人说梦。她要是能做将军夫人,我能做皇后。”

白苏掐了她一把,嗔怪道:“别胡说八道。”

“本来就是嘛。”白芷不服气地道,“等着看,我现在就盼着将军赶紧回来,到时候谁的脸疼谁知道,哼。”

“你管她做什么,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白苏嫌恶地道。

“你们两个说什么!”丛媛看她们窃窃私语,猜测着她们在说自己,不由恼羞成怒道。

“哎呦呦,你是谁,我们说什么,跟你有关系吗?”白芷瞪了她一眼。

白苏推了她一把,白芷扭着身子掀开帘子到后面去了,把丛媛气了个倒仰。

她本来以为苏清欢听了她的话会生气到失态,但是现在看起来,生气和狼狈的只有她自己。

过了接近一个时辰,丛媛几乎望穿秋水,终于盼到了陆弃和丛文府。

“将军——”丛媛立刻迎了上去,语气十分委屈,“我来拜见夫人,夫人去对我恶语相向,也不知我如何得罪了夫人……”

苏清欢看向一脸不耐烦的陆弃,嘴角露出笑意——原来,长得不那么楚楚可怜的女将军,还得玩这一套。

可是这气场实在太不搭,她简直都要笑场了。

陆弃一击毙命:“丛文府,令妹家教堪忧,好好管管吧。”

说完,他无视丛媛如遭雷击的表情,大步上前对苏清欢道:“有人上门闹事,不管是谁一律打出去。你让她留在这里干什么!”

口气虽然严厉,但是字字句句都是针对丛媛。

丛媛还想说话,被丛文府呵斥:“丛媛,还不给将军夫人谢罪!”

“我不!”丛媛脖子一梗,“是她辱骂我,我为什么要谢罪!”

苏清欢根本不理她,抬手替陆弃整理了下衣领:“出汗了?”

一定是刚才听说丛媛来闹事,害怕自己吃亏,匆匆赶回来的。

真是的,这么不信任自己。不就是一个黄毛丫头吗?她还对付不了?

“放肆!来人,把姑娘带回去!”丛文府气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

蒋嫣然上前,冷淡却犀利地开口:“丛小将军且慢,既然丛姑娘认为她受辱,咱们不妨当面锣,对面鼓,把这件事情理顺一下,免得日后说不清楚。”

丛文府看她打扮气质,眼前一亮,大抵猜出她的身份,拱手道:“姑娘言重了,只是些许误会,没什么说不清楚的。”

“别人误会夫人,我不愿意。”蒋嫣然冷声道,“我记忆尚可,愿做一会儿说书人,把刚才令妹的一言一行悉数告知,免得小将军嘴上认错,心里却觉得我们将军府仗势欺人。”

丛文府还想说什么,陆弃大手一挥:“嫣然你说,我也想来听听。”

蒋嫣然一五一十地把苏清欢和丛媛的对话说来,不敢说一字不差,但是她记忆力之惊人,口齿之清晰,还原度之高,还是令人叹为观止,就连跟着丛媛的丫鬟脸上都露出惊叹之色,毫无反驳之力。

丛文府满眼惊艳,再次行礼道:“多谢姑娘告知事情原委,这件事情确实是舍妹的错。我向夫人和姑娘致歉,但请夫人看在舍妹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她这次。丛媛,速来向夫人认错,否则我告诉祖父!”

“我不!”丛媛下不来台,跺跺脚,“我这就回去修书告诉祖父,你伙同别人欺负我!”

说着,她一扭身,竟然跑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四章 心意相通 丛文府再三道歉。

苏清欢笑道:“丛小将军不必介怀。我们两家交情历来很好,不值当为这种微末的小事伤了感情。但是丛老将军向来对我家将军视为子侄,将军也与令尊兄弟相称。从年纪上说,你和丛姑娘都应该是将军的晚辈。这件事情,我可以当没发生过,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倘使被有心人散布出去,怕是会影响丛姑娘的闺誉,所以该说的话,你还是得转达令妹。”

丛文府恭恭敬敬地道:“文府受教,一定管好舍妹。”

苏清欢点到为止,微笑着点头。

丛文府退下后,陆弃对苏清欢道:“关门回府。”

他脸色不好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苏清欢却不害怕,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也想回府了?稍等我片刻,收拾一下咱们就……哎,鹤鸣,你放开我,这里好多人呢!”

陆霆抱着她往外走,浑然不顾旁人脸色。

“上马。”他直接把她放到马上,自己纵身跃上马背,把她圈在胸前,堂而皇之地打马从最热闹的街道回府。

“生气了?”苏清欢笑嘻嘻地道。

这男人,用自己的行动昭告天下,他们夫妻两人关系亲密,有什么想法的赶紧打消。

“还笑。”陆弃把她按在马背上拍了下,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高大的身形之下,咬牙切齿地道,“信不信在马上办了你!”

信你才出了鬼。

陆弃还是挺内敛的人,在外人面前秀恩爱这种肤浅的行为,他向来不屑为之。

当然,不明贱等于暗骚,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折腾起人来,真是要命。

苏清欢不信他在外面真能如何,带着她打马过市已经是他最极端的举动了。

但是男人的自尊心得维持呀。

她笑着求饶:“信,信,信,哥哥饶了我狗命。”

床帏之间,陆弃最近喜欢让她喊自己“哥哥”。

陆弃被她逗得再也绷不住脸,笑骂道:“不行,回府要好好收拾一顿。”

回到府里,陆弃关了门,坐在榻上一副“大爷很生气,快来认错哄我”的模样。

苏清欢坐在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嘟囔道:“你生哪门子气?看上你的都找上门来,我才应该生气好不好?”

这男人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是臂膀更加宽厚,越来越硬……的肌肉,硌人。

她其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完全知道陆弃是生气丛媛上门闹事,她没有向他求救。

“再说!”陆弃把人按倒,咬牙切齿,“她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还想瞒着我?”

“我也挺生气,所以后来也回击了。”苏清欢笑着回头看他,眼里像有星星。

“我看你完全没有吃醋。”

不知为何,苏清欢听出了几分委屈巴巴的味道。

她哈哈大笑,被恼羞成怒的陆弃压倒。

他恨恨地咬了下她小巧的耳垂,“再笑!”

“我们都老夫老妻了,哪来那么多醋吃。”苏清欢揉揉耳朵,从背后艰难地往后推推他,声音带着调侃之意,“我相信你就像相信自己一样。所以听到她的话,我只觉得可笑,同时也挺……骄傲的。我男人还是很优秀的嘛!”

“还有呢?”陆弃哼了一声道。

今天不用好话安抚住他,他一定得跟她好好算账。

“你还巴不得我吃醋?咱们俩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我这么美这么乖这么配合你,你还能看上谁?”

“说人话!”陆弃扭头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笑意。

苏清欢扑腾扑腾大长腿,“我犯得着跟一个黄毛丫头较劲吗?有失我身份。你要是真高看她一眼,我……”

“你怎么办?”陆弃步步紧逼。

“我打你呀!”苏清欢狡黠一笑,“为难她,还是有失、身份,哼!”

陆弃被她逗得大笑,笑过之后问:“真的没生气?”

“她让我把你让给她,当然生气。”苏清欢诚实地道,“但是这种段位,我也就气那么一小会儿。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犯不着生气,更犯不着兴师动众告诉你。我跟了你这么多年,将军夫人都做了好多年,难道这点事情还要找你哭鼻子?”

“我会替你出气的。”陆弃眼中闪过冷光。

苏清欢趴在床上,双手垫在下巴之下,歪头回看他,姿势闲适:“女人的事情,你不用管;正事还不够你忙的?而且你能怎么替我出气?去找丛媛?不,你只会找丛文府。丛文府今日被我抢白,心里怕是已有怨言,也对你的态度心里有数,咱们也不必咄咄逼人。毕竟咱们和丛家,还不值得为这么点事情撕破脸皮。”

“他妹妹那般不检点,他还敢有怨言?”

“敝帚自珍。他心里肯定也是怪丛媛不懂事,但是另一方面又会忍不住替她开脱,觉得我以大欺小,不给丛媛留情面。这也是人之常情,他们两个龙凤胎,感情好。总之这件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丛媛再敢挑衅,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还击,不必牵扯上你。”

说到底,陆弃看都不看丛媛一眼,她一个人yy高、潮,理她都觉得浪费时间。

然而陆弃想起蒋嫣然复述的那些话,还是意难平,愤然开口:“那蠢货自以为是,其实都是丛家人宠着她,让她膨胀,其实她不过上了两次战场,还都是被人保护;说排兵布阵,其实就是高谈阔论,纸上谈兵。你若是用一分心学,都会比她强百倍。”

“怕我自卑?”苏清欢笑着戳穿他,“我才不会。我这大靖第一女神医,还需要跟她比什么?她喜欢你不是吗?就让她看的着摸不着,气死她!”

看着她神气的模样,仿佛近十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依然是当年岚村那个聪明灵动的姑娘,陆弃呼吸重了起来。

“只有你,看的着,也摸得着。”陆弃把人翻过来,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下靠去。

“陆弃,你不要脸啊!啊!”

“要你就够了,要什么脸!”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五章 小心机 阿妩在世子书院吃过饭,才跟着他回府。

“哥哥,我走得脚疼。”

跑了一天,现在又吃饱了,小家伙儿十分想睡觉。

这时候趴在哥哥后背上睡一觉,多美好。

世子蹲下身去:“来。”

阿妩小阴谋得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趴在世子身上,软软地撒娇:“哥哥最好。”

“好了,睡一会儿吧。”世子早就看出她困了。

阿妩把脸贴到他后背上,强打精神道:“哥哥我就睡一小会儿,到了府里你叫我。我要回去问问娘,有没有把那个坏女人打跑。”

“好。”世子答应下来,虽然他早已经知道丛媛之事的后续,却还是没跟她提。

夏天的傍晚,凉风习习,扫去了一日的燥热。

隔着薄薄的衣服,世子甚至可以感受到阿妩的口水流到他后背上。

他背着他未来的全部幸福,一步一步往将军府而去。

“阿妩,醒醒。”走到二门处,世子轻轻地唤道。

“哥哥,我困。”阿妩眼睛都睁不开,在他后背上调整了更舒服的姿势,嘟囔着道。

“到家了。”世子笑道,轻轻把她转到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她耳边道,“不是要去着娘吗?”

阿妩没有声音,呼吸匀称。

世子摇了摇头,正要往阿妩院里走去,忽然怀里的小家伙就抬起头来,雄赳赳道:“哥哥,去爹娘院子里。”

话音落下,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到世子怀里没了动静,显然是没有全醒。

“好。”世子笑着答应,抱着她往正院而去。

阿妩慢慢醒过来,在世子肩膀上嘟囔道:“不知道娘怎么打败那个坏女人的,也不知道爹有没有帮忙,还有小萝卜。”

他们走到院门口,就见站在廊下的白芷迎出来,做了个噤声的姿势,道:“夫人刚睡下,将军说,不许打扰她。”

世子顿时明白过来,脸色微红。

这两个人,一定是又做了少儿不宜的事情。

“阿妩,咱们去找小萝卜。娘可能不太舒服,早点休息了。”

“娘是不是被那个坏女人气到了?”阿妩跺跺脚,“娘真是太笨了。”

她打架吵架从来都不吃亏,可是娘太软了,所以才会让人欺负上门。

有个这样的娘,真是让人操心啊。

世子笑道:“走吧。”

说完便牵着气鼓鼓的小家伙去找小萝卜。

“小萝卜,娘有没有找爹帮忙?”阿妩叉腰问道。

“丛家的人来找丛文府,说丛媛被娘欺负了。”小萝卜一五一十地道。

“我呸!”阿妩气坏了,“后来呢?”

“后来丛媛和丛文府走了,爹抱着娘回府。”

“没打丛媛?”

“为什么要打她?”

“你就说打没打吧。”阿妩是个火爆脾气。

世子坐在旁边看着她炸毛地像只小刺猬,面上带着笑意。

“没有。”

“真是便宜她了。”阿妩气呼呼地道,“不行,这事情不能这么算了。”

娘怎么能这么好说话?那个丛媛都要来抢爹了,这怎么能忍?

阿妩决定自己出马。

“阿妩,娘不会吃亏的。”世子忙安抚她,“你明天可以问清楚娘事情始末再说。”

阿妩黑亮的眼珠转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好。”

虽然答应,但是她觉得,自己还是要亲自出马。

世子哥哥不行,太正直了,又太听娘的话,所以不能告诉她。

世子没发现她的异状,考校起小萝卜的功课。

苏清欢睡到半夜被饿醒了,摸摸身边很凉,懒懒地起身,穿好衣服道:“白芷,你在吗?”

“夫人是饿了吧。”白芷推门进来笑道,“将军走之前特意叮嘱,要给您留着宵夜。”

苏清欢现在脸皮已经很厚了,假装之前翻云覆雨的事情都没发生,问道:“将军回军营了?”

“嗯,说晚上就不回来了。”

啧啧,提上裤子就走,妥妥的渣男啊!

这几年陆弃身上的压力很大,常常通宵达旦地处理公务,今天下午回来陪她,晚上估计就要回去补上。

想到这里,苏清欢也心疼,问道:“给将军的鸡汤吩咐下去了吗?”

“吩咐了,每天都换着花样给将军做呢。”

“嗯。”

晚上苏清欢也不多吃,喝了一碗粥就洗漱躺下。

因为睡了一觉,她现在没有太多的睡意。

白芷坐在脚踏上陪她说着话。

“夫人,那个丛媛真是太气人了。”

“嗯。”

“将军怎么说?”

“嗯?”苏清欢笑笑,“将军当然不依不饶。他已经让丛媛迁出军营了。”

“奴婢听您说,不让将军管这件事……”白芷有些愤愤不平,“将军招来的烂桃花,他怎么不管?”

“这点小事,我能管得过来;而且不想将军管这些小事,是我的心意;将军非要管,是他的心意。”苏清欢狡黠一笑,“但是真的,白芷,这种事情,不需要上升到多高的层面。丛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弃就像天上最亮的北极星,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无数仰慕的视线。

“奴婢觉得太便宜丛媛了,就该撕烂她的嘴。”

“她会受到教训的,早晚而已。”苏清欢淡淡道,“胆大妄为,目无尊长,会有人教训她。”

她纵着她,日后会看到她摔得多惨。

“但是,”苏清欢话风一转,“让人盯着她,我怕她狗急跳墙。要是她真的敢做什么小动作,不必客气,收拾她便是。”

所谓的从大局出发,不过是没有把丛媛的小伎俩放在眼中;她要是敢真的伸手,那就剁掉她爪子。

“好。”白芷就喜欢听这样的话,兴高采烈地答应道。

“哥,我没错。”丛媛正在大发脾气,“我就是要嫁给秦将军,只有他配的上我!”

丛文府很头疼,好话坏话都说便了,丛媛却执迷不悟。

“他配得上你,你配得上他吗?”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道,“秦将军为什么和镇南王撕破脸?不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好,你觉得你年轻,苏夫人不如你,可是你总该听到秦将军今天众目睽睽之下说的话吧。你不脸红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六章 阿妩的小阴谋 “说不定将军只是觉得苏清欢毕竟是他的夫人,不忍心当着人下她的面子呢!”

丛媛鬼迷心窍,执迷不悟。

陆弃是她多年的梦想,她从懂事的时候就经常听家里的长辈用赞扬的语气谈论陆弃,从小便觉得嫁人当如是。

她终于长大了,变得这么优秀,才不是为了俯就那些凡夫俗子。

她要嫁的,就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男人啊!

祖父曾经说过,这天下大势,日后不知如何,但是毫无疑问,只要陆弃想,他是有实力角逐那个最高位置的。

丛媛觉得自己并不是想做皇后,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和陆弃并肩作战,开创一个帝后携手创造的盛世,留下一段佳话。

想想多么激荡人心!

苏清欢这种人,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蝼蚁。

丛文府怒道:“我的面子都被你扔到地上踩了!你要是这样,还是赶紧回去。”

“我不走,这件事情没完。”

“你要知道,这次祖父来是派我们向秦将军示好的。你若是把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程度,祖父那边你如何交代?”

丛媛听不进去。

丛文府很无奈,只能又吓唬了她一番,让人好好盯着她,打算赶紧处理完事情回去。

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这次的任务,已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第二天。

“虎牙哥哥。”

虎牙刚从家里出门,就听到外面俏生生的喊声。

他看见阿妩站在他家门口,自己一个人,娇俏地冲他笑,不由脑瓜仁疼,上前请安道:“大姑娘啊,我的祖宗,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小祖宗上次这样来,是怎么诓害他来着?

看她笑眯眯的模样,他就知道没好事,要不让他出苦力,要不让他背黑锅。

可是怎么办?这是世子的心尖尖啊!

作为世子身边最亲近的人,虎牙这几年慢慢悟出来了世子的打算,但是也只敢烂到肚子里。

“我来看看你家嫂子和我小侄子呀。”

杜丽娘两年前在苏清欢的主持下如愿嫁给了虎牙,去年两人生了个儿子,现在十个月,虎头虎脑的。

“可不敢可不敢。”虎牙连声道,“您有话直接吩咐,下次不要这么鲁莽地自己跑出来了。”

出了问题,世子能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后面有人呢。”阿妩笑嘻嘻地用小胖手指了指拐角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小祖宗,暗卫也不是万无一失的。”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虎牙咬牙:“您说吧,要干什么。”

阿妩招招手:“你低头,我偷偷告诉你,别被暗卫听到了偷偷告诉我娘。”

无人处传来了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在虎牙耳边道:“这样……”

虎牙听完,心里一慌,完蛋,又是挨板子的节奏。

可是不答应吧,回头小祖宗去世子那里告状,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姑娘,”他急中生智,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不行啊。您没有银子啊!您的月银都花完了。小的可没有银子,我家娘子凶悍,月银都不过我的手。”

阿妩这个散财(败家)小童女的名声人人皆知,虎牙觉得自己这个借口太好了。

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阿妩不慌不忙地拍拍自己的荷包:“我找出了些过年得的金稞子,肯定是够的。”

虎牙卒。

“夫人,丛媛来了。”

苏清欢正在医馆后面替人针灸,忽然听到白苏禀告。

“来便来,随她。”苏清欢口气淡淡的。

白苏却犹豫下道:“她在外面闹事……”

“闹什么?”苏清欢不耐烦——这个丛媛,有完没完了。

“她说,”白苏咬着嘴唇,“她说大姑娘放毒蛇咬她,被她抓了个现形。”

苏清欢扶额:“阿妩呢?”

“大姑娘被虎牙护着,正,正在外面和丛媛理论呢。”

“那先理论吧,我这个针灸做完再出去。”

阿妩是无理搅三分,不会吃亏,而且自己人多势众,也不会让她吃亏。

蒋嫣然和白芷都在外面,这两张嘴皮子,就够丛媛喝一壶。

“苏夫人出来!”丛媛在外面叫嚣,声音气急败坏,“你竟然敢纵女行凶想要害我!这口气,丛家绝不可能咽下。”

“那你要怎么出气呢?”苏清欢忙完后掀开帘子出来,神色平静。

阿妩看见她,顿时底气更足,大声对丛媛道:“你这个女人不要脸,想害我娘,当我后娘;蛇都看不惯你,要替天行道哩。那客栈那么多房间,怎么就许你住,不许我住?谁在你房间外走过都是凶手?那凶手多了去了。你就是想欺负我娘欺负我,所以故意赖上我。”

“阿妩住口。”苏清欢眉头一皱,呵斥道。

阿妩顿时不敢作声了,嘟着嘴很不服气的样子。

“丛姑娘,这件事情既然是在边城出的,是非曲直,我会调查清楚,给你个公道。”苏清欢对丛媛道。

“你是贼喊捉贼!”丛媛怒气冲冲地道,“分明是你指使你女儿来害我,幸亏我从小在南方长大,见多了毒蛇,否则今日就被你们母女害死了。”

“现在事实不清,请丛姑娘慎言。”苏清欢不急不徐地道,“退一万步,即使真是小女所为,那丛姑娘有认证还是物证,能够证明是我指使的呢?”

“肯定是你。”丛媛跺脚。

“丛姑娘若非要无理取闹,那我也可以说,贼喊捉贼的人是你。”苏清欢面色冷峻。

“我要让将军来评理。”

“请便。”

苏清欢懒得理她,对阿妩招招手,严肃地道:“过来。”

女儿看不过去自己被欺负才出头,她不会在人面前拂了她的面子;但是小东西胆子不小,敢用毒蛇,行为太过偏激阴狠,需要好好管教。

阿妩这才觉得害怕,一步一步挪过来,可怜巴巴地仰头喊她:“娘——”

“怎么回事?”世子骑马赶到。

他驭马逆光而来,身材高大,外貌俊美,气质清冷,宛若天神降临。

不,救星降临。

阿妩“哇”的一声就哭了,对他张开手臂:“哥哥,这个坏女人欺负我!”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七章 阿妩发威 世子翻身下马,大长腿撩起,袍子猎猎作响。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抱住阿妩,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慰道:“不怕,哥哥来了。谁欺负阿妩,哥哥给你找回来。”

阿妩想到苏清欢的脸色,哭得更伤心了。

总觉得今天是个要挨打的日子。

蒋嫣然上前把事情原委告诉世子。

世子抱紧怀里抽抽答答的小家伙站起身来,气势凛冽:“丛姑娘说我妹妹放了毒蛇,可有人证?”

“除了她们,”丛媛伸出手指,指指苏清欢,又指指阿妩,“谁会针对我?竟然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无耻。”

“丛姑娘这般骄横跋扈,得罪的人不在少数。”世子冷冷地道,“若是没有证据,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免得祸从口出。丛家不止你一个姑娘,为了其他姐妹的名声着想,丛姑娘自重。”

“你……”丛媛气得说不出话来,憋得面红耳赤,“好,你说秦妩不是凶手,那如何解释她会出现在客栈?你说不是她,那你告诉我,谁是凶手!”

“阿妩在城里到处玩闹,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客栈茶楼,勾栏酒肆,她哪里都能去。”世子冷声道,“谁让她是秦大将军唯一的爱女呢?至于谁是凶手,我根本不关心;丛姑娘吃了亏,不该自己反省是否说话做事得罪了人,不该自己去追查凶手吗?我们并不欠你,没有义务帮你。如果你态度好些,或许可以略尽绵薄之力,但是我看姑娘现在的气势,并不值得帮助。”

“你这是狡辩!”

“丛姑娘,适可而止。令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闹到不可开交,对你们并无好处。地虎军偏安一隅,不敢与东南水师相提并论,但是倘使被人欺上门来,也绝不怕事。丛姑娘不妨想想,你们来的目的。”

丛媛想起丛文府之前的警告,不由有些胆怯。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她看到台阶上,苏清欢身后的白芷轻蔑地看着她,顿时被这个眼神激得控制不住自己,脑子一热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以为我们会怕?谁不知道,苏清欢的儿子根本不是秦放的,这些年秦放还做缩头乌龟忍了下来。”

阿妩虽然年纪小,但是混迹市井之中,对骂人的话,即使涉及男女关系,也听得很明白,于是闻言立刻炸开了浑身的刺,推开世子就要上前踢丛媛,凶狠地骂道:“我踢死你这个没教养的狗东西。”

苏清欢听见这泼辣的骂声,顿时满头黑线——天天放任阿妩到处跑,本意是想让她能够体察到人生百态,结果却学了这些回来。

不过心里还是解气,这条就不跟小东西算账了。

世子抱住她,在她耳边道:“阿妩镇定些,哥哥在,不会让她如此红口白牙污蔑娘。”

阿妩气哭了,她知道这话很难听,甚至会影响父母感情,影响小萝卜。

她现在为之骄傲的安逸和谐的家庭氛围,可能就因为这样的话而被改变。

“哥哥,我要杀了她!”

“阿妩。”苏清欢不得不开口,“慎言。娘知道你是见不得娘受委屈,但是娘是不是也教过你,被狗咬了,不能反咬狗一口,对不对?”

阿妩愣了下,到底是个孩子,很快破涕为笑,看着丛媛道:“对,狗,我不跟狗计较。”

苏清欢看着丛媛:“丛姑娘,我们已经提醒过你,祸从口出。我倒不知道,原来你们丛家是如此看待将军看待我的。”

丛媛感受到她平静语气之下的愤怒与威压,后悔自己一时口快,觉得今日这番话会给祖父带来麻烦,也会令自己被斥责。但是她又拉不下面子认错求饶,便只像一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心虚地道:“是你们先放蛇咬我的。”

丛文府匆匆赶来,脸色铁青地看着丛媛,显然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了发生过的事情。

“哥,你要为我……”

“啪——”

丛文府一记耳光把丛媛扇倒在地,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等着,等着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努力了那么久,就要被这个蠢货毁于一旦。

他用了几年才能够独当一面,终于争取到这个立功的机会,却因为一时心软带了这个惹祸精出来。

现在好了,丛家的兄弟们都不知道会怎么嘲笑他办砸了差事;这还是小事,要是陆弃和丛家就此闹掰,丛家以后怎么办?

这是涉及到丛家兴衰存亡的事情,丛文府再宠爱丛媛,也不会让她坏了大事。

但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丛文府还得诚恳地向苏清欢道歉:“舍妹被毒蛇惊吓,胡言乱语,请夫人见谅。丛家历来与地虎军交好,临行之前祖父还特意交代要对将军和您格外尊重,绝不敢诋毁。”

苏清欢淡淡道:“这件事情你还是跟将军解释吧。请管束好令妹,我不想再见到她。再有下一次,我就没办法顾忌两家的交情了。”

“是是是,多谢夫人宽容。”丛文府连声道,“来人,把姑娘带回客栈。在离开边城之前不许她出门一步,否则你们提头来见。”

“是。”

“娘,这不行。”阿妩看见他们要走便急了,不依不饶地道,“她还没跟您道歉,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走了。要不别人怎么想您,怎么想我爹,怎么想小萝卜?谁不说,小萝卜和我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个坏女人不是不知道,就是故意败坏您名声!”

“大姑娘所言甚是。”蒋嫣然站出来道,“涉及名节无小事。丛小将军如何关起门来管教妹妹我们无从知晓亦不感兴趣;但是丛姑娘必须为刚才的话像夫人赔礼道歉。”

“姑娘何必咄咄逼人?”丛文府看着仪态从容,但是眼底坚定的蒋嫣然道。

她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衫子,站在那里宛若一棵碧柳。

“今日是非曲直,丛小将军心知肚明。当街包庇,就不怕损了丛府的名声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八章 教女 在蒋嫣然和阿妩的联手强势要求下,在世子冷冷的注视中,在丛文府恼羞成怒的呵斥下,丛媛不情不愿地给苏清欢行了个草率的礼,哼哼着道:“是我胡说了。”

丛文府又再三道歉,才带着她离开。

阿妩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道:“手下败将,丧家之犬,哼!见你们一次打一次!”

“嗯?”苏清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阿妩的脸色顿时晴转多云,躲在世子身后,哭丧着脸道:“哥哥,我肚子疼,我想去书院,我想……”

“进来!”苏清欢神色骤然凌厉起来,口吻严厉。

“哥哥,哥哥……”阿妩抓住救命稻草,“我大限将至!”

一圈人都被她这个“大限将至”逗笑,就连苏清欢都险些绷不住。

世子摸摸阿妩的头,“错了就是错了,好好给娘认个错。你今日也维护了娘和弟弟,功过相抵。”

“对啊!”阿妩突然醒悟过来,看着苏清欢试探着道,“哥哥说得对,是不是啊,娘?”

“不是。”苏清欢拉下脸,“在我这里,没什么功过相抵。你维护娘和弟弟,我会给你奖励;但是你做错的事情,进来老老实实受罚。”

阿妩顽劣,不受点教训不会长记性。

苏清欢不喜欢体罚孩子,但是阿妩今日放毒蛇的行径,实在是不管不行。

看到丛媛,她真的很怕,阿妩长歪成那样。

一行人跟着苏清欢一起进屋,阿妩两只大眼睛里都是晃动的泪花,亦步亦趋地跟在世子身后。

进门后,没有用别人提点,她乖乖跪在地上。

“夫人,地上凉。”白苏看了一眼垫子,眼中有求情之意。

“我的心更凉。”苏清欢今日就没打算轻轻放过,看着阿妩面色冷若冰霜,“自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清楚。”

“娘,那毒蛇是我买的。”阿妩耷拉着脑袋,双手搭在膝盖上,别提多乖巧可怜了,“我气不过她上门挑衅,所以想吓唬她。但是我知道,毒蛇要人命,我没想要她的命,那毒蛇的毒牙被拔了,毒液也除了,奄奄一息,都快死了。”

苏清欢塞得满满的心,豁然开朗。

她就知道,阿妩虽然贪玩爱捣蛋,但是不至于做出那么狠辣之事。

现在她总算能放心了。

一个恶作剧,对象又是她自己都很不爽的丛媛,这事情可以轻轻放过了。

世子看着她的脸色,也如释重负。

“还有,”阿妩仰头看着世子,“是我硬拉着虎牙哥去的,哥哥你不要生他的气好不好?”

虎牙在后面忐忑不安,闻言跪下,感动地就快涕泪纵横。

小祖宗,讲义气啊!

世子扫了虎牙一眼,缓缓地道:“我得考虑一下。”

虎牙:“……”

世子爷要是不知道事情始末,他就直播吃,吃桌子!

他多无辜啊!还考虑什么!

没想到,阿妩那么“够义气”,她说:“哥哥你要是就是生气,想要罚他,不如就……”

虎牙以为下半句是“不如就罚我”,正满腔热血、摩拳擦掌地准备表示自己可以共患难时,就听小祖宗道,“不如就打他板子吧,不要罚他月银。他一个子都没有,可可怜了。”

虎牙表示想去死一死。

屋里的人都笑了,这次苏清欢也笑了。

她说:“起来吧。”

阿妩破涕为笑,立刻冲过来趴在她膝盖上撒娇。

这就是亲女儿,骂过罚过,依然和自己毫无隔阂。

世子脸上也露出笑容,示意虎牙起身。

蒋嫣然如释重负,走出去替外面的病号诊脉。

“阿妩,你今天做错了几件事情,娘要告诉你。”苏清欢揉着阿妩头上扎的两个小包包道。

“娘,刚才不是不生气了嘛?”阿妩不解,哭丧着脸侧头看着苏清欢道。

“不生气,但是告诉你,你应该怎么做。”

“好吧。”

“第一,这是爹娘的事情,你想帮我出气,但是也要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咱们家和丛家关系复杂,现在你不能明白。娘不跟她计较,因为她不配,现在也不是时候。你如果打乱了爹娘的计划,是不是咱们家就受了损失?”

阿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乖。”苏清欢继续道,“第二,做这种事情,做之前多思考,多准备,要干净漂亮,否则就会像你今日这样,被人抓个现形。”

阿妩撇撇嘴。

世子低声道:“阿妩,娘说得对。做坏事也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好吧。”

“第三,毒蛇这种东西不应该碰。如果伤到你怎么办?做任何事情的前提,都是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对爹娘而言,你是玉瓶,她是粗瓷,如果伤了你自己,爹娘会多难过!就像你不想家人被诋毁,我们也不想你有危险,对不对?”

“那我下次用刺猬,扎死她!”阿妩恨恨地道。

苏清欢:“……第四,市井那些粗话,你不要学。你可以在心里偷偷骂,但是你要自持身份,你是将军的女儿,代表着爹娘的颜面,知道吗?”

“很生气的时候也不行吗?”阿妩歪着头,很困惑,“她是坏人。”

“尽量不要。”苏清欢想了想后认真地道,“至少这件事情我认为不应该这样。但是如果你将来遇到特别生气的事情,就想这样发作,也未尝不可。”

人生需要克制,但是也不能一味压抑自己。

谁还不遇到几件想要骂娘的事情呢?

阿妩高兴了。

“娘,我就怕你软弱,被人欺负。”

“娘不是软弱,只是权衡。”苏清欢耐心地道,“而且她根本没有占到便宜,不值当为此闹得鸡飞狗跳。爹要管外面的事情,娘呢则要管着内院的事情。逞一时意气,让你爹为难,娘不愿意;当然,吃亏也不能,你要记得,不要在最生气的时候做决定。就像今天丛媛那种失态的样子,多难看!咱们日子长着呢,从长计议,总能扳回一局。”

丛媛两天闹两出,丛文府在陆弃面前已然气短。

苏清欢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现在思考得更多。

丛媛说白了,就是逞口舌之快,距离真正的高手,还差太多。

苏清欢嫌弃这个对手。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三十九章 慈父严母 陆弃晚上回来后,听苏清欢说了事情始末,眉头就没松开过。

而等他听到阿妩被罚写十页大字时,不高兴地道:“罚她干什么?我觉得应该嘉奖才对。护着家人有什么错?还把毒蛇拔了牙,要我说,根本就多此一举。”

“鹤鸣!”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不要把阿妩惯的无法无天。丛媛变成这般,也不是一日之功,还不是在丛家从小被宠大,所以才不知天高地厚的?”

她不求阿妩被所有人喜欢,但是总不能被所有人厌恶。

丛媛和丛文府的母亲是丛老将军的外甥女,掌管丛府的中馈,所以丛媛从小就被捧着长大;丛文府因为七岁就到了外院与其他兄弟统一教养,所以没长歪。

苏清欢心中暗暗想,不能长于妇人之手,从前只觉得不人道,现在想来,也确实有一定道理。

在外院统一教养,至少不会偏差太大;但是遇到一个不靠谱的娘,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不过是调皮而已。”陆弃轻描淡写地道,“你还经常调皮,我不是也没跟你计较吗?你前几天趁我睡着,还偷偷地……”

苏清欢被他的不要脸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怒道:“陆弃,我跟你说正事!”

最让女人恼怒的事情就是,她一本正经和他说正事,他却只想着床上的那点破事!

陆弃把炸毛的娘子搂在怀中,笑着安慰道:“我的错我的错。阿妩是女孩,我就希望她过得开心。你要相信无为而治,受你耳濡目染的影响,她长不歪。偶尔调皮闯祸,也是正常,否则我们努力的意义又何在?不就是希望她活得畅快吗?”

“小萝卜要是这样,你就不这么说了。”

“当然不一样。他是个男人,将来要从我手中接过来地虎军。”

“你别给他那么大负担。”

苏清欢觉得,能者居之,不一定非要加到小萝卜身上。

“他没得选。”

好吧,苏清欢不再挣扎,这事情已经纠结过无数次,都无疾而终。

“丛媛的事情,你也别再管了。”她想了想后又开口道,“你和丛文府谈的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吊着他。”陆弃淡淡道。

丛家有求于他,还敢纵容丛媛如此乱来,这口气他肯定要出,只是没必要对苏清欢讲。

这几天,够丛文府焦头烂额的。

来自于外面的压力,哪有来自兄长的呵斥来得更让人难过?陆弃不针对丛媛,他只让丛文府脑袋疼,迁怒丛媛。

苏清欢不太清楚丛府想要求什么,但是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道:“我去看看阿妩写完了没有。”

“没写完,我同意她跟锦奴去放河灯了,明日再写。”

苏清欢:“……你没跟我商议!”

“你罚阿妩,也没跟我商量。”

苏清欢郁闷了。自从有了阿妩,她和陆弃十次争吵,九次半是因为她,另外半次基本也跟她有间接关系。

给陆弃生了个小情人,却是她的小冤家。

“哥哥,”阿妩坐在河边,托腮看着一盏盏河灯,流光溢彩,照亮了河面,开口道,“这些河灯真的能把烦恼带走吗?”

她不开心的时候,世子就会教她做河灯,会用各种颜色的调料,画五光十色的漂亮河灯,然后拿到河边来放。

“当然可以啊。”世子笑着道,“阿妩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本来也没多难受,就是不想写大字。”阿妩扭头冲他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还有,总觉得便宜了丛媛。”

“等哥哥给你出气。”

“什么时候?”

“到时候告诉你。”

“拉勾。”

“拉勾。”

世子伸出小指,勾起她短短软软胖胖的小指。

“哥哥手磨人。”阿妩嘟囔着打开他的掌心,摸着上面的硬茧道,“哥哥练武磨出来的对不对?疼不疼?”

说着,她心疼地往世子手心轻轻哈气。

“不疼,谢谢阿妩。”

指尖的硬茧是握笔磨出来的,掌心的硬茧则是握剑磨出来的。

笔与剑,所有的努力和汗水,都是为了给眼前这天真烂漫的小家伙,撑起一片永无风雨的晴空。

“哥哥,我肚子饿了,想吃水晶糕、炸鹌鹑、凉面……”阿妩扒拉着手指道。

“好,哥哥带你去吃。”

一高一矮、双手紧握的两个身影,在月光下亲密相依。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丛媛没有再上门闹事。

只是令苏清欢哭笑不得的是,上门求医的那些年纪大的妇人,都来安慰她,同时表达对丛媛的愤慨。

“夫人,满嘴喷粪的东西,您不理她,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那日我要是在,一定上前撕她的嘴,看她敢不敢诋毁夫人。”

“小公子和将军那么相像,她怎么就能睁眼说瞎话。”

苏清欢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是也只能笑着附和,感谢她们仗义执言。

好在蒋嫣然能看出苏清欢在尬笑,每每都会很快岔开话题。

这日苏清欢正在看诊,阿妩呼哧呼哧地跑进来,一手扶着门一手叉着腰,气呼呼地道:“娘,我看见丛媛了!”

苏清欢笑笑:“看见她怎么了?像白日撞鬼了一样。”

“不是,”阿妩很认真,“她哥哥不是当着咱们的面说,禁足不许她出门吗?他们言而无信!”

苏清欢笑道:“罚你禁足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有偷偷跑出去的时候?”

然而话虽如此说,她却给了白芷一个眼色,意思让她注意着,别让丛媛闹幺蛾子。

白芷心领神会,等着阿妩说出丛媛的位置。

“咱们那是在自己府里,关起门来谁知道娘罚我了?”阿妩不服气,“丛家的人可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岂能出尔反尔?”

“大姑娘说的对!”白芷终于插进了话,笑吟吟地道,“您告诉奴婢,她去哪里了,奴婢去骂她去。”

“我在城门口看见她的。她骑马出去,可快了……”

“哪个门?”苏清欢忽而警戒起来。

“西北门。”阿妩嘟囔道,“我去那里看杂耍。”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章 幺蛾子 西北门,那是通往西夏的方向!

那道门常年不开,这个时间她出现在那里,不得不让人怀疑。

“阿妩,她在那里干什么?”苏清欢沉声问道。

阿妩嘟囔道:“谁知道呢?反正他们丛家言而无信,让她跑出来了。娘,咱们去找丛文府算账吧。”

虽然年纪小,她却知道谁可以讲道理,谁完全说不通。

“娘知道了。”苏清欢笑笑,对蒋嫣然招招手。

等蒋嫣然附耳过来,苏清欢低声道:“你让人去那里盯着,如果她想出城,一定要拦住。”

“她没有那么大胆子吧。”蒋嫣然同样低声回道。

“就怕她有。”苏清欢道,“她自视甚高,说不定现在想做些事情证明自己。”

蒋嫣然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凡事有备无患,不能用常人处事的态度来衡量丛媛。

阿妩笑嘻嘻地上前道:“娘,你和姐姐说什么秘密呢?告诉我呗,我保证保守秘密。”

苏清欢假装拉下脸:“是不是告诉你,不许跑那么远?怎么不听话了?”

阿妩立刻摇着她的胳膊撒娇:“娘,我去之前问过哥哥,哥哥答应的。”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不要拿着哥哥做挡箭牌!只要是你提出来的,他还有驳回的时候吗?”

“但是哥哥也是大人了。”阿妩不服气地道,“哥哥还给我派了侍卫,不会出事的。在边城,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来。”

“少张狂,要不晚上继续回去写大字。”苏清欢瞪了她一眼。

阿妩吐吐舌头:“我听话。”

苏清欢还要继续看诊,便让白芷带着她出去买梨。陆弃晚上有些咳嗽,她要熬些雪梨膏。

“娘,剩下的钱给我买糖人吃好不好?”阿妩眼珠子一转,带着讨好之意道,“我今日都立功了对不对?”

“就买一个,不许买多。”苏清欢道。

“买两个吧,给小萝卜一个。”

“不行。”苏清欢一眼识破她的轨迹,“就一个。小萝卜不在家,天气热,糖人容易化,回头都得进你的肚子。”

“好吧。”被识破小技俩,阿妩也不恼火,笑嘻嘻地牵着白芷的手,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白苏笑道:“大姑娘聪慧。”

苏清欢会心一笑,继续给患者诊脉。

蒋嫣然出去吩咐后回来,坐在苏清欢身边,低头做着笔记。

阿妩买了糖人回来,坐在苏清欢另一边,晃着小短腿舔着糖人,小心翼翼地不弄到衣服上和手上。

苏清欢又忙了很久,阿妩吃完糖人闲的无聊,跑到药柜那边看人抓药。

蒋嫣然害怕她碰到有毒的药材,示意白芷过去盯着她。

“夫人。”不一会儿,有侍卫匆匆进来,“不好了,丛姑娘闯了西北城门,打马出城了!”

苏清欢“腾”的一声站起来,面色微变,“可告诉将军了?”

侍卫道:“已经去通知将军了。”

“那么多守城的将士,怎么会被她出去?”苏清欢这才皱眉质问道,声音不怒自威。

“回夫人,丛姑娘到了城门后假装晕倒,今日值守的李飞将军赶来查看。不想丛姑娘是撞晕,挟持了李将军要求开城门……”

苏清欢气得想要活撕了丛媛。

现在她一定是去往西夏了。

无论她目的是什么,只要她是在边城出的事情,丛家便不能善罢甘休。

内忧外患还不够吗?现在还要与丛家撕破脸皮吗?

“已经派人去追了吗?”

陆弃的军营应该更近一些,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得到消息。

“回夫人,已经去追了。”侍卫恭恭敬敬地道,“属下回来的时候,恰好遇到世子往那边赶,说是要去接看杂耍的大姑娘。属下告诉他大姑娘在您这里,他听说了事情原委,也追去了。”

苏清欢略松一口气。

现在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只祈祷世子能带领手下把丛媛完好无缺地带回来,然后……打死她算了!

但是想想又怕世子出危险,便有些心烦意乱,把剩下的病人交给蒋嫣然,她自己先到了后面。

“白芷,你去一趟。”苏清欢道,“不,还是我自己去吧。咱们去城门那里等着。”

白芷愤愤道:“等着那个惹祸精干什么!最好让她被西夏人抓走,充做苦役。”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苏清欢衣服都没换,洗了洗手,“要算账等她回来再算,现在要以大局为重。白苏,你不用去,在这里守着,看好阿妩。”

“是。”

苏清欢匆匆离去,脚都迈出了门,又对白芷道,“你把我药箱带上,再带身衣服,带件披风。”

白芷虽不愿意,但是还是知道大局为重,听话地取了东西。

“咱们骑马。”苏清欢道。

“是,夫人。”

一人一马,后面跟着十几个侍卫,苏清欢直往城门而去。

“你怎么来了?”陆弃已经在城门处,看见苏清欢骑马过来,等马停之后便上前去从她手中接过缰绳扔给旁边的侍卫,然后把她抱下马来。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已经很熟悉了。

丛文府站在那里,神情虽然算是平静,但是能看出来强忍激动的模样,手都握成了拳头。

有这么个糟心的妹妹,现在一定是既担心又想狠狠打她一顿。

饶是如此,他还是上前恭恭敬敬对苏清欢行礼,道:“夫人,让您也担心了,全都是舍妹的错。文府在此代她向诸位赎罪。”

他倒是明事理,亦或说沉得住气。

他这是表明态度,即使丛媛出事,也不会怪罪陆弃。

苏清欢总算松了一大口气,对他道:“令妹还年幼,慢慢教便是。现在只希望,她能够安然无恙地回来。”

前半句是嘲讽,后半句倒是真心实意。

丛文府是成大事的人,一直十分沉着。

陆弃把帕子给苏清欢让她擦拭汗水,对于两人的谈话则一直没有表态,神情淡漠,唯有看向苏清欢的眼神,有一丝丝柔情。

晚上起了凉风,陆弃对苏清欢道:“你先回去,等有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一章 回来 苏清欢摇摇头:“我陪着你,我也担心锦奴……和丛姑娘。”

要是她在,肯定不会让世子去的,哪怕要因此承担与丛家撕破脸的风险,她也不想世子以身涉险。

说句狠话,要是世子因此而出事,别说丛家怎么反应,她就第一个对他们不依不饶。

再者,丛媛毕竟是个姑娘,要是受伤了或是出了其他事情,还得她在这里方便。

这一等,就等到了接近子时。

听到城墙上的士兵喊“世子回城”的时候,苏清欢几乎要喜极而泣。

去他的丛媛,去他的两家关系,让丛媛去死,只要世子好好回来。

焦灼的等待,已经把她所有的耐心都消耗完了,现在一腔怒火,就想歇斯底里地发作。

她甚至想甩丛媛两个耳光。

可是当她看到世子身后,丛媛被侍卫抱在马上,披头散发之际,顿时又觉得不用自己动手了。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丛媛在马上不安分地挣扎着,“休想抢我的功劳!”

苏清欢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一阵无语。

她是脑子坏掉了吧,弄成这样丝毫不觉得耻辱,还在丢人现眼。

还好丛文府理智尚在,脸色憋得通红,呵斥道:“丛媛,你给我闭嘴!”

他起初见到丛媛是松了口气的,但是没持续两秒钟,看到丛媛的样子,再听她嚣张的叫嚣,气得真是浑身都在发抖,羞耻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出去。

“放开丛姑娘。”

世子从马上下来,冷冷地道,过来给陆弃和苏清欢行礼。

苏清欢也顾不得当着众人的面,双手抓住他两个手腕,激动地问:“有没有伤到哪里?”

世子笑笑:“没有。”

“真没有?”苏清欢顺着他的手腕摸到肩膀,唯恐他受了伤不告诉自己。

“真没有。”世子道,黑亮的眼眸在暗夜中也熠熠生辉,“我们没有遇到西夏人。”

“怎么没有?”丛媛被侍卫松开禁锢,自己爬下马来,一瘸一拐地往后走,激动的指着很后面的一个人道,“这是西夏的探子,我抓到的!”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苏清欢,示威之意很明显。

苏清欢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真的,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被拉低了智商。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陆弃解决了,甚至即使她现在衣衫脏乱不整,她也没让白芷把带来的衣服给她。

这个女人,无药可救。

“没事我先回府了。”她对陆弃道,“你今晚忙就别回府了,一会儿我让人把吃食送到军营。”

“不用送。”陆弃替她拢了拢披风,“回去吃点东西早早休息。锦奴,护送你娘回去。”

“是。”世子答应。

“将军,”丛媛不高兴了,她还没说完自己的“丰功伟绩”,她最希望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知道,这怎么能行!“我说我抓了个西夏的探子。他探头探脑地……”

“够了!”丛文府上前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这个妹妹,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丛文府知道她喜欢陆弃,想要嫁给她,其实带着她来,也是乐见其成的。

但是没想到她这么愚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捅下了这么大的篓子,不自知也就罢了,还在沾沾自喜,简直令人无言以对。

“哥,你为什么打我!”丛媛捂着脸大声道,“我抓了哥西夏的探子,你没听到吗?”

“李飞,”陆弃冷冷地道,声音几乎寒冷到令人打颤,“私闯城门者,该如何处置?”

李飞拱手:“回将军,杀无赦!”

丛媛呆愣着没有反应过来,丛文府却已跪下向陆弃求情:“请将军开恩。舍妹铸下大错,是我管教不周,愿意与她分担大半罪名。舍妹又为女流,并非军营中人,请将军法外开恩,不要用军法处置她。”

陆弃面无表情,丛文府又向准备离开的苏清欢求救:“夫人,请您帮舍妹求求情吧。她只是被惯坏了,所以胆大妄为。虽然应该教训,但是罪不至死。而且她阴差阳错,抓了个西夏探子,也算戴罪立功。”

苏清欢叹了口气,果然没来得及跑就被缠上了。

“我姑且就算那真是个西夏探子,但是丛姑娘从小在军营中长大,不熟悉军法吗?”苏清欢冷冷开口。

“文府惭愧,只求夫人看在祖父母年迈,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上,饶舍妹一命。除此之外,无论什么处罚,我们都愿意接受。”丛文府低头。

这认错态度不可谓不诚恳了。

苏清欢道:“如果你承认她不是军中之人,那以后就不要让她再往军营中跑。”

苏清欢觉得自己这是为其他将士着想,不要去了战场,最后为她而死伤,何其不值!

“是,是。”

“将军,”苏清欢看着陆弃,“虽军法难违,但是丛姑娘到底是女流之辈,便饶她一命,略施薄惩。更多的惩罚,应该告知丛老将军,让他老人家决定。”

她不是为丛媛求情,而是为了跟陆弃配合,给他一个台阶下。

丛媛不能死,他们都很清楚,甚至丛文府也知道,但是还是要低头,否则双方真闹起来,面子上都不好看。

“你先回去。”陆弃道。

“是。”苏清欢行礼,又对丛文府道,“丛小将军,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爱莫能助。”

“我不要你假惺惺地替我求情。你蛇蝎心肠,才不会……”

丛文府走过去,抡圆了胳膊,又是狠狠一记耳光。

苏清欢这次不再停留,径直往自己的马匹处走去。

世子在身后护着她,头也没回。

苏清欢上马离开的时候,听见陆弃说了句“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驾——”地一声,策马而去。

“先到府里吃点东西,跟我说说发生的事情再回去吧。”回到府里后,她对世子道。

“嗯。”

虎牙回去取了世子的衣服,伺候他在厢房中梳洗换衣。

世子换了衣裳,来到外间,桌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小萝卜在苏清欢屋里已经睡了一觉,被他们回来吵醒,竟然也不睡眼惺忪,而是精神抖擞地准备吃饭。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二章 求助 苏清欢动了筷子,小萝卜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挥舞着筷子,动作不标准,但是快狠准地夹了块羊排到自己碗里。

苏清欢早习惯了儿子这个吃货,笑着道:“只能吃这一块,晚上不客化。”

小萝卜也不沮丧,一边啃着羊排一边道:“好。吃一块羊排,吃两个肉包子,还要吃一个狮子头……”

因为留下的是陆弃的饭,所以肉食很多。

苏清欢道:“只能吃一块羊排,喝一碗肉粥就去睡觉。”

“好吧……”小萝卜明显放慢了啃肉的频率,慢慢咂摸着不舍得吞下去。

世子看笑了,安慰他道:“很快就天亮了,明日早上多吃些肉。”

“嗯嗯嗯。”小萝卜点头。

苏清欢给世子夹了块羊排,这才问道:“你怎么找到她的?”

她现在连丛媛的名字都懒得提。

“昨晚下了雨,今天没有放晴,所以地上尚湿。”世子道,“外面又没有人踩踏过,所以马蹄印很明显。”

苏清欢觉得有点庆幸。

“那个探子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世子道,“我追上的时候,她正让人绑了那人,非说是探子。那人身上有被打的痕迹,精神萎靡,不知道是被她的人打的还是之前受的伤。”

“也就是说,不确定是探子?”

“嗯。确实无法确定,”世子道,“但是能在那里行走,估计也不是寻常百姓。”

“会不会是在西夏呆不下去,想投奔中原的人?”苏清欢脑洞大开。

“也不无可能。”世子笑道。

“今日我真被吓坏了,”苏清欢惊魂未定,“她自己作死,怎么我都懒得管。你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不要自己冲上去。”

“娘,表舅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扬名天下了。”

“那怎么能一样?”苏清欢觉得自己的孩子最好,相公也比不上,“你表舅一门心思就是习武上战场,他是个武痴。但是你不一样,你涉猎那么广泛,眼界更开阔,追求更高远。你是心怀天下之人,他比不过你。”

世子:“表舅——”

“我说比不过就真比不过。”苏清欢以为他要为陆弃说话,忙鼓励他,“锦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一定要学会保全自己……”

“表舅。”这次世子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站在一边。

苏清欢:“……”

她慢腾腾地回头,看见陆弃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虽然带着笑容,但是这笑容,苏清欢怎么看都觉得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陆弃上前,走到她身边坐下,哼了一声道:“我不快点回来,怎么能听到夫人的真心话。夫人对我的评价,可真高啊……”

浅棕色的眸子盯着她,带着威胁,仿佛在说“你等着”。

世子脸上露出笑意,不由低下头去。

“你只听了一点儿。”苏清欢嘿嘿笑,“我之前可铺垫了很久,都是肯定,赞赏你不世之功的。你可不能断章取义。”

“是吗?”

“是是是,快吃饭。”苏清欢殷勤地把自己的筷子递给他。

白芷给她重新取了筷子。

“说正事,你不管丛媛了?”苏清欢问道。

“打了三十军棍,剩了半条命,被丛文府带回去了。”陆弃面无表情地道,给她夹了一块鳜鱼,“快吃饭。”

“爹,我也要吃鱼。”小萝卜道。

陆弃给他夹了块。

“那那个探子呢?”苏清欢问道。

“让丛文府自己带回去了。既然那是他妹妹立的‘大功’,先让他自己带回去审问。”

苏清欢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若是陆弃先把人带走,事后证明根本就不是探子,回头丛媛还得不甘心,非说陆弃对人进行了洗脑。

丛文府也是个聪明的,约莫着明天就能把人再送回来。

毕竟这个人的身份,实在令人好奇。

“真的会是探子吗?”苏清欢问陆弃。

“可能性不大,”陆弃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那么笨的探子,会被蠢货抓到。”

苏清欢:“……”

吃过饭,世子回自己府里,苏清欢和陆弃洗漱躺下。

“我不如锦奴?”陆弃翻身压住苏清欢,含笑看着她,眼神邪魅,“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背后编排夫主!”

“哥哥饶命。”苏清欢笑得一脸娇俏软媚。

“不能轻饶。”陆弃在她肩膀上啃了一口,“我已经让丛文府把丛媛带回去。”

“下了逐客令?”

“嗯。丛老将军再护己,这次事情孰是孰非也清清楚楚,”陆弃道,“丛媛留下来,我不放心。”

“嗯,你决定便是。”

“不管她。”陆弃把手伸到苏清欢的衣服中,顺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上下其手……

他刚才让人把小萝卜送回去睡,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苏清欢如同踩在云巅之时,还想到这件事——这个男人,太

客栈中。

“大哥,大哥……”丛媛在床上趴着呻、吟,面色潮红,胡言乱语,显然吓坏了。

丛文府又生气又心疼,只能暂时按压住情绪,让人去找大夫。

可是三更半夜,城里早已宵禁,又去哪里找大夫?

丛文府想了想,咬牙吩咐道:“看好姑娘,我出去找。”

“将军,您能去哪里找?”随从跟出来后不放心地道,“还是属下找个当地人打听一下再去找吧。”

“不用,让人备马。”丛文府道,“到将军府去。”

随从吃了一惊,随即道:“将军留步。刚刚和秦将军闹成这样,您现在找上门去,岂不是会被误会为挑衅?”

丛文府大步往外走,道:“我不找将军,我去找别人。”

随从想起苏清欢是大夫,大惊失色:“苏夫人也不行,将军若是在府里呢?还是属下出去找大夫吧。”

“住口。”丛文府不耐烦了,“哪来那么多话!我去找蒋姑娘。”

随从愣了下,硬是没反应过来哪个蒋姑娘。

丛文府却已经迈步出去,他只能大步跟上。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三章 拒绝 蒋嫣然把白天记的笔记理顺,又听各处管事婆子汇报了账目,刚要派人去问苏清欢是否回来,就听丫鬟进来禀告说苏清欢回来了。

“去盯着厨房,我去上房伺候。”她对着铜镜整理了妆容道,迟疑了下又问,“将军回来了吗?”

要是陆弃回来,她就不过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贴身丫鬟红叶很懂她心思,便道:“将军没回来。”

“那就过……”蒋嫣然站起身来。

“可是世子和夫人一起回来了。”红叶又道,怯怯地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哦”了一声,坐回凳子上,“忽然想起还有两本账没看。这么晚了,我就不过去了。”

红叶心里叹口气,恭敬地道:“是。奴婢去厨房看着。”

“嗯,让她们多做……算了,你去吧。”蒋嫣然摆摆手道。

红叶行礼退下。

蒋嫣然让屋里的所有人都退下,自己走到书桌前,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把抽屉上的铜锁打开,拉出抽屉看了看。

里面是一副画,她凝神看了许久,似乎觉得心满意足,又把抽屉合上,静默地坐了许久。

“姑娘,您睡了吗?”

听到红叶回来的声音,蒋嫣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了许久。

她把钥匙重新收起来,淡淡道:“没有,进来吧。”

红叶给她端了碗燕窝粥进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她,道:“奴婢已经亲自看着人把饭菜送过去了,白芷姐姐也在,奴婢单独给她留了菜,也告诉她了。这是您的燕窝粥。”

红叶跟着蒋嫣然,这几年行事作风越来越稳妥,俨然成为她身边头号红人。

“嗯。”

蒋嫣然端起燕窝粥小口喝着。

红叶欲言又止。

蒋嫣然看在眼里,但是并不作声,把燕窝粥都喝完。

“姑娘,外面进来禀告,说是有人要找您。”廊下有小丫鬟禀告。

红叶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怒道:“什么时候了还要见姑娘!去回了!”

蒋嫣然却问:“是谁?”

小丫鬟怯怯地道:“管家说,是丛小将军找您……”

红叶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掀开帘子骂道:“你这个小蹄子,什么脏水都敢往姑娘身上泼。三更半夜,让姑娘去见外男!告诉我,哪个让你来禀告的!我倒要出去看看,是谁这么黑心烂肝肠!”

小丫鬟带着哭腔道:“红叶姐姐莫生气,奴婢也知道不妥,可是是管家让人来说的。说丛小将军找姑娘求药。夫人不是时常说,救人如救火吗?”

原来是求药的。

红叶脾气稍缓,道:“你等着,我进去请示姑娘。”

“姑娘,”她进门后迟疑地道,“您现在去见他,怕是于您名声有碍;但是不去的话,又有违夫人的教导。要不,要不让丛小将军去求夫人?”

蒋嫣然站起身来道:“他既然指名道姓要见我,就不会去找夫人。他应该是为丛媛求医,怎么好意思求到夫人那里?”

苏清欢回来之前的事情,她已经都知道了,所以很容易就猜测出来。

“不管怎么说,您出去见他,怕是,怕是……”红叶还是很犹豫。

“谁说我要出去见他了?”蒋嫣然笑笑,走到药柜前找了几瓶药出来,“你去送给他。就说晚上不方便相见,内服外用,你也都知道,告诉他便是。”

“是。”红叶欢天喜地地道。

蒋嫣然笑着看她出去。

丛文府这是觉得她身份低微,所以即使深夜他来,她也要倒履相迎?

真真让人恶心。

丛家这兄妹俩,一样的不知所谓。

过了一会儿,红叶回来复命:“姑娘,奴婢已经把药交给丛小将军了。他让奴婢转达对您的谢意,说,说改日若有机会,再当面向您道谢。”

“你怎么说的?”蒋嫣然坐在梳妆台前,一样一样拔下发髻上的头饰,青丝滑落。

“奴婢说,让他不必客气。您已经睡下,药是奴婢找的。”

“说的好。”蒋嫣然很满意。

红叶见她起身,忙伺候她洗漱。

等她躺下,红叶替她放下帐子,低声道:“奴婢去看看和世子府之间的门有没有落栓。”

她忍了一晚上,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提起世子两个字。

“去吧。”蒋嫣然声音淡然。

红叶心里有些失望,默默地关上门出去。

蒋嫣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到,还是用力睁着,直到眼睛酸涩,眼角有泪滑落。

再说丛文府得了药,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但是又觉得,蒋嫣然心里是没有他的。

这本来他也有预期,毕竟没有说过几句话,更没有独自相处过;可是想起红叶对他的冷淡态度,他忍不住想,到底是不是蒋嫣然吩咐的呢?

但是眼下还要照顾丛媛,他按下心中繁杂的想法,驱马回去送药。

丛媛用了药后,过了半个多时辰就开始渐渐退烧,睡了过去。

丛文府如释重负,自己在客栈回廊中站了一个晚上。

似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宵。

苏清欢第二天也听说了丛文府上门求药的事情,听到蒋嫣然的应对,她觉得很好。

从前或许她还会替蒋嫣然考虑丛文府,现在不说别的,单看丛媛的这番做派,就知道这小姑子日后多难缠了。

她还是放过蒋嫣然吧。

而且丛文府病急乱投医可以理解,但是上门求见蒋嫣然,还是让她不爽。

并不是没有别的大夫可求可信赖,丛文府还是对蒋嫣然有些想法,但是这想法并没有那么尊重。

这令苏清欢十分不爽。

但是在蒋嫣然面前,她并没有提这件事情,一切如常地带她去不弃堂看诊。

客栈。

“大哥,你怎么可以那么对待我!”丛媛恢复了些许体力就开始闹。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打了军棍,她的面子都被按在地上摩擦没了。

加上现在她确实还疼痛难忍,更容易发火,所以便歇斯底里地开始发作。

“你好好养伤,等略好些咱们就回去。”丛文府冷冷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四章 求亲 “大哥!我不是胡闹,我抓到了一个西夏探子!凭什么要打我!”丛媛现在还觉得委屈。

“闭嘴!要不是我求情,你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了。”

丛文府从来没发现,妹妹如此难以理喻。

“那个探子呢?”丛媛忽然想起来,“大哥,你审问他了没有?是不是问出了什么?快告诉我!”

她现在就指望那个人能说出什么西夏的惊天秘密,让她扳回一局,证明自己何其正确。

她明明那么能干,是陆弃有眼无珠。

“丛媛,你够了。”丛文府忍无可忍,熬得发红的眼睛此刻变得更红,“那个人不管是不是真的探子,都不是你我该管的!我一会儿就让人把他送到军营中,交给将军处置。”

“不可以!我不同意!”丛媛歇斯底里,丛床上挣扎着要起身,却因为动作牵动了伤口而疼得满头大汗——昨天那三十军棍真是实打实的,李飞的手下打的,真恨不得打死她。

李飞因为丛媛闯城门的事情,官降一级,挨了五十军棍,所以他的手下自然很不平。

虽然疼痛难忍,丛媛吸了一口冷气,还是要起来:“大哥,我抓来的人,我做主。我不同意交给秦放!”

她现在心里恨毒了陆弃。

不算因爱生恨,因为她自以为是的喜欢,其实根本就不算爱,甚至没有迷恋。

她只是觉得自己和陆弃最般配。现在见了陆弃对自己不假辞色甚至下这样的狠手,怎么还会肖想他?

她现在恨不得他去死。

“由不得你。”丛文府冷冷地道,“你不小了。你看夫人身边的蒋姑娘,和你同岁,但是你看她行事,稳重踏实,长袖善舞。再看看你……”

无论哪个年龄层次的女人,最恨的就是别人说,自己不如同龄的谁谁谁,不管哪一方面。

即使对方真的是碾压式的优秀,心里也会有些酸酸的不服气。

丛媛尤甚。

“反正就是不许你送走。你要是送走那个探子,我,我就死给你看。”

丛文府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让自己说出“你现在就去死”这样绝情的话。

但是他现在对丛媛,真的很难从兄妹之情的角度出发考虑了。

他现在想得是,这次出来闹成这样,已经够丢人现眼了。如果丛媛再真有个三长两短,无异于日后时时提醒别人他这次耻辱的经历。

所以他真得妥协。

“你随便!”丛文府甩袖而去。

“将军,将军!”随从紧紧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

丛文府走出去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

边城再大,不是他的家;之前发生的这些事情,足以让他和丛媛成为边城最不受欢迎的人。

原来是奉命前来联络感情,最好能学习陆弃执掌发展边城的手段;但是现在看来,都已成空。

随从见他顿住脚步,不由松了一口气,试探着道:“将军,咱们回去吧。”

“不回去,去将军府。”丛文府定了主意。

无论如何,昨日受了蒋嫣然的恩惠,应该去谢谢。

这次,蒋嫣然见了他。

丛文府当面表达谢意,拱手道:“请蒋姑娘恕罪,昨晚冒昧打扰,实在是舍妹烧得令人心惊。谢谢蒋姑娘施药,舍妹今日已经好多了。”

蒋嫣然淡淡道:“丛小将军客气了。”

她站在花丛前面,穿着家常七八成新的素淡颜色的褙子,身后是一大片灼灼绽放的芍药。

饶是她没有精心打扮,也硬是夺去了芍药的鲜艳,美得不可方物。

阳光照在她侧面,将她半身笼罩在金色之中,在丛文府的角度看起来,美到令人眩目。

蒋嫣然无疑是美丽的,沉着的,从容的,在她身上,丛文府感受到了从未感受到过的魅力。

他脑子一热,几乎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道:“丛姑娘对自己的终身可有打算?不瞒姑娘,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便觉得你与常人不同;现在感触越来越深,若是此生能得姑娘这样的妙人相陪,夫复何求?”

说完后,他觉得自己很冒失;但又觉得就要这样的干脆了当。

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他觉得心里很舒服,热切得等着蒋嫣然的回答。

“第一次相见觉得我与常人不同,”蒋嫣然面色未改,从容得令丛文府忐忑,“那是因为我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人。别说是我,就算阿猫阿狗,只要夫人喜欢器重,在丛小将军看来,都会是不同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丛文府脸色有些变了,带着被侮辱而羞恼的愤然,“我若是贪图家世,怎么会挑选你?我有更多的选择。”

“你贪图的不是家世,是背后的势力。”蒋嫣然毫不留情地揭穿他,“你为什么挑选我?第一,你知道我是将军的外甥女,夫人很器重我;所以我即使没有光鲜的身世,但是我也有用,而且可堪大用,毕竟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夫人最重情谊。第二,你觉得我身份低微,容易控制,甜言蜜语就会让我失去理智。昨晚你来找我,毫不顾忌我的名节,心里想得大概还是,你一个前途光明的小将军,来俯就我这个身份低微的女人,我就应该立刻出门,任由你驱使。你也不必用什么心急如焚来掩饰,你从心里就是既觉得我有用,又忍不住轻贱我。如果我是将军的亲女儿,你敢三更半夜,指名道姓要我出去见你吗?”

丛文府沉默了。

蒋嫣然说得这些,他从来没有这么以为过。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骨子里有这么倨傲。

他觉得自己是尊重她,真正想娶她的,但是被她这样剖析下来,他竟然无言以对。

但是这种思想上的冲击,并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坚定了他对她的定位,更加觉得娶蒋嫣然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他需要一个如此聪明睿智,能言善辩的妻子和帮手。

“蒋姑娘,都是我的错,我向你赔罪。”丛文府道,“但是我真的从没有轻视过你。我心仪你,真心希望有朝一日,能托付中馈,共结百年之好。”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五章 拒绝 蒋嫣然微微一笑:“丛小将军确定?”

丛文府见她没有反驳,立刻感到被鼓舞,拱手行礼道:“确定。我不是以家世取人之人,姑娘冰雪聪明、蕙质兰心,令人见之忘俗。之前我的举动或有不恰当之处,但是请姑娘相信,我绝无轻视亵渎之心,而是诚心求娶。本来这件事情应该告知父母,延请媒人,但是在此之前,我想知道姑娘的心意……”

丛文府越说越流畅,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因为姑娘寄人篱下,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若是夫人问你,我怕你不同意也不好意思反对,所以提前来找你问清楚,还望姑娘体谅我的拳拳之心。”

“嗯,多谢小将军为我设想。”

“应该的。”丛文府见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心中暗暗高兴,一鼓作气道,“现在,我郑重请问蒋姑娘,可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妻?”

他把“妻”这个字咬得重重的。

蒋嫣然笑容加深,露出左边浅浅梨涡,朱唇轻启:“我不愿意。”

丛文府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表情。

“觉得我不可能拒绝?觉得我一时冲动,定然会悔恨终身?”蒋嫣然的语气骤然凌厉起来,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一般扎人,“我对丛府并不了解,但是从令妹与小将军身上,我已经可以揣测一二。我有自知之明,丛府我高攀不起。”

蒋文府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失态,喃喃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愿意?难道不比你寄人篱下来得好吗?还是说,你心中另有所爱?”

话说出口,心里就仿佛有个声音在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还有谁的条件,会比他自己更好呢?

他虽然不是嫡长孙,但是也是嫡出,是丛家这一辈的孩子中出类拔萃的,为什么她还不愿意?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于是没过脑子的话语脱口而出:“难道你喜欢镇南王世子?”

其实男人也接受不了自己比同龄人差的事实,甚至很多时候,比女人还更无法接受。

世子是丛文府一直想比较、追赶之人,但是想起他,还是会觉得有些挫败。

原来,她竟是喜欢世子吗?

他问完后眼神一瞬不瞬得盯着蒋嫣然看。

蒋嫣然神色未变,“小将军逾矩了。”

这话在丛文府听来就是默认了。

“你竟然真是喜欢他。”他后退两步,惨然一笑,“竟是我看错了。没想到蒋姑娘心气如此之高。但是姑娘冷静的时候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想得是不是不切实际……”

“小将军慎言。”蒋嫣然淡淡道,“我什么都没想过,小将军这是要强行给我添加罪名吗?令妹伤得不轻,与其在这里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回去照顾她。也请小将军不要执迷于心中所想,你根本不喜欢我,只是从大局出发,觉得娶了我有诸多好处罢了。而且我这个人,和小将军想象的也不太一样。比如我不识抬举,冷漠残酷,从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丛文府不明白为什么两人的对话会进展到如此激烈的程度。

这与他的本意背道而驰。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拱手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感谢姑娘。既然目的达成,也不久留;但是我的承诺在我离开之前都有效,请姑娘审慎考虑。”

蒋嫣然微闭眼睛,并无回应。

丛文府心情复杂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六章 丛媛闹事 丛文府离开后,蒋嫣然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红叶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她才回神,淡淡道:“走吧。”

过去、未来,只要她在苏清欢身边,受她喜欢,就少不了这种狂蜂浪蝶。

不过并没有什么,他们的喜欢来得那般势利和轻薄,她的回应也就不必客气。

“红叶,收拾东西去医馆。夫人昨日累了,我今日去替她。”

“是。”

主仆二人往前走,忽然蒋嫣然顿住了脚步。

迎面蹦蹦跳跳走来的,不是阿妩又是哪个?

“姐姐,姐姐,”阿妩冲蒋嫣然打招呼,“你在这里忙吗?”

“不忙,这就去医馆。”蒋嫣然笑道,替她整理了下跑得有些乱的头发,“今天这发髻梳得这么好看,慢点走。”

今天阿妩穿了件浅红色的齐胸襦裙,梳了元宝髻,手里持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河灯,娇俏可爱。

阿妩吐吐舌头,又高兴地摸摸自己的头发道:“真的好看吗?我让屋里的姐姐们给我梳这个发髻,她们都说我头发太短太少。前几日我在外面看到梳头娘子给新娘子梳头发,便央求她今天来给我梳,结果就弄好了。”

“好看。阿妩要是喜欢,每日让她进府替你梳头发?”蒋嫣然笑盈盈地道。

“不要不要,”阿妩摆摆手,“一次一百个钱呢!”

天天加上这笔开销,她的月银就不剩下什么呢。

“而且太麻烦了,坐得我腰都疼了。”小家伙挤眉弄眼地道,“好了,姐姐,我不耽误你,你快去忙吧。我要去找哥哥,给他看这河灯。这个河灯呀,你是不是看不出什么玄机?但是它和普通河灯不一样,它流走后还可以自己回头呢。”

“是吗?”

“当然啦,我骗姐姐干嘛?这是张伯伯给我做的。哥哥今天休息不用去书院,我要去给他看看。要不姐姐也来看看?”

她口中的张伯伯,就是鬼手张。

鬼手张带着孟氏,现在住在边城。这两个人分开太久,这几年真是如胶似漆。

江湖已远,孟氏生不了孩子,两人也商量好了不领养,只两个人过,偶尔逗弄逗弄别人家的孩子,也不用劳心费力。

阿妩就是这个别人家的孩子。

她从小就是在鬼手张的各种玩具宠爱下长大的,有段时间她还想过拜师学艺,但是后来自己摸了两天木头,手磨出了水泡,自己又悄无声息地打了退堂鼓。

彼时这个过程还牵动了众人的心,唯恐她真的一门心思去学技艺。

只有苏清欢不紧张。

“小孩子心血来潮,随她去。非要不让她去,反而逆反。”她如是说。

“我就不去了。”蒋嫣然微笑着拒绝,“快走吧,一会儿世子该出去了。”

“嗯嗯,姐姐再见。”阿妩欢笑着蹦蹦跳跳离开。

蒋嫣然看着她离开,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对红叶吩咐道:“给大姑娘找个梳头丫鬟,府里没有就出去买个。”

“是。”红叶答应,又由衷地感叹道,“姑娘对大姑娘真好。”

蒋嫣然笑笑:“这是个小福娃,不骄纵又乖巧,谁都喜欢。”

阿妩性格,十分像苏清欢,但是又多了些天不怕地不怕,爱憎更加分明。

再说阿妩穿过花园来到世子府,一路上笑着跟仆从们说说笑笑,而等进到世子院里,则蹑手蹑脚,冲要给他行礼的侍卫一个劲摇头。

她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无声地钻进去,悄悄绕到世子背后,然后突然跳出来吓唬他。

“哥哥!”

世子早就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此时还是故作配合地道:“哎哟,吓了我一大跳。”

阿妩眉开眼笑,爬到他腿上,把自己的河灯献宝似的给他看。

“哥哥,开关在这里。”

“哥哥,是不是很好玩?”

世子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害怕她跌到地上。

“世子,”虎牙敲门,声音不忿,“那个丛媛来了。”

“她来干什么?”阿妩侧头看着世子。

世子也不知道。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丛媛才挨了军棍不久,这就能出来了?

“打发走。”世子面无表情地道。

“不走啊,”虎牙气坏了,“她在大门外,趴在春凳上,还泼妇一样的叫骂,说……”

“说什么?”世子蹙眉道。

“她非说昨天您碰了她,毁了她清白,要让您负责。”

这个丛媛,真是个十足的蠢货,每次出招,都让人这么恶心。

世子昨天从始至终,除了看她两眼,衣角都没碰到她。

阿妩吓坏了,“哥哥,怎么办?”

她大概听明白了,可是她讨厌丛媛啊!怎么能让她做自己嫂子呢?

“不要怕,都是小事,阿妩在这里画画吃东西等我好不好?”世子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又对虎牙道,“你先让她从侧门进来,然后去通知丛文府。”

他要弄清楚,丛媛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忽然又看上了他?

从前两人偶然遇见的几次,他从她眼里能看到的都是倨傲,显然没有把他这个落魄的世子放在心上。

他在贺长楷面前失宠已经是人尽皆知,这几年安安分分呆在边城,什么水花都没有。

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世子不以为意。

“世子爷,真让她赖上怎么办!”虎牙有些担心,“不行,我得把我娘子喊来,她专门擅长对付各种难缠的女人。”

“不用。”世子摆摆手,“我去打发她。”

阿妩却道:“还是找杜嫂子来帮忙吧。”

“不相信哥哥?”世子含笑道。

“不,是觉得那女人胡搅蛮缠,哥哥不与她计较,会吃亏。”阿妩道,“我陪哥哥去!”

世子却不肯,让人看着她,自己出去了。

等他离开,阿妩想了想,偷偷跟了出去。

原来,丛媛是越想越不甘心,觉得在陆弃那里吃了亏;偏偏陆弃刀枪不入,丛文府又不管她,还不知所踪。

丛媛一怒之下,想到了馊主意。

她动不了陆弃,还动不了陆弃的“爪牙”吗?

所以丛媛把气都撒在了世子头上。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七章 你娶我 “我要跟你单独谈谈。”丛媛趴在春凳上,仿佛丝毫不知自己的狼狈,即使仰头看着世子,也是态度倨傲。

“孤男寡女,怕是不合适。”世子神色淡然,无惧亦无怒,“丛姑娘身体不适,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昨天发生什么事情,即使你发烧忘了,你身边那么多侍卫,都还记得,不妨回去问问他们。在我府外闹事,无济于事。”

丛媛听他提起昨天的事情,恨声道:“就算不是你动了我,也是你下令让侍卫绑走我,你要负责。”

“丛姑娘想要我如何负责呢?”世子不急不徐地道。

丛媛刚想说话,忽然想起四周有人,于是坚持道:“你把其余人都屏退。”

“恕难从命。我什么都没做,在姑娘看来都要对你负责;倘使真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姑娘怕出门就敢说自己有孕了。”

“你——”丛媛听着他嘲讽的话,恼羞成怒,“我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以为你这个世子,算什么东西。”

“如果姑娘是想上门表达对我这个什么都不算的世子的鄙夷,你大可继续。但是我有事情要做,恕难奉陪。”

世子说完这句话,转身甩袖就要走。

“你等等。”丛媛咬牙,“我带个丫鬟,你带个随从,这样行了吧。”

“可以。”世子答应。

“丛姑娘现在可以说所为何事了吗?”等到了花厅,屏退了下人,屋里只剩下世子和虎牙,丛媛和她的贴身丫鬟时,世子开口。

“你娶我。”丛媛刁蛮地开口。

“为什么?”世子平静地问,幽深的眸子深不见底。

丛媛心想,当然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成了——

“因为我看得起你。”

“那是丛姑娘错爱了。”

“娶了我,对你有很多好处。”丛媛自信地开口,“你早已在镇南王那里失宠,世子之名有名无实。但是如果你娶了我,丛家就会支持你,进而支持镇南王府。”

“秦、宋、丛三家早已放出话来,不会参与两方争斗。”世子眯起眼睛,嘴角勾起,露出个轻蔑的笑意,“丛姑娘说大话之前,也要好好想想是否露出了破绽。”

“那是从前。”丛媛气定神闲,“这次我和我哥来这里,就是奉祖父之命,来试探将军的意思。生灵涂炭,旷日持久的争斗,虚耗国力。祖父的意思是,选择一方来支持。你说我重要不重要?”

“就算姑娘选了我,丛老将军会同样?就算丛老将军同意,其余人会同意?”世子认真地道。

“当然会。我祖父会采纳我的建议的。”丛媛信心满满。

“哦。”世子点头。

“哦是什么意思?你答应还是不答应?”丛媛趾高气扬地道,自以为已经拿住了世子的命门。

“我考虑一下。丛姑娘眼下的这种状态,我还是建议你早点回府休养。”

“我劝你别拿捏我,”丛媛冷冷地看着世子,“我怕我随时会反悔。”

如果不是想着留在这里报复陆弃和苏清欢,向他们证明她不是徒有虚名,她怎么肯考虑他呢?

她要留下来,用自己的实力为自己证明。

而且世子虽然窝囊,但是毕竟身份尊贵,只要他好好听自己的,以后也会有机会上位。

“那多谢丛姑娘的青眼,我考虑好了会让人去传信。”

丛媛还想说什么,然而看着世子淡淡的表情,她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怎么就被抬出去了。

等到出去后她才反应过来,世子竟然没有亲自送她出来,简直岂有此理!

她不知道,世子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才没有功夫理会她。

“阿妩,出来。”世子早就知道阿妩在外面偷听了。

阿妩跑进来扑进世子怀里:“哥哥,哥哥,你不要考虑。我讨厌丛媛,你要是娶了她,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真的?”世子含笑看着阿妩,“那以后你缺银子的时候没人偷偷给你;你想做娘不允许你做的事情时,也没人替你打掩护了;还有……”

听着他一桩桩事情列出来,阿妩要哭了。

“哥哥,你如果非要娶妻的话,”她妥协了,“要不还是娶夜音吧,她比丛媛还好点。”

两害相权取其轻,阿妩做了这个艰难的选择后,终于切身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在市井中长大,又受过贵族式的教育,所以比同龄的孩子早慧许多。

她唯一的短板,就是不懂得复杂的家庭关系。

比如搞不清,娶妻和纳妾。

她只是知道,自己家爹只有娘一个,其余很多人家,男主人可能同时有几个女人。

至于尊卑嫡庶,她知道的不算多,所以才会这样说。

世子假装考虑了下:“阿妩真的喜欢夜音?”

“不不不,我不喜欢她,可是我更不喜欢丛媛做我嫂子。”阿妩拼命摇头。

“那你告诉我,你想谁做你嫂子?”世子含笑道,眸色却更深。

阿妩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认真地想了一圈,然后道:“我也不知道,总觉得都不太合适……”

“那我便不娶了。”世子道。

等你长大。

“那好像也不行吧。”阿妩纠结道,“我偷偷听过娘和白苏说话,说她现在有三件心事。一件是爹在外面的事情,她干着急,也管不了;第二件是你的婚事,害怕被别人插手;第三件是嫣然姐姐的婚事,她不想嫁人。你要是不娶妻,娘会上火的。”

阿妩可是个孝顺的好姑娘,要为娘的身体健康着想。

世子但笑不语。

苏清欢口中的别人,自然指的是贺长楷。

但是其实他不想要,谁也不能强塞给他。

天生刑克之人,也不是没有。

阿妩却忽然想起什么,拍着手道:“哥哥,我有个好主意。你娶了嫣然姐姐,是不是一下子解决了我娘的两桩心事?而且我也喜欢嫣然姐姐,她做我嫂子,总比来个我都不认识的人好吧。”

“如果真的合适,娘会想不到吗?”世子笑着道,“别操心了,哥哥谁都不会娶,一直陪你玩到大。”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八章 强大还是软弱 苏清欢在府里听说了丛媛上门闹事,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她还真的以为她是香饽饽?她就算给锦奴做丫鬟,我都嫌她脑子不够。”

可是等蒋嫣然回来后跟她提起了丛文府求亲之事,苏清欢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

这丛家的男男女女都是嫁不出去娶不到了吗?都盯上她府里的孩子们。

兄妹俩在这件事情上,倒是如出一辙的没有数。

很想骂人!

“等你舅舅回来,”苏清欢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我让他赶紧把他们兄妹送走;要商讨大事,让丛家换人来。”

蒋嫣然笑笑,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夫人不要生气。我只当笑话听,但是又不想瞒着您,所以才跟您提这件事情。将军既然还留他们,肯定是有事,没必要为了这鸡毛蒜皮的事情影响了大事。”

“这也是大事!”苏清欢气呼呼地道,“丛老将军派他们兄妹来,商量的应该是联手之事。”

她虽然不说不参与,不代表她是傻子。

“夫人想跟将军谈正事?”蒋嫣然迟疑着道。

“不,我不懂。”苏清欢很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短板,“我不参与那些,但是我得心里有数,怎么能让这兄妹俩赶紧走。”

“其实夫人参与,将军也会乐于接纳的。夫人很多时候,还是对自己不够相信。”蒋嫣然道。

“不是不自信,是有自知之明。”苏清欢笑笑,“我知道很多人都说我帮不上将军什么忙,你听到这样的话为我着急。但是我和将军,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都各自应付得过来,不想干涉对方。”

萧煜来找过她,让她劝陆弃早点择一明主从之,或者干脆揭竿而起,自立为王。

苏清欢没答应。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若是论起医术,在这个时代,还真没有谁能够完全打败她,让她五体投地地佩服;见到多好的大夫,她在保持学习之心的同时,都存了争强好胜之心。

这是她的专业。

因为专业,所以自信从容。

可是除此之外,管家她不上心,长袖善舞更不是强项,所以料理府内之事,她不如蒋嫣然,也不如这个时代许多主持中馈的宗妇;要是谈及阴谋诡谲,朝廷党派之争,相互倾轧,她更是一头雾水,宛如文盲。

难道就因为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陆弃,自己也很强大,就要强行介入自己完全不懂的事情之中,大放厥词,误导于他?

苏清欢做不出来。

人贵有自知之明,而且越是成熟就越明白一个道理,静水流深,像丛媛这般咋咋呼呼,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事实证明,正如那不饱满的麦粒,风一来,就被吹走了。

现在来个人告诉她,要与陆弃并肩而行,改朝换代,她简直都要笑死。

她有自己的追求啊,这些年她救人无数,整理医案,接下来还想在书院中开设医科。

她自认为在自己的学科领域,目前也是独孤求败,不要太牛气!

她哪里不好了?

开挂虐渣,见谁不爽就打谁,那需要老天的金手指。抱歉,她真没有。

而且到目前为止,极品见了几个,但是更多的是对她和陆弃充满善意的亲人朋友。

她就不明白,哪里来那么多渣渣需要她去虐?

“我不能对你舅舅的大事指手画脚,但是我也不能纵容他们欺负你们。”苏清欢继续道,“这事情你舅舅也有责任,等他回来我跟他好好商量。”

丛媛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留下来能有什么用?

从前苏清欢以为丛文府是个好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想要得到好处,你也要有得到好处的态度,像施舍一样向蒋嫣然求亲算什么?

脑子拎不清,自以为是!

蒋嫣然作为当事人,比苏清欢还平静,垂手站在一边,静静地思考着苏清欢的话。

苏清欢比她见过的任何妇人活得都有底气。

别人指望夫贵妻荣,所以一门心思扑在男人身上,恨不得全部围着男人转,所以才有了管家、敲打姨娘丫鬟这一系列琐碎的事情,通过这样来牢牢把握住后院,拴住男人。

但是苏清欢不。

她从容不迫地做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其余事情大胆放权,只要不碰到她的底线,她温和宽容;但是如果碰到她的底线,比如她的孩子,包括世子,甚至还包括她蒋嫣然,苏清欢决不妥协。

“嫣然,”苏清欢坐下,口气平静了些,带着怜爱看着蒋嫣然,“丛文府可以看轻你,你不要看轻自己。你配得上比他更好的男人。但是我说实话,并不愿你嫁入高门大户,那里的人捧高采低,谁能看到你的种种好处?可是把你嫁给名不见经传的小家小户,我又怕别人贪恋你能带来的好处,不能对你真心相待……”

谁能明白一个有待嫁女儿的老母亲的复杂心思啊!

蒋嫣然笑笑:“夫人,随缘吧。您当年,不也没想到过能遇见将军吗?而仪安师太,也没想过,自己会所托非人。”

“你呀你,比我还老气横秋。”苏清欢笑着摇头道。

两人正在说话间,白芷匆匆忙忙进来:“夫人,将军派人让您到军营中去。”

“去军营?”苏清欢站起身来,脸色严肃,“有人受伤了?”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缘由。

“不是,”白芷摇头,“这次不是救人,是去看个死人。”

苏清欢:“……怎么回事?”

“奴婢听来送信的侍卫说,丛媛抓的那个探子,一早丛文府就让人送到了军营中交给将军。将军让人把探子关了起来,刚刚想要提人问话的时候,看守的人才发现,那探子已经气绝身亡。”

苏清欢大惊:“进刺客了?”

“没有,”白芷道,“一直有人严密地看守着,根本没有人进出,可是那人就是死了,身上没有什么致命伤,令狐大夫也看不出原委,所以将军想让您去看看。”

竟然是要去做仵作吗?

“带上我的药箱,咱们走。嫣然,看好家,照顾好阿妩。”

“是,夫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四十九章 瘟疫 苏清欢骑马赶到军营,杜景在门口迎接她。

杜景前几年成亲,娶的是鹿邑伯的嫡长女,夫妻恩爱,儿女双全。

“杜将军。”苏清欢跳下马来。

杜景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侍卫,眉头紧蹙,道:“夫人,这边请。”

“探子死了,我已经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情况能告诉我的?”苏清欢一边走一边道。

“回夫人,将军把探子交给了我。我当时看过,他精神萎靡,便让军医去看看。军医看过后告诉我,说他有些风寒症状,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我没有多想,让人把他看管起来。”杜景脸上闪过懊恼之色,“可是不知为何,将军刚才要提审他的时候,看守之人却发现他已死去,身上全无伤痕,更没有打斗痕迹。”

“难道是因为风寒致命?”苏清欢道,“给他看病的军医呢?让他来,我有话要问。”

“已经在停尸之处等夫人问话了。”

“嗯。”

“将军在给宋将军回信,写完信也会过去。”杜景又道。

“好。”

苏清欢先见了军医,军医所说与杜景所说并无两样,但是详细地把脉象和症状都说了。

他显然有些害怕这是自己的责任,不肯定地道:“夫人,您说我诊错脉象了吗?我真是觉得没什么要紧的。”

苏清欢安慰他:“从你所说的脉象来看是没有问题的。再说即使有问题,并非你粗心大意,你已经尽心尽力,便不能怪你。”

年轻的军医这才松了口气,郑重行礼道:“多谢夫人体谅。但是我仍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让我留下,看看夫人如何找出那人真正的死因?”

倒是个刨根究底爱钻研的。

苏清欢笑道:“可以。你叫什么名字?”

军医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白皙腼腆的小伙子,但是眼中却很执着坚定,看起来是根好苗子。

“回夫人,我叫董兴。”

“好,董兴,你也进来,咱们一起找找原因。”苏清欢道。

“是,夫人。”董兴有些激动。

他多次听闻将军夫人医术出神入化,却没有机会见识——一是苏清欢现在极少进军营,二来他的品级也凑不到她面前。

“给你。”苏清欢从药箱中找出自制的手套,扔给董兴一副,“如果是中毒,可能毒性还在,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董兴忙接过来:“谢谢夫人,受教了。”

苏清欢又戴上口罩:“这个我只戴了一个,你往后点,能看清就行。说起来,仵作一行,实非我精通。但是不涉及到冤情,我倒也可是试试,说不定会有点收获。”

董兴点头如捣蒜。

苏清欢不再跟他说话,用刀划开那早已冷硬尸体上的衣服,又划开了他的胸腔和腹腔……

董兴目瞪口呆,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跑出去抱着树大吐不止。

杜景看着他的反应,笑道:“果然都是这样。”

董兴吐完了又想进去,但是刚刚想起那血肉模糊的模样,又吐了一场。

杜景摆摆手:“夫人坐镇,你就先不要进去。将军!”

董兴抬头,这才发现陆弃赶来了。

“夫人在里面?”

“是。”

“我进去看看。”陆弃道。

杜景没说什么,董兴却开口了:“大将军,不要进去。那情景……”

陆弃没有理他,掀开帘子进去。

董兴:“……”

杜景拍拍他的肩膀:“将军比我们谁都更早见过夫人的本事。”

“出去!”陆弃刚迈进营帐,就听苏清欢又急又怒的呵斥。

他愣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苏清欢却道:“鹤鸣,你出去。白芷,你也出去!先出去!”

陆弃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即使她戴着口罩和头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还是看到了她神色间的凝重和激动。

他沉声道:“你也出来。”

“我再看看,你们先出去,让人都退散。这营帐周围不要留人,你们出去都先洗手,然后沐浴,衣物都别动。”苏清欢沉声道。

“嗯。”陆弃相信她,但是还忍不住叮嘱一句,“看看也赶紧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要紧。”

“我知道。”

白芷一头雾水地被撵出去,陆弃却猜出了几分,出来后便对杜景道:“让人把所有接触过探子的人集中起来。”

杜景以为苏清欢发现探子是被害身亡,忙道:“是,属下这就去。”

“等等,”陆弃看着他沉声道,“可能是瘟疫。你心中有数,这件事情不能让人知道,但是也要足够重视。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杜景震惊地站在原地,半晌后才咬牙道:“是,属下这就去部署。”

要用别的名义把所有接触过探子的人都集中起来,以防其中有人患病。

他踢了一脚目瞪口呆的董兴:“还不跟我来!”

董兴忙道:“是,大将军,我会协助杜将军保守秘密的。”

陆弃点头。董兴的来历他知道,是军中一位将军的亲侄子,所以信得过。

白芷却急了:“将军,还有世子,世子和大姑娘又那么亲近;还有那个疯狗一样的丛媛,还有丛家的人……”

“等夫人出来。”

所有的这些,只是他的猜测。军中是最容易蔓延开来的,而且军心极容易被动摇,所以陆弃才会抢先处置。

说话间,苏清欢已经掀开帘子出来。

她把手套口罩都摘了扔到地上,对陆弃道:“要个火盆来烧了,这个营帐索性一起烧了掩埋。”

“是瘟疫?”

“是。”苏清欢点头,压住心中的怒火道,“如果我猜测没错,应该是西夏人故意为之。这个人,想混入中原,把疫情传染进来。但是本来没有途径,再晚一两天,这人就死了。但是没想到,阴差阳错,丛媛把他带了回来。”

陆弃面色发黑:“传染性很强?”

“现在我不知道。”苏清欢道,“但是这种瘟疫的致死率一定很高。”

这是她刚才解剖才得出的结论,那探子的五脏六腑都肿大了一圈,死于脏器衰竭,淋巴结脓液很多。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章 暗恋的这朵花儿 苏清欢顿了顿,面色凝重:“而且我想,如果传染性不强,西夏不会做这种无用功。”

陆弃想要上前揽住她,却被苏清欢拒绝。

“让人打水我沐浴,这里也先处理下,剩下的我们再商量。”

苏清欢刚才脑子飞快地转了下,西夏出了瘟疫后,想把瘟疫传到中原,无非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们已经研制除了对抗瘟疫之法,想用瘟疫来让地虎军失去战斗力,或者即使达不到这个目的,也至少可以让军中人人自危,他们趁虚而入。

如果这种情况,苏清欢觉得她也可以找到应对之法。

第二种,西夏人对此毫无抵抗能力,害怕地虎军对他们趁虚而入,所以想拉地虎军一起死。

这种情况就很棘手了。

他们的生死,苏清欢暂时没有那么多悲天悯人之心去顾及;但是地虎军是陆弃的心血,边城百姓是他的子民,不能不顾。

“去我营帐沐浴。”

“不,我直接去河里,你让人给我找身你的衣服先换上。”

陆弃略一想就明白过来,点头道:“好。”

侍卫拿来了火把,陆弃扔到了营帐上,很快营帐便陷入了熊熊烈焰之中。

现在,丛媛和丛文府不能走了。

苏清欢拘了阿妩不许她出门,也不许她再接触世子;府里其他人也都尽量少出去。

外面歌舞升平,浑然不知一场可能的灾难即将袭来。

这几日,苏清欢过得极其艰难,无时无刻不在担忧。

既要担忧自己的孩子染上,又担忧病情扩散出去。

除了世子、蒋嫣然、白苏、白芷外,她并没有对别人提起。

“哥哥,”阿妩委屈巴巴地坐在墙头下,隔着围墙和世子说话,“我娘怎么忽然把我们两府之间的门封上了呢?她还不让我出门,我想找哥哥。”

世子站在另一面墙下:“阿妩乖,你是不是坐在地上?快起来,地上凉,还会有蚂蚁爬到你身上。”

阿妩忙做起来拍拍裙子,还是很委屈:“哥哥,你翻墙过来抱我好不好?我想去你书房画画。”

“暂时不行。”世子道,“是我做错了事情,娘有些生气,让我闭门思过,过几日就让我出去了。”

“哥哥好可怜。”阿妩道,“咦?不对啊,你闭门思过,我可以去找你啊!为什么我不能出门?”

世子苦笑,声音却依旧带着笑意:“你可能被我牵累了,生哥哥的气吗?”

“娘怎么可以这样!”阿妩生气了,“这件事情不能怪哥哥,要怪娘。我不生哥哥的气。等我去找娘……不行,这两天我说要出门,娘对我可凶了。爹为什么不回来?要是爹回来也行啊!”

现在倒好,外面的人都进不来,她也出不去,想找救兵都找不到。

“对了,我可以找嫣然姐姐。”阿妩忽然想起蒋嫣然,“我娘最喜欢她,我让她替我求情。”

“不要,阿妩别去。”世子拦住她,脑子转了转想出了个理由,“娘现在很生气。蒋姑娘要是去求情,也会被迁怒的。那你想吃好吃的,想要好看的珠花,还能找谁呢?”

是啊,哥哥说的对!

最后一个同盟,要珍惜。

“可是哥哥,我想去找你怎么办?”

世子想了想:“阿妩,还有三天。三天以后你再来好不好?这几天,你想哥哥就来这里,我陪你说话。”

“那我想让哥哥抱抱呢?”

“……等以后哥哥弥补你,想抱多久都行。”

只希望有惊无险,只希望还有以后。

世子想得和苏清欢一样,如果传染性不强,西夏不会煞费苦心把人送来。

因为接触到的唯一病患已经死去,苏清欢现在也根本没法对症下药,只能找一些抗菌消炎普遍用药进行预防。

“阿妩,该回去吃饭了。”蒋嫣然的声音传来。

“哥哥,我要回去吃饭了。”阿妩恋恋不舍地道,“要是有好吃的,我带过来,让白芷姑姑替我放在墙头,你自己取好不好?”

“好。”世子笑着答应。

“姐姐,姐姐我在这里。”阿妩站在花丛中,冲蒋嫣然挥舞着手臂。

“回去吃饭吧,夫人着急了。”蒋嫣然替她擦擦脸上被太阳晒出来的汗珠,嗔怪道,“怎么不带伞出来?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我不爱打伞,太闷了。姐姐,我肚子饿了。哥哥哥哥,我中午吃完睡完,日头不那么毒的时候再来找你说话。”阿妩声音欢快地道。

“去吧。”世子道。

“姐姐,你快点呀。”阿妩的声音远去了一些,蒋嫣然却似乎还在原地。

“来了。”她看了围墙一眼,到底把嗓间的一句“你还好吗”咽了下去。

她心中有一个梦,美好而羞涩。

冷静如她,知道这只能是个梦,所以就把这美好藏在心底,自己慢慢品味吧。

丛文府没有说错。

蒋嫣然也并不以为耻。

智勇双全、年少有为,高大伟岸、有情有义的男人,难道不是每个女孩心中的梦想吗?

她深知配不上他,也知道绝不能动心,所以她默默珍藏和守护,也默默祝福他能够得偿所愿。

他和阿妩,都是她最在乎的人。

就这样吧。

一天以后,丛媛开始高烧,出现瘟疫的症状;同日,她带去的侍卫,有五个人都出现症状。

又过了一天,世子发烧,跟着他去的两个侍卫也发烧。

苏清欢五内俱焚。

“夫人,我去伺候世子。”蒋嫣然主动请缨。

“不行,传染性太强,我自己去。”苏清欢断然拒绝,“你看好弟弟妹妹,管好府里。我比你有经验,可以对症下药。”

说实话,她现在根本就不想管丛媛,要不是她作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是其实她也明白,如果瘟疫蔓延开来,传到边城也是早晚的事情。

陆弃已经封锁了边城,不许进出,对外只说是有探子偷了重要的东西。

“将军不会允许您去的。”蒋嫣然垂下眼眸,“而且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脉象总是诊不错的。我会时刻向您禀告的。”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一章 虚惊一场 苏清欢确实不能去。

诊脉倒还罢了,要是照顾世子,就意味着要被隔离,而预防疫情蔓延,很多事情需要她亲力亲为。

所以尽管不想蒋嫣然涉险,最后却还是只能退让。

而且蒋嫣然很坚定,害怕她不答应,跑去找了陆弃。

这下,世子连房间都不能出了,更别提去墙头下和阿妩说话。

他见到蒋嫣然的第一句话便是:“阿妩有没有埋怨我失信于她?”

前一天晚上,阿妩因为死了一只雪兔而郁郁寡欢,在墙头下哭到了半夜才被他好容易哄回去。

世子答应她,今天还陪她说话,结果一早便开始发烧。

世子对外面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心里也只是感慨,还是染上了。

蒋嫣然行礼道:“我已经跟阿妩解释过了,说你有急事出城,要过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那就好。”世子点头,这才看着她道,“有劳蒋姑娘了。”

他提前便知道蒋嫣然会代替苏清欢进来看顾他,帮助苏清欢提供资料研制对抗疫情的药物。

“世子言重了,”蒋嫣然淡淡道,“夫人对我天高地厚之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以身涉险。”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欠蒋姑娘一次。”世子温声道。

即使冷峻如他,看到蒋嫣然冒着生命危险进来看护他,也不可能不为之动容。

“我并无所求。”蒋嫣然垂眸,顿了顿才道,“只求为夫人分忧。世子请赐脉。”

世子伸出手腕。

他的手腕并不粗,却健硕有力,一看便是平时经常习武。

蒋嫣然把纤纤素手搭上去。

他的手腕很热,有些烫手。

蒋嫣然眉头皱起,半晌后道:“麻烦世子换只手。”

世子把她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按照她说的做了。

“怎么了?”过了片刻,见蒋嫣然还没说话,他终于忍不住道,“有话你直接跟我说,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想好了,如果真是上天索命,除了对阿妩,他并无遗憾。

上天对他不薄,地位、关怀,他都已得到;唯一觉得不甘心的,便是觉得没有看到阿妩长大。

但是他对她并无独占之心,至少现在,对着天真无邪的她,他产生不了除了亲情以外的感情。

如果能,那说明他是禽兽。

他只担心,若是自己不在了,以后阿妩的婚事怎么办?谁会像自己这般懂她,纵容她?

“世子,您的病情有点特殊。”蒋嫣然按下心中的感慨,实话实说。

“哪里特殊?”

“我看不出您是瘟疫,倒觉得您像受凉染了风寒。”蒋嫣然道,“但是我还是要请教夫人之后才能下定论;在此之前,您不要与其他发烧的侍卫接触。”

世子很意外地看着她。

“您别高兴得太早,我医术不精;而且也可能,您身体底子好,现在还没有显露出来症状。无论如何,我还是先回去请教夫人。”

“有劳蒋姑娘。”

世子忽然想到,昨日陪阿妩回去之后已是半夜,他到井边提水冲了个凉水澡,后来觉得有点冷。

难道真是因为着凉了?

蒋嫣然往外走的时候却忍不住自嘲地想着,就算这短暂相处的机会,老天都不肯给自己。

但是这念头也只是转瞬即逝。

毕竟他没事,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而且,她自我安慰地想,苏清欢当年不是这样陪伴过程宣吗?最后结局不一样惨烈?

不要胡思乱想了。

眼看着她就要走出去,忽然被人拦住。

她抬头看了看来人,冷冷地道:“夜姨娘有何指教?”

夜音倨傲地看着蒋嫣然,忽然拉下脸,声音也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不要以为借着这件事情,你就有机会接触世子了!你的如意算盘不会得逞的!”

世子是她一个人的。

她受了那么多罪,忍受了那么多苦,就是要生下“世子的继承人”,怎么能容忍别人斜插一杠?

别人倒也罢了,反正世子不行;但是蒋嫣然不一样,她学医,万一把世子治好了呢?

夜音不能冒这个风险,所以才等在这里,打压潜在的对手。

蒋嫣然微微一笑:“是吗?那咱们拭目以待。”

她从来就不是软柿子。

“你——”夜音不想她竟然完全不否认,不由气得两颊绯红,说不出话来。

蒋嫣然继续“乘胜追击”:“夜姨娘要是没什么事情请让开,毕竟世子的身体要紧。要是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有闲心拈酸吃醋吗?”

夜音果然愤愤地让开了路。

蒋嫣然步履匆匆地离开。

夜音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装什么清高,还不是送上门的货色?”

“姨娘,”身边的丫鬟怯怯地道,“您小心被蒋姑娘知道。”

“你要去告密吗?”夜音狠狠瞪了她一眼,“吃里爬外的东西。”

丫鬟忙道:“奴婢怎么会?奴婢是姨娘从云南带来的,自然向着您。但是这两府之内的事情,都是蒋姑娘在管,到处都是她的耳目……”

“我还怕她不成!”夜音恨声道,“走,咱们回去。”

“姨娘,”丫鬟迟疑一下,本来不想说,但是想到自己都绑死在夜音的船上,只能硬着头皮道,“这时候,您是不是应该去世子那里问候一下?”

“蠢货!”夜音骂道,“别人不知道,你在府里还看不透?世子得的肯定是传染病,要不能这么紧张吗?要是传染了我怎么办?”

她才不会牺牲自己。

当务之急是赶紧怀孕,这样即使世子有个三长两短,她的以后也有希望了。

“什么?锦奴不是瘟疫?”苏清欢激动地站起来道,“我就说,他没有直接接触过探子,身体又向来好,怎么会的病呢?”

“夫人,我并不确定……”

“我去看看。”苏清欢道,“听你说的,确实不像。我自己看看就有数了……不,算了,我不能去,我刚从丛媛那里回来,万一染上了怎么办?嫣然,你也离我远点。”

想要研制对抗瘟疫的药物,必须从患者那边下手。

蒋嫣然笑道:“我不怕。夫人,丛媛那里情形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二章 让路 “她现在高烧不退,”苏清欢提起来就发愁,“情况最坏,其余几个侍卫能略好些。我刚才已经分别给他们开了不同的药,希望能有生效的。”

“别的倒没什么,就怕到时候有侍卫好转,丛媛却不见好转。”蒋嫣然道,“丛文府怕是会觉得我们故意为之。”

苏清欢冷声道:“都现在了,谁还能管他怎么想。他妹妹闯下这样的大祸,难道他不该内疚自己管教不力吗?”

就算丛媛被救回来,苏清欢觉得也该斩杀了她。

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三十军棍尚可;但是险些毁掉一城的人,让那么多人身处生死之间,她该死。

蒋嫣然了然地道:“就怕他不那么想。”

他或许还觉得,是这些人对丛媛不够宽和,所以才导致她想不开呢。

“没那么多闲心管他。”苏清欢道,“我先去看看世子,然后你同我一起参考药方。”

“我陪您一起过去吧。”

“不用。”

能少一分危险是一分。

苏清欢亲自去给世子诊脉,发现他果然只是寻常受凉的脉象,心中一喜,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总算你没被那瘟神传染上。”

“染上我也不怕,不是还有娘吗?”世子笑道。

话虽如此,心里却也是松了口气。

“呸呸呸。”苏清欢啐了一口,“不许说这样的话。你快点吃药好起来,现在你表舅估计忙得焦头烂额,你得帮他。”

她知道世子这几年有意退让,当个闲人,这让她十分不舍。

所以有意无意,她都得告诉他,自己和陆弃对他的期望,是不一样的。

世子是为了小萝卜让路,但是苏清欢却觉得,他更合适。

“表舅平时军纪森严,令行禁止,这次肯定能应付的。”

竟然还是这样的态度。

“锦奴,你是不是在给小萝卜让路?”苏清欢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世子的能力,不应该是纸上谈兵,而是得到更多的锻炼。

“娘你想多了。”世子笑笑,“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你比小萝卜更小的时候,就已经被你父王带在身边,那不是学习吗?难道一定要进书院?”苏清欢犀利地道,“小萝卜要是那块料,不用你相让;要不是那块料,扶也扶不起来。虽说三岁看老不一定准,但是目前看来,他憨厚稳重,虽然也有藏拙,但是总体来说,他不如你,而且也没有野心。”

“那是因为,”世子看着苏清欢,“表舅从小就教他做守城之将,而非国君。”

“因为你表舅也教不了他做国君。”苏清欢道,“锦奴,就算你们兄弟,都各有能力,也有长幼不是吗?”

“娘,我可以辅佐小萝卜。”

“你到底,还是没有跟我一条心。”苏清欢叹了口气。

“不,娘,您不要这般说。”世子着急了。

“锦奴,我以为我早跟你说明白了。你的年纪、性格、能力,都是最适合的,这几年,你表舅有意让你在地虎军中立威,你却每每退缩,这不对,难道我们之间,还要用这样的心计吗?”

“娘,等小萝卜长大了,他不一定怎么想。”

“他怎么想都是他的事情。”苏清欢垂眸,“你以为你表舅为什么非要扶持你?不仅仅因为你合适,而且因为地虎军,和天狼军从来都是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始终觉得,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镇南王府,所以还是要交还回去。小萝卜将来也会明白,这些东西,原本就不该属于他。”

不管陆老王妃当年如何利用了陆弃生母的死,她不是陆弃的杀母仇人,而且对他有抚育之恩,这难以改变。

世子低下了头。

“你表现优秀,我们为你骄傲,因为你一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苏清欢郑重道,“我曾以为,再过几年跟你说,也来得及。可是这次你猝不及防地染病,我才明白,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老天留给我们的时间有多少。这次虚惊一场,我们庆幸。下次呢?如果换作是我出事呢?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现在的这种退让,没有让我觉得欣慰,只让我觉得心酸。你若是真为我想,就好好表现,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苏清欢走后,世子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世子爷,季先生来了。”虎牙站在门口道。

在世子确诊之前,虎牙也没离开过,回去跟杜丽娘红着眼圈交代完了家里的事情就来了。

他对杜丽娘说:“世子对我有再造之恩,这时候我不去守着他,谁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娘俩,要是我死了,你就另外找个人嫁了。墩子别改姓,将来能给我烧个纸,也算你对得起我了。”

杜丽娘哭了一场,却一个挽留的字都没说。

“这是你该做的事情。咱们虽然出身不好,但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还是知道的。恨就恨,那丛媛没事找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墩子交给夫人,到东南去给你报仇,能杀几个丛家人杀几个!”

这话说得虎牙也落了泪,却骂道:“你个妇道人家,安安生生过日子,喊打喊杀的。没了爹,墩子还得有个娘!你老老实实待着,要不做了鬼我也不饶你。”

夫妻俩泪眼朦胧地道别不提。

听说世子根本就不是瘟疫,最高兴的就是虎牙了。

“季先生知道了?”世子问道。

“嗯,是夫人去告诉他老人家的。”虎牙兴高采烈地道,“估计怕他跟着悬心。小的要告假一个时辰回家,我怕我娘子还在家里哭着。”

世子:“……走,准你两个时辰。”

“哎,好嘞。”虎牙乐颠颠地走了。

季先生进来后拱手行礼道:“世子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化险为夷,实在可喜可贺。”

“虚惊一场。”世子笑着道,“季先生请坐,虎牙走了,也没给我叫人回来,没有茶水给您上了。”

“虎牙是个忠仆。”季先生摸摸山羊胡子道。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三章 说服 “是,他跟我将近十年了。”世子笑了笑,“先生今日是来做说客的吗?”

“世子聪慧,某确实是听了夫人一席话之后来的。”季先生不慌不忙地道,“但是说客谈不上,因为世子本来也心中有数,不是吗?”

世子韬光养晦是真的,暗中观察也是真的。

但是要是说他看不出来苏清欢和陆弃的真实想法,那就太低估他了。

“是。”世子痛快地道,“我只是觉得,不想给我父王太多期望。”

“大将军的心,肯定是向着王爷的。”季先生意味深长地道,“所以不管您怎么想,只要王爷不再激怒将军,最后多半还是……”

“我明白。”世子眼神复杂,“但是现在的情形,不好说。”

他离开贺长楷太久了,现在已经摸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便维持现状。”季先生道,“将军一直在为您铺路,但是不会现在交给您。至少要跟王爷之间有了新的协议以后。”

“我知道。”世子点头。

一顶孝顺的大帽子压下来,他手上的所有东西,都握不住。

这才是世子为什么不肯接手,还要回避的原因。

“世子有没有想过,大公子他日长大,真的有野心,您该怎么办?”季先生眼神犀利。

“没有。”世子坦率地道,“我看着小萝卜长大,我比谁都希望他过得好。但是至少从眼下看,他已经明白了表舅的意思。”

“世子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季先生,”世子微微一笑,“表舅觉得他的东西最终要交到镇南王府的后人手上,难道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得这么以为吗?”

季先生大震:“世子,您的意思是?”

世子站起身来,坦坦荡荡:“真有您说的万一,那就给他便是。这本来也是表舅一手打下的江山,我想要的,应该回镇南王府争取。”

季先生顿了顿,起身行礼,肃然道:“是某想错了。”

世子淡淡道:“我娘和表舅对我好,我要承情,但是不应该因此就得陇望蜀。”

“某明白。”

“季先生请坐。”世子坐回到自己位置上。

“是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季先生感慨道,“某这几年一直想着,要是大公子长大,怕是会与您争抢,倒是落了下乘。其实将军,真的为您做了许多,可能比夫人更多。”

“我知道。”

“不,有些事情您怕是还不知道。”

“先生但讲无妨。”

“我也只是窥探到了冰山一角罢了,”季先生道,“您在书院中,这些寒门子弟以您马首是瞻,日后都是您可以用的人,这只是其一;您虽然不在军中,但是将军也在军中为您铺路。您听说过李亚夫吗?”

“听过,‘将不过李’,这几年声名鹊起,是他吗?”世子问道。

“是。”季先生点头,“他算是这几年出头的年轻人中最厉害的一个,但是一直没有被大将军重用,您知道为什么吗?”

“这件事情我知道,他对娘不敬,当街撞过娘的马车,表舅一怒之下怒责他五十军棍,后来也一直没有提拔他。”

“将军虽然爱重夫人,但是可曾公私不分?不说将军,就算夫人,可是斤斤计较之人?那次李亚夫乃是无心之过,夫人也没有受伤,岂会一直揪着不放?”季先生道。

“先生的意思是?”

“这是夫人告诉我的。说来惭愧,之前我也没有想明白,”季先生道,“夫人曾经为这件事情苦劝将军。但是将军说,这个人,日后会成为栋梁之才,但是太过莽撞,需要让他修身养性。而且,这个人,是留给世子的。”

世子脸上露出震惊之色。

但是季先生点到为止,并没有多说。

世子也不需要他再说,便已经明白过来陆弃的苦心。

在陆弃那里不得宠,只要自己伸出橄榄枝,对他来说就是知遇之恩,还怕他不忠心耿耿?

季先生见他想明白才继续道:“世子,不管您如何聪慧,也不能尽数了解到夫人和将军为您做过的事情。他们真的是,把您当成亲生儿子来看待的。还有,将军虽然不说,但是也在暗示,这样的太平,不会很久了。他不会把良才压制太久,也就是说,很快形势就会有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内部争斗的胶着状态需要有人来终结;西夏这边又出了瘟疫一事,内忧外患,对中原是极大的挑战。

世子若有所思。

季先生又道:“世子,某认为,瘟疫一旦横行,灭城甚至灭国的可能都在。既然您安然无恙,此刻不能再韬光养晦。否则就不是谦虚,而是冷漠了。”

“嗯。”

丛媛的情形并不乐观,而且精神状态极差,只要清醒状态,就一定要说这一切都是阴谋。

她对于病毒潜伏期一事完全不承认,反而坚定不移地认为是世子给她下了毒,否则怎么会从世子府回来就开始生病?

丛文府在外面,从下人口中听到了这些消息,心里一阵烦闷。

丛媛如果有三长两短,所有的错处都是他的;她现在不好好配合治疗,如果苏清欢生气了不管她怎么办?

真是又心疼她又生气。

苏清欢熬了几天几夜,却还是没有找到根治的办法;虽然有个药方可以尝试,但是重要的一味药来自于海外,她在瘟疫之前几年就已经几次请周济帮忙带,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但是好消息是疫情暂时没有蔓延开来,也没有消息流出去,没有引起恐慌。

“嫣然,你说神医谷,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最后她道,“温雁来送我的神医谷的医书中,记录过一次疫情。也是因为那次疫病,人心惶惶,高祖皇帝才揭竿而起,这才有了大靖。”

“我也看过。”蒋嫣然道,“但是疫情发生在更早之前,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记录。”

“不管怎么说,先派人去神医谷问问。”苏清欢定了主意,“我给温雁来写信,让人带着信件和当年他送我的信物去蜀中找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四章 危机解除 “春茂侯和侯夫人,现在也在神医谷吧。”

“明珠?嗯,她现在应该也在,但是我们都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先去打听打听。”

虽然不能完全指望别人,但是好歹也是一份希望。

“回头再让人去问问小舅母,”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这次商船的东西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这是另一份希望。

苏清欢用尽浑身解数,用了无数药材,最后除了一个东南水军的侍卫医治无效去世外,其余人都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鹤鸣,不能掉以轻心。”苏清欢忧心忡忡地道,“为了救治这十五个人,我用的药材,价值几千两银子。”

防疫除了规范、及时,很重要的一条是预防治疗措施要方便、廉价。

而目前虽然能治,但是想推广太难了。

并且现在看来,瘟疫的传染性相当强,感染的从最初八个人,到了最后有十八个人。

除了痊愈的是五个人,还有三个维持治疗,因为要来试药。

之后感染的这些人,都在苏清欢三令五申的防护下被感染的。

陆弃看着她瘦了一圈的巴掌脸,心疼地道:“我知道,军营里我坐镇,城里有锦奴,现在一切秩序井然,你不用担心。”

苏清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时候,陆弃的焦灼不会比她少分毫。

谁都明白,研制对症之药迫在眉睫。

“我再和城里的大夫们讨论一下。”

但是即使在现代,有那么多精密的实验室,想研究出一种流行性传染病毒的克星,还需要周期,更何况现在她基本只能靠自己和经验?

怎么办?撑住!

“鹤鸣,咱们做好各自的事情,都不要慌乱,也不用替对方胡乱操心。”

“好。”陆弃伸手替她整理了下头发,“我还是那句话,保全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嗯,我知道。”苏清欢点头,“而且即使你我染病,我也有药可治,这是最坏的结果。”

现在要找出更亲民更易得更廉价的普通药物,才能推广开来,彻底抹去这场疫病带来的潜在灾难。

她又把自己去蜀中以及催促寻找海外药材的事情都说了,道:“你看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其实我现在有点慌了。”

身上的担子太重,几乎不敢喘息。

这不是一条两条性命,这是家国的前程。

“不要慌,”陆弃抱住苏清欢,“最坏的情形,是无能为力;如果那样,我也有办法应对。”

苏清欢沉默了。

陆弃不说,她也知道这办法是什么。

壮士断腕,铁血残酷地诛杀所有染病以及可能染病的人,为了绝大部分人,牺牲掉小部分人。

这是残忍和不公平的,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陆弃将会承担所有的骂名,永生永世。

“鹤鸣,我努力,”苏清欢想起那种情形就很难过,“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呦呦,尽人事而听天命。”

“我知道。”

“你把需要的药材画出来给我,我让小舅舅在他有商船出海的朋友间多打听一下……”

“好……”电光火石间,苏清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鹤鸣,去找丛文府,让丛文府飞鸽传书,去他们丛家的地界找。”

东南海岸线那么长,连周济的商船出海的地方,都受到丛家的管辖。

只要丛家出力,那就基本等于倾全部出海商人之力了。

这样再找不到,也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了。

“好。”陆弃立刻答应下来。

苏清欢让蒋嫣然去画出来。

蒋嫣然画完后道:“夫人,我去见丛文府一趟,与他详谈。”

因为丛文府轻浮的求婚,苏清欢对他是很有意见的。但是眼下的情形,也顾不得矫情。

毕竟只有她和蒋嫣然见过并且熟知药物的形态、保存以及其他相关知识。

苏清欢没说反对,但是面上的纠结还是被蒋嫣然看出来了。

她笑着道:“夫人,丛文府是最不希望这件事情闹大的人,所以一定会帮忙的。现在他也不会有心情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办,我想找他,主要是想和他商量,找个什么理由广发这个英雄帖。”

最后蒋嫣然和丛文府不知道怎么商量的,反正过了一个月,正当瘟疫的消息掩藏不住时,丛家的人运送来了大量的急缺药材。

苏清欢紧急配药,把染病的几十个人都救了回来,这才如释重负。

一个多月间,苏清欢的体重丛一百斤掉到了八十多斤,用陆弃的话说,抱着她都怕把她的骨头捏碎。

苏清欢什么都不想管,相公儿女都不管,睡了两天两夜,饿了就起来吃一口饭,剩下时间全是补觉。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陆弃坐在床边,揉着惺忪的睡眼道:“鹤鸣,什么时辰了?你不睡觉?”

“现在是午时,不过今天阴天罢了。”陆弃笑她,“饿不饿?”

苏清欢摇头,“不太饿,上次醒来是两个时辰前,吃了东西,现在不饿。”

越临近醒来,大脑皮层越兴奋,她做了许多许多的梦。

“我梦见所有人都知道疫情了,人人自危,疯狂地要出城,城外是许多僵尸,张牙舞爪……”苏清欢心有余悸地道,不知道怎么跟陆弃描述植物大战僵尸里那种形象的僵尸。

“是所有人都知道疫情了。”陆弃爱怜地摸摸她的头,“之后许多事情你忙着治病救人研制药物,所以都瞒着你。但是那些都不重要,千钧一发之际,是你拯救了所有人。现在你就是全城人的观音菩萨。”

“不要乱说。”苏清欢娇嗔,“解决了就好。可是到底谁走漏了消息?”

“消息并非走漏的,而是有人散布谣言。”陆弃面色凝重,“其实也不算谣言,本就是事实。”

苏清欢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有人造谣想引起军心大乱,结果恰好坐实了?”

那未免也太巧合了。

苏清欢对陆弃的调查结果表示怀疑。

“不是,是西夏探子在城中散布的消息,以此试探。”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五章 暂安 苏清欢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西夏探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们要试探什么?”

“他们不知道,”陆弃见她想要起身,伸手摁住她,“再躺躺,累坏了。是西夏国内疫情蔓延十分严重,李焱龙手无计可施,采取了臣下的建议,不断派患病的死士从各个方向想混入中原。”

所以,丛媛遇到那个,只是好多人中的一个,是偶然,也是她出城往西夏而去的必然结果。

“他们混入中原,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拉中原人一起死,是知道你在边城,医术绝顶,想通过你的手,研制出对抗疫病的药物。”陆弃眼中与有荣焉。

苏清欢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在城中的西夏探子,可能是飞鸽传书,收到上级的指令,让他们在城中散布消息。毕竟那个染了瘟疫的人,是实打实被带了回来。”

“呦呦聪慧。”

“那现在呢?”苏清欢问,“你就直接昭告天下,虽然有疫情,但是已经可控?城中百姓相信么?”

“让患病痊愈的人站出来,他们就信了。”陆弃道,“而且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之前一直打着搜查西夏探子的名义戒严,但是现在戒严已经解开。”

“还是会有余波对吧。”苏清欢眨巴着眼睛问。

“那是当然。”陆弃笑笑,口气很轻松,“城中什么传言都有。有人说花瓣草预防瘟疫,现在城中各大药铺都卖空了,还在从城外运来。”

这种事情,现在说来都是笑话了,是雨过天晴后心情轻松的消遣。

“丛媛呢?”苏清欢想起这个“始作俑者”,还是咬牙切齿。

“事情是她引起的,但是也只算提前引爆,而且之后丛家也提供了对症的药材……”陆弃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笑道:“我就想问问你如何处置的,可没有给你强加压力说必须如何。我不喜欢她是真,但是也不至于非要她去死。我就是觉得,她是个惹事精,赶紧打发走。”

其实这种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传进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丛媛很作,提前踩到了雷,但是也避免了更大程度的伤亡。

如果是城中普通人,猝不及防被瘟疫染上,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控制,现在的情形已经无法想象。

“他们兄妹已经被我打发回去了。”陆弃道,“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他们丛家理亏。丛老将军亲自写来了道歉信。但是丛文府舌灿莲花,给丛老将军说他们兄妹有错,但是也立了功,应该还说了其他什么。总之,丛老将军好像并不想追究丛文府。”

“那种家庭长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八面玲珑?”苏清欢“哼”了一声道,“只要不来祸害边城,谁去管他们?我巴不得丛媛赶紧回去,在东南闹个天翻地覆,让他们丛家人自己尝尝把孩子惯坏的恶果。”

陆弃笑笑,摸摸她的脸:“瘦得不好看了。”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喜欢胖的,你搂着猪睡啊。”

“我不就搂着小白猪么?”陆弃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胡子拉碴的,”苏清欢被他蹭的脸上痒痒的,不由嫌弃地道,“谁家这么邋遢的男人?快去刮胡子去!”

“还敢嫌弃我?”陆弃赏了她一个暴栗。

苏清欢可不吃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抬起头就往他脖颈上啃去。

两人闹着闹着就滚到了一张床上。

“不行哈,”苏清欢敏感地感受到陆弃身体的变化,往床里滚了滚,警惕地看着他,“我几天没洗澡,都要臭了。”

“傻子。”陆弃浅棕色眸子中的笑意满溢出来,“看看你的衣裳。”

苏清欢低头看看,不是自己白色的中衣吗?

看着她茫然的样子,陆弃揉揉她的头:“你回来的时候,累得衣服都没脱,直接睡过去了。”

苏清欢一拍脑袋:“我睡了太久,竟然忘了这茬,你给我换的衣服?”

“不是我,谁还敢动你?”陆弃口吻霸道,“我给你擦洗了身体,换了衣服,你除了嘤咛几声,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他脸上露出的疼惜之色,苏清欢不以为意地笑笑:“做大夫的,这些都是寻常。我从前,像你处理公务一样,每日也要去工作,面对许多病人。忙起来,也有一天两夜不睡觉的时候。那时候,在手术室,躺在地上就睡过去了。”

在医院上班的时候,自己是单身狗,可没有陆弃这样的暖男伺候;而且周围都是和她一样累成狗的同事,大家横七竖八地睡,谁还顾得管谁?

“相对而言,现在有美男贴身服侍,”苏清欢俏皮地冲陆弃眨巴眨巴眼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等晚上再好好服侍服侍你。”陆弃眼中露出危险的光。

苏清欢睡足了,现在精神充沛,不由豪情万丈,勾勾手指:“来,等你!”

口舌之快一定要逞,求饶再说求饶的话。

外面传来了阿妩和白苏说话的声音。

“姑姑,我娘醒了吗?”

白苏显然说话舌头有点打结:“夫人快醒了吧,将军在里面。大姑娘先别进去,别吵到夫人休息。”

“我爹不吵我娘,我也不吵。”阿妩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就进去看看。”

白苏其实听到屋里的说话声,知道苏清欢早已经醒来,也知道这时候两人不希望别人打扰。

可是这话,怎么跟阿妩说呢?

“大公子呢?”白苏忽然找到了挡箭牌,“夫人太累,将军太忙,照顾大公子的事情,就落到了您身上。”

阿妩挺起小胸膛:“这几天我好好照顾他了呢!他想吃什么我都让厨房给他做,不像娘,总克扣他的饮食……可是,可是他自己不争气,上吐下泻,什么也吃不了,没口福。我刚从他院里出来,嫣然姐姐在照顾他呢。”

白苏:“……您确定,大公子不是吃多了积食?”

“也可能吧。”阿妩摇头晃脑,“那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饥饱,我总是要为他操心。”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六章 古灵精怪小阿妩 阿妩的内心:我娘该不是生了个傻子吧。

白苏被她逗笑:“大姑娘,这话可不敢在夫人面前说,会挨骂的。”

“知道知道,”阿妩摆摆手,“我娘也不让人省心。那么大的人,不知道好好休息吗?昏睡好几天,把我爹都吓坏了。”

“吓坏了?”正在侧耳好笑地听着女儿说话的苏清欢挑挑眉对陆弃道。

“吓坏了,你怎么补偿我?”陆弃捏捏她的耳朵。

他越来越发现,自己很爱对苏清欢动手动脚,摸摸她的头、脸、鼻子、耳朵、手,都已经成为他日常动作。

“别装。”苏清欢笑骂道,伸手推他,“快起来,让阿妩进来。”

陆弃对女儿有点怨念,慢腾腾地坐起来,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裳,回到椅子上正襟危坐,这才对着外面道:“是阿妩来了?”

苏清欢对他这种装,给满分。

阿妩对白苏道:“姑姑,我爹唤我呢!我先进去了。”

陆弃这么高声,她便知道,苏清欢肯定已经醒过来。

说完,便迈过高高的门槛,蹦蹦跳跳地进来。

“娘,您休息好了?”阿妩走到床前对苏清欢道,“这几天,我可担心娘了,天天都来看您,还帮嫣然姐姐料理事情,照顾弟弟……”

得了,这个是来邀功的。

苏清欢心里暗道,小东西,我不跟你算,把你弟弟吃撑的账就不错了。

“那有劳阿妩了。”她笑着道,“小萝卜呢?他怎么没跟你来?”

阿妩:“……他可能在睡懒觉。”

陆弃害怕苏清欢戳破她,忙把话接过去:“阿妩不是跟爹说,小萝卜生病了吗?你这是刚照顾他回来?”

苏清欢眼睁睁地看着他给阿妩眨眼睛提示。

这是当她睁眼瞎吗!这爷俩,简直岂有此理!难道小萝卜就是捡来的吗?

阿妩从亲爹的提示中立刻明白过来,自己的“罪行”暴露,小黑眼珠子一转,立刻带着哭腔对苏清欢道:“娘,小萝卜吃坏了肠胃,这几天可遭罪了。我都心疼他,一直照顾他呢。”

“哦,那你怎么照顾他的?”苏清欢才不上当。

“我,我去看他……”

呃,抢他玩具,嫌弃他贪吃,这些事情可不能让娘知道。

陆弃立刻道:“阿妩是个好姐姐,每日去陪着小萝卜。”

“小萝卜吃什么吐什么,可怜兮兮的。”阿妩提起来真有点难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后来嫣然姐姐给他开了药,哇,药都吐了。不过今天我去看他,已经好多了。以后他不会再乱吃东西了。”

苏清欢看她神情,心道总算还有点做姐姐的样子。

她坐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膝盖,“过来,娘抱抱,这几天多亏你帮忙了。”

即使是倒忙,也要鼓励为主,讲道理为辅。

“不用娘抱,娘最辛苦。”阿妩非但没有上前,反而噔噔噔跑到陆弃身前,爬到他腿上坐下。

这个小白眼狼,从来都是世上只有爹爹好。

“嫣然姐姐呢?”苏清欢刚好些,就想问问府里的事情。

这几日蒋嫣然肯定也忙坏了。

“嫣然姐姐和我一起去看过小萝卜,后来就走了。”

“出去了?”

“嗯。”阿妩道,低头玩着陆弃的剑穗子,“姐姐很辛苦。哦对了,姐姐让我来陪着娘,不要耽误爹的正事。”

苏清欢笑道:“嫣然说的对。我就是累太过了补觉,你看着干什么?”

她只是研制出了对瘟疫有效的药物,但是抗击瘟疫之路还很漫长,剩下的事情,都是陆弃的了。

陆弃站起身来道:“我先回军营。阿妩,好好陪着娘,这几日别去街上走动。”

“哦。”阿妩撅着嘴答应,想到好几天都要被关在府里,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陆弃冲苏清欢笑笑,留下句“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就匆匆离开。

苏清欢忽然想说,他的胡子还没刮……

“阿妩,你爹这几日忙吗?”她从大窗上看着陆弃的背影低声问道。

阿妩爬到床上坐下,晃着小短腿道:“忙,可忙了。爹都没换衣裳,臭。”

苏清欢:“……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又不傻。”阿妩看着苏清欢,眼神狡黠,“我说了,爹爹多没有面子。这事应该让娘说,您是爹的娘子!”

苏清欢点点她的额头:“得罪人的事情都让娘来做?小坏蛋。娘不给小萝卜吃很多东西是怕他吃坏肚子,下次你也要记住,不能纵容他乱吃,知道吗?”

阿妩吐吐舌头:“知道了,娘。”

一会儿,世子抱着小萝卜进来。

小萝卜这两天又拉又吐,小下巴都尖了,看见苏清欢便伸手要她抱。

苏清欢抱过他来,问世子道:“外面怎么样了?”

世子笑道:“有娘研制的对付瘟疫的药物,就算有些混乱,也只是暂时的。”

苏清欢想问他的,不止这个问题。

“西夏那边情形如何了?”

“横尸遍野,十分凄惨。”世子举事道,“二十年之内,难以恢复。柳太后联手战北霆铁腕处置,导致西夏国内怨声载道,民怨四起。”

苏清欢道:“柳太后忍辱负重多年,好容易站到这个位置,却没想到会有此浩劫,果真人算不如天算。”

“娘是不是想问表舅的打算?”世子含笑道。

苏清欢笑:“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阿妩歪头看着两个人,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

“阿妩,娘和哥哥说的话,谁都不能告诉知道吗?”苏清欢不放心女儿,她年纪小,又到处乱窜,说不定就说出去了。

阿妩眼睛瞪得大大的:“娘您不信任我!”

“信,只是提醒一下。”苏清欢笑道,转而看向世子,“你表舅想趁机攻打西夏吗?”

“娘您觉得应该怎么做?”

苏清欢笑笑:“我不知道才问你们。”

“西夏幅员辽阔,国土其实很大。”世子道,“如果真想彻底摧毁西夏,所费工夫,非常人所能想象。历史以来,西夏的这些人只能被打败,只能自己内部改朝换代,但是从未被灭族。”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七章 坦白 苏清欢点头:“我明白了。”

就是灭族未必没有可能,但是代价太大,攘外也不能牵扯了安内的精力。

而且苏清欢内心深处觉得,陆弃可能并不想要这样得来的战功,总有胜之不武的感觉,但是这件事情,她不能问,更不能干涉陆弃的决定。

“阿妩待着是不是有点无聊?”世子笑着对阿妩道。

“没有。”阿妩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世子又问,眼神中笑意流淌。

“有一点点吧。”阿妩比划了一下小手指,“这么点儿。”

“要不你去园子里逛逛?”

“不去,家里的园子有什么意思?”阿妩撇撇嘴,然后试探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板着脸:“出去是不可能的,死了这条心。”

阿妩快哭了,跺脚道:“那我去找爹行不行?”

“爹爹现在很忙,没时间哄你。”

“刘伯伯和杜叔叔他们呢?”阿妩不死心。

“谁都不行。”苏清欢一口拒绝,根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阿妩这次真的红了眼圈。

世子抱起她来,笑道:“昨日你去过园子,今日去过吗?说不定,园子里多了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呢?”

“哥哥不要骗我,园子里没什么我喜欢的!”阿妩撅着嘴道。

“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既然跟你说有,那肯定有。”世子耐心地道。

“是什么呀?”阿妩立刻高兴了,搂着世子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哥哥先告诉我。”

“自己去看,是不是更惊喜?”

“不不不,我现在就要知道。”阿妩撒娇道,把耳朵凑上来,“你告诉我自己,不要告诉娘。”

世子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阿妩眼神立刻被点亮了。

她从世子怀里挣扎着下来,兴高采烈地道:“娘,我去园子里玩了!”

苏清欢看着她一阵风似的离开,摇摇头道:“她被你表舅和你惯坏了。”

“阿妩性格欢脱却十分有数,娘不用总拘着她。”世子笑道,“我有件事情想跟您说。”

“你说。”

他把阿妩支走,苏清欢就已经知道他是有话不想让阿妩听到。

“夜音怀孕了。”

苏清欢惊讶地站起来:“你和她,什么时候?”

她十分震惊,虽然她不会要求世子婚前守身如玉,但是他竟然和夜音……苏清欢有一种自己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娘,”世子跪下,“这件事情,我目前为止只告诉您。包括表舅、我父王在内的其他所有人,我都没有说。”

“你想要这个孩子?”

苏清欢立刻脑补出来世子爱上夜音,为她也要打破天下之大不韪,没有娶妻的前提下,想留住两人爱情的结晶。

可是夜音上次跟阿妩说那种过分的话,可见人品实在一般。

她有点不乐意世子和夜音在一起。

可是现在孩子都有了,木已成舟,她还能说什么?

年少时候的爱恋,总是那样的没有缘由。

“是,我想要。”世子低头。

“唉,”苏清欢叹了口气,“为什么是她呢?”

“孩子不是我的。”

世子抛出了一个炸弹,把苏清欢炸得头昏眼花。

短暂惊讶之后,苏清欢竟然觉得十分高兴。

她就说,她教出来的孩子,眼光怎么会那么差!

至于孩子是谁的,究竟有什么隐情,那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世子不要与夜音有任何牵绊。

“你想做什么?”苏清欢想明白这些后沉声道,“起来说,地上凉。”

“娘您听我说完。”世子不肯起来,“这个孩子,父不详……”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苏清欢拍案而起,怒道:“锦奴!你怎么能……”

世子跪在地上,伏地不敢抬头,但是也不认错。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把他扶起来:“你说,你要娘做什么?”

夜音肚子里的孩子,从还没出生就注定是一个牺牲品。

但是世子所处的环境,对于这种利用习以为常。

她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不能把世子养成绵羊,要让他有自己的羽翼,搏击长空,所以她还是开口了。

世子在她身边站着,道:“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只有这样,才能让夜音为我所用。我也需要一个孩子,来证明自己长大了,做了父亲,能让更多的人信服我成熟。而且,我不想成亲,也不想我的婚事成为利益交换的棋子,所以如果有庶子,那被交换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哪个身份尊贵的贵女,愿意嫁进门就做嫡母?

苏清欢却道:“锦奴,别的我不说,最后一条,你想多了。不管你的婚事还是与你门当户对的贵女的婚事,都不是你们所能够决定的。只要彼此的父亲达成一致,庶子庶女根本就不会成为阻碍。”

她不信世子不知道这点,只是他用来说服自己而已。

世子笑笑:“那前两条也足以让我选择留下这个孩子了。”

“那现在是怀相不好,需要我帮忙保胎吗?”苏清欢又叹了口气。

在陆弃、世子真正搏杀的那个世界中,她永远都不够明白,不够狠辣。

但是对他们,她全身心地信赖。

“怀相尚可。但是我不想骗娘,害怕您对我失望,也害怕您对这个孩子寄托感情。”世子沉声道,“而且,娘,我需要一个儿子。”

苏清欢半晌都没有说话。

“如果是女孩?”她很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只能而且必须是男孩。”世子面若冷霜。

“大不了狸猫换太子?”

苏清欢不知为何想起了小可。

世子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母子俩顿时沉浸在一种凝滞的气氛中,直到阿妩回来。

“姑娘万福,姑娘万福——”有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随即便是阿妩畅快的笑意:“厉害吧,厉害吧。”

帘子掀开,阿妩拎着一只红嘴的绿色鹦哥进来,喊着“姑娘万福”的,正是这只得意洋洋的鹦哥儿。

“娘,看,这是哥哥给我买的!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吉祥’,吉祥,说得是就是你,快喊‘给夫人请安’!”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八章 蒋嫣然 吉祥显然受过训练,“给夫人请安”喊得很溜。

“娘,厉害吗?”阿妩神气地挺起小胸膛,觉得像自己很厉害一般。

苏清欢被她的样子逗笑:“厉害,厉害,你厉害。”

“其实也没那么厉害了,”阿妩倒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它统共就会说两句话,一句是‘姑娘万福’,一句是‘给夫人请安’。”

苏清欢大笑。

世子笑道:“只是教它的日子太短,你认真教,它还能学会很多。”

“真的?”阿妩很惊喜,随即歪着头道,“那从前它会说什么?”

世子摊手:“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只告诉卖鹦哥的人教它这两句。”

“那怎么够?”阿妩道,“我来教他喊‘哥哥’!”

世子脸上露出笑意,宠溺道:“好。”

被阿妩这一打岔,苏清欢总算有了喘息的时间,对世子道:“锦奴,你既然想明白了,日后不后悔就行,明日带她来给我请安吧。”

好歹要做足姿态。

“是。”世子点头,“这件事情,您既然同意,我今晚与表舅提一提。明日让人回云南报喜。”

说到这里,他眼中有冷光一闪而过。

世子从苏清欢这里离开,刚回到府里就听下人禀告,说是夜音嚷着肚子疼。

虎牙知道内情,嘟囔道:“她也真把自己当盘菜,到底怎么回事,别人不清楚,她自己心里没数吗?还好意思来闹您!”

“你去问问。”世子面上有厌烦之色。

不管男女,蠢笨实在是令人最讨厌的缺点,没有之一。

就算是对手,愚不可及,也让人丧失了斗争的快感。

虎牙应了一声,嘴里小声叨叨:“这都什么事儿!”

不一会儿,虎牙回来,气呼呼地道:“她实在太,太……小的都不知道怎么说!今天您去夫人那里的时候,蒋姑娘过来算府里的账目,在花园遇到了夜音。夜音可能仗着身孕想要欺负蒋姑娘,被蒋姑娘顶回去了,这下回去后就开始装肚子疼。要说谁害她我都信,蒋姑娘是那样的人吗?”

世子微微一笑:“她在你眼里是什么人?”

“蒋姑娘多通透多知道进退的人啊!”虎牙对蒋嫣然赞不绝口,“哪次来咱府里,不是趁着您不在的时候?不管什么场合,从来不往您身前靠。人家就明明白白告诉众人,对您呀,丝毫不觊觎!夜音莫名其妙的,还当人人都羡慕她嫉妒她,想做个姨娘呢!蒋姑娘嫉妒她?呸!”

“你这么喜欢蒋嫣然,你娘子知道吗?”世子打趣地道。

虎牙红了脸:“世子您别乱说。小的算哪根葱,做梦都不敢喜欢蒋姑娘,那就应该是天上的仙女儿,不食人间烟火。要不是感念夫人的救命之恩,她也不能在府里耽误了。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嫁了人,受了磋磨,珍珠也成了死鱼眼。”

“你最近一套一套的。”世子眯起眼睛。

“哪里哪里,”虎牙低下头,“小的娘子喜欢蒋姑娘爽利,我就……”

听娘子的话,没错。

“夜音那里差不多就行,不用惯着她无理取闹。”世子沉下了脸,“你去警告她,不要再招惹蒋姑娘。你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她能做的事情,别人也能做。我不过给了她这个机会和脸面,不要给脸不要脸!”

世子本身对蒋嫣然也是满意的。

因为她聪明又能藏得住话,看穿了他的心思也没有戳穿;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对苏清欢忠心耿耿。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母亲身边的旧仆,他也得给几分颜面。

这次虎牙回来神清气爽,道:“听了你那般说,她立刻安分了。这娘们,就是得治。”

世子不欲多谈夜音,道:“鹦哥儿的事情你办得很好,阿妩喜欢,你去账房支取二十两银子,我赏你的。”

“多谢世子爷。”虎牙很高兴。

“这么高兴?”

“当然,”虎牙昂首挺胸,“小的以后还要好好办差,多得您的赏银。您知道我和我娘子,那真的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可是偏偏有人说,小的是贪图她的银子,小的是那样的人吗?不成亲,小的哪里知道她有那么多钱?但是小的想明白了,只有等我攒的比她多,才能正名。”

“有出息。”世子拍拍他的肩膀,逗他道,“你你得攒多少个二十两?”

“娘子说,她有三万两的嫁妆。”虎牙扒拉着手指头,“一千五百个?”

世子心中暗想,那是骗你的,傻子。十万两估计都有,怕你自卑就是。

但是口中他却道:“行,那你好好办差慢慢攒。收拾一下,晚上我去一趟军营。”

这件事情,也要和陆弃交底。

陆弃约莫着不会怪罪,对于这种算计,他习以为常。

但是世子又想,陆弃大概率会责罚他,用这件事情让苏清欢烦恼。

世子觉得后身一阵发紧。

陆弃的责罚,是真的责罚,亲自动手,让人印象深刻。

世子喃喃地道:“要是带着阿妩去就不怕挨打了。”

阿妩一笑,陆弃立刻投降。

虎牙却嘟囔:“您是想让大姑娘看您光屁股挨军棍吗?”

“二十两银子收回!”世子瞪着他。

“别别别,小的嘴贱,什么都没说。”虎牙捂着嘴道,“小的这就去替您准备,顺便,去账房领了赏银。要不夜长梦多……”

“滚。”世子笑骂。

晚上他到陆弃那里说明夜音怀孕的事情,果然不出他所料,陆弃对事情本身并没有发表意见,但是听说他找了苏清欢后怒骂:“不是还有嫣然吗?你完全可以找她来做这些事情,去烦你娘干什么!”

世子认错。

陆弃太忙,没有腾出手来收拾他,让他滚回府里,下次再算帐。

世子知道这是放过他了,如释重负地回去。

只要能得到陆弃和苏清欢的谅解,他不怕为千夫所指。

“世子,不好了,夜姨娘惊了胎。”

一回府里听到这个消息,世子拂袖:“惊了胎找大夫,找我做什么!”

“回世子,大夫说没办法,让找苏夫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五十九章 阴差阳错 世子想了想,这个孩子还是很重要,如果保不住,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怀上。

于是他开口道:“这么晚了,不必惊动夫人,你让人去请蒋姑娘帮忙来看看。”

虎牙道:“那行,小的这就去,横竖两府之间的门已经落了栓,怎么也得蒋姑娘同意才行。”

“去吧。”世子摆摆手。

夜音的孩子要是没了,真会打乱他的计划。

这个没用的东西!

“姐姐,你看看,它还会自己嗑瓜子呢!”

阿妩得了吉祥兴奋坏了,一天都到处炫耀,子时还赖在蒋嫣然屋里,兴致勃勃地给她展示自己的宝贝。

没办法,白天蒋嫣然太忙,根本没有机会给她看。

阿妩现在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她得了个宝贝;而且她和蒋嫣然关系这么好,当然要先告诉蒋嫣然了。

蒋嫣然笑着道:“知道了,你都跟我说了第五遍了。好阿妩,现在子时都过了,你还不回去睡觉,夫人知道要骂你的。”

阿妩才不怕。

她在椅子上悠哉游哉地晃荡着小短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娘就不会知道呀。娘累坏了,需要好好休息,不要用这些小事让她操心。哪个非要去说,就应该赶出去。”

蒋嫣然点点她的头:“这里都是歪理。”

阿妩振振有词道:“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嘛!我其实呀,想等我爹回来,给他看看吉祥。可是他回来得晚,我又闲得无聊,只能来找你了。好姐姐,没打扰你吧。”

蒋嫣然笑着道:“没有,我有些账本没看完,虽然着急,但是我也等明日再看吧。”

说话间,她看着阿妩。

“那就明日再看吧。”阿妩道,“我娘说,半夜看书做绣活儿伤眼睛,你看账本也一样,所以还是别看了。哎呀,我忽然想起,我上次捡的那条蛇蜕给了姐姐,你帮我配出明目的药了吗?配好了我要去送给大舅母。她给我做了那么多绣品,很累眼睛的。”

小家伙今日得了吉祥,十分兴奋,所以到现在也毫无睡意,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

这种情况下,她没注意到蒋嫣然眼中一闪而过的焦灼。

“我明日就做,让人送到苏府说是你送的?还是你自己去送?”蒋嫣然耐着性子道。

“我自己去送吧,顺便去看看朗表弟。啊,不行,我娘不许我出门。”阿妩又想起这件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痛事,小嘴撅起来,蔫头耷脑地道,“那还是让人送去吧。”

“好。”蒋嫣然越发着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阿妩你把吉祥给小萝卜看过没有?”

转移注意力,或许是个好主意。

“给他看了,”阿妩说起这事就气呼呼的,“结果他跟我说,鹦鹉学舌有什么稀奇的,这是它安身立命的本事,学不好的都被人吃肉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么不解风情!

蒋嫣然笑笑:“不气不气,小萝卜还小,是你的弟弟。”

阿妩老气横秋地拍着胸道:“哎,没办法,我这个做姐姐的,要为他操碎心。”

蒋嫣然被逗笑。

她的丫鬟从外面走进来,道:“姑娘,世子府那边……”

蒋嫣然还没说话,阿妩抢先道:“世子府?我哥哥怎么了?”

丫鬟也不敢不回复她,恭恭敬敬地道:“回大姑娘,姑娘,世子府那边来说,夜姨娘腹痛,要请姑娘过去帮忙。”

对方说得是胎儿要不保,这样的话,丫鬟不敢在阿妩面前提起,便只说是腹痛。

“那姐姐快去吧。”阿妩从椅子上跳下来,拎起自己的鹦哥儿,“我带着吉祥回去了。”

救人如救火,她再贪玩,也不敢耽误正事。

蒋嫣然让人送她,然后沉声道:“带着我的药箱,咱们过去看看。”

阿妩哼着小曲,拎着鹦鹉,跟着打灯笼的丫鬟一起往自己院里走去。

走到院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走近才发现是白芷。

“白芷姑姑,你在我院子门口干什么?”阿妩笑嘻嘻地道,“吉祥,喊一句‘姐姐’。”

吉祥傲娇地回头梳理下羽毛,完全没有声音。

“坏鸟。”

“夫人在里面等您呢,小祖宗。”白芷“嘘”了一声,指了指屋里。

阿妩吓了一大跳:“我娘不睡觉,来我屋里干什么?”

苏清欢是听说了世子的事情后感到心里有事,加上世子晚上要去跟陆弃坦白,她担心他挨打,所以一直等陆弃回来。

因为两府之间的门已经落栓,所以世子回来,她还不知道。

她在屋里等得着急,便出来看看两个孩子。

小萝卜已经乖乖地睡下,阿妩院里却没有人。

苏清欢让丫鬟们分头去找,自己则坐在屋里等。

“夫人来看您睡着了没,结果您不在……夫人有点生气,您出门也没有告诉一声。”白芷点拨阿妩。

阿妩不服气:“我又不是出府。咱们府里统共这么大,我还能走丢了不成?”

但是话虽如此,她却不敢迈步进去,脑子飞快地转着,要找借口平息苏清欢的火气,保住自己小命啊!

可偏偏此刻,吉祥听到了两人对话中的“夫人”,受了刺激一般,扯着嗓子喊“给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

“还不快进来?”苏清欢声音威严。

阿妩在吉祥头上敲了下,也没舍得都用力气,嘟囔道:“这次被你害惨了,本来还可以回嫣然姐姐那里躲躲的。等爹回来,我们就有救了。我娘要是打我,我就把你炖了,熬汤喝!”

吉祥吓得翅膀乱扑腾,白芷害怕阿妩拿不住,忙伸手接过来。

阿妩小眼珠子转转,进门就扑到苏清欢身上:“娘,您终于好了,这几日都吓死我了。我晚上呀,忽然想起要问嫣然姐姐如何替您进补,养好身体,就跑去找她了……”

自己生的,当然知道是什么样子。

苏清欢板着脸:“那你告诉娘,问出了什么?”

阿妩不慌不忙地道:“姐姐看账本很忙,我没敢打扰。刚要问上,哥哥派人来找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章 急救 “哥哥派人找姐姐干什么?”

苏清欢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三更半夜,世子找蒋嫣然?

“去哥哥府里了。”阿妩嘟囔道,还想着自己的那点小事,“娘,别罚我了好不好?”

蒋嫣然竟然也去了?

这两个人都是最聪明谨慎的,这是要干什么?

苏清欢瞪了阿妩一眼:“撒谎,写一百页大字,十天以内交给我。”

阿妩哀嚎不止。

看起来,又要找哥哥帮忙了。

世子模仿她狗爬的字体,每次都能蒙混过关。

陆弃不靠谱,只帮她作弊一次就被苏清欢逮个正着,罪加一等,现在想想阿妩还觉得手心还又热又疼呢。

她怨念很深。

然而再一想,世子现在要顾着生病的夜音,肯定没时间理自己,阿妩悲从中来,几乎要哭了。

苏清欢还以为是自己处罚过重,但是想想阿妩性格活跃,脑瓜子又灵,不好好管教,日后撒谎成性怎么办?

她狠狠心:“哭没有用,解决不了问题。”

“明天我好好写,”阿妩抽抽搭搭地道,“反正也不能去别处。”

谁能理解她心里泛滥成灾的忧伤啊!

哥哥为什么要娶夜音?阿妩觉得属于自己的关注被抢走了。

苏清欢又问:“来人说了为什么要让姐姐过去吗?”

“说是夜姨娘肚子疼。”阿妩撅着嘴道。

她现在也头疼,手疼,可不可以跑过去找哥哥寻求安慰啊?

苏清欢面色一凛,站起身来道:“你早点洗漱睡觉,明日在屋里乖乖写大字。早点写完早点解脱,不要拖到最后抹眼泪。”

“是。”阿妩很不高兴,但是还是乖乖地点头,站起身来给苏清欢行礼,心不在焉地道,“娘慢点走,天黑。白芷姑姑,扶着娘,娘肚子里……啊,说错了,我以为是白苏姑姑。”

苏清欢心里有事,也顾不得和她贫嘴,摸摸她的头就匆匆离去。

阿妩无力地趴到床上,捶床道:“啊啊啊啊!怎么就被我娘发现了!三丫要是在就好了,装扮成我睡觉,我娘肯定就不进来了。”

银红一家现在在边城,十分庆幸跟着苏清欢能躲过战乱。

三丫在阿妩院里,陪她长大,亦仆亦友。

但是张屠户的长子娶亲,所以这几天三丫便被家里接回去了。

奶娘劝道:“大姑娘还是早点睡,下次不敢跟夫人扯谎了。您跟夫人说话漫不经心,奴婢看夫人是有急事,否则还得说您。”

连怀孕都能张冠李戴,真愁人。

“我娘为什么不怀孕?不给我多生几个弟弟妹妹?”阿妩嘟囔道,“要那样就不能有那么多时间来管我了!”

奶娘低头不敢接话。

她们也奇怪着呢,为什么苏清欢生完小萝卜后再无所出。

要说不能生吧,已经生了两个,而且生大公子的时候,一切顺利,并没有伤了身体;要说夫妻感情不好吧,府里哪个不知道,夫人就是将军的眼珠子,别的女人,哪个能让将军多看一眼?

阿妩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从床上起来:“夜姨娘为什么三更半夜肚子疼?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奶娘更不敢回答了,只能劝她早点休息。

阿妩这次真难过了。

如果哥哥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喜欢他/她去了,更不会管自己了。

悲伤那么大,又突如其来,阿妩呆呆地坐了许久。

苏清欢听阿妩说夜音腹痛,就猜测是孩子有问题,从她院子里出来后匆匆往世子院子而去。

她到的时候,蒋嫣然正在开药方,旁边站着几个束手无策的大夫,并没有世子的身影。

看见她来,蒋嫣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怎么样了?”苏清欢问道。

“有流产迹象,一直流血不止,”蒋嫣然沉声道,“为了保住大人,必须下药清宫。”

“不,不,救救我的孩子。”夜音披头散发,脸色煞白,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求救的声音很弱,看起来全无往日嚣张模样,十分可怜。

“我来看看。”苏清欢走上前去,不顾血腥,“伸出手腕来。”

情况确实很严重,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拿我的银针过来。”

“夫人?”蒋嫣然声音有些不确定。

“你也过来,不管成与不成,你学习下。”苏清欢沉声道。

“是。”

蒋嫣然从药箱中取出银针,缓步上前。

听说苏清欢来了,世子匆匆赶来,进屋后便看到苏清欢在一丝不苟地施针,鼻尖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世子!”夜音哀哀喊道,“孩子,救救孩子。这是您第一个儿子啊!”

也是唯一的儿子。

世子冷着脸:“你安静些,听夫人的吩咐。”

蒋嫣然的视线在世子和夜音之间转换,半晌垂下头,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夜音的哭声低了下去。

过了许久,苏清欢站起身来,看着昏睡的夜音道:“先让她休息,我给她开药,回头让人喂她服下。不能动,好好躺着。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多谢娘。儿女之事也是缘分,”世子淡淡道,“娘不必太过忧心,今日也麻烦蒋姑娘了。”

蒋嫣然摇摇头:“世子言重了。”

“娘,我送您回去休息。”世子又对苏清欢道。

“不用,几步路,又带着那么多下人,我自己回去就行。”

世子点点头。

苏清欢走到门边,见蒋嫣然没动,回头道:“嫣然?”

蒋嫣然垂手道:“夫人,夜姨娘情形不大好,我今晚在这里照顾她吧。”

“不用。”苏清欢道,“她现在就是服药静养,其余都不重要。你的身份,在这里,也折了她的福气。”

蒋嫣然一震,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意味深长。

世子听到这句话后,看着苏清欢,又看看蒋嫣然,若有所思。

初秋已至,地上铺上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在上面吱吱有声,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除此之外,一行人静默行进,再无声音。

走到岔路口,苏清欢顿住脚步:“嫣然,你就在这里回去吧。”

蒋嫣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却道:“我服侍夫人回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一章 痛苦 苏清欢淡淡道:“不用,你回去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是。”蒋嫣然咬着嘴唇,屈膝行礼道。

第二日一早,蒋嫣然去苏清欢院里请安,因为来的比往日更早,竟然与同样前来请安的世子不期而遇。

蒋嫣然愣了下,立刻给世子行礼,与往日退避三舍不同的是,今日她主动开口:“世子,夜姨娘情况如何了?”

世子道:“我还没去看,没人告诉我坏消息,应该还没事。”

“那就好。”蒋嫣然如释重负地道,“您先请。”

世子颔首,提步进去。

蒋嫣然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长袍,那是苏清欢帮他缝制的,裁剪的人是自己。

他身量长得很快,每年都要重新做衣服,他的尺码她牢记于心,但是她也只敢借着给苏清欢帮忙的时候偷偷摸摸布料,徒劳地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留下。

她没有哀伤,她很高兴为他做这一切。

这是她距离他最近的时候了吧。

大部分时候,她都避开他,像今日这种相遇几乎没有;而且即使真的遇到,也不过点头之交。

他是她少女心中最羞涩的梦想,静静地绽放在心底,一个人完成从萌芽到开放再到凋零的过程,无人知晓。

有时候她忍不住想,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不是就像白苏、白芷那般,因为苏清欢的缘故会高看一眼,有些面子情,但是也仅此而已?

一会儿,世子离开,蒋嫣然进去。

“白芷,你先去看看夜音的情形,不着急回来,不要嫌麻烦,去盯着她们熬药。”苏清欢看见她后支开了白芷。

蒋嫣然看到苏清欢眼底的青黑之色,慢慢跪下,垂首缓慢却清晰地道:“都是我的错,夫人却惩罚了您自己,嫣然万死难辞其咎。”

苏清欢轻轻喟叹一声,道:“嫣然,为什么?”

“我昨晚就知道夫人您看穿了一切,本想向您请罪,您为了不让世子察觉到异常,坚持让我回去。结果这一晚上,我没睡着,您也没睡着。”蒋嫣然慢慢道。

“我问你为什么!”苏清欢的声量猛地提高,带着十分的心痛,“你这几年跟着我。你犯了错,是我没教好你;如果你该受罚,那我也无法脱责。”

昨晚她本来没有发现异常,直到在夜姨娘屋里血腥的空气中闻到了若有若无的香气。

“我跟你说过,麝香容易使人滑胎,但是只要不过量使用便不至于有严重后果。但是,”苏清欢闭上眼睛,“一旦遇上红罗衫,两者叠加,作用便可怕百倍。”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片树叶状的红罗衫放到桌上,面色疲惫,“这是我昨天晚上回来后让白苏去夜音房梁上取下来的。”

蒋嫣然跪伏在地上,喑哑着声音道:“是我做的,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愿意离开府里,或者随便您怎么处置。”

苏清欢看着她,胸前起伏,猛地站起身来,走过来抓着她:“起来!”

“对不起,夫人。”蒋嫣然站起来,“但是我不后悔。”

“啪——”苏清欢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她一记耳光。

蒋嫣然被打了个趔趄,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她捂着脸看向苏清欢,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苏清欢却落泪了。

“为什么?因为你喜欢世子?嫉妒夜音?”苏清欢面色绝望,“就因为喜欢,你就可以忘掉这些年我反复告诉你的话吗?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学医是为了救人,最多可以用来自保和反击。夜音对你,并没有得罪到要用一条生命才能让你泄恨的程度吧。嫣然,嫣然,你到底为什么?”

“我不嫉妒她,”蒋嫣然泪流满面,“但是我恨她,为什么要背叛世子!”

那是她做梦都想的男人,美好到带着宛若上仙的光环,夜音却敢给他戴绿帽子。

在她眼中,夜音怀的,是世子的耻辱。

“我在世子府,撞见了她与侍卫苟合。”蒋嫣然道,“我很生气,生气她这般欺骗世子,甚至想到这个孩子以后会是世子的长子,也被您和将军珍视,也会毁了……幸福……”

苏清欢摇头:“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场误会,却弄成现在的局面,真是造化弄人。

蒋嫣然继续道:“我给她下了药,算好晚上发作,也算好世子不会打扰您,多半会找我。如果那孩子命大,我就……”

“嫣然,够了。”苏清欢道,“事情不应该这样。就算你说得都对,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不告诉世子,要自己下手!你的手是用来救人,不是杀人的!你纵使有千万种理由,戕害一条无辜的生命,日后这会成为你一辈子的阴影,挥之不去,你明白吗?你还年轻,日后的路还很长。”

蒋嫣然跪倒在地:“夫人,我既做了就不后悔。我亦知道,自己不配再留在您身边。我感谢您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养,但是我不配,我是我娘的女儿,我骨子里就是……”

“够了!”苏清欢怒急交加,几乎没忍住要踢她,“你也知道,我悉心教养你多年,不敢说对你视若己出,但是也算尽心尽力,对你寄予厚望!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连你我之间这么多年的情谊都不要,甚至要扒出来自己心里最痛的那些东西伤害自己……”

“嫣然,爱一个人,如果爱到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坚持?”苏清欢捂着脸,泪水从指间流出。

若是现在她还不明白蒋嫣然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就是个傻瓜!

这世上能让人如此癫狂的,唯有爱和被伤害而已。

“我曾经想过要撮合你们,然而我不舍得你日后要和别人分享夫君。你值得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男人!你为什么要喜欢上他!”

“夫人,这是命。”蒋嫣然泪眼婆娑,“于我而言,他是光,他是火,纵使飞蛾扑火,亦再所不惜。”

“你既然能做到这一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愿意成全你啊!”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二章 爱之深责之切 苏清欢陷入深深的自责。

难道是因为她对一夫一妻的坚持,让蒋嫣然不敢开口吗?

爱到如此撕心裂肺、不顾后果,她愿意与人分享世子,自己又有什么非要坚持的呢?

只要是她想要的幸福,苏清欢愿意成全,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不,”蒋嫣然泪落,“夫人,我喜欢他,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但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

“你这是折磨谁?”苏清欢伸手想摸摸她高肿的脸又不敢碰。

这一下打得极重,可以说,她这辈子打得最重的一巴掌,是打在她最怜爱的女孩子脸上。

也是打在自己心上。

“夫人,不疼。”蒋嫣然看穿她心中所想,“我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想过被您发现,但是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里去做了。但是其实,就算知道您发现是必然,我也会义无反顾的。我知道您会伤心难过,想过会被您冷落被您赶走,但是没想过,会挨您的打。您是把我当女儿看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像阿妩那么乖巧,我心里住着猛兽,随时都能跳出来。夫人,对不起,最后这件事情,伤得最深的,是您!”

如果她有一丝丝悔意,这悔意就是对苏清欢的。

“夜音腹中的孩子救了回来,这事情就此作罢,成为你我烂在心里的秘密。”苏清欢疲惫地道,“你喜欢世子我会帮你问他的意思,他若是愿意,你就……”

“不,夫人,我不愿意,求求您别告诉他……”

“我要是想告诉他真相,昨晚就说了。”

“不,我是说,您别告诉他,我对他的心意。”

爱到卑微,觉得自己的爱对于濯濯光明的他来说,是一种辱没。

“嫣然,你也是我带大的孩子,你有哪点见不得人?”苏清欢痛心疾首。

“夫人,我配不上他,也从未想过要站在他身边。我知道,琐碎的生活可以磨掉所有的爱,我舍不得。我喜欢他,爱他,这是我自己的秘密和净土。很累的时候想想他,孤单的时候想想他,难过的时候想想他……我从未想过得到回应。”

苏清欢想,这就是那句话吗——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

“您不要问我对将来的打算,我的将来没有他。”

世子是那天上的月亮星辰,只能仰望,但是已经心满意足。

“你有最坏的打算,被我赶走,那你想怎么办?”苏清欢问道。

“不知道,没有想过。”蒋嫣然诚实地道,“大概就在城里找个住处,苟且偷生吧。”

然后守护着他,守护着将军府。

“嫣然,你知道我会疼吗?”苏清欢说这话的时候,又流出泪水。

“夫人,对不起,对不起……”蒋嫣然深深叩首。

“你想我现在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苏清欢追问,“割舍你?六年感情,你以为我会像你这般收放自如,说断就断?”

“夫人,我没有……”

“嫣然,我很难过的是,你明明知道是错,却凭着一腔爱意和孤勇,义无反顾地去做了。我的感受,没有一点儿值得你顾虑。”

“不,不是。”蒋嫣然着急了,“夫人,我愿意以死谢罪。”

苏清欢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踹倒,手指着她,气到胸口发紧,浑身颤抖。

蒋嫣然再聪慧,也不能明白苏清欢作为长辈的心。

她想要惩罚蒋嫣然吗?不,她宁愿惩罚自己去救她。

苏清欢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自嘲地想,原来人真是可以被生生气晕过去。

“夫人——”苏清欢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蒋嫣然膝盖上的,后者还跪在地上,抱着她,一脸焦急,旁边是不知什么时候赶回来,同样着急的白芷。

“白芷,扶我起来。”苏清欢不看蒋嫣然,冷冷地道。

蒋嫣然小心翼翼地帮白芷扶她起身,然后继续跪在地上,垂眸不敢看苏清欢。

“嫣然,你现在立刻回到自己屋里,闭门思过。所有的钥匙交给我,”苏清欢坐在床边,声音严厉地道,“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是,夫人。”蒋嫣然重重叩首,“您不要气坏了身体。为我不值当,我也担不起……”

“滚出去!”

蒋嫣然提着裙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因为跪了太久,她起来的时候有些踉跄。

白芷担忧地看着她肿起来的半边脸,其实心里已经把昨晚苏清欢让她去找红罗杉的事情,与眼前令人神伤的情形对应了起来。

蒋嫣然低声道:“白芷姑姑,你好好照顾夫人,我回去了。”

苏清欢把头扭过去,不肯看她。

蒋嫣然慢慢退了出去。

“夫人——”白芷开口,想要劝解苏清欢。

苏清欢伸手扶着头:“白芷,你别说了,我头疼,让我静静。如果有人问起嫣然和我的冲突,你就说,就说……”

她的头嗡嗡嗡地疼,既难过又后悔。

怎么可以对蒋嫣然动手呢?现在别人怎么看她?

现在她心乱如麻,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借口来。

“夫人,要不就说,蒋姑娘昨晚去救夜姨娘不力,忘了您的叮嘱,险些酿成大祸,所以才被您痛责吧。”白芷咬着嘴唇道。

就算众人再愚笨,也很容易把世子府发生的事情和这件事情联系起来,到时候传言不一定怎么难听。

倒不如,自己先提确实有关,再联系上苏清欢对待医术的一贯谨慎到苛刻的态度,才算勉强能把这个谎圆过去。

但是苏清欢已经不指望,这件事能瞒过世子了。

蒋嫣然费尽心思隐藏的那些爱恋,怕是就因为她这一巴掌而无所遁形。

苏清欢后悔了,她太冲动了。

可是没办法,她忍不住。

蒋嫣然怎么可以那般轻贱自己!

“就这样说吧。”她揉揉太阳穴,“我谁都不想见,让我自己静静。嫣然要是来交钥匙,你就收下,回头先交给白苏。”

“是,夫人。”白芷担忧地看着她,嘴唇动动,“奴婢知道您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您爱之深责之切,对蒋姑娘很生气,可是这件事情,毕竟没有一发不可收拾……”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三章 蒋嫣然的主意 “白芷,不用劝我,我自己想。”苏清欢疲惫地挥挥手,白芷这才告辞离开。

苏清欢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青瓷花瓶,脑子里杂乱一片。

这件事情本身确实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是蒋嫣然这近乎疯狂的爱恋让她害怕,这种不稳定甚至偏执的性情,如果以后遇到世子的其他事情,蒋嫣然会怎么做?

剑走偏锋的性格,真的适合做大夫吗?

因为救人和害人,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世子也是她带大的孩子,三观很正,而且不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否则,他若是真要利用蒋嫣然,后者恐怕不用他出手,自己就跳进坑里,并且甘之如饴。

现在该怎么办?

放弃蒋嫣然是不可能的,自己的孩子,错得再离谱,也要和她一起反省,帮她承担,助她改正。

可是苏清欢就是很茫然,她该做什么,才能让蒋嫣然能够正确地面对这段很可能无疾而终的暗恋呢?

暗恋不可怕,甚至有些可爱;可是一旦走上偏执之路,可能就要酿出灾难的果实。

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丝毫痕迹都没有发现,蒋嫣然就已经情根深种。

世子肯定会知道,也会猜测出这件事情,他会怎么想,怎么办?

两个聪明的孩子,即使都假装不知道,心里的疙疙瘩瘩呢?

事情怎么就演变成了今日局面?苏清欢想不明白,但是知道自己难辞其咎。

苏清欢心里乱糟糟的,然而还想着去看看夜音的情形,便擦了眼泪,扑了厚厚的粉,换了衣裳往世子府而去。

世子不在府里,夜音的情况比起昨晚有了好转,这让人欣慰。

似乎这场无妄之灾让夜音收敛了许多,她躺在床上,声音虚弱地向苏清欢道谢:“多谢夫人,我身份低微,还劳您亲自为我保胎。夫人待我的种种好处,日后必不敢忘怀。”

“你好好养着,把孩子好好生出来便是,不用想其他。”苏清欢淡淡道,“记住不可挪动,如厕也不可以。府里有的是人伺候,人手不够我再给你拨。药材、补品都是用最好的,加上我替你扎针,肯定能保住孩子,你往好处想。”

这话听得夜音喜滋滋的。

果然是世子“第一个儿子”,苏清欢都另眼相待,日后她还怕后半生无望吗?

“多谢夫人。”她连忙道。

“还有,”苏清欢继续道,“这次事情就是意外,胎儿小,不稳当,不必担心,以后都是越来越好的。”

她自欺欺人地给这次事件定了性,到底自私地藏好了始作俑者。

“是,夫人,有您再,孩子一定会好的。”夜音高兴地道。

“我去替你看看药煎得怎么样,一会儿服药后再替你扎针。这几日,我尽量多过来看顾着你。”

希望这样可以替蒋嫣然弥补一些,也给自己找点事情,暂时逃避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她可能根本不稀罕。

想到这里,苏清欢又觉得一阵胸闷气短。

“多谢夫人。”夜音连忙道。

苏清欢看人熬了药,夜音服下,又替她扎了针,事无巨细地嘱咐周围人好好伺候,忙到中午才回家。

下午她看着白苏在收拾蒋嫣然交还回来的钥匙和账本,心里难受,暗暗想着,也不知道那个丫头,什么时候能想明白。

要是想不明白,自己能怎么点醒她呢?

阿妩提着吉祥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娘,娘,您看看吉祥——”

“娘有事情要做,阿妩出去和丫鬟玩好不好?”苏清欢耐着性子道。

“不好。”阿妩撇嘴,“姐姐说忙不陪我,您也说忙,爹也忙,小萝卜都跟着忙……”

白芷见苏清欢眉间的郁郁,忙哄着阿妩出去。

而事实上,蒋嫣然经过一上午,已经想明白了,虽然可能和苏清欢希望的那种想明白并不一样。

她坐在梳妆台前,用纤细的手指从白色的小药瓶中挑出一抹浅绿色的药膏涂在脸上,顿时清清凉凉,驱散了脸上的灼烧感。

红叶站在一旁,满眼担忧地看向蒋嫣然,却不敢开口。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蒋嫣然对世子那种近乎执拗的爱恋。

“红叶,伺候笔墨,我要写信。”

“是。”红叶忙答应下来,走到书桌前替她天水磨墨,心里忍不住想,姑娘这就想通了,要给夫人写信?

或者是,她想给世子写信?

结果,她猜错了。

蒋嫣然笔走龙蛇,很快写完这封信,封好后交给红叶:“找人送到军营中,给将军,就说我有急事。”

红叶愣了下,随即双手接过来,恭恭敬敬地道:“是。”

她拿着信出去找人去送,回来的时候就见蒋嫣然在拨弄着她药箱里的药瓶。

“红叶,你过来看,”蒋嫣然冲她笑笑,脸上的肿意消退了不少,“我来教你认药吧。”

红叶从来不敢揣测这个聪明而又心机深沉的主子到底在想什么,低头道:“是,姑娘。”

“这个是外伤药,如果受了外伤,抹上恢复得很好,只要伤口不很深,不会留疤。”蒋嫣然拿起一个绿色的小瓷瓶道,似乎是叹了口气,“但正如人没有十全十美的,药也一样。这个药的缺点就是用的时候有点疼……”

红叶满心不解,却也不敢懈怠,认认真真听她讲了一下午的药。

她心里都替蒋嫣然着急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世子可能知道了姑娘的暗恋,也可能知道了她动的手脚,心里不知道怎么恨姑娘,毕竟世子肯定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夫人现在肯定也很生气,以后不知道会如何对待姑娘,即使最好的结局,夫人原谅姑娘,那夫人心里的疙瘩呢?

将军要是知道这件事情,也会站在夫人那里。

姑娘拥有的一切看似风光,但是都是建立在苏清欢对她的喜爱基础上的。

失去了苏清欢的宠爱,她也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

可是蒋嫣然不急不躁地消磨着时间。

晚上吃过饭,蒋嫣然嘱咐红叶:“让人出去盯着,将军一回来就立刻来告诉我。”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四章 陆弃发怒 红叶担忧地道:“姑娘,您真的要今日去找将军吗?您把夫人气晕倒了,我怕将军那里为难您……”

涉及到苏清欢,陆弃根本就不讲道理。

红叶很担心蒋嫣然被陆弃责罚。

就连大姑娘,说一句娘的不好,都被将军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谁劝都没用,更何况蒋嫣然呢?

陆弃对蒋嫣然,本来就不喜欢……

别的还好,红叶就怕他一怒之下,把蒋嫣然赶走。

“没关系。”蒋嫣然淡淡道,“我做错的事情,就要自己负责,你快去吧。”

红叶忧心忡忡地去了。

蒋嫣然自己打开衣柜,找出一身米色的衣裳换上,推门出去。

“将军来了,向咱们院子里来了。”红叶脚步匆匆地回来,脸上全是惶恐,“将军很生气,姑娘您一定不要激怒他。认错,将军不喜人嘴硬……”

“我知道,你出去,到院子外守着,谁都不许进来。”蒋嫣然口气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只是那狰狞的肿胀,破坏了她原本的美貌。

“来了来了。”红叶提起一口气。

“去吧。”蒋嫣然向她点点头。

红叶一步一回头地离开,看见蒋嫣然跪在地上。

陆弃刚回去看过苏清欢,白芷说她头疼,刚刚睡着,他便往蒋嫣然院里而来。

“你有什么话要说?”陆弃负手而立,没有让她起来,口气冰冷地道。

他收到蒋嫣然的信,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说她闯了大祸,苏清欢被她气坏了。

“我无意中撞破了夜音与侍卫私通,后来得知她有孕,深恨她不忠,便暗中做手脚……”蒋嫣然一五一十地把事情交代清楚,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夫人恨我坏了规矩,被我狡辩气晕,罚我闭门思过。”

陆弃看着她脸上的指印,可以想象苏清欢有多生气,多失态。

“夫人让你闭门思过,你却找我。”陆弃冷冷的道,目光倏然凌厉起来,“所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离开夫人。”蒋嫣然咬着嘴唇道。

她原本以为自己既然做了就不后悔,可以从容面对所有的暴风骤雨;可是见到苏清欢那般,她难过了。

她依旧不后悔,即使再有一次,她也会做相同的事情;但是她不会对苏清欢说那些话。

惩罚她,苏清欢更疼;她罪有应得,苏清欢何辜?

这六年间,苏清欢对她的付出,她心里明镜似的;她一心想报答她,觉得自己可以为她去死,其实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一种感情上的交换,但是现在她明白,苏清欢根本就不求她的回报,她是真心把自己当成孩子疼爱的。

那句“你喜欢世子就告诉我,我可以成全你”,让蒋嫣然心疼了。

那是一个母亲才有的纠结。明明知道她喜欢的人不是正确的选择,明明知道她的爱不会有结果,苏清欢还是妥协了。

想了一下午,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你做出了这种事情,还敢提这样的要求?”陆弃怒气冲冲地道,“你有什么立场对世子的事情横加干涉?你气夫人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态?你娘觉得我和她一母同胞,便可以肆无忌惮利用,现在换成了你,以为夫人仁善,便可以随便欺压,玩弄于鼓掌之间?”

字字诛心,让蒋嫣然的心瞬间血肉模糊。

崔氏是她最不想提起的过往,陆弃却毫不留情地把她最深的伤疤揭开。

她苦笑:“您若是非要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我是她的女儿,骨血里可能真流着她一般冷酷自私的血。”

她要向苏清欢忏悔,陆弃怎么想,她不在乎。

只要能留下,她可以用尽所有力气。只要能达成目的,哪怕遍体鳞伤。

“但是将军,”蒋嫣然话锋一转,“夫人仁善,也喜欢我,否则她今日不会动手打我,更不会被我气成那般。所以您为了夫人,也请留下我,我……”

陆弃一脚踹过去。

他的一脚不是苏清欢那轻轻的一脚,蒋嫣然被他踢出去了足有一丈的距离,跌到花丛之中,瘫软在地爬不起来。

“蒋嫣然,你好大的胆子!”

事到如今,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苏清欢喜欢她,舍不得她,用这个来要挟自己!简直和当初她母亲的做派一模一样!

这些提醒着陆弃,当年自己有多么愚蠢。

苏清欢花了那么多心血,最后养出来了一只白眼狼。

蒋嫣然趴在地上,看到灰白色的草根,可以想象出自己现在的狼狈。

她伸手握住刺玫花的花枝,艰难地站了起来,丝毫不管掌心中已经是血肉模糊。

她踉跄着走到陆弃面前,惨然一笑:“多谢将军成全。”

说完,闭上眼睛,一副任由他处置的模样。

苏清欢哪里能真睡着,只略休息了半个时辰,叹了口气把白苏叫来。

“锦奴那孩子,我永远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他的婚事,他喜欢谁,我都不知道。”苏清欢道,“嫣然也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她竟然对锦奴情根深种。如果我早知道……唉,我早知道也没有办法。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现在觉得自己实在太失败了,在太年轻的时候担上了两个孩子的未来。

两个孩子都十分优秀,给自己帮了很多忙,但是她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至少他们的爱情观,苏清欢一点儿都没帮上忙。

“我现在就庆幸,阿妩和小萝卜还小,要是他们现在也长大了,我真该焦头烂额去跳河了。”

当初生完小萝卜,她认真地和陆弃讨论了下,觉得两个孩子年纪相差太小,都需要人照顾,便暂时不生了。

陆弃说不生,苏清欢糊弄他;但是她自己不想生,那就真生不出来,这就是做大夫的优势了。

本来苏清欢还蠢蠢欲动,觉得过两年可以再生个孩子,儿女都好,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还是熄火吧。

先把这几个弄明白了再说。

“夫人,您不必苦恼,先看看世子的反应再说吧。”白苏一语惊醒梦中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五章 心软 苏清欢道:“你的意思是,或许锦奴也喜欢嫣然?”

“奴婢只是猜测,但是也不无可能吧。”白苏道。

“我没看出来……算了,嫣然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没看出来。”苏清欢自嘲地道。

她大概真是瞎子吧。

一直以来蒋嫣然对世子都十分注意保持距离,苏清欢甚至还以为她很不喜欢他。

真瞎。

可是事情闹到这种程度,世子到现在也没露面,没有任何表示,苏清欢又有些心里没底。

“要是锦奴对嫣然无意呢?我怎么对待嫣然?”苏清欢又叹了口气道。

“夫人,蒋姑娘年轻,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迷恋过身边那个最耀眼的男人呢?”白苏笑道,“至于夜音这件事情,您也不必太过放大。毕竟她做得不对在先,蒋姑娘虽然严厉,但是从不苛待谁,处事公道,府里上下哪个心里没数?并不能因为她做了这件事情,您就怀疑她。”

“我没怀疑她,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苏清欢道,“但是这件事情,我真不能假装没发生过。”

“那您就等等,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白苏柔声安慰道。

苏清欢静静地想了会,道:“说到底,我就是介意她对夜音用了手段。这件事情,不应该她来动手的。”

“蒋姑娘只是爱恨比别人都更强烈了些。”

在白苏看来,蒋嫣然对夜音有多无情,对苏清欢便有多忠心。

“嫣然现在肯定也很难过。”苏清欢后悔了,“我那一巴掌和一脚,都很重……但是我不能现在去,要磨一磨她,明天,不再过两天再找她。”

白苏笑道:“夫人,您这是磨蒋姑娘还是磨自己呢?谁都不好过,何必呢?”

“我们两个都有错,都活该。”苏清欢口气凶狠地道。

白苏却听出来她语气的缓和,不由松了口气。

苏清欢自我反省:“我今日实在是太冲动了。”

如白苏所说,年少时的爱慕,谁没有过?夜音私通侍卫的事情,不仅蒋嫣然觉得她该死,便是白苏、白芷她们都觉得罪大恶极。

归根到底,最头疼的还是蒋嫣然对世子的感情。

眼下的阶段,是最难熬的阶段。

回头还是要蒋嫣然一句态度,如果她非坚持喜欢世子,世子又不喜欢她,那,那也只能让两人离得远些了。

苏清欢想着想着就头疼,“养孩子让人老啊!”

“起风了,”白苏笑着站起身来,探身把窗户关上,“奴婢看着这天是要下雨。一场秋风一场凉,该给大姑娘和大公子做秋衣了。”

现在,也只能靠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让苏清欢开心点了。

“这两个小东西,长得太快,真费衣裳料子。”

“您多生几个小主子就不浪费了。”白苏捂着嘴笑。

关窗的时候,她不小心碰到了窗台上的香炉,香炉翻倒,她灵活地伸出脚,稳稳地接住,竟是一点儿香灰也没撒出来。

“你动作小心些。”苏清欢嗔怪,“都这么大月份了。”

“奴婢有数。”白苏笑着走过来,“也不是头胎了。现在没事,要不奴婢去蒋姑娘屋里看看?”

“不要。”苏清欢道,“冷冷她。”

“奴婢今晚留下陪您。”白苏忙岔开了话题,“奴婢听家里那口子说,疫情还在蔓延,将军这几日估计忙得不着家。”

“好。”苏清欢答应,“把你家小雅让婆子抱来跟阿妩玩去。”

“那丫头太野了,不让她进来,”白苏笑道,“刚提起将军,奴婢才想起来,将军刚才回来换了身衣裳,听说您在睡觉又走了。”

“回来了?”苏清欢惊讶地道。

“嗯,但是将军实在太忙,所以没停留。”白苏道,“所以奴婢约莫着,今晚不能回来了。他临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奴婢,说您怕雷雨,让奴婢留下陪您。”

苏清欢露出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是也还是害怕打雷,捂脸。

吃过晚饭,果然滴滴答答开始下起了秋雨,空气潮湿。

苏清欢心里难以平静,便焚香抄起心经。

《心经》实在是步入中年的妇女必备神器,相公,孩子,家事……总有一款闹心事适合抄经。

苏清欢前世三十岁还觉得自己是个孩子,这辈子二十五六就觉得岁月沧桑。

除了孩子让人老,实在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夫人,”白苏从外间进来,带进来一丝寒气,“大姑娘的奶娘刚才让小丫鬟来说,大姑娘披着蓑衣在花园里踩水洼。”

“随她去吧。”苏清欢不以为意,“奶娘她们都跟着,回头知道给她换衣服,没事。倒是应该记着,让人明天给小萝卜送几套厚实点的衣裳到军营里。”

“是,夫人。”白苏笑道,“奴婢已经准备好了,您早点休息吧,奴婢觉得您说话鼻音很重。”

苏清欢吸了吸鼻子:“有吗?一定是被嫣然这个小蹄子气的,我去找点药吃,嗓子也疼。”

白苏听她这么说,知道她是放下了,站在旁边但笑不语。

“喏,”苏清欢伸手递给她一只白色的瓷瓶,“给她送去!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作主张去送的。”

白苏偷笑:“夫人就是心软,那奴婢就抢了这个好人了。”

她接过来,“奴婢跟蒋姑娘说几句话再回来。”

“去吧,不着急回来。”

“是。”

白苏虽然怀胎接近七月,但是身体轻快,肚子也不大,从背后还看不太出来。

“娘,娘——”阿妩的声音撕裂了雨声,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

苏清欢一惊,站起身来。

走到门口的白苏忙开了门,便看见阿妩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后面跟着的奶娘丫鬟不住地喊着她。

“阿妩怎么了?”苏清欢快步出来,看着女儿满身泥水地跑进来,蓑笠跑掉了,满脸都是雨水泪水分不清楚,不由心疼地问道。

阿妩冲进来,被她握着肩膀,边哭边道:“娘,姐姐,你为什么要罚姐姐?姐姐要死了,她要死了——”

苏清欢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六章 蒋嫣然挨打 “娘,我恨你,我恨你!”阿妩跺着脚,不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对苏清欢的强烈不满,泪水鼻涕流了一脸。

苏清欢站起身来,厉声问她身后狼狈的奶娘:“怎么回事?”

奶娘带着身后的丫鬟,呼啦啦跪倒一片,显然都心有余悸。

她颤抖着声音道:“夫人恕罪,是奴婢没有看好姑娘,让她跑到蒋姑娘的院里……”

“我没问你那些。我问你蒋姑娘怎么了?”

“不是夫人罚蒋姑娘在院子里跪着吗?”奶娘嗫嚅着道。

苏清欢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外面雨急风大,蒋嫣然竟然跪在院子里?她跪了多久?这是要跟自己较劲吗?

这个愚蠢的东西!

苏清欢又心疼又生气,怒气冲冲地往外走,伞也顾不上打。

“夫人,夫人——”白苏撑开伞追出去,又回头吩咐,“给大姑娘换了衣裳,拿火盆子来,不能再出门。”

“不,我也要去。”

阿妩身子一扭,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追了出去。

门槛她都没注意到,要不是奶娘抓了她一把,恐怕要摔个狗啃泥。

饶是如此,她也毫不在意,小短腿走得飞快。

苏清欢也没比她好到哪里,黑漆漆的,风又大,根本打不了灯笼,又来不及找琉璃灯,她也摔了几跤,赶到蒋嫣然院里的时候,像刚被从泥潭里捞出来一般。

闪电照彻了夜空,苏清欢看到蒋嫣然惨白的脸,像女鬼一般。

但是她在冲自己笑。

她磕了个头,大声说:“夫人,我知错了,请您原谅我。”

苏清欢上前,摇着她的肩膀:“你这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我?”

“夫人——”跪在蒋嫣然身后的红叶惊呼一声,膝行几步,哭着道,“您别动姑娘,姑娘身上有伤。”

蒋嫣然痛苦地咬紧嘴唇,不让呻、吟溢出。

苏清欢这才发现,蒋嫣然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染了,即使瓢泼大雨,依然没有洗刷干净血污。

她触电一般松开自己的手,颤声道:“谁?谁打的?”

看蒋嫣然身上衣裳和脖子上的伤口,分明是被人鞭笞所致。

“夫人,您别生我的气了。”蒋嫣然苍白地笑道,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真的知错了。”

她的手无比寒凉,凉得让苏清欢心惊。

“来人,还不把蒋姑娘挪进去!”苏清欢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无法思考,触目惊心的伤痕已经让她心里大乱。

“夫人,对不起……”蒋嫣然喃喃地道,“我只犯这一次错,您原谅我。”

“你犯了错,只有我能处置。”苏清欢咬着嘴唇,“等你好了,我跟你一并算账!”

“好。”蒋嫣然脸上露出笑意,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半个时辰的兵荒马乱后,苏清欢给蒋嫣然上好了药,众人连同最任性的阿妩都换好了衣裳,喝了滚热的姜汤。

“姐姐,你疼不疼了?”阿妩趴在蒋嫣然床边,心疼地替她呼呼。

蒋嫣然趴在床上扭头冲她笑:“不疼了。阿妩,不要跟夫人闹脾气,不是夫人罚我的。是姐姐自己做错了事情,应该受罚……”

“我也做错了事情,娘都没有那样罚我。”阿妩撅起了嘴看向苏清欢,眼神中满是埋怨,“姐姐好疼。”

“真不疼。”蒋嫣然道。

苏清欢想起她身后触目惊心,已经被雨水泡到泛白的伤口,咬着嘴唇道:“不疼我再打你几下?”

陆弃也太狠心了。

自己和蒋嫣然怎么闹,都没想让他插手。

可是他一听自己晕倒,估计气疯了,下手一点儿分寸都没有。

蒋嫣然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别说是个姑娘,就是个男人也受不了。

可是这个傻孩子,还在笑,笑得苏清欢心如刀割。

“夫人,别生气了。”蒋嫣然央求地看着她,软语相求,“我知错了。”

“姐姐你不要跟娘说话!”阿妩声音尖锐,气得小脸通红,“是爹打你的没错,但是不是娘说,爹怎么会打你?”

苏清欢被她气笑了,上来拎着她的衣领:“回你房间里休息。”

“我不!”阿妩气鼓鼓的,“我要守着姐姐,哪里也不去!”

看着她眼圈红红,手上还有刚才摔跤磨出的青紫,苏清欢想,果然感情都是相互的。

蒋嫣然对阿妩真心,阿妩对她也是真意。

“阿妩,先回去好不好?”蒋嫣然哄着她,“听姐姐的话。真的不是夫人要罚我,是我自己做错了事情。”

阿妩不情不愿地离开,走之前还不放心地对苏清欢道:“娘,你不能再罚姐姐了。姐姐死掉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姐姐了。”

夏天太热的时候,热死了两只雪兔,阿妩很伤心,也因此有了死亡的概念。

她知道,死亡是很可怕的事情;死了之后就再也不能相见。

苏清欢又好笑又觉得难过,让白苏送她回去。

等送走阿妩,屋内只剩下苏清欢和蒋嫣然,顿时陷入了一种凝滞的沉默。

“夫人,我错了。”蒋嫣然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的嘴唇颜色很深,大概是挨打的时候咬伤了。苏清欢默默地想。

陆弃怎么就那么狠心呢!

这是个小姑娘啊!

“你舅舅怎么跟你说的?”苏清欢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不知道他会知道这件事情……”

蒋嫣然露出笑意,声音嘶哑:“是我告诉将军的。”

苏清欢:“……”

“我真的知错了,我没有考虑过您……”

“不说这些。”苏清欢垂下眼眸,“这几天养身体的时候好好想想,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告诉我。这个才最重要。”

“我只想留在您身边。对世子的念想,不过是一场梦,我从来都知道。”

苏清欢想了想,终于把实情告诉她。

“所以,从一开始,这件事情就是世子的安排。”苏清欢声音清冷,“我对世子确实很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但是站在一个冷静客观的角度,作为男人,他有野心,心也足够硬,我舍不得你跟他。”

“夫人,我知道的。”

“你以为,我说这些是劝你退缩吗?不,我是要成全你。”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七章 情深不寿 “夫人……”

“你考虑好了。这些你都能接受,我可以帮你问世子,”苏清欢惨然一笑,“甚至如果你不在乎名分,不在乎他是否喜欢你,我可以跟他要求。他不差你一个,即使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会接受你。我也想过了,每个人都有权决定自己的未来,无论好赖。我也无法对你一辈子负责,只能尊重你的选择。但是,即使他答应了,即使你得偿所愿,我也不希望你变得面目全非。嫣然,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底线的孩子。”

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如果蒋嫣然求而不得,世子会不会变成她一生扭曲的执念?

即使是亲母女,苏清欢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谁都无法对另一条生命的未来负责,那是别人不能承受之重。

“夫人,您相信我。”蒋嫣然唇色更深,笑容恬淡,“我对世子,从未觊觎。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愿意让这微末的情意被两人的相处消磨。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这次的事情是我误会了,偏激了。我会记住,我的所有医术来源于您,不应该用去害人。我只求长长久久地呆在您身边……”

“嫣然,你只有这次机会。”苏清欢看着她,眼神悲悯而果决。

“夫人,我不后悔。”蒋嫣然坚决地道,“我所受的所有惩罚,都当我还了夜音。您就当所有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我这一生,并不想嫁人,只想好好守在您身边。”

“不要说那个。”苏清欢打断她,“你年轻,不该轻易说一生。就像当年你吞金时,不曾想过日后会有一个男人,成为你的执念,对吗?你现在也无法预料,日后会不会有一个真正与你心意相通的人出现。”

“就像您和将军吗?”

苏清欢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冷汗,知道她是疼得狠了,伸手替她擦拭掉汗水,“是。”

“嫣然,你发烧了!”她刚触到蒋嫣然就感受到一股热气,几乎灼伤她的手指,让她猛地站起来。

“夫人,我没事,就是有点冷。”蒋嫣然的眼皮子慢慢合上。

苏清欢这才知道,她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跟自己说话。

“好好睡一觉,已经吃药了,我再给你施针退热。”

蒋嫣然彻底昏睡过去。

苏清欢照顾了她一夜。

快天亮的时候,白苏劝苏清欢:“夫人,您去休息下,奴婢守着姑娘。”

“你去睡,你大着肚子,不要陪我。”

“奴婢睡了一觉了。”白苏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床上趴着睡得不太安稳的蒋嫣然:“夫人,您心疼蒋姑娘,奴婢知道。但是奴婢想说,您不要和将军为了这件事情生气,其实……”

苏清欢摆摆手:“你不用说,我心里有数。”

她不傻,略一想就明白过来,这是蒋嫣然的苦肉计。

她是故意激怒陆弃来打她,让自己心疼,不生她的气。

这个傻孩子,为什么要用这么决绝的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呢?

而陆弃呢?

这个男人的聪明是藏在心里的,他肯定洞穿了蒋嫣然的心思。

陆弃从来不对女人动手,他打过的性别为女的,除了阿妩,还有谁?

他真正讨厌一个女人,要么直接下令如何处置,要么干脆无视,何须他亲自动手?

生气是真的生气,疼爱也是真的疼爱,所以他才动手。

他是想留下蒋嫣然的。

他的态度,苏清欢看得懂。

白苏大概是想提醒自己这点,说蒋嫣然和陆弃都心里有数。

谁没有数?

谁也不是傻子,但是总要粉饰太平。

苏清欢想了想后吩咐道:“这件事情瞒不住,你就对外说,是嫣然救治夜音不得力,被我骂了几句,心怀不忿顶撞我,然后被将军撞见重罚。”

这个锅,就让自己来背吧。

寄人篱下的蒋嫣然,因为琐事受到重责,大家就会同情她;而且这事情明明白白说明与世子府有关,也断了许多遐想和发挥的可能。

蒋嫣然在床上趴了两天就照常去苏清欢院里请安。

苏清欢以为她会请辞世子府那边的事情,没想到她根本没提,自己也便不好意思提起。

外人只道蒋嫣然不容易,受了痛责,还要拖着病体伺候,也是可怜。

夜深人静的时候,红叶给蒋嫣然换药。

换药的时候需要把之前的纱布取下,因为已经浸了血,所以紧紧粘在身上,取下来的时候真的很疼。

蒋嫣然双手抓住床单,指尖发白却咬着枕头一声不吭,身体紧绷,一身冷汗。

红叶的泪止不住往下流,心疼的道:“姑娘,要是您忍不住就喊出来,外面的人我都打发了。”

蒋嫣然丝毫没有声音。

红叶只能狠狠心,快速帮她清理创口重新上药。

“扶我起来。”蒋嫣然擦了擦脸上的汗,咬牙道。

“姑娘,您休息一会儿,缓口气吧。”红叶泪如雨下。

“哭什么,我没事。”蒋嫣然强撑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提笔凝思。

红叶吸了吸鼻子,上前道:“奴婢替您研墨。”

她跟着蒋嫣然多年,所以也读书识字,当她目光无意中瞥见蒋嫣然写了“世子”两个字后就无法继续时,心里巨恸,跪下道:“姑娘,您忘了他吧。”

蒋嫣然正在沉思,被她打断,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红叶,你想说什么?”

红叶哭了半天才道:“这件事情都过去了好几天,世子那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但凡心里有您,不管怎么样,哪怕是差人来问候一句呢?”

没有,完全没有。

红叶不知道这样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姑娘,您为世子做了那么多,值得吗?”

“其实他会来的。”蒋嫣然喃喃地道,面上带着苦笑。

“什么?”红叶没听清楚。

“没什么。”蒋嫣然笑笑,“人这一辈子,这么短暂又这么漫长,总要做一两件,不计得失,不顾意义的事情。”

世子于她,便是这件事情。

可是现在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她必须去挽救。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八章 世子和蒋嫣然的机锋 蒋嫣然想了半天,还是不知如何下笔,最后索性放下笔,把落了款的信纸引火点着,看着“世子”两个字被红色的火苗一点点吞噬,燃成白灰,被微风一吹,散落在地。

“你跑一趟,就说我求见世子。”她淡淡开口道,“不必避人。”

红叶看看她,似乎想等她反悔,但是见她目光淡定从容,咬牙点头:“是。”

不管姑娘做什么,肯定都是有原因的,她服从便是。

等她走出去,蒋嫣然走到窗前,伸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手中把玩。

失尽水分的枯黄落叶极脆,她用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便有无数的碎屑纷纷落下。

“只应今夜,满庭谁扫?”

过了今天,她还会在这里吗?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镜看着自己苍白的唇色,伸手拿起胭脂打开,然而指尖还没碰到胭脂,她又缩了回去,自嘲地笑了笑,慢慢把胭脂放下。

“姑娘,”红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鼻尖带着晶莹的汗水,“世子在府里,让您现在过去。”

“好。”蒋嫣然站起身来道,“你不必跟着,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姑娘,”红叶见她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竟然有种生离死别的凄恻,不由开口道,“您自己怎么能去找世子呢?这……”

“于礼不合?”蒋嫣然微笑,“没关系,命比礼节重要。”

红叶大惊,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姑娘,您到底要去干什么呀!让奴婢陪着您,否则奴婢不放心……”

“当然不会是去寻死,”蒋嫣然伸手扶她,“而是去找活路呀。”

她脸上笑容娇俏轻松,看的红叶都呆了。

“去厨房给我要个甜碗子,不要害怕天凉,要多多的放冰,多放糖。”蒋嫣然吩咐道,松开手往外走,步履沉稳而坚定。

红叶呆呆地看着她踽踽独行的背影,觉得在漫天黄叶中行走的她,那么单薄,那么可怜。

红叶脚步动了动,然而走到门口,却还是扶着门站住,喃喃地道:“姑娘……”

蒋嫣然到世子书房的时候,虎牙正在外面等她,见了她上前行礼道:“蒋姑娘,世子刚刚被夫人叫走,您到书房中来等吧。小的给您上茶水点心。”

蒋嫣然摇摇头:“不必,书房重地,我不敢擅入,就在这里等世子。”

“那行。”虎牙答应,又呵斥身边的小厮,“还不赶紧给蒋姑娘取椅子来?”

椅子取来,蒋嫣然也没坐。

虎牙猛然想起她后背有伤,忙道:“小的该打,忘了您受伤……”

蒋嫣然微笑着摇头:“小事而已。”

她静静站在那里,后背挺直,好像前两天受罚的不是她一般。

虎牙心里暗暗叹服,就是他自己,受了罚这么短时间,也很难做到这般。

蒋姑娘真是成大事的人,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世子还没有回来,虎牙有些不好意思,道:“蒋姑娘您先回去歇着,等世子回来我让人去喊您吧。”

“不必。”蒋嫣然婉拒,“我没有着急的事情,再等一会儿。虎牙你要是有事去忙你的,不必招呼我。”

虎牙挠头陪笑:“小的哪有什么事,招呼您就是最大的事。”

他让人送来茶水,蒋嫣然道谢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世子。”

“世子。”

听到外面响起此起彼伏的行礼问安声,虎牙惊喜地道:“总算回来了。”

蒋嫣然脸色已经越来越苍白,嘴唇上都咬出了牙印,世子再不回来,虎牙怕她晕倒在这里。

世子龙行虎步地进来,身材高大挺拔,逆着光,宛若神祗。

蒋嫣然低下头行礼,没有敢正面和他对视。

“起来吧。”世子面色严肃,声音没有什么温度,“跟我进来。”

“是。”

蒋嫣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垂着头,态度恭谨而虔诚。

虎牙在背后看着两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在跟与不跟之间纠结了片刻,他还是提步跟上去。

然而蒋嫣然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嫣然一笑,“我想单独和世子谈谈,能否请虎牙帮忙守在外面,不许人上前?”

虎牙看向世子。

世子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虎牙这才答道:“是。”

这两个都是聪明人,关起门来要谈什么?他进去了其实也没有多大意义,毕竟他这么直率的人,哪里听得懂他们聪明人打机锋?

他把门关上,自己走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门从身后关上,蒋嫣然跪倒在地,垂首等待发落。

世子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开口,提笔写着什么东西。

他不动不语,蒋嫣然就静静地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世子放下笔,开口道:“你所求何事?”

“求世子饶命。”蒋嫣然一字一顿地道。

“你是表舅的外甥女,算起辈分,也算我表妹。”世子手指敲击着桌面,薄唇轻启,意味深长地道,“我为何要处死你?”

“因为我做错了事情,碰触到了您的逆鳞。”蒋嫣然抬起头来,坦荡地看着世子。

“继续——”

“第一,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私自对夜姨娘下手,险些坏了您的计划,死罪。”

她顿了顿,想从世子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第二,我对您动了心,犯了大忌,您不会留我。”

爱他,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但是在他看来,却是死罪,比第一条还难以赦免。

“我为什么不留你?或许,我会看在你一片真心的份上收了你?最多也不过是拒绝,死罪从何谈起?”

世子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蒋嫣然,如视蝼蚁。

他果然直入主题,根本没有提起夜姨娘。

“这么久了,您要是想给我活路,早就出手惩罚。”蒋嫣然道,“我等了您两天,毫无动静,我便知道,您下了决心要不动声色地除掉我。”

“为什么?”

两人的角色仿佛颠倒过来,该问的在回答,而该回答的却在发问,两人却都没觉得奇怪。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六十九章 心狠如斯 “因为现在世子看我,就像阿猫阿狗,只不过因为我能取悦夫人,照顾姑娘才能容我。”

蒋嫣然说完后看着世子,多么希望他能够说哪怕一句“我并没有看轻你”。

世子却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蒋嫣然自嘲地想,明明知道是这样,还期待什么?

她稳住声线,继续道:“但是现在世子知道,我心里有妄想,便不会容我。在阿妩身上,世子不容任何闪失。在您心里,我是一个诡计多端、心机深沉、未达目的没有任何底线的女人,即使我一直以来,都把夫人和阿妩看得比我自己性命都重要,世子还是不会冒险。”

世子知道了她的心意,为了他和阿妩的将来,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她。

她珍视的那些感情,在世子看来,一文不值。

他不会因此多看她哪怕一眼,而且恐怕还厌恶她和她的爱。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她是前者,世子是后者。

他毫无疑问是万千春闺少女梦中人,也习惯了来自于她们的爱慕,所以根本不为所动。

如果说陆弃因为苏清欢的缘故,做事可能还留余地,世子则完全不同——顺他者昌,逆他者,杀无赦。

“这两天想明白了?你倒是不笨。”世子脸上露出凉薄的笑意,手指依然漫无目的地敲击着桌面。

那一声声,像是敲在蒋嫣然心上,更像是催命的更声。

“我不是今日才明白,我一直都知道。”蒋嫣然重重叩首,“所以我小心翼翼地藏住自己的小心思……”

像藏着一朵谎花,明知道不会结果,明知道会凋零,却还是舍不得掐掉。

“若想骗我,就骗一辈子。否则就是你自找的。”

“是,是我自找的。”蒋嫣然接口道,“我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是抱着死志的。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对得起您,对得起自己的心,但是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将军。”

“你用娘和表舅要挟我?”世子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不,我不敢。”蒋嫣然道,“我知道,要挟、表明心迹,求饶,对世子来说都没有用。我只想问问,有没有什么理由,能让世子对我网开一面?即使只有微末的希望,我也要争取。如果侥幸苟活,从此以后只为夫人而活。”

“嫁人,出府,永不回来。”

“我宁愿死。”

“蒋嫣然,现在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不想为了求生机而骗你,”蒋嫣然惨然一笑,“因为论心机,我比不过你;在你眼皮子底下,唯有赤诚,才会有一线生机。”

世子站起身,踱步过来,“你知道刚才娘找我干什么吗?”

这话题转换得太快,蒋嫣然反应了下才木然地道:“我不知道。也许别人的心思我能猜中,夫人的,我实在不知道。她和别人想的,总是不一样。”

“娘让我放过你。”

蒋嫣然震惊到张开了嘴,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

“夫人怎么会知道世子对阿妩的心意?我没说过,我发誓。”

世子脸上露出笑意,“你觉得娘和别人不一样,是太过良善太过单纯,对吗?”

蒋嫣然点了点头。

“她是善良,但是她心如明镜。她并不知道我对阿妩的心意,但是从这几日,我一直按兵不动,她察觉出我对你有了杀心。”

“夫人察觉了?”

“很奇怪?”世子冷笑,“你以为你最聪明,别人都很愚蠢?这些年,你是出了些力,但是都是娘在护着你。我和表舅的心思是一致的,你和我们的那些血脉联系,不足以让我们因此放低对你的戒备。你当初能背叛自己的母亲,日后就能背叛我娘。不要说那些苦衷,我们宁愿要一个软弱的人,也不要一个心狠的人。你以为娘不知道?”

蒋嫣然说不出话来。

大智若愚,大音希声。

苏清欢在悄无声息间,用润物细无声的宽和,维护着这个大家庭。

“我要除掉你,并不是因为你对夜音下手,也不是因为你觊觎我。”世子的笑意不屑一顾,语气残忍冷酷,“你如何想我,与我没有任何妨碍,亦不会改变我对你任何看法。我在乎的是,你又一次露出了獠牙。”

苏清欢从他的平静中察觉到了杀机。

“我娘知道,我讨厌任何人干涉我的事情。所以她以为,我对你的杀心,是因为你乱伸手。她刚才叫我去,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只要我能留你一条命,如何处置,她绝无二话。但是要你的命,不行。”

“所以蒋嫣然,你有免死金牌了。”

“现在该放心了?”

世子的每一句话,都夹杂着最深的寒意,让蒋嫣然后背发凉。

“不,”她强迫自己在世子无边的威压之下冷静下来,“世子想要我的命,有一万种方法让我死于意外,天衣无缝;只有我对世子有用,才是真正的生机。世子要我如何做,请吩咐。”

“以你故去父亲的名义发誓,若是背叛夫人,伤害阿妩,就让他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不!”蒋嫣然拒绝。

她不能用这么恶毒的话语诅咒她最重要的人,即使他已经不在,即使她不会违背誓言。

“那你就去地下伺候他。”

蒋嫣然跪着,嘴唇翕动着,沉默了许久后,终于缓慢地把右手抬到耳边,艰难地说完这无比残酷的誓言。

纵使她几乎不流泪,此刻却被逼得泪流满面。

她彻底地败在世子的手中,她为什么要爱上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

世子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亦对着北方举起手:“我以先母的名义起誓,只原谅你这一次。不管夫人还是阿妩,因为你受了分毫的损伤,我定让你,为万人践踏而死!”

这就是她用生命去爱的男人,他威胁她,要让她为万人践踏。

他心狠如斯!

蒋嫣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世子书房出去的,满脑子都回荡着那句振聋发聩的“为万人践踏”。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章 商量 “嫣然从世子书房回去了?”苏清欢问白芷。

白芷道:“是,夫人。没有起冲突好像,奴婢没有听到争吵声。”

苏清欢叹了口气:“希望如此。”

这两个人都那么冷静深沉,怎么会激烈争吵?

她刚才先问了世子对蒋嫣然是否有意,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

世子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后来她求世子放过这件事,世子也答应了,就是不知道他回去怎么跟蒋嫣然说的。

但是无论如何,应该不至于发生她噩梦时的情景。

苏清欢脑海里现在也回荡着世子的话。

他说:“娘,我将寻求唯一之伴侣,绝不将就。”

她对他说,如果他有所爱之人,发自内心地想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自己替他高兴;但是如果是为了投自己所好,那大可不必。

“娘,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来都知道。”

苏清欢便没什么话好说了,虽然她一点儿都不明白,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到底坚持的是择一人而携手,还是坚持投她所好。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苏清欢对白芷道,“来日方长,且慢慢看着。这两个,都最让人放心,又最不让人省心。”

晚上她让白芷去世子那里送夜宵,白芷说世子在召集谋士商谈应对瘟疫之事。

“你再去看看嫣然在干什么。”

结果白芷很快回来,笑道:“蒋姑娘正在给大姑娘讲故事。大姑娘见了奴婢都不待见,问您要干什么,说她守着蒋姑娘,不让您罚她。”

“她们姐妹感情向来好。”苏清欢欣慰,“你让小丫鬟再跑一趟,就说我说的,让阿妩赶紧把欠我的大字写完。”

阿妩肯定就说自己困了,要早点睡觉。

这样,就不用吵得蒋嫣然没办法休息了。

白芷打发人去了。

没再说几句话,陆弃回来了。

苏清欢让白芷去要吃食,自己找了家常衣裳让陆弃换下。

“怎么这么晚了还回来?”苏清欢嗔道,“来回一趟多少时间,在哪里睡不一样?”

“想你了。”陆弃伸手摸摸她细腻柔滑的脸。

“甜言蜜语。”

“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府里的事情,都让你操心了。”

陆弃虽然不在府里,但是对府里发生的事情,只要想知道,就能做到了如指掌。

苏清欢斜眼看他:“都处理好了,有奖励?”

“没有。”

“哼。”苏清欢指着铜盆道,“去洗手,脏死了。就会说好听的,一听要奖励就不给了。”

“没有奖励是因为什么都给你了,”陆弃笑着逗她,洗手洗脸,从苏清欢手里接过毛巾,“让我想想,我还能给你什么?要不,再给你个孩子?”

苏清欢眼巴巴地等着就等来这么一句话,瞪了他一眼:“留着我多活几年吧,府里这几个,还不够让人头疼?”

“阿妩和小萝卜,哪个让你费心了?”陆弃现在和苏清欢的意见恰恰不同,“再生几个,你一样能教好。”

世子和蒋嫣然,一个没有娘,一个娘变、态,家庭都不幸,所以才导致他们现在对于很多事情的认知很偏激,包括爱情。

陆弃觉得自己也是扭曲的那种人,遇到苏清欢才算“回到正途”。

但是有她这样的娘,就不怕孩子长歪。

“又不怕我辛苦了?”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心疼你,但是也想日后多几个孩子照顾你。”

“我才舍不得让孩子劳累,到时候老了,动弹不得,就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让你伺候我。”

两人说笑,暖意弥漫开来,驱散了秋日的寒冷。

苏清欢觉得今日陆弃心情很好,左思右想,觉得不应该是因为蒋嫣然的事情解决的缘故,总觉得还有什么好事发生。

“军营那边瘟疫控制得怎么样了?”她试探着问。

“有你研制出来的药,现在已经没人恐慌。”陆弃看着苏清欢,眼中爱意缱绻,“你在军中的声望,仅次于我。”

“胡说。”苏清欢笑着道。

“真的。”陆弃把她抱在膝头,“从上到下,都对你敬佩有加。”

只要没人恐慌,稳住军心,预防、治疗瘟疫的工作就能有条不紊地进行。

这场瘟疫风波,算是去了一大半。

难道是因为这个高兴?感觉还是不太对。

最后还是陆弃自己告诉她了:“今晚怕是不能奖励你个孩子了,我回来找锦奴。”

原来,西夏柳轻尘派人来和谈,想要治疗瘟疫的方子。

“你要答应?”苏清欢面色凝重起来。

“答应是会答应的,但是提什么条件,我还没决定。我已经打发来使回去带信,让他们带着诚意来谈。”

苏清欢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且不说和谈结果如何,我就怕以后这件事情被有心人利用,往你身上泼脏水。”

世子跟她说过,从大局出发,陆弃得选择接受和谈;但是问题是,这个决定剑走偏锋,毕竟也会有很多中原人,觉得应该趁西夏病,要了他们的命。

别说攻打花费代价,以后会有新的蛮夷之类的理由,那些短视的人看不到这些;他们只会揪住陆弃的小辫子,诋毁他、攻击他。

世子得了天下还好,如果是别人,听信谗言,以此治罪于陆弃怎么办?

很容易就得一个卖国贼这般无法承受的罪名。

“我也有这般顾虑,”陆弃没有敷衍她,而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打算,“但是事情只能如此处理,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尽量周全,不被人抓住把柄;然后更重要的是,要提能够挟持和压制西夏的条件,提什么,我要和锦奴再商量下。”

苏清欢道:“我有个建议,对你就听,不对就算了。”

她提出了纳贡和质子。

“和我想的一样。呦呦与我,果然心有灵犀。”

“少贫嘴。”苏清欢嗔道,“快去和锦奴商量去,商量好了早点回来休息。”

有世子帮陆弃参谋,她能放心不少。

这两个男人,能撑起一片天,眼下的纠结并不算什么。

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的担忧,在不远的将来,会一语成谶,改变了一家人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一章 小老虎入学 边城内的这场瘟疫风波终于落定,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夜音充满希望地养着胎,世子和蒋嫣然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前者继续去书院,后者继续掌家理事。

我为刀俎,西夏为鱼肉,陆弃也放心不少,所以现在基本每天晚上都能回府里,甚至还忙里偷闲,带着苏清欢去温泉山庄里住了两天。

回来的时候,苏清欢觉得府里的人看她眼神都怪怪的,想笑不敢笑的模样。

她一头雾水,只能问白苏:“我不在这两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我觉得大家看我都不太对?”

白苏忍俊不禁:“大姑娘到处找您找不到,奴婢们只能骗她说您和将军出去办事了。后来大姑娘去找大公子抱怨,大公子跟她说,想要弟弟妹妹,就安心地在府里等着。结果大姑娘到处说,您和将军去给她生弟弟妹妹了……”

这俩熊孩子!

就知道阿妩藏不住事情!

府里芝麻绿豆大的事情她也能到处宣扬,现在好了,估计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陆弃撇下孩子去二人世界了。

阿妩还不知道亲娘气得牙都痒痒,带着吉祥蹦蹦跳跳地进来请安。

“给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吉祥还是这句张口就来。

阿妩给它一颗松子仁,问:“吉祥吉祥,谁最好看?”

吉祥不吭声。

阿妩跺脚:“阿妩,阿妩!”

吉祥还没有声响,阿妩急了:“你这个小笨蛋,教过你多少次了。”

今天刚成功了一次,她就忍不住来给苏清欢炫耀,结果却被打脸,小姑娘好着急。

“小老虎,小老虎。”吉祥被逼急了,扑腾着翅膀道。

苏清欢哈哈大笑。

阿妩扑到她怀里不依:“娘您笑话我。”

“谁教它说的小老虎?这个学得倒快。”

“当然是鬼手张叔叔了,”阿妩撅着嘴,“除了他,谁还这么叫我?”

其实叫她小老虎的人很多,但是都不敢当面叫,怕她炸毛;鬼手张敢,因为阿妩有求于他——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脑洞要去求他,今日做个嵌套的娃娃,明日做个不一样的抽屉……

阿妩总往他家里去,也带着吉祥,所以小东西就学会了。

苏清欢又跟阿妩算账:“哪个说我要给你生弟弟妹妹了?”

“小萝卜呀。”阿妩把小脑袋贴到她肚子上,“我要跟弟弟妹妹说话。”

苏清欢:“……”

她摸摸阿妩的头:“娘肚子里没有。”

还在你爹那里呢!想到这里她自己就乐不可支。

“等阿妩再大大,娘有更多精力了,再考虑好不好?”苏清欢反复提醒自己,要把阿妩当成大人来看,跟她商量。

说到这里,阿妩想起了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

“娘,我要进书院,这样你就不用被我烦,可以生弟弟妹妹了。”阿妩兴奋地道,“我爹已经让小萝卜去了,我也要去。”

“你爹让小萝卜进书院了?”

“嗯。”阿妩点点头,“隔一天去一次,我爹说要他去读书,另一天跟着爹。”

“你想去读书?”

“嗯。”阿妩重重点头,“还有武师傅,可以习武。我要像白苏姑姑和白芷姑姑一样厉害!我要打败丛媛那个坏女人。”

苏清欢爱怜地摸摸女儿的头:“可是阿妩,不管读书还是习武,都很辛苦。师傅不像你身边这些人,一直捧着你,你偷懒犯错就会罚你;你要和身边其他人竞争,力争上游也是一件很苦的事情。书院中不许带伺候的人,你要自己打水、自己吃饭、自己洗衣,晚上还要自己睡觉,你想想,自己能吃得了苦吗?”

阿妩想了想,响亮地道:“我能。”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考虑清楚,进去之后想出来,我不会同意的。”苏清欢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阿妩显然对于将要面临的问题缺乏思量,点头道:“我不会反悔的!”

晚上陆弃回来,苏清欢和他商量这件事。

陆弃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胡闹,不行。”

他的心肝宝贝,要去跟一群混小子读书习武?梧桐书院的夫子以严苛着称,不问尊卑,即使优秀如世子,也没少因为琐事被罚。

阿妩从小娇生惯养,被所有人捧着长大,哪里吃得了这种苦?

“让她试试吧。”苏清欢道,“我是想着,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总要学着吃苦。”

“有甜头,为什么要学着吃苦?”陆弃瞪着苏清欢。

苏清欢的想法很朴素:“这辈子,总不能一帆风顺,喝惯了糖水,就喝不了白水。”

“为什么不能一帆风顺?”陆弃不悦,“我若是连她的安康喜乐都保证不了,还算什么爹?”

苏清欢一着急,内心的话就脱口而出:“如果她是嫣然呢?”

这是两人第一次提及蒋嫣然,直指她和世子的那些事。

“那就把她喜欢的男人拔了刺,送给她。”

“别人不喜欢她呢?”

“总有办法让他假装喜欢,装一辈子就行了。”

苏清欢满头黑线。

她不能和他讨论关于阿妩的事情,她会觉得上辈子一定是被他和他小情人气死的。

苏清欢在陆弃这里铩羽而归,结果过了两天,阿妩自己说通了陆弃。

“你怎么说通你爹的?”苏清欢很佩服,觉得果然一物降一物,自己在陆弃面前就是被降的,阿妩才是他克星。

“我爹说,不要我吃苦,想做什么都行。”阿妩眨巴眨巴大眼睛道。

苏清欢:“……”好想跟陆弃打一架!他跟自己说就算了,跟女儿这么说,是害怕她不上房揭瓦吗?

“我就跟爹爹说,我想去书院。”

“就这样?”苏清欢目瞪口呆。

“然后这样——”

阿妩抱住苏清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摇着她的胳膊,“爹,好不好嘛!我就想去书院,读书明理,习武强身,将来保护娘,孝顺爹,管着小萝卜。”

苏清欢摔!不会撒娇的女人就没前途吗?

“我爹说,先去试试,不行再回来。”阿妩笑嘻嘻地道,“但是我行的,有世子哥哥在呢!”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世子不高兴 周济的儿子、苏明俊的儿子,阿妩、小萝卜都进了书院,世界仿佛一下太平了。

阿妩这个小魔女入了学,不弃堂前后几条街都安静下来。

那些商铺的伙计们纷纷来打听,大姑娘怎么不来玩了。

苏清欢心里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东西竟然成了团宠。

当然,当她听白芷说,那些人打听的时候,几乎不约而同地问她的胎相问题时,就不那么愉快了。

都说三人成虎,在这里不用,阿妩一个小喇叭,就坐实了她的“身孕”。

苏清欢几乎想找个广播广而告之了——我没有,没有怀孕!

真想给她们劈个叉看看!

转眼间,阿妩去书院已经五天了,竟然没有要退缩,苏清欢觉得十分奇怪。

晚上的时候她试探着问阿妩:“书院累不累?”

“不累呀,”阿妩一边舔着麦芽糖一边道,“就是跟着夫子读书呗。”

“没有学武?”

“没有,”阿妩眼中露出向往,“我是很想的,但是哥哥说再等等,我还小。”

怪不得,就那些蹲马步什么的基本功,就能折磨她个半死。

“娘要是在书院里开设医科,你来不来学?”苏清欢逗她。

“不去。”阿妩毫不给面子,“您教姐姐就行,我不和姐姐抢。”

她才不会说,她最讨厌一身药味呢。

站在旁边的蒋嫣然洗了热帕子来给阿妩擦她满是糖浆黏糊糊的小手。

阿妩心疼地问:“姐姐身上还疼吗?”

“不疼了。”蒋嫣然丝毫没有尴尬,笑吟吟地跟她说话。

“下次爹打你,你就哭。”阿妩给她出主意,“抱大腿也行,大声喊,爹爹就舍不得了。”

蒋嫣然从善如流地答应:“好。”

她如果敢那么任性,陆弃早就把她撵出去了。

阿妩的话匣子打开之后就停不下来,多个话题无缝对接。

“娘,哥哥今天不高兴。”她想起这个眉头就有点蹙起。

怎么能让哥哥高兴呢?

苏清欢想,刚才世子来请安的时候,并没有异常,便耐着性子问:“哥哥为什么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阿妩晃荡着小腿,“反正就是不高兴。哥哥带我回家的时候,旁边包子铺的刘姥姥喊我吃包子,我就去跟她打了个招呼。但是哥哥没听到,也没发现我走了,自己往前走了很远才发现我没跟上。”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苏清欢笑骂:“你竟然还有脸说,怎么不好好跟着哥哥自己跑掉?下次不许这样了。也许哥哥就是在思考事情,没有不高兴。”

“才不是。”阿妩大声道,“哥哥不高兴的时候,手指是这样的。”

她把拇指抵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虚虚握住。

“真的?”苏清欢挑眉。

“真的。”阿妩道,“我在哥哥府里,每次和哥哥在一起,夜姨娘来,哥哥就这样;还有……反正我就是知道,哥哥不高兴!”

“好好,”苏清欢安抚炸毛的小老虎,“哥哥不高兴,你就不要闹他,知道吗?”

“我从来都不闹哥哥,”阿妩不服气地道,从椅子上爬下来,“我带着吉祥去逗哥哥。”

苏清欢:“……”

她还想出阻拦的理由,阿妩已经蹬蹬蹬地跑出去了。

“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抬起头来看着蒋嫣然问道。

虽然蒋嫣然和世子之间有些尴尬,但是不能一直停留在那里不出来;所以苏清欢现在并不刻意在蒋嫣然面前回避世子的话题。

“或许是因为皇上御驾亲征,和镇南王和皖南对上的事情?”蒋嫣然道,“今日我在医馆的时候听人议论了。”

这件事情苏清欢倒是知道,但是陆弃之前跟她说,皇上只是露面鼓舞士气,他并不懂行军打仗,所以对战局并没有多大的影响。

皇上和镇南王现在南北划江而治,彼此都想着灭了对方,却没有能力。

秋冬降至,本应该是相对而言最太平的时候,难道起了什么变化?

“镇南王败了?”苏清欢问。

“不,镇南王大胜,皇上险些被瓮中捉鳖,仓皇北逃。”蒋嫣然垂眸道。

涉及到世子,她总是要多打听打听。

爱他已经是深入骨髓,如影相随的一件事,何必勉强自己非要去遗忘?

蒋嫣然想,她爱,他狠;她从未指望过自己的爱打动他——她知道自己爱的人什么模样,如果那般意志不坚定,那就不是她爱的他了,她现在只想随心而动,总有一天,他的狠厉会磨平她所有的爱意。

那时候就麻木了,再也不会疼了。

所以今日只是听到一言半语,她就打听了许久才回来。

“那锦奴为什么不高兴?”苏清欢摸着下巴道。

无论如何,世子也不会希望贺长楷退败的。

“可能是因为,”蒋嫣然眼中流露出几分嘲讽,“皇上之所以能逃脱,是因为丽妃李慧君献策,以自己引开镇南王,李慧君却被镇南王所俘。”

“然后呢?”苏清欢听得一头雾水,“这不是好事吗?”

“李慧君被俘第三日,镇南王封她为侧妃。”

所以现在吃瓜群众除了议论皇上的狼狈之外,更对李慧君的手腕津津乐道。

这位是坐着火箭光速上升,从阶下囚一跃成为侧妃。

甚至很多人都揣测,李慧君之前的舍身救夫,到底是大义还是阴谋?

怎么看都像她为了换个男人的计策啊!

苏清欢:“……”

这样就很好理解世子的不高兴了。

他这个爹,越来越不靠谱了。

阿妩带着吉祥,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世子书房。

看到季先生在,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我不打扰你们,你们说,我先去外面转转。”

“正事都说完了。”世子一脸宠溺地过来,一手提着吉祥,一手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屋里,“暖手哪里去了?手这么冰凉。虎牙,让人送两个火盆来。”

季先生看着一对小儿女,识趣地起身告退。

“哥哥,你不高兴对不对?”阿妩又把自己对苏清欢说的那套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三章 调皮的小老虎 她歪着头道,“是因为我上课偷吃点心被夫子发现,惹你生气了吗?”

“不是。”世子摸摸她的头,“阿妩长身体的时候,容易饿,很正常。哥哥替你跟夫子解释过了,是不是也没有受罚?”

“嗯嗯,”阿妩忙点头,“那是因为我偷偷抓蜘蛛去吓唬同窗吗?”

“你是为了和他玩,并无恶意。”

阿妩努力地想了想,“那是因为我……”

见她几乎要把白天闯的祸复述一遍,世子忙打断她的话:“都不是,不是因为阿妩。”

阿妩如释重负,但是很快又愁眉不展地道:“要是因为我就好了,我犯错了可以改。”

世子苦笑,小东西说得竟然有几分道理。

他最难受的是,父王根本不会认为自己的处置有问题。

他比蒋嫣然知道更多皖南之战的细节,所以也几乎能判定,皇上的失利,李慧君肯定从中作梗了。

这个女人设计了这一切,目的就是到父王身边。

可叹父王竟然真的上当了。

刚才他和季先生分析过,李慧君做出这种选择,可能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的目标是陆弃和苏清欢。

西夏的情况她不会不清楚,恐怕她此举,是还认为,陆弃会给贺长楷几分面子,说不定在陆弃与西夏的谈判中放水。

呵呵,如果真是这样,作为亲生儿子,世子觉得自己一定会出一份力。

放开水,把所有的阴谋诡计烫死。

“哥哥因为谁不开心?我帮你报仇。”阿妩义愤填膺地道,“我可是小老虎,谁惹你我就咬他!”

世子看着努力逗自己开心的阿妩,心中感动,她明明最讨厌别人叫她小老虎,现在却自揭其短,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些。

“哥哥不开心,因为还没想好给娘准备什么生辰礼物。”他假装苦脸,“还有半个月就是娘的生辰,表舅说今年要替娘大办。我想了又想,都不知道送什么。今天回来的时候,我就是想这件事情太出神,才差点把你弄丢。”

“娘的生辰呀!”阿妩很兴奋,“那府里到时候是不是很热闹?我想放烟火。对了,我现在在书院认识了好多好朋友,是不是也可以给他们发帖子?还有,我……”

世子挑眉:“阿妩不想给娘准备什么礼物吗?”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我给娘捶捶背,捏捏肩吧。哥哥要是想不出来,干脆替娘捶捶腿,咱们俩一起。”

世子哑然失笑。

撒娇卖萌,这真是阿妩天生擅长的领域。

阿妩看见他的笑意,不服气地道:“金银珠宝,香车宝马,华裳丽服,我娘什么都不缺,也不见得她欢喜。她常说,心意最重要。不过说起宝马,哥哥,要不你送一匹小马给娘?”

世子知道小东西又是自己想要了,也不揭穿她,笑道:“为什么?”

“你不是不知道送什么吗?我给你建议了呀!这样解决了两件大事,”阿妩得意地道,“你给我娘的礼物有了着落,回头我过生辰,我娘也不用费尽心思给我准备礼物。我不挑剔,不嫌弃,小马也行的。”

“鬼灵精。”世子终于没绷住笑出声来,“买马是不可能的……”

阿妩顿时垮下肩膀,恹恹地道:“我这么诚心帮哥哥出主意,你却不领情。”

“但是——”世子话锋一转,顿时看见小家伙眼里希冀的光。

“哥哥,但是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主意了?”阿妩兴奋地摇着他的袖子道。

“但是书院有骑射课程,我明日可以带你去骑马。”

“真的?”阿妩喜出望外。

“当然真的。”世子道。

阿妩得寸进尺,“那我可以自己骑吗?”

“娘同意的话就可以。”世子含笑道。

阿妩撇撇嘴。

她在世子书房里玩到很晚,最后累到直接在榻上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白皙如瓷的脸蛋上,长长的睫毛宛若蝶翼,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怀里抱着迎枕,睡得十分香甜。

世子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弄疼她,到底没有舍得。

“世子,”虎牙进来送点心的时候见到阿妩已经睡着,便开口道,“让大姑娘今晚睡在这里吧,来回挪腾她,别染了风寒。”

世子摇头:“不,我送她回去。你让人准备暖轿,直接抬到书房门口,里面备好火盆、手炉。”

虎牙不明所以,只能答应,跑出去准备。

世子自己找了被子,把阿妩结结实实抱起来抱在怀里,低声道:“阿妩,回家了。”

因为喜欢,所以珍惜。即使她还是个孩子,他也绝不要别人诟病她。

夜风透过轿帘进来,阿妩下意识把头往世子怀里拱。

世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阿妩乖乖,回家再睡。”

阿妩的奶娘就是如此,无论从哪里抱着睡着的阿妩回府都要一路这样念叨,说这样就不会把魂丢在路上。

阿妩呢喃一声,在他怀里找到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香甜的梦。

“阿妩。”世子轻轻动了下。

“别动,我要睡觉。”阿妩无意识地道,小眉头却蹙起,显然不高兴别人打扰。

世子当真不动,低头看着她一会儿,又抬头看着轿子一角上悬挂的气死风灯。

把阿妩送回房间,叮嘱奶娘好好伺候她后,世子这才走出去。

虎牙迎上来,“夜里风太凉了,您也做轿子回去吧。反正来都来了……世子,您的胳膊这是怎么了?”

他看见世子捋起袖子对着灯笼查看自己的胳膊,上面有一道蜿蜒而下的小血流,不由惊呼出声。

世子笑笑,用帕子擦去血污,不以为意地道:“没事,刚才被阿妩的发簪扎了下。”

事实上,不是扎了一下,是一直被那尖尖的头部抵在胳膊上。

可是她一句“别动,我要睡觉”,便足以让他一直忍到现在。

“不用,走回去就行。”世子道。

刚出了院门,迎面出现两盏移动的灯笼,世子眯起眼睛,在黑暗中看清蒋嫣然带着丫鬟前来的身影。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四章 新的危机 蒋嫣然似乎也发现了世子,静静地停留在原处,蹲身行礼,垂首没有作声。

世子没打算理她,如视无物地从她身边走过。

寒风掀起他袍子的一角,从蒋嫣然面前拂过,带着薄荷香气的凉意。

红叶搀扶蒋嫣然,低声道:“姑娘,世子已经走了。”

“嗯。”蒋嫣然淡淡答应一声,“咱们也回吧。”

红叶惊讶:“您不是来看大姑娘的吗?”

她拼命向蒋嫣然眨眼睛,希望她能够注意到。

这样见到世子就回去,让世子怎么想?

他能容忍蒋嫣然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为将军府上下所喜,最不能容忍她的一点就是她对自己的喜欢——在世子看来,那会让她忘记自己的身份,得陇望蜀,对阿妩造成威胁。

这件事情,红叶心里十分清楚。

将军府里的下人,都敬畏蒋姑娘的威严;但是府里无论哪处发生的事情,蒋嫣然未必有世子清楚。

蒋嫣然的一举一动,都在世子的眼皮底下。

蒋嫣然道:“世子既然亲自送大姑娘回来,不看到她好好睡下是不会离开的,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走吧。”

红叶称是,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心疼。

姑娘的样貌能力,在她看来,就是做皇后都足够,又何必把一颗心都寄托在一个对她不假辞色的男人身上呢?

世子是很好,可是他不爱她。

阿妩继续她开心快乐的书院生活,每天早上给苏清欢请过安就往书院跑。

书院在将军府后两条街的位置,她也不用马车送,自己背着苏清欢给她做的背包往书院走,里面装着鼓鼓囊囊的吃食——那是要去跟同窗分享的。

小萝卜就算上学的日子也不跟她一起走,因为他要在家吃早饭。

府里的早餐多好,什么花样都有,最重要的是,跟着爹,有肉吃。

书院里都是大锅饭,管饱,但是吃不到什么好的,无非就是馒头包子小菜,每人一个鸡蛋一碗豆浆。

这菜谱是苏清欢定的,为了大部分寒门子弟考虑,免费供应。

阿妩吃得很欢乐,因为周围有许多同窗,她吃的是热闹和新奇的体验。

她喜欢端着盘子等饭堂的人给她打饭,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子和同窗一起吃。

世子也陪着她,所以别人都有一个鸡蛋吃,阿妩却有两个蛋清,世子有两个蛋黄。

阿妩最讨厌蛋黄,还振振有词,说苏清欢小时候给她吃太多,伤到了。

阿妩以为世子素来在饭堂吃饭,却不知她入学前,他从不在这里吃。

“今天上午史夫子讲《大学》,你不要去听。他为人刻板严厉,被他抓住你走神偷懒,是会被打手心的。”世子把白白的蛋清送到她嘴边。

阿妩习惯了这样的伺候,“啊呜”一口含住,口水都流到世子手上,一边吃一边道:“那我就不去了。我去听哥哥讲课,听完后哥哥带我去骑马,好不好?”

她可不自讨苦吃,严厉的夫子,她就不去选课,只挑笑眯眯好说话的,再不就是给哥哥面子的,否则容易受罚。

生存的智慧,不,准确的说,是快乐生活的智慧,阿妩的小经验有一麻袋。

“好。”世子答应,趁她不注意,分蛋清的时候略用了点巧劲,蛋清上就挂了一点儿蛋黄,塞到她嘴里。

娘说过,蛋黄很有营养,他总是想方设法让小东西吃一点儿。

看到阿妩吞下去,他嘴角露出了笑意。

阿妩不是个挑食的孩子,对蛋黄算是最深恶痛绝的,却还是能吃一点儿。

真好养活。

书院的生活充实而快乐,阿妩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书院里飞来飞去,加上她嘴甜爱说笑,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所以很快成为上上下下的团宠。

与书院的和谐美好相比,陆弃的军营中,最近气氛有些不太好。

“去调查这件事情的真假!”陆弃把手里刚收到的消息扔给杜景,他满脸震怒,四下不敢有人作声。

杜景拱手道:“是,将军。”

他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满眼震惊:“这……”

陆弃负手而立:“这是宋将军那边收到的,但是信中也说了,真假未辩,你先查证再说。”

“是。”

刘均凌粗声粗气地道:“什么事情?让我也看看。”

陆弃既然留他在这里,肯定也不会瞒着他;杜景见他没说话,伸手把信递给刘均凌。

“你直接说就是了,我不爱看。”刘均凌道。

“宋将军说,”杜景沉声道,“他收到消息,皇上联络了大蒙,想要借大蒙的骑兵……”

“这个狗皇帝!”刘均凌一巴掌拍在桌上,勃然大怒,“他这是自毁长城!”

“我一直很奇怪,你表舅在西北,你父王在西南,丛家东南,宋将军东北,中部南边不必提,鲜有人迹;但是中部北面那么广袤的土地,也有蛮夷,为什么从来不需要镇守?”苏清欢也在和世子讨论这个问题。

历史上修筑长城,很大程度为了防止中部北面蛮夷的入侵。

但是大靖朝这一点儿,和历史完全不像。

“大靖的高祖皇帝曾经平定过大蒙,本想就此灭国,但是高祖皇帝最宠爱的长平公主,喜欢上了那时的大蒙皇帝,嫁了过去。大蒙皇帝承诺,除非大靖皇上召见,子孙永不入中原。”世子道。

阿妩坐在苏清欢身边,托腮晃着小腿,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

世子给她一个温柔的笑意。

苏清欢狐疑道:“我怎么不太信呢?”

要说那当年的大蒙皇帝恪守承诺,她还相信,但是都开国几百年了,子孙后代还会记得和遵守?

除非大蒙一直势弱。

可是如果他们势弱,怎么皇上还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听她说出困惑之处,世子道:“您还记得春茂侯府的祖上吗?”

苏清欢当然记得,这侯府第一任女主子,很可能是她穿越同仁呢!

“当时高祖皇上用了乔夫人研制出来的毒药,控制大蒙皇帝,一旦他有不臣之心,就再也不给解药。”

“毒还可以遗传?”苏清欢瞪大了眼睛。

“正是。”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五章 大雨将至 “这不太可能。”苏清欢摇了摇头,“就算是对下一代有影响,也很难影响到子子孙孙。”

“那我就不知道了,”世子诚实地道,“但是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这数百年来,确实他们一族的男人,都离不开这解药。”

“只有男人?”

“嗯,传男不传女。”

苏清欢好像有点明白过来,自言自语地道:“难道是Y染色体上的缺陷导致的?”

很大可能是,乔夫人研制出来了对症之药,是治病,不是解毒。

“娘,您在说什么?”阿妩歪着头看向苏清欢,好奇地问道。

“学医才能懂的,你要学吗?”苏清欢挑眉看着她。

“那就算了。”阿妩一点儿都不好奇了,“回头我问姐姐。”

苏清欢:“……”

“那解药是在谁手里?”她忽然又想起了这个问题,“现在的皇上也知道?”

如果秘密不是仅对一个人或者极少数人传承,那很可能早就被泄露出去。

这么大的秘密,应该是历代国君才知道的吧。现在的皇上属于中途自己篡位,虽然没有改弦易辙,还是姓楚的天下,但是不会他也知道这个秘密吧。

“这个秘密,只有春茂侯府的人知道。”世子笑道。

“那这岂不就是免死金牌?”说这话的是阿妩。

苏清欢很欣慰,女儿真的聪明机灵,不用担心以后她会被骗,但是过不了几天,她就发现,阿妩岂止不会被骗,简直是太有主意,太有成大事的风范了。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阿妩说的对,”世子眼中露出激赏和与有荣焉,“乔夫人的高瞻远瞩,正是春茂侯府历经多年而不倒的原因。”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苏清欢:“娘,您行吗?”

苏清欢:“……”

世子大笑,摸着阿妩的头:“这只是机遇,娘的医术,肯定不亚于乔夫人。”

“那我也不学。”阿妩表示不上当。

“不学,太辛苦了。”世子宠溺地道。

“嗯,”阿妩重重点头,又狡黠一笑,“多亏了有姐姐。”

世子但笑不语。

苏清欢摸着下巴问道:“大蒙那边是什么情形?”

“小国,但是励精图治,国富民强,大蒙皇帝燕云缙,从侄子手中夺过江山,登基两年有余。此人野心勃勃,十分不好相与。大蒙人尚武,号称十万男儿十万兵,精于骑射,若是得到他们铁骑相助,皇上是如虎添翼。”

“就怕请客容易送客难。”苏清欢冷笑一声道,“皇上这是与虎谋皮,饮鸩止渴。”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因为我父王此番差点俘虏他,他们那边士气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节节败退,所以……”

“所以皇上狗急跳墙。”苏清欢恨恨地道,“兄弟阋于墙而外侮其辱,他倒好,引狼入室。”

皇上的这种打法,简直堪称自杀式爆炸袭击——我得不到的江山,宁愿拱手送给外族人。

“表舅现在很生气,已经着人去查这件事情的真假。”

事情是从皇上身边之人泄露出来的,至于有没有真的去联系燕云缙,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

“也只能按照最坏的打算准备。”苏清欢道。

她就知道,安生日子没有多久。

西夏的人这几日约莫着就要来了,毕竟瘟疫如火,经不起耽搁。本以为讨价还价结束能松一口气,却没想,这件事情尚未解决,那边猪队友已经捅了新篓子。

如果皇上真的脑热把燕云缙放进来,那陆弃、宋霆、丛日东都不会袖手旁观,战局怕是越来越乱了。

单从世子简单几句话描述来看,那燕云缙就不是个好惹的。

这简直就是大蒙版朱棣。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初既然长平公主跟了大蒙国君,也诞下了子嗣吧?就没有求这里皇帝,多给她点解药?”

“娘,个人的悲喜,即使是公主,也不会影响到皇权。”世子淡淡道。

是,是她幼稚了。

苏清欢笑笑:“所以就算是公主,就算得了宠爱能够自主择婿,日后也还是有愁苦。”

“长平公主当年嫁到大蒙,应该与当年的春茂侯和乔夫人有莫大关系。据传长平公主,喜欢的人是春茂侯。”世子笑道。

“还有这回事?”

果然,历史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八卦。

但是历史是男人书写的,往往对这些爱恨情仇一笔带过,若是当事人的角度,估计就细腻狗血得多了。

阿妩笑嘻嘻地道:“还是长平公主自己太笨了,要是大蒙国君娶了姐姐,姐姐一定会帮他解毒的。”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不能胡说!”

阿妩吐吐舌头,钻到了世子怀里:“哥哥,娘又凶我。”

世子替她解围:“阿妩眼中,自然是自家人最好。就像在我眼里,阿妩是最好的一般。”

阿妩得意地笑:“我本来就是最好的。吉祥,吉祥,说,谁最好看?”

她对着挂在一旁嗑瓜子的吉祥道。

“给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吉祥吃东西的间隙听到小主子的呼唤,勉强敷衍道。

苏清欢哈哈大笑:“吉祥有眼光。”

阿妩“哼”了一声:“我爹明明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你爹说你比我好看?”苏清欢不服气。

好你个陆弃,还敢背着自己说这样的话?

“没有明说,但是就是这个意思。”阿妩知道不能卖了爹,娘对爹可凶了,所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先有娘好看,然后才有阿妩好看。”世子摸摸阿妩的头,看着吉祥道,“阿妩是不是好看?”

“是,是,是。”吉祥道。

小东西欺软怕硬,跟世子说话的时候还连连点头,看得阿妩一阵嫉妒。

看着他们闹腾,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真希望这样岁月静好的日子,能够长长久久。

然而不行了,大雨将至,未来如同烟雨蒙蒙中的远山,看的清楚希望的轮廓,却看不清楚路途的崎岖。

“夫人,”白芷进来,收起了伞,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身体,“去蜀中的人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六章 蜀中来人 秋雨连绵,已经连续下雨多日,却还没有消停的迹象,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怎么说?”苏清欢问道,“外面风雨还没停歇的意思?”

“下得还很大。”白芷回道,“回来的人带回来了许多东西,还有蜀中的人,说是希望能够对咱们有帮助。今天太晚,奴婢让他们明日再来。奴婢隐约听了一句,好像温公子现在身体不好,已经不能出谷了。”

温雁来能活这几年已经实属不易,确实经不起折腾。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就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不一定哪一阵风来,就能带走他。

苏清欢想起他温润如玉的模样,叹口气道:“真是天妒英才。”

“奴婢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想来求医。”

“我会竭尽所能的。”

尽人事,听天命,希望老天开开眼,不要对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如此苛刻。

晚上陆弃没有回来,让人带话回来说是军中有事。

苏清欢猜测着多半是大蒙之事,便嘱咐来人回去盯着他好好吃饭。

两人接近十年感情,现在对于黏在一起,已经没有什么执念,只希望彼此能够顺遂。

“娘,我陪您睡觉。”阿妩自告奋勇地道。

“你确定不会抢我被子?”苏清欢笑着逗她。

“保证不会。”阿妩信誓旦旦地道。

世子离开前对阿妩道:“下着雨,明天早上哥哥来接你,坐马车去书院。”

“不用不用,”阿妩摆摆手,“我要穿着我的木屐踩水去。”

世子一脸宠溺地看着她,“那我陪你一起走。让奶娘给你多找两身衣裳放到马车上,不会淋湿,到了书院再换。”

“好。”阿妩答应,跃跃欲试,比划着道,“我要踩出那么高的水花,像哥哥一样高。”

“好好好,”苏清欢打断她,“别缠着哥哥了,让哥哥早点回去睡觉。锦奴,回去别熬夜太晚。”

她知道,世子经常熬夜忙正事,阿妩再缠着他,他就要睡更晚了。

“哥哥早点睡。”阿妩笑嘻嘻地道。

“好,娘和阿妩也早点休息。”

洗漱完后,母女俩躺在床上,阿妩想起一件很忧伤的事情,便道:“娘,哥哥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苏清欢想了想:“还得大半年,明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怎么了?要给他准备礼物了?”

不知道是不是世子怕她爱心泛滥,担心这个孩子的未来,主动跟她说,在孩子长大懂事之前,会把他送到没有孩子的将士养——多年征战,伤残之人很多,不乏伤了根本之人。

苏清欢其实想到了小可,那个假装小萝卜,却比他大了半岁的孩子。

不知道他现在处境如何了,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被送到了何处呢?

“我才不要给他准备礼物。”阿妩嘟囔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阿妩的话打断了苏清欢的遐思,她没有粗暴责备,而是耐心地等着理由。

“不为什么!”阿妩心情不好,用被子捂住头,“我现在忽然不想说了!我要睡觉!”

苏清欢:“……行,那我不问,快出来,别憋坏了。”

无非是阿妩吃醋,害怕别人抢去世子对她的关注罢了。

但是随着长大,各自成家立业,都会有各自的亲近之人,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

虽然这个孩子是假的,但是用这件事情让阿妩先明白人生聚散远近,也不是坏事。

只是目前来看,阿妩有点激烈了。

苏清欢原本想,小孩子,睡一觉可能就忘了,便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世子来以后,阿妩乖巧地牵着他的手站在他身边和苏清欢告别:“娘,我们要去学堂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穿着木屐,披着蓑衣,一副迫不及待要出去玩的样子。

“去吧去吧。”苏清欢笑道,看着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雨帘之中。

他们走后不久,蒋嫣然就来了。

她每日掐点掐得极好,不会比世子早,避免和他撞上;但是也不会比他晚多少,免得耽误陪她吃早饭。

吃过饭,苏清欢跟她说了大蒙的事情,当然主要关注点不是国家大事,而是那个世代遗传的“毒”,也略八卦了一下长平公主的事情。

“嫁给皇上有什么好?”苏清欢不赞同,“就算长平公主在春茂侯那里受了些挫败,也不该用自己一生的幸福赌气。”

蒋嫣然笑笑:“可能有别的想法也未可知。”

苏清欢见她并不接话,心里有些叹气。

她想点醒她,不要再执着于世子,更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做出什么冲动决定。

蒋嫣然显然听懂了,但是她没有接茬。

苏清欢站起身来:“走吧,去不弃堂。昨天已经休息一天,怕是今天的病人多。”

刮风下雨,什么都耽误,也不能耽误看大夫。

越是这样的天,接诊的越多是急症;旁的都可以等,这个等不了,所以苏清欢没事一般都不缺席。

“夫人要不要等等?”蒋嫣然看了看外面的天道,“这阵雨正急,都说这两天天会放晴,一会儿应该没这么大了。”

“坐马车,不打紧。”

白芷笑道:“夫人,您得等等。您忘了神医谷的人今日要求见您吗?”

苏清欢一拍大腿:“我这脑子,还真忘了,快让他们来吧。”

大概是为了见苏清欢方便,神医谷这次特意派了个说话利索的婆子。

“苏夫人,神医谷关于瘟疫的所有书籍方子,老奴都带来了。”婆子恭恭敬敬地道,“少主说,要是需要什么药材、帮助,您尽管开口。”

“嬷嬷一路辛苦了。瘟疫暂时稳住,帮我多谢少主仗义相助。你家少主身体现在如何了?”

说到这里,婆子眼眶湿润,跪倒在地道:“正要为这件事情求夫人,少主身体一日日孱弱,求夫人救命。”

苏清欢还没说话,蒋嫣然已经扶她起来,道:“嬷嬷莫要如此。夫人宅心仁厚,与少主又惺惺相惜,倘使能救,一定不会推辞;若是救不了,您跪也没用。”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七章 阿妩坠马 这番话,极得苏清欢的心。

她不喜欢别人跪求,一来受过的教育让她不习惯看别人跪她;二来这般,总觉得有些强人所难的意味。

蒋嫣然不软不硬地替她表明了立场。

那婆子起来后,用帕子擦着脸道:“少主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奔波,只能在谷里养着。老奴知道夫人事情繁多,但是,但是如果可能,您能不能去谷里替少主看看?这是老奴自作主张,若是您不方便,那就算了。”

去蜀中?

这又不是在现代,坐着飞机一日,最多两日就可以往返。

从她发信求救到神医谷的人终于赶来,足足用了一月有余,这还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

她倒是愿意救温雁来,但是总要量力而行。

这婆子的要求,显然就在她能力范围之外,或者说,她和温雁来的交情,并没有好到她可以撇下一切去救他。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救不了他。

器官衰竭,恐怕只有神仙能够回春了。

“确实不方便。”苏清欢冷着脸道。

这冷冰冰的态度不是针对温雁来,而是针对这个不知所谓的婆子的。

她大胆说自己自作主张,提出温雁来都没敢或者没好意思提的要求,实在放肆。

婆子不想苏清欢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半晌才嗫嚅着道:“旁人都说夫人菩萨心肠,少主一听您有所求,也是立刻倾尽全谷之力来帮您。怎么您就……”

虽然声音低,但是她眼中的不忿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蒋嫣然知道了苏清欢的态度,微微一笑:“嬷嬷此言差矣。当初夫人救治令少主,亦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这是医者仁心;但是非要强人所难,让夫人撇下边城这么多病患去蜀中救人,难道令少主的命是命,边城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您说夫人是菩萨心肠,菩萨可不会厚此薄彼,而是要普渡众生的。”

婆子被说得哑口无言。

苏清欢道:“嬷嬷,温公子的医案带来了吧?我看看医案再说,但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一定不遗余力。”

这个婆子虽然有些令人讨厌,但是温雁来的病情,苏清欢确实也挂心,所以没必要逞口舌之利,做了好事还被当成坏人。

婆子忙道:“带了,带了的。”

苏清欢让蒋嫣然收下医案,让那婆子改日再来。

婆子道谢后离开。

苏清欢笑着对蒋嫣然道:“下次你不用开口,我自然会驳了她的,不能总让你做黑脸。”

“夫人言重了。我就是看不得有人欺负您。”

苏清欢笑:“他们欺负试试。走吧,咱们先去医馆,医案带上,没有病人的时候咱俩看看。温公子,真是可惜了。”

下雨天,医馆到底比往日清闲许多。

看了两个患者之后,一直到下午都没再有什么人来。

苏清欢看了温雁来的医案,发现他的情形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一些。

神医谷果然名不虚传,苏清欢心情很轻松,对蒋嫣然道:“按照这种情形来看,温公子再有三五年,或许也可能。”

蒋嫣然笑道:“他还要仰仗夫人。”

“仰仗倒谈不上,但是……”

“夫人,夫人——”外面跑来一个浑身是水的侍卫,进来便跪倒在地,“大姑娘在书院里坠马。”

苏清欢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蒋嫣然反应极快,道:“下这么大的雨,大姑娘怎么会去骑马?”

她仔细辨认了,发现侍卫是跟在阿妩身边的暗卫之一——虽为暗卫,但是怎么瞒得住这些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家人?

“属下等也不知为何,大姑娘自己偷偷跑到马厩中……后来就坠了马,属下立刻来禀告。”

“大姑娘情形如何?”蒋嫣然又问道。

苏清欢拿起药箱,也等着他回答。

“属下不知……但是大姑娘坠马后一直在哭着喊疼,已经通知了世子。”

“先去看看。”苏清欢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还能哭着喊疼,是不是没事?

现在必须这么想!

蒋嫣然还想说什么,苏清欢已经快步出去,翻身上了侍卫的马,很快消失在风雨之中。

“快跟上!”蒋嫣然急忙道,立刻有下人去备马。

白芷和侍卫们先跟上,蒋嫣然让人去告诉陆弃,又仔细到药柜前把可能用到的急救药物整理打包,又带了苏清欢的衣裳,然后才匆匆坐马车往书院赶去。

苏清欢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浑身被雨水浇透,视线被雨水模糊,苏清欢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夫人,夫人——”虎牙在外面等她,见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您别慌,大姑娘没事,能动能说话,要不是世子按着,现在就要出来迎接您呢。”

苏清欢一放松,整个人跌倒在雨水之中。

还好没事!

随即便是不断上涌的怒火——这个不省心的东西,这么大风雨出来骑什么马!那些暗卫们,都是怎么跟着的,怎么就护不住一个小姑娘了!

白芷跟来,看见苏清欢倒在泥水中,以为发生什么事情,哭着就过来扶她。

她也是慌乱得狠了,没扶起苏清欢,自己也摔倒在她身边。

“没事,白芷,阿妩没事。”苏清欢看着她的狼狈模样,脸上露出笑意,心里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走,进去跟她算账去。”

白芷伸出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该罚!这次您怎么罚大姑娘,奴婢绝不替她求情。”

这种巨大的惊吓,真真让人折寿。

这个小祖宗,真能闹腾。

苏清欢和白芷两个狼狈地进屋时,阿妩正在世子怀里哭。

她哭得很惨,让苏清欢以为她是哪里疼;可是等苏清欢听清楚她哭腔中的话语,顿时气笑了。

小东西在抱着世子的胳膊,哭的凄凄惨惨戚戚:“哥哥,你怎么不拦住去给我娘报信的侍卫?这下我完了,我娘那么凶,我要屁股开花了。”

“不会,”世子安慰她,“要跟娘认错,不能嘴硬。”

“认错没用的,我娘根本软硬不吃,快让人去找我爹,只有我爹能救我。”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八章 阿妩挨打 “不不不,还是算了。”阿妩没等世子说话,自己先反悔了,“别叫我爹了,万一他拿鞭子抽我怎么办?嫣然姐姐被他打得那么惨。”

“不会的,”世子已经看见苏清欢,轻轻拍着阿妩的后背抚慰道,“你不是故意犯错的,只要真心认错,大家都会原谅你的。”

“认错没用,我娘心最硬。”阿妩还不知道“危险”将近,嘟囔道,“现在我爹来,肯定听我娘的。哥哥,要不我今天不回去了吧,去你府里……”

世子听着她在作死路上一去不复返,忍住笑意提醒她道:“阿妩是不是身上还很疼?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你先好好休息,让娘给你仔细查一下,说不定有些伤,现在没发现。”

“我不疼,幸亏下雨,我掉到那泥坑里。”阿妩道,“有点疼,可是我哭不仅因为疼,还有那脏水都弄到我嘴里了,呸呸呸,还有我头发上也是,不行,我要洗澡,哥哥,我要去你府上洗个澡……”

世子清了清嗓子。

苏清欢走近,直到被阴影笼罩,阿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亲娘。

“娘,您这是怎么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一身泥水的苏清欢,忘了害怕,“您也骑马摔到了泥坑里?”

虽然也心疼娘,但是看着苏清欢也不像有事的样子,阿妩忽然高兴了。

“太好了,娘,咱们扯平了,您不要罚我了。”

世子:“……阿妩!”

苏清欢上前从世子怀里扯出小老虎,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她的骨头。

“娘,您干什么呢?痒痒,痒痒……”阿妩笑着挣扎道。

苏清欢终于确认了没有问题,怒火顶到头顶,把阿妩按在床上,噼里啪啦五六巴掌已经打下去,刑上小屁股。

阿妩哇哇大哭,扑腾着小短腿,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哥哥,疼,哥哥,爹,小萝卜,快来救救我!”

求娘是没用的,娘心狠手辣,不打够罚够绝不停手。

世子撩起袍子跪倒:“娘,阿妩确实犯了错,但是她今天也吓到了。而且她还小,这事情的责任主要在我,是我没看好她,该受罚的是我。”

“不行啊!”阿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是我的错,和哥哥没关系。是我想骑马,就趁着没人注意偷偷跑到马厩里骑马。”

苏清欢打这几下没惜力,手心火辣辣地疼,但是也心疼,自己的眼泪扑扑往下掉,再也打不下去,想跟她讲道理,当时哽咽难言。

世子满眼心疼。

阿妩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清欢,看到她落泪,伸手要替她拭泪,道:“娘,是我的错,都是小老虎不听话,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她这只小老虎的屁股却被打开了花儿,还要苦苦哀求,真是惨哪!

可是阿妩真怕苏清欢落泪,不知为什么,娘一哭,她心里就像吃了黄连一般苦。

她胳膊短,够不着,便挣扎着要起身,可是身子抬起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在挨打,便怯怯地问:“娘,您打完了吗?”

阿妩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着两滴清亮的眼泪将落未落,鼻尖哭得红红的,鼻涕快要淌到嘴里,小嘴紧抿着,委屈巴巴。

苏清欢一下子就心软了。

但是她不能显露出来,冷冷地道:“你要是从马上摔下来,扭断了脖子,撞碎了脑袋,怎么办?爹爹,娘亲,哥哥姐姐和小萝卜为你哭,为你郁郁寡欢,你高兴吗?”

阿妩“哇”的一声又哭了:“娘,您不要这么说,我知道错了。”

世子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被苏清欢用手势制止。

“你一时兴起,调皮捣蛋,结果置自己于险地,让父母亲人担心,连累下人受罚。这些你都想过吗?回答我,阿妩!”苏清欢气势越发凌厉起来。

阿妩哭得说不出话来,小身子一抖一抖,让人心疼。

跪在地上的世子用了很大毅力,才让自己没站起来。

“阿妩!”陆弃推门而入,同样身上被雨水浇透,袍子上全是泥水,形容狼狈。

“爹!”阿妩哭得更惨了。

陆弃谁也没管,甚至上前有些粗暴地拨开苏清欢,弯腰轻轻拍着女儿,满眼担忧和疼惜:“阿妩,哪里疼?”

他刚才下马就已经听白芷说阿妩无事,但是还是不放心。

阿妩抽抽搭搭地伸手指了指老虎屁股。

苏清欢:“……我打的!”

陆弃狠狠瞪了她一眼,轻轻给小老虎揉着屁股:“不疼不疼,告诉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

阿妩转过身,把双手伸到陆弃面前。

原本粉粉嫩嫩的小手,手心有擦伤的痕迹。

陆弃疼得心都碎了。

即使刀剑伤在自己身上,他眼睛都不眨;但是女儿哪怕蹭破皮儿,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把药给我。”陆弃这才跟苏清欢说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

他一直按捺着自己不当着孩子们的面对苏清欢发火,但是真的有些忍不住,尤其是看到苏清欢还不慌不忙,不由怒从中来:“你就不知道给她先上药吗?你看都伤成了什么样子!”

伤成了什么样子?

苏清欢又好气又好笑,真想反问他你女儿到底伤成了什么样子!

她也心疼,但是心疼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不是!

算了,她不跟他计较。

在阿妩的教育问题上,她就是唯一一个坏人,在谁那里都找不到共鸣。

刚才她发火的时候,白芷都看不过去,自己跑出去了。

苏清欢把药递给陆弃。

蒋嫣然赶来,见状松了口气,也没有往前凑,低声道:“夫人,我服侍您换一下衣裳吧。”

“等等——”

“等什么?”陆弃口气生硬,“走,去换衣裳。”

“好吧。”

苏清欢在隔壁房间换了衣服,再回来的时候就见阿妩哭唧唧地跟陆弃说话。

“爹,我真不是故意的。您跟娘说,别让她生气了,我都挨过打了。”

苏清欢心里暗暗发誓,要是陆弃真敢给她求情,她今天就把他们爷俩一起收拾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七十九章 世子挨打 都惯成什么样子了!谁家六岁的孩子敢背着所有的人自己去骑马!

要是现在不管,上房揭瓦的日子还远吗?

苏清欢怒不可遏。

阿妩感受到娘身上的怒火,在陆弃怀里瑟缩一下,扁扁嘴又泫然欲泣。

陆弃似乎也觉察到了苏清欢的怒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道:“你确实做错了,应该受罚。”

阿妩一下子没了指望,心一横,趴回床上:“那再打一下行不行?重重的,都加在一起?”

苏清欢不想看这爷俩演双簧,只等最后结果——反正轻描淡写地放过,她做不到。

她拉起世子:“锦奴你起来。你又要授课又要上课,难不成还得把她系在腰上带着?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都能自己骑马,还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阿妩哭声顿时大了起来。

“噤声!”苏清欢怒斥一声。

阿妩肩膀抖动着,把头埋在枕头上,咬着枕巾,当真不敢哭出声来。

苏清欢看她这样,生气心疼的同时,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知错能改,但是阿妩现在的样子,说明还是悔恨害怕了的。这是足以令人欣慰的了。

世子却道:“娘,我带着阿妩来书院,却没有照顾好她;她骑马摔伤,我难辞其咎。阿妩已经认错,您也罚过,就原谅她吧。”

蒋嫣然也开口:“夫人,大姑娘受了惊吓,现在看着精神还好,其实都是害怕您责罚硬撑着的。她年纪小,怕是晚上再闹病。”

阿妩很聪明,回身哀哀求道:“娘,我错了,您要是不解气,就再打我几下吧。”

有爹在,娘不能怎么着。

看着她雾蒙蒙的眼神,苏清欢也心疼。

“过几日再跟你算账。”她色厉内荏地道。

小老虎蔫了,委屈地道:“今日事,今日毕。”

苏清欢立刻洞察到了小东西的心思,那点心疼顿时烟消云散,冷笑一声:“觉得你爹你哥哥都在,我就不能拿你怎么样?我告诉你秦妩,这件事情,不让你长足记性,绝不算完。”

阿妩拉着陆弃的袖子,求救地看向他,委屈巴巴:“爹,您帮我跟娘求求情,我保证不犯错了。”

苏清欢看向陆弃,准备了一肚子话要怼他。

“阿妩这次真的错得离谱。”陆弃忍痛把女儿的手拿下去,面色沉了下来。

阿妩没什么指望了,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可怜兮兮。

“爹爹打好不好?”她小声哀求,“娘打得太疼了。”

她趴在陆弃腿上,双手捂着小屁股,用了很大勇气也不舍得把手挪开。

“表舅,”世子见夫妻两人达成了共识,心里知道阿妩这次要挨一次狠揍,如何舍得,于是开口,“是我的错,我愿意受罚。”

陆弃一脚把他踹飞。

“鹤鸣!”苏清欢眼睁睁地看着世子跌到墙上,又重重跌了下来,不由惊呼出声,跑过去扶世子,愤怒道,“你女儿犯错,为什么要迁怒锦奴!”

在她看来,阿妩虽然年纪小,但是对自己的行为性质完全明白,就是明知故犯。

世子没有义务去看顾她,他只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

“你让他自己说。”陆弃冷声道。

世子起身重新跪下,道:“确实是我的错,我没看好妹妹,应该受罚。”

苏清欢道:“道理不是这么说的,要这样说,也是我和你表舅没有尽到责任,和你没有关系。”

陆弃看着世子:“过来。”

俨然一副还要跟他动粗的模样。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阿妩从床上猛地跪坐起来,死死抱住陆弃,可能因为脚跟碰到了屁股而疼得神色都变了:“爹,不要,不是哥哥的错。你打我,不要打哥哥。”

陆弃上次打蒋嫣然,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她知道陆弃对自己是舍不得的,但是对哥哥、姐姐和小萝卜,都不会心慈手软。

陆弃的脸色却没有丝毫松动。

苏清欢猛地明白过来什么,往外推世子:“锦奴,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你出去,你还要读书……”

世子却对她笑笑,膝行到陆弃身前。

陆弃挣脱开阿妩的怀抱,走到桌前拿起他的马鞭,指了指床边,言简意赅:“趴下。”

苏清欢:“鹤鸣,阿妩的错,不该……”

“白芷,嫣然,把夫人带出去。”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苏清欢不肯走。

蒋嫣然看了一眼已经跪在脚踏,上身趴在床上的世子,开口道:“夫人,将军生气的时候,您劝了反而适得其反。将军心里有数,总不能真的伤了世子。”

阿妩哭道:“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爹打你我都疼你,你怎么不心疼哥哥?”

她觉得哥哥姐姐之间,也应该互相爱护,蒋嫣然此举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蒋嫣然垂眸道:“阿妩要是心疼世子,就急着不要再犯错,否则伤害的都是身边至亲之人。”

陆弃舍不得动阿妩,但是还要她长足教训。

白芷和蒋嫣然一左一右拉着苏清欢出去。

阿妩抱着陆弃不肯撒手:“爹,求求你,我知道错了,不要打哥哥,哥哥不知道。”

“我既然同意你到书院,就是把你交给了他。你出事,他难脱责任。”陆弃冷着脸,抱起她坐在自己左边手臂上,“你是女孩,娘打了你,爹舍不得;但是你得记住,你犯了错,自己和别人可能都要付出代价。”

说完,他抬起右手,狠狠一鞭抽下去,世子顿时被撕裂,外翻的棉絮被鞭子上的血染红。

“爹!”阿妩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认,你不要打哥哥,我求求你,求求你……”

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嗓子都哭哑了,但是陆弃不为所动,一鞭一鞭结结实实抽打在世子的后背上。

世子闷哼一声后,紧紧抓住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得出来是极疼了。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阿妩自己挨打都没有哭得这么惨,“爹爹,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啊,不,我不讨厌你,你饶了哥哥,都是我的错。”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章 求情 阿妩语无伦次地求情,双手徒劳地想去抓陆弃手中的鞭子。

世子回头,满脸冷汗却挤出笑意:“阿妩别哭,鼻涕吃到嘴里了。”

“看来还是打得太轻。”陆弃冷笑一声,抡圆了马鞭打下去。

世子浑身一颤,几乎维持不住身形。

阿妩什么都不管了,拼命挣扎,竟然真的从陆弃怀里挣脱,一下子摔到世子后背上。

世子闷哼一声,疼得冷汗涔涔。

阿妩却趴在他身上不起来了,搂住他的脖子,对陆弃道:“爹,你打我好了,你打死我算了!你迁怒哥哥,我讨厌你,讨厌你!”

“记住教训了吗?”陆弃面容丝毫没有松动。

“我错了,为什么哥哥要受罚?”阿妩心疼地给世子擦擦汗,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张开双手,“哥哥,我保护你。爹再打就打我吧!”

世子被她压住伤口,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还是耐着性子道:“不要这样跟爹爹说话,是哥哥自己的错,跟阿妩也没有关系。小老虎别哭,哥哥不疼。”

“哥哥你别说话!”阿妩激动地道。

挨打的时候不撒娇喊疼,说什么不疼!一看就是没有斗争经验!

陆弃有些看不下去,这个傻孩子,还压着世子,没看到世子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吗?

他一手提起阿妩。

阿妩在他手下张牙舞爪,“爹,你放开我。你再打哥哥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记住教训了?下次还骑马吗?”

阿妩哭了:“不,不,再也不骑马了,我保证。”

她终于抓住了陆弃的马鞭,发现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血,哭得撕心裂肺:“哥哥,哥哥……”

晚上,世子府。

世子趴在床上,上身赤、裸,结实精壮的后背上,血肉模糊成了一片。

苏清欢给他换药,阿妩跪在脚踏上不住地替他呼呼,眼泪吧嗒吧嗒止不住。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让开,还有脸哭!罪魁祸首是不是你?”

小萝卜坐在椅子上吃甜糕,闻言好心地道:“姐姐过来吃甜糕。”

阿妩瞪了他一眼:“吃吃吃,哥哥都这样了,你还吃,没良心!”

小萝卜也不生气,嘟囔一句“又不是我让哥哥挨打的”,继续吃他的东西。

阿妩听见这句扎心的话,眼泪汪汪的。

世子伸手给她拭泪:“不是。表舅今日动怒,因为哥哥从前做错事情,他都记着,今日在一起发作呢。”

阿妩抽抽鼻子:“我不想理爹了,今天,明天,后天都不理。”

苏清欢冷哼一声:“你以为你爹想理你?你爹今日听说你出事,腿都软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上马都上不去,颜面尽失。”

阿妩低头:“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自己做错了事情,有脸责备别人?”苏清欢不依不饶,“哥哥康复之前,你要负责照顾他,知不知道?下次做事情之前多想想,你爹心狠手辣,舍不得打你,专门拿你身边的人下手,想想你会连累多少人!”

听到这话阿妩不服气了:“我跟娘最好,爹就不拿您撒气,还是欺负哥哥。”

苏清欢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做错了事情,我挨打你就高兴了?”

“不是,我就觉得,爹不是拿我身边人下手,是专门欺负哥哥姐姐,哼!”

“你不犯错,什么都解决了。”

苏清欢给世子换完药,白芷送来清粥小菜。

苏清欢要喂世子,阿妩自告奋勇要来帮忙。

世子不用,苏清欢道:“让她伺候你,她做错事情,总要付出代价。”

说完她带着白芷出去。

蒋嫣然站在廊下,见她出来,撑开伞浅笑着上前道:“路滑,夫人小心。”

从始至终,一句未提世子。

在半开的窗户间看到苏清欢走出去,阿妩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在父母面前都没有在哥哥面前放松,她内疚得承受不住,水漫金山,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子知道她难受,心里有些埋怨陆弃,要用这样的法子治阿妩。

他伸出手来爱怜地摸摸阿妩的头:“阿妩不怕,没出事,下次不这样就行了。哥哥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阿妩真的很内疚,“我不想这样的……”

“没事,以后想骑马告诉哥哥,哥哥带你去。”世子笑笑。

阿妩摇头:“不,我再也不要骑马了。”

太疼了,这个教训,她一辈子都会记住。

“阿妩要记住的,不是不能骑马,而是不能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世子摸摸她的发髻,“如果你出事了,就算表舅打死哥哥,你也回不来。娘,表舅,小萝卜多难过。”

“我知道了。”阿妩抽抽鼻子,“哥哥,我喂你喝粥。”

“好。”

阿妩哪里会伺候人?粥撒的到处都是,把床褥都弄脏了,世子脸上也全是粥。

阿妩把两条帕子都擦得湿透了。

世子却不以为意,笑着鼓励她。

阿妩受了惊吓,又一直在哭,体力透支厉害,喂完世子吃饭,坐在床边陪他说话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眼皮子都要黏在一起了。

世子看得好笑,道:“哥哥困了,阿妩也回去睡吧。”

“不,我留下照顾哥哥。”阿妩强打精神,然而满脸都写满困意,一边打哈欠一边道,“我不困,真的不困。”

“你在身边,哥哥睡不着。”世子笑道,“阿妩不困就回去看看娘,娘今日摔倒了,而且打了你,她心里也难受。阿妩不心疼娘吗?”

阿妩摸摸小屁股:“哥哥,我屁股还疼着呢。算了算了,是我先错的,我去和娘和好。哥哥你好好睡觉,明天早上我来找你,带着吉祥好不好?我还得去看看姐姐,那日我都没看到姐姐伤口,也不知道她现在好没好,爹爹太坏了!”

世子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实在是吓到她了。

“去吧。虎牙,把大姑娘送回去。”

等阿妩的身影消失,世子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消失,面色冷厉起来:“来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一章 世子的选择 世子刚刚吩咐下去,陆弃进来了。

世子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陆弃按住了肩膀。

“打你打得可服气?”陆弃一边说话一边揭开他被包扎好的伤口查看。

世子吸了一口冷气,道:“服气,确实是我没有看顾好阿妩,才让她出事。表舅已经手下留情,我应该受更重的惩罚才对。”

这是他肺腑之言,听到阿妩出事的时候,他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便是毁天灭地的怒火。

倘使她真有个三场两短,世子觉得他会大开杀戒,让许多人为她陪葬,而不是仅仅如此处置。

“你确实没看好她,该打。我不问缘由,在书院里阿妩有任何事情,我都算在你头上。”陆弃面色冷凝,“你是个男人,是她哥哥,这一切都得担起来。我和你娘百年之后,阿妩只能靠你和秦昭,你是长兄,更要替她撑起来,无论任何时候。锦奴,我要你保阿妩一世平安喜乐。日后谁若是欺她负她,我活着自会替她讨回来,我不在,你就要冲上去。”

“是,表舅。”世子眸光坚定。

他从阿妩还未出生就已经认定她,那时候是因为贪恋苏清欢给与她的母爱,一箭双雕,既免她日后为阿妩的婚事发愁,也想为自己找灵魂伴侣。

但是随着小老虎日益长大,他对她的感情愈发深厚——那不是男女之情,如果他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有了男女之情,就太可怕了。

他一点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可爱灵动,玉雪聪明,对她的喜爱之情便在心里一点点儿生根发芽。

想到未来,他觉得充满了希望——有一天,他的小老虎终会成为他灵魂之伴侣,他们彼此相知,亲情爱情都溶于两人的血脉中。

陆弃将她交给他,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咐。

但是对不起,表舅,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更好地呵护她一生一世。

等到陆弃知道真相那日,会扒了他的皮吧,眼下这顿打,就当作提前热身了。世子心里默默地想。

后来的事实证明,当他“阴谋”暴露的时候,岂止被陆弃扒掉一层皮?龙鳞都快被拔光了。

当然那时,他甘之如饴。

世子在府里养伤三日,阿妩几乎每日一睁开眼睛就往他那里跑。

“跟娘认错了吗?”世子替她剥橘子,耐心细致地把所有白色脉络都除去。

“认错了,当天不都认错了吗?”阿妩站在小杌子上,趴在书桌前画画。

世子画了一幅画,主题是春江花月夜,可是阿妩刚学了一句“春江水暖鸭先知”,坚持认为画面上缺了鸭子,所以自告奋勇地用她三脚猫的画工,认真又笔法稚嫩地提笔画着鸭子,嘴里念念有词:“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还记恨娘?”世子含笑道。

“不,屁股不疼了。”阿妩撇撇嘴,“但是还是生爹的气,等你好了,我再跟他和好。”

世子哑然失笑。

“世子,”虎牙在外面敲敲门,蹙眉看着夜音,心里鄙视得不要不要的,世子爷根本不想见你好不好!可是还得认命地回禀,“夜姨娘给您送桂花糕了。”

阿妩听夜音来了,笔一颤,浓墨滴到了江水之上,成了一团黑色。

世子把她的所有表现收到眼底,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来,同时道:“让她回去,我不想吃。”

阿妩眼中露出高兴的神色,但是很快又变成纠结之色。

世子有些不明白,但是也没有说破,默默走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把那个墨点抹开,画了一条肥美的鲤鱼。

阿妩到底是个孩子,看到这里高兴起来,“晚上我要带给娘和姐姐看看,这是哥哥和我一起画的!这是不是叫做化腐朽为神奇?”

“是。”世子点头,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颜,只觉可以倾尽所有,换她一世无忧。

夜音失望离开。

晚上等世子换完药,看到季先生来了,阿妩从榻上跳下来,也不用别人帮忙,一边自己穿她的小鹿皮靴子一边道:“哥哥,我回去了,明日一起去书院。”

世子非要坚持去,阿妩有些担心,所以还是决定陪他坐马车。

“去吧,天黑路滑,让虎牙把你背回去。”

“不,不用虎牙哥哥背,”阿妩蹦蹦跳跳地出去,“我自己走。”

季先生看着她的背影,摸着山羊胡子道:“大姑娘天真烂漫,实在令人怜爱。”

从前他觉得世子的想法有些荒谬,但是不涉及根本,以为只是少年意气,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觉得随着时间推移,世子自会认识到自己的可笑。

可是,季先生现在觉得,可笑的是自己。

他选择追随的少年,心智之成熟坚定,谋划之深沉缜密,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世子不动声色之间,用爱给阿妩设下了天罗地网,将她牢牢圈住。

最终,他也会得偿所愿,收获自己所爱。

在陆弃和苏清欢身上,季先生看到了夫妻齐力,内院干净是怎样一种存在,也渐渐明白过来世子的追求。

“阿妩是极好的。”世子眼中露出温柔的爱意。

那是对妹妹的,也是对未来的希望。

阿妩从世子这里回去,先去了苏清欢院里,听说陆弃回来了,她撅着嘴进去。

她才不要理她爹呢!

陆弃知道小棉袄这几天都跟他闹脾气,可是问题是,打她的不是苏清欢吗?

陆弃觉得这不公平。

“阿妩,爹抱抱。”看着小东西一直不理自己,靠在苏清欢膝上撒娇,陆弃吃味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困了。爹,娘,我回去睡觉了。”阿妩站起身来一溜烟跑出去。

陆弃:“……”

“阿妩和我一样,”苏清欢大笑着道,“自己犯错自己认,最怕连累别人。你这是往她心窝子里插刀,她能不生气吗?”

“小东西。”陆弃笑骂一句。

苏清欢想起那些被世子打发了的暗卫,叹了口气道:“别让阿妩知道暗卫的事情,否则她会难过的。”

陆弃不置可否,把苏清欢抱在怀里:“你还生我气吗?”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二章 教育问题 “生气。”苏清欢瞪他推他,“为了你女儿那么欺负锦奴,他叫你表舅的时候,你还好意思答应?”

她知道陆弃事后也去看过世子,但是想想还是意难平。

她和陆弃在教育理念上的偏差,大概有几万光年。

陆弃不以为意地道:“我正是待他视如己出,才会那般。小萝卜现在小,若是他长大了,护不住阿妩,我一样狠狠地打。”

苏清欢:“……人家说视如己出是给好处,到你这里就成了挨打,怎么这么惨!不是我心狠,而是阿妩被你们娇惯太甚,六岁的孩子敢自己跑去骑马……”

她见过骄横跋扈的女子,如王佩,如丛媛,哪个有什么好下场!

丛媛回去以后就被婚配,对方是个拖着几个孩子的鳏夫,原配是受不了他折磨被打死的。

这桩婚事,丛文府都没有反对。

他回去之后地位一落千丈,暂时远离了权力中心,对丛媛也是无比埋怨。

“阿妩向来懂事,”陆弃很骄傲,“她是我的女儿,我四岁就骑马了。她这是胆识过人,与骄纵不一样。她何时对人不加辞色了?坠马之后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又被你我责罚,可曾埋怨过任何人?没有。在整个边城,有人说一句小老虎这个孩子不讨喜吗?没有,就是进城卖鸡蛋的贫穷老妪见了她,都要送她鸡蛋。”

苏清欢:“……你怎么知道鸡蛋的事情?”

她都不知道。

陆弃脸上骄傲之色愈浓:“因为阿妩收了,转头让人把老妪的鸡蛋悉数买下,多给了银子。那些鸡蛋她借了酒楼的后厨煮了,去善慈院发给那些孤儿。我知道这件事情,还是杜景去吃饭的时候,偶然间听到酒楼伙计说的。”

他拍拍苏清欢的后背:“我知道你疼阿妩,但是害怕她被宠坏,但是怎么会?她是你的女儿,耳濡目染,受你言传身教,一点一滴地学着呢!她性格善良豁达,像足了你。但是她比你还好,因为没受过你受的苦,比你更大胆,更骄傲自信,这也是我们恩爱,给她带来的好处。”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比我好?”

她倒是不知道,阿妩零用钱竟然还有这样的用途。

她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给她增加点月银了?

不行,不能被陆弃说动,这货就是为阿妩洗地,不遗余力那种。

“也是呦呦教的好。”陆弃低头含住她的耳垂,“为夫谢谢你,给我生了一对好儿女,又把他们教养得这么好。”

他故意使坏在她耳边吹着热气,看着她的耳垂一点点儿红起来。

“别闹,说正事呢。”苏清欢往下躲,却撞到他怀里,被他紧紧箍住。

陆弃取笑道:“呦呦这是迫不及待地投怀送抱吗?”

“正经点!”苏清欢在他腰间掐了一把,“在跟你说孩子的事情呢。”

陆弃调笑:“正经还能有他们?”

苏清欢一巴掌拍在他想要摸进自己衣襟的手里,“都这么多年了,还天天想着这事情!我要跟你说小萝卜的事情,你给我老实点。”

陆弃才不老实,他如愿以偿地把手伸进去后,一边揩油一边道:“你说,我听着。”

苏清欢:“……你!”

“是不是害怕我对他像对锦奴一般太严厉?”陆弃终于抓到了她,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被阿妩闹得,好几日都没有近你的身了……”

苏清欢面色绯红,强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却不知自己的声音已然染上娇媚:“鹤鸣,你别闹,我的意思是,小萝卜上面有那么优秀的哥哥,又有聪明灵动的姐姐,因此少了许多的关注。我怕……”

“你就是生孩子太少,所以宝贝这两个,瞻前顾后,多生几个就好……”陆弃把人压在桌上。

一个时辰后。

“我是认真地跟你说小萝卜的问题。”苏清欢努力想使自己的面色严肃,但是刚刚被陆弃狠狠疼爱过,声音和身体都很诚实,实在装不出来。

“他很好,懂得藏拙,沉得住气,又有耐性,比我当年好。”陆弃替苏清欢拉上被子,把棉巾回手扔到水盆中。

苏清欢想起陆弃小时候,不由心疼——他像小萝卜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到了陆老王妃身边。

陆老王妃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十分严厉,更何况他呢?

在她的认知中,唯有上进才能活下来,所以陆弃那时候,过得应该很苦。

“你也很好。”苏清欢心疼地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胡乱亲着。

“傻子。”陆弃笑骂,捧着她的脸深深吻下去。

她就是心软。他并不觉得当年难过,所有的苦难,熬过来之后便觉得只是寻常。

而且就算受过伤,她的出现和陪伴,早已足够弥补。

“孩子比你想象得更加有韧性,”陆弃道,“你现在就做得很好,不要对自己苛求。我们并没有要求他们做完人,也就不要要求自己做完美的父母。呦呦,别那么累。”

“嗯。”苏清欢点点头,“我知道。”

没有什么,比父母的陪伴更重要,她和陆弃都在身边,教他们向上向善,结果一定是好的。

“还要吃药?”陆弃在苏清欢耳边吹气道,“不要吃了,再生一个,不拘男女,都好。”

“再等等,”苏清欢认真地盘算道,“现在怀孕,是夏日生产,太热了。等过年前后再要,生在秋日,坐月子不遭罪。”

“你同意了?”陆弃很惊喜。

“嗯,阿妩和小萝卜都想要弟妹,她们也大了。”苏清欢道,“阿妩想要个妹妹,这样就可以把她不喜欢的东西塞给妹妹,她可以买新的;小萝卜想要个弟弟,这样他就可以做老师,指点他。”

这两个小东西,算盘打得都很响。

陆弃大笑:“那就生一对儿龙凤胎,一人扔给他们一个。”

小萝卜还在屋里一边看书一边啃点心,不时蘸一下刺玫甜酱,伺候的小厮五味道:“大公子,您仔细别蘸了墨汁吃。”

小萝卜不以为意,神情竟然和陆弃出乎预料地相似。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三章 有主意的小老虎(一) “大姑娘,大姑娘来了。”外面有小厮喊道,“大姑娘,您慢点哟,不着急——”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擦擦嘴,熟练地拉开抽屉,把点心和甜酱都放进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书。

阿妩提着食盒走进来:“小萝卜,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小萝卜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姐姐你来了。”

“闻闻,香不香?”阿妩费力地把食盒举起来,“猜猜是什么?”

“焖肘子和鸡汤,还有凉拌莴苣。”小萝卜的嗅觉随了娘,但是没有用在医术上,而是用在吃食上。

“服了你,肘子和鸡汤就算了,莴苣也能闻出来,狗鼻子。”阿妩哼哼着,并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把食盒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快来吃啊!”她对小萝卜道,“在我面前还装矜持?”

小萝卜不紧不慢地道:“姐姐没说清楚,我不敢吃。”

翻译一下,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好事。

阿妩对他,向来不遗余力地欺负,尤其恨他贪吃,哪次不抨击他?现在这般提着肉和鸡上门,肯定是有求于他,而且还不是小事。

吃重要,保住屁股更重要。

毕竟小萝卜深知,小老虎的屁股只有娘会打,最多有个红印子,爹还得跟娘吵;他不行,他挨爹的揍,哪次不趴三五天绝对起不来,而且要是敢在娘面前露出蛛丝马迹,下次爹打得更狠。

姐姐就是个坑,深坑。

小萝卜因为她挨的打,太多了。

所以肉食诚可贵,屁股价更高。

“我还能害你不成?”阿妩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五味下去,“我就跟你问点事。”

“姐姐请讲。”小萝卜架子端得十足,坚决不看糖衣炮弹,可是这不断钻到鼻孔中的香味,实在也折磨人。

有时候,嗅觉好也遭罪啊!

“我身边的暗卫都去哪里了?”阿妩爬到椅子上坐下后问道。

“原来是这件事情。”小萝卜立刻破功,跑到水盆中洗了手,回来就啃大肘子。

这事可以有!

“你知道!”阿妩肯定地道,“等等吃,我不跟你抢,快告诉我。”

“姐姐怎么发现的?”小萝卜道,“哥哥还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呢。”

“是哥哥?不是爹?”阿妩喃喃地道,“我自己身边的人,即使他们不总露面,跟了这么久,我也不可能不察觉,我又不傻。”

“是哥哥,但是爹也是默许的。”小萝卜低头喝了一口香喷喷的鸡汤,和陆弃一模一样的薄唇上泛着油光。

他舔了舔嘴唇,可爱的模样把人都要萌化了。

“哦。”阿妩若有所思。

小萝卜瞥了她一眼,没有做声。

“那你知道哥哥怎么处置的吗?”阿妩又问。

“打了板子,都不许再做暗卫,喂马的喂马,扫地的扫地。”小萝卜又咬了一口肘子。

肘子炖的又香又软烂,唯一的遗憾就是有点小。

姐姐心眼太多,就算贿赂自己,也不肯多给些,肯定怕自己吃多了积食被娘发现。

“这样啊。”阿妩若有所思。

小萝卜一边嚼着肘子一边打量着自己亲姐姐的神情,见她半晌没有做声,终于忍不住道:“姐姐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阿妩道,“那他们现在怎么样?”

小萝卜:“不知道。”

阿妩:“……笨蛋,我走了。”

她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不许告诉别人我来过。”

“你身后带着暗卫。”小萝卜觉得姐姐挺好,就是爱欺负自己,爱甩锅给自己,还有个毛病就是脑子不太够用。

“哥哥不会问暗卫我的行踪,”阿妩做个鬼脸,“只要我不闯祸就行,我这么乖巧!”

小萝卜:“呵呵。”

阿妩要往外走,小萝卜叫住她:“姐姐,你别去找哥哥替暗卫求情。”

他其实不想说的,因为阿妩不喜欢被他指点,但是他想想还是说了。

这个姐姐,不让人省心啊。

“谁说我要去求情的?”阿妩瞪了他一眼,“吃你的肉。”

小萝卜:“……”

总有一种又要被黑的感觉,阿妩去找世子,一定会把自己供出来。

与残暴的爹爹相比,世子哥哥是个笑面虎,得罪了他之后,笑眯眯地给他挖坑让他跳,有苦说不出。

希望姐姐说到做到,不要在世子面前给他上眼药。

不过说起来也怪世子,怎么觉得姐姐就是小白花,什么都不懂了?

姐姐才是一肚子坏水,什么都懂,看破偏不说破,只会拉自己跳坑。

希望这次她坚持到底,不要说破。

算了算了,不想了,吃肉要紧,不要想这些煞风景的事情。

今朝有肉今朝吃,明朝板子有劲扛。

阿妩从小萝卜院里离开后,奶娘道:“姑娘,天晚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得去书院呢。”

“没事,还早。”阿妩道,“走,咱们去姐姐院里。”

听说是去蒋嫣然那里,奶娘丫鬟们都松了口气。

大姑娘怎么胡闹,蒋姑娘都能劝住,就不怕受罚了。

“阿妩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蒋嫣然已经准备睡,已经解了头发,青丝如墨,松松披散在脑后。

她回头笑着看阿妩,笑意嫣然,眉眼如画。

“姐姐真好看。”阿妩歪着头,看呆了。

“过来。”蒋嫣然起身牵着她的手到榻上坐下,笑道,“手这么凉,怎么不多穿点衣裳?”

她说这话的时候轻轻柔柔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但是跟着阿妩的奶娘丫鬟几个却吓得脸色都变了。

“我不冷,穿那么多活动起来不舒服。”阿妩笑道,随她一起在榻上坐下,“奶娘带着披风,回去冷我就穿了。”

“嗯。”蒋嫣然答应,嘱咐丫鬟去给阿妩热牛乳。

奶娘丫鬟们脸色渐缓。

“你们都下去吧。”阿妩说话口气像大人一般,从容淡定。

所有人,包括红叶都行礼退了出去。

阿妩捧着茶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牛乳,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圈,模样娇俏可爱。

“阿妩找姐姐说什么秘密?”蒋嫣然笑着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四章 有主意的小老虎(二) “就知道瞒不住姐姐。”阿妩笑嘻嘻地道,“我那日偷偷去骑马,暗卫们没有保护好,哥哥发作了他们……”

蒋嫣然脸上笑意未变:“所以呢?”

“扫地也好,喂马也好,应该都还留在府里吧。”阿妩道,“留在府里,就归姐姐管,对不对?”

“是。”蒋嫣然坦荡荡地承认。

她确实也因此知道世子的处置,但是在她看来,世子不知道为什么,手下留情了。

这些人在她看来,应该永不任用,无论做什么。

世子比她更是心硬心狠,但是却没有赶尽杀绝。

“那姐姐帮我个忙行吗?”阿妩道。

“你想帮他们求情?”

“不,”阿妩摇摇头,“我的错我都认了,也挨了打骂,甚至还连累了哥哥……”

她想到那日世子被打的情形,声音不由有些黯然,眼神里写满了内疚。

蒋嫣然摸摸她的头:“阿妩,世子不会怪你的。”

“不怪我我也难受。”阿妩低头嘟囔了一句,但是很快摇摇头,把对这件事情的纠结驱逐散去,“谁做错了都要受罚。他们没有保护好我,哥哥罚他们也是理所应当的。我若是去求情,岂不是伤了哥哥的心,也纵容了他们?”

虽然一直知道阿妩聪慧,但是蒋嫣然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已经如此通透。

她眼中露出激赏之色,赞道:“阿妩想得特别对。治家管人,都要如此赏罚分明,否则别人不能信服,玩忽职守,任何时候都不能纵容。”

“我知道的。”阿妩歪头看着蒋嫣然,“我看着姐姐理事,向来如此,不知不觉也学到了皮毛。”

“我可当不了你的师傅。”蒋嫣然笑道,“既然不是给他们求情,那你找我帮什么忙?”

“我是这样想的,”阿妩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知道对不对,姐姐帮我参谋一下。这些暗卫,失去了高俸禄,多多少少有我的原因。倘若他们要养家糊口,日子怕是要过得艰难。我从自己账上划些银子分给他们,不枉他们跟了我一场,也帮助他们度过暂时的艰难。以后的日子,只要他们努力,肯定还有出头之日,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了。”

救急不救贫,在坚持原则的基础上,也要全了情面。

阿妩从小在市井中长大,知道生活不易,对金银和生活便有其他深闺千金所没有的理解。

蒋嫣然赞许地点点头:“阿妩处置十分得当,便是我也比不上。”

龙生龙,凤生凤,阿妩是个出息的孩子,擅长从身边每个人身上默默观察学习。

这赠银的举动,就有着苏清欢深深的烙印。

阿妩不好意思地道:“姐姐谦虚了。”

“这件事情容易,我帮你处置,你不用担心了。”蒋嫣然笑道,“只是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嗯?”

蒋嫣然话锋一转:“你自己账上,有多少银子?”

“啊!”阿妩呆住了,随即撒娇地扑到蒋嫣然身上,“姐姐你嘲笑我。”

蒋嫣然乐不可支:“你每个月三两银子熬不到月末,每每还得我偷偷补贴你,账上哪里来的银子?”

“我有,哼!”阿妩道,“你看——”

她从荷包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把滚圆的东珠,还有几颗成色极好的宝石。

“你这是把掏空了库房?”蒋嫣然笑着打趣道。

“不是,这是哥哥给我玩的,记在我自己账上,谁都不知道。”阿妩得意洋洋地道,“我要把这些去当铺换成银子,能换很多吧。”

“你要把世子给你的东西当了?”蒋嫣然面上还在笑,但是眼底却有复杂苦涩一闪而过。

“对啊。”阿妩里所以当地道,“既然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吧。反正哥哥给了我那么多东西,少一点儿,而且我是帮助别人,他不会生气的。”

蒋嫣然虽然一直告诉自己,世子与自己无关,但是听到阿妩如此充满信心的说“他不会生气的”,还是心中苦涩。

被爱得那么肆意张扬,被宠得那么有恃无恐,除了阿妩,还能有谁?

阿妩把东西装回到荷包里,推给蒋嫣然:“姐姐你帮我找人去当铺,死当。”

“你怎么不自己去?”蒋嫣然没有伸手,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盖了眼眸中的复杂。

“不行,我和当铺伙计都太熟了,杀熟不好,占他们便宜也不好。”阿妩道,“换了银子姐姐直接帮我平分给他们,就说,就说是哥哥给的吧,免得他们觉得哥哥不顾情面。”

不能因为他的缘故,让世子不得人心。

“好。”蒋嫣然朱唇一咬,伸手接过了荷包。

阿妩心事了了,从蒋嫣然处离开。

蒋嫣然却一夜未眠。

天蓝色绣着兰花的帕子上,静静地摆放着六颗东珠,两颗红宝石,四颗蓝宝石,在幽黄的灯光下,依然璀璨夺目。

蒋嫣然伸出葱段般的手指,用指尖轻轻一颗颗触摸过去,仿佛在感受世子留下的温度。

如果其中有一颗,哪怕只有一颗,是他送给她的,该多好。

多年之后,蒋嫣然依然记得这个深夜,明明那么冷,她却仿佛一无所知,静静地盯着不属于自己的珠宝,天人交战。

她多么想偷偷留下一颗,当做世子给她的念想。

可是她不敢。

阿妩的一举一动都在世子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东珠这样没有什么辨识度的东西,她也不敢留。

她不能冒险。

她敢留,就要有被世子发现扫地出门的危险。

那么就让她多看一会儿,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时间和幻想。

第二天一早,蒋嫣然去苏清欢屋里请安之前,把荷包交给红叶:“送给世子,说这是他送给大姑娘的东西,大姑娘要去当铺当掉的。”

红叶愣了:“姑娘,这样好吗?”

世子那么喜欢大姑娘,怎么会因为这件事情生她的气?反倒是蒋嫣然这般告大姑娘的状,世子会怎么看她?

世子根本就不许蒋嫣然喜欢他的啊!

“你去便是,一个字别落下,就这般说。”蒋嫣然淡淡道。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五章 开解 阿妩来找过她,她明知道是世子的东西,却还处置,世子会怎么想她?

她明明白白送回去,聪明如世子,不会以为她是在告状,而是知道她是“投诚”——她愿意成全他,帮他照顾阿妩。

红叶咬咬牙,拿着东西走了。

蒋姑娘很聪明,什么事情听她的就行。

唯一令红叶不放心的就是,蒋姑娘对世子动了情。

她快步走向世子的院子,在门口好声好气地央求小厮替她通报。

听说是蒋嫣然派人来,小厮态度很好:“姐姐稍等,我这就去帮你禀告。”

红叶冲他笑笑致谢,忐忑的在门外等着。

看世子院中小厮的态度,世子没有跟人说起对蒋嫣然的不满,这让红叶心里略放松了些。

“世子让你进去。”

“多谢。”

红叶脚步匆匆地进去。

世子屋里有些冷,没有火盆,红叶打了个寒颤,跪倒在地。

世子已经梳洗完,虎牙正替他整理腰带。

他穿着书院学生统一的鸦青色面袍子,然而身材颀长俊秀,便不见臃肿,只觉端正。

“说吧。”世子淡淡开口,明明是随意的模样,声音中却带着威压。

“世子,”红叶咽了一口口水,壮着胆子道,“蒋姑娘说……”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蒋嫣然交代的那句话,后背已经是一身冷汗。

虎牙把铜盆中的水拿出去倒,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红叶浑身一抖。

“知道了。”世子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是因为听到阿妩名字的宠溺笑意,“大姑娘要当,就去当掉,定然是东西不够好,所以她不喜欢,以后我找更好的给她。”

红叶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磕头道:“是。”

世子对大姑娘的宠爱,实在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告诉你主子,以后这样的事情只管去做,不用来告诉我。”世子又道。

“是。”红叶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怕我?”世子忽然微微一笑。

红叶却身如抖筛:“不,不……不,是……”

“你主子来了多久,你就在她身边多久。别忘了,当初是谁送你去的。”

“红叶不敢。”

“不要觉得我对你主子心狠,我真狠下心,她还能有今日?”世子淡淡道,“包括你,从未给我送回只言片语,我能容你,也是给她脸。好好伺候,也给我好好盯着。不要以为时间推移,我便忘了。涉及到大姑娘,没有小事。”

红叶重重磕头:“奴婢不敢忘怀。”

她太知道世子如何心狠,从他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慢慢信服同情蒋嫣然,但是却一再提醒她不要跨越雷池。

世子,不是她们能惹得起的人。

在世子眼里,她和蒋嫣然都是蝼蚁。

蒋嫣然听完红叶的禀告,目光似乎顿了一下,然而却没有伸手接过荷包,道:“既然如此,你便派人去办这件事。你今日脸色不好,回去歇一日,明日再来伺候。”

红叶看着蒋嫣然,有些局促。

蒋嫣然是发现了什么吗?她心里如小鹿乱撞。

天地良心,她从来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情。

但是蒋嫣然只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怕世子。”

红叶不敢再说话,在聪明人面前,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沉默。

她行了礼,匆匆退下。

蒋嫣然看着她的背影离开,不,她的目光一直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她手中紧紧握着荷包。

这种念想,还是断了好。

晚上蒋嫣然去了阿妩屋里,道:“一共当了两千两银子,数额太大,那日当值的暗卫有六人,平时月俸二十两,我做主一人给了二百两,剩下八百两银子来还给你。”

说着,她把银票递给阿妩。

阿妩想了想,“那就替我给善慈院吧。”

“不留点自己花?毕竟你每个月三两也不够。”

阿妩摆摆手:“我手里银钱多了也随手花了,而且还会被我娘骂。过日子嘛,三两有三两的过法。”

这口气就是学市井老妇了,蒋嫣然被她逗得掩唇而笑,弯弯的眼睛里像有闪亮的星辰。

“姐姐你眼睛真好看。”阿妩捧腮道,“像我爹,但是比我爹的黑亮。”

蒋嫣然看她动作神态,出声问道:“阿妩今日不高兴?”

“姐姐发现了?”阿妩面有郁郁之色。

“嗯,阿妩不高兴的时候喜欢捧腮。”

“是呀?”阿妩道,眼神有些黯淡,“其实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我自己不好。”

“怎么不好?”

“哥哥对我很好,姐姐知道的……”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蒋嫣然笑了笑:“是。”

谁不知道,阿妩是世子手心里的宝?当然,她自己的这种感受最为深刻,几乎刻骨铭心。

阿妩继续道:“我也应该对哥哥好。人家说,爱屋及乌,我也该喜欢哥哥的孩子,对不对?可是我一想到哥哥会有自己的宝宝,把陪我的时间去陪他的宝宝,我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姐姐,你快说我吧,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

刚才她从世子府回来的时候,又遇到了夜音,后者谄媚地对她笑,她却不想理她,只当没看到就过去了。

“世子不管生多少孩子,都改变不了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小老虎是无可替代的,知道吗?”蒋嫣然摸摸她的头发,“你对她不一样。就像夫人生了你和小萝卜,但是将军还是会为了夫人批评你对不对?还是会带着夫人出去玩,不带你。”

说起这事,阿妩还生气。

“我爹就知道听我娘的话!不过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她脸上露出点笑意,但是很快就发现不对,“不对啊姐姐,我爹和我娘是夫妻,我和哥哥是兄妹。不是都说,有了嫂子,哥哥就不管妹妹了吗?”

“你要这么说,世子会伤心的。”蒋嫣然耐心地开解她,“阿妩,世子对你真是极好的。孩子还没出生,你不用想这么多,说不定到时候你也很喜欢他呢。就算不喜欢,那就不喜欢,也不会有关系。只要你是你,世子就会喜欢你,跟其他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六章 姐妹亲密 阿妩在蒋嫣然这里得了安慰,心里终于舒服了些,靠在她身上撒娇:“姐姐,我不想回去,我想跟你睡。”

“好。”蒋嫣然笑着拍拍她,把红叶叫进来,让她给阿妩找被褥。

“不用不用,我和姐姐一床被子就行。”

阿妩最喜欢和蒋嫣然一起睡,姐姐被子里是香香的。

苏清欢不喜欢用香料,但是蒋嫣然喜欢各种香料,也擅长调香用香。

蒋嫣然对生活细节十分讲究,这种精致并不是奢靡,而是认真。

即使是盘扣这种小东西,她都能做出比别人更精致的花样。

这对于初初建立了自己的美学观的阿妩,有很大的吸引力。

蒋嫣然笑道:“好,但是晚上不许把腿搭在我身上,也不许自己把被子卷走。”

阿妩大笑着道:“人家都睡着了,肯定不是故意的,姐姐还记仇。”

蒋嫣然帮她洗漱,替她解了头发,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姐姐,”阿妩往她身上蹭蹭,下巴靠在她光滑细腻的肩膀上,“你是不是要嫁人?”

黑暗中,蒋嫣然眼神闪烁了下,随即笑道:“你希望姐姐嫁人?”

“不要。”阿妩拉住她的胳膊,“姐姐你不要远嫁,找个近点的好不好?最好都不用搬出去。”

蒋嫣然心中喟叹一声,虽然知道她童言无忌,但是心里还是深深刺痛了。

“那你长大了嫁人,姐姐怎么办?”她笑着道。

“我不嫁人。”阿妩道,“我就在府里,守着爹娘。‘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要是小萝卜将来娶了厉害媳妇欺负我娘,我得帮她去打小萝卜!”

蒋嫣然被她逗笑。

“姐姐,”阿妩又道,“我本来有个主意,你嫁给哥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蒋嫣然闭上眼睛。

“可是现在不行了,夜音那么讨厌,就算你能管着她,她也会给你使绊子。那样太辛苦了,你得找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姐夫,就像我爹对我娘那样。”阿妩人小鬼大。

陆弃真的很好,可是世间也只有一个,可遇不可求。

“那如果不考虑夫人,一定要嫁人,阿妩想找什么样的夫君呢?”

姐妹两人之间,才可以说这样的悄悄话。

“像我爹,像我哥哥那样的呀。”阿妩理所应当地道,“但是吧,我觉得有点难。”

“哪里难?”

“我原本以为,几个和我爹一样的武将家的孩子,都像咱们兄弟姐妹一样。”阿妩撇撇嘴道,“我从前还很喜欢丛媛,可是自从她和丛文府来过,我就知道,咱们家的都是珠玉,他们都是瓦砾。我才不要将就呢!”

“你小小的人儿,想得倒多。”蒋嫣然笑道,“姐姐和你一样,也不想将就,在府里,没人给我委屈。我能陪着夫人,看着你和小萝卜长大,将来还有弟弟妹妹,日子就很好了。小萝卜也乖巧听话,将来就算他娶了媳妇,也会给我容身之处的。”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但是阿妩却听出了几分忧伤,大声道:“姐姐跟着我,谁也不怕!”

“好。姐姐跟着你……”

直到你出嫁。蒋嫣然心中默默地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前程在哪里,却知道阿妩未来的路——他那般强势霸道深情,阿妩会幸福的。

她真的发自内心希望那一日早日到来。

他和阿妩,都是她最希望得到幸福的人。

“世子,大姑娘说,给每个暗卫二百两银子……”

“嗯,知道了。”世子淡淡道。

“大姑娘今日在蒋姑娘屋里睡下。”

“……好。”

蒋嫣然是他看不透的人,但是他知道,她很聪明,对苏清欢忠心耿耿,这就够了。

第二天,阿妩被蒋嫣然牵着,一起到苏清欢屋里请安,却被丫鬟告知,苏清欢去了小萝卜院里。

“大公子昨晚腹痛,夫人去照顾,一直没回来。”小丫鬟声音脆生生地道。

阿妩吓坏了,难道吃肘子撑坏了?

蒋嫣然拍拍她肩膀:“别担心,咱们先去看看。小萝卜以前不也时常吃撑吗?要是有事,昨晚便有人来告诉我们了。再说,已经隔了一日,应该不是的。”

阿妩这才松一口气,拉着蒋嫣然飞一般地往小萝卜院里冲去。

她不怕被娘骂,就怕小萝卜生病。

可是看到小萝卜躺在床上,精神不错,竟然还在看书以后,她又开始怕了。

娘又要摸老虎屁股了吗?好怕好想跑。

哥哥救命!

小萝卜冲阿妩眨巴眨巴眼睛,阿妩立刻读懂那是“我没出卖你”的意思,顿时活了过来,神气活现地爬上床,“小萝卜,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你这贪嘴的毛病,得什么时候才能好?”

蒋嫣然低头藏住笑意。

“我昨天吃了一碗糖水黄桃,觉得想吃咸的,就让她们给我蒸了一碗云腿;吃了一片,又想吃甜的,就又吃了一碗糖蒸酥酪;后来,我又想吃咸的……”小萝卜扒拉着手指,无辜地道。

苏清欢气笑了:“还有脸说!”

这个儿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吃货,以后可如何是好啊!

都说三岁看老,她这个儿子,从一岁就能看出来了。

彼时不知道哪里送来了哈密瓜,口感极甜,白芷切了半个放到青玉盘子中捧了进来放到炕上的小几上。

小萝卜正在炕上扶着小几走,一看哈密瓜就扑了过来,一口气吃了两大块。

苏清欢害怕他吃坏肚子,忙让白芷撤下去。

小萝卜不哭不闹,但是牢牢地攥着自己啃过的瓜皮不松手,过一会儿啃两口,最后把瓜皮啃得只剩下最外面薄薄的一层。

苏清欢笑得肚子都疼了。

那时候觉得好笑,现在就有些发愁了。

阿妩的聪明劲,能不能分给这个憨厚的只知道吃的儿子一点儿!

苏清欢甚至想,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能不能被人用一个哈密瓜骗走了。

陆弃总跟他说小萝卜藏拙,她有时候也这么觉得。但是更多的时候,她还是发愁。

小萝卜的内心:没有什么是一顿好吃的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再来一顿。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七章 腹黑的小萝卜 “不许再给大公子任何肉食。”苏清欢严令,又对蒋嫣然道,“停了这院里的小厨房。”

小萝卜一脸“呜呼哀哉”的表情,但是并没有开口求情,只是小手紧紧握着书卷。

“早该这样了。”阿妩幸灾乐祸地道。

“娘,我想吃肘子了。”小萝卜看着苏清欢,可怜巴巴。

阿妩:“……娘,您这样会饿到弟弟的,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要不我来监督他?”

这个臭弟弟,竟然敢威胁自己!

“不行,小厨房一定要撤了。”

“弟弟吃这么多也不胖,因为练武消耗大。要是因为吃不饱,头晕眼花练武吃错,我爹会打死他的。”

“多打两顿就长记性了。”苏清欢哼了一声道。

但是阿妩却反复求情,最后变成了小厨房保留,但是过了亥时就得锁门,第二天辰时才能开。

苏清欢见他们姐弟亲密说话,便带着蒋嫣然先离开。

“谢谢姐姐。”小萝卜乖巧地道,仿佛刚才威胁阿妩的那个不是他。

“哼,口蜜腹剑!”阿妩瞪了他一眼。

“该去书院了。”小萝卜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道。

他精神不错,但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虚弱,阿妩便道:“这样还去什么,在屋里歇一天。”

“我没事,姐姐快点,现在还赶得上去书院吃早饭。”

阿妩:“……”

说话间,世子来接阿妩去书院,来到小萝卜院里,自然要问他几句。

小萝卜乖乖地都答了。

为了照顾他身体,三人一起乘马车到了书院。

阿妩要去学琴,世子和小萝卜则要去学骑射,所以进了书院吃完饭后就分头行动。

“身体不舒服不能勉强。”世子一边走一边嘱咐小萝卜,“坠马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姐姐上次出事,娘还惊魂未定。”

“哥哥还挨了爹的鞭子。”

“……”

哪壶不开提哪壶。

“哥哥,我要跟你说件事情。”小萝卜道。

“嗯?”

“姐姐的那几个暗卫,我想收了。”

世子略一想就明白过来,但是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

“他们都是哥哥精心挑选出来的,都是顶尖的高手,就这样弃用实在浪费。”小萝卜丝毫没有在母亲面前的憨厚,神色严肃。

“其实不能怪他们松懈,哥哥想把最好的给姐姐,但是每日只能随着姐姐在市井中来回走动,丝毫没有挑战,对于他们来说也不公平。他们做到最好,不是为了来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情虚耗岁月的。”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世子谆谆善诱。

小萝卜能想到这里,实在令人意外和惊喜。

“他们犯了错,先冷一段日子,然后我把他们弄来,不怕他们不出力。”小萝卜道,“以后姐姐身边的暗卫,哥哥还是多费点心,每年换一茬,给他们些指望,才能好好当差。”

“好。”

世子十分欣慰。

相对于自己从未见面的那些弟弟们,小萝卜才是他真正的手足,可以相互依靠。

“我又不是整寿,有什么值得操办的?”苏清欢知道陆弃已经发了很多帖子出去后,不由责备道,“瘟疫刚过去,而且西夏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这么多事情忙活,实在不应该大肆操办。”

而且想到那么多人来给她磕头祝寿,她怕自己折寿。

“现在也没什么事情,而且你这次立了这样的大功,应该好好操办一番。”陆弃伸手摸摸她的脸。“我要送你一份大礼。”

“什么?”

礼物总是让人高兴的,而且这是来自于自己相公的礼物,没有女人不期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弃卖了个关子。

“故弄玄虚。”苏清欢道。

直男能送什么,无非就是首饰之类,而且是又贵又难看那种。

似乎看穿了苏清欢的鄙夷,陆弃道:“这次肯定不一样。”

承诺了她许多年,要去给她猎几张好皮子做衣裳,可是因为忙,从来都没有兑现过。

现在西夏有求自己,皇上和贺长楷各自自顾不暇,对他来说,算是这几年来难得的悠闲日子。

但是随着大蒙加入战局,日后局势如何,实在难说。

偷得浮生半日闲,陆弃要带着世子和小萝卜去山中打猎,家里正在,马上以及最终扛起大梁的男人,一起为她送上的礼物。

他们出发的那日,秋雨连绵。

“将军,雨很大,要不要改期?”侍卫问陆弃。

“不用。”陆弃道,“再改就来不及了,不过下点雨,不打紧。”

他骑马带着小萝卜,世子自己骑马,后面跟着十几个侍卫,一行人在大雨中往山中浩浩荡荡而去。

“夫人,您看一下我安排的坐席还有菜单。”蒋嫣然在府里同苏清欢做最后的调整。

苏清欢看了看道:“外面席面安排,你让杜将军帮你看看。女宾这边,我看没什么问题,就是要注意,那些没出嫁的姑娘和各家带来的小孩子,要格外精心照顾,这些最容易出问题。”

两桃杀三士,古人对于什么吃席的位次之类格外讲究,一旦排不好,那是很得罪人的事情,所以苏清欢让蒋嫣然去找杜景,根据各人的地位、声望来排,丝毫都不能出岔子。

女宾这里同样存在这个问题,但是蒋嫣然都处理得不错。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年轻姑娘的安排,害怕她们为外男撞见,也怕有不安分的趁乱私会,还怕有姐妹不和在这里互相使绊子……孩子们简单,只要不打架,不接近危险就可以。

操办这样大的事情,苏清欢觉得不如一家人自己围着桌子,热热闹闹地吃顿火锅。

想起火锅,她忽然想到一大早陆弃就冒雨出门,便开口道:“嫣然,晚上吃羊肉锅子,让人准备上。”

阴冷潮湿的天气里,吃一顿热乎乎的火锅,足以驱走寒意。

想到积食的小萝卜,她又笑道:“别让小萝卜来吃,给他准备个清淡的菜锅,在他屋里吃吧。”

蒋嫣然道:“夫人就开开恩,给他加两片肉尝尝味儿吧。”

苏清欢大笑。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八章 山体滑坡 晚上的羊肉锅子最终没有吃到,因为一场灾难席卷而来。

苏清欢听到侍卫回禀,说山体滑坡,陆弃和小萝卜被掩埋的时候,完全不敢相信,甚至还道:“怎么会呢?要发生崩塌,肯定有迹可循,将军又不傻;再说,将军好端端去山里干什么,一定不是的,是不是,嫣然?”

“到底怎么回事?”蒋嫣然沉声道,掩藏在袖子中的双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山中有人用火药炸石头,加上多日下雨,山体松动,爆炸的时候就……将军用马鞭卷住世子扔了出去,所以世子只是受伤,他和大公子却……”来人哽咽着声音,说不下去。

“去救啊!去把人救回来啊!”苏清欢发疯似的嘶吼着往外跑。

蒋嫣然拉住她:“夫人,您冷静一下。现在那里情形依然危险……”

苏清欢确实也冷静下来,“你留在府里照顾阿妩,我要去看看。军营那边,让人调集所有可以调集的兵力,即使用手挖,也要尽快把将军找到!”

现在不是最坏的情形,发疯于事无补。

陆弃和小萝卜,一定会没事的。

十几万大军,难道救不回来两个人吗?

苏清欢不去想任何可怕的结果,那些都不会的。

穿越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命运一定格外眷顾自己,不会让自己承受那么多的。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鹤鸣,你不要出事;小萝卜,要坚强,娘马上来救你。

苏清欢到达山下的时候,世子满身泥水,头发散乱,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样。

他正指挥着众人一点点儿往外运石头泥沙,每个在场的人都埋头紧张的忙碌着,表情肃穆,完全不顾大雨和脏污,飞快地用手扒拉着拿仿佛永远挖不开的山。

“兄弟们,再加把劲,将军在等着咱们。”刘均凌嗓子都喊哑了。

“娘。”世子看到苏清欢就跪下了。

“锦奴,起来。”苏清欢抓住他手腕,“你表舅在哪里被埋了,你带我过去。”

“都是为了救我,所以才……”世子满眼自责。

“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苏清欢咽下泪水,“告诉我,你表舅在哪里。”

世子回身指着自己身后的土包,那里已经围了满满的将士。

“好。”苏清欢点点头,喃喃地道,“鹤鸣,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来救你了。”

她走到众人中间,不顾形象,和他们一起蹲在地上,一点儿一点儿地清理着地上的泥沙石块。

夜深了,雨更急,几个士兵护着一个火把,才能勉强照亮。

苏清欢浑身被雨水浇透,冰凉到麻木。

她的十指都挖出来鲜血,指甲被抹平,然而她恍若不知,丝毫没有停下动作。

“娘——”

听到这声音,她精神为之一震,激动而惊喜地道:“小萝卜?!”

“娘,是我,我是小老虎啊!”阿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她扑过来,一边哭一边道。

“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着娘,一起等爹爹和小萝卜回来。”

“好。”苏清欢泪流满面,可是在雨水中,根本分不清楚是泪还是雨。

鹤鸣,小萝卜,快点找到回家的路,咱们一起回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好不好?

世子也在问蒋嫣然:“怎么带阿妩来了?”

风大雨大,阿妩若是生病了怎么办!既然来了,他已经不指望小老虎松口回去。

她骨子里的倔强,和苏清欢一模一样。

蒋嫣然垂下眼眸,大雨顺着她白皙的面庞流下,汇在尖尖的下巴上,滴答滴答往下落着。

她说:“如果这是最后一面,我不想阿妩错过。”

当年她,就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这是她一生的遗憾。

“你!”世子怒不可遏。

蒋嫣然却站在风雨之中,风骨如高山松柏。

她说:“世子,现在应该有个人站出来,考虑最坏的情形。”

她放目望去,伸手指着无边无际的人海:“这些人,今日为将军奔波为将军痛哭,他日便可能沦为他人工具,甚至对夫人和阿妩刀剑相向。”

世子定定地看向她,蒋嫣然却艰难地迈步往苏清欢身边走去,在她身旁跪坐在泥水中,一言不发,只默默地用双手往外扒拉泥土。

其实她知道,世子是一个理智的人。

他今日失态,更多的是因为内疚,陆弃保他而让自己陷入了险境。

她也知道,说完这些话,她在他心里,会变成更加冷漠冷血之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也希望将军回来,那是她亲舅舅!更别提,小萝卜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主持这一切。

不管陆弃是死是活,剩下的人都要活下去。

十几万大军,团团围住这山头,子时将近的时候,雨停了,陆弃父子终于被挖了出来。

“娘——”小萝卜带着哭腔喊道。

他被陆弃圈在身下,安然无恙。

而陆弃,维持着守护的姿势,却没了声息,头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苏清欢疯了一样上去摸他的脉搏,当她摸到微弱跳动的脉象时,几乎要跪地感谢老天。

可是陆弃伤得太重了,她嘶吼道:“来人,抬担架来,快,快!”

将军府。

深秋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射进院子里,照在几十个浑身狼狈却面色焦急的彪形大汉身上——他们个个都是陆弃手下的重要将领,身经百战,历经鲜血洗礼,出生入死亦可谈笑风生,但是现在各个心如擂鼓,几乎不敢大声喘气。

“蒋姑娘,怎么样了?”

看到蒋嫣然从屋里出来,刘均凌立刻上前问道,眼睛几乎要把她瞪穿一般。

蒋嫣然身后的红叶端着一盆血水,看着便让人心里忐忑。

“不知道。”蒋嫣然面色冷凝,“将军没有醒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那怎么办?你快和夫人一起想想办法啊!”

“您以为有办法,夫人会保留吗?”蒋嫣然冷冷地道,“刘将军还是先回去料理好军中的事情吧,您在这里,除了添乱,帮不上任何忙。”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九章 一夜长大的小老虎 苏清欢眼底充满青黑,站在陆弃床前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紧闭着眼睛,盖住了他浅棕色的眸子,他的头被石头砸伤,现在裹得严严实实;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一定是很疼吧。

“娘,爹为什么还不醒?”阿妩哭着问苏清欢。

她在这里守了一夜,中间哭着哭着睡过去,然而短短一刻钟之后,又哭着醒过来。

“娘,我做噩梦梦见爹和小萝卜被石头……哇……”阿妩揉着眼睛,忽然意识到噩梦其实都是真的,大哭起来。

苏清欢没空安抚她,蒋嫣然把她抱到一边,温柔地劝她:“爹爹那么喜欢阿妩,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他只是太累了,所以需要多休息几日。”

小萝卜呆呆地站在一旁,从回来到现在,他一言未发。

天亮以后,苏清欢让蒋嫣然带两个孩子回去休息。

所以蒋嫣然出去后,紧跟着的就是阿妩和小萝卜。

阿妩拉着小萝卜的手,缓步走了出来。

她腰背挺直,紧紧握住弟弟,纵使满脸泪痕,却又用坚定的声音道:“我爹会好的,肯定会好的。”

那些将领们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都让她回去歇着,不用管大人的事情。

阿妩领着小萝卜回到自己院子里,大人似的让丫鬟们打水来,有些笨拙地帮弟弟擦洗换衣服。

“谢谢姐姐。”小萝卜木木的道。

阿妩把一盘桂花糕推到他面前,“你饿了吧,先垫垫肚子。厨房很乱,姐姐应该已经去了,等一会儿才能有热饭吃。”

小萝卜拿起一块,塞到嘴里咬了口,嚼着嚼着却泪流满面。

阿妩眼圈里有泪花闪动,一夜之间,她仿佛长大了。

她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照顾好娘亲,不让昏迷不醒的爹爹担心。

她挥挥手让众人下去,抱住小萝卜,像蒋嫣然每次在她受了委屈劝她的那般劝道:“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哭。”小萝卜闷声道。

“好吧。”阿妩放开他,“其实是我想哭了。可是现在我哭的话,没人有空理我,我就不哭了。”

小萝卜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这糕点不好吃,不甜不香,味同嚼蜡。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吃,可是就想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

“小萝卜,”阿妩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你不要难过。爹爹出事,和你没有关系,娘和我,任何人都不会怪你。”

小萝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像被点了全身的穴位一般,定定地看向只比自己大一岁多,平时只会欺负自己,让自己背锅的姐姐。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爹爹不会出事的。”

他在山下说了这句话,以为没人听到,没想到却被姐姐听见了。

阿妩看着他,再次肯定地点头,目光坚定而宽和:“如果是我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像爹爹一样保护你。如果我出事,也不会怪你,因为你是我弟弟。爹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你的,我也愿意,我和娘都愿意。所以没人怪你,你没事,我们都很高兴。”

如果爹真出了事,以后就剩下他们和娘了,他们还要活着,还要好好地活着,才对得起爹,才能不让爹担心。

陆弃昏迷不醒,苏清欢找来世子商量。

经过最初的难以接受,事发几日之后的现在,她心绪已经很平静。

“你表舅虽然遭此大难,但是好在现在还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他何时能醒来,但是心里还是感谢老天爷没夺走他……明日西夏就要来议和,军中的事情,你和刘将军、杜将军他们商量着处理吧。好好替你表舅守住地虎军,那是他这辈子的心血,等他醒来,你要给他一支更强大的地虎军。”

“好。”世子看着苏清欢瘦削的面庞,咬咬牙答应,“我带着小萝卜去军营,府里的事情娘照看着。您,您照顾好自己,等表舅醒来,也不想看到形销骨立的您。”

“我知道。”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回头看看陆弃,眼神温柔缱绻,“他舍不得我,不会离开我的。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日子,我等他。我们各自做好该做的事情,等他醒来。”

阿妩从书院退学,每日跑到苏清欢这里,学着她的模样为陆弃按摩放松肌肉,帮他擦洗,和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苏清欢让她继续回书院,她说自己本来就是去玩的,现在玩腻了,不如在家里陪着爹娘。

“世子爷,蒋姑娘求见。”

世子准备好明日和西夏接洽之事后,回到府里已经是子时,听到蒋嫣然找他,知道她应该是一直派人守着等自己,定然是有事要说,便淡淡道:“让她进来。”

蒋嫣然进来行礼后,直入主题:“我今日有两件事情找世子。第一,将军出事实在太蹊跷,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那日大雨倾盆,想要点燃火药何其不易?可是偏偏在那时候,有人冒雨花费大力气炸石头,其中蹊跷,还望世子查明……”

“这些我也知道,”世子看着她,目光冰冷,“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也会想得到。”

蒋嫣然点头。

世子声音骤然凌厉起来:“所以,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想说,世子的父王,怕是有很大嫌疑。”蒋嫣然道。

世子沉默,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深邃。

蒋嫣然恍若未觉,继续道:“第二,凡事讲究师出有名,名正言顺。世子不是将军的儿子,想要掌管地虎军,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和夫人提,让你和阿妩定亲……”

“不可能。”世子断然拒绝。

他和阿妩之间应该一切水到渠成,不会趁此危机走捷径扭曲未来的路。

“我只是建议,既然您不同意,那也就作罢。”蒋嫣然道,“但是若将军出事真是镇南王所为,您最好想想应该如何自处。”

蒋嫣然说完这些话便离开,世子望着无尽的黑夜,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章 西夏来使 “世子,夫人让您过去。”

虎牙的话打断了世子的遐思。

“是表舅醒了?”他口气有点急。

“没有。”虎牙摇摇头,叹了口气。

世子眼神微黯,“走吧。”

他进去的时候,床上的幔帐已经放下,只能借着灯光隐隐看到里面躺着的身形。

苏清欢坐在桌前等他,见他往床上看,道:“虽然你表舅没醒,但是我也想让他知道白天黑夜,晚上都替他放下幔帐。”

她口气平静,仿佛陆弃只是睡着。

世子看着她面上的憔悴之色,不忍说破。如果这样的逃避能让她好受些,就这般想吧。

毕竟陆弃的情况堪忧,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苏清欢不知还要煎熬多久。

“娘,您找我?”世子在她对面坐下道。

“这几日军中还好吧。”苏清欢问道。

世子从容道:“一切都好,娘不要担心。”

“明日战北霆带着西夏使团来,你心里可有章程?”苏清欢问道,伸手给他倒了一杯水,“太晚喝茶不好,还是喝点蜜水。”

世子双手接过来,道:“按照表舅的计划来。表舅提出要五百万两银子,三万匹骏马,西夏永不入中原。”

“嗯。”苏清欢点头,“永不入中原也就是说说而已,毁约之事,西夏做了不止一次。”

最重要的还是要银子宝马,这些东西不仅能帮助自己,更能抽空西夏的血,让他们短期之内无法恢复。

但是即使苏清欢这样的小白,也知道不可能一劳永逸,这只能求得十几年甚至更短时间的平静。

“你去大胆与他们谈,”苏清欢抬头看向世子,目光里充满了信任,“如果有什么变动,也只管做主。”

“娘,我想带着小萝卜。”

“好。”苏清欢没有犹豫就答应了,“长兄如父,现在靠你教他。我今日叫来你,主要是怕你遇到难处。你的身份,有些尴尬,我都知道。可是娘现在实在没有精力……”

“我都知道,娘,您放心。”世子道。

“你也不用担心你表舅,”苏清欢道,“我照顾他,只要没有坏消息,对我们来说就是好消息。要做什么,放手去做,我有样东西给你。”

她站起身来,从床头取来一个匣子推给世子:“这是虎符。”

“娘——”世子震惊,站起身来道,“这虎符,应该给小萝卜,我不能要。”

“没有什么不能的。”苏清欢严肃而坚定,“你表舅当初交给我,就是让我自己处置;我愿意给你,就是你的。”

世子犹豫片刻,收了起来,郑重道:“我必不负娘亲所托。”

“去吧。”苏清欢拍拍他的肩膀,“我也要休息了。”

“娘您好好休息。”

苏清欢送他到门口,看他走出去后对门口的白芷道:“都去睡,不用留人,我陪着将军就行。”

白芷眼圈红红的:“奴婢在这里。”

“回去吧。”苏清欢笑笑,“将军没事,就是睡着了而已。”

白芷的泪刷的就下来了。

“回去吧。”苏清欢摆摆手,关上了门。

第二天,战北霆带着使团前来,世子携小萝卜一起召见他。

“你紧张吗?”晚上苏清欢问小萝卜。

小萝卜摇摇头:“我记着哥哥告诉我的,不紧张。”

他伸手摸摸陆弃放在身侧的手,低头用下巴蹭了蹭。

“哥哥怎么跟你说的?”苏清欢道。

“哥哥说,紧张的时候就想想,眼前的人,无论是谁,都要吃喝拉撒,出恭放屁……”

苏清欢:“……”

阿妩:“哥哥怎么会说这么恶心的话!一定是你自己说的。”

她正在给陆弃捏脚,因为她听蒋嫣然说,脚上的穴位最多,所以按压可能对他清醒有所帮助。

小萝卜没有解释,把头贴在陆弃手上,喃喃地道:“爹,战北霆带了他的儿子战又年,比我大一岁……”

看到战又年坐在战北霆身边,他真的很想自己父亲醒来。

可是这些话只能藏在心里,他继续道:“他们很坏,知道您出事就想欺负我和哥哥,不想掏那么多银子。可是我们不怕,爹爹,等我们和西夏谈完,一切事情都结束,你就醒来好不好?”

“西夏欺负人?”阿妩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明天带我去!”

敢欺负她哥哥弟弟,她这小暴脾气,哪里能忍?

苏清欢道:“你不跟娘一起照顾爹了?”

阿妩想想:“好吧,那我不去了。”

可是第二天,她早上就去小萝卜院里等他:“我要跟你一起去。”

小萝卜吃着肉包子,声音慢吞吞的:“你昨日不是说不去了吗?”

阿妩瞪了他一眼:“我要是说去,娘能同意吗?这叫先斩后奏!”

“你怎么不去找哥哥?”小萝卜喝了一口小米粥,舔舔嘴角,“我不带你去,爹醒了会打我的。”

阿妩眼圈微热,却一昂首:“你不带我,我也让爹打你!”

爹一定会醒的,一定会的!

“好吧。”小萝卜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姐姐吃饭了吗?”

“我不想吃。”

“粥很好喝。”小萝卜道,“羊肉包子也好吃。”

“你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吃。”阿妩嘟囔一句。

“不吃饭会生病,”小萝卜道,“生病了还要娘操心照顾。爹醒了,看你生病,还要跟娘吵架。”

阿妩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连蛋黄都吃了。

“你跟我说说,那战又年什么样?”她雄赳赳气昂昂地道。

哥哥对付战北霆,她来对付战又年!

总之,不要觉得爹爹倒下了,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她小老虎不答应。

“两只眼睛一张嘴。”小萝卜道,“没什么两样。”

“那你昨天说,他们欺负人?”

“我是跟爹说的。爹那么疼我们,知道有人欺负我们,肯定能早点醒来。”小萝卜淡定地道,“西夏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的命门被咱们捏着呢,不过就是觉得爹出事,对他们是意外之喜,所以蠢蠢欲动。”

可笑至极。

“那我也要去。”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要去看看西夏怎么被虐。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一章 阿妩出马 阿妩模样生得极好,明眸皓齿,粉嫩娇俏。

今日她梳着双丫髻,穿了一件大红羽纱面鹤氅,踩着掐金云纹羊皮小靴,被世子牵在手里,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阿妩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在世子身边坐下。

战北霆开口道:“这是秦将军的爱女?”

“正是。”阿妩自己开口,脆生生地道,“您是战将军吧。我爹时常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气势不凡,名不虚传。”

世子眼中露出赞赏和宠溺之色。

这是小老虎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场合,四周都是气势凛然的将士,然而她却丝毫没有怯场,说话滴水不漏。

阿妩说完这番话后就乖乖坐着,一言不发听着双方唇枪舌剑,讨价还价。

西夏想把银子砍到一百万两,骏马五千匹,算是抡起大刀砍了。

世子当然不会让步,咬定一分银子一匹马都不能少。

“爹,瘟疫都已经控制住了,”战又年开口,“何必非要求他们?最坏不过染病两万人都死了,何必花那么多银子?”

他是柳轻尘为战北霆生的,因为对两人来说,都算老来得子,加上他从小就雪团一般,鬓若刀裁,眉眼如画,所以深受宠溺,说话有种居高临下的骄傲。

阿妩今日就是来对付他的。

他可以仗着年幼说话不负责任,她就可以靠着可爱怼回去。

小老虎娇俏一笑:“小哥哥这样说话就不对了。我娘说,如果不用药物就能控制住,那就不叫瘟疫了。”

“你娘有什么了不起?”战又年倨傲地道。

“我娘没什么了不起呀!”阿妩声音甜美,“可是只要你争气,我娘就了不起了。毕竟,没有我娘,你娘早就没了,更不会有你。所以小哥哥你要争口气,只要你成为西夏皇帝,日后别人说起来,我娘就是救了西夏皇帝的人,那就了不起了。”

“你……”战又年听出她分明嘲讽自己没用,腾的一声站起来,面色气得绯红。

六岁正是想极力证明自己长大以及很厉害的年纪,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讽刺?

世子拍拍她的肩膀,带着笑意道:“阿妩别乱说,西夏皇帝乃是战小公子的哥哥。”

阿妩却还觉得不够,装出一副说错话的愧疚样子道:“哎哟,小哥哥生气了?对不起啦!我说错话了,不过既然是你哥哥做皇帝,他也不会介意的,你是他亲弟弟嘛。可是既然你是他弟弟,为什么不管他的江山呢?瘟疫横行,人死得多,国家就乱了。哎哟,我知道了,小哥哥,你……你也想做皇帝?”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那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但是从一个六岁的冰雪聪明的女孩口中说出来,而且是这种天真烂漫的口吻,便让人不知该如何计较。

战又年眼睛死死瞪着她——生在皇家的孩子,都早熟聪慧,也知道什么是绝对不可以碰触到的红线,所以阿妩这番话,实在是极大的挑衅了。

阿妩也不怕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小哥哥,我娘说,想要什么都可以自己去争取,你要加油呀!但是瘟疫死那么多人,还是不好的。不过就是些银子,有人在,才能赚回来钱,是不是?人都死了,你做皇帝也没意思呀!”

“阿妩!”世子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假装呵斥她,“这是大人的事情,不许插嘴。”

“他不说,我才不说呢。”阿妩吐吐舌头,做乖巧状。

小萝卜坐在世子另一边,默默地把果盘推给她,“姐姐吃梨。”

说了那么多话,吃个梨润润嗓子。

他嘴里含了颗梅子,慢吞吞地嚼着。

从进来到现在,仿佛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无关,老僧入定般吃着他的零食。

战又年还不服气地想说什么,被战北霆呵斥,只能怏怏地坐回去,眼神愤恨地看着阿妩。

阿妩才不生气,一边啃着梨子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冲他做鬼脸。

她今日来就是专治他,不要以为年龄小就能毫无顾忌。

他小,她也小呀。她还是女孩子呢!

他气急败坏,她却要从容淡定,否则怎么压他一头呢?

接下来又进入漫长的拉锯战,世子和战北霆都不让步。

阿妩听得想打瞌睡,强打着精神,头却一点一点往下耷拉,模样十分可爱。

战又年更生气了——惹恼了自己,她竟然还能睡着?

小萝卜心疼姐姐,终于插话。

他慢条斯理地道:“哥哥,我饿了,姐姐困了。”

阿妩一下子清醒过来,瞪了小萝卜一眼,伸手拍拍自己小脸颊:“我不困。”

她可不要拖后腿!

小萝卜说话还是慢吞吞的:“姐姐你着急什么?该急的不是我们。拖延一日,多死许多人,有人比咱们着急。”

战北霆看向小萝卜,目光冷厉。

小萝卜却不慌不忙,从容吃着他的东西。

战北霆眯起眼睛,他还是看走眼了。

原本以为小萝卜只是个不谙世事、只知道吃的小孩子,心中还沾沾自喜,觉得相对而言,战又年出色许多,在这种大场合下也能毫不怯场。

阿妩的聪明狡黠,能言善辩让他震惊,但是他还可以自我安慰说,是个女孩;但是小萝卜刚才这句话,让他顿时清醒过来——战神秦放的儿子,怎么可能那么平庸。

小小年纪,已经懂得藏拙,这才是最可怕的。

阿妩嘟着嘴道:“我就是生气,他们看爹爹受伤,就想占我们便宜。”

“爹爹受伤,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小萝卜还是不紧不慢,“他们瘟疫都对付不了,难道还能来入侵吗?”

也不知道谁给西夏的自信,让他们觉得可以趁人之危。

“不能。”阿妩道,“咱们不去打他们,已经很客气了。”

“不用打,”小老虎慢吞吞的,“瘟疫就能让西夏倒退至少二十年。现在浪费的每个时辰,西夏都有无数人染上瘟疫,所以,咱们不急。”

姐弟两人一番话,加快了谈判的进程。

二百万两银子,一万匹骏马,西夏二十年内退后百里,不得入侵中原。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二章 质子 战北霆同意了以上条款,但是提出西夏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要求宽限几年,类似于分期付款。

世子当然不会同意。

瘟疫解除,他们立刻就会撕毁合约,解药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但是战北霆坚持确实拿不出来,谈判顿时又陷入了僵局。

阿妩趁着双方陷入沉默的间隙,笑眯眯地看着战又年道:“小哥哥,我喜欢你呀。”

战又年瞪了她一眼。

他现在知道,这只小辣椒口蜜腹剑,最不是好东西。

她说“喜欢”,后面一定是挖了个大坑给他跳。

世子却蹙起眉头——以后要好好教育,不能动不动就跟人说“我喜欢你”,就算是后面跟着反义也不行。

小萝卜看了世子一眼,没有做声,伸手抓了一把松子仁,小松鼠一般慢慢吃着。

阿妩才不会被战又年吓到,娇俏一笑,继续道:“你留下来陪我玩好不好?我家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都给你。等你爹爹来送银子送马的时候再带你回去,好不好?等我爹爹醒了,说不定也可以带我去你家里做客呢。”

心里想的却是,等我爹爹醒了,要团灭你们的时候,我再去看你!

世子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阿妩说的很对,战小公子没有见过中原风土人情,不妨留下来住些时日。”

虽然战又年是战北霆的儿子,和皇室没有关系,没有什么继承大统的可能。

但是他的父母,柳轻尘和战北霆,却是西夏背后的实际操控者,无冕之王。

小萝卜嘟囔一句:“不能抢我吃的。”

战又年道:“我才不要留下!我……”

“住口。”战北霆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那就有劳世子照顾犬子了。”

小萝卜有一句话说得极对,现在拖延的时间,有无数西夏人染病。

既然已经达成了协议,就要争分夺秒地把解药送回去。

战又年他舍不得,但是却又必须忍痛割爱。

“你爹不要你了。”阿妩用嘴型对战又年道。

战又年眼眶有些红,但是不服输地看着她,也没有苦恼哀求。

战北霆带着他先离开了。

阿妩跳起来,得意地对世子道:“哥哥,我今天是不是很厉害?有没有帮到你?”

“阿妩很厉害,给哥哥帮了很大的忙。”世子摸摸她的头发。

“我要回去告诉爹,让爹也高兴。”阿妩道。

小萝卜却闷闷地道:“我们什么都可以,爹还能醒过来吗?”

“我——”阿妩愣住了,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眼圈也红了。

世子弯身把她抱起来,道:“阿妩这么能干,表舅知道了,会很高兴,要早点醒来表扬你。”

“对。”阿妩用力点头,看向世子寻求赞同,“哥哥,你说,爹爹是不是很快就能醒来?”

看到战又年在自己爹爹身边,她很羡慕。

她想爹爹早点醒来,哪怕他打过她,打过哥哥,打过姐姐,她都不跟他生气了。

“能。”世子坚定地道。

苏清欢听说事情解决了,心里松了口气。

阿妩得意洋洋,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小萝卜则在旁边默默用棉签蘸着蜜水给陆弃润唇,嘟囔着:“爹,这个可甜了。姐姐有点吵是不是?”

苏清欢本来是表扬阿妩的,但是后来见她尾巴都翘到天上了,不由道:“便是你不提,以为哥哥想不到吗?”

阿妩不服气地道:“肯定想不到的。小萝卜,你说是不是?”

小萝卜根本没有听她在说什么,闻言抬眼看她:“是?不是?”

“是!”阿妩气得直跺脚。

“那就是。”小萝卜又扭头给陆弃嘴唇上抹蜜水。

苏清欢这才注意到他的动作,过来道:“小萝卜,给爹用温水就行,他不喜甜食。”

“哦。”小萝卜答应一声,把碗和棉签放到旁边。

“你们两个做得都很好,回去歇着吧。”苏清欢又道,“我要替你们爹爹翻身擦洗了。”

阿妩答应一声,拉着小萝卜往外走。

“阿妩,不许去战又年那里找茬,也要小心他。”苏清欢提醒道。

熊孩子之间较起劲来,没有那么多顾忌,身后又都跟着人,说不定就能闯出什么祸来。

“知道了。”阿妩答应一声,心里却不以为意。

他们都出去后,苏清欢用面巾蘸了水,替陆弃把他唇上的蜜水都擦拭去,看着他道:“再不醒,天天给你喂蜜水。”

“表舅现在情形到底如何?”深夜,世子坐在桌前,眼神幽深地看着蒋嫣然问道。

“我不知道。”蒋嫣然道,“夫人自己诊治,并不用我。”

她站在那里,从容淡定,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芒。

“你觉得表舅什么时候能醒?”世子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说辞。

蒋嫣然道:“不知道。世子想知道,应该去问夫人。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以后世子还是不要深夜找我。平时倒也罢了,现在您在风口浪尖,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万一有心人传出去,便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她说得很对。

世子现在确实举步维艰。

有一批老将,对他很不服气,处处刁难,甚至对小萝卜也不信服;更有甚者,直接在军中散布流言,说是苏清欢克夫。

之前因为有西夏的事情在前,所以还算太平。

现在眼见着西夏之事解决,又有不少跳梁小丑蹦出来。

“还有,”蒋嫣然口气依然平静,“您现在可能真的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该在镇南王府和将军府之间取舍。世间难得两全,要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

世子挥挥手让她退下,她也不留恋,行礼后走出去。

虎牙送蒋嫣然出去,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自己喃喃道:“唉,可惜了。蒋姑娘人多好的……”

可惜世子一门心思就等着阿妩长大。

阿妩长大,就能喜欢他?

小姑娘长大后心思才难测呢!倒不如珍惜眼前人。

呸呸呸,他这是说什么,世子当然要称心如意了。

虎牙摇摇头,转身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三章 哗变 一个月后。

苏清欢正在屋里和陆弃说话,白芷匆匆忙忙进来。

白苏生产,所以现在贴身伺候苏清欢的事情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夫人,不好了,军中发生哗变。”她气喘吁吁地道。

苏清欢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碗差点掉落,“现在怎么样?”

阿妩也有些惶恐地看向白苏。

作为世子的小尾巴,又经常撒娇随陆弃进出军营,哗变是什么她很清楚。

“世子已经令人抓住所有参与哗变的人。”白芷道,“但是牵扯人数众多,其中还有几个品级高的将军……”

“如何处置的?”苏清欢拧眉问道。

“奴婢不知。”白芷有些庆幸地道,“多亏了世子英明神武,早有准备。”

“小萝卜呢?”

“大公子也在军营里。世子让人送信回来告诉您,他们都安然无恙,让您不要担心。”白芷道。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略一思考,把碗放到一边:“白芷,替我更衣,咱们去军营走一趟。”

世子身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怕有人要用他是镇南王世子来为难挑衅他;而小萝卜太小,即使是陆弃嫡长子,也很难压住场面。

所以苏清欢决定亲自去一趟。

她的孩子们在这段日子里已经表现得十分令人欣慰了,她也不能总藏在他们身后。

此时此刻,军营中。

“贺长治,你讨得夫人欢心,才被将军另眼相待。现在趁着将军生死未卜,你又想插手地虎军,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被五花大绑的将军刘德叫着世子的名字破口大骂道,“我等绝不能看着将军的心血毁于你之手。”

另外有个叫马明的三品将军也同样被绑着,附和他道:“将军若不是为夫人弄那劳什子的皮子,怎么会出事?怎么那么巧将军去的时候就发生危险?有人说夫人克夫,我老马不信,分明是你和夫人联手,一起害了将军,好夺了地虎军。”

“那我请问马将军,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苏清欢走进来,声音清冷,一脸冰霜。

“娘。”世子和小萝卜都起身行礼。

世子请苏清欢上座,苏清欢道:“这不是我该坐的位置,我不坐。我知道现在军中有许多不同的声音,我因为照顾将军的缘故无暇顾及。今日不妨打开门窗,让所有人都能听到,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明白,看看到底是谁包藏祸心,谁见不得地虎军好!”

“是。”

世子令人在校场召集了将士,跟着苏清欢,抱着小萝卜一起往高台上而去。

苏清欢冷冷地道:“我且不问前因后果,我就问你们,如果今日哗变成功,你们想如何做,才不算辜负了躺在床上的将军?”

刘德、马明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退缩之色。

马明梗着脖子道:“反正不会让你和世子的阴谋得逞!”

“你不说,我替你说。”苏清欢冷笑一声,“马明,祖籍徐州,马家世代务农,直到你父亲马云集投军入伍,在老镇南王麾下立功,成为一名将军。后来你子承父业,来到地虎军。刘德,祖籍云南,为镇南王府小厮,后来因为镇南王赏识而入伍,后来凭战功一路升迁。两位将军,我可说错了?”

两人脸上都闪过慌乱之色。

刘德道:“那又怎么样?地虎军中出身天狼军的人何其之多?便是夫人身边的丫鬟白苏,嫁给那罗浅,罗浅的兄长父亲,不都是天狼军重将吗?”

“不怎么样。”苏清欢道,“将军出事那日,用火药炸石头的人全数被灭口,你们以为这样就无从查起了吗?你们和镇南王的所有通信,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吗?你们算计我不要紧,竟然连世子一起算计,镇南王到底是何居心?”

这时候小萝卜道:“哥哥向来亲近爹爹,有些人早就不满。想趁着这个机会,打着替我爹报仇的名义大义灭亲,得到地虎军的好感,再一举吞并。”

他个子小小的,声音仍显稚嫩,但是气势已经不容小觑。

苏清欢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涉及镇南王,世子是不能说话的,所以就需要他们娘俩一唱一和。

今日她就要在所有将士面前揭露镇南王丑恶的嘴脸。

“如果不是瘟疫期间进出控制得极严,那患了瘟疫之人,早就被带出城,送到了京城。”苏清欢面色嘲讽,“我说得对不对,两位将军?”

被点名的两人震惊到无以复加,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些都有人证物证,不着急,一会儿咱们一一展示。”苏清欢嘴角勾起冷笑,“自从镇南王得知大蒙要加入战局就开始慌了,他想拉拢将军却无效,便想把瘟疫传到京城。这都是中原子民,为了自己,他却能这样狠下心;后来发现无果,又把主意打到了将军身上,要找机会杀死将军,在群龙无首之际他出来装好人,我说得可对?”

所有人证物证被呈上,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世子面色冷峻,怀中抱着的小萝卜则十分平静。

“这些都是你们一面之词,想要混淆视听……”两人还在垂死挣扎。

“娘,哥哥,我有话要说。”小萝卜道。

“嗯。”苏清欢点头。

小萝卜从世子怀中下来,整理了下衣服,往前走几步,指着台下跪着的参与哗变的将士道:“你们现在听明白了吗?愿意相信我娘,后悔自己行为的,站到右边,此事你们是被蒙蔽,既往不咎;不愿意相信的,或者毫无悔意的,站到左边,我成全你们的忠义!”

说完,他转身看着刘德和马明,“你们两个也一样。”

刘德没说话,马明先开口,“休想我认罪!”

“是吗?”小萝卜走过去。

马明跪在地上,仍然比他高半个头,面色不屑。

“我想跟将军单独说一句话。”小萝卜道,“将军请附耳过来。”

马明完全没有把他放到眼里,瞪着眼骂道:“竖子!”

小萝卜也不生气,靠近他,贴近他的耳朵,言笑晏晏,袖中已经拔出来的匕首,却径直插入他的心脏……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四章 小萝卜和小老虎 苏清欢都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就见马明脸色忽然变得狰狞。

她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要对小萝卜不利,高呼道:“小萝卜小心!”

世子却看得清清楚楚,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你……”马明低头,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已经莫入自己胸膛的匕首和握着匕首的那只小小的甚至还带着胖窝的手。

“你叛变不要紧,”小萝卜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但是你敢辱骂我娘,死有余辜!”

说完,他猛地拔出匕首,后退几步。

一股血流从马明胸口汩汩流出来。

马明看着小萝卜,没有再说出一个字,魁梧的身躯颓然倒地。

有些人现在看明白了,看向小萝卜的眼神都十分复杂。

而有些人还没明白,伸着头往前看。

小萝卜面色未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匕首。

鲜血把帕子完全染透,他信手把帕子扔到脚底下,爱惜地把匕首收起来,道:“这是我爹送给我的。我爹说,如果有人欺负娘,那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

他抬起头,抬头看着刘德:“来,继续,刘将军,你选择舍生取义呢,还是弃暗投明?都不要发呆,还有你们——”

他又看向台下被擒住的参与哗变的众人,口气淡定从容。

明明是个小小的孩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可是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之色。

这个孩子,果然是大将军的儿子,一出手,便是一条人命。

他踩着一位三品将军的血,强势宣告他的存在,彰显了他的手腕。

苏清欢看着小萝卜,神色复杂,眼眶很热。

她知道小萝卜藏拙,可是很多时候觉得他性格太温吞,又嗜吃,总觉得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是今日,他展示手腕的同时,也向她表白了,为了她,他可以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小小的身躯,蕴藏着一个大男人般的伟岸灵魂。

可是他毕竟是个孩子,这也是他第一次下如此狠手,心里是害怕的吧。

苏清欢有种想上前抱住他的冲动,但是她忍住了。

她明白,这是小鹰第一次张开翅膀,成长即使疼痛,也不能半途而废。

刘德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弹。

但是台下不知道谁带了头,先往右边迈了一步,接下来几乎九成的人都跟着站了过来。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知道儿子这一步,是彻底走成功了。

小萝卜转头看了世子一眼,后者对他点点头,满带赞许之色。

小萝卜威严地道:“既然有人舍生取义,我就成全你们。来人,所有没有站到右边的人,就地斩杀!”

“是。”不知道多少将士同时应声道,包括刘均凌和杜景这些老将。

苏清欢看得出来,他们都十分激动,显然小萝卜今天的表现令他们惊艳,令他们叹服。

在军队之中,唯有绝对的实力,才能赢得绝对的尊重。

小萝卜是陆弃的嫡长子,身份自不必提,难得小小年纪便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胆识和决断,自然会令地虎军众人觉得日后可期,一扫陆弃受伤昏迷不醒带来的颓然。

几百个人被当众砍了头,苏清欢没敢看那场景,世子让人护送她离开。

她本想让小萝卜一起走,但是看着他负手站在台上,目光无悲无喜,无畏无惧,比他的父亲毫不逊色时,默默地自己离开。

也许这种成长太过残酷,但是确实他的必经之路。

他是陆弃的儿子,别无选择。

苏清欢回到府里,便见到蒋嫣然在二门等她。

看到自己,她似乎松了一口气,转身对红叶说了句什么,后者匆匆离开。

“夫人,您回来了。”蒋嫣然笑着上前,伸手想要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不用扶,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她的搀扶。

“没事就好,咱们进屋慢慢说。”蒋嫣然收回手,笑着道。

“在府里等得着急了吧……”

两个人说着话往里走去。

屋里暖意融融,蒋嫣然伺候苏清欢换了衣服,从丫鬟手中接过喜鹊登枝的手炉递给她,“夫人,您先暖暖手。”

苏清欢接过来道:“在外面还没觉得冷,回来了才觉得身体都被冻透了。”

在校场上的时候实在太过紧张,那时候估计有人用针扎她她都不知道。

“我到内室看看你舅舅。”她又道。

“舅舅不在内室。”蒋嫣然垂首道。

苏清欢震惊地看着她:“什么?”

蒋嫣然道:“我听说军中哗变,害怕再出现什么变数有危险,让人把舅舅和阿妩藏到了湖心小筑的阁楼上。那阁楼的机关是鬼手张设计的,等闲不能有人发现。”

万一出了什么事,希望可以保全陆弃和阿妩。

苏清欢又感动又震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前年夏天休憩湖心小筑的时候,我顺便让人弄的。”蒋嫣然笑道。

苏清欢忍不住赞道:“嫣然,谁将来能娶了你去,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心思缜密、聪慧稳重、重情重义,蒋嫣然真的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蒋嫣然垂下眼眸,笑了笑没有接话。

很快,陆弃被抬回来,阿妩也跑进来,扑到苏清欢怀里哭着道:“娘,您没事吧,哥哥呢?小萝卜呢?”

“没事,都没事。”苏清欢把校场的事情都与她说了,甚至包括小萝卜杀人之事。

“小萝卜做得太好了!”阿妩一边擦泪一边道,“等他回来,我要给他加鸡腿。”

“小萝卜保护夫人,阿妩照顾将军,都是好孩子。”蒋嫣然笑道。

阿妩看着她又想哭,对苏清欢道:“娘,姐姐说有坏人要来,把我和爹爹藏起来。我让她和我一起藏,她还吼我,我不理她了。”

“那我跟你道歉。”蒋嫣然脸上仍然带着耐心的笑意。

“我不接受。”阿妩流泪,气呼呼地道,“姐姐要是出事了,我心里多难过!只许你对我好,不许我对你好,我讨厌你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五章 陆弃苏醒 “好了好了,都没事了。”苏清欢笑着开口道,“娘知道,姐姐疼你,你也疼姐姐。跟姐姐出去换衣服吃东西,我给你爹收拾一下。”

蒋嫣然带着阿妩出去,丫鬟们也都跟着出去。

大家都知道,伺候陆弃的时候,苏清欢从不假手于人,也不让别人在旁边看着。就算最信赖的白芷,也从来不往前凑。

等门被带上,苏清欢的脸色就有些苍白,双手扶着床头才能堪堪站住。

原本已经昏迷不醒的陆弃却猛地坐起来,伸手扶着她,想要把她抱在怀里,“呦呦,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看着唇形才能辨认出来,但是脸上神情却十分着急。

苏清欢眉头蹙得极紧,不让他抱自己,同样低声道:“别,别动我,让我缓一缓。”

陆弃果然不敢再动,看着她道:“好,我不动你,哪里不舒服?”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指指自己的肚子,半晌才缓过气来。

“让我躺躺,我躺着跟你说。”

陆弃往里挪了挪,双手扶住她慢慢躺下,这才道:“你刚才跟嫣然和阿妩说话,我都听到了。不用再说,先休息,告诉我你怎么了。”

陆弃其实是被救回来两天后就醒了。

苏清欢本来想告诉众人,但是陆弃不肯,说要借机清理一下地虎军。

所以后来苏清欢根本不许蒋嫣然接近,也是怕她发现。

过了半个多月的时候,苏清欢就有些着急了,以为陆弃只是杞人忧天;但是现在再看,确实是他有先见之明。

只是这代价,也让人唏嘘。

苏清欢道:“我没事。但是我怕小老虎今日受了惊吓,他还是个孩子,今天心里应该也是极怕的,却还要强撑着挡在我面前……”

这种教育方式,确实锻炼孩子,但是苏清欢觉得很舍不得,总有一种拔苗助长的感觉。

“他没事。”陆弃道,“自己缓几天就好了。”

说话的口气虽然轻描淡写,但是熟悉他的苏清欢仍然从他眼中看到了骄傲之色。

这个口是心非的爹,表扬一句,安抚一句儿子不行吗?!

她斜眼看他:“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你还要再装吗?”

“还不算解决,”陆弃道,“看看表兄那边如何回应,也再看看锦奴和小萝卜如何应对。杀人并不是最终结结束,还有许多问题。我不放手,不知道他们成长到何种程度。你也不用心疼,只当这是一次考验,我还在后面看着,一切都会有惊无险。”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不怕你女儿再给你捏脚了?”

说起来,每次阿妩给陆弃按摩,尤其脚底按摩的时候,苏清欢都捏了一把汗,唯恐陆弃受痒不住跳起来,想想也是好笑。

陆弃咬牙切齿:“阿妩是孝顺我,我怕什么!我得跟小萝卜算账,明明知道我不喜甜食,总给我喂蜜水,他就是故意的!”

苏清欢捂着嘴笑。

陆弃看她脸色渐渐恢复,精神也不错,道:“刚才是骗我说身体不舒服?”

说着就想去摸她肚子。

苏清欢连连摆手:“别动我。听我说,你不能再装下去了……”

“这个不能听你的。”陆弃倨傲道,“我说过,儿子的教养,你不要和我唱反调。”

苏清欢“哼”了一声,“不是我要跟你唱反调,是你儿子。”

“他敢!”陆弃磨牙,“跟我唱反调,那是皮子紧了。”

“那你打啊!”苏清欢挺挺肚子,拿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肚子上,得意地挑衅道。

陆弃:“……你有了?”

“还不是你,天天晚上缠着我!我又应付你又得帮你遮掩,吃药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苏清欢提起这事就生气。

别人以为陆弃昏迷不醒,她以泪洗面;殊不知,他龙精虎猛,她却……真的咬着枕巾哭泣。

人间惨剧,怎能形容!

陆弃惊喜:“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我也没往那处想好不好!是今天从校场回来,我觉得小腹坠痛,便替自己诊脉,这才发现又多了个小冤家!嫣然去扶我我都没敢伸手,害怕被她摸出来。”

“那有什么,她早晚都得知道。”陆弃不以为意地道,又有几分生气和心疼,“现在怎么样?还疼吗?回来的时候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休息!”

刚开始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让苏清欢去军营中,但是她没跟他商量就去了。

他还在装昏睡,心里着急也没办法。

没想到,她竟然还怀了身孕。陆弃有些后怕。

“我满脑子都想着小萝卜,回来你得安抚他。”苏清欢道,“他是个孩子,那场面怎么不害怕?你要是再跟我说什么你的儿子就怎么样,我就翻脸了。你也别再装了,教孩子也得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指望他长大,他表现得够好了。而且现在等于和镇南王撕破脸,锦奴那边……”

到处都是让人操心的事情。

她之所以对军中的事情包括那两个将军的情况都如此了解,是因为陆弃早就有怀疑名单,也跟她提起过,所以她今天才能唬住他们。

“你既然有孕,就不要操心那么多,凡事有我。”陆弃脸上的笑意都隐藏不住,低头在她小腹上轻轻亲了亲,“臭小子。”

“他叫阿狸。”苏清欢一本正经地道,“阿妩说了,她是小老虎,所以精神抖擞,谁也欺负不到;接下来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叫小狐狸,将来她罩着弟妹,让他能够狐假虎威。”

“这个小东西。”陆弃笑骂道,又忍不住骄傲地道,“阿妩是个好孩子。我早说过,不必担心宠坏她。你看出事之后,她多有担当。”

苏清欢哼了一声,但是内心深处对女儿的表现也是十分满意的。

“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她试探着开口道。

“我会去安抚小萝卜的。”

“不是这件事,是锦奴的事情。”苏清欢脸色有些黯然,“他现在得很难过。”

亲生父亲完全不管他死活,甚至把他一起算计了进去,这次和镇南王撕破脸的,岂止陆弃?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六章 姐弟情 苏清欢说完后,陆弃道:“其实我早就想过如此,但是那毕竟是你的东西,而且之前表兄没有做得这么绝,我也没有立场离间他们夫子。”

“什么你的我的?那是我们的。”苏清欢瞪了他一眼道,“我从前没提,是不想干涉你在外面的事情;但是现在既然涉及到了孩子们,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两人商议好,苏清欢道:“你晚上再醒吧,否则我刚从校场回来,你立刻就好了,总觉得有点假。”

陆弃无可无不可。

“他们最后还是会知道的,”苏清欢脸热道,“否则阿狸的出生日期对不上。”

若是别人以为,陆弃昏迷不醒的时候,她还兽、性大发去跟他做少儿不宜的事情,她死了算了!

陆弃看她面红如桃花,低头亲亲她的脸,忍笑道:“没人敢说。”

即使已经替他生过两个孩子,他的呦呦在某些方面,一如既往地羞涩。

不怪他孟浪,而是她太甜美,每次都能让他忘了今夕何夕,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晚上,世子和小萝卜从军营回来,苏清欢留他们一起吃饭。

席间她仔细打量着小萝卜,发现他食欲依然很好,吃了三个包子,喝了两碗鸡汤,最后还是她阻止,他才不好意思地停下筷子,但是眼睛却一直在东坡肉上转啊转,与往日并无两样。

她略放下心来。

“我觉得你们爹比从前情形好一些了,”她开口道,“也许很快就能醒来。”

小萝卜以为苏清欢是为了安慰他,闷声道:“爹肯定能好起来的,不管多久,他总能好起来。我会帮哥哥打理好军营的事情,不让爹爹醒来的时候见到一盘散沙。”

苏清欢揉揉他的头。

阿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很沉默,扒了半碗饭后,见小萝卜吃完,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对苏清欢道:“娘,我去弟弟院里玩。”

苏清欢不明所以,猜测着也许她是好奇校场上的事情,便道:“去吧,别太晚。”

晚点她还要和陆弃一起去看小萝卜,担心他晚上一个人会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而害怕。

苏清欢特意等到了子时才和陆弃一起出门,当然院子里的丫鬟,包括白芷都以为陆弃初初醒来,激动不已。

苏清欢道:“这么晚别大张旗鼓惊扰大家,等明日天明之后再告诉众人这个好消息。世子、大姑娘那边也都不用先去说。”

白芷欢天喜地地答应下来——将军醒了,阴霾散去,阳光灿烂,不,月光都灿烂了。

“将军躺了这么多天,要出去走走去去浊气,”苏清欢笑道,“我们先去大公子院里看看,你们今日都不必值夜伺候,都回去休息吧。这些日子你们都跟着受累,明日有赏。”

众人都十分高兴。

苏清欢和陆弃一起到小萝卜院里,下人们见了陆弃,自然又是一番惊讶。

陆弃也不解释,挥挥手让他们噤声退下。

众人当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静默地鱼贯而出。

“小萝卜,你哭吧。”

夫妻二人走到门外,便听见阿妩的声音。

“姐姐,”小萝卜似乎叹了口气,“我说过了,我不想哭。”

“你一定是硬撑的,现在都没有别人,你不哭出来,会憋坏的。”阿妩很有大姐姐的风范。

“可是我不想哭,姐姐。”

“你想,你想想……”

苏清欢哭笑不得地看着陆弃,陆弃也有些忍俊不禁。

阿妩肯定是听说白天的事情,担心小萝卜心里难受才来的。

她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内心细腻柔软,和母亲如出一辙。

“好吧。”阿妩退了一步,“你一定是不好意思哭。你现在困吗?”

小萝卜诚实地道:“不困。”

“害怕吗?”

“不害怕。”

“不许说谎。”阿妩叉腰道。

“有哥哥在,有刘伯伯杜叔叔他们,我真的没害怕。”小萝卜道,“而且马明跟的是爹,背主在先,辱骂娘在后,他罪有应得。”

苏清欢有些意外。

小萝卜说话的口吻十分平静淡然,根本没有害怕的模样。

陆弃得意地冲她一笑,伸手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

他的儿子,注定不一样。

“……那行吧。”阿妩显然也没想到,眨巴眨巴眼睛,“没事就好,我陪你玩吧。”

“姐姐,我困了。”

阿妩:“……你真能睡得着?”

“我明日还要去书院。”小萝卜眼神无辜地看着亲姐姐。

“好吧。”阿妩道,“我在炕上,你在床上睡,你要是睡不着,咱们俩就说话。”

她显然还是很不放心弟弟,虽然弟弟表现得十分完美。

苏清欢欣慰,看了陆弃一眼,轻声道:“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陆弃点点头,两人悄悄地离开。

“世子,咱们也回?”

世子在陆弃和苏清欢身后,隐在后面没有被发现。

虎牙等他们走了,才敢弱弱地道。

“回去吧。”

世子其实更早的时候就猜测到陆弃已经醒来,因为这些日子,苏清欢照顾陆弃,虽然那般辛苦,但是并没有消瘦,精神也很好。

这很不正常,他略一想便明白过来。

虎牙跟在他身后,不敢作声。

虽然他不够聪明,但是知道世子今日心情十分不好。

走着走着,世子忽然停下,他险些撞上去,慌忙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原来迎面而来的是蒋嫣然。

“我听说将军醒了,便过来看看。”蒋嫣然低头道。

“已经没事,回去休息,明日再去。”世子道。

“是。”蒋嫣然并不多问,行礼退下。

世子神色淡淡的继续往前走,虎牙却腹诽,蒋姑娘那么冰雪聪明的人,世子这么难受,她怎么就不帮忙劝劝呢?

红叶也在问蒋嫣然。

寒风瑟瑟,吹起蒋嫣然的衣角,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更给她镀上了一层清冷之色。

她说:“他想要的并不是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他的心性,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坚韧。他可以处理好这一切,我相信他。”

不是不心疼,可是这心疼,最终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七章 隐忧 第二天,边城包括军营便传来了陆弃醒来这个喜大普奔的好消息。

但是也有不少聪明人,察觉出来这个时点的与众不同,心里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苏明俊就上门了。

陆弃已经去了军营,他开门见山地道:“你们夫妻俩是不是又起幺蛾子了?”

苏清欢抿嘴笑。

苏明俊抬手作势要打她,咬牙切齿地道:“我跟着操心也就罢了,这些日子你嫂子在家里担心你,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

苏清欢撇嘴,斜眼看他:“嫂子到底是为我担心,还是某些人又不老实,才惹得她伤心的?”

苏明俊前两年看上了一个小吏的女儿,想抬进府里做妾,曹溦性情刚烈,自然不愿意。

但是苏明俊当时很是迷恋那女人,甚至到了和曹溦大吵大闹的程度,吵得凶了,也说过“休妻”的话,总之很是混蛋。

苏清欢知道后自然不能让他如此胡闹,他敢说“休妻”,她就敢说“断绝兄妹关系”,又对女方施压,最后好歹解决了这件事情。

事情过后,苏明俊也就释怀了,舔着脸求得曹溦的原谅,两人现在又是和和美美。

苏清欢自问如果自己是曹溦,很难原谅。

但是他们过得和美,她也是乐于见到,只能私下跟蒋嫣然吐槽一二。

苏明俊听她提起这茬,狠狠瞪她一眼:“是不是讨打!我和你嫂子,好着呢!就你和秦放,装神弄鬼。我现在才想明白,又是为了世子对不对?”

“不仅仅如此。”苏清欢道,“地虎军早就应该清洗了。哥,自我们回边城,又是五六年过去了,要是现在那些人还想着效忠镇南王,早晚都是祸患。”

苏明俊脸色也严肃起来:“秦放这次清洗,是决定加入战局了吗?”

苏清欢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猜测着,即使现在不加入,也做好了随时加入的准备。”

大蒙都已经进来了,镇南王狗急跳墙甚至想用瘟疫对付,离天下大乱还远吗?

“我也是这般想的。”苏明俊道,“我来是想问清楚,好早作打算。”

“你打算干什么?”

“我当然是要建功立业了。”苏明俊半开玩笑地道,“总不能一直靠裙带关系。”

说起这个,苏清欢眼里有动容之色。

苏明俊真是一个太好的哥哥,害怕别人说陆弃照顾她娘家,这几年来一直不肯出任重要官职,一直就在陆弃身边做些杂事。

以他之才,到底委屈了。

“哥哥,别人的妹妹嫁个好人家,都能提携兄长,我却……”

“说那些干什么?”苏明俊瞪了她一眼,“秦放没事就行。你们俩好好的,将来说不定,我还能混个国舅爷当当。到时候,天天提个鸟笼,满京城溜达,做个富贵闲人。”

“那你不要想了,”苏清欢听出这话里的试探之意,“你还是好好和世子处着,将来才大有前程。”

“真的定了?”苏明俊压低声音凑过来,“小萝卜的表现,将来不会比世子逊色,你真的舍得……”

“哥,那个位置,高处不胜寒,有什么好处?”苏清欢淡淡道,“你以为小萝卜不明白吗?这是我们一家的决定,所以不必再说。”

苏明俊,还包括其他很多人的,大概都觉得陆弃应该自立为帝,可是陆弃不想,苏清欢更不想。

他们两个骨子里是一类人,都只想岁月静好,根本没有野心。

苏明俊走的时候有点失望。

但是当他迎面碰到世子,世子和他打招呼,向他行礼口称“舅舅”的时候,他心中也释然了。

做皇帝的还是他外甥,他还是国舅!

小萝卜,就差在年纪小,要是和世子一个年纪,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苏明俊纠结地离开了。

“锦奴,你来了。”苏清欢看见世子,站起身来道。

“娘,您慢点。”世子扶她一把。

苏清欢脸红:“你知道了?”

世子笑着点点头:“我刚从军营回来,表舅都告诉我了。”

苏清欢赧然:“不是故意骗你们,是你表舅说要锻炼一下你们……”

“我知道。”世子从袖中取出绢纸,“表舅把这个也给我了。谢谢您,娘。”

苏清欢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

她和陆弃商量,要把当年穆嬷嬷留下的那个秘密送给镇南王,以此换取他对世子的放手。

皇上已经引入了大蒙,镇南王现在处于劣势。

要是他能够证明,皇上不是正统,根本就不姓楚,那对他来说,真是天大的利好了。

没错,那张绢纸上就记录着皇上的身世。

当年的老皇帝是极喜欢时任八王爷的儿子的,也曾想过传位于他;但是后来发现他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怒之下要把他除掉。

但是当时的皇后劝他网开一面,远远放逐便是。

当时的皇后,就是太后的姑母,太后后来也嫁入皇家成为皇后,她们家下一代入宫的便是端妃娘娘。

皇上都不姓楚,那自然不是真命天子,哪里还能以正统自居?

这颗炸弹放出去,也能替镇南王扭转局面了。

苏清欢和陆弃商量,先把消息放给镇南王,交换条件是把世子留在他们身边不再回去。

如果镇南王答应,她就把这绢纸送回去。

没想到,陆弃已经交给了世子。

“锦奴,你表舅今日告诉你,也是跟你商量的意思。你要是有顾忌或者不同意,也尽管说。”

“娘,我愿意。”

就当用这个,还他的生养之恩。

这次的事情,已经彻底伤了世子的心。

气氛一时冷凝。

世子笑笑:“娘,表舅恢复得极好。受了那样的重伤,竟然能安然无恙,也是您平时积德行善,得上天庇佑。今日表舅在军营中,人人都夸他恢复得好。”

说起这个,苏清欢还有些发愁:“其实你表舅只是幸运。他头中有淤血,但是侥幸没有影响到他;但是日后如何,真不好说。只希望能用药物,让淤血尽快吸收。”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八章 阿妩和战又年 “表舅现在和从前无异,日后肯定也会好好的。”世子宽慰道,“您现在怀着身孕,不要忧思过重。”

“嗯。”苏清欢点点头,想想镇南王,叹了口气道,“你也要好好的。”

“娘,我没事。”世子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意,“我不是今日才知道父王如此的。”

人是会变的,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时,父王虽严厉但是却深爱着他,费尽心力为他铺路,就像现在自己和表舅为小萝卜做的那些一样;可是现在的父王,志得意满,疑心重重,女人,儿女奉承着他,让他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他现在是恨自己的。世子想了又想,实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模样。

不过想不通的问题,他不会为难自己。

他现在不仅为自己活着,也身系着阿妩的未来。

作为一个男人,亲情上的彷徨,不应该成为他大步向前的阻力。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又岂止爱情?

苏清欢岔开了话题:“我还想跟你商量一下在书院里开设医科的事情。”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夙愿。

一个人再厉害,能力终究有限;蒋嫣然虽然有天赋又努力,但是终究势单力薄。

最重要的是,现在陆弃在边城一言九鼎,她可以畅快地去做那些惊世骇俗的事情。

譬如解剖,譬如手术。

“娘,您现在还是身体为重,等您生完了再做考虑吧。”世子很不赞成。

“怀孕没什么影响。”苏清欢不以为意,“我只要动动嘴皮子,其他事情都有人去做。刚开始,我不想铺的太大,就想选二十个天资聪颖的,年龄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孩子,让他们试试,中间如果不感兴趣,可以退出去。”

学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没有强大的兴趣,坚韧的心智,很难走下去。

世子却还有些迟疑。

苏清欢摆摆手:“你不用担心我身体,也不是第一次生,我本身又是大夫,如果身体不舒服,我不会强撑的。你回去帮我想想,可能会存在哪些问题,咱们提前尽量想到。”

“嗯。”

“阿妩今日怎么没来?”苏清欢看见他腰间系着的荷包,天青色底子上歪歪扭扭绣着一只丑丑的鸭子,便知道是出自阿妩的手笔,好笑的同时不由想起她来。

“妹妹和小萝卜都在军营中,因为表舅初初醒来,两人自然要缠着他。”

这倒是可以理解。

苏清欢笑道:“连小萝卜都没有去书院?”

“嗯。”世子点头,“小萝卜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这些天他表现得很平静,但是心里也是担心的。”

“我知道。”苏清欢有些不好意思,“你表舅非说……”

世子打断她的话:“娘,表舅的处置很好。”

好不好都已经这样了,苏清欢道:“你也去忙你的吧。要是去军营的话,让阿妩早点回来,别在那里耽误你表舅的正事。”

陆弃是个为了女儿没有任何原则的,便是有火烧眉毛的事情急需处理,也会先顾着女儿。

被苏清欢唠叨的阿妩,现在正在军营中捣乱。

“小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她坐在圈椅上,晃悠着小短腿看着正在提笔写字的战又年道。

“你一肚子坏水。”战又年恨声道,眼睛瞪得大大的,黑色的瞳孔中倒映出阿妩娇俏可爱的脸。

“我才没有呢。”阿妩笑嘻嘻的,手肘撑在椅子上,双手托腮,“我爹和你爹不是都讲和了吗?咱们也讲和吧,不能记仇。”

“你们狮子大开口,趁我们瘟疫,要了我们那么多银子和骏马!”战又年口气不忿。

“看大夫难道不用给银子吗?”阿妩理直气壮地道,“再说,从前你们总抢我们的东西,风水轮流转,也该转到我们这里了。我来不是跟你说这些的,那些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我想问问,你们西夏那里什么样呀?”

战又年高冷,不理她,低头写字。

阿妩才不怕冷场,她是天生的暖场王。

她抻头看看他的字:“不好看。”

战又年小小年纪,也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闻言顿时怒了:“你写的好,倒是写给我看看。”

其实不怪他,西夏重武轻文,他还是在柳太后的坚持下,五岁开始学习汉文,所以现在只是刚刚启蒙。

“好呀。”阿妩不慌不忙地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狼毫出来,饱饱地蘸上了浓墨,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妩”字。

簪花小楷,可圈可点。

她头上的点翠头花几乎都已经碰到了战又年的脸,发间淡淡的玉兰花香气充盈他的鼻间。

阿妩丝毫没有察觉,收笔后坐回到圈椅中,歪头看着自己写的,越看越满意,把纸转过去放到他面前:“怎么样?”

其实她有欺负人的嫌疑,因为她的所有字之中,写得最好的就是名字。

战又年“哼”了一声,显然不服气。

“西夏那里有什么好吃的呢?”阿妩又转回了原来的话题。

“跟你有什么关系?”战又年冷声道。

“你吃了我家的东西,喏,这,这,这,”她指着桌案上的果盘和装着各样点心的攒盒,“都是我家的。我只问了问,你都不告诉我,小气鬼!”

“谁稀罕你家的东西!”战又年生气了,甩袖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拂到地上。

阿妩看着果子点心滚得到处都是,气得脸都红了,伸手指着他道:“你怎么可以浪费东西!都弄脏了,还怎么吃!”

“你家的东西,我不稀罕!”

“那你就别吃,饿死你!那么多人都吃不饱饭,更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你却随便浪费。”

她如果带出去给那些市井中的孩子吃,对他们来说比过年还高兴,他却这样!

阿妩从椅子上跳下去,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她本来就是想来问问他西夏的事情,因为她实在太好奇了,但是没想到,战又年脾气这么坏。

战又年看着摇晃的棉帘,哼了一声,坐在椅子里,看着下人收拾一地狼藉。

这个秦妩,实在是他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九章 萌芽的友情 战又年不想呆在中原,他想回家。

可是他知道,必须等父亲筹够银子才能把他带回去,这中间可能隔着好几个月的时间。

这里有吃有喝,没有人苛责他,可是也没有人亲近他。

毕竟谁都不愿意背上与西夏人亲近的骂名,唯一来看他的就是阿妩,两人却又不欢而散。

战又年默默拿起桌案上写着“妩”字的宣纸,看了一会儿后,把它放到前面架子上悬挂起来,拿起笔,照着样子下笔。

一个一个又一个,他用这个字,消磨了一下午的时间,直到暮色四合,下人掌灯,他才发现原来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他想等阿妩来,把自己已经写得很好的字摔到她面前,可是等啊等啊,她却一直都没来。

战又年在营帐里心烦意乱,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唯一一个愿意搭理他的人,就这样被他得罪了。

“谁稀罕你来!”战又年拿起手边的砚台就想砸,然而想想阿妩气鼓鼓的样子,他还是又放下了。

第三天阿妩才来,她拎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好几样小玩意儿。

“战又年,我来找你了。”她掀开帘子,脆生生地道。

“谁稀罕……”战又年嘴硬,但是话说说一半又怕她真的走了,吩咐下人道,“倒茶来!”

阿妩把篮子放到桌上,笑眯眯地爬上高高的圈椅坐下,从椅子里拿出一只木鸟:“战又年你看,我这只鸟会飞。”

“我还以为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战又年哼了一声,“你不是生气了,干什么又回来!”

“你浪费东西就是不对。”阿妩一本正经地道,“但是姐姐说,你被惯坏了,现在又想家,脾气不好,我原谅你了。你看这鸟,真的会飞,我才不信你从前见过呢。”

她做了个示范,木鸟当真在屋里盘旋一周后落回到她手上。

她本来真是生气的,但是想想如果是自己被留到西夏当人质,心情估计也不会很好。

她不仅会摔东西,说不定还会一把火烧了房子呢!

战又年看呆了。

阿妩得意地道:“是不是很厉害?你想自己试试吗?那你跟我讲讲西夏的事情。”

“你知道西夏的事情干什么!”

“我没见过,不知道的事情,当然好奇了。”阿妩理所当然地道,“我又不能去,听听还不行吗?”

她是真的好奇,比如他们吃什么,平时做什么,有什么节日习俗。

战又年沉默了片刻道:“西夏人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

“那你们养牛吗?”阿妩歪着头问,发髻上的步摇,镂空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着。

“很多。”

“你们不用耕地,那养牛用来吃肉的吗?”阿妩眼中闪出小星星。

“当然。”

“那多幸福啊!”阿妩一脸钦羡。

“那有什么值得提的?”战又年傲娇地道。

“我们中原的牛是用来耕地的,所以朝廷不许私下宰杀耕牛。”阿妩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吃牛肉干啊!我娘做的,很好吃很好吃。”

“不许吃,你还吃。”战又年哼了一声。

“不许宰杀,可是总有牛老了,还有断了腿脚没办法继续耕地的。”阿妩纠正他,“我也就吃了两次。”

战又年瞪了她一眼,开口问下人:“风干牛肉还有吗?”

下人找了出来,装了一小盘呈上。

“请我吃的?”阿妩很高兴。

“不怕毒死你就吃。”

阿妩拿起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道:“你才不敢呢!啊,好硬啊!真香!和我娘做的一样好吃!”

“没见识的馋丫头。”战又年鄙夷地道,把盘子推到她面前,“都给你。”

阿妩吃了一块后遗憾地道:“我爹为什么只跟你爹要银子和骏马,不要牛呢?天天吃牛肉多好啊!”

战又年被她戳到伤心事,小眼睛瞪得溜圆,真想让她把自己的牛肉干吐出来。

但是实际上,他看到阿妩吃完一块停下来,开口道:“怎么不吃了?都给你。”

“我又不是小萝卜。”阿妩哼了一声,拿了一条大的,“我吃好了,再给我一条带给我弟弟行吗?我把我的木鸟给你玩两天。”

“你都拿走,我不要你的木鸟。”

阿妩歪头看他:“那你想要什么,我拿东西跟你换。”

“你来找我,你爹娘不生气吗?”战又年没有回答,却忽然问道。

“不生气啊。”阿妩道,“大人的事情他们自己处理,关我们小孩子什么事!”

“那你那日,却站出来跟我爹顶嘴。”

“你不听你爹的,那叫顶嘴。”阿妩纠正他,“我和你爹意见相左,那叫各为其主。你爹想趁我爹受伤落井下石,欺负我哥哥和弟弟,我当然得站出来。”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

风干牛肉好吃,但是盐太多了。

“你们的盐不要钱吗?”阿妩忍不住吐槽道。

“是不要钱,我们有盐湖,还有矿盐,最不缺的就是盐。”战又年倨傲道。

“哦,你们厉害。”阿妩道,“我们这里不行,缺盐,都是靠朝廷供给。我爹从前被流放到柳州盐场,那里盛产盐。可是现在打仗,闹得厉害,盐都要靠朝廷和哥哥父王那里分开供给,像银子一样金贵。”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下午的话,直到陆弃派人找来,阿妩才挥挥手道:“我走啦,明日我和弟弟一起去书院。后日如果有时间,我再来找你玩。”

原来昨日她没来,是去书院了。

战又年动了动嘴唇,高傲地道:“我还有风干牛肉。”

阿妩拍拍自己的小荷包,那里面装了四五条牛肉干,笑嘻嘻地道:“我知道,我后日带我娘做的好吃的来跟你换。”

“我不要!”

“小哥哥我走啦。”阿妩摆摆手,蹦蹦跳跳地离开。

“哥哥,哥哥,”晚上阿妩跑到世子书房里,“你忙吗?”

世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不忙,阿妩怎么了?”

“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阿妩自己搬了个小杌子放到他椅子旁边,站到上面和他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百章 世子吃醋 “什么事情?”世子伸手把她抱到膝盖上。

“哥哥,咱们为什么不跟西夏开市,互通有无呢?”阿妩好奇地问道。

“因为西夏狼子野心,一直觊觎中原。阿妩想到了什么?”

“战又年说,他们有马有牛有盐,我们有粮有布有铁……哦,不,铁不行,但是我们地大物博,可以交换的东西有好多。他们吃饱穿暖,是不是就不想着抢我们的了?”阿妩歪着头看向世子道。

世子赞许地点点头:“阿妩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几百年来,西夏和中原一直对立,没人迈出这一步;而且西夏人不安分,怕他们贪婪成性,不讲信用。”

“哦。”阿妩点点头,“我就是说说,将来若是有机会可以试试。”

“好。”世子笑笑,“你去找战又年玩了?”

“是呀是呀,”阿妩兴高采烈地道,从荷包里掏出风干牛肉塞到他嘴里,“你们不是常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而且我真的很好奇,西夏什么样子。这牛肉干很好吃,战又年给我的,回头我送他龙须糖好了。”

龙须糖是阿妩的最爱。

世子慢慢嚼着,“味道确实不错。”

“要是经常能吃到就好了。”阿妩不无遗憾地道。

世子心中默默地道,那有何难?

耕牛是不应该宰杀,可是只满足她一个人,又能费多少?

阿妩赖在他的屋里玩,说什么也不肯走。

“不回去陪陪表舅和娘?”世子道。

阿妩撅嘴:“我爹把我撵出来的,我想让娘抱抱他都不肯。一定是把我赶走,他让娘抱抱呢。”

世子:“……阿妩不要乱说话。”

感觉小老虎似乎无意中窥探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

“我才没乱说呢。”阿妩嘟囔着,“爹就是要娘抱了,还……算了,不说了,反正爹跟我抢娘。”

世子有些头疼,心里暗暗想着,要不要隐晦地提醒一下那两位注意影响呢?

但是他也明白,陆弃现在没法对外说苏清欢怀孕之事,但是肯定很注意保护她,害怕她被冒失的阿妩伤害到。

“阿妩不是想要弟弟妹妹吗?让娘好好休息,很快就会有了。”世子只能这么说。

“真的?”阿妩兴奋地道,“太好了。那我不缠着娘了,爹要抱抱我也让让他。”

世子忍笑:“阿妩是个好孩子。”

把她送回房间回来后,世子对虎牙道:“给战北霆透个信,就说战又年在这里很不适应,日日想家。”

他们提出的银子和马匹,最好早点集齐,让西夏早点把战又年带走。

虎牙心里暗想,世子您醋性也太大了。

您十八岁,知道男女之事,惦记着大姑娘长大;那战又年六岁的孩子,懂什么呀!您还得这般提防着,啧啧啧。

但是他不敢说,只能答应下来。

“世子爷,大姑娘说的那个盐,小的觉得是个好主意。要不让他们用盐代替一部分银子?”

世子淡淡道:“此事以后再议。”

先把西夏的血抽空,以后再谈互市的可能,他们就占据了上风。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地虎军经过这一轮清洗,比从前凝聚力更强。

随着苏清欢身孕的曝出,越来越多的人猜测出来了陆弃的“昏迷不醒”可能有很大水分,对他更加敬畏。

苏清欢按计划在书院中开设了医科,选拔了二十三个少年正式开课。

不是她不想招收女弟子,书院中的姑娘本来就寥寥无几,十五岁还入学的就一个也没有了。

所以结果就成了苏清欢教一个“和尚班”,也不对,万绿丛中,还有蒋嫣然这一抹红。

苏清欢私底下还同蒋嫣然开玩笑:“二十三个,总能挑出个称心如意的吧。”

蒋嫣然对这个话题免疫,“夫人,我会好好看着的。”

阿妩在苏清欢开课第一天跑来给她暖场,结果在课堂上睡着,从椅子上跌倒在地,疼就不说了,羞愤欲死是真的,再也不肯来。

至于小萝卜,根本暖场都没来,淡定地上着自己的课,每日最大喜好还是各种吃食。

可能唯一不同的就是,书院里的师兄们从前都把他当成人畜无害的小师弟,把他当成团宠一般;但是自军营中的事情传出来,现在对他都有些距离了。

当事人小萝卜则非常淡定,该吃吃,该喝喝,仿佛与他完全无关。

陆弃的主要注意力都在皇上与镇南王之争上,所以很多时间还是在军营中。

苏清欢隔天去书院半天,而且刚开始讲的都是一些基础课程,并没有很累。

不弃堂那边,蒋嫣然就自己担着,不让她去,说是各种各样的病患都能接触到,千万不要有传染病传染了苏清欢。

陆弃也很赞成,所以苏清欢反倒成了府里最闲的人。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虽然是数九隆冬,但是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并没有多少寒意。

白苏扶着苏清欢在梅园里散步。

她又生了个儿子,满月后听说苏清欢怀孕,便把儿子交给了奶娘婆子,自己来当差,苏清欢说什么她都不肯走。

“夫人,您仔细脚下。”两人踩在雪上,吱吱作响,白苏不放心地道。

苏清欢笑着道一声“没事”,看着梅花上滴落的水珠道:“这场雪,还没来得及采集梅花上的雪,就已经被太阳晒化了。明年将军怕是没有经年的雪水泡他的洞庭银针了。”

“蒋姑娘一早已经带着小丫鬟们弄了两坛子。”白苏笑道,“蒋姑娘细心着呢。”

“都是她把我惯的,愈发在府里的事情上不肯上心了。”苏清欢掩唇而笑。

正说话间,白芷风风火火地跑来。

她今日穿了件红色的皮袄子,一团火一般。

“夫人,将军回府了,喊您回屋呢。”她喘着粗气道,“奴婢这一顿好找!”

“将军现在回来了?”苏清欢看看还在正头顶的太阳,诧异地道。

“嗯,将军说他头疼,便先回来了。”

苏清欢的心一沉,难道是上次山体滑坡事故的后遗症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一章 陆弃病发 心里有些着急,她脚步匆匆地回去。

白苏忙扶住她:“夫人,您慢些。”

还不到三个月,她比苏清欢还紧张。

听说是个哥儿,她特别高兴。

大公子一个,实在有些势单力薄,苏清欢应该再生几个儿子才好。反正偌大的家业,便是生十个八个,也是分得过来的。兄弟相互扶持,比什么来得都可靠。

苏清欢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担忧陆弃,便很快地赶回去,一路上发髻被梅枝刮乱也不知道。

白芷吓坏了,道:“夫人,是奴婢没说清楚,将军好好的,只说有点头疼想休息,没什么大事,您不要慌。”

苏清欢却像脚底生风一般,只低头飞快地走。

“呦呦,”陆弃躺在床上冲苏清欢伸出手,“怎么这么匆忙,都出汗了。”

他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一如往日。

苏清欢略松了口气,在白苏的服侍下脱了外面的大衣裳,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笑道:“听说你头疼,现在如何了?”

“好多了。”

苏清欢让白苏、白芷下去,自己上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坚定,再看他精神奕奕,便觉得是自己紧张过度。

“我替你诊脉试试。”

“嗯。”陆弃把手放到床边,“呦呦,我今日在军营中看到一个人,背影很像一个故人,但是想不起来那故人的名字。努力想了想,便觉得头疼欲裂,所以先回来歇歇。”

苏清欢一边替他诊脉一边道:“忘记故人名字也是寻常,何必为难自己非要想起来?问问人不就知道了吗?”

从脉象上来看,陆弃和受伤之初没有什么两样,依然有淤血没有被吸收。

但是情形已经好了不少,淤血应该少了些,只是依然不可控。

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异状。

这是最令苏清欢心里没底的事情。

大夫的力量是有限的,在有些病症面前无能为力,无法预测其发展。

很不幸,陆弃就是这种。

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的心病,不敢跟人提,只能自己默默宽慰自己——大难不死,劫后余生,这是老天爷多大的恩赐。不要再想那么多,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

可是一味逃避,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淤血会不会散,散开了会不会移到别处影响更大,这些都无从得知。

“就是当初疏通关系,把我送到你身边那个衙役。”陆弃眉头紧皱,“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苏清欢下意识地以为他问的是那孙姓衙役,便道:“我也不记得了,隐约记得宋大山叫他‘孙哥’。”

这种不记得太正常了,毕竟日后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人。

她完全没有往宋大山身上想,因为宋大山在陆弃和她在一起之后,还几次在村里和陆弃一起同桌吃饭,之后也发生了宋大山因为他们被抓的事情,这一切,烙印都足够深,虽然隔了接近十年,但是这个“媒人”,苏清欢觉得陆弃和自己一样,都忘不了。

但是陆弃说:“宋大山,原来他叫宋大山。”

苏清欢愣住了。

陆弃不记得的,是宋大山?!

陆弃眉头紧蹙,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呦呦,我头有点疼。”

苏清欢忙按下心中繁杂的思绪,勉力笑笑:“别想了,他就是个小人物,又过了这么久,想不起来也是寻常。”

“嗯,你陪我躺躺。”

“好。”苏清欢脱了鞋,到他怀里躺下,道,“你好好歇着,别去想这些。”

陆弃答应,但是很快又道:“宋大山后来娶妻生子了吗?”

苏清欢心里沉重,道:“娶了个悍妇,后来同她娘亲相处得并不好。三花出家,生的一对龙凤胎送给了大欢。”

这话是试探,但是试探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三花是谁?”

苏清欢几乎要落泪。

林三花是她至交好友,就算宋大山之后都没有提及,她和林三花之间通信,却从未瞒着陆弃,有时候也跟他抱怨,担心林三花青灯古佛的日子难熬。

甚至去年,当她画柏舟、静姝的画像给林三花时,陆弃还嫌弃她眼睛画的不够传神,在背后握着她的手教她画。

她还记得他宽厚的臂膀,胸腔中回荡的笑,记得他后来把持不住,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怎么他能忘记呢?

苏清欢强忍着心中难过,勉强笑着,轻描淡写地道:“林三花呀,就是当初祖母逼嫁,来给我通风报信的那个姑娘呀。”

“哦,对,是她,林三花。”陆弃点点头。

“你想起来了?”

“嗯,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陆弃眉头皱得更紧,不能再思考下去,“呦呦,我头疼的厉害,你还是给我开点药,吃完睡一觉大概就好了。”

“好。”苏清欢答应,到桌案前,颤抖着手磨墨写下安神的药方。

若是从前,陆弃肯定能注意到她的异常;但是今日,他闭着眼睛,手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完全没有看她。

安神药很快被煎好送来,苏清欢喂陆弃喝下,看着他慢慢陷入梦乡,在他身边静坐了许久。

如果她没猜错,陆弃现在开始遗忘一些事情,不知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的?

大脑是最复杂神奇的结构,即使现代医学,也无法确认,淤血对大脑,到底影响几何,影响何处。

最坏的情形,如果陆弃智商退化怎么办?

苏清欢不敢想象,她心乱如麻。

“白苏,去把世子找来。”苏清欢坐了很久后站起身来,掀开帘子道。

白苏看着她眼圈红红的,似乎是哭过的样子,大吃一惊:“夫人,怎么了?”

难道是将军和夫人置气了?

“没事,沙子迷了眼睛。”苏清欢道,“你告诉世子,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有些小事我要跟他商量。”

“是。”白苏不放心地离开。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世子骑马匆匆赶了回来。

“娘,怎么了?”世子十分聪明,虽然白苏跟他说没有急事,但是苏清欢这个时辰唤他,他直觉有事。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二章 苏清欢挨了一脚 苏清欢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忧心忡忡道:“锦奴,我觉得你表舅的记忆出问题了。”

世子安慰她道:“娘,您别胡思乱想。表舅事情繁多,忘记十年前的人也是有可能的;再说半座山都塌了,要不是有那巨石替表舅掩着,恐怕……经历了这么大的劫难,总要受点罪。”

“我就怕,不是受点罪就能结束的。”苏清欢道。

从前以为是老天眷顾,所以陆弃回来,比她想象的最轻的受伤状况还要好;可是现在才知道,命运原来在这里给她埋了一颗巨大的炸弹。

而且可悲的是,事到如今,她竟对未来也丝毫不知。

她救人无数,唯独对自己最亲密的爱人的状况,束手无策。

苏清欢心中一阵悲凉。

“娘,”世子深吸一口气,面色严肃地道,“您能告诉我,最坏的情形是什么?”

苏清欢闭上了眼睛,半晌后才睁开,用仿佛不是自己的清冷声音道:“我不知道。失去记忆?智力退化成孩童?还可能是危及性命。”

“娘,是这样的。”世子扶着她到榻上坐下,语气恳切,“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们没法预测。您所有的担心都是猜测,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或许表舅睡一觉就好了呢?您怀着身孕,心思重,也是有的。您现在就全力以赴照顾好自己和表舅,其余事情都不用操心。即使发生最坏的情形,一切有我,您、阿妩、小萝卜、阿狸都有我。”

“嗯。”苏清欢点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命运才是万物之主,雷霆雨露都得受着。

“先不要告诉阿妩和小萝卜。”苏清欢嘱咐道。

世子却不同意:“阿妩先不告诉她,但是小萝卜应该知道。娘,他是孩子,更是您和表舅的嫡长子。”

“嗯,听你的。”苏清欢道,“你去与他说吧。”

她不能再提,心里的难过早已泛滥成灾。

陆弃是她的男人,从来都是盖世英雄。

即使沦落到盐场,即使被自己买回家,在最坏的情形中,也从来都是铮铮硬汉。

如果他的智力退化成三岁小儿,情何以堪?

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又怎么样?只要他好好活着,就算他是个孩子,能见到他的笑容,她也应该满足。

苏清欢晚上的时候又告诉了蒋嫣然。

蒋嫣然没有安慰她,只道:“夫人确实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牵扯到地虎军,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陆弃除了是家里的主心骨,更是地虎军的马首。

如果他智力出问题,谁能顶上去?

世子还是小萝卜?或者是后者在前者辅佐下主事?

一个五岁的孩子,再早慧,也很难应对军中的所有事情。因为他年纪小,偶尔表现惊艳,足以令人惊为天人,但是实际上,也还是个孩子。

如果是世子,那不等同于和镇南王直接对上吗?

到底是父子关系,镇南王吃了败仗,世子如何能袖手旁观?就算他想袖手旁观,天下人如何看他?地虎军的将士如何看他?他们可会服气他?

这里面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苏清欢沉声道:“我想过了,明日我和你舅舅商量。”

趁着现在陆弃还没出事,早做打算,把军营中的事情交代出去。不管是世子还是小萝卜,总要有个人名正言顺地秉承陆弃的决定上去,才能最大程度的减少阻力。

这件事情有点留遗言的伤感,但是理智上必须要求这么做。

蒋嫣然点头,道:“夫人,您不用过度担心。世子承您多年慈母之情,这是他回报的时候;若是连地虎军都控制不住,日后也难扫天下;至于府里,有我在,弟弟妹妹我会帮您看大。我今日趁这个机会也向您表明心迹,我内心深处,从未有过嫁人的打算,从前不过不忍拂您好意。”

世子主外她主内,帮助苏清欢共度难关。

蒋嫣然想,这是对她另一种形式的成全吧。

“你和锦奴都是好孩子。嫣然,你先去休息吧,我还有许多事情,今晚要自己好好想想。”苏清欢现在已经不那么慌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陆弃,眼神温柔而深情。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这是上天要她践行自己的誓言,她坦然承受。

“是,我照顾阿妩,让她今晚别来请安。”蒋嫣然退下。

白苏端水进来伺候苏清欢洗漱,苏清欢自己绞了热毛巾,给陆弃擦了脸和身上,动作轻柔。

当初她生病、生产,被人劫持受伤,都是他这样耐心细致地照顾自己;说起来,她还真不称职,从来没有好好伺候过他。

明明在一个极度男尊女卑的世界,她却像活在女尊世界。

“鹤鸣,”苏清欢把脸贴在他手上,“快点好起来吧。以后我多抽时间陪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泪水在眼圈里打着转儿,但是她倔强地不让泪水滴落。

一切都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过年的时候,陆弃已经不记得苏清欢了。

是的,彻底忘了苏清欢,包括他认识苏清欢之后的事情。

那天是正月初二,苏清欢是被陆弃踹下床疼醒的。

没错,他把她踹下去,伸手拔剑,赤脚站在脚踏上,用剑指着苏清欢道:“放肆!竟然敢近本将军的身!说,你是谁派来的?”

他气势凛然,威压之意十分明显。

苏清欢按住被他踢到的腰部,疼得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陆弃检查了一下自己,大概是发现身着中衣,还算整齐,面色才略缓。

“鹤鸣,你怎么了?”苏清欢有些庆幸没有被踢到肚子,而且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肚子倒是还好,“你是不是梦魇了?快扶我起来,我肚子也有点不舒服,要吃安胎药。你给我拿来,在……”

“住口!”陆弃勃然色变,“你以为本将军是傻子吗?爬上我的床,立刻就能有身孕?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皇上还是成王,还是太子?”

苏清欢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三章 从头再来 太子,成王早已经作古,甚至他口中的皇上,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她爬床?他忘记了她,把她当成了爬床的女人?

跟了他接近十年,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家暴”,苏清欢却顾不得生气,而是不敢置信地道:“鹤鸣,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呦呦啊!我是你的娘子啊!”

“满口胡言!”陆弃怒道,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这房间十分陌生,并不是自己军营中,“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居心何在?”

难道是军粮案,皇上抓不到证据,要用美人计?

眼前的女人,虽然有些狼狈,但是肌肤胜雪,目若秋水,顾盼生辉,气若幽兰,即使从来不注意女人的陆弃也得承认,这是个美人坯子。

就是有点蠢,而且胆大包天。

谁给她的胆子,敢直呼自己的字,还敢假装怀孕来碰瓷!

苏清欢真想说,难道你忘了柳州岚村的苏清欢吗?

但是她没有。

她没有那么琼奶奶,她现在已经猜测出来,陆弃是失去了记忆——从眼下来看,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他还记得军粮案,记得皇上、成王和太子,记忆还停留在十年之前?

她在思索,陆弃已经不耐烦,锋利的剑锋几乎贴到了她脸上。

“不说我就划花你的脸!”

那可不行,苏清欢不敢触怒他,急中生智道:“我是刘将军送来给将军暖床的。”

其他的都不重要,先让陆弃放松警惕,把这令人生畏的剑收起来才最重要。

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一个不慎,就一尸两命,人间惨剧了。

“刘均凌?”陆弃狐疑地道。

苏清欢点头如捣蒜:“是,是刘将军。不信您去问……”

她心里已经是苦笑,竟然要等着别人证明,她是他的娘子。

他缺失了十年记忆,正好忘掉了她。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白苏和白芷本来在院子外面说话,隐约听见响动跑进来,待听见陆弃凶狠的话语后,几乎吓破了胆,破门而入。

苏清欢:“……白苏、白芷,不用冲动!”

陆弃刚刚放松了些的警惕,又提了起来:“这二人是谁?”

世子带着阿妩和小萝卜来请安,见到苏清欢躺在地上,陆弃气势汹汹,也都变了脸色。

“你们又是谁?”陆弃有些茫然,因为世子很像贺长楷,而小萝卜又跟他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玉雪灵动的小阿妩,刚才喊了他一声“爹”。

陆弃头疼欲裂。

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刘均凌和杜景他们都被请到了将军府。

陆弃看着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喃喃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过去了十年?”

他们男人先出去了,蒋嫣然陪着苏清欢,阿妩也留下,在床尾站着,吓得小脸煞白。

苏清欢刚被蒋嫣然服侍着吞下安胎药,看见阿妩的异状,对她招招手,脸上露出笑容:“小老虎吓到了?”

“娘,爹踢您了。”阿妩喃喃地道。

爹怎么可以打娘呢?娘肚子里还怀着弟弟,爹竟然会对娘动手。

她向来对市井中打女人的男人不屑一顾,不曾想,竟然亲眼看到娘被爹踢到地上,还被他用剑抵着。

阿妩觉得信仰都崩塌了。

“不是。”苏清欢忙解释,“爹爹不是故意的,他忘记了一些事情,以为娘是坏人。”

“他为什么要忘记您,也忘记了我们?”豆大的泪珠从阿妩眼中不断涌出。

她没有抽泣,就那样静静地流着泪,看得苏清欢心都疼了。

苏清欢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揉着她的头顶温柔又心酸地道:“阿妩,生病不是爹爹愿意的。如果可以选择,他也绝不愿意忘记我们。可是这没办法,我们一起帮助爹爹想起来好不好?”

希望陆弃的记忆不再继续缺失,希望她可以帮他找回失去的记忆;不,她甚至都不敢这么奢求,只求陆弃能慢慢接受这一切。

可是,陆弃刚才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充满了冷漠。

十年前,他志得意满,觉得女人都是累赘,对所有女人不屑一顾。

他因为和昌平侯府较劲,站队成王,谁知道事到临头,却被推出去做了替罪羊。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陆弃的记忆卡在被成王出卖,等待朝廷发落那一段。

也就是说,她和两个,不,三个孩子,对他来说,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让苏清欢痛不可当,然而也明白,这是命运的玩笑,怪不得任何人。

“爹爹真的能想起来吗?”阿妩哭着道,“他怎么可以忘记我们呢?”

她这个年纪,对于体谅一词认知尚浅,只会看结果。

蒋嫣然知道苏清欢现在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便开口道:“阿妩,将军就算想不起来,也改变不了你是他最喜欢的孩子的事实。他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你要帮助他克服,这是孝道,对不对?”

“嗯。”阿妩蔫蔫地点头,显然还有些接受不了。

苏清欢问蒋嫣然:“小萝卜怎么样?刚才我看他,似乎还算平静。”

蒋嫣然道:“是,他大概是之前便想象过这种可能。”

苏清欢欲言又止,让白苏哄着阿妩出去后才道:“嫣然,其实如果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舅舅的病情不再恶化,眼下也算好结果了。”

小萝卜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是,我刚才正想这样劝说夫人,没想到夫人豁达,自己想明白了。”蒋嫣然垂眸道。

“我想不明白还能如何,事情已然如此。”苏清欢苦笑。

“还有,”蒋嫣然继续道,“可能接下来这段让将军慢慢了解这十年的过程中,恐怕他对您不会很亲近,您要有心理准备。”

苏清欢:“……我知道。”

她低头咬住嘴唇,似乎这样悲伤就不会流露出来。

很快,她甩头笑笑,抚摸着肚子道:“我现在就当他完全不会康复。十年前他怎么喜欢上我,现在我就怎么让他重新喜欢我。”

陆弃,我来了。

马上是第三个孩子的娘,她却要重新与他们的爹相识相恋。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四章 虐爱 蒋嫣然笑道:“夫人您心胸豁达,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苏清欢开玩笑:“我应该庆幸,你表舅在我之前没有过什么刻骨铭心的女人,否则要是他只记得她,不记得我,我会哭瞎的。”

比如她,如果记忆回到了和程宣生死不离的时候,说什么也不会接受陆弃。

陆弃现在在男女感情上就是一张白纸,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曾经涂画上去的,再重新涂一遍。

不,要画得更好更用心。

蒋嫣然笑笑,“只是对您有些困难的是,将军不再是流放到盐场中,所有人都不管他的失意人了。在他记忆中中,自己一直都是顺风顺水,无往不利的大将军。”

不是她故意要给苏清欢泼凉水,而是有些事情,她不说,苏清欢被打个措手不及,更加难过。

苏清欢叹了口气:“嗯,我也知道。你舅舅这个人,在遇到我之前,应该还挺……无趣的。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谦虚?”

蒋嫣然面带微笑:“您说得极对。”

苏清欢大笑,“咱们这也算苦中作乐了。我得想想,如何才能让他记起我,喜欢我。”

蒋嫣然面色微红,“夫人定然可以的。”

她相信不会顺利,更相信,苏清欢最终能唤醒陆弃心中的爱意。

苏清欢那么美好,陆弃再次喜欢上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蒋嫣然替苏清欢把腰间的瘀伤揉开,重新上过药,不放心地叮嘱道:“夫人,来日方长,您不要操之过急,保重身体和阿狸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苏清欢笑笑,“刚才我想明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继续去书院,继续去医馆,如果她围着陆弃转,恐怕会适得其反。

来吧,用我穿越女主自带光环征服陆弃!

等蒋嫣然出去后,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陷入了深思之中。

爱哪有那么简单?爱是斯时斯地斯人。

彼时她是村里的小医女,他是沦落惨境的落魄将军,所以彼此相互取暖。

但是年少成名、志得意满的大将军,如何会看上一个市井之女?别说给他做正妻,就是小妾,怕他还得嫌弃自己不够资格。

现在在陆弃眼里,两人完全不对等,就算从刘均凌他们口中知道了真相,又能给自己多少爱?

不会有爱,最多有些尊重。

不管怎么说,陆弃的人品和三观还是没问题的。

即使暂时没有感情,木已成舟,又有三个孩子,他会承认自己的。

苏清欢愁肠百转,想了很多很多。

陆弃是初七,也就是事发之后五日才回府的。

他看到苏清欢似乎有些不自然,说话声音也很清冷:“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你既救我于为难,我也不会弃你不管;你只管在府中好好养胎,养一双儿女,我不会亏待你,该有的都会给你。”

苏清欢脸上带着笑意,却已经是万箭穿心。

这是她最爱的人,多少次耳鬓厮磨,卿卿我我,现在他却像谈生意一般告诉自己,不会亏待自己……

陆弃继续道:“书院你先不要去了,医馆那里也不要抛头露面,有失体统。”

苏清欢的感伤被这句话弄得全变成了怒气。

“书院的医科是我筹备多年才设立的,医馆更是我多年心血。”她也学着他的高冷模样,“抛头露面,也是我夫君允许的,岂能中途改弦易辙,说变就变?”

陆弃:“……”

看他被自己噎到无言以对,苏清欢忽而心疼。

他什么都忘记了,却要强迫自己接受突然“从天而降”的妻儿,这种巨大的内心撞击,谁也无法体察。

二十二岁之前的陆弃,对女人的认知基本为零,听得最多的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三从四德,所以他的直男癌可以理解。

她刚才,似乎用他的失忆一事怼他了。

但是她不难过吗?也难过,难过得想大哭一场——她也没做错什么啊!

能吗?不能。

命运让你受罪,你就得乖乖低头。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缓和了口气,垂眸道:“书院之事,涉及教育,乃百年大计,大夫多了,医术水平提高了,各种好处,不用我说你也能知道。眼下除了我,也没有人能挑起书院的事情。”

她走到书桌前,弯腰从桌下有些吃力地抱起一个木箱子,放到桌面上打开。

她肚子已经有点隆起,却没有丝毫娇气,陆弃的眼神有些幽深。

苏清欢指着木箱中厚厚的资料,打开一本递给他:“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只希望能够传承下去,济世救人。”

陆弃接过来,低头看着整整齐齐的簪花小楷,内心被触动。

她的字很好看,娟秀之中带着力量;虽然他看不懂内容,但是条理分明,令人舒服。

苏清欢知道,现在撒娇、发脾气都没用,只会让陆弃厌烦,让自己黯然神伤,能够说服他的,唯有实力和道理。

“我在医馆亦不是三天两天,谨言慎行,不敢让人挑出错处。”她继续道,“所以你……将军大可不必担心我会给您丢脸。”

“随你吧。”陆弃道,“我军营中很忙,初一十五回来,其余时间不必等我。”

她明明怀孕,最需要他关怀,他说他不回来;从前忙到下半夜也要抽时间,哪怕回来只是同她说两句话,看她一眼都要回来的人,现在眼神里写满了逃避。

如果这还不是痛,什么又算痛?

苏清欢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努力自救,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去体谅陆弃,救赎自己,但是陆弃却冷眼旁观,不时给她一击。

她很懂事了,可是她也很疼,又能跟谁说?

她像精神分裂一般,一边给自己打着鸡血,要让他爱上自己,重温旧梦;一边被他陌生的眼神和淡漠的话语,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仿佛永世不得超生。

这种矛盾与纠结,爱与痛,又有谁能懂?

看着陆弃大步离开的身影,苏清欢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五章 追夫三十六计 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是苏清欢的自愈能力很强,所以很快恢复过来。

她对自己说,这是认识了二十二岁的陆弃,相当于啃了小鲜肉,对他的从前更加了解。

她用十年的时间,把他骨子里的直男癌细胞都一一驱逐,现在不过从头再来,革命豪情拿出来!

拿下了你一次,就能拿下你第二次!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她就要把这层纱纸捅破。

追夫三十六计,齐齐派上用场。

每个月初一十五回来,都不在一处,能培养个什么感情出来!

苏清欢认真思考,决定让小萝卜帮她找杜景,并且想着要他找个别的由头告假出来,不要让陆弃知道。

从前陆弃信赖她,纵容她,但是现在如果他知道自己与他手下来往过密,不管从夫妻角度还是公私分明角度,肯定都很不高兴。

苏清欢现在的指导方针就是陆弃不喜欢的,统统不……做到明面上,暗度陈仓。

第一步,先找小萝卜。

“好。”听苏清欢说完要求,小萝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竟然没有问为什么,苏清欢觉得有些奇怪。

她清了清嗓子后主动解释道:“我做这些都是希望你爹能够知道他失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早点适应现在的生活。”

他已经不是一条单身狗,而是有妻子孩子,即使短暂不适应,也应该在认清现实后,早日投入到现在的生活中。

苏清欢很心痛自己被忘记,更担心两个孩子和即将出生的阿狸与亲生父亲有了隔阂。

毕竟从前,陆弃是那样称职的父亲,对阿妩是百般宠溺,要月亮不给星星;而对小萝卜而言,他高大如山,辽阔如海,是他的偶像和支柱。

“我懂的,”小萝卜看着苏清欢瘦削的脸,“娘,爹不会喜欢上旁人的。我一直在他身边呢!”

苏清欢心酸又欣慰。

本来她想安慰他,却被他抢先一步反过来安慰了自己。

他年纪小,却能一阵见血,指出自己最大的痛处——她的惶恐不安,确实来自于对未来感情的不确定。

“小萝卜,你难过吗?”她深吸一口气后道。

小萝卜摇摇头。

“真的?”苏清欢不太相信。

“真的。”小萝卜道,“爹是因为保护我而受伤的,我原本以为爹真的醒不过来了……爹醒来了,无论他做什么,我都高兴。他就是忘了些事情,但是他还是我爹。不管他是不是和从前一样,我看见他,我有爹,我就很高兴。”

苏清欢几乎要落泪。

“姐姐也是一样。”小萝卜上前依偎在苏清欢怀里,抬起袖子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姐姐、我、阿狸,都是爹的亲生骨肉,这改变不了。爹现在对我虽然陌生,但是也在努力对我好,我都知道。最难过的是您……”

娘在爹心里成了陌生人,又没有血脉关系,真的几乎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从小情绪内敛,懂事以后便很少和苏清欢如此亲昵。

苏清欢摸摸他的头顶,“娘不难过,于万千人之中,你爹选择了我,我相信并不仅仅因为对我的责任。给你爹爹一些时间,也给我一些时间,一定会回到正途的。”

小萝卜点点头:“娘,我懂,我会帮您的。”

苏清欢笑笑:“好。你爹现在带着你在军营里处理事情,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自然没有从前亲昵。”小萝卜实话实说,“但是待我和哥哥是一样的。”

苏清欢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弃也算看着世子长大的,对他视若自己的孩子,能一样对待小萝卜,现在已经是不错。

然而转念她又有些自嘲,陆弃只是失忆,又不是变了,怎么还怀疑起他的处事方式来了?

他知道那是自己亲生儿子,自然会亲力亲为地教养。

最多,他恐怕不喜自己插手。

小萝卜看得倒是比她通透,为了不让孩子们担心,她也要努力了。

杜景第二天上午便来了,苏清欢在花厅见了他。

“杜将军,”苏清欢笑道,“今日来是有事情请您帮忙的。”

“夫人请讲。”杜景忙行礼道。

自从陆弃失忆以后,他一直担心她,害怕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因为他知道,她比陆弃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现在俨然成了陌生人,她怎么能忍受?

可是作为外男,他没有立场来看她;听说她找他,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立刻便来了。

来的路上他想,如果她哭,他该怎么安慰她?

他真的很怕自己逾矩。

但是现在看到苏清欢,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想错了她。

她精神奕奕,哪有一点儿不好的样子?

心里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有一种骄傲,果然她还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她。

“将军现在对我冷淡,”苏清欢毫不避讳地道,“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我得想办法往他面前凑。”

杜景露出惊讶之色。

他没想到,苏清欢说话竟然如此……直接?

苏清欢透过他表情便明白他心中所想,笑容绽得更大些:“杜将军,咱们都是多年旧识,我什么人你们也都清楚,就不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了。我现在就是要想办法让将军心里有我。不管他是否能恢复记忆,日子总是要过的,我希望过得舒心些。”

她态度坦然,乐观豁达,让杜景肃然起敬。

“夫人您请讲。”

“我是想,如果军中有人生病受伤,杜将军是否能多提一提我?”

苏清欢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狡黠娇俏宛如少女,杜景的心像被温柔的风拂过,然而很快又变成针扎一般疼痛——他怎么可以这般无礼!

“夫人尽管放心,”杜景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拱手行礼道,“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有劳将军。”

只要能见到陆弃,她的一身武艺就有施展之处,总要他俯首称臣地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

到时候再慢慢折磨他,以慰自己今日之苦,哼!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苏清欢摩拳擦掌,只待能去军营见陆弃。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六章 乌鸦嘴 真正开展起来,苏清欢发现追夫真是极度困难模式。

送吃穿的去军营?陆弃能烦死她,说不定脾气上来六亲不认,让人把她架出去,到时候颜面何存?

阿妩和小萝卜帮忙?他们两个现在和陆弃也并没有从前亲昵,而且都是敏感的孩子,说不定会伤了他们,也不行。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着杜景了。

她已经让杜景去跟令狐大夫通气,可是后者性格难以琢磨,未必肯帮她的忙……

她正举棋不定,焦急等待杜景消息的时候,苏明俊上门了。

“你们两个又在搞什么鬼?”他不相信陆弃失忆,下意思以为又是这两口子在演戏。

苏清欢苦笑一声:“哥,这次真的是狼来了。”

她把事情始末都与他说了,自嘲地道:“以后我再也不是他手心里的宝了。可能在他心里,我就是他孩子的娘,对我只剩下责任。”

“你少矫情。”苏明俊蹙眉骂道,“什么比责任重要?”

苏清欢觉得,自己如果说“爱情”,会被他骂死,便没敢吭声。

“这也真愁人。”苏明俊端起茶杯,还没喝又放下,拍着黄花梨桌子道,“别的不怕,就怕……算了,不跟你说了,你好好养胎,我让你嫂子有空来陪陪你。你安分守己些,别让他挑出错处。”

苏清欢一听这“安分守己”,虽然知道是为自己好,但是还是不愿意听这话,便嘟囔一句:“还是大哥你争气点,娘家得力,我就是作,也不能被休了不是?”

苏明俊瞪了她一眼:“都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你也是心大。”

“难道还要寻死觅活吗?”苏清欢道,“总要继续过日子。”

“你能这么想也好。”苏明俊叹了口气,“走了。本来指望靠你裙带关系提携提携我,现在看来,你别给我添乱,我就阿弥陀佛了。你放心,就是你被休了,也有容身之处。”

苏清欢气呼呼地道:“大哥你别乌鸦嘴。”

她才不会给别的女人让位!

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她的家,什么都是她的!

“是你自己先说的。”苏明俊笑着往外走,“我去看看秦放。”

虽然这件事情有点扯淡,但是确实也是上天开眼了。兄妹两人都明白,抱怨也好,开玩笑也罢,最终都要积极面对。

晚上,苏清欢问小萝卜:“你爹按时吃药了吗?”

小萝卜最近把书院的课程都停了,白日在陆弃那里,晚上回来陪苏清欢说话。

难为他,从来都不是爱说爱笑的性格,却还是强撑着来陪她。

苏清欢现在就盼望陆弃颅脑中的淤血赶紧消散,早日恢复记忆。

不,这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的情况不要再继续恶化。

“吃着。”小萝卜如实道,“爹是不耐烦的,但是杜叔叔总是来劝他,他也就喝了。”

苏清欢心里对杜景十分感激。

现在,也就刘均凌和杜景,在陆弃面前说话有分量了。

“那如果哪天没喝,你就去找杜叔叔。”苏清欢道。

“嗯。”

“你姐姐现在还去军营吗?”苏清欢问。

其实对于现状,最难接受的应该是阿妩。

毕竟她是个孩子,从前又被陆弃那般宠爱,这种落差可能难以接受。

前几日,她经常去军营晃悠,被陆弃狠狠呵斥了一次,是哭着回来的。

苏清欢安抚了她,但是知道她心里肯定还是难受。

“也会去。”小萝卜道。

苏清欢松了一口气,只要父女不记仇就行。

“但是不找爹,她找战又年玩。”

苏清欢听完这话,心又提了起来。

到底还是记仇了?

而且战又年的身份敏感,阿妩能有分寸吗?

小萝卜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道:“娘,哥哥盯着姐姐,不会出事的。今天哥哥把姐姐带回来,带她去海天楼吃狮子头了。”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海天楼的狮子头,外焦里嫩,香软多汁,他也想吃……

提起世子,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也是,你也多看着点姐姐,别让她闹你爹。”

现在的情形,很难说陆弃还是他们更难受。

丢失了十年记忆,周围一切变得陌生,陆弃心里也是茫然的吧。

院子外,世子把怀里的阿妩放下,对她道:“答应哥哥什么了?”

阿妩怀里抱着个小小的食盒,撅嘴道:“不能在娘面前说爹的坏话,我知道的。”

世子摸摸她的头:“阿妩乖,明日带你去骑马。”

阿妩没有回答,抱着食盒一溜烟地跑进去,声音欢快:“娘,我给您带好吃的了。”

苏清欢笑着对小萝卜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你馋的狮子头来了。”

小萝卜傻笑,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

天没塌下来,就得吃饭;不高兴的时候,更得吃好吃的才能治愈。

片刻后,小萝卜坐在炕上吃狮子头,阿妩蹲在苏清欢身前摸她的肚子:“娘,阿狸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您?”

“没有闹,很乖巧。”苏清欢看见她鼻尖都是汗,伸手往她脖子上一摸,满是汗水,嗔怪道,“怎么热成这样?”

“刚才跑回来跑出汗了。”阿妩不以为意地道,轻轻对着苏清欢的肚子道,“阿狸阿狸,快点出来,姐姐给你买狮子头吃。”

“哥哥怎么没进来?”苏清欢问。

“哥哥又回军营了。”阿妩道。

“又回去了?”苏清欢心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哥哥最近都在军营睡,可能是帮着爹处理事情吧。”阿妩道,“啊,小萝卜你都吃完了!你怎么吃那么快!”

小萝卜意犹未尽地道:“下次姐姐给我带两份吧。”

阿妩:“……我是买了两份,刚才让人给姐姐送了一份去。”

话音刚落,她身边的丫鬟在外面回道:“大姑娘,奴婢已经把狮子头送到大姑娘院里了。大姑娘已经睡下,所以没有打扰她,只让红叶姐姐收了。”

“姐姐今日怎么睡这么早。”阿妩嘟囔一句,并没有放在心上,“知道了,都退下吧。”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七章 入军营 苏清欢也没有多想,笑着开口道:“府里内外现在都是你姐姐撑着,最近她也是累坏了,好容易早睡一次,别去吵她。”

“我跟娘睡。”阿妩摇着苏清欢的胳膊撒娇。

“那可不行。”反对的是小萝卜。

“怎么不行?”阿妩凶神恶煞地道,“小萝卜,你刚吃的狮子头,是我带回来的!”

吃完就不认人了是不是?

“姐姐睡觉不老实,会碰到弟弟的。”小萝卜慢吞吞地道,“你要是想找人陪,去我那里吧。”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

一双儿女牵手离开,苏清欢嘱咐丫鬟婆子们好好伺候,自己也便歇下了。

她是孕妇,养好身体最大。

“小萝卜,我好不喜欢现在的爹爹啊。”阿妩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对写大字的小萝卜道。

橘黄的灯光打在她蜷成一团的小小身体上,更显得脆弱无助。

小萝卜等一个字写完才放下笔:“姐姐,爹爹还是爹爹。”

他洗了手,从盘子里拿了颗蜜饯塞到嘴里慢慢嚼着,又捡了一颗递给阿妩。

“我不想吃。”阿妩摇头,“小萝卜,你说爹能好吗?”

她这个问题,问遍了除了苏清欢以外的所有亲近之人,仿佛每多一个人跟她说出肯定的答案,陆弃真就多一份痊愈的希望一般。

“能。”小萝卜又把她不要的蜜饯塞到嘴里,两边腮帮子都鼓鼓囊囊的,“不要着急,慢慢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阿妩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那要看娘的。”小萝卜意味深长地道,“当初只在一起不到一个月,爹就喜欢上了娘。现在最多两个月?最重要的是,要给爹娘独处的时间。”

“那怎么有独处的机会?”阿妩眼睛亮了。

“我还没想出来。”

主要是还没想出来,如何不动声色地进行,不被父母发现。

阿妩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瞪了他一眼:“你这话等于没说。”

“娘都没着急,姐姐也不要着急。”

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娘碗里的肉,就算她自己暂时吃不到,别人也没法动。

姐弟俩絮絮半夜不提。

陆弃治军很严,这段日子他都在军营中练兵。应该说,比从前更严格。

他不想给自己太多时间能呼吸乱想。比如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因为女人跟贺长楷闹翻,为什么那个做他妻子的女人,和其他女人那么不一样。

但是没用,那些无解的问题,会见缝插针地涌入他的脑海中,让他烦恼不已。

比如现在,明明是在看手下将士们骑射比赛,却莫名其妙想起世子告诉他,苏清欢也会骑马,并且曾经那么勇敢。

随着他从刘均凌、杜景、世子口中知道的关于苏清欢的信息越来越多,他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娘子,实在不一般。

他该怎么办?真的回去同她做夫妻吗?

想到马上就是十五,陆弃也很头疼。

和她同床共枕?他恐怕做不到,他不习惯枕边有人,习惯剑不离身;可是所有人都对她交口称赞,说明她是一个好女人,如果自己冷待她,她大抵也会难过。

站在旁观者角度,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陆弃想着,头更疼了。

他的思绪被一阵喧嚣声打断,放眼循声望去,原来是有人坠马。

坠马之事,可大可小,完全看运气——有人安然无恙,也有人倒霉摔断了腰腿胳膊甚至摔断了脖子。

“去看看怎样了。”他无暇再想苏清欢,皱眉对身边侍卫道。

过了一会儿,世子过来了。

“表舅,是汪恒坠马,摔断了腿,现在动弹不得。”世子禀告道。

“汪恒?”陆弃眉头几乎都要拧到一起,“怎么偏偏就是他!抬下去让军医好好救治。”

汪恒是他最近才看上的一员虎将,原本想着大力提拔,谁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以后估计是没办法上马出征了。失去了一名虎将,陆弃心疼难当,心情自然也不好。

“表舅,让娘……舅母来看一下吧。”

陆弃醒来后对世子唤苏清欢为“娘”十分不满,所以世子基本也避开在他面前喊。

“她来做什么?令狐大夫不是还是她师叔祖吗?”陆弃道。

“有些方面,令狐大夫比舅母也有不足。夫人救治过受了腿伤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不敢说全部,但是大部分都能痊愈。”世子道,“汪恒刚刚二十,但凡有一丝机会,也该试试。”

“你让人回去请她。”陆弃没有犹豫。

他爱惜人才,并不觉得这件事情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苏清欢很快匆匆赶来,身后跟着蒋嫣然和白苏、白芷。

她甚至无暇看陆弃,直接道:“人在哪里?怎么样了?”

世子带她到了汪恒的营帐里,陆弃也跟着进来,身后跟着刘均凌和杜景。

汪恒品级低,所以和另外一人共住在此。

这两个人一腔孤勇,打仗时勇往直前,自是谁都挑不出毛病;但是出身卑微,大大咧咧,卫生习惯就不太好。

虽然是正月里,但是营帐里还是发出一股令人不愉悦的味道。

汪恒自己并不觉得,躺在床上疼得脸色苍白,但是看见苏清欢,还是笑嘻嘻地道:“全仰仗夫人了。”

刘均凌是个直肠子,怒斥道:“你们这猪圈,臭不可闻,也不怕把夫人熏倒!腿都断了,你还能笑出来!”

臭不臭的,陆弃不与他计较,只要能杀敌,这些个人的小毛病,都可以忽略不计,反正他又不在这里住。

但是他这心态,看起来比自己还轻松,这就不对了。

汪恒解释道:“有夫人在,就是死了都能给我救回来,还是一条好汉,不怕。”

他入军营晚,所以对于苏清欢的医术,基本都是听别人口口相传的。

传下来的,自然有些夸张的走样。

汪恒却深信不疑,现在只觉得自己要见证奇迹,心里竟然有些隐隐的兴奋?

陆弃看向苏清欢——原来,她名气比自己想象中更大。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八章 救人 苏清欢什么都没说,上前弯腰替汪恒检查,蹙眉道:“摔下来之后还被马踩了?”

“嗯,被那畜生踩了一脚。”汪恒满不在乎地道,“有劳夫人了。”

疼是真疼,但是他不放在心上。

“摔下来那下应该只是骨裂,但是被马踩了一脚,变成粉碎性骨折了。你这里——”苏清欢站直了身体,指了指汪恒膝盖的位置,“有碎骨,以后都很难走路了。”

汪恒顿时变了脸色:“夫人也没办法吗?”

陆弃也看向苏清欢,眼神中有询问之意: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有些失望,虽然本来也觉得可能治不好,但是世子,包括汪恒本人都给了他希望,现在又一盆凉水浇灭?

这滋味,有点不好受。

苏清欢没办法?不,她有。

她就是想吓唬吓唬汪恒,让他以后仔细些,不要以为自己真能活死人,医白骨,就不珍惜身体。

但是这也要适可而止,涉及下半辈子,她也能理解他的惊慌。

“我有办法,但是你需要遭不少罪。”

“我不怕受罪。”汪恒顿时又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真是个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小伙子,糙汉子!

苏清欢也没绷住笑了,“我跟你说,你这次就是侥幸。再来一脚,你只能找神仙了。嫣然,准备手术。白苏白芷,你们把这营帐里的臭袜子都给我用棍子挑出去,熏得我头疼。”

“我就说夫人肯定有办法。”汪恒还在笑。

笑笑笑,笑死你个二傻子!苏清欢瞪了他一眼,又看向陆弃他们,“你们先出去吧。”

小萝卜掀开营帐进来,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娘。

陆弃站在原地未动,刘均凌却道:“行,我老刘得出去,我受不了那场面。”

刘均凌跟着陆弃一路厮杀,刀下亡魂无数,还有他受不了的场面?陆弃脚底愈发像生根了一般,淡淡道:“你忙你的,我就在这里。”

苏清欢今日穿了件七八成新家常的浅红色袄裙,裙下露出一截软底缎面绣花鞋,鞋尖上的东珠十分显眼。

陆弃盯着她的鞋看了会儿——这是一双单鞋,这寒冬天,应该是在屋内穿的。

她听说这边出事,鞋子也没来得及换。

“我陪着爹,我也不怕。”小萝卜立刻道。

他往前挪了几步,站在苏清欢身边。

“送两个火盆进来。”陆弃道,那双小巧的绣花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苏清欢倒没想他是心疼自己,只当他听小萝卜说留下才让人送火盆。

但是眼下都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汪恒的伤。

苏清欢拢起头发,全部藏到自制的帽子中,然后净了手,戴上口罩,打开药箱,露出里面闪亮的手术器具。

汪恒喝了麻沸散,很快昏睡过去。

苏清欢弯腰清理后,开始下刀。

从侧面看,她眉如远山,眼神专注投入,鼻梁高挺,双手翻飞,动作十分敏捷从容。

陆弃看着她动作处,血肉外翻,露出了森森白骨,十分恐怖。

而她仿佛对着的不是活人的血肉,熟练地处理着,不时跟蒋嫣然说话:“看,这里缺了一小块碎骨,一定要找到,否则日后还要受第二遍罪。”

而蒋嫣然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对这样的情景已经习以为常。

“你来试试。”苏清欢直起腰,打算侧身把位置让给蒋嫣然。

“不行!”陆弃出声反对,声音低沉而愤怒,引得苏清欢回头看他。

“我的人,不能用来练手!”

他看好的虎将,她竟然敢让蒋嫣然用来练习。

苏清欢耐心地解释道:“嫣然不是第一次……”

“我说不行就不行。”陆弃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蒋嫣然已经退后两步,低声道:“夫人,您来吧。”

苏清欢总不能在手术进行时和陆弃吵架,所以也没多争论,自己继续上手清理起来。

陆弃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看着苏清欢忙活,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萝卜,发现他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块麦芽糖,正在慢条斯理地舔着,眼睛却盯着苏清欢。

陆弃:“……”

这个真是他儿子!见了血毫不惧怕,可是这贪吃肯定不随他,许是随了娘?

陆弃想,还没有人跟他提过,苏清欢是否贪吃,他好像也没办法问。

她是挺胖的……

不对,她怀孕了。陆弃这才想起,她已经怀孕挺久,五个月有没有?

那她刚才是不是累了?

算算时辰,她来到现在,站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知道还需要多长时间。

蒋嫣然也就递个手术器材,顺带着给她擦擦汗,难道就不会帮帮其他忙吗?

而且擦汗也做不好,没看到苏清欢头上的汗珠都快滑落到眼睛里了吗?

陆弃不知道怎么想的,下意识地抽出帕子上前替她擦拭掉汗水。

蒋嫣然退到一边。

苏清欢闻到陆弃身上的薄荷香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投入到紧张的手术中。

现在不能分神想哪怕一个关于陆弃的字,否则她会心神不宁。

陆弃给她擦了汗便退了两步,手里握着帕子,心思复杂。

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切很熟悉?

难道从前,他这样帮过她?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陆弃看见苏清欢的腿有些站不住了,终于开口:“差不多结束了,就让别人来吧。”

苏清欢没理他,自己继续。

陆弃:这是跟自己较劲了?这习惯可不好,怎么能不听自己的话?

算了,现在汪恒最重要,不跟她计较。

可是,她肚子里,是自己的儿子,这样逞强,会不会出事?

半个多时辰后,苏清欢终于抬起头来,对蒋嫣然道:“我没有力气了,你来固定缝合。”

“嗯。”蒋嫣然上前取代了她的位置,紧张地忙碌起来。

白苏、白芷忙上前扶着苏清欢到一边坐下。

“给夫人倒杯水来。”陆弃开口。

小萝卜上前到苏清欢身边:“娘,您没事吧,还眩晕吗?您仔细些,别又犯了眩晕症。”

苏清欢:她什么时候有眩晕症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九章 留下 她没反应过来,陆弃却从白苏手中接过水递给她:“既然身体不好,好好休息,不要强撑。”

苏清欢接过来一饮而尽。

陆弃:她竟然没有惶恐,也没有小口小口喝。

苏清欢要是知道他这么想,一定会一巴掌拍过去——我惶恐个屁!你伺候我都习惯了!你试试站五六个小时不吃不喝试试,别说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也许是喝了水,高度紧张的精神放松下来,苏清欢忽然明白过来小萝卜的暗示。

她看着他,发现他一脸生无可恋,绝望地看着她。

苏清欢几乎要笑出声来,小东西人小鬼大,这是让她装柔弱晕倒呢。

她假装没看到。

“汪恒怎么样?”陆弃问道。

刚才她似乎想笑,为什么?难道是他身上有不妥帖的地方?

“应该没有大碍,好好养着便是。”苏清欢道,“但是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之后最好都是我亲自替他复诊。”

她偷偷冲小萝卜挑挑眉:看,这样是不是更好?

“多久才能康复?”

“彻底康复需要半年时间吧。”苏清欢道。

陆弃点点头,上前去看着蒋嫣然缝合。

苏清欢把小萝卜揽到怀里,在他耳边窃窃私语:“我不敢装,被你爹发现就完了。”

小萝卜叹了口气。

娘遇到爹,怎么就变得这么笨了呢。

他不在说话,靠在苏清欢怀里默默舔着糖。

过了一会儿,蒋嫣然处理完,转身请示苏清欢。

苏清欢上前查看,小萝卜则走到药箱前,偷偷从银针袋子里抽了一根针出来,想想又把自己的衣领立起来。

“可以。”苏清欢仔细查看后赞道,“嫣然现在和我也不相上下了。看得出来,你私下是用了功的。”

蒋嫣然笑笑,退到一边。

小萝卜眨巴眨巴眼睛,对她竖起大拇指:“姐姐真棒。”

蒋嫣然笑着替他整理一下衣领,却见他冲自己眨眼睛,当即不动声色得低下身子。

陆弃爱惜汪恒人才,又不放心地问苏清欢:“现在还没醒,真的没事吗?”

苏清欢耐心地解释道:“麻沸散用的多,应该还得一两个时辰才能醒过来。”

她告诉自己,现在正在牵着蜗牛走路,要让陆弃慢慢适应。

今天卖出来这步就不错,陆弃对她的态度明显亲近了些。

苏清欢现在需要不断地给自己打气,才有勇气面对着这惨(操)淡(蛋)的人生。

陆弃“嗯”了一声,道:“那你等他醒了再回去,需要复诊的时候再来,务必保证让他一定恢复如初。”

如果别人跟她这么说,她早就怼了,请他另谋高才,但是对上陆弃,她点点头。

陆弃又道:“我先去忙,你呆着吧。秦昭,在这里陪着你母亲。”

“是。”小萝卜答应一声。

苏清欢苦中作乐地想,看,陆弃对她还是很好的。

他还是他,假以时日,只要他想起来或者重新喜欢自己,那个温柔宠溺的陆弃,还是能回来。

苏清欢目送他离开,嘴角浮起笑意。

然后……耳后一痛,眼前一黑,晕倒了。

“娘!”

倒下前,她似乎听见小萝卜的呼喊声,心里竟然想着,这小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

陆弃还没走出去,就听见这一声惨叫,立刻回来,几乎没人看清他的身形,苏清欢已经被他抱在怀中。

“怎么回事?”他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蒋嫣然上前抓起苏清欢的手臂替她诊脉,很快道:“夫人是犯了眩晕之症,定然是刚才累到了。”

怀里的女人很瘦弱,即使身怀六甲也如此之轻,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药香,腰肢柔软,一动不动,眼睛紧闭,令人担忧。

陆弃更觉得熟悉,却顾不上多想,厉声道:“还不施治!”

“将军先把夫人抱到您营帐中,然后让夫人静养,不宜再挪动。”蒋嫣然道。

陆弃打横抱起苏清欢,“跟上!”

蒋嫣然脚步匆匆地跟上他。

小萝卜落在后面,把手中所剩不多的麦芽糖都塞进嘴里,一边走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早就说我娘有眩晕症了。”

偏偏还得他麻烦嫣然姐姐出手,唉,这些大人,真不省心。

做小孩,也难哟!

苏清欢睁开眼睛便看到天青色仙鹤纱帐,便知道自己是在陆弃营帐里。

这帐子上的仙鹤……的眼睛,是她绣的;因为白苏劝她,好歹要在陆弃用的东西上留下她的痕迹。

她侧头,正在伏案看公文的陆弃便转头看着她:“醒了?”

苏清欢用手撑着床想坐起来,却被他制止。

“嫣然说你不要动,好好休息。这几日你就别回去了,在这里休养。”陆弃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苏清欢:蒋嫣然,你跟你舅舅说了什么?

她现在回想,自己耳后疼了下便晕倒,分明是蒋嫣然用针扎她穴位。

她是和小萝卜联手的还是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

但是能留下,也不错。

苏清欢心里高兴,面上却假装尴尬:“我留下倒是没什么,府里医馆都有嫣然照料。但是你,为难吗?要是为难我还是回去吧。”

陆弃心里是为难的,他和她还没有那么熟悉,如何日夜相对?

但是她为了救自己的属下才会犯病,而且肚子里又怀着自己的孩子,陆弃如何能说出为难的话?

“你好好休养身体便是。”他木着脸道。

“我,我想喝水。”苏清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

陆弃起身,倒了一杯茶水走过来递给她。

“我怀孕,不能喝茶水。我习惯喝温蜜水。”

陆弃心想,女人果然就是娇气。

他扬声让外面的人送蜂蜜和热水来。

气氛有些凝滞,苏清欢看着他尴尬的样子,道:“你去忙你的,我不打扰你。”

“嗯。”陆弃也确实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又回到桌前看公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猿意马,总觉得苏清欢在盯着他。

营帐里多了一个女人,真不习惯。

事实上,苏清欢也就在盯着他,而且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岁月对这个男人格外优厚,他好似还是当年岚村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桀骜和刚硬。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章 相处 只是从前,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哪怕什么都不说不做,一起躺在床上发呆,周围都是甜蜜。

现在却有些陌生和尴尬。

苏清欢想找个话题,但是又知道他向来不喜人多言,嫌弃聒噪。

曾经她在他心里可以横冲直撞,他对她从不设防,包容所有,他的免疫系统对她毫无抵抗能力;现在不行,她需要小心翼翼地试探进入他的世界,不敢莽撞,否则就会被当成病毒发生免疫反应。

她发了一会儿呆,侍卫送来了热水和蜂蜜。

苏清欢见陆弃挖了一大勺蜂蜜放到杯底,然后拿着滚烫的水就往里倒,下意识想提醒他不要那般,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陆弃感觉到她灼灼的眼神,以为她着急,便道:“很快就凉了,你稍等片刻。”

“嗯。你仔细些,别把水壶放到手边,小心烫伤。”

“嗯。”

过了一会儿,苏清欢终于如愿以偿喝到蜜水。

她自己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着,希望陆弃在自己身边停留的时间能够更长些。

陆弃却道:“你在我面前,随意些便可以。我们本来就是多年夫妻,我不会挑剔你礼节。”

苏清欢:“……我挺随意的,没跟你客气。”

陆弃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出来,你刚才喝水如牛饮,现在怎么又拘谨起来了?

她大口喝水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粗野,自有一种爽利干脆的气质;现在的模样又让他想起刚出生不久的小獒犬,让他有种想摸摸她头发的冲动。

过了一会儿,陆弃被人叫出去,小萝卜大摇大摆地带着蒋嫣然进来。

“夫人恕罪。”蒋嫣然进门就请罪。

小萝卜道:“娘,银针是我给姐姐的。”

苏清欢瞪了他们俩一眼:“就知道是你们俩捣鬼。不过,我晕倒了,将军怎么说的?”

“将军很紧张您。”蒋嫣然笑道。

“我爹还记挂着汪恒,害怕您出事了没人给他治。”小萝卜慢慢地道。

苏清欢:“……你怎么不去帮你爹处理军营之事?”

小东西气死人不偿命,白眼狼!

小萝卜跳到床尾坐下,晃着小短腿道:“娘生病,我当然要侍疾。”

苏清欢嘱咐蒋嫣然回去:“府里和医馆的事情都靠你,阿妩愿意来你就把她送来,不愿意来你看顾着她便是。”

阿妩生性喜欢热闹,军营生活还是太枯燥。

蒋嫣然一一应下。

苏清欢还在想着要嘱咐什么,世子进来,蒋嫣然便退了出去。

“娘好点了吗?”世子在床边坐下,紧张地看着苏清欢道。

苏清欢笑:“我装的。”

世子:“咳咳,娘现在怀着身孕,有些病症可能看不出来,但是也需要注意。”

“就是。”小萝卜附和道。

苏清欢:就佩服你们这冠冕堂皇说瞎话的本事。

“娘,您安心在这里多住几天,不必担心府里。”世子又道,“阿妩若是想您,我带她来。”

“好。”苏清欢痛快答应,又轻松地笑道,“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刚才你表舅还给我冲蜜水喝了呢。”

事情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该让他们都放心。

“娘,”世子见她展颜,终于指着自己的头,问出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您说表舅这里有淤血,为什么不像给明大人和春茂侯夫人那般取出来呢?”

苏清欢苦笑一声:“如果真有那么容易,我会无动于衷吗?”

所有人的苦,都没有她苦。

爱到肝肠寸断,海枯石烂的人,转眼之间形同陌路,锥心泣血之痛,谁能知道?

没有人,比她更强烈地希望陆弃恢复从前那般。

“明大人和明珠淤血的位置好,容易手术。而且他们那时,都毫无选择,即使冒着风险做,日后出现退智、失忆这样的事情,也比人没了好。你表舅不一样,他现在好好的,为什么要冒险?而且我不确定,他淤血的位置适合手术,一旦碰到了其他重要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没有选择,而是舍不得他承担哪怕一点点风险。

忘了她又如何?她起码还有机会与他旧情复燃;甚至于,就算失败,她还能看着他好好活着,依然是天下无双、威名赫赫的战神秦放。

“如果我为了一己之私置他于险境,情何以堪?又如何面对你们?”苏清欢道。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现在能平静地面对所有风雨。

“我明白了。”世子点点头。

“对于你们这些孩子而言,你表舅不会变;我和他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你们可以关心,但是不要担心,懂吗?”苏清欢道。

“我没担心,娘那么厉害。”小萝卜笑嘻嘻地道,“娘,我想吃您做的鸡汤面,还有干炸小河虾,如果您做的话,可以顺便给爹做个麻辣鱼片是不是?他今天抱着您回来,也很累了。”

苏清欢知道他是提醒自己用美食唤醒陆弃的胃,点点头笑道:“明日让人准备了,我就给你们爷几个做。”

世子在一边微笑,没有作声。

他要回府的时候,小萝卜也跟着回去。

“我要回去陪姐姐,她一个人在府里怕。”

“姐姐会照看她的。”苏清欢道,“你就别来回走动,天气太凉了。”

“没事,”小萝卜浑不在意地道,“姐姐矫情,我回去了她不找我是一回事,我不回去又是另一回事。我穿着厚衣裳,坐哥哥的马车。”

苏清欢送两人出去。

陆弃回来正好遇到,蹙眉道:“你怎么下床了?不是跟你说不许动吗?”

夕阳西下,照在倚门而立的苏清欢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她头发有些凌乱,笑意却温婉,“我错了,这就回去躺着。锦奴,小萝卜,你们回吧。”

陆弃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头疼,便自己掀开帘子先进去。

苏清欢对两个孩子摆摆手,自己也跟着进去。

两人吃过饭,苏清欢正想跟他说话,陆弃道:“我今晚要看公文,和幕僚商讨事情,就在隔壁营帐休息。”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一章 哑谜 苏清欢虽然本来也没期待他和自己同床共枕,但是兜头这样一盆冷水浇下来,还是有些难受。

但是强颜欢笑答应就不是她的风格了。

她咬着嘴唇开口道:“我一个人睡觉害怕,你能不能陪着我?我不用睡床上,让人给我抬两张春凳就能将就。”

他要躲,她偏不许。

但是她也不逼他太紧,给了他台阶。

陆弃是绝不会让她睡凳子的,他皮糙肉厚,就睡几天?大不了她帮他铺上厚厚的褥子。

苏清欢觉得自己越来越腹黑了。

果然,陆弃道:“我让人抬春凳进来,我睡。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这个可以有,熄了床头的灯,陷在黑暗中,她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自己,她就能有恃无恐地盯着他看了。

他在看公文,他喝了一口茶水,那茶水是冷的……他拿起了笔,在斟酌什么?砚台中甚至还没加水呢!

他停了这么久,是遇到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了吗?

苏清欢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说世子带着小萝卜在海天楼吃了饭才往回走。

小萝卜吃得肚子溜圆,心满意足。

“你回自己院里。”回到府里,世子对小萝卜道,“我去看看你姐姐。”

“姐姐多半在嫣然姐姐院里。”小萝卜道。

“我知道。”

“那哥哥去吧,我在这里转转,消消食。”小萝卜挠挠头道。

看见世子果真往蒋嫣然院子的方向走去,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虽然他小,但是知道蒋嫣然喜欢世子,而世子不喜欢她;并且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还有意无意地互相躲着。

今日哥哥为什么要去?小萝卜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世子去的时候,红叶正在廊下教训小丫鬟:“下次再毛毛躁躁,就不是打手心这么简单了!这次是大姑娘反应快,躲了过去,还替你求情,你才能留下。倘若今日真烫伤了大姑娘,你一家都要被撵出府去。”

世子眉头皱起。

院子里有丫鬟眼尖发现世子,出声向他请安。

红叶被唬了一大跳,忙上前请安,心里忐忑不安。

不知道世子有没有听到她刚才说的话,这位把大姑娘看成眼珠子般疼宠,要是听到自己说的,不仅这小丫鬟估计得被撵出去,自己怕是也落不着好。

“大姑娘在?”世子淡淡道,并没有提前红叶担心的事情。

红叶略松一口气,殷勤地道:“是,大姑娘正在和蒋姑娘对弈,奴婢这就去请她出来。”

“不用。”世子摆摆手。

想到每次下棋都要耍赖悔无数次棋,却偏偏让他无法生起气来的小老虎,他嘴角便带出一抹宠溺的笑容。

他原本就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灯火阑珊处不经意的这一笑,更是令众人看呆了眼。

“她们没歇下,我方便进去吧。”世子问道。

红叶愣住,不明白他今日为什么会提这样的要求。

她还没说话,蒋嫣然淡漠疏离的声音响起:“世子请进。”

“哥哥,哥哥你快来,”阿妩欢快的声音随之而来,“我要输了,快来帮我!”

红叶忙替世子打帘子,躬身请他入内。

蒋嫣然和阿妩正分坐在罗汉床的两侧,蒋嫣然坐姿端正,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拈着一枚棋子,正在看着棋局思考;而阿妩就放松多了,脱了鞋,只着袜子,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手摸着正在自己嗑瓜子的吉祥。

“给哥哥请安,给哥哥请安!”吉祥一看见世子立刻激动了,挥舞着翅膀喊道。

世子:“……”

他不想做一只鸟的哥哥,可是阿妩愿意,他也只能咬牙认了。

阿妩往里挪了挪,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哥哥快来,我快吃不消了。”

世子撩起袍子在她身侧坐下,低头目光扫过棋局。

蒋嫣然果然是个聪明人,从棋局上可见一般——输赢都并非难事,难得是她能在阿妩的臭棋篓子水平下,保持微弱的优势,既不输,也不让阿妩输。

世子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她和阿妩下棋还需要斟酌,原来如此。

蒋嫣然落子,这下她风格突变,突然凌厉起来。

世子拿起一枚黑棋,“啪”地放入局中。

蒋嫣然亦毫不犹豫,执白棋步步紧逼。

阿妩一会儿“哥哥好棒”,一会儿“姐姐厉害”,喊得自己都累了,最后应接不暇,加上着实太晚,枕着世子的腿,蜷缩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棋局形势已然十分胶着,难分胜负。

“到此为止吧。”蒋嫣然看着世子身上酣睡的阿妩道,“她这般躺着不舒服。”

“嗯。”世子淡淡答应一声,放下最后一颗黑棋。

蒋嫣然顺着他修长的指节看过去,目光微变。

这一招,是杀招。

原来,世子刚才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让着她,用她应付阿妩的方式来应付自己。

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什么?

蒋嫣然不去想,反正她对阿妩和苏清欢都是真心实意,从未算计;他愿意怎么想,都是他的事情。

世子把阿妩抱起来,让她在自己怀里睡得舒服些,然后抬抬眼皮,对一旁添茶倒水的红叶道:“退下。”

红叶知道世子挑剔,所以只自己亲自伺候,屋里并没有旁人你。

可是世子还是撵她出去,看起来今晚来这里,确实是有别的事情;而且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世子不再信任她了。

红叶说不出悲喜,行礼后退下。

“说吧。”蒋嫣然伸出葱段般的手指,耐心地一颗一颗把白棋捡起来放回自己面前的棋笥之中。

世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为了把阿妩熬睡,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些微凉。

于她而言,他是深秋,永远的肃杀寒凉,但是想起来,又觉得丰收般的充盈。

“停止你在做的事情,我今日问过夫人,”世子开口,“她不愿意。你不要越俎代庖!”

“世子何意?”蒋嫣然淡淡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

“世子对我说话,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蒋嫣然微微一笑,冷静自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二章 较量 世子冷声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也不要犯糊涂,否则我不会救你。”

“世子何时对我心慈手软过?”蒋嫣然低头,把棋笥并排放到一处,黑白棋子颜色分明,就像她和他,泾渭分明。

“你该知道,”世子声如寒冰,“因为娘和阿妩的原因,我一直对你容忍有加。触及我的底线,我或许能容你一次;但是触及娘的底线,谁也救不了你。”

蒋嫣然丝毫没有退缩,声音飘渺清冷,“我从未想过世子会对我纵容哪怕一次;我所做之事,都是自己内心真实想法使然,从未想过取悦任何人,亦不怕得罪任何人。”

她抬眼望着他,眸子中无悲无喜,古井无波。

世子看了她一眼,拿过身边大红方胜纹的迎枕垫在阿妩头下,抽身出来。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蒋嫣然:“好自为之。”

蒋嫣然看着他走到门口,原本想压下去的话脱口而出。

她说:“你明明,和我想得一样。”

世子脚步一顿,头却未回,冷声道:“你太高看自己了。”

苏清欢都没有把握的事情,她却敢尝试,实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蒋嫣然没有再说话,看着他挺拔的身形消失在院门口。

他其实也想过,但是不敢辅助实施,他不敢冒着让苏清欢生气的风险。

没关系,她不怕。

只要为苏清欢好,她可以尝试。她不会看着她在痛苦的漩涡中苦苦挣扎,如果陆弃有一天真的无法控制,那她一定会出手。

她早就知道,她是一个心狠的人。

苏清欢并不知道几个孩子的内心纠结,她沉沉睡去,睡梦中都在厨房中忙活。

她梦见了陆弃看到满桌喜欢的菜肴,忽然抱住她,深情唤着她“呦呦”。

梦太美好,睁开眼的时候却有些头疼。

“洗漱吃饭吧。”陆弃道。

苏清欢这才发现他已经穿好衣裳,整理好了临时的床铺,坐在桌前吃饭,小萝卜挨着他,大口咬着羊肉包子。

“娘,羊肉包子好吃。”

“好吃趁热吃。”苏清欢笑道,冲他眨眨眼睛,“留着肚子晚上吃好的。”

虽然中午大吃大喝更科学,但是陆弃没有时间。

现在必须得照顾他的时间。

站在床边的白芷服侍她穿衣裳,惊呼一声:“夫人,您的腿肿了。”

陆弃的筷子停在半空,视线看过来。

“没事。”苏清欢自己有些艰难地弯身掀起裤腿,果然发现小腿肿了一大圈,“只是昨天站立时间有些长,怀孕本就容易浮肿,休息两日就好了。”

说完,她也不用白芷帮忙,自己穿好衣裳,头发松松挽成一个懒髻,简单梳洗,不施粉黛走上前来。

“真的没事?”陆弃问出这句话后才觉得有些赧然,但是随即又对自己道,这是自己的娘子,关心也是正常。

更何况,她本身就是为了帮自己的忙。

他虽粗糙不懂女人,但是也知道女人怀孕时候娇贵。

当初跟在贺长楷身边,西夏势头正盛,他们被围困在边城,世子的亲娘彼时正好怀孕,跟在贺长楷身边,虽然平时身份低微到陆弃从来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但是怀孕之后,她的一应吃喝用度,和贺长楷都一样,身边丫鬟婆子无数。

最苦的时候,他们都喝粥,她桌上也是有肉的。

相对而言,苏清欢怀孕,就显得太委屈了。

她是他的正妻,这是他的不对。

“没事,也不是头胎,都习惯了。”苏清欢坐下道,“你们吃完了了去忙,不用等我。”

“让管家再送几个丫鬟婆子来伺候,”陆弃道,“除了照看汪恒,别的事情不用你管,好好养着。”

虽然和从前感觉到底不一样,但是他能说出这种暖心的话,在苏清欢看来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她也不反驳,笑盈盈地道:“好。”

她的笑容明亮昳丽,完全无法和昨日那个手舞刀子,专注坚毅的女人联系到一起。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苏清欢被他看得有些惊讶。

“没事,我吃好了,先去校场。”陆弃站起身来,匆匆往外走。

“爹,铠甲。”小萝卜歪着头提醒道。

苏清欢站起身来,“我来帮你。”

“不用。”陆弃拒绝,拿起自己的整幅披挂,大步走出去。

“娘,爹害羞了。”小萝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人小鬼大。”苏清欢笑骂道,“快吃饭。”

“不吃了,我去找爹。”小萝卜从椅子上跳下来,“娘慢吃。”

“去吧,小心些,别乱跑。”

他们爷俩出去了,苏清欢便招呼白芷过来一起吃:“这不是在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一会儿凉透了不好吃。”

白芷不肯坐,只接了苏清欢递过来的包子站着吃。

“夫人,将军对您,似乎不一样了。”她眨巴着眼睛笑嘻嘻地打趣道。

“你也感觉到了?”苏清欢眼神亮了,果真不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想得美,小萝卜和白芷都发现了呢。

群众的眼睛果然雪亮,她心里高兴地想道。

“是啊,将军刚才一直看您,后来还不好意思了。”白芷笑得眉眼弯弯,“奴婢还没看到过将军害羞的模样呢。”

“不许说将军。”苏清欢嗔怪地道。

“哎呦呦,奴婢错了,可不敢打趣您的心尖尖。”

“作死哟!”

两人笑闹成一团。

饭后,白芷简单收拾了一下,伺候着苏清欢在床上坐下,给她拿了一卷书,替她揉着腿:“您今日就别出去了,好好休息。”

她就没见过谁像苏清欢这般折腾,每次怀孕简直都是历劫。

阿妩时候难产险些丢了半条命;小萝卜时候陆弃诈死,没折腾死她;这次更甚,连将军也险些没了,现在变成这副样子。

她私底下和白苏说,倘若真这样,她宁愿苏清欢不要再生孩子,结果被白苏骂了一顿。

可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心疼苏清欢。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不出去了,一会儿阿妩估计要来。”

可是话音刚落,侍卫便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三章 瘦马 “夫人,令狐大夫请您去帮忙。”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对白芷道:“我就知道,师叔祖见不得我没事做。”

“夫人,奴婢去跟令狐大夫说您不舒服吧。”白芷有些不高兴。

“不用,”苏清欢下地套上鞋,“师叔祖年近七十,一直在军营中夜以继日地忙活,我这个小辈,哪里还能抱怨?”

令狐大夫一生为公,他召她,她得去。

苏清欢去了后就被令狐大夫支使得团团转,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更别提回去给陆弃做饭了。

中午草草吃了几口,离开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苏清欢觉得饥肠辘辘,被冷风一吹才想起来自己的美食征服计划,叹了口气道:“明日再给小萝卜做菜吧。”

还有他爹,不,主要是他爹。

看来今晚又要做梦,一晚上围着灶台转了。

“奴婢明日一大早就去跟令狐大夫要安胎药。”白芷嘟囔道,“看他老人家还好不好意思找您。”

苏清欢好容易松散几日,和将军培养感情,令狐大夫来捣什么乱啊!

苏清欢笑道:“师叔祖做事认真,力求最好,也是信赖我。其实他也疼我,你看今日一直让我坐着,他那么大年龄,四处走,我看着也心疼。我才来一日半日,他是日日如此。”

“那倒是。”白芷道。

军营中那么多人,总有疑难急症,令狐大夫作为军医之首,实在闲不下来。

“其实最重要的事情,是培养新人。”苏清欢道,“这些日子,书院那边全压在嫣然身上了。”

“蒋姑娘最是能干,肯定安排得井井有条。”

“再能干,她也就是一个人,也会累。”苏清欢道,“若不是将军如此,我又怀孕,不该把这么多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白芷道:“夫人,您不用多想。只要您和将军能好,蒋姑娘肯定甘之如饴,她待您的心,您还不知道吗?”

“就是知道才心疼……”

两人絮絮说着,来到了陆弃的营帐。

白芷伸手替苏清欢打帘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匆匆侍卫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苏清欢顿步看向来人。

“夫人——”来人气喘吁吁地道,“将军让属下来看您是否回来了,您总算回来了。”

苏清欢以为陆弃担心自己,笑道:“回去告诉将军,我没事,等他回来。”

侍卫欲言又止,最后低头道:“是。”

白芷看到他的表情,嘟囔一句:“夫人和将军感情好他不知道吗?您等将军回来,这话有什么毛病?”

“没毛病,没毛病。”苏清欢心情好,推着她进去。

她恍惚觉得回到了从前,陆弃还是那般温暖贴心,心里暗暗地对自己道:看,努力就有收获,现在是不是一切都在往正途上走?

然而回到营帐里刚坐下不久,正和白芷说着话,刚才那个侍卫又回来了。

只是这次,他不是自己回来的。

苏清欢看着自己面前蹲身行礼,身姿婀娜、年轻美貌的四个女子,愣住了。

“夫人,”那侍卫飞快地道,“这是皇上和镇北王送来伺候将军的,将军让您安顿下。”

大概怕苏清欢生气,他又补充道:“将军并没有见她们,只说安顿,也并未交代好生安顿。”

“知道了,你下去吧。”苏清欢平静地道。

刚刚回来路上的那种喜悦,还以为所有事情开始走上正途的欢愉,瞬时变成了无边的苦涩。

从天堂到地狱,滋味不过如此。

连侍卫都知道,她善妒,她不高兴与任何女人分享陆弃,最该记住的他却忘记了。

生活便是这样,在你最得意的时候,一记重重的耳光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让你懵掉。

苏清欢现在如坠冰窟,甚至一句客气或者示威的话都说不出来。

陆弃让她安顿她们,她如何安顿?他想她如何安顿!

从前这样的人,他都直接出手,唯恐她生气;可是现在,是他亲手送到自己面前。

四个女子还维持着蹲身行礼的姿势,等了太久,都忍不住抬头看向苏清欢。

“白芷,带她们下去安顿。”苏清欢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说出这句话。

白芷不敢说话,唯恐一开口苏清欢落泪,对几个女子冷声道:“跟我来。”

虽然她嫉恶如仇,但是这几年也渐渐懂事,明白其实跟这几个女子没什么关系。

几个女子忙行礼跟着下去。

苏清欢想告诉自己,陆弃失忆了,可是这个理由,已经不足以让她平静。

白芷也不敢耽搁,找了个营帐让几个女子歇下就匆匆回来。

苏清欢已经在床上躺下,双目望着床帐,知道白芷会劝她,便先开口:“白芷,你出去,让我静静。”

白芷含泪道:“夫人,让奴婢陪着您。奴婢什么也不说,就陪着您。”

苏清欢没同意也没反对,呆呆地盯着床帐,直到眼睛酸涩,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都干了,她说:“白芷,你劝劝我吧。”

一个人深陷在灰暗情绪之中的时候,是不应该放纵自己被黑暗吞噬的。

这一丝理智,她还有。

白芷强忍泪意,开口道:“夫人,这四个人,无一例外,长相都有像您的地方;皇上和镇南王,为了拉拢将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以为,陆弃失忆了,就可能会喜欢上年轻貌美,长得像她的女子?

她们外表再像,也难以学到夫人灵魂的皮毛,徒增笑料罢了。

“奴婢从前对将军向来不满,您是知道的,也多次敲打劝说过奴婢。”白芷道,“奴婢也为您受到的委屈感到难受和愤慨,但是却找不到埋怨将军的理由。放眼望去,比将军官位低多少级的,还家家都是三妻四妾,将军的处置并没有过错。错就错在,老天爷嘲弄吧。”

她顿了顿,见苏清欢面色没有什么松动,按捺住心里的担忧道:“将军让您安顿,并未亲近她们。奴婢知道,以您的骄傲,不会做出阻止将军亲近她们的事情,只会自己难受;但是夫人,如果您现在放不下那点骄傲,让将军铸成大错,日后他痊愈了,难受的是你们彼此啊!”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四章 和离吧 白芷现在说话极有技巧:“夫人,到时候将军追悔莫及,求您原谅。您心里梗着一根刺,到底是原谅还是不原谅呢?您自己难受不说,舍得将军就那般陷入绝望吗?倒不如现在,您防着些,您的身份地位,略动动脑子,四个瘦马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是您自己的骄傲过不去,大抵会觉得凭什么要这般委屈自己?但是您想,将军现在是个病人,您背着的,是两个人的记忆。”

苏清欢沉默了许久,忽然勾起嘴角,露出浅浅笑意,对白芷道:“白芷,你越来越成熟了。”

白芷见她眼神明亮,便知道她想明白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那当然,奴婢跟着夫人这么多年,总要长进些。”

“先把她们四个送回将军府,让嫣然安顿吧。”

眼不见、心不烦,她并不相信陆弃会特意回去睡女人。

他于女色之上,并不十分在乎,否则当年也不会一直单身。

她是唯一的例外。

想起他曾经情意绵绵地在欢好之时,用魅惑的声音在她耳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说“呦呦,你是我的春。药”,苏清欢面上笑意更深。

是了,他现在是个受伤的孩子,她得保护他免于别的女人“荼毒”——陆弃啊,节操很重要,千万不能掉!

白芷点头答应,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她们就是阿猫阿狗一样的存在,将军根本就不屑一顾;他若是不提,您千万别提,要是提了,反而不好。”

其实她心里是担忧的,没有爱上苏清欢的话,陆弃原本应该走上一条寻常世家子弟的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后院勾心斗角,又“一片祥和”。

苏清欢其实是颠覆了陆弃的爱情观和家庭观的,现在这种颠覆却还没有发生……白芷不敢深想。

“我知道,我好多了。”

苏清欢不是安慰白芷,她确实是一个遇到事情很容易乐观的人。

她的原则是陆弃只有自己,在这个原则之下,她可以暂时妥协,与自己和解。

否则她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徒惹陆弃厌弃,说不定他一气之下真能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在这个社会,苏清欢深深明白,睡个把通房瘦马,对这些大爷们来说,司空见惯。

白芷松了口气:“那就好。夫人,您今晚自己休息,奴婢连夜带那四人回去。”

否则夜长梦多。

苏清欢知道她的顾虑,笑道:“去吧,多亏有你在。回去让白苏回来,你休息几日。”

“不用,奴婢不怕累。”白芷一刻也不能等,匆匆离开。

等他走后,苏清欢又躺了一会儿,决定起身给自己点安魂香。

好好睡一觉,明日心情便能好很多。

而且这也是她狡黠的小计谋,她都睡了,陆弃还能好意思叫她起来和她说瘦马之事?

他事情那么多,明日说不定就忘了。

她依稀记得,陆弃有段时间睡不好,她给他带过安魂香,不知道有没有剩下。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

果真还有,剩下四五片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陆弃进来,厉声呵斥。

苏清欢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安魂香片掉到桌子上,四分五裂。

“我想找安魂香。”她指了指桌上的香片,努力平静地道。

他大概不喜自己碰他的东西,他向来公私分明,苏清欢对自己说。

可是看着他暴怒的神情,心脏还是像被什么攥到了一起,疼得她直不起腰来。

她和他,原本就是爱情、亲情;所有的感情,如果能被理智衡量,那还是感情吗?

所以道理归道理,难受也是难受。

陆弃还没说话,阿妩哭着冲进来,对陆弃道:“爹,我讨厌你,讨厌你!”

苏清欢吃了一惊,连声唤道:“阿妩,阿妩你过来,怎么跟爹爹说话呢!”

“娘!”阿妩哭着冲过来,但是来到跟前,她还是避开苏清欢的肚子,抱着她哭道,“娘,我看到那四个女人了。那是爹收下的对不对!”

原来是因为这个。

苏清欢松了口气,斟酌着如何跟她解释。

自己都有些想不通,更何况爱憎分明,眼里丝毫揉不得沙子的小老虎呢!

“我不是让你跪在外面吗?”陆弃勃然色变。

苏清欢抬头看着他,惊住了。

他是说阿妩?

阿妩抱着苏清欢呜呜地哭,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苏清欢心都碎了。

陆弃却连苏清欢一起骂了:“你便是如此教养女儿的吗?不懂尊卑,妄议父母之事!还是说,你善妒不容人,故意教唆她来闹事?”

苏清欢胸口闷得上不来气,“鹤鸣,你再说一遍!”

“秦妩,出去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你,”他看着苏清欢隆起的肚子,“把《女戒》抄一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苏清欢所有的理智被这句话炸成齑粉——她可以委屈求全,她的女儿为什么还要受这种对待!

一个不爱她的父亲,对女儿根本就不公平!

阿妩哭得小身子都要抽搐了,他却要她罚跪?

“秦放!”苏清欢努力仰起头不让泪水流下,“和离吧。”

是她蠢,她的陆弃,早已死在那场坍塌的浩劫之中。

现在的秦放,再也不是她的陆弃。

她在努力什么?挣扎什么?

没有她,他照旧前程光明,走上人生巅峰;她现在留下,卑鄙地利用了他的责任感,又有什么意义?

陆弃更加怒不可遏:“苏清欢,你在说什么!我是你夫君,便连发作你的权力都没有吗?”

“你没有。”苏清欢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的夫君叫陆弃,他已死去。秦放,我们结束了。请你看在我昔日曾救你一命的份上,让我带着几个孩子离开,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阿妩吓坏了,顾不得怪陆弃,仰头哭着道:“娘,娘,您不要,我要爹,也要娘。是我错了,我愿意罚跪,您不要这样!”

她还是个孩子,说气话是真的生气,但是想到父母要分开,便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五章 情商极低的陆弃 苏清欢艰难地蹲下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努力用平静地口吻对她道:“阿妩不要怕,爹娘都没事。就算我们不在一处,也各自好好活着,对你和弟弟的爱也不会减少分毫。”

阿妩却哭得更厉害了:“娘……娘,您不要和爹吵架了。爹生病才不记得我们了,他不是故意的,您原谅他……”

苏清欢泪如雨下。

她如何不知,可是这样一天天活在自己编织的希望中,对他的一点点好都无限放大,但是这些看似美丽的泡泡,根本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暴击。

苏清欢太累了,她厌弃现在的状态。

她也只是个寻常的女人,没有什么高远的追求,唯独希望一家人平安喜乐,温情互爱。

她不是玻璃心,可是也不是钢铁铸就的灵魂啊!

她会累会疼会熬不住,甚至想如果活着这般苦,为什么还要如此艰难地活着?

这个念头每次一萌生就被她掐断,因为还有太多的人关心着她;可是现在,那些悲观绝望的情绪,从地缝中伸出藤蔓一般的爪牙,将她紧紧卷住,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阿妩,对不起,对不起……”苏清欢抱着女儿小小的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

娘并不想走到这一步,也想为了你和小萝卜还有阿狸一直坚强,可是现在的这一切,真的超越了娘能坚持的底线。

陆弃挡住了光,投映下深重的阴影,将母女俩笼罩其中。

苏清欢的眼泪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心里莫名酸涩,阿妩小兽般绝望的悲鸣,更是像刀子一般扎在他心上。

理智告诉他,不可以惯着母女俩如此没有规矩;可是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把所有的愤怒都牢牢堵住,让它们在自己的胸腔内横冲直撞。

“娘,不要说和离。”

“好,不说。”苏清欢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她。

有些事情,是她和陆弃自己应该面对和解决的;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个过程的煎熬,不应该让儿女来承担。

和离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春雨之后蹭蹭冒出头的竹笋,越长越高。

这真的是眼下她能想到的最好方式了。

她舍不得陆弃,为他着想为他痛;可是现在她做不到了,她太累,她要先活着,才有可能救赎他。

陆弃却以为她是让步了,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和离”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的心倏然疼痛,而后就是不舍、愤怒。

看到她的眼泪,他难过了;感受到她话语中的决绝和绝望,他有些慌了。

他其实并不明白自己这种强烈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但是就是被它驱使,无法自控。

还好,她只是说气话而已。

但是他不想纵容她如此善妒,利用女儿争宠,于是狠狠心,冷冷开口:“苏清欢,你利用阿妩争宠,该受到责罚;但是我念在你怀孕的份上,只让你禁足抄《女戒》。如果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他没再提阿妩,对自己的解释是她吓到了,哭闹厉害,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故意忽略心中那个声音——阿妩是她的软肋,若是再碰,事情便会到无法收拾的局面。

虽然陆弃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苏清欢拍拍阿妩,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陆弃,目光平静而决然。

她说:“《女戒》我不会抄,也不会再犯错……”

“你如果跟我保证下不为例,这次我就……”陆弃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庆幸她给了自己这个台阶。

但是他想错了。

苏清欢说:“我不会再给你指责我的机会。秦放,我们谈谈吧。”

陆弃的脸色刷得阴沉下来。

阿妩人小鬼大,立刻抱着苏清欢的大腿:“娘啊,不要谈,不要谈。你陪着小老虎,小老虎肚子疼……”

苏清欢一听她肚子疼,虽然知道很可能是装的,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刻牵着她的手走到床前:“躺下,娘给你看看。”

陆弃也走上前来。

苏清欢一给阿妩把脉就知道小东西在说谎。

阿妩却抱着肚子:“娘,我真的好疼。在爹面前,我从不撒谎的,我真的疼……”

苏清欢好笑又心酸,坐在床边,伸出手掌替她揉着肚子:“只是消化不好,娘替你揉揉就好了。”

“娘的手凉,我要爹爹给我揉!”阿妩往里滚滚,避开她的手。

“阿妩!”苏清欢有点生气了,陆弃现在怎么会搭理她?

陆弃却开口:“让开。”

苏清欢看了他一眼,默默站起身来退到一边。

陆弃伸出宽大火热的手掌,学着苏清欢的样子,轻轻替阿妩揉着。

他心里也是清楚小东西很可能装病的,自己也明明没做错,可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觉得内疚。

“爹——”阿妩声音软糯委屈,“我知道错了。不是娘让我去找您的,是我自己遇见白芷姑姑带着她们回去的。我不该闯入爹议事的地方,影响爹处理政务,我知道错了,跟娘没有关系。等我肚子不疼了,就去罚跪好不好?”

原来阿妩闯到陆弃议事的地方去了,怪不得他如此愤怒。

又要替他开脱了吗?苏清欢心里自嘲地想,起因难道不是他做主收了四个瘦马吗?

阿妩护着自己,就算有错,也不过是个刚刚七岁的孩子,就那般让她跪在寒冷的地上,他于心何忍?

她的小老虎,从小活得明媚灿烂,恣意随性,何时有过如此谨小慎微、察言观色、小心讨好的时候?

苏清欢的心痛不可挡,心里更加明白,是时候了断了。

“你好好休息,下次不许再犯。”

陆弃看着女儿,怎么看不出她人小鬼大?

所以大概,他是真的误会苏清欢了。

“我不敢的。”阿妩委屈巴巴,眼底雾气朦胧,让人心疼。

陆弃有点不敢看苏清欢。

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那四个人,你安顿到府里了?”

他完全是在不知道找什么话说,才胡乱起了这个话题,殊不知正好插在苏清欢的心窝子里。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六章 无解的死结 苏清欢冷冷地道:“是。如果将军需要她们回来伺候,我现在让人回去把她们唤回来。”

她看了看营帐四周,语气苍凉:“这是将军的营帐,若是不方便,我搬出去。”

开口就问四个瘦马,难道她会吃人吗?

陆弃死了,已经死了。

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战神秦放,天之骄子秦放,桀骜直男的秦放!

“你还要闹什么!”陆弃语气很急躁。

“我闹了吗?”苏清欢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眼神没有什么温度,“我不是顺着您的要求,做一个贤惠不善妒的妻子吗?否则难道真的要等板子打到身上吗?”

“娘——”阿妩哀求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在孩子面前逞一时意气,就算离开,也不要露出尖酸刻薄的模样。

于是她缓和了面色,对她笑笑:“娘不说了,你好点些了吗?”

阿妩点点头:“好多了。”

“那就好。”苏清欢笑容温柔。

陆弃觉得她变脸也太快了,分明是针对自己,脸色便难看了许多。

“娘,我想在您这里睡。”阿妩撒娇道。

“好。”苏清欢一口答应,想着如何跟她平心静气地谈一谈,让她知道,有时候父母分开,也是不得已,也是对现状最好的改变。

“爹,你也留下好不好?”阿妩哀求地看向陆弃。

陆弃抿唇,看了一眼苏清欢,等着她开口挽留。

苏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只当没听到。

陆弃心里有几分赌气——为什么别人家的妻妾都唯夫君是从,小意讨好,她却连一个台阶都吝啬给自己!

所以即使真的很想答应,他也沉默着不开口。

他没发现,在苏清欢面前,他幼稚的像个孩子。

“我想让爹娘陪我睡。”阿妩可怜巴巴地道。

苏清欢心里难受,却知道不应该在这时候再动摇意志——这种纠缠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

她狠狠心道:“阿妩,爹爹很忙。”

陆弃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拂袖便走。

阿妩“哇”的一声就哭了。

陆弃顿住脚步,然而想想,还是没有回头,她都那么不待见自己,自己何必要做狗皮膏药?

陆弃出去,苏清欢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深深呼吸才能压住心底的疼痛,“阿妩,对不起。”

阿妩却擦擦眼泪,起身往外看看:“娘,爹走了?”

苏清欢:“……你!”

“我想帮您把我爹留下,您怎么就这么不配合呢!”小老虎忿忿地埋怨道,“也是我今天气坏了,不该去挑衅我爹,害得您跟我爹生了嫌隙。”

苏清欢:“……阿妩,爹娘的事情,你不要插手。”

阿妩看着苏清欢:“我为什么不能插手?要是你们真的和离,我就没有亲爹亲娘了!”

“怎么会?刚才爹娘吵架,但是看到你生病,不都心疼你照顾你吗?”苏清欢道。

“那不一样,您和爹分开,各自婚嫁,我就有了后爹后娘,亲爹亲娘就不管我了。”阿妩眼泪汪汪的,“娘,爹生病了,您就要抛弃他吗?要是他被别的女人骗了呢?他那么笨……要是他新娶的妻子不喜欢我呢?打我骂我罚我怎么办?还有小萝卜,他那么笨,那么贪吃,饿肚子怎么办?”

苏清欢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娘不会把你们交给别人的,无论娘去哪里,都会带着你们。娘也不会给你们找后爹……”

除了陆弃,她谁都不要。

最好的已经拥有过,还能俯就谁吗?不能。

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给过自己的,又岂止沧海?

“我也不要离开爹……”阿妩这次是真的很伤心地哭了。

小小的她,已经感受到了母亲的决绝,所以真的很慌。

“阿妩,娘答应你,不会让你在离开爹娘的环境里成长。就算爹娘不在一起,你、小萝卜、阿狸依然是我们手心里的宝贝。”苏清欢尝试着跟她解释,“不是娘不想努力,而是娘太痛苦了。娘不想把和你爹的情分都消磨掉,我舍不得,只能离开。”

旧日的美好,都是属于她的宝贵记忆,现在独此一份,如何舍得被那些琐碎的生活和无谓的人消磨掉?

阿妩不懂,也不想懂,只要想到父母要分开,她就心碎了。

“娘,求求您好不好?我会保护娘,不会让别人破坏你和爹的感情,求求您了好不好?”

女儿一声声稚嫩又哀伤的恳求,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把苏清欢割得遍体鳞伤,血流成河。

原来,进退维谷,取舍两难是这般的滋味。

前世看到家暴的报道,很多女人痛哭流涕说不能离婚,因为舍不得孩子。

从前她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现在却多了许多理解。

太疼了,心被生生撕裂,太疼了。

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有容易二字?年少轻狂,妄自尊大,又懂得什么人间悲欢疾苦?

可是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能理解别人的容忍,却不能任由自己沉浸在悲伤和幻想中难以自拔。

今日的事情,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在阿妩的这番和稀泥之下和陆弃握手言和。

但是她不愿意。

这是第一次,但是远远不会是最后一次。

难道一定要伤透了,老死不相往来才选择黯然离场吗?

不,就算退出,也要留最后的体面。

她不要自己的儿女,一直活在父母吵架的阴影之中。

长痛不如短痛,当断不断,日后必乱。

苏清欢心里做了决定,看着阿妩认真地道:“小老虎,如果你爹坚持呢?你我能阻止吗?也许你爹将来会回忆起来,那他自然会来找我;如果他一辈子记不起来,一辈子与我吵吵闹闹呢?”

眼前的是秦放,那个应该与高官之女婚配的战神。

两世她都是一只登不上台面的芦花鸡,配不上他的凤求凰。

秦放醒了,陆弃还在沉睡,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来了。

“娘,不会的,不会的。”阿妩徒劳地哀求着。

她无法想象爹娘不在一起的日子,她的天都要塌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七章 苏清欢的打算 苏清欢叹了口气,替她擦擦眼泪:“娘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好好好,您好好考虑,爹很好。”阿妩十分后悔自己来告状,喃喃地道,“我今日要是不来就好了。”

苏清欢看着她自责的模样,心里大恸——大人的事情,怎么能把压力都堆到一个刚七岁的孩子身上!

她更加坚定了分开的念头,安慰了她几句,又叫了热水,绞了毛巾替她擦脸擦手。

“阿妩,乖乖睡觉,不要想那么多。相信娘一定会处理好,好吗?”她柔声道。

阿妩抬头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点点头:“娘搂着我。”

“好。”

苏清欢自己洗漱解头发的功夫,阿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小脑瓜飞快地转着。

她今日是太傻太沉不住气了,不管是去爹爹那边闹还是来娘这里告状,都是下下之策。

明日应该找哥哥、姐姐还有小萝卜一起商量对策,他们肯定都有主意。

打定了主意,也哭累了,阿妩很快睡着。

苏清欢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从初识到定情到后来一路坎坷地走来,她和陆弃经历了太多太多,别人或许觉得太过艰辛,但是在她看来,欢乐多于泪水,温情多于感伤。

苏清欢扪心自问,如果当初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她会不会选择和陆弃开始?

答案是肯定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爱得太累,已经没了力气;可是她不后悔,也并没有减少分毫对他的爱。

她多么希望,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爱陆弃,那她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坦然面对,不至于连四个形式上的女人都如鲠在喉?

陆弃没错,她也没错,错只错在命运嘲弄。

可是又能怎么办?

患得患失的日子,再过她会疯的。

算了,就这样吧。她只和他分开,但是不离边城,远远地看着他,距离产生美。

不打听,不过问,只当大梦一场,日后如果有梦醒时分,自当欢喜;否则这辈子,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吧。

不做他的娘子,那他跟谁亲近,都没有立场生气。

而且这样三个孩子不会失去父母之爱,她也不必被嫉妒的毒蛇啮咬到面目全非,自己都厌弃。

只是所有事情想得清清楚楚,决断分明,却丝毫没有感到轻松。

爱难舍,离断魂。

她不知道,陆弃从营帐中出去后并未离开,在外面听了许久,半夜也来了两次。

白芷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看着苏清欢眼下发青,便知道她昨晚定然辗转反侧。

她动了动嘴唇,却终究没有说出劝解的话。

早饭军中的样式就是那么几样,苏清欢为了不让阿妩和白芷担心,明明没有什么胃口,也强喝了半碗粳米粥。

熬夜胃肠难受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一直用手在桌下顶着已经隆起的肚子。

阿妩一边吃一边道:“小萝卜哪里去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来看看娘和我,哼!”

苏清欢勉力安慰她:“他也许正在爹爹面前给咱们说好话呢!”

说到这里,她心里担忧又升起。

阿妩外向,所以有什么情绪都不掩藏,能够发作出来;但是小萝卜那个孩子,性情内敛,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还有世子和嫣然……

算了,不能想,头疼。

“好吧,那我就原谅他。”阿妩一本正经地道,从椅子上跳下来,“娘,我吃完了,出去玩。”

“阿妩,别再去打扰爹的正事,乖。”苏清欢叫住她。

“嗯,我不知道,我不去。”阿妩笑眯眯地道,“娘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等她出去,苏清欢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走到痰盂前,把半碗粥全都吐了。

白芷心疼地给她顺着后背,递上水给她漱口,带着哭腔道:“夫人,昨晚不都说好了吗?您还怀着小主子,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啊!”

苏清欢不想再复述昨晚白芷离开后发生的事情,总觉得那是活生生又撕开一遍自己的伤口,于是漱口后道:“是我不容人吧。白芷,我决定了……”

她走到床上坐下,靠着迎枕,把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她面色平静,神情也没有多少哀伤,但是语调中的悲凉绝望,令白芷泣不成声。

“夫人,您和将军,怎么就走到和离这一步呢?”

是啊,苏清欢也想问,好好的日子,为何就过成了这样?

“您不要冲动,蒋姑娘说,她上午去医馆,下午去书院,晚上就来陪您。”白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心里想着一会儿出去让人回去喊白苏过来。

白苏孩子小,所以最近白芷很照顾她,自己当差时间更多。

可是现在,也顾不上了,最重要的是夫人。

“嗯,我不冲动。”苏清欢口吻平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你们都跟着操心了。嫣然来也好,我正好有事情跟她说。”

她大着肚子不能到处走动,要让蒋嫣然出去给她找处宅子。

不用太大,但是要幽静安全,离将军府不能太近,否则看着进进出出的,如果有陌生女子面孔,还是自我折磨。

离开边城她暂时没有想,兵荒马乱的年代,她不作死。

陆弃可能不再是自己的夫君,但是仍然是她孩子的父亲,仍然是守护边城、救赎天下的英雄。

苏清欢思绪万千暂且不提,阿妩先是去找世子,听说他在陆弃那里议事,撇撇嘴往外走。

她还生着爹爹的气,才不要去那里。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今日是不敢再鲁莽前去呢。

哥哥在爹那里,小萝卜那只跟屁虫肯定也在,她还能去哪里呢?

对了,还有战又年,她可以去逗逗战又年。

阿妩打定了主意,蹦蹦跳跳往战又年的营帐走去。

外面的侍卫,不管是西夏还是军营中的都认识她,所以并未阻拦,只道:“小王爷,秦大姑娘来了。”

战北霆是摄政王,战又年出生即被封为野王,一门双王。

“母老虎,不许进来。”战又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八章 两小无猜 阿妩一听他敢这样喊自己,立刻怒了,叉腰进去道:“我偏要来,这是我家的地方,你横什么!”

然而进去以后看见战又年红肿的双眼,她立时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地道:“怎么了?让我气哭了?我其实就是嘴上厉害一点儿,人很好的。”

战又年:“不知羞,谁会这般自吹自擂!”

“我这是实事求是。”阿妩爬上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晃着小短腿,“你心情不好,我也心情不好。你哭过,我也哭过,所以扯平了,谁也别嘲笑谁了。战又年,我不高兴,别跟我吵架了。”

她情绪低落,往日明亮的眸子也似乎染上了一层轻愁。

“你怎么心情不好了?”战又年嘟囔道,到底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瓮声瓮气地道,“你爹娘都陪在身边,还有兄弟姐妹,有什么不高兴的。”

如果他是她,会很高兴很幸福了。

“你是想你爹娘了?”阿妩抬头问他。

“不用你管。”提起这件事情战又年就迁怒了,“要不是你爹娘趁机勒索,狮子大开口,我爹又怎么会需要把我留下,自己回去筹集银子和宝马?”

阿妩不服气:“当初是不是你们阴谋诡计在先,要把瘟疫传到边城?再说,买药本来就要给钱,你们应该感谢我娘救苦救难!哼!”

论嘴皮子,战又年知道自己不是阿妩的对手,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她。

阿妩声音弱了点,又重复了一遍:“好了,不吵架了,我不高兴。”

“你找你哥哥姐姐和弟弟去,”战又年的口气有些与实际年龄不相符的怅然,“我都没有。”

他其实是很羡慕阿妩这样爱说爱笑的性格,也羡慕她总有听众。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阿妩道,扒拉着手指算道,“其实认真算起来,除了小萝卜和即将出生的阿狸是我亲弟弟,姐姐是我表姐,哥哥,哥哥是表表哥了。但是这不耽误我们感情好,如果这样算下来,你也得有很多兄弟姐妹啊。”

她歪着头看她,目光澄澈。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干净又充满善意的眼神感染,战又年说出了心里话:“我和你不一样。我爹离群索居多年,和家里人没有什么来往。后来他回到西夏,带着我堂兄战寻音,又被你爹砍了胳膊,家里人都埋怨他,我爹一怒之下就和战家断了往来;我娘生了三个孩子,我哥哥是西夏皇帝,他不喜欢我,觉得我是威胁;我姐姐远嫁你们中原,我从来没见过。”

所以,他从来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阿妩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寂寥,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这样算起来是挺不好受的。但是我娘说,凡事要往好处想,你可以找邻居,还有其他家的小孩子一起玩。我整天都在街上跑,街上的孩子,我基本都认识。”

战又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爹说,自己是他唯一的儿子,一定要争气,所以三岁启蒙,每日功课都安排得满满的;娘说,别人亲近他都是为了利益,不要相信他们,要让他们存着敬畏心……他之所以在这只小老虎总是掐尖要强欺负他的情况下还渴望她来,就是因为透过她,他看到了许多从未有过的热闹。

阿妩见他不说话,托腮看他:“其实我自己玩,也能玩得很高兴——只要爹娘不要吵架。”

她吸了吸鼻子,深呼吸一口,不想让自己没出息地哭出来。

可是眼角的晶莹到底出卖了她。

战又年看见她的眼泪就有些慌了:“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大不了我不叫你母老虎了。”

阿妩哽咽着道:“跟你没有关系。战又年,你爹娘吵架吗?”

她想要的答案是,会吵架,但是也好好的。

可是战又年偏偏说:“不,我爹娘从不吵架。我爹什么事情都听我娘的。”

阿妩踢了一脚桌子,撅起嘴道:“我爹不行,我爹没有你爹听话。他生病以后,总惹我娘生气,我娘夜里偷偷哭,我都知道,可是我不敢让她知道我知道。我偷偷去给菩萨磕头,希望我爹早点好,可是没有用的。我爹和我娘吵架了,吵得很凶很凶,我娘要和离。”

想到父母不能在一起,她悲从中来,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

战又年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替她擦泪:“你别哭啊!”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阿妩更是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讨厌爹娘,为什么要吵架?战又年的爹娘就不吵架!

战又年道:“你爹娘要是和离,你无处可去,就跟我去西夏吧。我宫里有许多好东西,都给你。”

世子找阿妩至此,站在门口听到这句,眸色有些深了起来。

阿妩抬起头,抽了抽鼻子,大声地道:“对,你说的对!下次他们再吵架,我就说要离家出走,去西夏找你玩!”

“我说的不是吓唬,”战又年声音黯然,又带着隐隐的期盼,“我说的是真的。我请你去西夏,我保护你。”

到时候他就有人一起玩了,阿妩不怕他,不总说好听的哄着他,她那么活泼聪明,有她在的日子,一定很快乐。

“我才不去。”阿妩道,“我爹娘哥哥姐姐弟弟都在这里,我哪里都不去。”

战又年想反驳她,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到个理由:“你长大了要嫁人,也是要去夫家的。”

世子的手,在袖子中握成了拳头,心里有种控制不住的紧张。

“我可以不嫁人呀。”阿妩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已经露出笑容,“我哥哥是世子,我弟弟是将军,谁敢欺负我?我嫁人做什么?”

战又年努力想嫁人的好处,可是想了半天,发现她真的令人嫉妒,什么都不缺。

“好了,战又年,我高兴了。谢谢你!”阿妩跳下椅子道,“我爹娘再吵架,我就说要离家出走,说不定被野狼叼走,再说不定掉进河里被冲走,也可能……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我走啦,有空再来找你玩。你也不要总憋在屋里,侍卫们都很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九章 小老虎挨打 “喂——”战又年喊住她,有些恋恋不舍。

她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却是自己这些日子唯一的阳光了。

“怎么了?有事?”阿妩顿住脚步。

小少年羞涩,到底不好意思说一句“我想你留下陪我”,取而代之说出口的却是:“你不要威胁你爹娘,容易挨打。”

阿妩被戳到痛处,顿时怒了,“才不会!哼!”

说完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出去了。

战又年看着晃悠悠的帘子,怅然若失。

“谁?别动我!”阿妩出去后走了几步便觉得被拽住了衣领,顿时炸毛。

刚才战又年说的挨打,让她想起昨晚陆弃凶神恶煞地要让她罚跪,勾起了她心中的愤怒,所以此时口气不善。

“是我。”世子声音低沉,比往日多了几分复杂。

阿妩仰头看见世子,又哭了,发挥抱大腿技能,哭得情真意切:“哥哥,你怎么才来?我快被我爹打死了!”

世子看着亲昵地靠着自己,毫不设防,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东西,心中的那点小小不虞顿时一扫而空,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么会把两个孩子的玩笑话当真呢?

他弯腰抱起阿妩,让她坐在自己胳膊上,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拭泪:“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知道你受了委屈。所以正事还没谈完,我就找理由出来,想陪陪你,你却四处乱跑。”

“哥哥,娘要和爹和离,你快去劝劝娘。”阿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搂着他的脖子道,“娘最听你的了。对了,还有姐姐,姐姐哪里去了?”

“姐姐应该在医馆或是书院,不能来。”世子淡淡道。

“快把她叫来啊!火烧眉毛了。”阿妩急冲冲地道。

“不着急,哥哥先问你,”世子抱着她往自己营帐走去,“什么叫离家出走?什么叫被野狼叼走,什么又叫被河水冲走?”

说到最后,他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但是阿妩却沉浸在有了主意的得意中,加上哥哥向来对自己都是那么温柔宠溺,所以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生气,得意洋洋地道:“我要是这么做,我爹娘肯定就不会再和离了。”

“所以,你确定要用自己的安危来要挟他们?”世子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已经能看到他营帐了。

“这不是要挟,”阿妩根本没有抓到重点,尤自狡辩,“我可是真能做出来的,哼!”

世子一言不发,脸色却彻底阴沉下来。

走到营帐门口,侍卫见了他,都被吓到了,忙替他打开帘子。

世子抱着阿妩往里走,吩咐道:“你们退后五丈。”

“哥哥,我还得去找小萝卜商量,他现在也没事了吧。”

阿妩浑然没有发现危险近在眼前,还在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不着急,”世子磨牙,“哥哥先跟你好好商量一下。”

“哦。啊,哥哥你干什么!”

阿妩见世子坐下,刚想从他怀里下来,却被他按倒在腿上,头向下,屁股裹在他大腿上,献祭一般呈现。

世子狠狠心,举起手“啪啪啪”打了三下。

阿妩反应了一下,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腿乱蹬,“哥哥打我,哥哥打我!你们都不要我,我死了算了。”

不得不说,最后一句,实得市井骂街泼妇的心得。

世子本来很心疼,没想多打她,但是听了这句话,顿时有些压不住火气,铁砂掌再次和软软的小屁股亲密接触。

这件事情,也成了阿妩手里一辈子的把柄——“哥哥你打过我!”这是后话不提。

“哪里错了!”世子厉声道。

“没错,没错,就是没错。”阿妩泣不成声,不服气地道。

爹打她,她都没有这么难过!他是哥哥啊,对她最好的哥哥啊,怎么能打她呢!

世子想要个台阶下都没有,心里也是又气又急,但是还是强压怒火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我有没有教过你!”

“没有没有!”阿妩不断地挣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讨厌你,我讨厌哥哥!”

世子心里急怒,但是到底舍不得再打,沉声道:“阿妩,任何时候都不能以自己的安危去威胁任何人,这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不听,你打我!”

“哥哥打你,是希望你记住,有些话决不能说,有些事情决不能做。”

“我不听,我不听!”阿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狠狠地抓住他袍子的下摆擦鼻涕。

世子知道她现在太激动听不得他的道理,便把她拉起来,叹了口气要给她擦泪,却不想阿妩像条出水的鱼一般,打个挺儿就挣脱他的怀抱往外跑去,带着哭腔恨恨地道:“我不理哥哥了,我再也不理哥哥了。”

世子追出去,见她一路跑到陆弃的营帐中,才松了口气,站在门口,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见里面半晌没有动静,便往苏清欢营帐走去。

“爹,爹,哥哥打我!”阿妩冲进陆弃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陆弃愣了下,放下手上的卷宗,把女儿抱起来。

不知为何,她一哭,他就心疼得紧,甚至不想责问她为什么禁足还到处乱跑。

“哥哥为什么打你?”陆弃耐心地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泪鼻涕后问道。

抱孙不抱子,女儿更不会抱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抱着阿妩,觉得被她依赖,心里很熨帖。

阿妩才不会说,说出来被骂还是小事,说不定又挨一顿责打。

“反正哥哥就是打我,打得我好痛。”她趴在陆弃肩膀上,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屁股上,“爹爹揉揉。”

趁机跟爹缓解一下关系,要不这顿打真的白挨了。

陆弃直觉小东西没有说实话,世子做事稳妥有度,又很疼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打她?

但是鬼使神差的,他并未拒绝,轻轻替她揉了几下。

阿妩被抚慰了,一屁股坐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爹,没人喜欢我了是不是?您让我罚跪,娘不要我,哥哥打我,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章 阿妩转圜 陆弃第一次体会到了对女儿那种疼到心都化了的滋味。

他知道阿妩狡黠聪明,说的不一定真的是心里话,撒娇成分居多;但是他还是不忍心戳穿她,一边替她擦泪一边道:“‘爱之深,责之切’,喜欢你才不想你犯错,否则谁会管你呢?不管是爹、哥哥还是……你娘,都是为了你好。”

阿妩眼神悲悲戚戚:“我闯了爹的营帐,该罚;我顶撞了哥哥,该打;可是爹,娘和您和离,也是为了我好吗?”

陆弃无言以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半晌后才咬着牙道:“爹不会跟娘和离的。”

该打的是苏清欢那个女人,女儿都被吓成了什么样子!

她到底闹什么,不就是四个瘦马吗?他还没亲近她就如此,难道真的亲近了,她还能杀了他不成?

心里有个声音这时候冒出来,告诉他:是的,确实如此。

他作为父亲,不能教训犯错的女儿吗?她又闹哪样?

这女人,真是被从前的自己惯坏了!

想和离?还想带着他们的儿女离开,想得美!

等她生了孩子再跟她算账,到时候还敢这么说,他就,他就……

算了,不想这些。

陆弃低头再次跟女儿保证:“娘是说的气话,爹跟你保证,一定不会和娘和离,所以不要哭了。”

阿妩却道:“不行的,爹。娘很固执的,家里有别的女人,她还是会生出离开的念头的。爹,我不想没有娘。街上有后爹后娘的孩子,都过得好可怜啊!我不要那样,我要自己的爹娘!”

陆弃听明白了,小东西转弯抹角,还是向着亲娘,想让他处置了四个女人。

不过现在他想法有些变了,苏清欢不像是会怂恿女儿争宠的人,昨天他实在是气急了说了过头话。

她是真心疼爱女儿,舍不得女儿受委屈,否则昨日也不会发那么大的火。

而且陆弃也相信,昨日她说的和离,是真的这么想,而不是吓唬自己。

想到这里,他更郁闷,谁家男人罚了孩子,女人就敢提和离?难道教养不利,不是她自己的锅吗?

可是道理都在自己这边,为什么他还觉得心虚气短?

陆弃觉得苏清欢这个女人有毒,一定是给她下了药了。

“爹,您看行吗?”阿妩小心翼翼地和陆弃商量,“娘向来不许我们生活奢侈,也不许府里多养下人。她说,剩下的银子,积少成多,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就能多穿一件铠甲,多吃一顿肉……那四个女人,又要人伺候,浪费多少银子啊!”

爹忘了娘,但是没有忘记爱兵如子。她什么都知道!

陆弃耐心地解释道:“阿妩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懂。她们是皇上和你表叔送来的,我收下不代表什么,只是给送礼之人面子,明白吗?”

“可是从前,您也没给过任何人面子啊!您说,要是娘不高兴,您谁的面子都不给。”阿妩一脸认真。

陆弃:“……”

阿妩把小手放到陆弃额头上:“我知道爹忘了很多事情,但是爹,男子汉大丈夫,不该言出必行吗?您答应锅娘没有旁人,难道您生病了就可以不作数了吗?那我这些日子一直流鼻涕咳嗽,您和哥哥也没惯着我啊!”

陆弃无言以对,心里恨恨地想着,这牙尖嘴利,一定随了娘。

“没有旁人。”他拍拍阿妩的后背保证,“只是暂留,很快就会处置她们的。”

陆弃觉得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善妒也如此理直气壮,还把女儿都传染了。

自己从前到底为什么,会答应苏清欢这么无理的要求?

罢了罢了,阿妩说得也有道理,就这样吧。

“你去告诉你娘,但是不能说是我说的,那四个女人,爹不会多看她们一眼的。”陆弃道。

事实上,他一眼都没看过那四个人。

有什么好看的?苏清欢已经算美女中的翘楚,难道还能美得过她去?

阿妩得了想要的话,也不哭了,笑嘻嘻地在他脸上亲了口,跳下来道:“那我走了,不打扰爹处理正事了,嘻嘻。”

陆弃:刚才那些如假包换让他心软的眼泪,又算什么!

他现在发现了,从七岁到二十七岁的女人,他都无能为力。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不过他转念一想,阿妩在自己面前如此狡黠聪明,去苏清欢面前自然也会替他转圜。

他心烦意乱一晚上,到此刻心里才算落定了些。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被阿妩弄得褶皱的袍子,决定出去走走。

去苏清欢那里?不可能的,不会惯着她毛病。

去汪恒那边看看吧,假以时日,他必成大器,日后都是股肱。

就是不知道,苏清欢是去过了还是没去,或者甚至正在那里?

不管,难道他还要给她让路不成?

这般想着,陆弃往汪恒的营帐中走去。

还没进去,就听见汪恒在里面嚷嚷着,不知道指挥谁干活。

“赵九,你的臭鞋也给我拎出去!还有被子褥子,都拿出去晒晒,放放臭味!”

一起住的赵九被他支使得不耐烦了,粗声粗气地道:“你断了腿还牛了!”

“我怎么不牛!”汪恒不服气地道,“要不是我腿断了,夫人能来军营和将军团聚吗?这可是夫人亲自跟我说的。”

“我才不信,往自己脸上贴金。”赵九也不服气。

“是夫人亲口说的。总麻烦夫人我也过意不去,夫人就说,她也得谢谢我,要不没有机会和将军修复感情。”

她竟然是这般说的?想起那日她站到腿肿一圈,转而却还可以这般安慰他的属下,陆弃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想着修复感情,来的时候是欢喜的,累也欢喜。

但是现在却提出和离,也是真的绝望了吧。

赵九哼了一声,“修复个屁!昨晚将军还把夫人骂了呢!都怪你,要是夫人不来,也不能和将军闹起来了。”

汪恒不信:“胡说,将军怎么舍得骂夫人?再说,夫人那么好,怎么会做错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一章 陆弃偷听 原来,他的属下都是这般看苏清欢的。

她那么好,她哪里好?

妒妇!

但是她既然被这么多人认可,定然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且听听他们还要说什么。

打定主意,陆弃摆摆手,把要进去阻止两人说话的侍卫挥退。

赵九道:“我隐约听他们说了一两句,好像是夫人对皇上和镇南王送来的瘦马吃了醋,将军便生气。夫人一气之下,连和离的话都说出来了。所以收拾个屁,夫人今日指定是不能来了,她那么大气性,没连夜走已经是不错了。”

汪恒一听这话急了:“将军怎么能这样呢!”

陆弃:难道他的错?

赵九叹了口气,把一双臭靴子扔出来,若不是陆弃躲闪及时,就会被打个正着。

他还不知道自己险些闯祸,继续道:“这事吧,夫人也太刚烈。”

“话不能这么说。夫人就算刚烈,那也是将军自己惯出来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根钉。当初是他承诺夫人不要旁人的,说到就要做到。做不到就早说,夫人又不是非要嫁给将军。我可是听说了,当年想要娶夫人的人,从南城排到北城,别人不说,兵部尚书明唯,那也是天纵奇才,多少年不娶,不就是为了夫人吗?”

陆弃的眉头皱到一起,明唯?还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件事。

明唯不是儿子都好几个了吗?怎么还觊觎自己的娘子!!

赵九压低声音骂道:“你小子给我小点声,让将军知道你我在背后乱嚼舌根,仔细屁股开花。”

“我不怕!”汪恒气坏了,“不行,我得去找将军,这事他处理得不好。”

“你快老实呆着吧。”赵九把他推回到床上,“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夫人走了,你这腿怎么办!”

“夫人才不是那种人。就算她真和将军和离,也不会不管我的。”汪恒笃定地道。

“你怎么知道?”

汪恒搓了搓鼻子,“我这条命,是夫人救的。六年前,夫人和将军刚回来的时候,我被毒蛇咬了,本来救不回来,夫人救了我。夫人每次去看伤兵,都会来看我,她对每个人都尽心尽力。就是有一样,夫人不记人脸,也不记人名字,就记得我床号,每次都叫我‘七号精神头很好的小伙子’。后来我就想,一定得好好表现,让夫人记得,我叫汪恒!”

“所以你这次故意跌下马的?”赵九哼道。

“放狗屁!”汪恒骂道,“我能拿我前程开玩笑吗?不知道哪个龟儿子惊了我的马,让我查出来,剁了他的家伙!反正夫人就是很好,你再说夫人坏话,我就跟你翻脸!除了我娘,还没谁对我那么好过!”

“将军知道会不会剁了你!”赵九道。

“要是这样就剁了我,那将军要杀多少人?”汪恒道,“这军中,受过夫人恩惠的,数的过来吗?就说真和离了,军心都得动摇你信不信?”

“那倒不至于。”赵九实事求是地道,“可是确实会有不少人心里替夫人不平,将军这忘恩负义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怎么不至于?将军没点数,让开,我得去跟他说道说道。”

陆弃却不想听他说了,他要说的他都知道了,并且觉得都是荒谬之言。

陆弃远远地看到苏清欢的身影,转身绕到营帐后面。

外面的侍卫:“……”

将军这是闹什么呢?

苏清欢没看到陆弃,她刚才和世子说了会儿话,觉得时间差不多,便说要来替汪恒复诊,世子在营帐中等她。

于是要去找陆弃讲理的汪恒,便被苏清欢挡在了营帐里。

别看汪恒平时嬉皮笑脸、皮糙肉厚没个正形,真看到苏清欢,尤其看到她气色不佳却带着笑容跟自己说话时,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局促地道:“好,好,我不疼,哪里也没疼。”

苏清欢笑了:“你紧张什么?现在不是强撑的时候,哪里不舒服要让我知道。否则落下病根,你日后还怎么做将军?大将军对你寄予厚望,要好好康复,日后才能好好努力。”

汪恒憋了半天,终于心一横,道:“夫人,您是要与将军和离吗?”

苏清欢:“……”

这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

她刚才就是不想再谈这个问题,所以撇下世子过来,结果还是要面对。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笑容微敛:“你不用担心你的腿,就算我与将军和离,我也仍然是大夫。对将军,对你们,都是怀着敬畏之心的。你们保护着这座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不会推辞。”

和离改变不了,陆弃是战神,是信仰的事实。

时至今日,除了痛,除了恨命运无常,她没有怪过他。

深爱过的人,她如何舍得?

命运只是对他们太不公平而已,他依然是她眼中的盖世英雄。

“夫人,我也没跟您说腿伤的事情。”汪恒瓮声瓮气地道,“您要是就因为那四个女人,别看我现在伤了,一样能提刀去杀了她们。您别和将军和离了。”

苏清欢苦笑:“她们也未必愿意来到这里,也身不由己,关她们什么事?”

汪恒有几分急躁了:“将军没错,她们没错,难不成错的都是您?”

苏清欢笑笑,神色恢复了平静。

她说:“汪恒,谢谢你为我鸣不平。但是这是我和将军的事情,我会处理好。和离不是因为我错了,也不是因为任何人错了,只是我不想互相折磨了。我和将军想的不一样,谁都没错,更没有谁对不起谁。不要说将军的坏话,我会生气,也不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伤害任何人。我会在这里的,无论我是不是将军夫人,都希望和你们做朋友。”

被命运大潮裹挟着前进,她无力挣扎,选择投降,却不减对任何人应有的感情。

“我没念过书,是个粗人,不懂您说的那些。我端知道,这事情是将军不对!”汪恒道,“是个男人,就应该让着女人。让女人提和离,就是男人无能!”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二章 闹鬼 “无能”的陆弃听不下去了。

怎么别人要求妻子三从四德理所应当,他这还没怎么着,这些手下都像中了蛊一般要跟自己硬讲道理?

和离动摇军心?什么鬼!

苏清欢还想着和离?阿妩哪里去了!怎么不劝着她的亲娘!

陆弃听着苏清欢还在细声细语地说话,更加生气——她但凡对自己能这么温柔地说话,自己能和她闹到这种程度吗?

他也真是闲的,跑来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弃甩甩袖子离开,来的时候静悄悄,走的时候也同样悄无声息。

阿妩从亲爹的营帐中离开后,本想去苏清欢那里,结果走近才听见世子在里面,她屁股还疼,不想搭理他就蹑手蹑脚地离开。

她欢欣鼓舞地跑到战又年营帐里,告诉他:“我好了,我爹娘不和离了,我也不用去西夏玩了。”

当然,她也顺带着安慰了下他,“我爹现在心情不好,我和我哥哥也不好了。等我找到我弟弟,替你问问你爹什么时候来,别着急。”

战又年让人拿出风干牛肉给她吃。

这是他说自己想吃,特意带信儿回西夏让人送来的。

阿妩看见牛肉干就生气了:“不吃,我不吃!”

战又年莫名其妙:“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怎么又开始生气了?”

因为世子总能弄来牛肉给她吃,现在看到牛肉干,她自然又想起他了。

可恶的哥哥,竟然打她!

“跟你没关系。”阿妩才不会告诉他原因呢,否则他一定会嘲笑自己的,因为之前他就说过,说离家出走容易挨打。

她才不要他得意看戏呢,哼!

战又年让人撤下,阿妩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眨巴着眼睛道:“等等,战又年,你给我一些吧。”

“什么?”战又年愣住了。

阿妩从荷包里掏啊掏,掏出来几块牛轧糖:“这是牛轧糖,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我知道,你给我吃过。”

“我用牛轧糖换你的肉干。”阿妩笑道。

“不用换,都给你。”战又年把肉干推到她面前。

阿妩笑得甜甜的:“战又年,你真好。喏,牛轧糖还是给你,下次我娘做好吃的,我还给你送。”

战又年想骄傲地说一声不要,然而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声“嗯”。

阿妩装了六七条肉干,拍拍鼓鼓囊囊的荷包,跳下椅子:“我先走了,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她要去气气世子,不吃他的牛肉,她也要肉干吃,哼!

阿妩这次长驱直入,直接闯入了苏清欢的营帐里。

可是进去她就愣住了——娘哪里去了?怎么就剩下哥哥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下意识地想逃,却被世子抓住了袖子。

“阿妩还跟哥哥生气?”

“才没有。”阿妩不承认自己小气,但是想想又觉得委屈,自己为什么要躲开?是哥哥动手打人的,他没有理。

想到这里,她索性回来坐到世子身边,也不理他,低头拿出自己的肉干,小口小口吃起来。

世子:“……”

他知道小东西还在跟自己置气,现在如果讲道理,怕她还是听不进去,想了想后道:“阿妩来找娘吗?”

阿妩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闷声道:“当然了,不然是来让哥哥打的吗?我爹答应我,很快要处置那四个女人,这样爹娘就不能和离了。”

世子想了想后道:“即使娘和离了,也依然会对阿妩好的。”

阿妩听了这话瞬时炸毛,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世子道:“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来是干什么的?我以为你是劝娘不要和离的。”

世子叹了口气:“阿妩,你听哥哥说……”

他也不想看着苏清欢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如果和离能让她内心平静,世子是愿意她如此选择的。

至少,不能逼她那么紧,要让她喘口气。

谁说和离以后不能破镜重圆了?

苏清欢和陆弃,离了彼此都不完整。

但是眼下苏清欢就像绷得紧紧的弓,世子担心她会断掉。

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也是暂时隔离,可惜阿妩不听。

“哥哥,你变了,变坏了!”阿妩满脸受伤,“你打我就算了,还要拆开我爹娘,我讨厌你!讨厌!”

她转身往外跑,险些撞到进门的苏清欢身上。

“这是怎么了?”苏清欢拉住阿妩。

“娘,求求您不要和爹分开好不好?爹都已经答应,把那四个女人处置了。”阿妩泪流满面。

苏清欢原本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也做了决定,心情没有那么沉重。但是看到女儿满脸泪痕,心还是疼了。

“阿妩,娘只是换个地方住,等你爹恢复了,我们肯定就和好了。”

“那爹恢复不了了呢?”

苏清欢对上女儿的脸色,不知道说些什么。

陆弃的营帐中。

小萝卜低头写着大字,全神贯注。

倒是陆弃,时不时抬头看看他,有些心神不宁。

这些日子也足够他了解小萝卜,所以他知道,自己的长子十分沉得住气,但是胸中自有一番沟壑,算是极为早慧的孩子。

比如现在,他不信小萝卜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可是后者就是能沉得住气,一言不发。

陆弃想了想后开口:“秦昭,昨晚你娘要跟我和离,你知道吗?”

小萝卜把笔放回笔架上,起身恭恭敬敬的道:“这是爹娘之事,我不该掺和。”

“那倘使真的发生了,”陆弃避讳,不肯说那两个字,“你怎么办?”

“孝顺父母,保护姐姐,呵护弟弟。现在如何,将来还如何。”小萝卜不慌不忙地道。

这只小狐狸,狡黠腹黑,也不像他,还是随娘。陆弃心中暗暗想到。

他纠结着如何再套套小萝卜的话,忽而外面传来了侍卫的禀告。

“将军,边城内有人闹事。”

“闹事?”陆弃的脸色阴沉下来,“闹什么事?”

“有人煽风点火,说是闹鬼,人人自危,联合起来要求将军请道行深的人做法,还边城安宁。”

陆弃一听闹鬼就很不耐烦:“愚蠢!”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三章 小萝卜上阵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事,所以听到这件事情,下意识地觉得是有人妖言惑众,聚众闹事。

“是谁带头的?”他声音冷厉地问道。

擒贼先擒王,让他抓到为首之人,决不轻饶。

侍卫进来,半跪在地上回禀道:“属下暂不清楚,只听说有上千人集中一处,在将军府门前跪着请愿。说是城中义庄近来总有尸体丢失,乃是被厉鬼占据了肉身,祸害人间,恳请您找道士、和尚做法,还有人说,说……”

“说什么?”陆弃面色难看。

侍卫低下头,不敢和他视线相对,嗫嚅着道:“说……说您身上杀气重,就算厉鬼也要敬畏,请您回城主持。”

“既然想让我回去,那我便回去。”陆弃冷笑一声,心中无处发泄的那些怒气瞬时大盛——敢在边城煽风点火,无风起浪,始作俑者真是活腻了。

他最讨厌利用鬼神之事蛊惑人心,偷盗尸身、妖言惑众的,哪一波人他都不会放过。

如果事后证明是一拨人,休怪他杀一儆百,曝尸示众。

“爹,”小萝卜不紧不慢地开口,“您想怎么处置?”

儿子早慧,陆弃早就知道,便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小萝卜道:“儿子以为您这般处置不妥。”

“哪里不妥?”陆弃收敛起身上的怒气,等着他的回答。

小萝卜道:“爹不信鬼神之说,但是历朝历代,皇上或是信佛或是信道,是以民间也是如此,这是千年传承,难以改变。所以倘使您以鬼神不存在的说法来处理这件事情,难以服众。”

他竟然能想到这层,陆弃心中激赏,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那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小萝卜胸有成竹:“首先应该顺应民意,承认他们所看到所知道的这些。毕竟义庄尸体丢失应该是不争的事实,先答应他们的诉求,稳住民心。然后再派人调查,到底是谁在混水摸鱼,严惩不贷!”

小小的人儿,明明身高只到自己腰部,却已气势凛然,如同一把未曾开刃的宝剑,古朴无华之中,蕴藏了最锋利最令人畏惧的光芒。

假以时日,此子定然不凡。

陆弃与有荣焉。

小萝卜继续道:“秦昭愿意领命处置此事,替父亲分忧,还望父亲准许。”

陆弃点头:“好,那这件事情便交由你处理。只是有一样,处置好了,那是你的本分,因为你是秦放的儿子,理应比人强;但是处置不力,我要重重责罚,你可还敢领命?”

小萝卜跪地行礼,郑重道:“秦昭领命,多谢父亲成全。”

“去吧。”陆弃看着儿子,心中是后继有人的欣慰。

不,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骄傲。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当初是如何教养得这个儿子,能让他如此出众又内敛,即使严厉挑剔如他,亦满心欢喜。

是苏清欢的功劳吧。

所以她也并非不可原谅,教养出这样的儿子,又得上下将士爱戴,她身上应该有着许多自己没有发现的好处。

陆弃不知为什么,特别想去看看她。

可是想起她决绝的话语,说什么“陆弃已经死了,和离吧”,他的心又像针扎一样。

骄傲任性,不管不顾,就算不应该严惩,至少也该被冷待几日吧。

这般想着,陆弃便压抑住自己的内心想法,强迫自己去看卷宗——忘记的十年,太多东西需要重新慢慢理顺。

苏清欢完全不知道他的这些纠结。

在她心里,陆弃现在已经变得十分陌生,她能想到的解脱方式便是暂时离开,冷静下来。

眼下,最棘手的已经不是陆弃,而是哭闹不休的阿妩。

阿妩对于和离之事的反对激烈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也生生撕裂了她的一颗慈母心。

几经思索,苏清欢决定用缓兵之计,先骗她不会和离,但是搬出去,日后她慢慢发现自己和陆弃都对她还像现在一般,也许就释然了。

“阿妩,既然你不愿意,娘便不提和离之事。但是娘现在怀着弟弟,不能心情抑郁,”苏清欢开口道,“所以我要在城中寻一处安静的宅子养胎,可以吗?”

“咱们府里不好吗?”阿妩问道。

苏清欢知道女儿不好骗,笑道:“府里好,但是太大太空旷,人又多。加上和你爹之间,确实有些不愉快,需要离开冷静一下。你想我就在边城中,还在你爹管辖范围内,你随时想去就去,又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呢?”

世子帮腔:“娘说得对。阿妩什么时候想见娘,我带你去。”

“我才不用。”阿妩撅嘴。

苏清欢还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见状不由好奇地问道:“阿妩这是跟哥哥闹脾气了?”

世子含笑看着小东西,等着看她如何回答。

阿妩告状不忘撇清自己,只字不提自己要离家出走和挨打的事情,嘟囔道:“哥哥不帮忙,同意让您和爹和离,我不理他。”

苏清欢摇摇头:“你这孩子。”

说到底,阿妩还是被自己伤害了。

“和离”这两个字在阿妩这里,便是不能提的事情,一提准炸,谁提炸谁。

世子没有说话,只宠溺地看着阿妩。

阿妩跺跺脚:“娘,您不要听哥哥的。我不是告诉您了吗?爹都答应处置那四个女人,以后咱们府里和从前一样。您老大,姐姐老二,我老三。”

苏清欢笑骂道:“你都是在哪里学会的这江湖习气?”

阿妩撇嘴,世子接口道:“等我回去好好敲打敲打虎牙,赏他一顿板子,让他再在阿妩面前胡吣。”

“哼,哥哥是坏蛋。”阿妩冲他做了个鬼脸。

苏清欢面色平静,但是内心深处却有些感慨。

陆弃竟然能让步处置四个瘦马,实在出乎她的预料,也多少让她有些……意动。

但是理智告诉她,来日方长,这些女人如一波波潮水,这次若是两人各退一步,都会觉得自己委屈。

日后呢?

两人在各自的委屈中会生出越来越多的怨怼,成为怨侣。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三章 初露锋芒的小萝卜 若是三观不一致,早晚都会有问题的。

苏清欢想明白这些,心中的那些意动便被压下。

她正要给世子和阿妩调解,外面便传来虎牙的声音:“世子爷,世子爷——”

声音急促,很是焦急。

苏清欢道:“虎牙,进来吧。这是有什么急事?”

阿妩拍着手掌道:“虎牙哥哥听说哥哥要打他,能不急吗?”

世子却道:“娘,我出去看看,虎牙不好意思进来。”

若不是有要避开苏清欢的事情,虎牙喊的就应该是“夫人”而不是“世子爷”了。

苏清欢点点头:“去吧,有正事就去忙正事,我这里没什么事情。”

世子出去。

阿妩想了想,蹑手蹑脚,小老鼠一般走到帘子处偷听。

可是她什么都没听到,不由气急败坏地掀开帘子,却对上世子含笑的脸。

“哼!”阿妩跺跺脚,转身回来。

哥哥真是越来越坏了,从前什么事情瞒过自己?现在说话还得鬼鬼祟祟。

世子进来对苏清欢道:“娘,城中有事,我需要去一趟。”

“去吧。”苏清欢摆摆手,“正事要紧。阿妩你过来,娘有件事情要麻烦你帮忙。”

“不麻烦。”阿妩跳到她对面,一本正经地道,“只要爹娘都在我身边,我做什么都高兴。”

苏清欢:“……鬼灵精,帮娘给阿狸的襁褓上绣花。”

对阿妩而言,越是薄弱的地方,越希望得到认可。

她的针线活真是惨不忍睹,但是偏偏喜欢别人表扬,所以苏清欢便用这个拖住她。

阿妩果然高兴了,摩拳擦掌道:“我给阿狸绣一只小狐狸,通体火红的那种。”

世子含笑看她一眼,对苏清欢欠欠身,转身出去。

“小萝卜已经出发了?”世子问虎牙。

“大公子刚坐马车走的,您骑马应该很快能追上,马匹已经备好。”虎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道。

“你看起来很激动?”世子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

虎牙低下了头——他确实激动,因为这件事情他不知结果,但是能猜测出来源头。

蒋姑娘那么好的人,怎么能被人如此针对?分明是有人利用小事大做文章,直指她甚至将军府。

所以他是真的着急。

一直以来,他都替蒋嫣然觉得委屈。那么好的姑娘,世子怎么就不能收了?做小的,蒋姑娘肯定也愿意,世子以后不可能不纳妾,怎么就偏偏容不下她?

还是蒋姑娘对他太好了,惯的毛病!

虎牙打算,如果世子再继续问下去,他就心一横,把心里话说出来。

这些话他对杜丽娘说过好多次,但是后者只听着,却不许他对世子提,他心里都要憋死了。

但是世子并没有继续问,从虎牙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哎,世子爷,您等等小的啊!”虎牙跺跺脚,也上马风驰电掣地跟过去。

世子追上了小萝卜,后者掀开帘子请他上马,下令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前行。

世子何等聪慧,立刻明白过来小萝卜不想让自己去,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小萝卜不急不徐地道:“哥哥,我从前听说许多地方有配冥婚的陋习。许多未曾婚嫁就去世的人,往往会找差不多时日死去的人配冥婚。找的对象一般都是贫苦人家,许对方一笔银子即可。不知何时,这股歪风邪气传到了边城,但是边城平静安宁,百姓富足,所以银钱也很难买到这样的尸体,便把主意打到了义庄中那些流亡至此,不幸离世的人身上。”

他明明还没去,只听到关于城中之事的只言片语,在短短时间内,竟然能找到如此天衣无缝的托辞,世子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他们两个人,都是揣着明白找借口,但是小萝卜的借口,明显比自己想到的更为圆满。

找无主的尸身合葬,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而且帮助减轻了衙门的经济负担——本来义庄中的人都是朝廷出银安葬的,所以说起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错。

这件事情,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世子点点头,继续发问:“那背后之人呢?”

“利用此事大做文章的,才是首恶。首恶务除,以儆世人!”小萝卜眼底的坚定和冰冷,与陆弃如出一辙。

“揪出背后作恶这件事情让我来。”世子道。

他手上的人比小萝卜多,而且多年来,边城之事都由他掌管,他出手应该更加迅捷有效。

但是小萝卜并不这么想。

他仰头看着世子,脸上写满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稳重。

他说:“哥哥,这件事情,你不方便出手。”

这才是他阻止马车前行的理由,他根本就没想让世子出现在边城众人面前。

世子微微一笑:“那小萝卜说说,哥哥哪里不方便?”

“不管从王爷那面还是从姐姐那面来看,你出手都不方便。”小萝卜看着他,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地道。

这件事情的起因是蒋嫣然,他们心照不宣;如果世子出手帮她撇清,那蒋嫣然会不会误会世子对她有意?所以世子不该出手。

这一层意思,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算是很浅显;但是小萝卜直指镇南王是幕后黑手,这就十分犀利了。

世子脸色未变,淡淡道:“你怎么知道会是我父王而不是皇上?”

“哥哥也应该和我想的一样。”小萝卜一边说一边掏荷包,“王爷比皇上更了解我爹,在边城的势力也更大。以姐姐的智慧,谋划这件事情,不敢说天衣无缝,但也是十分隐蔽,至少我一直盯着,才能发现蛛丝马迹。而且事情被发现得太快,事情发展得太迅速,所以下这盘棋的人,应该曾经是熟人,现在对边城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他终于掏出两块牛轧糖,递给世子一块,自己慢慢打开一块。

人生实苦,尤其对哥哥而言;还是糖好吃,甜不到心里,也可以甜甜嘴。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四章 河豚自比 世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小萝卜的头,伸手接过糖,打开放到嘴里。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哥哥,你不要学娘;总摸我的头我就长不高了。”小萝卜瓮声瓮气地道,模样憨厚。

世子不吝赞赏:“小萝卜,你很好,你比哥哥当年更聪慧早熟,哥哥很高兴。”

“不,哥哥,我不如你良多。”小萝卜一本正经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些我都没有。我爹教我,我娘疼我,姐姐宠我,我就这样过得很好。”

世子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小萝卜,你不该囿于娘和表舅对你的规划。你应该有……”

“不,哥哥。”小萝卜也正色回他,“我自己也是这样觉得。我的愿望,就是海晏河清,家人喜乐,然后……尝遍天下美食。哥哥,你知道河豚鱼吗?”

“想吃了?”世子以为他故意岔开话题,笑着道,“那个不行,娘不允许你在外面吃。她现在大着肚子,自己也不能给你处理,所以忍忍吧。”

“不是。”小萝卜摇摇头,“我最喜欢吃河豚,也喜欢去厨房看他们买来的活河豚鱼。哥哥见过吧,小小的鱼,一戳它就鼓起腮帮子,变得大大的。”

“见过。”世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待着他能给自己带来的惊喜。

“河豚原本就是江河之中自由自在的小鱼,当自己的尊严被挑衅时才会胀大;当生命受到威胁时不惜同归于尽。哥哥,我就是那条小鱼,看起来吓人,也有毒,但是我只为保护自己的家人和自保。哥哥不要勉强我去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还有,”他认真地看向世子,“哥哥也是我的家人,从来都是。”

“还有呢?”世子含笑道。

“还有就是,我十分想吃河豚鱼,一定要背着我娘出去吃一次。”

世子看他含着自己手指止馋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

“好了,你既然心里有数,我便不耽误你了。”世子拍拍他的肩膀道。

“不着急,”小萝卜慢吞吞的,“是我让他们慢点行进的,总要各路魑魅魍魉都现形之后,才能一网打尽。”

“那我便再罗嗦几句。”

“哥哥请讲——”

“这件事情,尽量瞒着表舅,虽然比较难,但是尽力而为吧。”世子道,“我实在不想看见娘和表舅,再为任何事情起争执。蒋嫣然在娘心里的分量,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件事情,我之前便有所察觉,已经警告过她,不想她竟然还一意孤行。”

“我今日回府一趟。”小萝卜道。

他要回去与蒋嫣然谈一谈。

顿了顿,他继续道:“哥哥若是有什么主意想法,还是告诉我,不要再找姐姐。我其实一直觉得,为什么不能是姐姐呢?但是哥哥不愿意,这事情也不能勉强;可是无论如何,我不希望姐姐再因哥哥而难过;我们是一家人。”

“你心里有数就行。”世子并不对蒋嫣然发表任何意见。

不喜欢,不利用,不评论,不参与,这是他能给她的所有。

世子离开,马车继续辚辚而行。

小萝卜靠在马车侧壁上,慢慢嚼着牛轧糖,闭目养神,小小的身体随着马车而晃动。

娘做得牛轧糖,磨牙真是极好的,下次看看能不能从姐姐那里多分一些出来……

小萝卜到了城中,宣布了“陆弃的决定”,代表他向众人保证,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先请高僧、道士前来坐镇,然后立刻展开调查,查清到底是真有鬼怪作祟还是人在装神弄鬼。

带头闹事请愿的人很狡诈,道:“若是人祸,请问大公子该当如何?”

小萝卜的从容镇定,已经让众人惊艳。

小萝卜道:“严惩不贷。”

“大公子代表大将军,希望您言出必行。”

小萝卜负手而立,威严尽显:“尽可以等着看,魑魅魍魉,势必将无所遁形。”

他小小年纪,说话有理有据,从容不迫,让众人啧啧称奇。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小萝卜让人回去给陆弃复命,自己则回到府里,让小厮去海天楼要了一桌酒席,自己吃得好不快活!

他这是公事,回头找爹爹报销!

蒋嫣然回来的时候,小萝卜正在啃鸡腿。

“姐姐今日没去医馆?”他开口问道。

蒋嫣然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从容,笑盈盈地道:“闹事之人还未完全散去,去医馆的路也被堵着,今日索性歇业一日。听说你回了府里,我便也回来了。”

小萝卜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我吃饱了。”

蒋嫣然道:“红叶,让人绞了热毛巾来,给大公子擦拭。”

她向来思虑周全,热毛巾去油,冷毛巾清爽,安排在餐前餐后,茶饭间隙,是决计不会错的。

小丫鬟捧来热水毛巾,她亲自绞好,替小萝卜擦拭,动作轻柔自然,一如往日的妥帖。

小萝卜擦拭完让人退下,这才开口:“姐姐,我娘替三个人做过开颅手术,但是只成功了两次。”

明家兄妹,加上军营中一个坠马的小将。只可惜最后一次,没有把人救回来。

蒋嫣然没有作声,笑意未改。

“而且这三个人,每个人面临这手术时,都是要么做,要么死。不做必死,做了或许有一线生机。”小萝卜继续道,“可是姐姐,他们别无选择;我娘,姐姐,我,我们有选择。”

“你愿意你娘下辈子活得郁郁寡欢吗?”蒋嫣然开口道。

“我爹在,我娘不一定能开颜;我爹不在了,我娘一定终生痛苦。”小萝卜说这话时,声音冷静,“姐姐,任何人都不该打着为我娘好的名义,干涉她的选择。你也不能。我知道你可能也不在乎,只想对她好;可是对她好,真的不是这样的。”

“那小萝卜觉得姐姐该怎么做?什么都不管?”蒋嫣然挑眉。

她今日在书院中听说有人聚众闹事,便意识到这件事情可能被人利用,无法善了了。

“不,换一种方式。”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五章 自请下堂 小萝卜从袖子中掏出一小瓶药,“我刚从姐姐药柜里找到的。”

蒋嫣然神色微变,随即坦然承认:“是,我已经做好了。但是并没有打算现在用,我原本是想等着看将军的恢复状况。若是他再让夫人难过,我就顾不得其他了。”

小萝卜道:“姐姐还是换一个。”

他慢吞吞地把自己的主意说了。

他说的很慢,但是又很详细。

蒋嫣然的脸色由白转红,起初惊讶,后来越想越好笑,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着他的头道:“我看你皮子痒了。将军和夫人若是知道,保证你屁股开花。你跟谁学的这些下三滥的招数,还想用在爹娘身上,仔细你的皮。”

“比起姐姐的胆子,我着实不算什么。”小萝卜道,“姐姐,河豚鱼有吗?”

蒋嫣然:“现在不是吃河豚的季节,等有了我让人给你做。你快点说,谁给你出的这馊主意,别以为我就能饶了你。”

小萝卜道:“虎牙跟世子哥哥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蒋嫣然啐了一口,骂道:“你听他那些混账话做什么!虎牙定然是听了那杜氏的,她用的那些手段,都是什么人才用的。你把夫人和将军当成什么人了!”

“姐姐此言差矣。”小萝卜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杜氏那般出身,一直到现在都能拿住虎牙……”

“不许说这些!”蒋嫣然瞪了他一眼,“你才多大!”

“只许姐姐想替爹手术,不许我想替爹娘转圜?”

同样惊世骇俗,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蒋嫣然:“……你容我想想。”

“姐姐,爹娘总要有个机会在一处。”小萝卜道。

蒋嫣然看着他:“那你说,虎牙跟世子说了,世子如何说的?”

“哥哥不答应。哥哥害怕被爹娘误会,爹失忆以后,哥哥和爹没那么亲近了。”小萝卜声音有些黯然。

蒋嫣然本来不会那么快答应,但是听到他提世子,心里有些乱,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他。

小萝卜笑嘻嘻:“姐姐做好后让人给我就行。”

“你去还是我去?”蒋嫣然问道。

“我去。”小萝卜胸有成竹,“出了事情我担着;但是为了我的屁股,姐姐一定要做得稳妥些。”

“咱们俩到时候谁也跑不了。”蒋嫣然瞪了他一眼。

“没事,爹不会打你。”小萝卜道,“再说,你不认账便是。”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姐姐,记得我的河豚鱼,我先回去跟爹复命了。”

“等等。”蒋嫣然拉住他的衣袖,“你打算如何跟将军说,让我心里有数。”

“怎么忘了这个?”小萝卜一拍脑袋,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姐姐只管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不会连累到你。”

蒋嫣然自嘲地一笑:“没关系,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既然敢做,就做好准备承担任何后果。

“我还有句话想问你,你觉得利用这件事情大做文章的是谁?是不是镇南王?”

小萝卜点头:“我觉得是。”

蒋嫣然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镇南王真是丝毫也不管世子,为了达到目的,始终都要针对苏清欢。

他这是笃定陆弃不会恢复记忆吗?怎么就不想,如果陆弃恢复记忆,他做的这些事情,又把陆弃推得更远?

她把这些话都说了。

小萝卜站在门口,回头道:“谁也不是省油的灯。镇南王也是着急了,他手中能打的牌不多了。”

大蒙的铁骑长驱直入,镇南王疲于应对;世子与他离心离德,不肯回去相帮,现在听闻陆弃失忆,自然以为两人之间的龃龉已然过去;只是他到现在还觉得,苏清欢是造成现状的原因,所以想办法要造成陆弃和苏清欢的隔阂。

真是愚不可及。

爹喜欢的是娘这个人,失忆改变不了什么;只不过需要时间来证明而已。

“姐姐不用担心,”小萝卜继续道,面上有嘲讽之色,“皇上手里也有底牌。”

“是什么?”

“我祖父。”

蒋嫣然恍然大悟,陆弃失忆,和昌平侯之间后来不可愈合的那些伤痕自然也忘记了。

在陆弃记忆中,父子不和,多半是白氏挑拨,父父子子观念牢牢刻在他心中,不可能对昌平侯置之不理。

可是,这足够吗?

小萝卜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淡淡道:“皇上派出专使前来犒赏三军,不日即达。”

他离开后,蒋嫣然凝眉想了许久。

苏清欢在军营中待了几日,汪恒的伤虽然还需要将养,但是已经没有大碍。

她决定回去,所以捧着肚子去找陆弃。

陆弃听说是她来了,以为她被冷落了几日,来找自己道歉,心里有些舒服。

他下意识还想晾晾她,但是一方面也急于见她,另一方面也顾忌她怀孕,便让侍卫放她进来。

苏清欢进来,规规矩矩行礼。

“免了。”陆弃看着她艰难蹲下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下一样,立刻道。

苏清欢扶着腰慢慢站直身体。

“坐吧。”陆弃指着椅子道,他自己在书桌后面坐着,手里装模作样地握着卷宗,殊不知匆忙间拿倒了。

苏清欢坐下,盯着他的卷宗,淡淡道:“打扰将军了。今日我来是想告诉您,汪恒的伤势已无大碍。”

果然是来示好的,先把她替自己做过的事情搬出来说,希望取悦自己。

陆弃心里这般想着,对自己道,她确实也做得很好,不必得理不饶人,于是开口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苏清欢面上无悲无喜,古井无波,“我想过了,和离对于将军名声有损……”

“你知道就好,这事以后不必再提。”陆弃立刻道,心里松了口气——她总算想开了,然而为了防止她再犯,他还是拉下脸警告道,“如果有下次,我不会轻饶!”

“不会有下次。”苏清欢道,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我自请下堂,这是休书,请将军过目。”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六章 苏清欢的决绝 现在不是那日一时冲动,所说所做都被一股火顶着,根本没有过脑子。

她已经认真地考虑过了,若不想长久的相互折磨,耗尽情分——他对她早已情分全无,耗尽的是她对他的情分,还是分开好。

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她十分坚定。

陆弃原本以为她是来认错的,却被她的话泼了一盆冷水,不由勃然大怒:“你还要闹什么!”

苏清欢平心静气道:“并非我要闹,而是当初我与将军结为夫妻之前便有言在先。我善妒,不能容人。既然将军收了旁人,我愿意让位。”

“我不是已经答应,会处置那四人吗?”

陆弃很恼火,总要给他时间吧。

苏清欢惨然一笑:“所以,将军先收下后处置,我就要感恩戴德?”

“不可理喻!”

“今日将军已经觉得我不可理喻,面目可憎,何必还要等着来日更加恨得咬牙切齿?”苏清欢道,“我是不会改的。”

陆弃:“……好,好,你很好!”

“将军不必如此激动,”苏清欢早就想得很清楚,虽然心如刀割,但是并不打算退缩,“只要您在休书上签字,日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好一个各生欢喜!”陆弃拿起休书,几下撕成碎片,若不是怕惊了她的胎,恐怕连桌案都掀了,“苏清欢,你休想!”

“你既忘了我,又不满意我,何必绑住我,相互折磨?”苏清欢眼底没有什么温度。

她唯一拥有的就是回忆,不会让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肆意毁掉最后的美好。

陆弃语塞。

他自己觉得,对苏清欢是极为不满的,但是他不想放她走。

这种念头虽然不知道为何生出来的,但是异常强烈。

他很生气,他为了她,已经让步至此,为什么她还要咄咄逼人!

“你非要说相互折磨,那便这么想吧。”陆弃面色阴沉,声音淬了冰一般,“你死了这条心,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苏清欢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是吗?”

陆弃莫名惶恐,却依然嘴硬:“你要让别人在背后如何议论三个孩子?有个善妒的母亲,让他们,尤其阿妩,以后如何是好?”

苏清欢看着地上如雪花般散落的碎片,“话不投机半句多。将军先忙吧,我退下了。”

她已经表明自己的态度,接下来就靠自己去做了。

她很庆幸自己现在有孕在身,所以陆弃有所顾忌,不会对她如何。

苏清欢摸摸隆起的腹部,心中苦笑:阿狸,你会不会埋怨娘?

“你站住!”陆弃见她真的起身要走,不由怒道。

“将军还有何赐教?”

“你……”陆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回府闭门思过!”

“是。”苏清欢行礼退下。

陆弃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的郁郁之气难出。

他大喝一声:“来人,备马!”

他要到校场上跑几圈。

苏清欢让人把小萝卜叫到营帐中,把事情对他说了。当然不会把两人争吵的过程告诉他,只是跟他说,关于分开之事,两人有分歧,但是她已经决定自己离开。

“姐姐找好了宅子?”小萝卜并没有很激动,而是立刻跟她谈起了现实问题。

他这般冷静自持,没有如阿妩那般歇斯底里地闹,让苏清欢心里好受了些许。

“找好了。我明日回府收拾东西,可能两三天之后便能收拾好搬出去。”

“我知道了,不会让人告诉爹的。”小萝卜懂事地道,“娘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能每日去请安,但是一有空就去看您。”

苏清欢心中苦涩,她确实是想让小萝卜帮她周旋,至少在搬走之前不要被陆弃发现。

没想到,他如此聪慧,自己还没提,他已经知晓。

可是除了一个“好”,她还能说出什么?

她已经很无耻了,明明伤害了儿女,却还要他来替自己善后,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不像阿妩一般直白自我,不代表他心里不难过。

“娘搬出去不要紧,但是不能驱逐保护您的侍卫。”小萝卜正色道。

“我知道。”苏清欢点头。

她和陆弃之间的羁绊不会被割裂,她始终是他儿女的亲娘。所以她不能任性,置自己于险境,成为他们的软肋。

即使陆弃现在对她如此不加辞色,她还是毫不怀疑,如果她有危险,他会拼尽一切去救他。

不能想了,心已经被凌迟,苏清欢揉了揉太阳穴:“小萝卜,娘有些头疼,你出去安排吧。”

她不知道,不声不响的人,一出手都是杀招,她的好儿子会给她带来什么!

小萝卜乖巧体贴地道:“娘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

苏清欢欣慰。

小萝卜出来后直接让人准备马车回府,等待的时候经过的侍卫问他,他便说苏清欢要回府,他提前回去让人准备。

侍卫们都赞他孝顺。

陆弃自然也听说了,心里松了口气。

让苏清欢回去冷静冷静,他现在就希望她早点生产,有个孩子牵绊着她,便没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明明一再让步,她却不领情,而且越发变本加厉,分明就是闲的。

即使失忆,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去的事情,也没打算和她和离,甚至也根本没打算再有别的女人。

他有更高远的追求,于男女之事,实在很淡。

陆弃现在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二十岁时那个于女色毫不在乎的和尚。

如果苏清欢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结小事,他也不会勃然大怒;事实上,他对她的观感还是相当好的,端看周围之人对她的评价,她为人处事的原则,便很让他欣赏。

即使两人未曾结合,如果要娶妻,她还是他不二的选择。

就是这醋性,实在让人头疼。

算了,不能总为这点小事伤神,陆弃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公务。

冷静冷静,对两人都好。

他照常召集幕僚议事到深夜,觉得饥肠辘辘,便让人传宵夜。

他对吃食向来不甚讲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加上些许辣子,陆弃吃得心满意足。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七章 激烈争吵 劳累了一天,吃过热面,烫了脚,原本该安安稳稳睡一觉,陆弃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刚开始他是想苏清欢来找自己谈话时那种不带感情的冷然,心里滋味不好受;但是慢慢的,他发现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他的眼前浮现出来的是苏清欢姣好的面容,隆起的某处……即使怀孕,从身后看,依然腰肢纤细,身材婀娜……

秦放,你打住!

陆弃对自己说,怎么能有如此禽兽的想法!那是你怀孕的娘子!

可是不管怎么心理建设,那处似乎有一把火,如何都熄灭不了,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她。

陆弃起身脱了衣裳,把木盆里满满的冷水从头浇下,可是毫无用处。

他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披了件外衫,坐到桌前掩饰自己的窘态,怒道:“来人,去把夫人请来!”

他略想一想,便知道肯定是刚才吃的那碗面有问题。

除了苏清欢,谁还能做这件事?

她是军营中唯一的女人!

她想干什么!

陆弃最恨人用这种招数,尤其是苏清欢,他是她的正妻,本应相互尊重,比翼齐飞,为什么偏偏要自甘堕落,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他被情、欲沾染的声音已然喑哑,浑身发热,却强自控制着。

苏清欢听说陆弃深夜找她,还以为有急事,没有多想,头发都没有梳,套上白天的衣服,直接戴了个帏帽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白苏和白芷。

最近因为苏清欢情绪不稳定,白苏和白芷自己家都不回了,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进门摘了帏帽,苏清欢一边解披风一边道:“怎么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看在陆弃眼中,她衣衫不整,头发未梳,因为来得急而面若桃花。

她本身就生得美,这般看过去,更添几分令人挪不开眼的风情。

陆弃的身体叫嚣着占有,心里却是满满的厌恶。

果然是她,否则怎么会做这种不端庄的打扮?

可是到现在,他理智仍存,知道要给她留面子,便指着白苏白芷道:“你们退下!”

白苏、白芷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感受到了陆弃不同寻常的气息,徘徊不肯离开。

最后还是苏清欢开口,两人才不放心地退下。

白苏轻声对苏清欢道:“奴婢就在外面。”

苏清欢冲她点点头,让两人安心。

爱或许被挑战,但是她对陆弃的信赖不变。

两人退出去后,苏清欢开口:“怎么了?”

陆弃这才从桌子后面站起身,面带冷笑向她走过来。

苏清欢看到他外衫的隆起,再看他面色,顿时惊住:“鹤鸣,你这是吃了什么?”

看起来,像中了春、药啊!

她侧头避免看到他那处,同时心思飞快地转着。

忽然,一个念头袭入脑海,她吃惊地看向他:“你是怀疑我给你下药了?”

心里倏然疼痛,陆弃的冷声冷面,若不是这样,根本解释不通。

陆弃上前捏住她下巴,用了几分气力,苏清欢白皙的下巴上顿时浮出几个指印,眼中有雾气聚拢。

她疼,太疼了。

她若是想要他,何必如此迂回?她身怀六甲,怎么会用自己的孩子开玩笑?而且现在他对她而言,在情事之上,根本就是陌生人,她害羞尚且来不及,怎么会这么做!

他为什么会怀疑自己!他怎么可以怀疑自己!

“现在想否认了?”陆弃冷笑,身体有多热,心就有多冷,“我竟不知,人人交口称赞的将军夫人,竟能做出如此下作之事!难道说,你对我所谓死心塌地,便是这般?苏清欢,你欠男人吗?”

“啪——”苏清欢狠狠抡圆了胳膊打过去,泪盈于睫,怒骂道,“陆弃,你混蛋!”

“你觉得我吃了你的药,就会要你吗?”陆弃被打得脸歪向一边,伸手摸了下,随即用冷冷的声音道,“我便是要,也不会要你!我觉得恶心!”

苏清欢被气得浑身发抖,又要打他,却被他攥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陆弃看了一眼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满脸嘲讽,“口口声声说自请下堂,却要用这种手段,你以为你对我有多大的吸引力?你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

他也是被气得口不择言,什么扎人说什么。

苏清欢面色惨白:“好,好,我卑鄙无耻,我贪恋权势贪恋你,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将军满意了?”

她大口呼吸,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是孕妇,不能生气,不要生气,孩子最重要。

可是她哪里能控制得住?她都能感受到自己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现在她也不想去想;她只知道,她拼尽性命去爱的男人,现在肆无忌惮地凌辱她。

这份折辱来自于他,对她来说,就是天塌地陷。

此刻她浑然也想不到陆弃失忆和被算计,她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可以这般对待自己!

她疼得就想不管不顾地撞墙去死,太疼了,疼到五脏六腑都像被铁钩子钩住拖了出来,粉碎成齑粉。

陆弃看着她惨白的面色和绝望的眼神,心里也像被大锤抡过,再狠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要告诉她,他现在就回去睡那些瘦马,不会睡他;可是不知为何,这些话就是说不出口。

非但如此,他难受得要爆炸,身体十分想亲近她。

只有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才能不让自己不管不顾地拥着她,把她按在身下狠狠挞伐。

“将军既然已经给我定罪,我无话可说,将军要如何责罚,我听着便是。”苏清欢觉得自己现在疼得已经掌控不住自己的灵魂。这些话在她自己听来,都有些飘渺,不知身在何处。

她有些支撑不住,下意识地想蹲下去。

陆弃感受到手中不断向下的身体,忽然就慌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腹痛?”

苏清欢摇摇头,声音虚弱又倔强:“没有。将军想如何责罚尽管说,我受得起。”

说着话,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八章 哀莫大于心死 陆弃不再犹豫,打横抱起她来。

苏清欢没有挣扎,她不敢挣扎,没有什么比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实际上,她没有感到腹痛,但是觉得体力透支,情绪激动,不敢再放任自己。

陆弃的怀抱仍然那么温暖那么踏实,可是早已物是人非。

苏清欢在他怀中,潸然泪下。

陆弃把她放到床上,看到她眼角的泪,心像浸泡在苦水中一般。

有个声音跟他说,这一切如果不是她做的,别人谁有动机,又有谁有能力在他的食物中下药?

可是又有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告诉他,苏清欢明朗坦荡,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如果是她做的,她怎么会不承认?

身体的疼痛不适,想要发泄的无法控制的欲、望像潮水一般,一波波涌上来,可是陆弃还是握紧双拳道:“你没事吧。”

苏清欢逼退泪意,看着天青色的帐子道:“我没事,将军端说想如何处置吧。我逆来顺受,绝无怨言。”

只求能早点离开。

“这件事情我一定会查清楚。”陆弃咬牙道。

苏清欢哀伤绝望到了极致,面上反而浮现出平静。

她说:“将军已经给我定罪,又何来的查清楚一说?”

“如果是你,我会用证据让你说不出话来。”陆弃不知为何,看着她空洞的眼神,心像缺失了一大块,呼呼往里透着风。

“那我等着。”苏清欢淡淡道,“您还有其他吩咐吗?若是没有,我先回去休息了,您也可以早点找个女人解决,不必如此煎熬。”

最后一句话激怒了陆弃。

他道:“你不是善妒,不许任何女人近我身吗?”

苏清欢脸上浮现出笑意,眼神因为回忆而染上飘渺之色,仿佛在透过他看别人。

她说:“我不许近身的,是那个爱我怜我宠我,与我同甘共苦,对我人品深信不疑的夫君,不是其他任何人。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不过占据了他的肉身,却不是他;从前我总妄想你能变成他的模样,但是今日我知道了,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哀莫大于心死,不管今晚是谁设局,目的何在,对于苏清欢而言,都让她斩断了最后的不舍。

说完这句话,她闭上眼睛,不再看陆弃:“将军请便。”

“你便是错了,也要将错就错。”陆弃不知道为何,看着她决绝模样,心里有种毁天灭地的戾气,“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夫人!只要我要,你便不能把我往外推。”

苏清欢猛地睁开眼睛,用黑亮的愤怒的瞳仁盯着他:“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要对我用强吗?”

陆弃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但是被她言语逼迫至此,又岂能退缩,咬着牙道:“那你又当如何?”

苏清欢凉凉一笑,眼角却有晶莹闪动:“我能如何?这是我的命,我认。从前种种,便在今晚结束;从此以后,路归路,桥归桥。谢谢你,秦放!让我最后死心。”

她颤抖着手解开自己袄裙上的盘扣,一颗,一颗,又一颗……

她眼角的泪,似乎流也流不完,流入鬓角之中,湿了头发,也湿了陆弃的心。

“滚!”陆弃咆哮道。

苏清欢没动,他已经提剑出去了。

苏清欢连敛上衣襟的力气都没有了,呆呆地看着帐子,失了神。

白苏、白芷两人慌忙冲进来,看到她如此模样,不由哭着上前,一个替她系衣裳,一个咬牙要去找陆弃拼命。

夫人身怀六甲,陆弃却对她行如此禽兽不如之举,简直令人发指!

就算他忘了所有,他也还是个人!

也难怪两人误会,苏清欢衣衫不整,胸前春光泄露无余,而下巴上被暴力对待的指痕不可忽视,任谁也会想歪。

苏清欢用冰凉的手抓住白芷:“不要去,带我回去,我不想呆在这里,一刻都不想。”

她受不了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她要与他割裂,彻彻底底的。

白苏和白芷含着泪扶她回去。

苏清欢回去后就躺在床上,一言不发,望着床顶的眼神空洞无神。

白芷心里难受,提着剑就要出去,白苏拦她,她冷笑一声:“姐姐瞻前顾后,我却不怕。贱命一条,能为夫人出口气,就算不亏。”

白苏抱着她怒斥:“你不要火上浇油!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白芷指着苏清欢道:“姐姐和我都是连孩子都生过的人,看着夫人的样子,你能坦然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当初我们可是对天发誓,一辈子都要护着夫人。现在呢?眼睁睁地看着夫人被折辱至此吗?姐姐能忍,我忍不了!”

竟是把一腔怨气,大半洒到了白苏身上。

白苏对苏清欢忠心耿耿,何曾被人如此质疑抢白过?

她闻言红了眼眶,也被激出来几分怒气,道:“好,我跟你去。要是冤枉了将军,咱们一起死。”

“冤枉?姐姐这是做梦没醒呢!”白芷要疯了。

“你们要是出了这个门,我就死给你们看。”苏清欢声音清冷,灵魂仿佛被抽空,面无表情,更无一点血色。

白苏、白芷跟了她多少年,哪里不知她对生命敬畏,平素最不喜欢人要死要活?所以听她这话,顿时都被吓到了——夫人竟然以死相胁,这件事情,怕真的是不可挽回了。

白苏咬咬牙,温声开口道:“夫人,奴婢不出去闹事,奴婢去看看将军……”

“不许去。”苏清欢声音没什么起伏,“随便他去哪里,随便他如何处置,不许问不许说不许求情。”

她现在哀伤绝望到极点,被负面情绪缠绕,甚至希望立时死在他的剑下,总比现在疼得无法抑制来得轻松。

白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道:“夫人,您别这样,别吓唬奴婢,好歹让奴婢们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好不好?真要是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奴婢们也要挡在您面前,比您先走一步!”

白芷也挨着她跪下,眼角是红的,口气却是桀骜:“天王老子负了您,奴婢也要去拼一拼。死都不怕,还怕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九章 忏悔 苏清欢看着床顶,想解释却又觉得没有再说一遍的力气。

她静静地道:“没事。你们都不必呼天抢地,一切都如我之前所安排的那样。今天不过发生了一件小事,我和阿狸都没事。”

白芷要说什么,被白苏狠狠掐了一把。

白苏咽下哽咽之声,柔声道:“那夫人好好歇着,奴婢给您要热水来擦擦脸。咱们明天就走,天一亮就走。”

“奴婢也去。”白芷恨声道。

“白苏去,白芷留下陪我。”苏清欢说完这句话便紧闭着嘴唇不想再开口。

白苏道:“好。白芷,你留下陪夫人,我去要热水,很快就来。夫人今日不舒服,你不要聒噪,陪着夫人便是。”

说着,她用少有的严厉眼神,瞪了白芷一眼。

白芷虽然冲动,但是也知道自己缺点,刚才冲白苏发过邪火后已经冷静不少,便道:“我知道,姐姐去吧。”

苏清欢很想说,陆弃没有伤害她,但是又想说,他斩断了她最后的奢望和留恋。

这样也好,本来就是要离开的,何必拖泥带水?

又是一夜无眠。

阿狸似乎感受到了母亲侵入骨髓的绝望和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这一晚上都很不安,一直在踢她。

苏清欢摸着肚子对他道:“阿狸莫忧,爹娘都在。”

只是爹不再信任娘,娘也不敢再亲近爹,如此而已。

天没塌,地没陷,什么都好好的。

原谅娘做出这样自私的决定,娘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只有苏清欢一人知道,当陆弃用那种怀疑愤怒的眼神看着自己时,是何等滋味——万箭穿心,万劫不复。

她选择自私一次,她得首先活下去,让三个孩子有娘。

白苏、白芷陪着苏清欢,内心同样焦灼如火,却一个字都不敢劝,三人苦苦等待天明。

凌晨时分,陆弃从外面回到自己营帐中,一室寂静,唯有地上还没有扫掉的碎纸片,静静地提醒着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清欢自请下堂,他拒绝,然后他中了春、药,下意识地怀疑她,对她发作一通,她受了极大的打击……

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了。

陆弃现在已经冷静下来,觉得事情十分可疑。

正如苏清欢所说,她怀着身孕,如果给他下药,如果意在笼络自己,岂不是会伤了孩子?

甚至,如果他亲近了别人呢?苏清欢不至于做这种蠢事。

而且她那么聪明,怎么会出如此漏洞百出的主意?

最最重要的是,她最后看着自己那种绝望,无法作伪,也深深刺痛了陆弃。

如果是他误会了她,还那般粗暴地对待她,她又何等无辜?

想到这里,陆弃忽然害怕。

他宁愿真的是苏清欢所为,他可以原谅她怀孕性情不稳,不与她计较;可是如果不是她,那么他该怎么做,才足以弥补她?

想到这里,陆弃内心一片冰凉,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流沙一般从指间悄然流逝。

不,这不行。

陆弃一拍桌子,厉声道:“来人!”

帘子动了下,随即进来一个侍卫,行礼道:“将军!”

“去把今晚经手过我饭菜的所有人给我绑起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其中下药!”

他必须要查出一个真相,如果不是苏清欢……他不敢想。

他应该亲力亲为,但是现在心已经乱了,满脑子都是苏清欢泪流满面的绝望模样,所以他得让别人去。

他自己去,根本控制不住血脉之中的暴戾。

可是这一夜,注定是无眠的。

陆弃本来告诉自己,等事情真相调查出来之后,再去给苏清欢一个交代;可是等待的时间太煎熬,他有些受不住,鬼使神差不受控制地踱步出去。

营帐外面的侍卫见他出来,恭恭敬敬地上前道:“将军!”

将军已经折腾着出去一趟,不知道这次要去哪里。

陆弃摆摆手:“就在军中随意走走,不用你们跟着。”

“是。”侍卫松了口气,今日将军的气势实在是惊人,跟着总有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觉。

陆弃随便走走,便走到了苏清欢的住处。

那也是他的营帐,但是后来因为不习惯亲近,便让给了她。

现在他很后悔,不应该这么做,因为如果两人住在一处,即使发生了矛盾,也必须直接面对,便也能很快解决,不至于现在,门里门外,两两心伤。

他站在门口徘徊许久,侧耳倾听,想听听苏清欢是否在哭,但是营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是哭睡了吗?两个伺候的丫鬟竟然也睡过去了吗?

但是不哭总是好的,对她好,对她肚子里的阿狸也好。

她说过,给孩子取名叫阿狸,他觉得太儿戏,但是现在想想,如小狐狸一般灵动,也是极好的。

她还说过,即使她不在自己身边,依然敬畏自己,自己是他永远的英雄和信仰……

小事她灵动机敏,大事她恩怨分明,深明大义,为什么失心疯一样要去怀疑她,折辱她?

跳出当局者的困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一个女人,十年深情付出,无怨无悔,出生入死,鞠躬尽瘁;在夫君重病时不离不弃,衣不解带地伺候,结果却换来一个忘记她,对她疾言厉色的夫君,她情何以堪?

受了许多委屈、误会,经历着孕育之苦,她一一咽下,从来都是言笑晏晏,需要多么宽广的胸怀,才能如此坦然面对?

在最委屈最难过的时候,她也不过一句“和离”,甚至愿意被休弃;她也伤心难过甚至绝望,但是并不曾抱怨后悔过自己的付出。

陆弃扪心自问,这样的女人,他还要她如何?

为什么要怪罪她?

就算药真的是她下的,她受了这么多罪,只想挽回自己的夫君,有错吗?

错的是他,是他忘记了过往,是他忘恩负义,负心薄幸。

两人认识之初,她就是惊世骇俗的性子,想要做个寡妇,快活逍遥;偏偏又不忍心看着他枉死,拼尽所有救了他,一颗心都投在自己身上,十年风雨,无怨无悔。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章 必然的爱恋 所有的这些付出,即使后半辈子她什么都不做,也该得到一个男人一辈子的爱恋和敬重。

从前的自己大概真是这样做的;可是现在的他,因为自己的失忆而心烦意乱,以为自己错失了十年记忆,惘然惆怅,却忘记了她是个女人,她更疼,更需要安慰。

被爱得有恃无恐,他才是被苏清欢惯坏了的人。

夜深露重,寒风飒飒,陆弃的头脑,从所未有的清醒。

记忆可以被抹平,爱却不应该被辜负。

他负了这个女人,欠了她太多。

陆弃有种立刻进去跟她说明一切的冲动,但是他止住了自己。

他进去说什么?毕竟下药的这件事情,到现在都没有解决,等到他查出真相,倘使真不是她,他去负荆请罪;倘使就是她一时糊涂,他也要和她平心静气地谈谈,告诉她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过去这些日子,自己的任性和对她的慢待。

他想告诉她,记忆不在了,只要他在,所有的一切都还可以回到正轨。

他会尽最大努力却爱她呵护她,正如从前。

他失去的东西,总会慢慢找回来。

他欠她的,会用一辈子慢慢弥补。

从小到大,他没有对任何女人生过心思,包括之前的苏清欢;可是今日认真痛定思痛,才发现自己在醒来的短短时间中,已经把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记在了心中。

原来,爱上她是这样的必然。

在心思复杂之际,陆弃敏锐地听到了不属于侍卫的脚步声。

那声音轻轻的,好像是小萝卜?

这么晚了,他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听说自己和苏清欢吵架了,所以来安慰她?

陆弃一阵脸热,下意识地侧身躲到一边。

小萝卜走到营帐门口,轻轻唤了一声:“白苏姑姑,娘睡下了吗?”

苏清欢声音沙哑地道:“没睡,进来吧。”

显然,她也知道和陆弃吵架的事情难以瞒过这个早慧的儿子,不想让他担心,便让他进去。

陆弃把头贴在营帐上,侧耳听着母子二人说话。

见小萝卜进来,白苏忙掌灯,道:“大公子您慢些。”

之前为了照顾苏清欢的情绪,知道她不想让人看她流泪,白苏只在墙角留了一盏很弱的油灯。

苏清欢擦拭了眼角未干的泪痕,伸手掀开幔帐道:“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到床上陪娘躺躺。”

她实在懒怠起身,也不想直面他,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白芷听她声音沙哑,到火盆边上倒了一杯温水,兑了蜂蜜送过来。

小萝卜从她手中拿过杯子,跪在脚踏上恭敬地递给苏清欢。

苏清欢示意白苏把幔帐用钩子收起来,微微起身,接过温蜜水喝了半杯。

“娘没事,不用担心,巴巴地半夜跑来。”苏清欢觉得嗓子透亮了许多,爱怜地看着儿子。

白苏上前伺候小萝卜解了披风,要替他拖外衫鞋袜,却被他拒绝。

“怎么了?”苏清欢看着他凝重的目光,不由出口问道。

她早就知道,小萝卜不声不响,但是对父母吵架,还是十分敏感的。

苏清欢心里感到十分内疚。

“娘,爹饭菜里的药,是我令人下的。”小萝卜咬着嘴唇,有些艰难地道。

苏清欢震惊。

营帐外面的陆弃,也震惊地握紧了拳头。

苏清欢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确信地道:“小萝卜,爹娘虽然吵架了,但是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下药之事。你不要因为爹冤枉了娘,自己站出来替人顶罪。娘没做过,不怕任何人查。”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了。

否则,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下这种药!

陆弃心里也这么想。

小萝卜却摇摇头,认真地道:“确实是我做的,我让嫣然姐姐配药,但是没有跟她说用途。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实在是我想错了。”

苏清欢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

他才六岁,竟然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你从哪里知道,”苏清欢有些艰难地道,“有这种药?”

“我在市井中听说的,”小萝卜低下头,“别人说,‘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上次在勾栏听书的时候,身边坐了几个红楼的姑娘,她们在说,用药让客人下不了床……爹娘从来不在一起,怎么能和好?”

苏清欢:“……”

小萝卜继续道:“我和嫣然姐姐说,我手下之人要用,她也不好多问。”

他要把其他人都摘出去,这件事情确实是他想得简单了。

这也不怪小萝卜,有些事情,尤其感情之事,不到年纪理解不了,但是又想着帮忙,便会出这种简单粗暴又有些可笑的办法。

陆弃在外面,指甲都快攥到肉里,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儿子暴打一顿。

这个小混蛋,竟然能出这种昏招,干涉父母之事,想起来他都觉得脸热!

若是他早点察觉,可能还当一场闹剧和笑话,可是现在实打实地伤害了苏清欢,他十分气短。

“起来吧,地上凉。”苏清欢握住小萝卜的手,“娘知道了,下次不许这样做事。你要知道,有些时候,好心办坏事。即使是亲近如爹娘,也终究有自己的主意,你着急我明白,但是不该干涉,明白吗?”

“娘,我知错了,您罚我吧。”小萝卜道。

“若要说错,是爹娘错得更多。”苏清欢把他拉起来,“不,主要是娘,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优柔寡断,让你和姐姐也跟着提心吊胆。娘保证,以后再不会了。”

如果早点离开,怎么会有今日?

当断不断,日后必乱,说的便是她了。

陆弃不知为何,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凉薄和决然,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倏然疼痛。

小萝卜在床边站立,咬牙道:“娘,我去找爹认错。不是您做的,不能让爹怪您。”

“不用。”苏清欢自嘲地笑笑,“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爹被下药,怒气冲冲,娘已经被他发落过了,你现在去,恐怕正撞到气头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娘相信你能知错就改,不必再提。”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一章 偷听 对于小萝卜来说,当他意识到自己犯错,给父母关系造成困扰时,恐怕心里的自责早已泛滥成灾,实在不应该再苛责他。

他和阿妩实在不同,苏清欢打过阿妩手板,但是从未动过小萝卜一下。

陆弃却咬着牙想,苏清欢就是千好万好,对这件事情的处置不对。

小兔崽子犯下这样的错误,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放过?不把他屁股打烂,实在是难出这口气。

小萝卜正色道:“不,娘,犯了错就该受罚。爹说过,做错事情,若是再推诿,罪加一等。”

陆弃心里默默道:孺子可教,倒比母亲明白,可以从轻发落。

“更何况,娘爱我,我也爱娘,怎么能让娘为我背黑锅,坏了和爹的感情呢?”小萝卜说话一板一眼,却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不挨打当然好,但是挨打之后休养十天半个月就好了,我不必记挂;但是就此抹过这件事情,我恐怕很长时间都要介怀。”

做错了就挨打,坦坦荡荡,是个好小子,不愧是他秦放的儿子。

陆弃内心激赏,侧耳等着苏清欢的反应。

苏清欢苦笑一声,道:“你跟娘认了错,就卸下这个包袱吧。娘不想让你去认错,是想护着你,但是也有自己自私的考量。小萝卜,你才六岁,如何能知道这些东西?你爹现在已然不是从前那个,便是娘为天下人所指,也会义无反顾护着我的人。你去认错,他会觉得是我犯错之后,让你替我顶罪。”

她声音平静,其中的哀伤却浓得化不开。

小萝卜难过地道:“娘——”

陆弃立在当地,只觉这平静的诉说背后,带着锥心气血的伤痛和绝望,宛如一柄尖刀,刺到他的胸口,痛不可挡。

原来,她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苏清欢笑笑:“没什么。我今日知道了,在你爹眼里,我是个陌生人。不,可能还不如。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娘真的有点累。”

阴差阳错之下,看清了残酷冰冷的现实,痛苦中做了决断。

陆弃几乎站立不住,想起苏清欢在自己面前,挺着肚子,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的模样,心如刀割。

现在她的平静背后,血流成河。

小萝卜咬咬嘴唇:“好,娘,我不提。”

他要好好想想,总能找到证明的方法,向爹证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与娘无关。

陆弃现在就想冲进去,告诉苏清欢:“我信你,我知道不是你,是我错了。”

可是他听到苏清欢说:“好了,乖,陪娘躺躺。娘一直对你很内疚,忽略了你很多……”

“娘,如果做您的儿子还不知足,会被天打雷劈的。”

“不许说这样的话。把手给我,这么凉……你出生的时候,你爹特别害怕,把着门不肯出去,害怕像娘生姐姐那时一样难产。你却很体贴娘,没有让娘受罪,连哭声都是小小的,我还以为你不健康,吓了一大跳。”苏清欢眉眼间染上一层慈爱的温柔,“你爹伸手去摸你的脸,你竟然抓住了他的手。你爹虽然冷情,但是在我面前,这件事情提了不下十次;他常说,你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儿子,所以对你要求严格,但是在娘面前,会把你的每一点进步欣喜地跟我分享。”

陆弃眼窝发热,心里已经被内疚惭愧的洪水淹没。

事到如今,她还在护着自己,唯恐儿子和自己生出隔阂。

他到底是怎样的失心疯,会去怀疑她!

“娘,我知道爹好,您好,我也知道,您过得很难;”小萝卜依偎在苏清欢臂弯中,懂事地道,“如果您觉得太难了,那就按照您想做的去做吧。姐姐虽然闹得凶,但是她心很大,应该会释怀的。”

陆弃咬牙,显然听懂了小萝卜的意思。

若是放在从前,他定然要火冒三丈;但是现在他不由自省,连儿子都不帮着自己,他到底有多么混蛋!

“嗯。”苏清欢心中欣慰,“小萝卜,你做什么事情,娘都很放心。唯独不放心的一点,是你太过内敛早慧。娘怕你活得太累。娘没有什么大能耐,但是希望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你们姐弟几人的负担,也不希望你们因为我而委屈自己。你要记得,任何情况下,你过得好,娘就能好好的,知道吗?”

“我记住了。”小萝卜郑重道,“我对您也是一样。”

苏清欢泪下,把儿子拥得更紧。

白苏捂着嘴闷声落泪,白芷则转过身去,扶着柱子抹泪。

营帐里声音渐渐低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陆弃失魂落魄地离开。

侍卫正在等他,见到他便迎上来:“将军,昨晚替您做饭的一干人等已经拿下,正在……”

“都放了。”陆弃摆摆手道。

侍卫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半晌后才不确定地道:“放?放了?”

“是我自己不小心用错了药,每人赏二两银子压惊,这件事到此为止。”陆弃道。

“是。”侍卫满心狐疑,但是还是恭恭敬敬地答应。

陆弃回到营帐中,静坐到天亮。

苏清欢最伤心难过的时候,大抵是不想见他的。

他不怕她打骂,唯恐她冷冰冰地要求和离。

等缓过这几日,找个合适的契机,他去找她认错。

什么是合适的契机?最好是府里有喜事的时候,可是哪有什么喜事,各自的生辰都很远。

算了吧,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陆弃自问从来没有踌躇徘徊的时候,但是涉及苏清欢,他却觉得左右为难,怎么处置都觉得不够稳妥。

如果昨日之前他有这样的觉悟,这一切都不会走到这等地步。

小萝卜当然要受罚,却不是现在。

苏清欢和他正有隔阂,又一贯宠溺孩子,不能因为处置小萝卜而导致和她关系更紧张。

等着他和苏清欢解释开了误会,求得她原谅,就是小兔崽子挨揍的时候。

他浑然不知,苏清欢已经打定了离开的主意。

苏清欢起床后用粉遮了面,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异常。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二章 陆弃教子 “娘,您现在就回去吗?”小萝卜穿着中衣坐在床上看她搽粉,脸上带着没有睡醒的茫然,萌萌的十分可爱。

“不着急,”苏清欢道,“我先要去给汪恒看看,再去伤兵营转转,也要和令狐大夫说一声。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军营?”

“我要留在爹身边。”小萝卜道。

“好。”苏清欢笑笑,站起身来,“一会儿起来洗漱吃饭,让白芷姑姑陪你。娘先去看看,回来再吃。你不必等我,吃完去找你爹就行。”

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又不想小萝卜担心,便如此说。

“好。”

等苏清欢出去后,白芷要上前帮他穿衣服,小萝卜却拒绝了,自己穿起了衣服,道:“白芷姑姑,你给我帮个忙吧。”

白芷笑道:“大公子您吩咐。”

“你附耳过来。”小萝卜神神秘秘地对她勾勾手指。

白芷笑着凑上前:“您吩咐。”

“我昨天已经让人回去告诉嫣然姐姐,不许她今日过来。但是她肯定想替我揽下罪过,肯定会来的。你去拦着她,不许她进军营,就说我会处理。”

白芷:“……好。”

“这就去吧,要不来不及了。”

“是,奴婢这就去。”

“不用着急回来,我自己洗漱吃饭就行,一定要拦住她。”

“是。”

小萝卜吃完饭,白芷还没回来,果然和蒋嫣然纠结上了。

他不慌不忙地对着整理好自己出去,径直来到陆弃的营帐中。

陆弃正在看书,眼底发青,见他进来,顿时眯起了眼睛。

小萝卜规规矩矩地跪下,朗声道:“秦昭向父亲请罪,请父亲责罚。”

他态度肃然,没有喊“爹”而用了敬称,认错态度让陆弃心中满意。

“请什么罪?”陆弃揣着明白装糊涂,声音冷冷的。

小萝卜把自己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陆弃欣慰的同时,又有些纠结——这兔崽子,怎么不听他娘的话呢?苏清欢都说得那般明白了,他就不怕自己误会吗?

还是该打!

但是这种咬牙切齿背后,带着的是欣然的笑意。

儿子坦坦荡荡,人品敦厚,虽然做错了事情,但是毫不回避,令人称赞。

“请父亲责罚。”小萝卜说完后叩首道。

陆弃想了想,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营帐里,有种敲击在人心上的煎熬。

对苏清欢是内疚,但是教子上,陆弃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所以没打算让步。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道:“你小小年纪,如何能得知这些?是谁指使你的?”

小萝卜抬起头来看着陆弃,一开口就惊住了他。

小萝卜徐徐地道:“爹,我和娘说话的时候,您在。”

陆弃:“……你怎么知道的?”

“我到的时候,已经看到您了。”小萝卜诚实地道,“您的衣服下摆的云纹之上,有一道夜里能反光。”

陆弃:“我怎么不知道?”

小萝卜道:“只是您恰好穿这件,被我撞见了。这件衣服是娘做的,当时姐姐要一件夜里会发光的裙子,娘给您绣云纹的时候,混了线,姐姐不让拆,说要您和她一样。”

原来是阴差阳错,陆弃明白过来,只是想到身上的衣服都是苏清欢一针一线绣的,内疚心疼就像钱塘江的大潮一样翻涌而来。

他按下心中复杂情绪,冷脸道:“所以,你是算计我了?”

“秦昭不敢。”小萝卜低头,“我只是心疼娘,也希望您知道真相。”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干脆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在外面,不行吗?”

“不行。”小萝卜毫不犹豫地道,“我已经做错了事情,不能再骗您。我就是想让您知道,娘没有做过,都是我。”

想到自己是被儿子摆了一道又一道,陆弃生气的同时,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骄傲。

如果说下药还可以经过深思熟虑,审慎谋划,那么他遇到自己后又一句句引导着苏清欢说出真相,说出对自己的失望、信赖,小萝卜的机敏聪慧,实在令人感叹。

“你不必替别人撇清,”陆弃冷声道,“这件事情到底是你自己做的,还是有同谋,我会查清楚。”

他说的是蒋嫣然。

小萝卜立刻道:“爹,主意是我提的,姐姐最多是包庇。姐姐和您之间,本来就不亲近,而且姐姐又是女子,从前被您狠狠责罚过,心里怕是已经介怀。所以这次,您就饶过她,不要再伤感情,娘也会难过的。”

“因为我从前对她严厉,现在就可以有恃无恐?”陆弃并不打算轻轻放过,“秦昭你要记住,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考量一下,代价是否是自己所能够承担的。不要妄想逃脱责任!”

“是。”小萝卜恭谨道。

他只是提醒陆弃,他相信陆弃能有合适的决断,并不指望他就此不计较。

“我先不责罚你,等这件事情彻底解决,我好好跟你算一算帐!”

“是,儿子心甘情愿领罚,只希望爹娘早日和好。”

陆弃“哼”了一声:“你在你娘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道:“娘经常说一句话,‘距离产生美’,还有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还有一句话……”

陆弃气笑了:“你娘到底说了多少话!”

“最后一句,”小萝卜看着陆弃,“不说娘说的,是我在娘的书桌上偷看到的,‘曾经沧海难为水’。爹,娘就算离开,心里也只有您。”

这个儿子,果然不容小觑。

所以他做的事情,还得好好责罚一顿,否则日后不知道怎么张狂。

但是陆弃现在要教他些别的东西——从前一直忽视的东西。

“你过来。”他对小萝卜招招手,“知道昨天给爹下的药是什么用处?爹为什么那么生气吗?”

虽然小萝卜只有六岁,但是看起来,有些事情该提前教给他。

比如,男人的欲、望、克制、责任以及……知错就改。

小萝卜坐在陆弃腿上,被父亲上了人生第一节生理启蒙课,也明白了许多日后越来越觉得深刻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三章 终于离开 苏清欢先去看了汪恒,仔细地对他说了日后养护、复建的注意事项。

汪恒虽然看起来粗犷冲动,但是心思很多时候也很细腻,从她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试探着开口道:“夫人,我怎么觉得您要走呢?”

听说昨天夜里将军又大发雷霆了,夫人是被两个丫鬟扶回去的。

今天来一看,苏清欢脸上的粉很厚,与从前不施粉黛的模样截然不同,显然是在遮掩什么。

汪恒心里很生气,简直恨不得冲到陆弃营帐里打他一顿。

所以今天和苏清欢说话的时候,他态度都小心翼翼的,害怕刺激到她。

苏清欢笑笑:“嗯,我要回边城去。军营这边如果有需要,我也会过来,总要看着你彻底康复才能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汪恒忙摆手,“我怎么会怀疑夫人不管我?那还算是个人吗?我,我就是听说您和将军……”

“你又听说了?”苏清欢微讶,随即平静道,“没什么事情。昨日将军就是发了一通脾气,本来也是我怀孕心情不好,所以各打五十大板吧。”

她说话幽默风趣,完全不像有事的样子,汪恒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多想了。

他挠挠头道:“您真的没事?其实您有兄长啊,可以找苏将军来和将军理论理论,我带人去帮腔。”

动手就算了,陆弃的武力值太高,加起来怕也打不过。

但是要讲道理,汪恒觉得自己不怕出头得罪陆弃。

他是靠本事上阵杀敌,才不是溜须拍马之辈。

苏清欢笑着道:“真的不用。我不想在军营待了,因为书院和不弃堂都需要我。”

说起来,苏明俊对她是很好,当年为了她,毫不犹豫地放弃多年事业,投奔陆弃;但是他对于自己和陆弃吵架之事,始终觉得是自己矫情。

这不怪他,观念使然。

所以闹成现在这样,他也没当回事;若是上心了,估计就要来说自己了。

汪恒继续挠头,憨厚地笑道:“那也好,总比在将军面前受气强。其实夫人,您不要气短,大是大非面前,大家肯定都跟着将军不回头;但是这些小事,您受了委屈,咱们哪个也不怕帮您出头。”

苏清欢心中感动,这就是她为什么一直以来,不管多忙多累,只要军营有事,立刻便来的原因。

她是发自肺腑地喜欢这些粗糙热血的军人们,他们看似粗犷,实际最会心疼人,不拘小节,却又义薄云天。

“行。”她笑着答应,“要是将军真欺负我了,我就告诉你们,明的不行,暗地里蒙着麻袋打他一顿。”

汪恒哈哈大笑:“找我,夫人找我。”

苏清欢看着他爽朗的笑脸和干净的眼眸,心里的那些郁郁之气散去了很多。

她十分庆幸自己有一份工作,虽然辛苦,但是能认识这么许多可爱的人,让她不至于沉浸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和陆弃的事情,真的很难过。

但是也无解,所以想开了,日子总要好好过下去。

就像她对阿妩说的那样,爹,娘都好好地活着,只是不能在一起。

和汪恒谈了这么几句,她却莫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陆弃大难不死,她还求什么?只要分开,所有的矛盾也都能解决;痛是肯定会痛,但是没必要放大这种痛苦,总给自己心理暗示。

乱世之中,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亲人朋友俱安,儿女在侧……她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或许阿Q,但是就这般想吧。

最疼的时候,大概就是以后知道陆弃有了旁人的时候;但是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不再想不再管,放过自己。

从汪恒这里出来,她又去了军医处。

令狐大夫出去钓鱼去了,所以没人说她,苏清欢暗暗松了口气。

现在不打仗,受伤的人少,一般也都是头疼脑热居多,所以令狐大夫也能忙里偷闲。

从军营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马车行到哨岗之处,当值的将士还和马夫开玩笑,说:“夫人这就回去,怎么不等吃完饭再走?”

对于苏清欢的出入,他们习以为常,并没有阻拦。

苏清欢虽然早知如此,但是心里还有些怅然——这一去,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轻轻地来,轻轻地走,走着走着,愈行愈远。

回到府里用过饭,蒋嫣然回来了。

她为下药之事向苏清欢请罪,道:“小萝卜还小,许多事情不知道利害关系;我却是真的糊涂……”

苏清欢摇摇头:“你也是病急乱投医。他小,你也没有什么感情经历,又想帮忙,所以才会弄巧成拙,这事过去就过去了。”

暗恋和朝夕相处是两回事;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蒋嫣然如果说有什么追求和幻想,肯定是想做世子的妻子,至于嫁人以后的一地鸡毛,两人相处时三观摩擦,这些她想象不到。

“这件事情你们确实做的不对,但是阴差阳错,也让我知道了我和将军之间,已经缺失了信任。再挣扎也是无益,不如先冷静下来。”

说话间,她伸手扶起蒋嫣然。

蒋嫣然低头咬着嘴唇,没有作声。

冷静下来有什么用?陆弃不还是一如既往地忘恩负义,负心薄幸?

用失忆做借口,完全就是不负责任。

但是她不会跟苏清欢说起,因为知道她爱得太痴太傻。

苏清欢又道:“你赶紧去书院,下午不是有课吗?我没什么事情,谁都不用劝不用鸣不平,我没力气计较。现在只求日子平静,你们几个孩子都好好的……你给我准备的宅子好了吗?我收拾两天东西,打算搬过去。”

蒋嫣然道:“课程已经改到明天,您不用担心。宅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都能搬过去,我帮您收拾东西吧。”

“好。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苏清欢有些为难之色。

“夫人您说。”

“我搬走以后,你舅舅也不太回来。你知道,人都是有惰性的,府里要是没个主子,怕是就乱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四章 整理将行 “您希望我留下?”蒋嫣然直截了当地道。

苏清欢道:“倒不是勉强你留下,只是我终究不方便再管府里的事情。你是正经的表姑娘,管事也没人说出什么。你可以跟我搬走,但是时不时回来照看一下府里,免得回头太不像样子。”

她爱陆弃,舍不得他被人蒙蔽,舍不得他回来的时候府里上下乱七八糟。

“夫人,我不想答应。”

苏清欢愣了下才叹气道:“嫣然,我从来都知道你向着我。但是将军是你亲舅舅,我对你照拂之初,也是因为他。我和将军之间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该影响你和他的感情。”

害怕什么来什么,蒋嫣然一直不喜欢陆弃,现在恐怕因为自己的缘故,对他更生怨怼。

白苏见蒋嫣然一脸决绝,把她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悄道:“蒋姑娘,您真的以为夫人能和将军分开吗?不过是现在夫人实在难过,暂时逃避罢了。只要将军没有旁人,两人迟早要和好的。您不是替将军守着府里,是替夫人啊!”

“你倒看得通透。”

“事情本来就是如此。”白苏小声道,“奴婢们就是陪夫人去散散心,看破不说破罢了。您还真希望夫人以后郁郁寡欢吗?别看她说得豁达通透,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只有奴婢们知道。将军待夫人,真是极好的了。您不要觉得他总顾及不到夫人的感受,情意这种经不起消磨的东西,能维持十年不变,将军多么难得。”

现在不过因为陆弃没恢复,做事失了常态,真论起来,也不能怪他。

而且他一直在服药,白苏对苏清欢的医术深信不疑,简直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坚信陆弃肯定能好。

“我知道了。”

蒋嫣然垂下眼眸,对苏清欢道:“我答应您。”

苏清欢笑道:“白苏,你这是跟她说了什么!”

“奴婢说,让蒋姑娘守好府里的东西,将来可都是大姑娘、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呢!”

说笑了几句,苏清欢让白苏、白芷打开柜子收拾衣服。

针线笸箩里还有陆弃的和世子的鞋没做完,已经许久没有拿起针线了。

白苏正要问苏清欢陆弃冬天的大衣裳要不要晾一晾,忽然发现她看着针线笸箩失神,忙道:“世子怎么没去军营?”

按理说,闹成这样,世子肯定要来看看苏清欢的。

“夜姨娘要生了,从昨晚开始闹,闹到现在还没生。”蒋嫣然淡淡道。

苏清欢惊讶道:“我竟然忘了这件事情。世子现在在府里陪着?”

“今天刚回到府里,不过也就去在夜姨娘屋外略站了站。这几日,他一直在外面忙。”

苏清欢心里有些感慨,蒋嫣然果然对世子还十分关注。

但是凭什么让她不爱?只不过说到底,还是心疼她。

“昨晚到现在,应该也快生了吧,差人去问问。”苏清欢道。

“是。”蒋嫣然面无表情地答应,差了个小丫鬟去传话。

苏清欢叫住小丫鬟:“罢了,还是让徐嬷嬷去看看,看能不能搭把手,有用到的地方让人来叫我。”

蒋嫣然可以去,但是她肯定不答应。

倘使是世子的孩子,不管谁生的,她都能去;但是自从知道夜姨娘这个孩子不是世子的,却要占着世子长子的名头,蒋嫣然从不隐藏她的不满。

小丫鬟去喊徐嬷嬷帮忙,蒋嫣然道:“夫人,这个孩子他说了如何处置吗?”

“镇南王现在情形不算好,”苏清欢道,“怕狗急跳墙,还会来找世子的麻烦。他的婚事,是个好筹码。”

蒋嫣然冷笑一声:“这些都不足为惧。现在谁不知道,镇南王根本就不管世子了。想要和镇南王府联姻,可能跟那几个小崽子更好。要是李慧君有出息,生个儿子,最合适。”

苏清欢:“……”

“再说,”蒋嫣然越发犀利,“真的联姻,谁会在乎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和一个庶子?夫人别以为,所有父母都为女儿考虑。只要有利益,谁会在乎一个女儿的死活?说得尊贵,其实哪家女儿不是牺牲品?精心养了十几年,不过为了卖个好价钱罢了。而且世子这等人才,那些女孩知道要嫁给他,打破头也要来,谁在乎个把贱人?”

苏清欢听出她的激动,声音有些清冷:“世子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然让夜音生下这个孩子,愿意记在自己名下,定然是有他的考量。”

“不过是个挡箭牌而已,不过挡的不是镇南王罢了。”

挡的怕是那些烂桃花,再熬几年等阿妩长大。

阿妩已经七周岁了,十五便能成亲,还是虚岁,不过七八年的功夫而已。

“什么挡箭牌?”苏清欢不解。

蒋嫣然垂眸:“我也不知道,随口一说罢了。”

苏清欢笃定她知道,她对世子的了解,超过其他任何人。

但是好在她知道分寸,并不强求结果,也没有因爱生恨,已经算十分克制了。

苏清欢便没有多纠结这个话题,看了看没有做完的鞋,吩咐白苏:“把世子这双收起来,我以后慢慢做。将军的我这两天做完,善始善终吧。”

春夏的衣裳容易皱,苏清欢一件件摊在床上,不厌其烦地给陆弃一一熨平。

大概是蒸腾的水汽太重,数次氤氲了她的眼睛。

“夫人,”白芷小心翼翼地道,“金银首饰这些,是不是都要带着?”

别的不说,苏清欢的贵重首饰就有一大箱子,基本都是陆弃送的,要搬走的话,也需要几个婆子合力搬出去。

“你和白芷挪出来,我看看……”苏清欢眼神幽深。

红宝石头面就有五六套,令人眼花缭乱。陆弃说,她肤色白,戴红色的压得住,艳若桃李。

尽管极容易混淆,苏清欢却能清楚地记得每一套都是陆弃什么时候送的。有她的生辰,有阿妩的生辰,有两人认识的纪念日,甚至还有两人滚床单的日子……

那些属于他们的记忆,曾经被他多么稳妥地收藏。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五章 夜音诞子 所谓的睹物思人,原来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用了那么多力气才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原本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但是现在才知道,这些都是自欺欺人。

苏清欢不敢再看再想,把首饰箱子合上,对白苏道:“打上封条,放到库房里。”

白苏一震:“夫人,一件也不带吗?”

“不带。”苏清欢闭上眼睛,“把我的衣服带着。剩下的,什么都不要带。”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专心致志地替陆弃做鞋,不发一言。

白芷看着被眼泪打湿的鞋面,偷偷拉了拉蒋嫣然的衣袖,示意她开口。

蒋嫣然摇了摇头,带着她一起到旁边整理苏清欢的衣服。

夜姨娘傍晚的时候生了个儿子,六斤二两,她身边的丫鬟喜滋滋地来报信,苏清欢让人赏了她一吊钱,又让白苏给夜姨娘送了些补品。

“奴婢去的时候,夜姨娘正在闹,说要找世子,骂院子里的人故意不告诉世子,见不得她好。”白苏回来的时候道,“感觉她脑子不太正常了。但是奴婢说了她几句,她还赔笑,又不像有病。”

蒋嫣然在旁边听见了,冷笑一声:“捧高踩低,白日做梦。投生到她肚子里,也是上辈子造孽了。”

苏清欢不理她,问白苏:“孩子呢?找奶娘看着了吗?夜音情绪不稳,别让她单独看孩子。”

为了争宠,她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

稚子无辜,夜音怎么作死都是她的事情,至少不应该连累孩子。

蒋嫣然冷冷地道:“她要是识相,想多活几日,最好安分守己。”

苏清欢终于听不下去,呵斥道:“嫣然,你今日过分了!爱憎分明对,但是尖酸刻薄就不对了。为了不相干的人,让自己面目可憎,并不值得。不管夜音还是世子,都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在两人关系中,最和谐的是两情相悦,最痛苦的是爱而不得。

见蒋嫣然低头没有做声,苏清欢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嫣然,放过自己吧。我们都放过自己吧。人生短短数十年,不值得把时间浪费在不爱自己的人身上。于千万人之中,你只是率先认识了他,还有许许多多个他,在后面等着你。你总会挑到那个称心如意,可以携手一生的人。”

“是,夫人。”

苏清欢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到心上,但是也无从劝起,便也没有再说下去。

晚上,小萝卜回来了,阿妩却留在军营中。

“娘,西夏来送了第一批的宝马,爹在忙,哥哥也在。姐姐和战又年玩,说和哥哥一起回来。”

“好。你其实不必回来陪我的。”苏清欢笑着道,“我搬家也不过从府里搬到几条街后的位置,没多远。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但是还可以再吃点点心。”小萝卜道。

白苏笑着去给他取点心。

“我回来也不是专程为了陪娘,是哥哥走不开,派了些事情给我做。”小萝卜又道。

世子前几日一直在调查义庄丢失尸体,被人利用了大做文章之事,有了些许眉目,但是今晚有别的事情,所以交给了他。

小萝卜心里暗暗想,世子哥哥是不想阿妩和战又年走得太近。

尤其今日西夏来人,战又年却不能回去,他心情不好,阿妩在陪着他。

而且夜音诞子的事情,世子也想亲口告诉她,担心她徒增烦恼——阿妩对于这个孩子分走世子关注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这些事情,都是不能告诉苏清欢的。

“什么事情?”

“小事,哥哥想锻炼我呢。”小萝卜随口说道,心里却想着,爹爹今日也问起这件事情了。

他按照之前想的配冥婚那套敷衍过去,但是心里更加确认,是有人还不死心要利用这件事情煽风点火,不可掉以轻心。

他现在有些怀疑,这件事情剑指苏清欢。

苏清欢没有多问,心里被别的事情占据了。

西夏来人了,那陆弃这几日肯定很忙,更加不会发现她已经离开。

这应该是好事吧,可是为什么她有点失望?

军营中。

“你想家了?在这里不好玩吗?”阿妩晃着小短腿对眼圈红红的战又年道。

“当然想家了。”战又年见了来使,听他转达父亲让他稍安勿躁的话,心情极度烦躁,对着来使还得说自己一切都好,心里一腔怨气都发作到阿妩身上,“如果这里是西夏的领地,我就觉得好玩了。”

阿妩气坏了,跳下来叉腰道:“你们敢!我爹把你们都打回老家!”

“你爹都失忆了,还有什么本事!”

这是阿妩不能碰的逆鳞,尤其是想到爹娘关系因此而紧张,她跺脚道:“你爹有什么本事?不还俯首称臣,送来赔偿求安吗?战又年,我们两个,再也不是朋友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却不期防,撞到了两条大长腿上。

“谁呀?”阿妩气呼呼地捂着头道。

话音刚落,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起来。

“怎么恼了?”世子问道。

“战又年他跟我吵架,我好心安慰他,他……”阿妩委屈巴巴,可是说着说着就停下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世子的气呢!现在才不要理他!

“哥哥也坏,你们都坏。”阿妩在他怀里扭动着身体,“我找我爹去。”

“表舅在召见西夏来使,这两天都忙,不要吵他。到我营帐中,我给你带好玩的了。”

他特意抽空去鬼手张那里要了两样小玩意来哄阿妩。

阿妩本来还很傲娇地表示不想去,不稀罕,但是听说是鬼手张做的,半推半就地被世子抱了回去。

战又年想想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更不想失去这唯一的朋友,于是追了出来,却只看到世子抱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第二日,蒋嫣然命令下人开始往苏清欢的宅子里搬运东西。

十六箱衣物,也着实很大的排场,所以便惊动了意想不到之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六章 瘦马姜青萝 苏清欢听说被送来的四个女人之一要来见她,第一反应是不想见。

她好容易心绪平静了些,实在不想再看这些堵心的人。

但是转念一想,她既然敢壮着胆子求过来,应该是有事,且听一听她要干什么也好。

瘦马的身世基本都不好,而且这辈子的前途基本也注定无望——她们都被灌过虎狼之药,以便让她们乖乖依附于男女主子,不作他想。

这个时代,没有孩子的女人,下场最后往往都不好。

她如果是来谄媚奉承的,苏清欢不会理她;但是她直觉不会,瘦马性情温顺,初来乍到,对周围也很不熟悉,应该不至于有这么大胆子。

“让她进来。”苏清欢淡淡开口,并未放下手中的针线活。

白苏上前要替她整理衣服和头发,被她拒绝。

“用不着。”她不是要给侍妾下马威的正室,她永远都不会让自己处于这种境遇。

她只是好奇,对方巴巴要来见她,到底为什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芷有些尖锐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充满了讽刺和不屑,“我在夫人身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眼皮子那么浅,看上你的破镯子?”

夫人和将军吵架,这贱人就跑来,想示威还是想占便宜?

白芷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故意给她下马威。

白苏看了一眼苏清欢,掀开帘子出去道:“夫人在,你大声吵吵,成何体统?夫人让人进来,你是听夫人的,是夫人赏脸,你在这里聒噪什么?”

说完,她又对面红耳赤,手里攥着虾须镯,惶然不知如何是好的女子道:“夫人要见你,屋里请。”

两人一唱一和,好人坏人都做了,替苏清欢立威的目的也达到了。

“奴姜氏青萝给夫人请安。”女子进门不敢抬头,跪倒匍匐在地给苏清欢行大礼。

“起来吧。”苏清欢并没有为难她,“抬起头来。”

十五六岁的姑娘,皮肤嫩的仿佛一掐就能出水,鹅蛋脸,明眸皓齿,眉眼如画,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睛的仕女图。

“果然是个美人儿。”苏清欢叹道。

姜青萝红了脸,行礼轻声道:“夫人谬赞。”

娉娉袅袅,如弱柳扶风。

苏清欢想,连脸红说不定都是受训出来的。

看她规规矩矩的乖巧模样,不管是真的听话还是装出来的,她都懒得为难她。

她也不绕弯子,直入主题道:“你求见我,有事吗?”

姜青萝又跪下道:“奴在将军府中住这段时间,多蒙夫人照拂,早该给您磕头,但是害怕打扰您,一直不敢来。今日奴见府中有人往外搬东西,说是您要搬出去,吃了一惊,匆匆忙忙就来了。失礼之处,请您海涵。”

白芷怒目瞪着她,这是上门来嘲笑夫人的吗?早知道刚才就该把她打出去!

白苏拉着她不许她说话。

蒋嫣然默默站在苏清欢身边,目光严厉地扫过姜青萝。

苏清欢看着姜青萝月白色的裙子沾上尘土,道:“起来吧,我这里没有跪来跪去的规矩。我也很忙,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失礼不失礼的套话。有话你就直说,我是急脾气。”

“夫人,”姜青萝没有敢起来,咬着嘴唇,用尽了所有的勇气道,“奴是想向夫人求个恩典,找个靠谱的人,不拘穷富,只要家里夫人能容人,让奴出府吧。”

这是要求离开?

苏清欢有些惊讶,也丝毫没有掩饰这种情绪,看着她道:“将军府不好吗?还是将军不好?”

姜青萝道:“将军极好,奴自懂事不久,便听着将军和夫人恩爱的故事……”

苏清欢:“……是了,你今年十五六岁,五六岁的时候,我已经与将军在一处。到你七八岁的时候,确实……”

长安门之变,她被绑架,陆弃诈死,携手离京……她和陆弃的故事,确实算得上轰轰烈烈。

早上对着镜子梳妆,铜镜中的自己也算年轻貌美,看不出多少岁月痕迹;但是在姜青萝满满的胶原蛋白面前,她还是得承认,自己老多了。

美人像韭菜,被有权势的男人割了一茬又一茬,只取最嫩的茎叶。

大概她自己,现在已经算老韭菜根了。

姜青萝没有听出苏清欢的感慨之意,继续道:“将军夫人情深意笃,中间怎么能容下别人?所以当奴知道,要来伺候将军时,心里发凉,只觉面前荆棘丛生,再也没有路走。但是奴卑微若尘,除了任人摆布,别无他选。”

“后来奴万般绝望之下,想着入府之后便向夫人表明心迹,绝不敢多看将军一眼,更不敢跟您争宠……”

“笑话!”白芷没忍住,打断她的话,“你倒是想偷看将军,想和夫人争宠,你配吗?不用别人,将军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送到军营慰军了。”

姜青萝瑟瑟发抖,不敢再说下去。

苏清欢听明白了,这位是来向她表明心迹的。

她淡淡开口:“如你所见,我在将军面前已然失宠,现下就要搬出去。以后你们各凭本事,就算争宠,也争不到我头上。我退出,给你们腾地方。”

姜青萝磕头如捣蒜,声音绝望:“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苏清欢笑了:“你这声‘夫人饶命’,我担不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怎么你呢!我虽然软弱,但是也不是软柿子,更不会任由别人算计。我已经给了你话,让你们各凭本事;你若是还不满意,想利用我达成什么目的,恐怕会失望,更恐怕,你会后悔!”

不管皇上送来的还是镇南王送来的人,她一个都不信。

无论眼下多么乖巧可怜,懂事体贴,她都没有精力去辨别真假。

算计和危险,远离总是不会错的。

她要把心门关得紧紧的,不让那些算计之人有可趁之机。

蒋嫣然终于开口:“你是谁送来的?你姓姜?姜子牙的姜还是江河之水的江?”

姜青萝哽咽着道:“奴,奴是镇南王送来的。奴姓姜,姜子牙的姜。这是奴生父的姓,可是我不为家族所容,从小便被送到勾栏中。”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七章 陆弃道歉 姜氏是大姓,苏清欢也知道。

如果姜青萝所说属实,那定然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说不定又是后院女人们相互斗法,姜青萝生母惨败,结果连女儿都成了牺牲品。

可是她是镇南王的人,所说的话这屋里的人,哪个都不相信。

蒋嫣然道:“既然是从小在勾栏里长大,应该被教得知道察言观色,温驯听话。你进来便口口声声让夫人饶命,难道是想说夫人不容人,要对你如何?就冲着这句话,在别的府里,也该拉下去打死了。”

姜青萝连道不敢。

蒋嫣然又道:“打量着夫人是软性子,想欺上瞒下就是你错了。夫人心软,但不欠你。你身世堪怜,不代表这些人就要对你网开一面。我劝你一句,有话直说,梨花带雨那套,除了徒惹人厌烦,对你并无好处。”

“奴多谢蒋姑娘教导。”姜青萝拭泪向蒋嫣然行礼,然后对苏清欢道,“夫人,奴从小便知自己是玩物儿,不敢生出旁的心思,在勾栏中听调教嬷嬷的话,想着将来听主子的话。但是知道要送来您身边,忐忑不已。来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如何能向您表忠心,恨不得立刻能立功,给自己挣一份前程,好歹过几年好日子。”

说着,她有几分黯然,抬起头来看着苏清欢,美目含泪:“可是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有几个镇南王府的嬷嬷教奴和姐妹规矩,然后便送了奴过来,让奴好好伺候,旁的真的什么都没告诉奴。”

苏清欢有些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想做双面间谍,奈何人家真只是把她当个送人的玩意儿,什么都没接触到。

她淡淡开口:“无论你说的真假,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来未曾指望过从你们身上得到过什么。将军府不是善堂,但是也不是虎狼窝。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总有你们一口饭吃,日后将军如何打发你们,我不得而知。但将军并不像外界所传那般暴戾恣睢,草菅人命,你们大可放心。若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自己藏好,被发现了,将军的手段,酷烈到何种程度,我也不得而知,更不会心软为你求情。”

谁活着都不容易,悲惨值得同情,但是不是有恃无恐的理由。

姜青萝含泪道:“夫人的教诲,奴铭记于心,不敢忘怀。奴本也知道,夫人宅心仁厚,不会为难奴等卑微之人。可是,可是奴听说您要搬走,立时就慌了。夫人,您要是走了,将军不会留我们性命的。奴不甘心,奴没想过害人,就想过几天好日子,哪怕几日也好……”

姜青萝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她走了,陆弃会杀了她们?

苏清欢觉得这脑回路有点清奇。

“那你想求什么?”她淡淡道。

姜青萝语塞,半晌后才嗫嚅着开口:“夫人如果果真要走,奴想跟您要个恩典,把奴放出去。奴现在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但是奴愿意被发卖,日后若有机会,结草衔环,报答您的大恩。”

陆弃若是迁怒,她们活不成。

冷血战神,只有对苏清欢的时候才有温度。

苏清欢不自知,但是姜青萝很聪明,即使对陆弃的种种事迹都是道听途说,亦可以让她有所判断。

所以她是真的慌了,没有再考虑就匆匆赶来,希望能有一线生机。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

苏清欢想了想,刚要开口,便听到外面小丫鬟略慌张的声音。

“将军您回来了!”

小丫鬟声音脆脆的,声量很高,显然是有报信的意思,白苏、白芷调教有功。

苏清欢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见帘子被掀开,陆弃大步走进来,步履带风,冷面含霜。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弃开口后才看到地上跪着的姜青萝,眉头蹙起。

苏清欢扶着腰缓缓站起来行礼,平静道:“刚才姜青萝来请安,说要求我饶命,我便多问了几句,并没有拈酸吃醋,为难她之意。”

其实她看出来了,陆弃进门后根本没有看姜青萝,问的是她要搬走之事。

可是她心里就是有些酸,故意避重就轻气他。

姜青萝却吓坏了,瑟瑟发抖道:“将军,夫人没有为难奴,是奴,是奴……”

“放肆,谁让你插嘴了!滚出去!”陆弃怒气冲冲地道。

他本来想质问苏清欢,但是想着自己之前冲动的事情,还是按下火气;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轻她,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她。

至于这些姜青萝李青萝的,陆弃多一眼都懒得看。

姜青萝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苏清欢给了白苏一个眼色,让她扶着姜青萝出去,让其他人也都退下了,指着榻上的位置道:“将军坐下说吧。”

她原本以为,西夏来使,陆弃会十分忙,不会关注到自己离开的事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而且还匆匆赶了回来。

“你往府外搬东西,经过我的允许了吗?”陆弃厉声道。

苏清欢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我以为,我已经和将军说明白了。我带走的,只有我的衣服,若您不放心,可以让人打开查验。”

苏清欢说这话的时候,心情莫名地爽。

她从陆弃眼中看到了后悔和挽留之色——十年,已经足以让她看清楚这个男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的男人,从来都不笨,无论失忆前后。

所以现在想来,他应该知道了事情是真相。

所以,为什么她不反虐回来呢?

她疼得都万箭穿心了,也让他好好难受一下。

陆弃脸色晦暗,似乎要发怒,但是好像又想缓和关系,这种纠结之下,他的脸色有点扭曲。

“我不许你走!”陆弃有些艰难地道,“那日之事,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但是你打算不告而别,是你的不对。”

苏清欢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之前死的念头都有了,现在却莫名其妙很高兴。

大概是因为陆弃道歉了?或者因为他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八章 陆弃剖白 苏清欢鄙视自己。

但是哪个深爱过的人,又不是把悲喜系在爱人身上,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患得患失呢?

她不求陆弃对自己温柔体贴如从前,可是至少他不能对自己那么冷漠,那么粗暴……

想到那日晚上的不堪,她眼窝有些发热。

她狠狠心道:“将军可还记得那晚说了什么话?伤人的是你,现在一句道歉,又想一笔勾销?将军觉得我是瘦马之流,你低头一句话,我就要感激涕零?对不起,我做不到。您想要的乖巧柔顺,我给不了。”

“我什么时候要过你乖巧柔顺?”陆弃黑着脸道,“那日我气急,也是因为你说和离之事。你,你生气也是应该,但是不能说走就走。”

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就算公事忙得头昏脑胀,亦想着她满眼受伤的绝望哀伤。

他终于等不到几日之后,到她营帐里找她,却听说她已经回了府里。

这也就算了,过了不一会儿,暗卫来告诉他,苏清欢要搬出府,他瞬时火气冲到发梢,夹杂着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害怕。

上天捉弄他,让他来的时候,那不知哪来的女人还在给苏清欢上眼药,所以她对自己阴阳怪气。

但是想到她受的那些委屈,陆弃还是忍着。

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离开。

不离开尚有未来,若是放她走了,恐怕以后更难挽回。

“那将军想要我如何?”苏清欢抬眼看着他,满目嘲讽,“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继续往我身上扣?求求你放过我吧,十年相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咱们好聚好散……”

“苏清欢,”陆弃开口,“你看着我,我有话跟你说。”

苏清欢坦坦荡荡地看向他。

于爱情之中,她自问自己无法做得更好,无愧于心。

她不是没体谅过他,她也不曾恨他,她把所有能替他找的借口都找了;可是她也是个人,她也会疼,她也想逃避,所以这次真的决定离开,她想放过自己。

陆弃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他而言,承认内心的软弱与惶恐,是一件比死更难的事情,但是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再不这么做,可能会悔恨终生。

“忘了你的十年付出,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这段时间,我也很痛苦茫然,你不知道,仿佛只睡了一觉,睁开眼睛,却什么都变了的滋味。所有人都在跟我说,我要善待你,你很痛苦;可是你与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你照顾我,却不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情;你帮我,却与我观念里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我只有从你们所有人的只言片语中,才能知道,哦,原来还发生过这件事情。”陆弃自嘲地笑,“我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为一个忘恩负义、负心薄幸的人。我不理解为什么你对别的女人那么大反应,直到后来你说,当年与我在一起,我就承诺过你;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从不循规蹈矩,要抛头露面,直到你帮汪恒治腿,让我见到你的神乎其技。”

“我不好意思说,但是我真的尽力了。我尝试着去了解你,去找回那些记忆;我不想你活得那么痛苦,不想你深情一片被辜负,可是你不能再等等我吗?”

陆弃捂脸,深深呼吸平息着自己。

苏清欢泪流满面。

“我向你发脾气,冤枉你,是不争的事实。我错了,你怎么生气怎么发作我都受着。”陆弃道,“可是不要说和离。我会慢慢改,慢慢适应,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和从前一样令你满意,但是我是想好好跟你过的。你想要什么,告诉我;我过去如何待你,告诉我;你为我做的事情,让我知道。你不觉得,我对过去一无所知,你却要求我待你情深意重,深信不疑,这是过分要求吗?”

“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无怨无悔,不求功劳;可是我应该知道。”

陆弃说话的间隙,唯有靠着深深呼吸,才能继续下去。

而苏清欢捂着嘴,视线早已模糊成一片。

她无言以对。陆弃说得对,她自问无愧于心,自觉为他付出良多,自觉体谅他,却从未问过,他想要什么。

在痛苦的漩涡中挣扎的,不是她一个人,还有她深爱的人。

“你骄傲,你和寻常女子不一样,我都知道。”陆弃道,“我至今回忆失去的这十年,依然是一片空白。但是我要告诉你,即使如此,我也不想你离开,因为我舍不得。”

请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他爱上过她一次,这是第二次。

这是命运的必然,无论什么境遇之下,她于他,就是茫茫大漠中的一湾清泉,只要遇见,便注定解他之渴求。

“苏清欢,你不要走。”

这句话,让苏清欢崩溃大哭。

他忘了他的呦呦,却告诉她,你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陆弃站起来坐在她身边,还留了些距离,想想又咬牙往前靠了靠,笨拙地拍着她,笨嘴拙舌地道:“你别哭了,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我就是觉得,给我些时间,让我学会怎么跟你相处……我只会用我从前的那些,尝试着做你的夫君,做几个孩子的父亲,那些与你想要和你该得到的,相去甚远……可是,总有学会的那日。”

他是骄傲的战神,便是从前情深的时候,也总是霸道强势,何曾有过如此谨慎小心的时候?

此刻,他更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来路,看不到前程。

苏清欢放声大哭,哭出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

不是她一个人在痛苦,不是他不想爱自己,他已经在努力了,她不是孤军奋战。

屋外的白苏白芷听着她小兽一般的悲鸣,都泪流不止。

便是姜青萝,都跟着红了眼眶,当然心里更多的是庆幸,这条命,总算保住了。

陆弃却有些慌了,他说了这么多,自以为掏心掏肺,极尽诚意,没想到苏清欢却越哭越厉害,让他手足无措。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九章 和好如初 苏清欢没走成,陆弃也没有回军营。

苏清欢哭了停,停了哭,好像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了。哭到最后,别说眼睛,脸颊擦得都红肿了。

陆弃起初还笨手笨脚地安慰,后来索性壮着胆子抱住她,任由她泪湿自己的衣襟。

蒋嫣然把姜青萝打发走,让人送了热水棉巾进去,后来又送了燕窝粥,显然是知道苏清欢吃不下东西,让她多少垫垫肚子。

“喝了吧。”陆弃递给苏清欢,手指碰了碰汤匙,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舀起来送到她嘴边。

苏清欢沙哑着声音,恨恨地道:“你喂我。”

除了原谅他,还能怎么办?

她不想这么便宜他,可是她自己也疼。

算了,来日方长,早晚要把这混蛋给自己的委屈找出来。

陆弃一惊,粥碗滚落到地上,燕窝粥撒了他一身。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你坐着别滑倒,我让人打扫。”陆弃看着地上的燕窝粥,急忙抓住她衣袖,却不小心把她小巧纤细的手抓到了掌心中。

她的手软滑细腻,有些微微的凉意和水汽,想来是因为拭泪的缘故。

陆弃本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也很害羞;但是不知为何,他不舍得松手。

苏清欢横了他一眼,水洗过的眸子烟波流转,嗔怪道:“呆子,松手!”

陆弃感受到她的娇嗔之意,心中一松,随即大喜,紧紧握着,面上却要装出严肃的一本正经模样:“不要任性,摔倒了怎么办?”

苏清欢看着地上那小小的一滩,翻了个白眼道:“这又不是千山万水,我迈过去就是。你不松手,我怎么给你找衣服换?”

果然哭多了,眼睛又胀又疼,翻翻眼皮子都疼得紧。

难为陆弃今天能跟她说这么多话,哭得她肝肠寸断,又是感动又是内疚又是委屈的。

陆弃这才松了手。

苏清欢一边替他找衣服,一边让人进来洒扫。

白苏白芷进来,收拾了残局,小心翼翼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冲两人眨眨眼睛,表情轻松。

白苏松了口气,白芷则是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夫人遇到将军,就没救了。

她当然希望两人和好,可是夫人之前难过成那样,将军略低头,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罢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将军就是夫人躲不过的劫。

“白苏,你让小厨房送桌菜来,菜式你看着。”苏清欢找出一套蓝色长衫道。

“是。”白苏笑着应声,拉着白芷一起退下。

“湿衣服还不脱下来?”苏清欢瞪了陆弃一眼道。

陆弃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衣服,“你好了?”

“好了。”苏清欢吸了吸鼻子,“换上衣服,吃过饭就回去吧。”

闹了这许多天,原本以为自己内心早已冰封,殊不知,都是矫情;他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她的心防瞬时四分五裂。

他何止是攻城略地、无坚不摧的战神?

他是她的冤家克星,自己永远无法对他心硬心冷起来。

西夏来人了,贺长楷和皇上那里又都挤压着他;他缺失的,不仅仅是和自己的过往,还有过去十年的所有正事大事,他要补的功课,太多了。

“我今天不想回去了。”陆弃道。

苏清欢:“……快换衣服。”

“你从前,没有帮我换衣服吗?”陆弃挑眉看着她。

“没有,从来没有!”苏清欢没好气地把衣裳摔到他怀里。

“那我当初伤了腿到你家里时呢?”

好呀,还跟她讨价还价,真以为自己就这么轻易地翻过去了?

女人翻旧账,期限可是一辈子,什么时候,想翻就翻。

苏清欢横了他一眼:“不是说什么都不记得吗?我看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陆弃求生欲爆棚,立刻道:“这段好几个人都跟我说了。你不知道你人缘多好,我现在自己都怀疑自己,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知道的,以为我不是辜负了你,是辜负了他们呢。”

苏清欢不确信地道:“汪恒去找你了?”

“岂止他?令狐大夫,大哥,舅舅,刘均凌,杜景……”

“怪不得突然良心发现来道歉,原来是耳根子软。”苏清欢气哼哼地道,“倘使别人都说我不好呢?”

“从前可能会信,现在不会了。”陆弃认真地道。

“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是不会了。”

“快换衣服,别指望我大着肚子伺候你。”苏清欢心里有种热热的感觉,扭过头去不看他,没好气地道。

恨,真的恨!为什么对他,就一句硬话都舍不得说。

陆弃自己换了衣裳,这才问道:“你还生气吗?”

“生气。”苏清欢恶狠狠地道,“不过现在不跟你计较,我饿了。”

“来人,去厨房催一下饭菜。”陆弃扬声道。

苏清欢忽然一笑:“你不是埋怨我不告诉你过去吗?那我现在告诉你,从前我饿了的时候,你会帮我擀面条,亲自帮我下面。”

陆弃:“……要不我现在去试试?”

“等你做好,阿狸都饿坏了。下次,你心里记着就是。”苏清欢女王腔调十足。

不得不说,现在她有一种重新回到十七八岁,刚和他甜蜜热恋的感觉。

吵架的时候也很幼稚,像小孩过家家一般,吵完后又如胶似漆。

苏清欢捂脸:陆弃失忆倒也罢了,她自己怎么也越活越回去了?

“好。”陆弃看着她眼中隐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吃过饭,你跟我一起回军营吧。我还是得回去。”

苏清欢:“……”

她就知道,前头刚说留下,转身就要走。

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但是她真的没生气,家国大事,如果都能放到鸡毛蒜皮小事后面,那就不是她爱的陆弃了。

“你自己回吧……”

“你还在生气?”

苏清欢凶狠地道:“你吼我几次,军中都传遍了,我也要面子,等过几日你再求我回去!”

她得留下把东西收拾回来,吐血。书院那里,不弃堂那里,确实也都需要自己。

作也作过了,两人和好如初,该做的事情,都要捡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章 东窗事发 话说开了,苏清欢心里好受许多,但是也明白,其实两人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给陆弃把脉,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很不好吗?”陆弃不由开口问道,“有性命之忧?”

“没有。”苏清欢摇摇头,“换只手。”

陆弃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被苏清欢微凉的指尖按住脉搏,他有种羞臊的感觉。

到现在,他也无法迈出那一步,和苏清欢亲密接触。

虽然告诉自己,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情,而且是无数次;但是每次略亲近她,他自己还是很不自在。

苏清欢摇头道:“按理说,你现在脑中的淤血应该散去一些才是,为什么毫无进展?我给你开的药,你按时用了吗?”

陆弃有些艰难地道:“我很不喜服药,从小便不喜欢。”

“陆弃!”苏清欢怒了。

所以,他根本就没吃药!

“我从今日便开始吃。”陆弃有些心虚,之前的药,他大都倒了。

苏清欢不想理他了。

她那么用心配制的药,他竟然没有服用,她苦苦熬着,他却连吃药都不肯,气炸了肺好不好!

如果她今日不问,是不是就只能等着奇迹发生了?

那可能真是一辈子都好不了。

陆弃气短,吃饭的时候想给苏清欢夹菜,却又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但是苏清欢摆到他面前的,却都是他喜欢的。

苏清欢看着他茫然局促的模样,心里发酸,道:“我喜欢吃鸡,但是不喜欢吃肉,喜欢啃骨头,从前在村里,第一次一起吃饭,你见我不吃肉,像现在一样很不好意思,但是后来就很自觉地把骨头多的部位留给我;我喜欢吃螃蟹,但是性寒,你每次都看着不许我多吃,管不住我的时候就很生气,说我明明是大夫,却偏偏不让你省心;我喜欢各种各样的菜,但是很不喜欢苦瓜,有一次惹你生气了,你不理我,我就埋头吃苦瓜,吃得快吐了,你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拿走,说,‘别吃了’……”

往事历历在目,苏清欢的视线模糊了。

陆弃看了看桌上,给她夹了一块萝卜。

苏清欢:“我其实也不喜欢吃萝卜……”

怎么就能那么准确地挑出来这桌上她唯一不喜欢的?真是她的克星无疑了。

“将军,”白苏掀开帘子进来,神色有些着急,“刘将军让人送信,说军营被围,请您立刻回去。”

苏清欢愣住了:“军营被围?”

她第一反应就是西夏那些人使坏,但是在陆弃的地盘,他们得多少人才敢这么造次?

陆弃显然也不明白,沉声道:“我出去看看。”

苏清欢站起身来,跟着他一起出去。

送信的侍卫行礼道:“大将军,有上千边城百姓被人蛊惑,围了军营。”

苏清欢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边城百姓围着军营干什么?

蒋嫣然的脸色却刷得变白了。

她的失误,虽然前有世子,后有小萝卜替她弥补,但是没想到,还是被人利用了。

苏清欢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所以一头雾水;而陆弃却立刻想到了上次边城百姓闹事,开口道:“还是上次义庄闹鬼之事?”

“是。”侍卫道。

苏清欢侧头想问蒋嫣然,却发现她面色惨白,双手抓住裙子,显然十分慌乱。

她没见过她这般模样,便道:“嫣然?”

蒋嫣然咬咬牙道:“将军,我跟您回去。这件事情,始作俑者是我。”

陆弃蹙眉看着她。

苏清欢不明所以,但是知道肯定是自己被瞒着了,于是开口道:“白苏,让人备车,我带着嫣然,和将军一起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情,路上尽可以说清楚。

当务之急是平息民怨,能鼓动上千人闹事,估计也不是小事。

“按照夫人说的做。”陆弃沉声道。

待马车备好,他把苏清欢抱上马车,等着蒋嫣然也上去后,自己跟着上去。

蒋嫣然平静地说出了事情原委。

“将军脑中淤血久久不散,夫人苦苦煎熬,却不肯替他手术治疗。我实在看不下去,想着将军如果再如此,我便替他手术,所以从义庄中让人偷了尸体出来练手。”

苏清欢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后才又怒又心疼道:“嫣然,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陆弃也很震惊,但是心里想得更多的是,自己被小兔崽子骗了。

小萝卜显然是知道真相,为了维护蒋嫣然才瞒了下来。

可恨自己竟然被他骗得团团转。

小萝卜说,春、药来自于蒋嫣然,他和蒋嫣然关系定然亲密,所以他从始至终肯定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瞒住自己,不,还有苏清欢。

蒋嫣然低头:“夫人,是嫣然自作主张,酿成祸事,愿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吗?”陆弃怒道,“就算你站出来,所有人都会以为你为夫人顶罪。夫人身上的这盆脏水,是你亲自泼上去的!”

苏清欢闭上眼睛,靠着马车侧壁,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冷冷道:“停车!”

陆弃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让嫣然下车回府。”

蒋嫣然“扑通”一声跪下,几乎撞到苏清欢膝盖上,道:“夫人,我不回去。这是我做过的事情,无论如何,让我自己承担。”

“回去!”苏清欢用从未有过的冷厉声音道,“回去跪到院子里反省!”

“夫人,我……”

“要不要让白苏把你请回去?”

蒋嫣然放弃挣扎,垂首道:“是。”

想帮助苏清欢,到头来却给她添了那么大的麻烦,被人利用攻讦。

陆弃说得没错,世人只知道苏清欢,谁知道她?

就算她出去认罪,别人也还会把罪名加到苏清欢的身上。

苏清欢让白苏回去陪着蒋嫣然,马车继续辚辚而行。

陆弃看着她眉头紧皱,伸手握住她的手,坚定地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不过是一千人闹事,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铁血手段镇压。

苏清欢笑笑,苦中作乐道:“还好你这次没不信我。”

聪明如她,心中也对这件事情的始末有了猜测。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一章 化身为刀 苏清欢觉得,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从陆弃失忆开始就已经拉开,步步紧逼,想要对她赶尽杀绝。

她和镇南王,大概是天生相克,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十年了,他任何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推,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不遗余力地制造自己和陆弃的嫌隙。

陆弃为此已经和他几乎恩断义绝,而今陆弃相当于半路重生一次,他竟然还故伎重演。

他不知道,陆弃能爱上自己一次,就能爱上第二次。

苏清欢这些日子虽然心伤,但是对陆弃军中的事情关注得比从前更多。

她其实心里一直担忧,陆弃心中的感情天平会倾向贺长楷;而事实上,失忆至今,陆弃确实也这么做了。

苏清欢担忧,如果陆弃不恢复记忆,早晚还是要帮助贺长楷。

这倒没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对贺长楷言听计从,那么自己和世子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现在看起来,贺长楷又一次主动把可能的把柄交了出来。

陆弃看到苏清欢凝思的模样,道:“我信你,你也要信我能护住你。”

虽然他之前特意找刘均凌问过往事,苏清欢因为自己,不止一次深陷危险之中。

问别人他是不好意思的,只有刘均凌大大咧咧,感情迟钝,对自己毫无防备。

“嗯。”苏清欢点点头,“我是有个主意,但是没想好,让我继续想想再跟你商量。”

“好。”

陆弃沉默地在一旁看着她,除了按住她的手,两人再无亲密接触;但是他却觉得心满意足,内心平静安宁。

也许他找不回记忆,但是他可以找回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这种和谐眷恋,丝丝缕缕缠绕住他的心,让他不知不觉地心软。

苏清欢大脑飞快地转着,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一刻钟后,她微笑着开口:“鹤鸣,我想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陆弃嘴角露出笑意。

形势如此紧急,她还能和自己谈笑风生,把其他女子比得都如鱼目。

“煽风点火,意图制造混乱的人,要么是皇上要么是镇南王,希望你厌弃我,希望你头脑混乱,进而从中牟利。你觉得呢?”苏清欢挑眉看他,目光犀利,声音清脆。

不出她的预料,陆弃眼神中有挣扎之色。

苏清欢心里叹了口气,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陆弃始终无法割舍与镇南王的兄弟之情。

她也能明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镇南王也不是一句好坏可以评断的。

对自己而言,他数次欲置自己于死地,几乎等于不共戴天的仇敌;可是于陆弃而言,尤其是现在的陆弃,他依然是那个亦父亦兄的角色。

可是不要紧,还有她在,总能层层揭开贺长楷的画皮。

一次不行,两次,来日方长,她和陆弃都好好的,还怕等待吗?

再说,陆弃好好吃药,恢复记忆的可能性,至少也有两三分。

苏清欢觉得自己现在的头脑从所未有的清醒,过去一段时间的浑浑噩噩,悲悲戚戚的窝囊情绪终于一扫而空。

管它阴谋阳谋,放马过来,各个击破。

只要陆弃和她戮力同心,又有什么是不能正面面对的?

陆弃垂眸道:“个个都跟我说表兄不好,我……”

“你不相信是吧?”苏清欢把手从他宽厚的大掌下抽出来,和他调换了位置,自己握住他,“用事实说话,绝不会冤枉好人,但是也不想纵容恶人,尤其是他还想利用你。我有主意,你听听怎么样?”

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她要做那把刀子,把挡住陆弃视线的障碍物全部砍倒。

她不知道,此刻陆弃眼中的她,镇定从容,气势凛然,眉宇间英气勃勃,令人忍不住侧目。

“你说。”

“嫣然只能事后你我惩罚,首先要把她从这件事情摘出去。”苏清欢道,“这并不难,本来就是针对我——”

就算有直接证据显示是蒋嫣然所为,那些人怕是也想把罪名强加到自己身上。

既然如此,她先成全他们!

苏清欢把自己的主意一五一十地说了,陆弃不太同意,道:“你身怀六甲,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苏清欢笑容淡定自信:“这不算折腾,只是顺势而为。我照旧有人伺候,而且,而且你心里有我,这日子便比之前好无数倍。”

陆弃听得心里有些苦涩。

还没有行到军营,陆弃下令停车,看了一眼苏清欢:“我下去了。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让我知道。”

苏清欢含笑看他,目光柔软:“好。”

马车帘子放下,她脸上的笑容敛起,黑亮的眸子中染上一抹厉色——顾忌陆弃、顾忌世子,她宽容了贺长楷太多次。

这次,她决定不忍了。

陆弃也许会痛苦,但是长痛不如短痛,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拖延,一定要利用好这次机会,把贺长楷的伪装彻底撕开。

她甚至,也利用了陆弃。

毫无疑问,陆弃现在眼中有她,心里在乎她,那苦肉计就是奏效的。

虽然她提前跟他商量过了,但是陆弃之后只要想起自己受过的这些委屈,对贺长楷的心就会冷硬几分。

贺长楷欺负她就算了,屡次欺负世子,欺负陆弃,这笔帐,这次要好好算清楚。

陆弃策马走到马车边上,轻声道:“我先去了。”

话音落下,一声“驾——”之后,达达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车轱辘行进的单调声音。

陆弃赶到军营的时候,外面的将士已经和百姓们剑拔弩张,快要动手了。

“住手!”他暴喝一声,驭马停下,坐在高高的骏马之上,冷厉地开口道,“谁再敢动手,军法处置!”

将士们倒没跪,一个个赤红着眼睛看着闹事的百姓们,目光像要杀人一般。

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百姓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于是他们身形之中系着白花的棺材更加显眼。

“谁出来跟我说说,你们带着棺材围了军营,是想要干什么?”陆弃面如冷霜。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二章 阴谋诡计 百姓中有个六七十岁、发须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众人面前后才又跪倒在地,痛心地用他的槐木拐杖敲着地面道:“将军,小老儿名叫张老三,祖祖辈辈居于边城。多年来,多亏将军,边城才能在天下大乱的时候也能独享太平。您居功至伟,所有的百姓都对您感恩戴德,不敢忘怀……”

陆弃并不喜欢这般迂腐奉承的模样,冷声道:“你站起来,不必说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我就想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张老三扶着拐杖艰难地站起来,弯着身子道:“将军,这些年来我们能够独善其身,有您和地虎军的功劳,也有神灵庇佑的功劳。若是得罪了鬼神,一样能将现在的太平颠覆。”

陆弃心里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些人,多少都受过苏清欢的恩惠,却被人三言两语怂恿,或者被三两二两银子收买,来行逼死她之举,人心实在令人心寒。

“谁得罪了鬼神?”陆弃只当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虽不信,但是从未阻止过你们信佛信道,还要如何!”

张老三指着那棺材,痛心疾首,老泪纵横道:“将军,这棺材之中,是义庄丢失的尸体之一。他哪里是被配冥婚了?是被人开了脑壳!死后都不得安宁,让无辜之人不能有全尸,这是何等业障?老天要降下惩罚的啊!”

陆弃都懒得再跟他周旋,直截了当地道:“谁做的?”

军中的将士们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略想一下便以为,是苏清欢为了医治陆弃脑中的淤血,才会找尸体来练手。

军中的糙汉子们,虽然出征前也会祭拜,但是大都没有什么坚定的信仰——对他们而言,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手中的刀剑才是信仰。

陆弃抵得上千军万马,苏清欢治得了千军万马,他们两个,比谁都金贵!

所以在他们看来,苏清欢为了救陆弃,别说用义庄的尸体,就是现杀几个人,又怎么样!

这些刁民,狗屁不懂,都该死!

不少人都站出来要说话,最后你看我,我看你,推举出一个品级最高的将军。

那将军对陆弃道:“大将军,不要听这些刁民的一面之词。什么老天降罚?要是您出事,这边城就完了,您还当不起几具尸体吗?夫人完全是为了救您,才会出此下策。而且人死如灯灭,又都是乞儿,根本没有碍着谁!要是真有业障,咱们地虎军上下三十万将士,都愿意为夫人分担,便是天打雷劈,我朱寻也愿意。”

“属下也愿意!”后面响起了整齐划一、威严肃穆的声音。

苏清欢的马车还没到来,远远地就听到这一声,虽然不知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从何而来,心里却安定了几分。

有这些最可爱的人在,就算陆弃对她横眉冷对的时候,她都没有怕会被伤害;更何况现在陆弃已经与她互诉衷肠了呢?

阴谋诡计,魑魅魍魉,所有下作的手段,尽管使来吧!

陆弃蹙眉,“这件事情,真是夫人所为?”

张老三忙道:“除了夫人有开脑壳又能完整复原的本事,谁还有呢?草民等也都知道,夫人为了边城百姓尽心尽力,功德无数;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情就是夫人做错了。”

“你这死老儿,到底收了谁的好处,要煽动民心,对夫人恩将仇报?”

“宰了他再说!”

“就是!”

地虎军将士们一片愤慨之声,个个咬牙切齿,磨刀霍霍,恨不能立刻砍死这群人。

陆弃举起握着马鞭的右手,将士们瞬时鸦雀无声,只是个个目眦欲裂,面色愤慨。

“如果果然是夫人做的,你们想怎么样?”陆弃冷冷开口。

“草民岂敢为难夫人?只求夫人能好好安葬死者,请和尚道士为他们超度,减轻怨气,求上天别降罪边城。”张老三道。“草民等也愿意帮夫人一起分担业障。”

听起来,竟然还通情达理?

将士们都没什么声音了。

这些要求不算过分,也不为难,去做也说得通。

陆弃道:“若是为这件事,我做主答应,会责令她去按照你们说得做。”

他从出现到现在,面色冷硬,没有什么变动。

张老三又道:“多谢将军,多谢夫人。只是草民还要多嘴一句,开脑壳之事凶险,还请夫人放弃吧。将军现在好好的,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样的事情呢?将军是边城的太阳,不能因为夫人一己之私,便不顾您的死活啊!”

他看着徐徐靠近的马车,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道精光。

马车停下,苏清欢掀开帘子,慢慢地扶着车辕下车。

她月份虽然大,但是身子还算轻便,不见多么臃肿,在众人的围观之下,下车的仪态无可挑剔。

“我的夫君忘了我,我想要他想起来,有罪吗?”苏清欢看着张老三,冷笑一声道,“我原本已经让人好好安葬他们,你偏偏要挖出来,又是何居心?”

张老三道:“夫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您的种种好处,没人敢忘记,但是这件事情,就是您错了啊!将军不是您一个人的将军……”

看看,字字诛心,指责她自私,不顾陆弃生死。

倘使陆弃还是从前那般暴躁,没有听之前自己的剖析,说不定会怎么想。

最终的落脚点,还是在于挑拨她和陆弃的感情身上。

这种算计手段,让苏清欢更加确认了,确实出自贺长楷的手笔。

如果陆弃现在就厌弃了她,那之后和贺长楷就不会因为她离心,陆老王妃和贺长楷稍打感情牌,陆弃这个先锋又会义无反顾地替他们披荆斩棘,何愁燕云缙不灭?

苏清欢继续冷笑:“所以这就是你们围攻军营的理由?你们这些刁民,就该……”

“住口!”陆弃愤怒地打断她,“你一个妇人,抛头露面不说,还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扰乱民心,意图算计夫君,怎么又有脸言辞凿凿地指责别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三章 调戏陆弃 苏清欢和陆弃按照之前约定的那般一点点推进剧情的时候,脑子还在飞快地转着。

贺长楷现在长进了许多,不,准确地说,他的谋士长进了许多。

他先令人制造出紧张,然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落脚于苏清欢不顾陆弃死活。

这完全是感情问题,谁能说刁民闹事?

他们不闹事,他们就想离间夫妻感情而已。

百姓通情达理,将士热血维护,到最后,唯一不是的,成了苏清欢。

苏清欢满脸受伤地看着陆弃,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她不断告诉自己,假装陆弃一无所知,是真的指责她。

这般一想,悲从中来。

她冷笑连连:“所以,将军也觉得是我做得不对?”

“你觉得你做得很对?”陆弃咬着牙反问道。

“便是普天之下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对,都可以指责我,你秦放也不行!”苏清欢字字锥心泣血,“我为你,几生几死,陪你风风雨雨,为你生儿育女,你一句失忆,就可以抹灭这一切吗?”

“对便是对,错便是错。”陆弃脸色阴沉,“惊扰亡魂,算计夫君,你难以推脱!”

“好一个难以推脱。”苏清欢后退两步,倔强地抬头看着马上的陆弃,“好好好,你说我有罪,那你要怎么发落我?”

“犯错在前,不知悔改在后。念在你身怀有孕的份上,暂时罚你禁足,抄写佛经赎罪;等你生产过后,再行处置!”

“你想怎么处置我?”苏清欢满眼绝望,甚至没有了替自己开脱之意,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你凭什么处置我?”

“凭我是你的夫君!”

“那便和离!”

这吵架的情景仿佛还是昨日,历历在目,苏清欢虽然知道是假装,但是心还是疼了。

该有多庆幸,在命运这样残酷的拐角,他还能追上来,重新爱上自己。

如果他没有……现在两人的命运,说不定已经截然不同。

只要她搬出了将军府,怕是就不会再回转了。

“将军!”

“夫人!”

将士们立刻分成两派,力劝两人不要再吵。

“先把夫人带回府中,不,带到营帐中,我要盯着,不许放水!此事一定要给边城百姓一个交代!”陆弃虎着脸道。

苏清欢怀孕,加上向来受尊重,倒没人敢拉扯他。

侍卫上前好声劝道:“夫人,快去歇着吧。将军在气头上,再吵就伤感情了。等回头平静下来,大家都会帮您说话的。”

苏清欢垂下头,似乎犹豫了片刻,又抬头冷冷地扫了一眼陆弃,腰背挺直地跟着侍卫进去。

往里走的时候,她还听到那张老三替她求情,一派深明大义的模样。

呵呵。

后面的事情苏清欢就不管了,闹了这半天,她累了又饿了,身边又没有旁人跟着,她在陆弃营帐里只翻到了几块红薯干,想来是给小萝卜准备没吃完的,便坐在榻上啃着红薯干。

陆弃进来的时候,她啃得口渴,正要给自己倒水。

“别喝。”陆弃大步上前。

苏清欢便笑:“犯了错,将军只说禁足,可没说禁水禁食吧。”

陆弃从她手中夺过茶壶,摸摸冰凉的壶身道:“你有孕,不能喝冷水,我让人烧水去。”

苏清欢不知道脑子怎么抽风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想调、戏他。

她眨巴眨巴眼睛:“你说得对。我体寒,便是寻常来葵水的时候也不能喝冷水。”

对于失忆的陆弃,葵水也是个乍听很尴尬的词语了吧。

果然,陆弃的脸色有些让她不忍看,耳朵都有些红。

苏清欢没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这时候的陆弃,太可爱了吧!三十多岁的男人,竟然被自己说到脸红。

陆弃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作弄自己,顿时恼羞成怒,甩袖出去,厉声道:“烧热茶来。”

然后又走回来,目光不看苏清欢,自己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鹤鸣,是我错了。”苏清欢软语相向,走过来十分自然地往他腿上坐。

陆弃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想往外推她,然而手刚碰到她的腰部,动作却又变成了僵硬地挽住扶着她——她怀着身孕呢,所以他才不推开她。

嗯,就是这样的!

苏清欢感受到陆弃的僵硬,简直都要仰天大笑了——活了两辈子,却只睡了一个男人,老天可能觉得心疼她,便又让她再睡一遍清纯小处nan,虽然是心理上的而不是身体上的。

随即她便捂脸,难道是怀孕激素紊乱了吗?

她怎么变得这么色迷迷的!人家陆弃还停留在搂搂抱抱都僵硬的阶段,她竟然想着睡他。

苏清欢,你真是够了!

“你起来,到椅子上好好坐着,我有话跟你说。”陆弃强撑着道。

凡事适可而止的道理,苏清欢懂,所以她乖乖地依言站起来,除了袖子有意无意拂过他的喉结,也没敢做别的小动作,走到椅子上坐下。

陆弃定了定心神,道:“我已经把人都打发回去了。张老三的背景我也让人去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

苏清欢看到他眼中有挣扎怀疑,虽然很想狠狠地对贺长楷补刀,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鹤鸣,不用担心。就算真是镇南王,也只能说他对我不满,并不是不顾兄弟情。”

她现在不是那个十七岁的苏清欢,她知道了迂回,知道了徐徐图之。

这件事情,就算最后证明是贺长楷所为,陆弃对她的好感,并不足以让兄弟反目。

她相信,贺长楷会有更多的昏招的。

要做的,就是沉住气,以静制动。

陆弃顿了半晌才说话:“无论是谁,我都会给你讨个说法!”

苏清欢其实很想问,他到底对贺长楷什么态度,是否会选择出兵帮他,但是她到底咽下了这些话。

“你留了我在军营中,把嫣然也先接来,总不能让她一直跪在府里。”

陆弃脸色有些阴冷:“她胆子太大。是不是我从前很宠爱她,你很难做不敢管,所以才养成她这般大胆放肆的性格?”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四章 看穿 苏清欢替蒋嫣然说了几句话,道:“你从来没有宠爱过她,但是心里也到底是关心的。她这次完全是为了我,才会出此下策。但是我估计,锦奴和小萝卜都知道这件事情,一直按着呢。我会罚她,我来唱黑脸,你不要再罚她。”

蒋嫣然和陆弃的关系一直以来都不好,倒是他失忆以后,对她反而没那么介怀。

也许能趁此机会修补一下感情,也算是失忆能带来的好处了。

见陆弃没有答应,她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道:“后院的事情有我处置,你不能越俎代庖;而且就像你忘了我这些年和你发生过的事情,你也忘了嫣然这几年在府里殚精竭虑操持的过往。你若非要罚她,也只能罚她一样,就是更亲近我,而不亲近你。”

陆弃低头看她目光澄澈灵动,娇声细语的小女儿情态,哪里还生得起蒋嫣然的气?

“你看着处置便是。”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但是又觉得这件事情不能轻轻放过。

蒋嫣然为她好是真的,做事手段激进、不顾后果也是真的。

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早点给她找户人家打发出去吧。”陆弃又道。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苏清欢含混地答应,心里却知道,要是他没失忆,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在这件祸事之中,被伤害的,远远不止她自己一个。

几个孩子,世子在陆弃心中应该是不孝的;阿妩是调皮没有女孩子样的;小萝卜……大概算是他最满意的孩子了。

没事,来日方长。苏清欢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不是还有她在吗?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拿下陆弃,让他对自己神魂颠倒,言听计从,这关乎几个孩子的未来!

人生际遇永不可测,她从前怎么会想到,自己还会有如此“壮志雄心”的一天?

世子脚步轻轻,在距离营帐还有十几步距离时便已经停下,对门口的侍卫招招手,示意其中一人上前。

侍卫恭敬道:“世子有何吩咐?”

“一会儿阿妩若是来了要胡闹,不许她进去。夫人刚触怒了将军,不能再见旁人。”世子道。

侍卫迟疑了下,道:“属下觉得,似乎没那么严重……”

刚才陆弃进去这么久了,也没有争吵声传出来。关键在他看来,夫人是受了委屈的,大姑娘来了,不是正好可以安慰安慰她吗?

“听我的便是。”世子神色疏离。

侍卫心中一凛,行礼称是。

世子转身要走,侍卫到底忍不住道:“世子……您,您不去劝劝吗?”

“无碍。”世子淡淡道,脚步未停,挺拔的身影很快消逝。

侍卫挠头:“这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罢了罢了,听世子的总没错。”

苏清欢和世子不是亲母子,却胜似亲母子,人人皆知。

世子又来到小萝卜的营帐里,这次他直接进去了。

小萝卜正在悬臂练字,一板一眼,专注认真。

世子在他对面坐下,都没能让他停下。

小萝卜写完一个字才把笔放到白玉笔枕上,行礼道:“哥哥,你来了。”

世子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进步神速。”

小萝卜面上并没有多少喜色,把旁边装着龙眼肉干的青花小碟子推过来:“天天练习,总能慢慢进步。哥哥尝尝这龙眼……”

世子用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小小一片送到嘴里,道:“爹娘吵架的事情,你听说了?”

小萝卜叹了口气,满脸写满了“这些大人可真不让人省心”的表情。

世子被他逗笑,挑眉道:“你怎么想?”

小萝卜两只手一起往嘴里塞龙眼,含混道:“自己的爹娘,我不清楚吗?我爹就算失忆,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娘下不来台。就算真是我娘错了,他也会说自己一力承担;我娘就更不用说了,我爹刚失忆的时候她多难过?可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自己的付出,都是旁人在替她鸣不平,当着众人面说我爹对不起她的付出,可能她被黄大仙附身了。”

所以,小萝卜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就对自己爹娘拙劣的演技看不下去,尴尬到暴走。

也就是骗骗旁人罢了,想骗他这个亲生儿子,还是算了。

“哥哥,你也看出来了对不对?”

在世子面前,小萝卜最不藏拙。

世子笑:“嗯,我也知道娘是怎么想的。”

小萝卜道:“娘想得倒是没错,我爹这人,太重感情。不一桩一件地摆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他是铁定要帮助镇南王的。”

“表舅之前已经派人带着书信去送给我父王了,问是否需要提供帮助。”

小萝卜有些惊讶:“哥哥,你没有告诉我爹,他失忆之事是镇南王所为吗?”

“从前表舅是不信的,觉得是别人的阴谋。但是这次事情之后,大概会重新审视。”

再重情,陆弃还是陆弃,智商不容人侮辱。

“那就好。”小萝卜继续晃着小腿吃龙眼肉。

“别吃了。”世子把小碟子抽到自己面前,“吃多了上火。”

“那我要点心先垫垫肚子。”小萝卜道,“一会儿嫣然姐姐来了,我还得和她一起受罚去。”

“活该。”世子脸上露出笑容。

小萝卜却摸着下巴道:“哥哥,你说我可不可以将功赎罪?”

“你想怎么将功赎罪?”

小萝卜舔舔嘴唇:“我觉得这次,我可以再给我爹下一次药。”

同样的行为,这次说不定就能受赏。毕竟爹现在应该很想亲近娘却苦于没机会。

“不怕屁股开花就尽管去。”

“还是算了。”

世子拍拍他的肩膀:“吃点东西快去吧。不管表舅和娘真生气假生气,你总要替他们做好一切,你该有的态度等让人看到。”

“是。”小萝卜答应,“不过也不要紧,反正姐姐会冲在前面。”

估计阿妩现在已经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护着娘,指责爹了吧。

世子但笑不语。

从小萝卜这里离开,他回到自己营帐里,坐等小老虎上门。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五章 小心机 阿妩上次被世子打了,一直记仇,到现在都不理他。

她觉得谁都可以打她,哥哥也不行。

他是对她那么好的哥哥啊!怎么就舍得把她小屁股打得火辣辣地疼!

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这几天,她都在蒋又年那里和他玩,两人友谊,倒是有点一日千里的味道,呵呵。世子脸上有冷意淌过。

他刚才已经让人去告诉阿妩了,约莫着现在她应该正在苏清欢营帐外面同侍卫磨,一会儿没办法进去,自然会来找自己帮忙。

这般想着,他气定神闲。

过了小半个时辰,阿妩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响起来,外面的侍卫齐刷刷地喊“大姑娘”。

“我哥哥在吗?”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焦急。

世子拿起一卷书,身体往官帽椅上一靠,姿势闲适地看着。

“哥哥?”一个小脑袋从帘子缝隙中冒出来,带着讨好的笑意。

世子微笑,把书放下,“阿妩怎么来了?”

阿妩松了口气,还好哥哥没有因为自己这几天发脾气就生气了,果然还是哥哥最好。

她拎着一小篮子樱桃进来,放到桌上。

小篮子是竹子编的,十分精美,中间绿叶裹着鲜红欲滴,仿佛一碰就能化水的小樱桃,令人食指大动。

“这是漕帮送来的,本来有一百多篮,距离遥远,挑挑拣拣拢共只得了三篮子。”阿妩道,“我爹留了一篮给我娘,剩下的给了我和小萝卜。”阿妩道,“我没舍得吃。”

早春的樱桃十分金贵,而且这樱桃又是从几百里之外快马加鞭送来的,便更显珍贵。

阿妩于吃食上并不像小萝卜那么酷爱,但是樱桃确实是她少有的心爱之物。

“特意留给我的?”世子虽然知道这话可能有水分,但是心里还是十分高兴。

“给夜姨娘的,她不是刚生了孩子吗?哥哥,改天带我去看看宝宝好不好?他叫什么名字?”

阿妩的思路是很清晰的,她从前因为夜音的孩子和世子生气,现在既然要讨好他,自然连前尘旧账也一并解决了。

她下意识地觉得,世子现在对她不好,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难过呀,可是眼下顾不得了。

她还得去安慰难过的娘亲,娘亲肚子里,是她亲亲的小弟、弟,所以只能讨好世子,才能让他在爹面前给娘求情。

或者根本不用求情,那些侍卫,都怕哥哥;只要哥哥开口,自己肯定就能进去。

世子脸上笑容未变,心里却五味杂陈。

原来,阿妩还是想着那个孩子的事情。

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阿妩的反应。

早知道,他就不出此下策了。

“这么好的东西,你留着自己吃便是,不必送她。孩子我还没见到,军营许多事情……”

阿妩有点高兴,那是不是代表哥哥没那么在乎那个孩子?

可是她到底是个三观很正的孩子,想想后道:“哥哥还是回去看看吧,我爹那么忙,还总陪着我呢!就是现在,他……”

想到悲伤的事情,她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

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娘什么时候才能开心啊!

两人总这般吵吵闹闹,她真的很怕很难过。

世子用帕子替她擦泪,不等她提出,便开口道:“我带着你去看看娘。”

“好。”

世子伸手抱起她,另一只手提着篮子:“带过去和娘一起吃。”

他们进去的时候,陆弃已经不在,蒋嫣然和小萝卜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娘,这是怎么了?”阿妩见状吓了一跳,从世子怀里下来,跪到两人身边,“是爹罚姐姐和弟弟吗?”

“不是,是娘罚的。他们处事不利,所以受罚,你过来……”

听说不是陆弃罚的,那就可以商量了。

“娘,我给您送樱桃来了。”阿妩嘴甜,靠在苏清欢身边,“阿狸乖不乖?阿狸你不要闹娘,要不姐姐就生气了……”

世子把樱桃递给一旁的白苏,后者接了拿出去洗。

苏清欢对女儿的心思一清二楚,摸摸她的头:“担心爹娘吵架?已经没事了。”

阿妩强忍着不哭,抽搭着鼻子道:“娘,爹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我们?会不会等我都死了,他也没想起来?”

“阿妩!”世子打断她的话,“不得胡说。”

生死之说,都是十分忌讳的。

苏清欢却有一瞬间的恍然——从前陆弃在这样的情形下,也这样喝斥过自己。

但是她很快把这点儿小伤感驱散,她和他已经重新开始,还怕日后不甜蜜吗?

苏清欢把阿妩搂在怀里,安慰了她一番,让她相信,自己和陆弃并没有问题。

世子坐在旁边的玫瑰交椅上,低头喝茶,没有再说话。

樱桃被白苏捧了上来,苏清欢让众人分食。

吃完后,她开口道:“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嫣然留下伺候。”

世子抱着阿妩,牵着小萝卜出去,白苏、白芷也退下,营帐中只剩下苏清欢和蒋嫣然。

苏清欢淡淡道:“你们都很厉害,把我瞒得像个傻子,这件事情过去这么久我才知道……”

蒋嫣然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多余的话我也不想说了,道理你都懂;你为了我,我再苛责你,也不近人情,自己更难受。但是你只要记得,这件事情,我当没发生过,但是绝不能有下一次。嫣然,我再疼你,也不会把我深爱之人置于险境。日后你有所爱之人就懂了。”

“是,夫人。”

“起来吧,府里的事情,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你。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操办……”

“是。”

“战又年,樱桃好吃吗?”阿妩带了一小碗樱桃给战又年,“被我揉坏了些,否则更好吃。”

战又年捡起一颗樱桃尝了尝:“核太大,没吃到什么味儿。你不难受了?”

阿妩哭着回去,他很担心。

“你多吃几颗就尝到味儿了。”阿妩知道爹娘没事,心情大好,也不跟他计较了,“你也不要闷闷不乐了,西夏使节不是还没走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六章 美人计 “他们不走也不能来陪我,再说,也没有什么相熟之人。”战又年闷声道,“我想我爹娘了。”

“他们都来了那么久还不走,我以为是陪你的呢。”阿妩没心没肺地道,“你不用伤心,虽然隔得远,但是他们都好好的呢!你不是说,你爹娘感情好,从来不吵架吗?我爹娘就不让人省心。不过我娘今天答应我了,以后不再跟爹吵架了。”

“你高兴就好。”战又年挤出一抹笑意道,“吉祥呢?你让人把它带来,咱们教它说话呀,我教它说西夏话。”

到底都是孩子,所以想起小宠物,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阿妩撅嘴:“你可不许教它‘投降不杀’了,我爹上次听了很生气,差点一刀剁了它。下次我看就要剁了你了,哼!”

战又年道:“那你说教什么就教什么。”

阿妩想了想道,“那就教它‘天下为公’吧。”

“‘天下为公’是什么意思?”战又年骑射学得多,书读得少,尤其中原的书,读得更少。

阿妩好为人师,才不会告诉他,自己是听小萝卜读书听到只言片语,恰好用到这里。

她得意洋洋地道:“‘天下为公’的意思就是这天下是全天下人共有的天下,各自安分守己,别总想抢别人的地方。”

前面是原意,后面就是她演绎的了。

西夏总来抢东西,这不好。

战又年不想告诉她,自己不知道这句话用西夏语应该怎么说,等阿妩的丫鬟把吉祥拎来,他教它说的是,“我们是自己人。”

阿妩想,这下爹听了不会生气了。

为了让吉祥这只蠢鸟学会,她花费了好多精力教它,自己也学得滚瓜烂熟。

站又年托腮坐在一旁,听着她脆生生地说着“我们是自己人”,心里舒服得像灌了蜜水,很是得意自己的聪明。

阿妩玩到很晚才回去,自己提着吉祥,嘴里念念有词,险些撞到陆弃怀里。

待她看清是自己的亲爹,道:“爹,您忙完了?”

陆弃本想喝斥她半夜还在外面游荡,但是想想还是按捺住,尽量和颜悦色地道:“嗯,我刚从城中回来。你早点回去睡觉,别再贪玩。”

“好。”阿妩回答道,拍拍吉祥的头,“快给爹请安,跟爹说,你今天学了什么?”

吉祥蔫头耷脑,不敢说话。

阿妩急了,跺脚道:“你快说呀!”

爹现在对自己根本没有以前好,吉祥还不快给自己争口气!

陆弃看着她焦急模样,笑道:“跟只鹦鹉生什么气?走吧,爹送你回去睡觉。”

阿妩听他口气和蔼,知道他现在心情应该不错,道:“爹回去陪娘吧,娘肚子里还有弟弟,我自己回去就行。”

陆弃看着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和侍卫,道:“那你去吧。”

阿妩一溜烟地跑了,后面丫鬟婆子们匆匆跟了上去。

陆弃摇了摇头,往苏清欢所在的营帐中走去。

苏清欢正在灯下替他做靴子,听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道:“回来了?喝酒了?白苏,给将军盛一碗酸笋鸡皮汤。”

陆弃没失忆的时候怎么样,她现在还要怎么样。

人没变,情便不会变。

苏清欢觉得迷雾已经拨开,她的生活重新见到了光亮。

白苏捧上汤来,陆弃一饮而尽,挥挥手道:“你们先下去。”

苏清欢点点头,白苏和白芷退了出去。

“府里那几个女人,先放在那里,我不会去找她们的。”

“我知道。”苏清欢笑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出此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很介意?

“今日表兄又送来二人,我……我收下了,让人送回了府里。”陆弃有些艰难地道,“但是你放心,我对女人向来淡漠。只是表兄所赠,我现在不好立刻赏人。”

苏清欢脸上笑容更大,自己又给他成了盛了一碗汤,“你现在心里,对我的善妒,畏惧如虎吧。我哪里是不讲道理的人?从前也有过这样的人,我不也都暂留下了?我所在乎的,唯有你对我的心罢了。”

现在知道和自己商量,这种进步值得肯定。

不过这贺长楷有完没完了?将军府的粮食不花钱吗?

做贼心虚,险些害死陆弃,现在用美人来弥补?他的如意算盘可要落空了,陆弃对女色,根本毫不动心。

陆弃见她面上真的没有生气的神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这才注意到,苏清欢身上穿着浅黄色的寝衣,宽宽松松,领子亦放得很低,棱角分明的锁骨和大片白皙滑腻的皮肤一览无余,甚至能隐隐看到胸前春色。

而且她不知道用了什么香,若隐若无的香气时不时钻到他鼻子中,让他心猿意马。

陆弃瞬时脸红,慌乱地站起身来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看公文,明日还要接见西夏来使。”

苏清欢都快笑出声来,只假装没看到他的窘态,道:“再坐坐吧。西夏来人不是送马匹银子的吗?交割了这么多天,都没交割完?”

她今晚要把他留下!

改了那么久的衣裳,很少用的香料都用上了,她下了血本。

听到她谈公事,陆弃的精神总算轻松了些,清了清嗓子道:“这次送来的马匹,来了之后有一大半生病,我怀疑是西夏人做了手脚。然而使节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不是马瘟,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草料。西夏人对马比我们了解,所以这些日子他们还得留下帮忙照料,直到马匹都恢复正常。”

苏清欢一听马瘟就严肃起来——难道人的瘟疫,已经传到了马的身上。

“我去看看吧,虽然不是兽医,但是也不算门外汉。”她正色道。

“那倒不用。”陆弃摇头拒绝,眼中露出几分温情,他越来越发现,眼前的女人那般美好,难怪自己从前爱到死去活来。“军中有兽医,已经看过了,排除了瘟疫,而且确实也没有传染的迹象。”

“那我就放心了。”

可以放心地想,如何对付你了,嘻嘻。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七章 苏清欢的引诱 不管陆弃还是苏清欢,此时都没有意识到,西夏使节醉翁之意不在酒,群马生病背后,正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

没什么正事要谈,陆弃便觉得有些坐不住了,目光不敢往苏清欢身上看。

苏清欢偷笑,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偷偷把脚上的鞋踢了出去,然后假意惊呼一声:“哎哟——”

“怎么了?”陆弃站起身来,紧张地看着她。

因为刚才低着头,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苏清欢的小动作。

苏清欢沮丧道:“刚坐下又觉得口渴,想穿上鞋去倒水,却把鞋踢出去了。”

陆弃弯腰替她把在他看来十分精巧的鞋捡起来,放到她脚边。

苏清欢抬起没有穿袜子的白白嫩嫩的脚,“帮我穿上吧,我肚子大,蹲不下。”

陆弃却吓得手一抖,把鞋放到一边,道:“我帮你倒水,你别动了。”

早春天气还微凉,她怎么就不穿袜子?

可是她的脚长得真好看,小巧嫩滑,指甲莹润,泛着健康的粉色色泽……

秦放啊秦放,你怎么那么无耻!

陆弃倒水的功夫有些自我唾弃,然而很快自我安慰,yy自己娘子,好像也没有那么罪无可恕吧。

他兑好温蜜水递过去,苏清欢心里有些感动。

他也不过就看了一次,就记住了自己的喜好。这个男人,值得她千百次从头再来。

呸呸呸,什么鬼话!

她也不伸手接,而是微微探身,头伸过去,就着陆弃的手喝了一口。

陆弃只能再往前走走,把杯子微微抬起,害怕她呛到,还得近前看着杯子里的水位。

苏清欢坐着,他站着,低头看着她……

顺便就看到了苏清欢寝衣里的风光,她竟然什么都没穿!他都看到了……

陆弃想起白日送到自己面前的那三篮樱桃,喉头发紧,险些打翻了杯子。

苏清欢看着他微抖的手,心中想到,这可是千军万马之中,握着重剑亦没有手抖一下的英雄。

英雄难过美人关,她对自己很得意。

喝完水,陆弃想要退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却忽然觉得腰身一紧,低头发现,苏清欢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头在他身前温顺地蹭着。

他心里大乱,刚想阻止她,就听见她哽咽着道:“鹤鸣,鹤鸣,鹤鸣……”

她一声声唤着,万千深情,如泣如诉。

她说:“鹤鸣,我曾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她真的想过,从此和他路归路,桥归桥;她真的绝望到想要放弃。

幸好没有。

套路是真的,感情更是真的。

陆弃感受到苏清欢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单薄的春衫,腹部很快凉了一大片。

“别哭了,呦……呦,别哭了。”他有些笨拙地道。

苏清欢猛地松开他,满眼惊喜:“鹤鸣,你想起来了?”

陆弃嘴唇动动,有些不忍,但是还是诚实地道:“没有,是我在书桌中发现了很多你的小像和我的题字,猜测出来你小字呦呦。”

苏清欢脸上虽然有失望之色,但是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仰头看着他笑道:“总会想起来的,你再唤我一声好不好?”

陆弃却喊不出口,眼睁睁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苏清欢勉强笑道:“是我强求了,没关系。”

“呦——呦——,呦呦!”陆弃喊了两声,先缓慢,后又极快。

苏清欢泪盈于睫,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鹤鸣,鹤鸣……”

陆弃起初很是心疼,也倍感心酸无力,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他是个男人,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会有变化。

被柔软馨香美好的她抱住,甚至能感受到那两团在自己腿上紧紧贴着,他自然有些心猿意马。

秦放,她怀着孕呢!她这么难过的时候,你竟然只想着那件事,与禽兽有什么两样!

可是他随后发现,禽兽的好像不是他。

苏清欢在解他的腰带!

陆弃心里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可是半个时辰后,他看着身侧刚刚换了姿势躺下的苏清欢,看着她身上的痕迹和隆起的肚子,伸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他禽兽不如。

苏清欢却吃了一惊,拉住他的手:“鹤鸣,你这是干什么?夫妻敦伦,不是天经地义吗?”

“你有没有难受腹痛?”陆弃脸上顶着自己的手指印,看着她问道。

苏清欢嘴角露出笑意,脸上潮红未退,面若桃花。

“没有。这个月份,你又那般温柔,不会有事的。鹤鸣,这些你都忘了,从前怀着小萝卜的时候,你常常痴缠着我。非但如此,还让我……”

算了,不说了,羞涩的陆弃,脸已经快红成猴屁股了。

苏清欢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渣,怎么能用手段对付这么清纯的陆弃?

虽然两人亲密时,那种熟悉感扑面而来,甚至他的节奏,她都了然于心。

可是在陆弃的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

“我去叫热水来。”陆弃匆匆套上自己的衣服,跑出去冷静,留下一脸哭笑不得的苏清欢。

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比这更亲密呢?

说不定,他因此想起来了呢!苏清欢自我开脱道。

虽然现在她有些得意和欢乐,但是当陆弃替她收拾的时候,苏清欢不知为何就想起两人情深意笃的过往,眼窝有些热。

“弄疼你了?”陆弃皱眉看着她有些肿的地方,并不明白,不是他粗暴,而是实在没什么经验,苏清欢又太久没有过,所以他很内疚。

“没有,”苏清欢驱赶走那一点儿的多愁善感,“不疼,哪里也不疼。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想不想听?”

陆弃眼中闪过惊慌之色:“不要了……那个,天色已晚,改天再说吧。”

今天真的不能说了,他怕自己兽、性大发。

面对她,他好像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如果不是现在已经了解苏清欢的秉性,他都要怀疑,她给自己下药了。

她怎么可以那般甜美?

苏清欢抓起自己一绺头发绕在指尖玩弄,笑嘻嘻地道:“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八章 不一样的女人 陆弃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双黑亮狡黠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会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其实现在隐隐明白过来,苏清欢是故意勾引自己,但是目的不好说,但是总归是为他好的。

和她做那件事情很快活,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陆弃觉得很愧疚。

“你说。”他低声道,目光放在床头未做完的那双靴子上。

她其实没必要亲力亲为的,尤其晚上,会熬坏眼睛。

但是他还没说出来,苏清欢的话让他红了脸。

这个厚脸皮的小坏女人问:“鹤鸣,那日你中了春药,是怎么解决的?”

陆弃耳朵根子都红了,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转念一想,苏清欢是军中所有人都认证过的醋坛子并且所有人对她的醋性都习以为常,网开一面,要是不说,不一定她怎么胡思乱想呢。

“我自己!”陆弃磨着牙道。

谁能想象出来,军中说一不二、威严赫赫的大将军,躲在黑暗里做那等龌龊之事!陆弃想想都觉得憋屈。

苏清欢早就知道答案,不过听他亲口说了,心里更高兴,几乎都要笑出声来。

然而她害怕陆弃恼羞成怒,便软着声音道:“其实有下次的话,你尽可以来找我。我有的是办法帮你,嗯?”

陆弃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还想有下次?”

“不想不想。”苏清欢忙澄清,“但是其实那东西适量的话,对夫妻感情好,嘻嘻。”

陆弃瞪她:“越说越过分了。你该庆幸,现在肚子里有个宝。”

“否则呢?”苏清欢侧着身子,托腮看着他,一脸狡黠挑衅。

陆弃不理她:“快睡觉。”

“你不要走,我怕打雷,晚上下雨我害怕。”

陆弃想说,来得时候明月高悬,哪里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

再说,这也不是雷雨天的季节啊!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脱了靴子在她身边躺下。

有他在身边,苏清欢睡得踏实而香甜,全然不知陆弃像第一次得到她那般,几乎一夜未眠。

苏清欢醒来的时候,陆弃早已离开,白苏和白芷在收拾地上的衣裳和被褥。

她恍惚回到从前那些没羞没臊的日子,半晌才想清楚今夕何夕,懒懒地伸手扶起幔帐:“什么时辰了?”

白苏笑道:“夫人,辰时了。”

白芷则上前收起幔帐,用旁边缀着八福如意结的藤钩钩住,道:“世子、大公子、大姑娘都来请安了,奴婢们说您昨日睡得晚,没有旁的事情,他们便都回去了。”

苏清欢这才想起自己是“待罪之身”,陆弃这算鬼鬼祟祟半夜爬墙了,不由闷笑出声:“好。”

起身坐到梳妆台前,白苏拿起象牙梳子,动作轻柔地替苏清欢梳理着顺滑如丝的墨发,笑着感慨道:“夫人的头发真令人羡慕。前些日子,您和将军闹得最厉害的时候,白芷替您梳头发现了一根白发,回去大哭一场,说夫人早晚要被将军折磨死。昨晚,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今天早上将军走的时候,她竟然巴巴地问,‘将军,您今晚还来吗?’将军真是落荒而逃。”

苏清欢惊讶又好笑:“真的有白头发了?”

“就那次她发现了一根,偷偷替您拔了。回头又后悔的要命,因为听人说拔了一根,就能长十根。现在看来,果真不可信。”

苏清欢笑道:“一根两根的,不算什么。这个丫头,为我也是操碎了心。”

她可以想象出来陆弃听到白芷问话时候的满脸尴尬。

他那个人多内敛,白芷一心为她,失了分寸,估计让他十分尴尬。

白芷吃力地提着两个大食盒进来,道:“今天早饭比从前中午饭都丰盛,火头军那边说夫人受了委屈,他们自己掏腰包给您加了菜,奴婢把银子都给他们了。”

苏清欢:“……你一会儿把樱桃送给他们去,跟他们说将军赏我的,让他们放心,我还不至于受苛待,以后都不要破费。”

“是,夫人。”

她看着满满一桌子丰盛的菜,挑了几样让白苏送到令狐大夫那里,又对白芷道:“去把小萝卜叫来陪我吃,少浪费点。”

两人依言而去。

陆弃对苏清欢温柔细语,她们昨天都听到了;只要他不发作,苏清欢在这里就是安全的,而且心情也愉悦,两人都很放心。

苏清欢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小萝卜来了,刚要说话却发现是蒋嫣然,不由对她招手道:“你今日是知道有好吃的才赶来的吗?真有口福,快洗洗手过来跟我一起吃。”

蒋嫣然微讶:“您还没用饭?”

苏清欢道:“嗯,昨晚你舅舅来了,说会话,睡得晚了。横竖我在禁足,规矩什么也不管了。”

蒋嫣然笑道:“本来您就是规矩。”

“怎么这么早就赶来了?”

“不太放心您。”蒋嫣然看她心情很好,便决定等到饭后再跟她提。

一会儿,小萝卜跟着白芷进来,看到桌上的肉菜眼睛都亮了,坐在苏清欢身边大快朵颐。

吃完饭小萝卜要走,蒋嫣然留他:“等等,听我说完你再走。”

苏清欢这才明白过来她一早赶来还是有事要说,心里一沉,道:“发生什么事了?”

事如潮水,一波一波,无穷无尽,现在她的心态已经十分平和。

“将军昨日让人又送了两个女人回府。”蒋嫣然垂下眼眸道。

小萝卜表情惊讶,随即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件事情,他昨晚告诉我了,害怕我生气。同姜青萝她们一样,都暂时养起来就可以。”

她醋性大,但是有的放矢,不会为了几个玩意儿自降身份去撕她们。

只要陆弃心里没有她们,也不过是一群可怜的浮萍般凄苦五依的女子罢了。

小萝卜却一边捧着杯子喝蜜水一边不错眼地看着蒋嫣然。

事情如果就这么简单,姐姐是不会如此着急的。

果然,蒋嫣然开口:“夫人,这次这两个人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九章 岸芷汀兰 “嗯?”苏清欢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其实一直很不明白,程咬金还有三把斧头呢!怎么到了贺长楷这里就剩下一把?

那就是,给陆弃送女人,送女人,坚持不懈地送女人!

他真的还没吃够送女人的亏吗?哪次得了好处?

她不知道,在她之前,贺长楷从来不觉得,陆弃那般冷情的人,会被女人影响。

如果没有苏清欢,陆弃的人生轨迹应该是打仗,立功,娶个妻,养几个妾,生七八个儿子,上阵父子兵。

女人实在不在考虑之列。

但是陆弃认识了苏清欢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贺长楷手中那一柄听话的剑,他有了自己的主意,甚至对苏清欢言听计从,严重脱离了贺长楷的掌控。

贺长楷悔不当初,只恨没有教陆弃正确看待女人,而且也根本没有把苏清欢放在眼中,所以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神操作,把陆弃越推越远。

吃过亏了,他一度对着油盐不进的陆弃绝望;直到他知道陆弃失忆。

这可是上天给他重新开始的最好机会,所以这次,他要抢先,先用两个瘦马投石问路,听到苏清欢和陆弃果然闹得十分不愉快,贺长楷又祭出了杀手锏。

也就是蒋嫣然着急来告诉苏清欢的。

“夫人,其中一个瘦马名叫汀兰,和您长得有两三分相似……”

两三分相似啊?苏清欢心里想,那实在不算什么吧。

年轻女孩子,只要皮肤白皙,脸型相同,双眼皮,杏眼,小嘴,随便符合两三个特质,便说得上两三分相似了。

“但是,她的妆容加打扮,甚至说话走路,都跟您十分像,算起来就有七八分相似了。而且,她懂粗浅的医术,也擅厨艺,也很爱笑,温和……”蒋嫣然越说脸色越冷。

那个汀兰,给人的感觉,和苏清欢真的极像,并且并没有多少矫揉造作的痕迹。

“真有这么相像的人?”苏清欢很惊讶。

蒋嫣然冷笑:“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人?另外一个女子名叫岸芷,虽然没有汀兰这般与您相像,但是也看得出来,处处是模仿着您。”

岸芷汀兰,好一对姐妹花。

小萝卜含着苏清欢做的薄荷糖,听得一脸认真。

苏清欢那般聪慧,略一想便明白过来。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贺长楷听说陆弃失忆后找来的,而是从多年前就让人为陆弃“量身定做”的。

他可能想的未必是陆弃会失忆,而是觉得随着时间推移,陆弃对她总会厌倦。

她这个彪悍善妒的旧人,哪里比得上温柔小意的新人。

甚至贺长楷想得很全面,陆弃既然喜欢她,那喜欢的类型也多半一样,所以让人从小调教便是。

这可能不是贺长楷的主意。

对男人最了解,手段最多的,还是女人。

这般沉的住气,又直击人心的计策,最有可能,还是陆老王妃的主意。

“将军昨日应该是没见过她们……”蒋嫣然咬唇道。

言外之意,倘使见了,未必不会多留意甚至留情。

苏清欢笑了笑,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嫣然,你被她们两个迷惑了吗?”

“我怎么会?”蒋嫣然道,“但是将军就不一定了。”

苏清欢从容道:“那你对我也太没有信心了。从前将军喜欢我,你当是因为我的长相,我的医术?这世上好看的女人千千万,医女也不算什么稀奇。他喜欢我,因为我救了他,因为我和他朝夕相处,性格吸引他;而这一次,情愫渐生,是因为军中所有的人都在帮我说话,他也慢慢发现,虽然我和他想象中的妻子不一样,但是还是能够吸引他……”

男人是视觉动物,这话不假;但是能够维系婚姻和爱情的,从来不是外表,不是技艺,不是身份,而是性格、三观的高度契合。

“也许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但是我并不怕任何人来跟我争你表舅。”

形似而神不似,这种冒牌货,并没有什么竞争力。

蒋嫣然长出一口气,道:“我紧张得一夜未睡,想过无数处置她们的手段;但是听了夫人您的话,如释重负。”

苏清欢却道:“你担心的也没错。诱、惑这种东西,与其相信可以抵制,不如从开始就远离;不要给她们两个和将军见面的机会。”

“是。”蒋嫣然脸上露出笑意。

小萝卜慢条斯理道:“张老三已经证明是镇南王的人,爹受伤的事情,证据也已经摆到他的面前。所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跟爹说,把镇南王府送来的礼物退还回去,表明态度。”

礼物当中,自然包括送来的女人。

苏清欢笑道:“好。”

蒋嫣然又开口:“夫人,您在这里长住,我回头让人把您的东西收拾一些送来吧。”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也好,只是不要太夸张,毕竟是军营中,总不能弄成闺房那般……”

话音未落,白苏掀开帘子进来。

“夫人,奴婢回来了。刚才恰好遇到将军跟前的侍卫来传话,说是让您回府里闭门思过,不能再留军中。”

苏清欢:陆弃你真好呀,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然而她却生气不起来,反而“噗嗤”一声笑了。

陆大爷这是还害羞呢,害怕控制不住他自己,再被她引诱吧。

“那就收拾收拾回府,这样还容易收拾些。”苏清欢笑道。

她也对两个按照自己模子调教出来的女人很感兴趣,想回去看看。

看看她能不能爱上当年的自己,哈哈哈哈。

蒋嫣然见她浑然没有放到心上,知道她和陆弃的关系定然恢复得十分好,心里很是松了口气。

“娘,您把姐姐也带回去吧。”小萝卜忽然道,“她和战又年走得太近了。”

世子哥哥,最近气不顺着呢。

苏清欢问:“走得近的意思是,会影响你爹的正事?”

小萝卜慢吞吞地道:“那倒不至于,就是姐姐向来大大咧咧,别被西夏人利用。战又年尚可,但是他身边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章 偷情般的约会 苏清欢让白苏去找阿妩一起回府,但是阿妩不肯,说要过几日再回去。

她向来是贪玩的性格,而且非要说自己留下是为了替苏清欢看住陆弃,苏清欢便让世子和小萝卜照顾好她,自己先回去了。

回到府里,她召见了岸芷汀兰,确实发现蒋嫣然所说属实。

但是她们两个低眉顺眼,说话小意,苏清欢并没有为难二人,各自赏赐了件首饰便让人退了下去。

“是有几分相像,”她对蒋嫣然道,“但是我觉得她们都比我柔顺乖巧多了。”

也许在贺长楷看来,这两人算是她的“升级版”,扬长避短,但是赝品就是赝品,两人乍看神似,深入接触便会发现十分不自然,有一种刻到骨子里的柔弱乖顺。

蒋嫣然现在也不复刚发现时候的激动慌乱,心里平静了许多。

“这两个人需要盯着,还有那个姜青萝,”苏清欢吩咐道,“我倒是觉得,她更不简单。”

从小长于勾栏都没有折断她的翅膀,还有自己的想法,要不真与众不同,要不就是包藏祸心。

“是。”蒋嫣然应声。

苏清欢是闲不住的人,又不能出去,所以听蒋嫣然汇报完府里的事情后便开始整理她的医书和笔记,这一忙,就忙到了夜里。

“夫人早点睡吧,仔细伤了眼睛。”白苏把灯挑亮了些后劝道。

苏清欢搁笔,打了个哈欠道:“那便不看了。你今晚怎么没回去?不是让你和白芷都回去吗?府里这么多人伺候,你不用担心。”

白苏上前替她整理书桌,温婉笑道:“别人伺候,奴婢不放心。和白芷一人休息一日,已经足够了。”

别的还好,要是陆弃晚上来呢?

她能帮忙遮掩一二,其余的丫鬟婆子可不行。

但是这件事情她不可能说出来,虽然当年陆弃怎么粘着苏清欢还历历在目,但是他没回来,自己便不能开口,让主子生了希望又失望。

苏清欢是真的没想陆弃能回来,所以当她闻到他衣裳上的熏香之时,惊讶又欢喜:“鹤鸣,你怎么回来了?”

她还以为他害羞了,需要缓几日才能再来。

陆弃神色有些不自然,把拳头抵在嘴边清了清嗓子道:“我怕今晚下雨,你不是说了怕雷电吗?左右军中无事,我便回来看看。”

今日同样明月高悬,他的桌案上未看的公文还堆积如山。

苏清欢心里乐得都想在床上打滚了,面上偏偏还得配合他拙劣的谎言:“快点洗漱躺下吧。”

天地良心,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心疼他来回奔波,明日还要早走,所以早点歇息,绝对没有痴缠他被翻红浪之意。

但是陆弃脸色却微红,道:“你我都需要节制,毕竟你有孕在身。”

苏清欢捶床,她才没想那档子事情呢!

躺下后,陆弃有些不自然地把她揽到怀里,抚摸着她光滑的肩膀道:“快点睡吧,我在。”

又是香甜的一夜,醒来后陆弃已经离开。

如此三四日之后,苏清欢渐渐习惯。

旁人都只当陆弃冷落她,只有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如何艰难又坚定地慢慢学着去爱护她。

苏清欢每日都要盯着他吃药,恨不得他立刻好起来。

不是不满意现状,而是心疼他,在寻找记忆的道路上,那么艰难地摸索和尝试。

蒋嫣然看出苏清欢的急躁,开解她道:“夫人,现在一切都在向着好处发展,您何必心浮气躁,为难自己呢?若是实在难受着急,您便想,等阿狸出生,一切都回好的。”

苏清欢怀孕七月有余,距离生产确实不远了。

苏清欢想想也是,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现在还为什么还矫情起来?

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就不必想太多。

她以为,一切都在好转,却不知厄运已经在不远处张开了獠牙。

这天晚上,陆弃来了后刚坐下,苏清欢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侍卫就急匆匆地赶来求见。

“将军,有急事。”

陆弃却没想瞒着苏清欢,便道:“直说便是。”

侍卫不肯,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陆弃眉头蹙起,却还是对苏清欢道:“你等等,我去去便来。”

苏清欢笑道:“正事要紧,你去看看什么事。”

这么晚了,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侍卫应该不至于追得这么紧。

可是陆弃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白芷进来对等着的苏清欢道:“将军说先回营,让您自己休息。”

苏清欢问:“可曾听到只言片语?刚才来的是孙秀吗?”

陆弃身边亲近的侍卫,她都认识,即使听声音,也能辨别出来。

孙秀是个很好的小伙子,可能因为苏清欢曾经救治过他祖母的缘故,对她格外敬重,经常弄得苏清欢都有些不好意思。

陆弃和她矛盾最激化的时候,孙秀也没少帮她说话,苏清欢心里都有数。

所以按理说,他不应该避开自己,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

白芷嘀咕道:“可不就是他!没良心的东西,现在防着咱们跟防贼似的。您是没看见,他和将军说话的时候,眼神直往奴婢身上瞟,就怕奴婢偷听。奴婢是那种人吗?再说,有什么事情就是奴婢不能知道的?奴婢是细作吗?”

苏清欢笑道:“你就是想偷听没听到,所以恼羞成怒……”

白芷刚想否认,就听苏清欢道:“其实我也很好奇,想知道。”

她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难道是关于贺长楷的事情?

难道是因为陆弃要帮助贺长楷,又顾忌自己的感受,所以刻意不让自己知道?

很有可能。

可是说不通的一点是,陆弃的神情不似作伪,应该确实提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贺长楷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昨天才送来两个女人,总不能今天又送来了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真是大写的服气了。

不过也不对,陆弃不会不告诉自己,何必匆匆忙忙赶走?

就是天仙下凡,他也不会连夜撇下自己回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惩罚 虽然苏清欢心里有许多猜测,但是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情看得多么了不起。

军中不能告诉她的正事多了去了,如果要因为这个为难自己,那也太可笑了。

可是没有陆弃,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头晕脑胀得厉害。

蒋嫣然来请安,伺候她洗漱,道:“夫人,将军一早派人来说,他昨日回来,被人发现了。”

苏清欢微讶:“被谁发现了?”

蒋嫣然绞了温热的棉巾递给她,垂眸道:“盯着将军的人太多了,可能是西夏,可能是镇南王,还可能是皇上。总之,将军说,应该是被人发现了。”

“所以呢?”

“所以这几日将军都不能回来了。”蒋嫣然道,“还有就是,将军怕如果是镇南王的人,对他和您的关系起疑心,所以就说昨晚回来,和您大吵一架,府里所有人都不许进出了。”

苏清欢震惊道:“所有人都跟着我禁足?”

哪有这样的道理?

蒋嫣然却道:“将军现在越发开始怀疑镇南王了,所以这次一定不能露馅。将军一早让人带信儿来,就是要跟您解释,让您在府里安心养胎,好好配合他。”

苏清欢仍然觉得哪里不对,笑道:“我是不是得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不许人进出,总是怪怪的。那白芷都不能来了?还有阿妩和小萝卜都不能回来了?和世子府的门也落了栓?世子也不能来了?你也不能出去?”

蒋嫣然点头:“确实如此,府里需要采买的东西,每日列了单子出去,外面有人帮忙买,但是应该也就是做做样子,很快就会解禁。我听说,将军在查镇南王动手脚的事情,只差最后一点了,所以不能功亏一篑。”

“我知道了,你去安抚下府里的人,别让我这个失宠的主子弄得人心惶惶。”苏清欢道。

“是。”蒋嫣然应声而去。

白苏一直在旁边帮忙伺候苏清欢洗漱,见状道:“奴婢送送蒋姑娘。”

她把蒋嫣然送出院子,跟着她拐了一道弯儿,确认苏清欢视线看不到她们,才急忙开口道:“蒋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晚陆弃匆匆离去,今天又来了这么一道严苛的责罚,若说没有事情发生,白苏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见蒋嫣然没有作声,她跺脚道:“我的好姑娘,只有你告诉我实话,我才能帮你瞒住夫人。否则这借口,你以为夫人不会起疑心吗?就算现在没想到,您信不信,吃个饭的功夫,夫人也回过味来了?”

蒋嫣然深吸一口气,平静却深沉地道:“我要是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白苏后退一步:“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将军带信来,说不能让外面任何消息传到夫人耳中。”蒋嫣然想起刚发生的一切,又如何不觉得云里雾里?

“后来,世子让人来,说不惜任何代价,绝不能让夫人听到外面消息,让我想办法解决。”

“再后来,小萝卜直接派人包围了府里,不许人进出。剩下的话,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白苏脸色瞬时煞白一片——到底是什么消息,要如此瞒着苏清欢呢?

想不出来是为什么,但是一定是会对苏清欢造成极大打击的事情,甚至会危及阿狸和她的安危。

毕竟她怀孕月份那么大,心又被陆弃失忆之事折磨到千疮百孔,无论如何承受不起更多了。

“姑娘,是不是……”白苏咬着嘴唇,“是不是将军在外面有人了?”

比如那人昨晚忽然发现有孕了?或者说故意装病争宠之类的?

说到底,陆弃从前对苏清欢的情意,她们看在眼里,信在心底;但是现在,众人对他都没什么信心了。

白苏说这话,其实是希望得到蒋嫣然斩钉截铁的否认的,但是蒋嫣然却冷冷地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蒋嫣然也好,白苏也好,下意识地都觉得,能对苏清欢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无非就是陆弃的背叛而已。

看着白苏惨白的脸色,蒋嫣然面色严肃:“你问我,我都告诉你了;所以现在收起这样的神情,和我一起瞒住夫人。如果真是你我所想的事情,咱们得相信世子和小萝卜。别说怀孕,就算生出一个、几个孩子,他们也能处置。”

世子心狠手辣自不必提,为了不让阿妩伤心,他也不会允许陆弃有别的女人和孩子;小萝卜外表憨厚,内里腹黑果决,下手亦狠——众目睽睽之下手刃叛徒之事,才过去了几天?

他不会容下异母兄弟姐妹。

白苏握着自己的衣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声音道:“好,蒋姑娘,我听您的。”

蒋嫣然又道:“这些都是你我猜测。如果真如我们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瞒住夫人便是。就怕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蒋嫣然诚实地道,“多想无益,还是想想该怎么帮忙骗过夫人吧。”

白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她口中的说辞变成了:陆弃在和别的女人做戏,想让镇南王上钩的,估计害怕她生气误会。

苏清欢喃喃地道:“可是话不都说开了吗?我怎么觉得,将军是有事要瞒着我呢?”

她和蒋嫣然、白苏想得不一样,她一点儿都没怀疑过,陆弃是因为别的女人要瞒着她——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温情,在她心底建立起来不可攻克的信任长城。

“白苏,你试试能不能去后门找卖南北货的小货郎打听打听消息。”

既然要费那么大心思瞒住她,应该不是小事,外面多少都会听到风声。

小货郎经常在后门卖个针头线脑,丫鬟婆子们都爱光顾他的生意。

白苏道:“是。”

“还有,”苏清欢继续道,“你找个相熟的侍卫,问问他们。就算不说,让他们带个口信给世子或者小萝卜,让他们回来看我。要不,就说我病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三章 隐瞒 白苏勉强笑道:“夫人,您还怀着身孕,怎么能说自己生病?快别胡思乱想了,将军都特意让人回来告诉您,您还不信任将军不成?”

“那倒没有。”苏清欢喃喃道,“就是觉得这件事情哪里不对。这样,你先按照我说的去打听打听。”

白苏应声而去。

她虽然心里有数,但是还是走到了后门,却发现后门被侍卫结结实实围起来——肩并着肩,根本没有任何打听消息的机会。

她心里一沉,也没有上前,打算去蒋嫣然院里和她说一声。

到了蒋嫣然院门口,站在廊下和小丫鬟说话的红叶见了她便迎上来,笑道:“白苏姑姑来了。您到茶水间坐坐,蒋姑娘正在招人说话。”

她声音很大,应该是提醒蒋嫣然。

白苏心里有些好奇,却按捺住没有做声,提起裙子往台阶上走去。

“白苏,进来吧。”蒋嫣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红叶愣了下,随即掀开帘子道:“白苏姑姑请。”

白苏进屋,发现蒋嫣然坐在正中,面色冷淡,而她脚下,跪着一个女子,穿着杏红色的襦裙,身形颤动着,哭声轻轻的。

依稀是……姜青萝?

隔着帘子白苏都没听到哭声,可见她哭得有多么压抑。

白苏顿步,行礼道:“蒋姑娘。”

“白苏你过来。”蒋嫣然冲她招手,完全没管姜青萝。

白苏缓步上前。

“将军和夫人闹成这般,我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帮夫人出份力,她却不识抬举。你说,我该怎么办?”蒋嫣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青萝道。

姜青萝抬起头来看着白苏,满脸泪痕。

但是即使是哭,依然克制,梨花带雨,让人怜惜,果然是受过调教的。

“白苏姑姑,您帮奴说话吧。”她开口,声音凄婉。

白苏道:“都是奴婢,我当不起姜姑娘一声奴。但是蒋姑娘是府里实打实的主子,她的吩咐,便是我也要听的。不知姜姑娘还有什么纠结的。”

虽然不知道蒋嫣然说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她总是要站在她那边,而不可能帮姜青萝说话。

“奴,不,我……我不想去伺候将军。”姜青萝抽噎着道,“我不想死。我觉得,我觉得我还能有好日子。”

白苏:这个姜青萝,还挺有意思。

蒋嫣然笑了,笑容却夹着冰一般,“你的意思是,我要害你了?”

“奴不敢。”姜青萝道,“但是奴如果出头,不管是否事成,能让将军回心转意,在夫人和将军心中都留下疙瘩。将军和夫人感情甚笃,即使经历风浪也会重归于好的,到时候奴如何自处?姑娘,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奴一个大活人呢?奴从那勾栏出来,是抱着希望重新做人的。所以奴拼了命去求夫人,只可惜没有什么能让夫人相信的……可是,可是奴还可以挣扎一下……”

“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蒋嫣然冷笑道,“你既然不愿意,有得是人愿意。”

姜青萝点头如捣蒜,“是,姑娘所言甚是。据奴所知,是有人愿意的。”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那这件事情我交给你了,你给我挑个可用的人出来。”

“奴……奴……”姜青萝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奴怎么能?”

“要么她们要么你,别说我没给你选择的机会!”蒋嫣然脸上露出厉色,“退下吧。”

姜青萝含泪给她磕了头,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白苏才道:“蒋姑娘您的意思是……”

蒋嫣然脸色冷凝:“要想让夫人相信,我们自己得先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白苏思考了片刻,“奴婢回去跟夫人说,您为了配合将军的说辞,所以在府里闹起来,要让这件事情变得更真实?”

蒋嫣然点头:“是。我们做些什么,也让夫人觉得她该做些什么。有事情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好。”白苏答应,随即忧心忡忡道,“奴婢刚才去后门看……”

“我知道。”蒋嫣然长出一口气,“我现在也知道外面肯定出了大事,所以小萝卜才严防死守,不许我们知道。”

但是出事的范围太大了,天灾人祸,没办法猜测。

“我知道你眼窝浅,”蒋嫣然严厉地看着白苏,“所以要是能伺候,你就好好伺候。不能伺候,告病先离开,我去陪着夫人。”

“不,奴婢可以。”白苏咬着嘴唇道,“若是可能,您还是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一二。这心总悬着……”

“现在不知道比知道好。”蒋嫣然淡淡道,“你如果忍不住,就想想当初夫人生大姑娘的时候是怎么凶险。你要是舍得她再经历一次难产之痛……”

“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白苏嘴唇都快咬破了。

她平静了下后回到苏清欢那里,笑着道:“夫人,奴婢在那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货郎小哥儿,小哥儿也听说了,还很担心您,骂那莫须有的狐狸精呢!说您这么好的人,将军的眼睛是不是让泥糊上了呢!”

苏清欢怎么也不会想到,所有的人都串通起来骗她,不由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白苏按下心中苦涩,看着她身旁一摞叠的整整齐齐的衣裳,颜色鲜艳,不由道:“这是大姑娘的衣裳?”

苏清欢笑道:“是啊,她现在也没法回来,想办法让人把衣裳送到军营中。里面也没有夹带什么,若是侍卫不肯,你就让他们翻看一番,给带过去。”

白苏道:“便是再借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翻大姑娘的东西。奴婢这就装起来送出去。”

“嗯。”

白苏用放在一边的蓝底包袱皮把衣裳装进去,就听苏清欢喃喃地道:“小老虎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听说这件事情,还不知道怎么闹腾呢!偏偏她嘴快,还不能告诉她,估计这几天她得难受。”

“有世子在,您不用担心。”

“也是,希望她没心没肺一些。”

白苏却忽然愣住了——大姑娘,为什么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四章 阿妩被掳 世子、小萝卜都有所行动,说明他们都是知道真相,而且严防死守,说明这件事情已经传播出去。

阿妩天天在军营中游荡,这件事情怎么能瞒住她?

她那么聪明机敏,就算在陆弃那里讨不到好处,也会挂念着苏清欢而跑回来。

就算侍卫拦着不许她进来,总要有点水花吧,可是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白苏,怎么了?”苏清欢发现她一动不动地愣在那里,不由出口道。

“没事,”白苏忙掩饰自己的失态道,“奴婢刚刚在想,跟去了几个丫鬟婆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伺候好。”

“她向来不挑剔,应该没事,快去吧。”

白苏抱着包袱往外走,走到门槛的时候险些被绊住,踉跄着出去了。

屋里陷入安静,阳光正好,将空气中飞舞的尘土都照得纤毫毕现。

苏清欢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陆弃跟她说,西夏的使节一直没走,因为那些骏马有问题。

这很不对,当时她就有些怀疑,是西夏别有用心了。

难道是,西夏人使出了阴谋诡计……陆弃受伤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发疯一般的生长。

他明明那么迷恋自己,在他那里,现在算是新婚燕尔,怎么会舍不得那么多天不回来?

从前再艰难,被那么多人盯着,他也总是回来陪自己。

于数十万大军中进出自如的人,偶尔一次被人发现行踪尚且说得过去,可是都有了防备,还怕别人再发现?

陆弃找的这个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

想到这点,苏清欢哪里还坐的住。

她甚至慌乱到无法思考,也没等白苏回来,直接就往侧门而去。

她大着肚子,如果非要闹着出去,侍卫们不敢硬拦着她。

她就去街上走一圈,自然就听到消息了。

苏清欢走到这里的时候,就见白苏正在和侍卫交谈。

侍卫低着头不敢看她,道:“不是不给您通融,大公子说了,不能传递任何东西,否则就让我们提头去见。”

“要是我现在要你们的人头呢?”苏清欢开口。

侍卫们哗啦啦都跪下,却没人敢应声,也不让路。

“让开,我要出去!”苏清欢怒道。

“夫人,”刚才开口的侍卫艰难地道,“您不要激动,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你说什么呢!”旁边的侍卫着急了,拉了他一把。

苏清欢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我刚才收到神鹰传书,”她强忍着心里的难安道,“将军受伤了,让我立刻去救治,这是十万火急的时候,让开!等你们再收到消息,就已经晚了。”

辽东的海东青阿娇,孵出了几窝后代,其中一只被赠送给了陆弃,军中的人也都知道。

侍卫大惊失色道:“将军受伤了?”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看起来她是猜错了。果然怀孕心思重,她自嘲地想。

只要陆弃没事,旁的事情,闹成什么样子她都能接受。

刚想开口说“我是开口诈你们的”,就听那侍卫咬牙道:“定是西夏人使的阴谋诡计……”

旁边的侍卫急了,一把把他推到边上:“胡吣什么!将军好好的在军营呆着,怎么会受伤?西夏才几个人,在我们军营中能翻腾出什么浪花来?”

刚才说话的人,顿时不敢作声,垂头跪在一边。

苏清欢却越发怀疑起来,看起来并不是陆弃真的受伤了,但是肯定有事情发生,而且事关西夏之人。

“夫人,”蒋嫣然赶到,“您别为难他们了。将军没有事,您也别诈他们。您吓唬他们,他们还当真了呢!误会来误会去,都弄不清楚真相了。”

苏清欢现在谁都不信,想了想后沉声道:“把大公子给我叫回来!”

侍卫们都低头不敢应声。

蒋嫣然还要再劝,苏清欢道:“嫣然,你不用再说了。你们放我出去,我现在就要见将军。我是善妒不容人,可是你们也别忘了,是谁多少年来陪在将军身边。退一步讲,即使我真的失宠于将军,别忘了,我还是大公子的母亲!”

这样说,也算滴水不漏,没有坏了陆弃的事情吧。

希望是她多疑了,可是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得去军营看看。

被这般瞒着的滋味,抓心挠肝,她实在无法忍受。

侍卫们还是不敢作声,都求救地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却不再劝,因为知道……劝不住。

“都让开,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承担。我不想以死相逼,但是你们若就是不肯替我传话,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苏清欢一字一顿道。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道:“属下去禀告大公子。”

禀告的是小萝卜,而不是陆弃,甚至不是世子。

苏清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僵持了两个时辰,小萝卜匆匆赶来,侍卫们给他让开一条路。

“娘,咱们进去说话。”小萝卜上前扶着苏清欢,面色沉稳。

“好。”苏清欢垂眸掩饰住复杂焦急的情绪。

“你快说怎么回事!”一进屋子,她就迫不及待地道。

小萝卜有些艰难地开口:“娘,西夏那边使节,挟持了姐姐,往西夏逃窜而去,爹和哥哥带人去追了。”

是阿妩出事了。

苏清欢顿时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战又年呢?”蒋嫣然立刻问道。

苏清欢也看向他。

“战又年还在营帐中,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苏清欢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晚。”小萝卜道,“娘,您不用担心,战又年是柳太后和战北霆的心肝宝贝,不亚于姐姐在我们心里的位置……”

苏清欢肚子里的阿狸开始不安分地踢她,她感到一阵疼痛。

“嫣然,假性宫缩,给我开药。”苏清欢沉声道,在床上慢慢躺下,喃喃道,“双方各有人质,不会出事的,肯定不会出事的。”

然而想到古灵精怪的女儿,现在被人绑着,心里不知道多么惶恐,苏清欢心如刀割。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五章 恢复记忆 蒋嫣然走到一边替苏清欢开安胎药,面色沉静,然而仔细看,她握笔的手却有些颤抖。

苏清欢怀孕七个多月就开始宫缩,如果控制不住,阿狸……凶多吉少。

苏清欢却顾不上担心这些,对小萝卜道:“不对,这件事情透露着蹊跷。”

小萝卜点头:“是,确实有蹊跷。对方似乎是故意激怒我们,完全不顾战又年的死活。娘,我觉得应该是西夏那边,有人策划了这一切。”

“如果算起来,”苏清欢眼眸中有冷色闪过,“阴谋怕是从使节这次来送马匹就开始了。”

马群生病,故意滞留,趁人不备,掳走阿妩,激怒陆弃,针对战又年或者其他什么人……

“小萝卜,可让人给战北霆去信了?”

不管什么阴谋阳谋,从结果来看,阿妩是实打实被西夏人所害。

若是阿妩出了事,苏清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西夏人付出代价。

什么无辜不无辜,最无辜的,难道不是阿妩吗?

“我爹已经给战北霆下了通牒,如果姐姐出事,会让整个西夏陪葬。神鹰前去送信,现在战北霆估计已经收到了。”小萝卜沉声道,“娘,一切我们都考虑到了,姐姐一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您保重自己,保重弟弟,等我们的好消息。”

苏清欢点点头,想起阿妩就忍不住泪流满面,“你姐姐咋咋呼呼,其实胆子最小,性格也倔,要是那些人打骂她,她一定不会说软话,万一……”

“娘,没有万一。”小萝卜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瞒着您,就怕您胡思乱想。”

“我不可能不想。”苏清欢道,“但是我知道,这于事无补。哥哥也跟你爹去了?那军营中岂不是就剩下你主事了?你先回去,遇事多和刘伯伯,杜叔叔,司徒大人商量,娘没事,娘等着他们回来。”

苏清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想阿妩想到肝肠寸断,又担心陆弃和世子受伤。

西夏人诡计多端,绑架阿妩只是起点,后面还不知道藏着怎样的阴谋诡计。

她日夜难安,强迫自己吃药吃饭,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八天,整整八天过后,陆弃回来。

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已经成了血衣,手里提着的长枪,枪尖染上的血都变成了黑色。

他一步一步走进苏清欢的院子,看着眼含热泪的苏清欢,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但是他抬起头来冲她笑,眼神璀璨如星辰。

他说:“呦呦,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阿妩呢?阿妩呢?”苏清欢想要蹲下身子扶他,却已经很艰难。

恢复记忆,若是从前该是怎样的喜事;可是现在,她还得牵挂着阿妩。

白苏白芷上前搀扶陆弃,被他伸手拦住,“我自己来。”

苏清欢不喜欢别的女人碰触他,一直都是。

“阿妩没事,跟锦奴在后面。我想起来了,快马加鞭回来告诉你……”陆弃冲苏清欢笑,眼角却流出泪水来,他说,“对不起,呦呦,对不起……”

他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情,给她造成了多少创伤,让她多少次泪流,自己已经不敢再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清欢泪盈于睫。

命运便是如此,以为岁月静好的时候,猝不及防被嘲弄;以为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却发现柳暗花明。

原来,竟是要让陆弃用这样的方式恢复记忆吗?

感谢上天,她的女儿回来了,她的相公也回来了。

“呦呦,我想你。”陆弃说完这句话,头重重点地,竟是昏了过去。

一番兵荒马乱,苏清欢替陆弃解开衣裳,一寸一寸地检查过身体,这才发现,他竟然身中两箭,箭头都没有拔出来,就那么折断了箭簇,带着回来了。

这个傻子,傻子!

想起来了就想起来了,她都等了这么多天,还在乎这三天两日吗?

偏偏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是要生生揉碎她的心吗?

两箭都是从后面射、入的,一箭在肩膀,一箭在左臂。

苏清欢可以想象出来当时的危险。定然是西夏人做好了圈套引他入局,可是为了阿妩,即使知道是死局,陆弃也闯了进去。

“夫人,我来吧。”蒋嫣然道。

“不,我自己来。”

分了两次,前后两三个时辰,陆弃身上的箭头才被取了出来。

苏清欢用干净的棉帕,一点点儿替他擦拭干净身上的血迹和尘土,伸手抚摸着他英挺的五官,把头靠在他身边,喃喃道:“鹤鸣,我真怕是在做梦。梦醒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蒋嫣然原本掀开帘子要进来,见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马车和衣服、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她问白苏。

白苏道:“回蒋姑娘,世子和大姑娘的都准备好了,已经出发去接应了。”

蒋嫣然点点头:“好。厨房里的饭食都备下了?将军醒了肯定要用,夫人这几日也没好好吃饭。”

“白芷就在厨房盯着呢。”

“嗯。”

白苏看着蒋嫣然青黑的眼底,心疼道:“蒋姑娘,您快些回去休息吧。这些日子,都是您撑着,也太累了。”

“我没事。”蒋嫣然扶着柱子,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下,目光看着盛放的繁花道,“只希望将军这次是真的恢复了记忆。”

“这难道还会有反复吗?”白苏急了。

蒋嫣然笑笑:“应该不至于。夫人受的磨难,已经够多了。来,陪我坐会儿,你也熬瘦了。”

白苏不敢真挨着她坐,用帕子铺在台阶上,就在上面坐下,感慨道:“这次将军也算因祸得福了。就是大姑娘受了一场惊吓,这些西夏人,真是太可恨了!”

“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蒋嫣然淡淡道,“但是肯定就是争权夺势那些。”

“奴婢觉得,这次事情不能善了,将军就不能饶了西夏。”

“就算将军放过,世子也不会放过的。”蒋嫣然道。

白苏没有说话,蒋嫣然也没有,两人良久沉默。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六章 陆弃苏醒 陆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午时,他是被饿醒的。

他侧躺着,醒来的时候觉得怀中柔软而温暖,低头便看到苏清欢窝在他怀中,青丝铺陈在他的胳膊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像只温驯的小兽。

所有的记忆——失忆前,失忆的时候,都交叠在一起,让他心疼不已。

他的呦呦,需要多坚强,才能够在狂风骤雨中顶住压力,坚持到现在。

偏偏在她身怀六甲,最需要夫君呵护的时候,被自己冷脸相待,一次次质疑她,呵斥她,甚至还惩罚她。

悔恨心疼把陆弃的心紧紧缠住,让他几乎都无法呼吸。

陆弃伸手想摸摸她瘦削的面庞,却不想牵动了自己的伤口,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鹤鸣,你醒了?”苏清欢本来就睡得不沉稳,听到他细微的声音便醒来,惊喜地问道。

可是她下意识的护着肚子,身体往旁边挪动了稍许,眼神中也有藏不住的戒备。

陆弃瞬时就明白过来,她是想到上次自己刚失忆的时候把她一脚踢到地上的事情,害怕自己这次还没彻底恢复,会再伤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嗯,我没忘,我好了。”陆弃伸手握着她的手,后背撕裂的痛,才能让他心里泛滥成灾的伤痛麻木一些。

“我替你把脉,确实是淤血散了一些。”苏清欢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再坚持吃药,用不了多久就好了。就是你身上的伤……哎哟,你这样,后面不疼吗?”

她这才发现,陆弃伸出左手,这动作怎么能不牵累到伤口!

“快趴着,让我看看。”她急急地道,动作缓慢艰难地要起床。

陆弃扶住她,动作稳妥而踏实。

白苏、白芷听到动静都进来,见状忙上前帮忙扶住苏清欢。

苏清欢却顾不得自己,只一连声地骂陆弃:“都伤成什么样子,逞什么强!你是不是把我逼疯了才罢休!”

说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白苏、白芷都低着头不敢做声。

陆弃喟叹一声:“呦呦,别生气,我听你的。”

苏清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伸手帮他翻身。

伤口果然崩开了,包扎的白色棉布那么厚,都隐约透过来血迹。

这个人,真把自己当成铁打的了!

苏清欢重新给他上药,控制住自己,不让那些泛滥的委屈挤到眼睛里。

可是她很努力很努力,却依然止不住泪。

陆弃听着她的哽咽声,回头看她,却被她凶神恶煞地呵斥:“不准动!”

“你别哭了我就不动。”陆弃叹了口气道,“呦呦,生我的气,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为难自己。”

白苏、白芷还在这里呢!

苏清欢又羞又怒,道:“白苏、白芷,你们去厨房要些饭菜来,我饿了。”

“要肉。”陆弃道,“这几日日夜赶路,只能在马上啃几口干粮……”

苏清欢想起他内心焦灼地日夜奔袭,之后救了阿妩,恢复了记忆,却又急着回来见自己,哪怕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一刻也不敢耽误。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这个傻子。

“我都等了这么久,怎么就差这一两天?”苏清欢给他拉上被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心疼到无以复加,“你是不是故意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凄惨,让我不跟你生气?”

陆弃还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按住,“老实点!”

陆弃把脸贴在枕头上,歪头看着她,眼神温柔缱绻,充满了内疚:“我失忆也就罢了,但是想起来了,只要一息尚存,我都得立刻赶回来。呦呦,对不起,让你等了太久。”

苏清欢坐在床边捂着脸,放声大哭。

是委屈,是难过,也不堪回首,也是心疼。

陆弃不知道怎么就坐了起来,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拥着她,把她搂到自己怀中:“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苏清欢哭到眼睛都被浸疼了,才哽咽着道:“我真的做好了你一辈子都不好的打算。其实后来我们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们也是只有彼此吗?你为什么那么不珍惜自己?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就是眼睛哭瞎了,又有谁管?”

“那不一样,还是不一样。”陆弃摸着她的头发,怜爱地道,“呦呦,让你受尽了委屈。”

委屈吗?真委屈。

可是有什么,比他恢复如常更让人高兴?

阿妩有惊无险,陆弃因祸得福,她内心是欢喜的。

好了的伤疤,不必再去揭起,他们的好日子都在后面。

“确实很委屈,这是你欠我的,要一辈子慢慢还。”苏清欢吸了吸鼻子,脸上笑意藏不住,伸手摸了摸脸嗔道,“总盯着我看什么?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是不好看,瘦成了一把骨头。”陆弃道。

苏清欢:“……不行,你得说好看。”

“好看,人比花娇。”陆弃从善如流。

“不听你贫了。”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既然能动,下床洗漱吃饭,我也饿了。”

“不急,”陆弃抱着她就不舍得放手,“等她们提了饭菜来也不迟。阿狸有没有闹你?”

“没有,阿狸比你们哪个都乖乖。”苏清欢恨声道,“越大才越不让人省心。你说阿妩被掳走,你就告诉我,我也不会不顾阿狸去追击吧。偏偏要设局瞒着我,结果还瞒不过去!”

家里几个男人连同蒋嫣然都设计瞒着她,阿妩肯定是乱跑才被西夏人掳走,这一个一个的,真想挨个打一顿出气。

“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也没有别的用处。你是怎么发现的?”陆弃问道。

不能怪这些人不够小心,苏清欢的聪明,他从来都很清楚,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瞒多久。

苏清欢没有回答,反而问他:“阿妩怎么被人掳走的?你们去追击的时候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怎么会受伤?你把锦奴和阿妩留在后面,会不会有危险?”

两人都迫切想知道自己没有参与部分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七章 世子暴怒 白苏、白芷把早已准备好的饭食拎进来,一样一样摆放到桌上。

别说陆弃,就是苏清欢闻着香气都食指大动。

尤其苏清欢,口水咽下去,肚子却没出息地响了,逗笑了陆弃。

白苏白芷伺候两人洗漱后便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再见恍如隔世的夫妻。

陆弃给苏清欢夹菜,把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那日,阿妩在军医处玩闹到很晚,听说战又年在营帐里发脾气,便蹦蹦跳跳地去找他。

她在战又年营帐里待了足有两三个时辰,要是从前也是寻常,她从前还经常留在这里吃饭。

但是这天不一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膳时间,现在都子时将近,阿妩竟然还没离开,跟着她的暗卫有些急了,便隔着帘子道:“大姑娘,您该回去歇着了。”

阿妩却道:“不着急,我要再玩一会儿。”

暗卫听见她声音兴致勃勃,便又等了半个时辰。

可是她还是没出来,在里面和战又年闹得火热。

暗卫没办法,想想只能去搬救兵——找世子。

世子向来关注阿妩,但是这几日被贺长楷闹得也心力交瘁,又觉得是在军营中不会出事,便没有从前那般上心。

他一听阿妩这个时辰了还在战又年那里,简直是同吃同睡的节奏,脸色顿时很难看。

在去找她的路上,世子不断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平心静气与她说,否则又要被这只小老虎记恨。

所以到了之后,他并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轻声喊道:“阿妩,该回去睡了。”

“我不回去!我就要在这里玩!”

世子听到这句话,心猛地沉了下来。

阿妩虽然任性时候也会这般说话,但是小东西十分机敏,对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可以试探,什么绝不可以试探都心知肚明。

男女七岁不同席,平时她和战又年走得近就算了,但是晚上怎么会留下不走?

她对这些规矩,从不挑衅。

世子掀开帘子就进去,斜里一道亮光,直取他面门而来,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世子侧身扭头躲过,内心焦灼,也不恋战,出手狠辣,几下便夺了剑下来。

此时其余人已经冲进来,却发现屋里只有几个西夏侍卫,根本不见阿妩和战又年的影子。

暗卫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怎么会让人偷跑了。

“人呢!”世子厉声问道,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名西夏人还想咬牙自尽,却被世子卸了下巴。

他们起初以为可以沉默以对,但是世子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让他们交代了。

这段甚至陆弃也不知道。

沸水烫伤人的肌肤,用铁梳子一层层往下刷,血肉模糊,偏偏世子擅用药,能让他们一直清醒,几个西夏人当时就崩溃了。

其中一个西夏人是口技艺人,擅长模仿各种声音,其实在天色刚黑的时候,西夏人已经带着阿妩和战又年潜出了军营,往西夏而去。

“擅长口技?”世子面色阴冷,“拔了他的舌头,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他死了!”

先去找阿妩,之后他再慢慢清算这些人。

世子心急如焚,却仍然周密部署了一番,一方面让人禀告陆弃,一方面调集手下所有的精锐力量,亲自带人去追击。

没想到,陆弃也跟上了。

他们在半路上先追到了战又年,同样是世子用刑罚审问出来,原来战又年只是障眼法,阿妩被带着走了另一条路。

没人能明白陆弃和世子内心的焦灼,可是怎么审问,那几人确实不知道阿妩的去向。

正当陷入绝望之时,战又年开口:“我知道有一条回西夏的捷径,应该是走那条路,我带你们去。”

陆弃并不信,世子却选择相信,一行人按照战又年的指引,终于在几天之后找到了阿妩。

只是那里也被人设下了埋伏,陆弃为了保护世子和阿妩,自己身中两箭,但是总算也没有个更多折损。

“你是说,”苏清欢道,“战又年挡在阿妩前面,却引来了更多的伤害?”

她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弃道:“确实是。后来抓了几个人,拷问清楚,才知道他们之前受过的交代,先把战又年中途撇下诱导我们;如果不成,那就杀了他。”

苏清欢眉头紧蹙:“也就是说,这件事情真的是西夏人的内乱,而不是战北霆和柳太后所为?”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老来得子?

“战北霆应该不会舍得唯一的儿子;但是柳太后就不一定了。”陆弃给苏清欢盛了碗鸡汤,“快喝,要凉了。瘦成一把骨头,还好意思勾引我!不养回来,巴掌伺候。”

苏清欢瞬时脸红。

她确实那么做了,失忆的陆弃不会发现,但是恢复记忆的陆弃,对她多么熟稔,怎么会不知道那是她有意为之?

可是气势不能输啊!

她瞪了陆弃一眼:“好好地说正事,你提这些干什么!再说,我又瘦又丑,难为你还控制不住自己;我要是美若天仙,丰腴圆润,是不是你就跪倒在我石榴裙下起不来了?”

真是悲催,当时只想着无论用什么办法,稳住陆大爷,顺带着能让他熟悉自己,恢复记忆当然更好;哪里会想到,日后这没羞没臊的经历会被他用来打趣!

嗯,还是不后悔。可是真想挠花他的脸!

“现在就恨不得死在你身上了。”陆弃大笑,手里的鸡汤都快抖出来了。

苏清欢嫌弃地接过鸡汤,狠狠地喝了一大口,拍着桌子道:“赶紧给我说正事!柳太后怎么会舍得!那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吗?而且她和战北霆感情又好,那不是跟你我这关系似的?”

将心比心,阿妩出事,她都暴躁得想团灭西夏了。

同样,战又年被人陷害,还是西夏内部的人,柳太后知道,不知心里该怎么焦灼才是!

“柳太后当然不舍得对亲生儿子下手;可是有人舍得,她就两难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八章 聪明的小老虎和崛起的苏清欢 苏清欢听得云里雾里,咬唇道:“你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除了相公和孩子,她还会为谁为难?呃,不对……”

柳太后有三个孩子,李焱龙,李慧君,然后才是战又年。

李慧君现在忙着在镇南王府争权夺利,稳固地位,没有时间,更没有能力去参与西夏之事。

李焱龙?!

“难道是李焱龙设下的圈套?”苏清欢越想越觉得可能。

谁能够在西夏使节身上下手,谁有那么大能量驱使那么多人,策划这么完美的计划?

她很快就几乎肯定其中有李焱龙参与的痕迹,但是却想不太明白。

“怎么说,战又年都是他有血脉关系的弟弟;而且,战北霆这些年,对他也是忠诚有加,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弃冷笑两声:“蠢货永远都是蠢货。如果一直愚蠢倒也罢了,偏偏还要故作聪明。”

在战北霆和柳太后的主导下,李焱龙娶了个娘家势力十分强大的妻子为后。

可是这个皇后怎么说,贪婪又没数,总觉得头上顶着柳太后这个强势的婆婆不爽,就怂恿着李焱龙“单干”。

苏清欢对于这种“红颜祸水”的言论向来不服气,道:“也是李焱龙贪心不足,觉得这些年战北霆不是扶持他,而是压制他,所以才会被怂恿的吧。”

“呦呦聪明。”陆弃赞道。

苏清欢“哼”了一声,又咬牙道:“他不顾兄弟之情,那柳太后和他的母子之情呢?战北霆这么多年的扶持之谊呢?”

“蠢货如果考虑到这些,也就不是蠢货了。”

扶不起的阿斗就算了,不仅扶不起来,还刀口向内,这真的就让人无语了。

苏清欢认真地想了想:“战又年现在怎么样?”

不管怎么说,两个孩子的友谊是真的。

战又年带着陆弃他们去救阿妩,苏清欢相信他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真的想救阿妩。

孩子的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算计。

“他跟着锦奴,应该无碍。”陆弃淡淡道,显然并不那么在乎,“他会妥善处置的。”

他不想告诉苏清欢,世子告诉了战又年真相,所以他很受打击,这几天仿佛长大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

其实在世子说之前,战又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在宫里长大的孩子,哪个没有七窍玲珑心?

苏清欢也没想那么多,道:“那这件事情,要如何处置?”

“等锦奴和阿妩回来再说。”陆弃道,“我告诉他们,不必着急,阿妩情绪和身体最要紧。阿妩这个鬼灵精,比我们想象得更聪明。”

看着他脸上的骄傲之色,苏清欢急切地道:“怎么说?”

“其实我们赶去的时候,已经进入了西夏境内。阿妩自己逃脱,到村民家中藏了起来。西夏人后来搜查她,耽误了半天,给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所以才能及时追上。如果没有她争取的这半日,怕是西夏的陷阱更深,我们想全身而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她被找到,是不是挨打了?”苏清欢想起那种情形,即使知道已经过去,心里还是捏着一把汗。

陆弃拍拍她,虽然宠女如命,他还是道:“确实挨了打,但是并不严重,我是没看出痕迹,你也不用担心。小孩子皮实,没事。”

苏清欢点点头:“我知道。”

她想了想后又道:“还是个孩子,其实应该往山上跑的,毕竟西夏的人,对着一个中原的孩子会有戒心的,随时都会揭发她去。”

陆弃脸上露出笑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在她被人抓住之前,西夏收留她的人,一直以为收留了个西夏孩子,就是精神不太正常。”

苏清欢愣住了。

“她装傻,只反复说一句战又年无意中教她的西夏话。那些人便以为她是西夏人,只是是个傻子。”

没错,就是当初那句“天下为公”,被战又年牵强附会说成“我们都是一家人”的那句。

苏清欢听陆弃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被逗笑,不由感叹道:“咱们小老虎,真真是个小福娃。”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陆弃道。

“我回头去庙里拜一拜,捐点香油。”苏清欢道。

“嗯。”陆弃答应,笑着看她,“现在放心了?”

苏清欢点点头,“你快好好躺着!”

“不,我得去军营。”陆弃道,“我失忆这么久,很多事情处理得并不好……”

比如,对贺长楷。

想到他,陆弃的面色便凝重起来。

他没想到,贺长楷竟然会出这么多昏招,还试图用女人来迷惑诱导自己。

难道自己对苏清欢死心塌地,爱到无法自拔,就也会对那些西贝货感兴趣?

这对他而言,真是极大的侮辱。

苏清欢直觉哪里不太妥当,但是偏偏说不上来,道:“你还是等等,现在外面并不知道你恢复了记忆。这件事情,就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吗?”

“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很生气,算起来你和镇南王算是兄弟。多少年来,你何尝有过要对他斩尽杀绝的时候?”苏清欢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从前她觉得,毕竟是兄弟,就算照顾陆弃的情绪,许多事情稀里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现在,她不能那么佛系了。

她的男人险些被害,她的家庭险些不保,她现在还说宽容?真当她是圣母吗?

“鹤鸣,”苏清欢继续道,“你现在对他的宽容,就是对你自己,对我和几个孩子的最大残忍。你想想,这些事情,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如果你不失忆,后面的这些事情会发生吗?”

“我知道。”陆弃沉声道,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你先别去,军中还有小萝卜在。再说刘均凌他们,都是老将,不会出问题的。你好好在家里养伤,咱们好好合计,该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这次,她必须要给陆弃吹枕边风了!

“夫人,大公子回来了。”白苏的声音响起。

小萝卜是听了陆弃醒来回来的。

他要做一件大事,先回来跟陆弃主动请缨。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九章 父子对话 “进来吧。”陆弃声音淡淡的,但是苏清欢却发现他整理了下衣裳,心里不由偷笑。

陆弃对阿妩,真是对待小情人一般宠溺。

相对而言,她这个“送货的”都要往后排——没错,陆弃和阿妩才是钱是一对儿,她就是个带货的,负责让两人团聚。

可是陆弃对小萝卜,就是封建大家长,严厉教导,吝于赞赏,却总是默默地扶持着他。

严父慈母,陆弃对自己的定位总是很清晰。

小萝卜进门后恭恭敬敬地给父母行礼,道:“爹爹身体好些了吗?”

“嗯,没事,你不用担心。”陆弃道。

苏清欢道:“你爹受了伤,还记挂着军营中的事情。这不刚才说要回去,被我拦住了吗?快跟你爹说说军营的情况,让他放心。”

小萝卜没说话,陆弃已经站起身来,道:“你跟我到书房中。”

苏清欢撇撇嘴,给了小萝卜一个眼色,心里嘀咕道,不告诉她?她有亲儿子做眼线,才不怕不知道。

小萝卜跟着陆弃而去。

白苏上前对苏清欢心疼地道:“夫人,您快好好休息下吧。”

陆弃睡得香甜不知道,她和白芷却很清楚,苏清欢其实并没有睡多久,一直在照顾陆弃,尤其半夜他烧起来,苏清欢更是不敢睡,天亮以后等陆弃退了烧,才小心翼翼地窝在他怀中睡过去。

“我在这里歪歪就行。”苏清欢靠着迎枕在榻上休息,道,“将军回来,我心里这块大石头落下来,现在一点儿也不累。”

白苏笑道:“这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但是奴婢看着大公子,应该是没有休息好。最近事情这么多,大公子不声不响扛下大半,真令人心疼。将军回来,他派人来问了许多次,但是到底自己在军营守着没回来。奴婢觉得,他一方面不放心军营那边,另一方面,也不是爱表现的孩子,心里默默惦记着。”

苏清欢叹了口气:“我知道。”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即使她总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小萝卜也是个孩子,他的早慧沉稳,也总是让她下意识地想依赖他,有时候就会忽略他的感受。

小萝卜现在回来,是想看看陆弃,也想和他商量正事吧。

书房中,小萝卜道:“爹,这次事情之后,您该有个决断。您和镇南王之间有兄弟之情,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偏向他;可是他没有顾忌过您的感受。您不方便出手,我却无所顾忌。他伤了我爹娘,这于我而言是不共戴天之仇。”

走到这一步,非但苏清欢不想再和稀泥,小萝卜也不能再忍受。

陆弃面色很冷:“我现在顾忌的,不是和他的感情,而是燕云缙。”

对陆弃而言,攘外重于安内,皇上倒行逆施,引狼入室,日后请神容易送神难,难道中原能够落入外族人手中?

现在对镇南王的扶持,就是为了对抗燕云缙。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道:“我懂爹的意思,天狼军和地虎军,本来也是兄弟。刀剑相向,谁也不愿看到,但是爹有没有想过,可以换一种方式重新联合起来?”

“你直说便是。”

“子代父职。”小萝卜道。

陆弃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小萝卜的意思是让世子回去……篡位!

“你有什么打算,都说来听听。”陆弃看着平静的儿子,心中感慨——青出于蓝胜于蓝,小萝卜的果决,比他更胜十倍。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道:“爹失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您恢复记忆的事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您既然受了伤,就好好养着,所有的事情交给我和哥哥。”

陆弃脸上露出笑意:“你这是夺我权?”

“爹该好好养养,也该陪陪娘。”小萝卜垂下眼眸,“您不知道,娘到底经历了什么,谁也没有娘难过。您一次次退让,娘心里并不高兴,但是为了您,也跟着和稀泥。可是现在您看清楚了吗?您折磨的到底是谁!”

陆弃眼神幽深。

他承认,和贺长楷之间的事情,他潜意识里真是一直顾及感情在退让。

这是他的错,他改!

“既然你心中有数,”陆弃开口,“那便交给你和你哥哥。你们两个尽管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就算错了,还有我给你们撑腰。在你娘生产之前,我不会过问任何军营中的事情,对外只说我在府里养伤便可。”

“是。”小萝卜郑重应下,而后道,“爹之前失忆的时候,已经答应了镇南王出兵吧。”

陆弃眼神中闪过惊讶之色,这件事情那么隐秘,小萝卜是如何知道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小萝卜似乎看穿陆弃心中所想,徐徐分析道,“爹之前让人准备粮草之事,总有痕迹留下,我和世子哥哥,心中都有猜测。”

“那你们又是怎么想的?”

陆弃在失忆的时候,确实答应了贺长楷会出兵帮他,这件事情,除了几个心腹大将,他谁都没提,包括小萝卜和世子。

彼时,他下意识觉得两人的意见都是反对,但是没有那么重要。

“哥哥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是我会竭尽全力阻止这件事情。”小萝卜正色道。

“你想怎么阻止?”陆弃脸上露出些好奇的神色。

“反正我有把握。”小萝卜并不打算说。

陆弃也不勉强,换了个话题道:“算算日子,最多三五日,你哥哥姐姐也该回来了,你着人去接应。”

阿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还是早点回来好。

小萝卜却沉吟了片刻才答应。

接应他自然会派人去接应,但是能不能三五日回来,谁也说不准。

陆弃带了一千轻骑前去追赶,设下埋伏的西夏人应该在三四千之数,阿妩吃了那么多苦头,世子能善了?

小萝卜内心觉得,世子不会就那么轻轻放下。

但是陆弃知道肯定震怒,而且他也只是猜测,所以不能提起。

陆弃站起身来:“你回军营去吧,就说我受了伤,需要养……半年。”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章 小老虎和世子 世子确实没有回来。

他带着一千人,用火攻围歼了西夏三千将士,让他们无一幸免,都在大火中烧成了焦尸。

这把火,燃烧得无边无际,天都被染红了。

阿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坐在世子的怀里,伸出小手指着遥远的红光,歪着头道:“哥哥,那是怎么了?”

世子翻转着面前烤得喷香的野鸡,淡定地道:“起火了,也许是谁不小心,没有保管好火种。以后阿妩一定要记住,水火无情,要格外小心,知道吗?”

阿妩用力点头:“哥哥,我记住了。”

不远处,战又年抱膝坐着,神情麻木。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让他仿佛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他没想到,会成为引诱阿妩上钩的诱饵,没想到,他的哥哥会想杀了他,挑拨父亲和陆弃的关系。

这背后的猜疑和冷血,想想便令他齿寒。

对阿妩,则是无颜面对。

无论如何,都是西夏人卑鄙地利用了他和阿妩的友谊,这让他情何以堪?

阿妩获救以后,他松了一口气,满脸通红地跟她道歉。

原本他以为阿妩会生他的气——毕竟她受了那么大惊吓,吃了那么多苦,可是阿妩却反过来问他:“战又年你没事吧。”

战又年当时只道:“你没事就好,我也没事。”

阿妩笑道:“那就好。你太可怜了,你家的人都不喜欢你。”

她是亲眼看见战又年和自己一起被绑着带离军营,也是亲耳听到那些人说要用战又年引开追兵,必要时候杀了他。

阿妩是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可怜。

她从小在军营和市井玩闹,下意识觉得边城所有人都是她家人,那么相应的,西夏人就是战又年的家人。

可是他们怎么要害他呢?他们害自己,她都可以理解,因为双方势不两立,可是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

而且这是大人的事情,把他们小孩牵扯进来干什么?西夏人果真卑鄙无耻。

阿妩的豁达宽容,令战又年感动的同时又倍感惭愧,所以根本没有脸同她说话。

世子对他很冷淡,但是并没有恶语相向,更没有让人绑着他,虐待他。

可是战又年很怕世子。

他亲眼看见世子是如何残忍无情地审问那些被抓住的西夏人,令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里十分畏惧。

所以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敢凑上前去。

世子很多事情避开阿妩,所以后者觉得他是世上绝无仅有善良、大度、体贴、温柔……集各种优点于一体的完人。

可是世子大概是故意威震战又年,在他面前,把暴戾恣睢、无所不用其极的凶狠那面,展现地淋漓尽致。

包括现在远方熊熊燃烧的烈火,战又年是知道怎么回事的,然后就听着世子骗阿妩,粉饰太平。

他很怕,心里有些悲凉,又有些畅快。

那原本应该是他的族人,可是成为了哥哥手里伤害他利用他的利器。

同样是哥哥,世子能日夜奔袭,如此宠溺阿妩;李焱龙却能够用三千人命的代价来暗算自己。

“小心烫。”世子把烤好的鸡腿撕下来递给阿妩道。

他的话打断了战又年的沉思,让他更紧地抱住自己。

他也很饿了。

“好。”阿妩接过鸡腿,却指着另一边道,“哥哥,还要那个,还要那个!”

世子宠溺地笑笑,依言把另一半鸡腿也撕下来递给她。

阿妩却从他怀里站起来,走到战又年面前把鸡腿递给他:“喏,给你,咱们一起吃。”

世子的脸色有不易察觉的阴沉,但是转瞬即逝,继续撒盐,淡定地翻着剩下的鸡肉在火上烤。

战又年想说不饿,但是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只能接过来道,“谢谢。”

“不客气,哥哥要带我去你家里,到时候你得好好招待我们。”阿妩天真无邪地道,“你不要总闷闷不乐了,做坏事的又不是你,你哥哥太坏了。你放心,我跟我哥哥说了,要帮你出气,所以哥哥才要带我去西夏。我哥哥可厉害了,只要他答应,肯定说到做到。”

战又年垂下眼眸没有作声,把鸡腿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吃,甚至有几分苦涩,但是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他比阿妩成熟,至少在大事上懂得很多。

世子不是为他出气,是为阿妩。

现在,他不过是世子手中的人质而已。世子要用他来威胁爹娘,达到某种目的吧。

虽然世子到底想做什么,自己并不清楚,但是战又年唯一确定的一点是,世子不会为他好。

阿妩见他不高兴,也不强逗他,小大人般叹了口气,窝回到世子的怀里。

“哥哥吃。”她把手中剩下的鸡腿送到世子嘴边。

世子笑了,露出浅浅的酒窝:“哥哥不饿,阿妩吃吧。”

阿妩却不肯:“哥哥先吃。”

世子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阿妩也咬了一口,又递到世子嘴边:“哥哥快咬,我们分着吃。”

原来,是给战又年一个,剩下的和他分食。到底,还是跟自己更亲密。

世子心中熨帖,仿佛每个毛孔都舒服了,当真又咬了一小口。

虎牙见状把自己手中那只烤鸡的鸡腿撕下送过来:“一只鸡腿怎么够吃?世子爷,属下的给您。”

世子:“……”

这么多年,杜丽娘那般精明到头发稍的人,都没能把这个憨子教好!

他面无表情地道:“你刚才去解手之后没有洗手,我不要。”

虎牙急了:“我洗了的!”

“没洗。”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虎牙哑了火:行吧行吧,您是爷,您说没洗就没洗,真他娘的委屈。

阿妩笑眯眯地道:“虎牙哥哥不爱干净,我要告诉杜嫂子去。哥哥咱们不吃他的,咱们吃完鸡腿还有鸡翅膀呢!你一个我一个!”

“好,哥哥和阿妩分。”

虎牙看着世子脸上“得意”的笑容,一拍大腿,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哎哟,怎么能犯这种错,泪奔。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一章 陆弃震怒 吃完饭,世子挪开了火堆,在上面铺了厚厚的稻草,让阿妩先躺下,自己往火堆里填柴火。

虎牙去帮战又年弄“床铺”,态度不说谦卑,但是也没有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算是尽心尽力。

“好了,睡吧。”虎牙对战又年道。

他其实根本就不想搭理这兔崽子,但是昨天他态度稍微恶劣了些,便被世子狠狠骂了一顿。

彼时他十分不服气,道:“都是这小崽子闹得,要不大姑娘能上当,咱们需要风餐露宿,还折了那么多兄弟吗?这崽子长大了,也得随爹,到时候说不定就和您、大公子兵戎相见呢!”

世子冷冷地道:“阿妩对他什么态度,你便要对他什么态度!”

虎牙惊讶,大姑娘是个孩子,哪里分得清好赖,现在还和战又年有说有笑呢!

世子又道:“战又年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妩。不能让阿妩觉得,我苛责了他。因为他的原因,让阿妩和我生疏了,你觉得值得吗?”

“不值得不值得。”虎牙连声道,“属下知道怎么办了。”

大姑娘就是世子的眼珠子,谁都碰不得。

现在就当战又年是阿妩的宠物,她喜欢他,这些手底下的人就得爱屋及乌,万不能因为他,让世子和大姑娘生了嫌隙。

战又年轻声道:“谢谢。”

他乖巧地躺下,眼睛有些失神,盯着广袤无边的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虎牙摇摇头,去把手炉都装上炭递给世子。

世子接过来递给阿妩。

阿妩笑着接过去,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哥哥,快过来睡觉!我冷,我要抱着你!”

世子:“……不行,阿妩,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得自己睡。”

阿妩不懂事,他得懂。

若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就罢了,他搂着她,还不至于禽兽到对她生出什么念头;但是这么多人看着,他得顾及她的名声。

阿妩扁扁嘴就要哭。

世子叹了口气,“来,哥哥抱抱你,哄睡你再给你放下。哥哥就在这里守着你,好不好?”

阿妩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答应:“那好吧。”

说完,她坐起身来伸手让世子抱。

世子抱着她在空地来来回走动,阿妩窝在他的臂弯里,喃喃地道:“哥哥,我其实有点想回家了。这样是不是不好?咱们都答应替战又年讨个公道,言而无信不行的。可是,爹受伤了,娘和小萝卜也想我……”

阿妩陷入两难之中。

世子面上露出纠结之色,半晌后才道:“那哥哥让人护送你回去,我把战又年送回去后再回去,可否?”

“不,我想哥哥在身边。而且,”阿妩有些惆怅,“咱们把战又年送回去后,我以后就见不到他了。”

世子顿了下:“没那么快分开。”

离开战又年,他们怎么能全身而退。

他现在不过带着战又年去战北霆面前晃晃,让他知道该如何抉择,然后会带着他离开,一直等到战北霆给出他合理的价码,他才会放走战又年。

这件事情,已经不是银子和战马所能够解决的了!

“哦,那就好。”阿妩放心了。

陆弃一直在府里陪着苏清欢,想到失忆期间的种种,除了内疚还是内疚,所以心中补偿的想法越来越强烈,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因为对外并没有说他恢复记忆,所以府里就有人蠢蠢欲动起来。

这日苏明俊来看陆弃,两人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

除了正事,陆弃很心虚地对大舅子表态,知道苏清欢受了委屈,日后定然不会如此云云。

苏明俊道:“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天下,再也没有比我那傻妹子更傻的女人了。你日后亏待她,真该天打雷劈。”

他是两面不讨好的角色,在苏清欢面前骂她善妒,在陆弃面前则骂他没良心。

“我自是知道日后怎么办。”陆弃道,“过几日明唯要来,我托伤不宜出面。偏偏他又阴险,小萝卜怕是对付不了他,到时候还要大哥多多帮衬。”

苏明俊没好气地道:“我看你是怕他来跟你抢呦呦。”

陆弃不否认:“他此时来,未必不是听说我失忆,来落井下石。”

两人说完话后,陆弃留苏明俊吃饭,却被后者拒绝。

“算了算了,祖母来了,我要回去看看,省的她又为难你嫂子。”

陆弃震惊:“她怎么来了?”

宋氏的尖酸刻薄,阴险狠毒,甚至纵容孙子纵火烧苏清欢,他至今不能忘。

苏明俊叹了口气道:“柳州战乱,我总不能对他们不管不顾。我爹若是在世,得奉养他们;我爹不在,这便是我的事情。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来打扰呦呦的。”

陆弃冷声道:“你作践自己府里,自己夫人孩子,不要后悔便是。”

“他们不敢。”苏明俊道,“我也不会任由他们的。但是毕竟在一个屋檐下,委屈你嫂子,肯定多多少少。”

他对宋氏的了解,远远不如陆弃。

陆弃也不劝他,只道:“大哥日后别后悔便是。”

说起来,他失忆之前也派人去了柳州,怎么现在还没有音讯?

这件事情,需要问问。

苏明俊离开,陆弃自然要出门相送,回来的时候因为心里惦记着事情,便没有察觉到前面有人。

等到来到近前,才看到一个女子倒在花丛边上,手扶着脚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女子出声,宛若娇莺恰恰:“将军,奴扭伤了脚,冲撞了您,请您恕罪。”

陆弃蹙眉看着她。

她穿了件桃红的纱衣,不说薄如蝉翼,但是雪肌也若隐若现;不知有意无意,她双臂含胸,把月白色窄衣里面的风情挤弄得波涛汹涌。

最重要的是,她的眉眼,与苏清欢至少有四五分相似。

陆弃怒极,感觉到苏清欢被眼前的贱人侮辱,厉声道:“今日谁在园子里当值?给我撵出去!把蒋嫣然叫来处置这件事!她管得好家!”

那女子先是讶然,随即梨花带雨:“将军,奴不是故意的,奴是真的扭伤了脚!”

“你既然如此爱卖弄风、骚,便送你去个好地方。告诉蒋嫣然,毁了她的脸再送走!”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二章 处置 别的女人倒还罢了,贺长楷后来送来的这两个,从小效仿苏清欢,顶着和她那么相似的脸,烟行媚行,行下贱之事,简直是往陆弃心口戳刀子。

瘦马吓得声音都变了,也不顾什么形象,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奴……”

其实来之前,她被教导过,决不能沉不住气,要等到合适的时机——苏清欢和陆弃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假装无意出现,不着痕迹。

她甚至也知道,陆弃不重女色,不喜矫揉造作的女子。

可是不行,她来了这么多天,都没有见到陆弃的面,内心焦灼;一方面担心不为陆弃所喜,另一方面也害怕别人拔了头筹,所以今日才冒险出此下策。

勾栏中更分三六九等,为了等到今天的机会,她吃了多少苦,踩了多少姐妹,怎么能够在现在功亏一篑?

对自己的盲目自信和急于求成的迫切,最终毁掉了她。

陆弃才没有心思管她的心路历程,他看到她,像吞了苍蝇一般恶心。

“告诉蒋嫣然,处置她的时候要让后院的女人都在场看着。告诉她们,安分守己,自有一口饭吃;谁乱了规矩,自作聪明,这就是下场!若是觉得我是色令智昏之人,尽管来碰碰硬钉子。”

陆弃说完拂袖而去,留下跪了一地,唯唯诺诺的下人和瘫软在地的瘦马。

他心中有气,便没有回到苏清欢身边,先去了书房平静。

后院这几个女人,虽说他很坚定自己不会动,但是不能总放在那里。

今日这蠢货的手段就算了,万一有手腕更高明的,让他一不小心着了道呢?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尤其女人要心狠手辣起来,心计手段也令人防不胜防。

苏清欢那里,早有人一五一十地把所有的事情都禀告了她。

天气渐热,苏清欢摇着她的蝶恋花团扇,不紧不慢地道:“告诉嫣然,按照将军说得去做。”

要让这些女人知道,即使陆弃失忆,也不是她们可以攀附上的。

镇南王的举动也深深恶心着她。

她承认,自己在奔三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就算显得年轻,和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还是没得比。

就算能用阅历和家庭幸福来自我安慰,外形条件比不了也是真的。

镇南王就赤果果的告诉她,你年老色衰,该让位给年轻貌美的女子;如果仅仅这样也就算了,他还特意以自己为模版让人调教出“赝品”来!

这就跟抄袭作者去恶心原作作者一样。

可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陆弃的更是。

赝品永远是赝品,学得再像,也还是假的。

安分守己就算了,妄图“篡位”,那就活该被处置。

如果今日她心慈手软,无异于给其他人以错误的暗示。

过了半个时辰,蒋嫣然到陆弃书房中。

“我管家不利,请将军降罪。”她面色淡淡的,蹲身行礼,霞红色的披帛散落在地上。

“你怎么处置的?”陆弃冷声道。

“本来想按照将军的要求,只是可能受了伤太疼,她发了狂攻击其他人;为了护着大家,我只能下令让侍卫斩杀她。这种惩罚,对她确实太轻,但是看在人已经不在的份上,我还是让人用薄棺装殓了她。”

陆弃不用细想就明白过来,蒋嫣然这是直接把人处死了。

“夫人不喜欢后院出人命!”他冷厉地道。

“将军别忘了,”蒋嫣然不慌不忙,态度坚决地道,“那女人出身于勾栏,学的便是伺候男人的本事。便是毁了脸,她也有的是法子让男人为她神魂颠倒。将军看不上她,未必其他人也看不上。把她卖到烟花之地,对她来说是如鱼得水。”

这种女人,一旦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会扭曲到极度变、态,完全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报复陆弃。

甚至,会把这种仇恨延续到他的家人身上。

苏清欢首当其冲。

陆弃从来都知道蒋嫣然是个心狠的人,所以下意识里不喜欢她;但是他也知道,蒋嫣然一力维护苏清欢,而后者却是太过心慈手软,需要有这样一把刀。

蒋嫣然说得极有道理。

他是被气昏了头,所以才没有想明白这一层。斩草除根,她做得很好。

“就算你将功折罪了。”陆弃冷声道。

即使被承认了,蒋嫣然面上也没有字的之色。

她不卑不亢地道:“将军,您有时间多陪陪夫人。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然而在真正亲近她的人眼中,最应该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了您。您不必觉得自己情深一片,情感动天,实际上,抛开感情,想想自从嫁给您,您给夫人带来过什么……”

陆弃拂袖而去。

不是生气蒋嫣然冒犯,而是这个问题,是他一直以来都在审问自己的。

以爱为名,用爱圈禁了苏清欢,让她死心踏地跟着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这辈子他都不会放手;但是他确实要给苏清欢更多的陪伴和关爱。

往事已矣,来日犹可追。

苏清欢和陆弃都心有灵犀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但是心里都想着,如何妥善处置剩下的那几个女人。

蒋嫣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除了姜青萝,剩下的人她都要想办法弄走。

已经吓唬了她们一次,估计还能安分些日子。

至于留下姜青萝,因为这个女人让她觉得,还有很大用处。

过了几日,阿妩还没有回来,苏清欢便有些着急。

陆弃安抚了她,说已经派人去接应,应该不会出事。

苏清欢到底不放心,道:“要不再派一队人去吧。”

陆弃答应,出去布置人手。

听到宋氏上门的时候,正是苏清欢心烦意乱的时候,下意识地道:“谁?不见!将军受伤,我谁也不想见。”

“夫人,”白苏为难地道,“是舅夫人带着她来的……”

苏清欢有些反应不过来:“嫂子带了谁来?”

“您祖母,宋氏。”

宋氏来到了边城?苏清欢愣住了,随即道:“让她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三章 蝗虫来袭(一) 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是与宋氏恩断义绝,不想再见,但是那是苏明俊正经的祖母,曹溦要小心翼翼伺候。

加上宋氏本来就是平地能起三层浪的祖师级“幺蛾子”,估摸着曹溦没有少受她的气,今日恐怕也是被她胁迫而来。

所以看在曹溦的面子上,她就见一见。

从前曹溦来,苏清欢是要起身去迎一迎的,毕竟在府里,行的是家礼。可是今日,她靠着迎枕坐在炕上,手里摇着团扇,白苏替她揉着腿,派头十分足。

帘子一闪,宋氏先钻了进来。

没错,就是钻了进来。

难为她年近六十,身形却灵活,猴子似的闯进来,一双眼睛四处乱飘,嘴里啧啧称奇:“花儿,都说你过上了好日子,真是啊!”

曹溦这才进来,看了一眼苏清欢,满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歉意。

而帘子又动了动,下面露出一双尖尖的绣花鞋,随即又被人拉走。

苏清欢把一切看在眼中,但是气定神闲,并不作声。

曹溦规规矩矩地给苏清欢行礼,然后拉了宋氏,道:“祖母,您也应该给将军夫人请安。”

琴案上摆了一盆盆景,是苏清欢平素喜欢的。那盆景没引起宋氏的注意,但是那个花盆,镶了一圈细细的金箔,宋氏正在用沾满黑泥的长指甲去抠那金子,闻言瞪着眼睛骂道:“亏你爹还是礼部大官,你这点儿礼仪都不懂!我是她祖母,我给她行礼,岂不是折了她的寿!花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你这花盆怪好看的,回头给我吧,带回村里让他们看看,我孙女用的花盆都是镶金的!”

苏清欢看她蛮横谄媚又不讲理的模样,就知道曹溦没少受她的气,给了蒋嫣然一个眼色,后者立刻闻弦音而知雅意,冷冷地道:“放肆!哪里来的老虔婆,见了将军夫人不行礼,还不拖出去打!”

宋氏急了,道:“哪里来的小贱蹄子,你知道我是谁,吓破你的胆子!花儿,不,清欢,快告诉你这丫头,我是谁?”

苏清欢淡淡地道:“原来是宋家婶子。”

宋氏愣了,随即拍着大腿哭道:“我怎么这么苦命啊!白发人送黑发人就算了,嫡亲的孙女飞上了高枝儿就不认我,我还活着干什么!我的老天爷呀!”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么多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苏清欢道:“宋婶子要是哭你儿子,要回苏府哭;你嫡亲的孙女,早在被你卖到程家之后,就因思念家人而亡,你要是愧疚,可以去她坟头哭一哭。我父亲张孟琪,祖父前任阁老,与你何干?你还是说话小心些,被人扣顶冒认官亲的帽子,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从前她就不怕宋氏,现在更不怕。

曹溦忙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祖母,将军府规矩多,您还是给夫人行个礼吧。”

她这几日被宋氏欺负得没有立锥之地,今日听宋氏闹着来找苏清欢,她心里是松了口气,又带着报复的期待——她收拾不了宋氏,苏清欢可以!

宋氏回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曹溦的脸颊顿时肿起来。

苏清欢面色一冷,刚想说话,就听宋氏道:“我个村里来的老婆子,懂什么礼仪!你不提前教我,分明是挑拨我和将军夫人的关系!”

说着,她竟然跪在地上,给苏清欢磕了个头。

苏清欢这样就有些难受了,嫌恶地看了她一眼,让白苏把她扶起来。

她还是小看宋氏的厚脸皮了,这种底层刁妇的小聪明,能屈能伸,为了攀附根本不要脸,宋氏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曹溦捂着脸,低头啜泣。

宋氏爬起来后却骂道:“把你的猫尿收起来,出来丢人现眼的。夫人,你说的对,老婆子怎么配当你祖母?你心里有怨,也是应该的,但是家里那时候确实穷,没办法。怎么说,你在苏家吃了七年的饭,回来老婆子也接纳了你。有句俗话怎么说的,养恩不比生恩小哪!咱们做人,可要摸着良心,不能忘本啊。”

苏清欢冷笑连连,倒是想看看她今日所求,便让白苏搬了个绣墩给她坐,淡淡道:“我当然不会忘本;对我好的,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我不好的,我也总会找齐回来,这才是恩怨分明,宋婶子觉得有道理吗?”

宋氏讪讪的笑:“对,对。”

白芷捧来点心,乖巧道:“老夫人,您尝尝,这是咱们府里的新鲜点心,在村里您肯定是见不到的。一般寒酸人家也吃不惯,就是咱们富贵人家,才好这一口。您快试试怎么样!”

苏清欢一看她一本正经,就知道她憋着满肚子坏水,静静地等着看戏。

宋氏笑:“你倒是个有眼色的。来,我来尝尝……”

她伸出手要去拿那手指长短粗细,炸至两面金黄的点心,但是白芷却突然撤回了手,让她扑了个空。

“哎呦,奴婢该死。”白芷夸张地道,“这点心虽说该给客人先吃,但是夫人的身份比您高了这么多,还是应该夫人先请的。”

宋氏心里已经骂娘了,想到有求于苏清欢,脸上还是挤出笑容道:“说的对,是这么个理儿,先给夫人。”

白芷把点心拿到苏清欢面前,手指偷偷指了指其中一块。

苏清欢恍若无事般捡起那块点心,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道:“做得不错,赏厨娘一吊钱。”

宋氏一听,心疼得都在滴血,心里暗骂苏清欢败家。厨娘不都是给工钱的吗?银子多的没地方花,给她啊!

白芷称是,连声唤外面小丫鬟进来取钱。

白苏从钱匣子里取了一吊钱给她,额外抓了一把塞给她:“夫人赏你的。”

小丫鬟欢天喜地地给苏清欢磕了个头出去了。

宋氏看的眼睛都直了——丫鬟还能随便掌管主子的银子?果真将军府财大气粗,等以后,等以后这些东西,她都要做主,且忍这一时之气,不跟苏清欢计较,哼!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四章 蝗虫来袭(二) 白芷又把点心捧到蒋嫣然面前,道:“蒋姑娘是咱们府里正经的表姑娘,也是客,身份尊贵,您也该先吃。”

她故伎重演,暗暗指了另一块,蒋嫣然心领神会,拿起来尝了尝,道:“不错。”

宋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一个来讨饭的丫头片子也在她前面?这是故意欺负她呢!

正要发作,白芷却把剩下的拿到她面前,恭恭敬敬地道:“老夫人,您也尝尝。”

竟然是自己想错了,她还是得客客气气对自己,宋氏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装模做样地拿起一块:“那我就尝尝吧。”

看着这两面金黄的油光,就知道没少费油,就是驴粪蛋子,配这么多油,它也得好吃!

宋氏心里怀着对苏清欢不会管家的愤怒,恨恨地咬了一口,然后……吐了。

这么多芥末!辣死她了!

白芷却一脸讶然:“老夫人,您吃不惯啊!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忘了您是村里来的……您看刚才夫人和蒋姑娘,吃得多香。”

宋氏:好像真的是!难道城里的贵人,现在流行起了吃芥末?

这在村里,谁吃啊!

可是她可不能认输,她可是上等人。

她咬着牙睁眼说瞎话:“太香了,是太香了,我还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呢!快再给我一块!”

白芷又把盘子送上去。

宋氏捡了一块,心一横,放到嘴里,几乎没敢咀嚼,眼一翻,用力一咽,噎得她直翻白眼。

苏清欢几乎忍不住笑意了——她鼻子灵,早闻出了芥末的味道。

白苏在她耳边悄声道:“白芷这个促狭鬼,给您拿点心,顺手让厨娘往里藏了芥末。”

白芷还一本正经地道:“老太太,既然您这么爱吃,这盘都给您吧。”

宋氏忙摆手:“不用不用,这么金贵的东西,尝尝味就行,谁舍得当饭吃?到底我孙女……不,夫人知道尊老敬老,给我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这正经的孙媳妇,却木头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曹溦站在她身后,垂首不敢作声。

苏清欢心里其实明镜一般,知道曹溦今日来,有向自己求救,借自己的手收拾宋氏的意思;甚至也明白,曹溦的这番作态,多少有表演和夸张的成分。

可是她也是,实打实地受了不少委屈。

辈分大过天,在夫君祖母面前,她在想出好办法之前,只能忍气吞声,否则还能如何?

苏清欢道:“宋婶子这话就偏颇了,我许多事情,还要跟嫂子学。您千里迢迢赶来,一定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吧。白苏,取二十两银子给宋婶子,让她喜欢吃什么便自己买去。我大着肚子,恐怕招待不周。”

她明知曹溦存了利用之心,但是也同情她,替她敲打了宋氏,苏清欢自问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程度。

但是日子终究是自己过的,她也不能越俎代庖,以曹溦的聪明,其实应该可以应付得了。

拿银子打发,不是对待亲人,而是对待下人的态度。但是宋氏听到有银子拿,脸笑成了一朵花,拍着手道:“夫人出手就是阔绰。明俊媳妇儿,给我收好了!”

曹溦称是。

宋氏又道:“花儿……夫人,我不累,我来了有几天了,早休息过来了。你这屋里都是可靠的人吧,我有几句贴心话要跟你说。”

苏清欢往后靠了靠,冷冷道:“我自己身边用的,当然都是信得过的。”

若说谁不可靠,那就是宋氏自己了。

宋氏搓着手涎笑道:“我这不是听说将军失忆,你失宠了,替你着急吗?你现在不年轻了,肚子又大,不能伺候,想挽回将军的心,可不容易啊!”

苏清欢心里想骂人,她二十七岁,怎么不年轻了?她肚子大,一样和陆弃琴瑟和鸣,再说她怀哪吒,要怀三年吗?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她对自己说,跟宋氏这般没见识的人计较什么!且听她有什么主意,难道是要来献宝,比如村里的祖传秘方什么的?

宋氏见苏清欢没有说话,以为自己说到了她心坎上,心中得意,继续道:“你年轻,不懂,这时候啊,你身边需要有个靠谱的贴心人,帮你把将军拉回到你院子里,懂吗?”

苏清欢懂了,这是要给陆弃塞人啊!

她倒是小看了宋氏,竟然能和镇南王一样的计策。

苏清欢怒极反笑,“那宋婶子说说,我该去哪里找这样的贴心人啊?婶子可有合适的人选来帮帮我呀?”

宋氏心里觉得苏清欢太上道了,拍着大腿道:“可不是!你瞌睡,我就给你送来了枕头。你记得你三姑姑家的招娣吗?”

苏清欢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拖着鼻涕,脸上脏的都看不出原本脸色,穿着破棉袄,袖口翻出旧棉絮的女孩子。

那是她刚回苏家,有个亲戚结婚,她的三姑姑拖家带口回来吃席时见到的。

原来她叫招娣。

算算现在她也有十五六岁了,宋氏竟然带着她来了边城,还异想天开要把她塞给陆弃。

虽然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但是苏清欢委实想不出来,这位拖着鼻涕的招娣,现在能出落到如何花枝招展。

她也没恼,甚至脸上还带着淡笑,道:“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不要紧,”宋氏道,“见见就想起来了。招娣呀,还不快进来给你表姐夫人磕头。”

表姐夫人?她倒是会造词儿。

苏清欢给了白苏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去掀开帘子,道:“进来吧。”

一个面色黝黑,身材壮实的女孩走进来,她穿着的褙子,苏清欢认得出来,还是自己之前送给曹溦的。

可是曹溦腰细,穿着好看,穿着招娣身上,被她腰间满满的肉撑开,便十分滑稽。

她头上插着两根银钗,银子都发亮,显然也不是旧物件,想来也是来了以后盘剥曹溦的。

招娣跪在地上,瓮声瓮气地道:“给表姐夫人磕头了。”声音很粗,听起来竟然有点像男人。

这样的人塞给陆弃?苏清欢笑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五章 蝗虫来袭(三) 宋氏还当她的笑容是看好的意思,不遗余力地推销道:“招娣老实,肯定听你的话。招娣,你快说话。”

招娣抬头冲苏清欢笑,“我听表姐的。”

“那你便跟着你外祖母回去吧。”苏清欢不客气地道。

招娣顿时白了脸,求救地看向宋氏。

宋氏忙道:“清欢啊,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上阵父子兵,那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家就是姐妹相互扶持……”

“我的姐妹?那也不该是苏家的亲戚!”

“情同姐妹,情同姐妹。”宋氏反应倒很快。

苏清欢笑了笑:“那宋婶子的意思是,要让招娣给将军做个暖床丫头了?”

招娣的脸霎时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低头不敢说话。

宋氏道:“暖床丫头那可不行,怎么也是亲戚;也不求做平妻,让她做个姨娘,给她配两个丫鬟伺候就行。”

就行?好大的口气!

苏清欢低头看着自己修建得宜的指甲,慢吞吞地道:“这件事情恐怕我做不到。”

宋氏急了,“你怎么做不到?后院你还做不了主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你要是再不想办法把将军的心拉回来,一旦等他彻底被狐媚子拉拢过去,你哭都没地方哭。”

“宋婶子说得也对。”苏清欢抬起头来,对蒋嫣然道,“出去让人把那几个带来。”

虽然话说得不清不楚,蒋嫣然却听懂了,点点头往外走去,吩咐了小丫鬟一通才进来。

宋氏不明白,但是想着大力推销总是没错的,把招娣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把她夸得天花乱坠,满屋子里只听到她聒噪的声音。

说得口干舌燥,她大概也觉得没人迎合她很尴尬,转身狠狠瞪了曹溦一眼,怒道:“说你是木头桩子,都是贬低了那木头!怎么不给你招娣表妹说几句话?这可是你正经的表妹!”

曹溦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绝望,道:“招娣好生养。”

苏清欢点点头:“那倒是。”

胯宽臀大,确实是好生养的模样。

宋氏总算对曹溦满意了一次,拍着手道:“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你看清欢,你才生了一个儿子,肚子里这个,我看还是个女儿。你不能生,得找人帮你,多生几个儿子,地位才牢靠!我跟你说,能靠住的,就是自己儿子。”

苏清欢现在对她说话都不生气了,跟这种人生气,简直自贬身价,她就只当无聊日子中的调剂,看猴戏了。

“夫人,蒋姑娘,人带来了。”小丫鬟隔着帘子脆生生地道。

“带进来吧。”蒋嫣然道。

话音落下,五个娉娉袅袅,姿态婀娜,各有千秋但毫无疑问都是沉鱼落雁之姿的女孩子鱼贯而入,恭恭敬敬给苏清欢行礼,声音婉转。

“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苏清欢懒懒地道。

五人身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肌肤莹白,齐刷刷地站在地上,宛如一道风景,让人挪不开眼睛。

招娣呆呆地看着几个人,忍不住道:“夫人和蒋姑娘好看就算了,怎么府里还有这么多仙女儿似的姐姐。这是摘蟠桃的仙女儿吗?”

宋氏嫌弃地在她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没出息就会溜出门看戏,摘蟠桃的那是七仙女!”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五个女孩,真是忒好看了;不仅长得俊,就是站在那里的姿势,都比别人好看。

苏清欢道:“宋婶子看,府里并不缺给将军暖床的丫鬟。这五个,虽然各方面不如招娣,但是将军也不挑剔,将就着用吧。”

五个女子原本不知道苏清欢要召见她们干什么,心里忐忑,各种想法都有。

有的想是不是苏清欢要打压她们,有的想是不是要挑选出来拔尖的伺候陆弃……

但是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都有了数——原来是用她们当挡箭牌的。

五个人都忍不住看向招娣,心里都有些不屑。

这样的对手,委实也太不尊重人了。

姜青萝嫣然一笑,开口道:“夫人,府里这是要招烧火的婆子和丫鬟吗?人倒是不错,就是有点太黑太丑。”

她是个最通透聪明的,立志要抱住苏清欢的大腿,自是会看眉高眼低。

蒋嫣然冷声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姜青萝立刻跪倒在地请罪:“奴多嘴,请夫人恕罪。”

苏清欢还没说什么,蒋嫣然已然开口:“到外面青石板上跪着反省,天黑了再回去。”

“是。”

姜青萝觉得这次她“立功”了,跪就跪,替夫人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婆子一个下马威。

招娣吓坏了,拉着宋氏的衣袖,瑟瑟发抖。

她不想留在这里了,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就被罚跪一整天,这天多热啊!

宋氏看着几个花儿一般的女子,再看蒋嫣然随便都能发作她们,知道苏清欢这是告诉她,招娣不配到府里,甚至烧火丫鬟都不配。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不把招娣硬塞进来,那镶金的花盆,这泼天的富贵,跟她有什么关系!

脸都被打肿了,宋氏却还陪笑道:“外人就是外人,怎么也不比自家姐妹亲近。女人嘛,就在穿衣打扮上,只要好好收拾,招娣也好看。”

苏清欢看着招娣发黑又扁平的烧饼脸,委实想不出她好看的样子。

面子也给过曹溦,也讽刺过宋氏,她不想再理她,便道:“我有些累了,都退下吧。嫣然,替我送嫂子和宋婶子回去,别忘了赏宋婶子的二十两银子。”

她现在直接用“赏”,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几个女孩行礼退下,宋氏却还不想走,道:“我不着急,我陪你说说话。你在这么大的府里住着,心里也没有着落吧。”

“在我府里,我夫人心里怎么就没有着落了?”陆弃的话音从外面传来,随即帘子一动,他龙行虎步,满面冰霜地进来。

去部署完接应世子和阿妩的事情,就听说这老蝗虫来了,陆弃怒气冲冲。

早就叮嘱过苏明俊,他却还是管不好自己家里。

招娣害怕他一身冷气,蹲在地上,用宋氏挡住自己。

宋氏牙齿打颤,嘴里却骂:“怕什么,这是你姐夫!”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六章 撵出去 陆弃走到苏清欢对面坐下,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府里,你怎么管得家?”

苏清欢委屈巴巴道:“村里来人,总要见见,免得落个势利的名声。再说,人家也是带着礼物上门的,怎么能撵出去?”

宋氏对苏清欢称自己是“村里来人”不太满意,但是转念又劝自己,她有高枝可攀,当然不肯认泥腿子的爹娘。

还好她还有点良心,帮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带了礼物来。

想起来真有点恼火,她没想到不能空着手上门,曹溦还不知道吗?这个孙媳妇,实在太差了。

听说苏明俊做了大官,宋氏扬眉吐气,下意识觉得他应该娶高官之女;起初听说曹溦的父亲也是做官的,虽然三品在她看来略寒酸,但是也能勉强,结果后来发现曹溦没有什么嫁妆,只是个不受宠的破落户,顿时气馁,对她也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曹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疏离模样。

短短几日,已经足够她认清形势,多做多错,多说多错。

陆弃不悦道:“你以为将军府是村里的集市,谁想来就来吗?”

苏清欢狡黠一笑,指着招娣道:“宋婶子是真来送礼的,喏,大礼在那边。”

招娣看到陆弃不善的目光扫过来,身体抖似筛糠,大哭着道:“外祖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这个将军府是龙潭虎穴,这个表姐夫凶如猛虎。

富贵当然好,可是她也得有命享啊!

表哥是大官儿,在表哥府上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这日子就不错了,她不求更多。

宋氏骂道:“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陆弃知道苏清欢故意打趣他,一拍桌子:“这是愚弄我吗?”

苏清欢道:“我可没那胆子,是宋婶子说,觉得我不得宠,送来招娣帮我讨好您。”

“滚!”陆弃满眼嫌恶,“以后没有我允许,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府!”

苏清欢拉不下脸,那就让他来做坏人,而且是一刀砍下,不给宋氏任何遐想的空间。

宋氏急了,也顾不得害怕,拍着大腿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将军当日也是都见过我的。就算清欢不是我们苏家的骨肉,现在不也姓苏吗?再说,我的大孙子苏明俊,可是将军手下得力的人……”

“她现在,”陆弃指着苏清欢,“随我姓,秦苏氏,我也不介意她改为秦张氏。谁告诉你,苏明俊得力?我若不是看在他父母对内子的养育之恩份上,他能有今日?”

曹溦见状忙道:“祖母,您别说了。现在府里的一切都是将军给的;要是触怒了将军,夫君前程怎么办啊!咱们一大家子,恐怕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宋氏惊呆了。

她眼中无所不能,深受倚重的大孙子,竟然没有那么厉害?

她下意识地想反驳,然而又害怕真的影响了苏明俊的前程,到底没敢出声。

闹成这样,面子里子都被狠狠踩到了泥里,曹溦觉得自己的心都疼到麻木了。

“祖母,夫人怀着身孕,不能操劳,咱们叨扰已久,先告辞吧。”曹溦又出声道。

招娣闻言,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走走走!”

她被陆弃浑身凛冽的气势已经快吓尿了,只恨不得立刻原地隐身。

宋氏没达到目的很不甘心,但是也知道现在最好还是赶紧溜,电光火石间,她灵机一动道:“那就告辞了,把我的二十两银子收着。还有,招娣啊!你就别回去了,在这里伺候你表姐几天!”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出来,都到了现在,宋氏还不死心呢?

陆弃需要多瞎,多么重口味,才会舍弃那么多被精心调教过,一言一行都无可挑剔、知情知趣的瘦马,而去选择又黑又壮的招娣。

“我不缺人伺候,”她开口道,“但是将军,我大着肚子没法伺候,要不给您添个暖床丫鬟?招娣呀……”

“苏清欢!”陆弃狠狠瞪着她道。

小混蛋,惟恐天下不乱,现在还敢打趣自己,真真气人。

“嫣然,都撵出去!”他不近人情地道,“苏府以后,猫猫狗狗都不许再进将军府。”

曹溦脸色白了白,屈膝行礼道:“将军息怒。”

“跟苏明俊说,以后也不必来找我,让他把家里的事情处理明白了再说。”陆弃又道。

宋氏急了:“那,那还有俸禄吗?”

陆弃冷笑:“我从不养尸位素餐之人。你孙子不是很厉害吗?那就在家里吃自己吧!都给我撵出去!”

立刻有四五个粗使婆子提着棍子进来,道:“还不快滚!”

宋氏还想说话,曹溦急了:“祖母,您真要让事情发展到无法转圜吗?回去跟夫君商量之后再来给将军请罪为上。”

这下宋氏不骂她了,灰溜溜地带着招娣往外走。

曹溦走在最后面,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苏清欢。

苏清欢没有闪避,和她四目相对,嘴唇动了动。

曹溦浑身一震,随即微微屈膝,匆匆离开。

苏清欢虽然没有出声,但是她还是看清楚了,她说:“孩子。”

她一直忍气吞声,但是老家来的这些蝗虫一般的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她的两子一女。

父亲身居高位,母亲温柔持家,他们本来应该无忧无虑,但是现在却在曾祖母面前畏畏缩缩,担心母亲和他们自己挨骂;属于他们的东西也被人分走……

甚至,宋氏还要给苏明俊塞人。

没错,宋氏本来要把招娣塞给苏明俊,曹溦祸水东引,暗示宋氏将军府富贵更甚。

她心里很内疚,但是却没办法;她知道苏清欢和陆弃肯定都不会同意,而且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都无比强势,一定会让宋氏受到教训,所以才会在矛盾中,最终还是做了这个选择。

苏清欢也正在和蒋嫣然、白苏、白芷说这件事情。

白芷小辣椒道:“她嫡亲的外孙女那么好,怎么不给她亲孙子?反正都是最好的,别人哪个配得上!”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七章 体谅 蒋嫣然笑道:“你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不过我觉得,宋老婆子未必没有这个想法,但是我们那位舅夫人……”

白芷不忿道:“舅夫人这次真是太不厚道了,上门之前让人报个信儿也行。夫人对她处处贴心,奴婢就不信,她连这点事情都想不到。要么就是故意的,要么就是心里没有夫人,哼!”

白苏看了一眼陆弃,暗中推了推白芷,狠狠瞪了她——怎么说那是夫人的娘家人,在将军面前如此说,没脸的还不是夫人?

陆弃挨着苏清欢身边坐着,淡定安静地听着女人们叽叽喳喳,并没有发表意见。

从前他对这些是从来不管的,他很忙,家国天下,牵扯了他太多精力;非但如此,苏清欢都为他的抱负付出了太多。

经历了失忆之事,陆弃觉得整个人的心态都不一样了。

世间最值得他珍惜的,是苏清欢。

他亏欠了她太多,所以要慢慢弥补;他尝试了解她的每一天,每一时的状态,在忙什么,为什么而喜怒哀乐。

女人的这些事情,听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苏清欢淡淡道:“她或许也是没有办法。你们都不知道,宋氏有多难缠。”

曹溦虽然有祸水东引的嫌疑,但是她也确实没有办法,毕竟她现在的处境确实算不上好。

在一定的范围内,能帮她一把,苏清欢会帮忙。

白芷道:“奴婢从前觉得,舅夫人是多么通透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总觉得她慢慢变了。”

蒋嫣然道:“曹夫人的变化,大概是从苏将军有了外心开始的。”

“少女的时候,有几个人不是灵动爽利,活泼可爱的?”苏清欢道,“但是嫁了人,生了孩子,对着那么多糟心事,明珠也变成了鱼眼。我想起从前听过人说的一句话,成婚之后的妇人,脸上写着她所嫁之人的样子。”

苏明俊在这个时代,毫无疑问不算渣男,但是却已经把曹溦折磨到失了本心。

婚姻这桩事,想想真让人惆怅。

蒋嫣然看着苏清欢脸上的怅惘,声音清冷地道:“夫人这是感同身受吗?”

苏清欢瞪她:“别觉得你舅舅不跟你计较,就总敢这么说话!你这是嫌弃你舅舅吗?你这是嫌弃我变成了死鱼眼!该打的小蹄子!”

白苏、白芷都笑了,蒋嫣然屈膝行礼,脸上笑意清浅:“将军自是不会怪我。我若不这么说,将军哪里能知道,夫人这么向着他,别人说一个字都不行。”

白苏见陆弃也笑了,胆子便大了许多,道:“夫人也是变了许多,更加沉稳,但是骨子里那些调皮狡黠,无法无天,一丁点儿都没变,这也都是将军纵着的。”

“我哪里无法无天了?”苏清欢“哼”了一声假装生气,“白苏你什么时候胳膊肘向着将军拐了?还是将军给你们银子收买了你们?”

“奴婢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玩笑话虽然如此说,但是苏清欢心里十分庆幸遇到的是陆弃。

当年苏明俊追求曹溦时候,一见钟情,轰轰烈烈,情深意笃,令人感动;可是不过七八年,什么都变了。

如果她是曹溦,可能会决绝地选择离开;但是离开又能有什么好日子?

能带走三个孩子吗?骨肉分离的滋味,有几个人能忍受?

退一步讲,即使能带走,她一介女流,带着三个孩子,就算能谋生,走到哪里都会被欺负。

所以苏清欢现在很能理解曹溦的忍气吞声。从前或许能换个男人,但是现在太难了;相对而言,斗走其他女人,维护自己家庭,可能是一个更容易的选择。

不是自己多好,而是真的足够幸运。

这是陆弃对她的好,做人应该有数。

陆弃开口:“以后少些来往。”

苏清欢笑道:“嫂子想明白这件事情只能靠自己就好了,我相信她能解决,能约束好府里的人。”

曹溦出身官宦之家,见多识广,女人相互斗的招数,她太清楚了;而宋氏就是在村里出来,没有任何见识却又张狂自大的野蛮妇人,并没有什么脑子,相形之下,高低立现。

曹溦短暂的落于下风,不过因为宋氏占了辈分的优势,而且乱拳打死老师傅,宋氏不按常理出牌,她一下子被打懵了而已。

等她缓过来,苏府就热闹了。

苏清欢不欲再提这件事情,转而问陆弃:“接应锦奴和阿妩的人出发了吗?”

“去了,有个三五日也该回转了;锦奴性子沉稳,这次表现十分突出,放心。”

“嗯。”苏清欢笑笑,心里却有些忐忑。

与此同时,世子正在跟阿妩商量事情。

“阿妩,哥哥想了想,还是不能带你去西夏。我让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是自信能够带着阿妩全身而退,所以才会带着她前往西夏。

但是昨晚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阿妩长大,他向陆弃求亲,陆弃一剑刺穿了他的胸膛……然后就惊醒了。

然后世子忽然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带着阿妩以身涉险,日后还能得到陆弃的信赖吗?

如果因此陆弃不肯让他再和阿妩走近,那他岂不就悲剧了?

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来找阿妩谈。

小老虎炸毛了:“不,我不回去,都说好了,我要去战又年家里做客!哥哥你怎么能言而无信!”

本来世子是把阿妩抱到一边来说的,但是小老虎声音实在太大,一直关注着他们的战又年便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颤了下。

世子要把阿妩送回去?那他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

他不希望她走,很不希望。

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里有他说话的余地?

世子耐心地道:“娘快要生产了,你不回去帮忙照看阿狸吗?你爹爹也恢复了记忆,你不想回家吗?”

阿妩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被他迷惑。

她道:“府里那么多人,我娘肯定不让我动手的;我爹都恢复记忆了,我更不用担心了。哥哥,带我去吧,我就想看看西夏是什么样子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八章 陆弃给的惊喜 世子总不能说,我怕你爹生气,所以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他想了想后道:“如果去了西夏有危险怎么办?”

可能在阿妩的认知中,战又年对她是友好的,所以西夏就是友邦。

她和战又年的这种亲近,让他头疼,可是偏偏不能说什么,他总不能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没想到,阿妩想都没想,道:“有哥哥保护,我怎么会有危险?战又年在哥哥手上,他爹娘都那么厉害,不会不救他的。就像我出事,爹爹和你不就立刻赶来了吗?”

世子很惊喜,没想到她能把自己感情和大事区分得如此清楚,试探着道:“如果哥哥和战又年的爹娘发生矛盾,你怎么办?”

“我当然帮哥哥了。”阿妩理直气壮地道,“我是小,可是我不傻。西夏可是咱们的敌人!但是哥哥,战又年不坏,打仗和他没关系。”

“他是西夏人,你爹是中原战神,他爹是西夏战神。”

“哥哥的意思是,长大以后他会变成我们的敌人,我懂。”阿妩道,“可是现在还不是,那就好好处着呗。从前大蒙还听咱们的,岁岁纳贡,现在不也跟你父王打得热闹吗?说不定等我们长大,中原都兼并了西夏,成了一家人呢。”

世子眼中露出宠溺的笑意,摸摸她的头发道:“阿妩说得很对,是哥哥小看你了。没想到,你能懂这么多。”

阿妩得意地笑:“当然,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聪明。所以哥哥,我听话,去了西夏我只听你的话,你带我去看看吧。”

绕来绕去,小东西原来是给自己下套。

可是世子甘之如饴地入套。

“好。”

陆弃要打要罚,等回去再说吧,说好了要宠她一辈子,难道因为害怕自己遇到困难,就要委屈她?

这确实可能是阿妩这辈子唯一一次去西夏的机会。

两日后,陆弃在府里的花园中扶着苏清欢散步。

苏清欢带着帏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能看清楚路吗?”陆弃很费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再说这般如何能看清园子里的花?”

“就那么多花花草草,早就烂熟于心了。”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我害怕被太阳晒了长斑。”

她一直很爱美,皮肤保养得也很好;但是还是被府里的小瘦马们刺激到了,决定更用心地保养。怀孕期间本来就爱长斑,所以现在太阳更是大天敌。

陆弃:“长斑怕什么?你从前不是说,晒太阳补什么来着?”

“补钙。”苏清欢笑嘻嘻,“但是补钙还有很多方法,我每日都喝牛乳,所以你看我这次怀阿狸,现在都没有腿抽筋。”

“那也看不清路。”陆弃道。

“有你呀。”苏清欢欢快地道,“你这几日表现堪称夫君楷模,值得表扬。”

感觉两人这么多年,除了岚村时候,后面几乎没有过这般亲密相处的大段时光。

陆弃:真着急!戴着那个鬼东西,怎么能看见他特意让人从洛阳移植来的近千株名贵牡丹!

白苏白芷远远跟着,听着两人的对话,憋笑都快憋出内伤。

她们都知道陆弃想给苏清欢惊喜,但是苏清欢为了防晒,戴的那个几层的帷帽,真的看不清什么花儿。

“快想个法子帮帮将军。”白苏对白芷道。

白芷:“我哪有什么法子?”

“你平时脑子最快,关键时候就不好用。”

白芷翻了个白眼:“之前夫人说打伞,将军说不下雨打什么伞,夫人才换了帷帽……”

简而言之,陆弃自作自受。

白苏一拍手:“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她忙让小丫鬟跑回去取了伞,撑开送上前道:“夫人,天气炎热,带着帷帽爱出汗。还是让将军替您撑着伞吧。”

陆弃忙接过来:“对。”

苏清欢倒没觉得异常,把帷帽解了递给白苏,躲在伞下同陆弃继续往前走。

“鹤鸣,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府里那几个瘦马的事情……”

陆弃心不在焉,只引着她往牡丹园而去,急切地想知道她的反应,便“嗯”了一声。

“我是这般想的……”苏清欢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来。

她的话音,在看到面前盛开的大片牡丹时,戛然而止。

姚黄、魏紫、豆绿、赵粉……触目所及,皆是平生所见之名品牡丹,灼灼绽放,争奇斗艳,国色天香。

美到极致,呼吸都是轻的,唯恐惊扰了繁花盛开。

苏清欢双手捂嘴,惊喜从黑亮的眼睛中流淌出来:“这么多!你哪里弄来的!”

陆弃看着她的反应,便觉得花费再多人力物力也不足计较。

果然女人都是爱花的,他之前为她花费的心思,实在太少。

“让人从洛阳运来的。”陆弃动容道,“呦呦,我从前一直觉得,府里所有银钱都归你掌管,所以什么都不缺。后来才发现,亏欠了你太多。”

苏清欢是个对自己很吝啬的人,每季最多也就是做四身新衣,而便是不如她地位尊贵的夫人,等闲都是十二套二十几套;首饰更不用说,除了他送和别人孝敬的,她自己到了竟然六年没有添置过任河首饰;这些都是陆弃跟蒋嫣然要了府里的账册后才发现的。

当然,别的夫人的份例,是他觉得苏清欢太少,问蒋嫣然才知道的。

苏清欢的银子都花到了哪里?

军营困难的伤兵、善堂、不弃堂,每年都要花费上数万两银钱,几乎把府里的进项都搭进去。

更别说,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开销,虽然事情很小,但是令人动容。

比如说,陆弃发现了一笔开销,记录得语焉不详,问蒋嫣然才知道,原来是苏清欢在城里给那些贫困人家的小女儿普及知识,让她们在葵水初至的时候可以领到干净的葵水带,取代草木灰……这件事情,苏清欢已经做了六年。

蒋嫣然告诉他,苏清欢说过,位置越高,责任越重,因为担负着改变社会的责任。她很高兴,自己能为那么多人尽绵薄之力,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九章 曹溦反击 蒋嫣然还说,便是寻常百姓家,年底的时候丈夫还会给操劳一年,舍不得置办新衣的妻子买块布料。

她问陆弃,除了每年让金银首饰店给苏清欢送最名贵的首饰外,还为她操过什么心?

她说,陆弃在吸苏清欢的血,从来都是。

苏清欢如果不嫁给他,应该有更好的日子。

苏清欢付出了比别的夫人多几十倍几百倍的心血,得到的却只有一个“唯一”。

蒋嫣然问陆弃:“将军,你的‘唯一’,是不是价格太昂贵了?”

陆弃无言以对。

婚姻中原本应该共同成长,共同付出,但是苏清欢太惯着他,以至于让他一直自以为是,觉得已经给了她最好,却忘了应该给她更多的陪伴和关心。

最让陆弃难受的是,时至今日,苏清欢这个傻子,还义无反顾,心满意足地为他奔波着。

即使经历了自己失忆的种种伤害,她也依然在付出。她说过“和离”,却说不怪他,和他没有关系。

他想问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付出这么多!

从前他只觉得她好,所以军营中的将士和边城的百姓都觉得她好,他骄傲,他与有荣焉。

可是他忘了,她付出了多少,才得到这些拥戴。

他以为把家里所有钱财都交给她,已经是做到了最好,却忘了主动为她做些什么。

陆弃认错,心甘情愿;陆弃改错,日夜兼程。

所以才会有了这个惊喜,这只是第一步。

苏清欢惊喜后抱怨道:“老夫老妻,说什么亏欠不亏欠,这得花费多少银子!”

她的样子,果然像极了抱怨丈夫乱花钱的寻常妻子。

陆弃道:“也不总这么奢侈,你怀孕这么辛苦,让你放松一下心神。”

苏清欢肚子很大,已经蹲不下去,却高兴得像个得了礼物的孩子,在牡丹花丛中走了一遍又一遍,想摸摸花瓣都舍不得。

陆弃见状好笑,更觉得自己此举是正确的。

最终,还是他害怕她走路太多,浮肿加重,才劝她回去,然后让人把她刚才最喜欢的那些挪回到她院子里。

陆弃被小萝卜叫走,苏清欢才咋舌:“白苏,你去问问,洛阳牡丹现在多少钱一株?”

这些,还不得万两之巨!

收礼物真的好,可是这也实在太过奢侈了。

当然当着陆弃,她不会傻到反复抱怨,糟践他的一片心。

白苏早就想好了应对之词,不由笑道:“夫人,不会很贵的。太平盛世的时候,便是一株万金,只要好,不缺王孙贵族捧场,但是现在乱世,谁又有舍弃保命的金银去买这些花花草草?边城市面上最好的,也不过二三两银子,也是有价无市。更何况,商人还得赚钱,将军这是直接让人去洛阳运回来的。奴婢约莫着,一两千两银子是足够的。”

苏清欢松了口气:“那还行。但是你跟嫣然说,下次动用这么多银子,让她拦着点儿。”

白苏心道,这事不就是蒋姑娘替您争取来的吗?

别人不知道,她和白芷可是很清楚,蒋嫣然怎么把陆弃说得无言以对。

她笑盈盈地屈膝行礼:“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让嫣然过来一趟,我有事跟她商量。”

“是。”

一刻钟后,蒋嫣然跟着白苏匆匆而来,进到院里,她多看了几眼牡丹。

苏清欢在临窗大炕上坐着,把她的眼神尽收眼底,等她进来后便道:“你若是喜欢,去园子里挑几株回去。”

挪到她院子里的,算是她收下了,剩下的总不能都占着。

蒋嫣然道:“这些花花草草的,我从来都不喜欢,懒得侍奉,比我还金贵。”

苏清欢笑道:“不领情就算了,别人我还舍不得给呢。都留在园子里,谁喜欢看便看去,只让人看着不许胡乱攀折就是了。别人倒也罢了,主要是阿妩这个小祸害……”

提到女儿,苏清欢声音有些黯然,“阿妩和锦奴,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陆弃刚才被小萝卜叫走,不知道是不是阿妩有了消息。

蒋嫣然道:“夫人,您有什么事情吩咐?”

苏清欢这才想起自己叫她来的目的,道:“这两天,苏府那边怎么样?”

“昨日苏将军回府的时候,在宋婆子屋里喝了一杯茶,回到书房发现那招娣表妹正躺在床上等他。苏将军发现自己身体不对劲,勃然大怒,回了曹夫人屋里。之后便让人把招娣和她一家人都撵出去了,说是边城之内,有手有脚的人都有活路,不行就去筑城墙,他管不了那么多。”

白芷冷笑一声:“苏将军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怎么不撵始作俑者?”

那个招娣,其实看起来老实本分,有些憨傻,说不是宋氏主使而是她自己的主意,谁也不会相信。

“你的意思是休妻?”蒋嫣然淡淡道。

苏清欢叹了口气,白芷却惊讶地道:“蒋姑娘,您的意思是,这是曹夫人做的?”

“宋氏一个村妇,才来了几天?府里有几个人听她的?不说下药到送人这层层关节要经过多少人,你单单想,招娣要到苏将军的书房中,要经过多少人。没有曹夫人的默许,她能进去?”

苏清欢心里几乎可以还原事情的真相。

主意肯定是宋氏出的,完全的栽赃嫁祸,曹溦不敢,因为苏明俊也不是傻子;但是她顺水推舟肯定是有的,让这件事情愈演愈烈,从而让苏明俊忍无可忍。

果然,蒋嫣然道:“宋婆子一来就说带着村里的灵药,能生儿子的,非要曹夫人喝。曹夫人碍着苏将军的面子,喝了下去,结果上吐下泻好几天。所以她用药是完全可能的,尽管后来下的见不得人的药,是曹夫人让人给她的,但是她作孽在先,苏将军也没便没有多想,一股脑地怪罪下来。”

“可是,曹夫人不怕苏将军查明真相吗?”白芷不解地问道。

“这些男人,对后院之事不过一知半解,谁能去细究?女人的路数,还是女人最清楚。”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章 兄弟一心 知道了曹溦开始反击,苏清欢便也不再多问。

宋氏的幺蛾子不会断,苏明俊愚孝,日后肯定还有得闹,但是谁也不能帮谁过日子,她也只能帮曹溦至此了。

但是之后白芷这个嘴快的小喇叭,时不时地告诉她一些苏府的动向。

比如宋氏要管家,曹溦把钥匙双手奉上,苏明俊对此虽有些愧疚,但是还是说祖母管家也是正常。

结果呢,宋氏抠抠搜搜,竟然听人忽悠,把府里的现银,包括下人的月银出去放贷,结果被人骗了,血本无归。

下人们不干了,闹得很凶,结果宋氏竟然把所有签了活契的下人撵走,振振有词地对签了卖身契的下人道,管吃管住,顿顿都有白面馒头,还想要银子?真是想得美。

下人们和她有理说不清,便去闹苏明俊。

苏明俊自然骂曹溦,可是曹溦却道管家权早就交出去了,她自己的月银都没有,大儿子苏朗的束修,还是她卖了绣活换来的。

这时候,曹溦的贴身丫鬟上场,声泪俱下地握着曹溦被针扎的手指给苏明俊看。

苏明俊的火气非但没能发出去,还得放低身段安慰曹溦。

曹溦大度表示自己没关系,但是善意提醒,端午节礼,宋氏有进无出,怕是苏府以后很难在外走动了。

苏明俊头大如斗,只能以宋氏身体不好为由,剥夺了她的管家权。

说这事的时候,白芷不屑一顾地道:“苏将军真是好糊弄,曹夫人年少时的一副绣活就价值百两,现在还能被扎着手?”

苏清欢幽幽地道:“一则大哥粗心,可能没想到;二来嫂子这招很高明,当年没少熬夜做绣活让大哥去送礼,这是提醒大哥旧日情意,勾起大哥歉疚呢。”

说实话,曹溦的这些招数,如果是她,也能想到;但是她还是觉得心累,如果跟枕边人都要如此,真的太累太累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不提。

苏清欢眼下最烦恼的是,陆弃又怒了。

那日陆弃被小萝卜请到军营后,听他说世子让人带信回来,他带着阿妩去了西夏,直接掀了桌子。

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敢带着阿妩以身涉险。

小萝卜大概怕他发怒,恭恭敬敬地道:“哥哥已经用火攻将暗算您的人悉数烧死,这次挟持着战又年去西夏,应该不会出事。”

陆弃冷脸低头又把信看了一遍,世子只说要去西夏讨个公道,却又没说做什么。

他把信揉成一团摔到地上,“立刻加派人手,去把贺明治给我抓回来!”

真是反了天了。

苏清欢一直问陆弃阿妩什么时候回来,陆弃害怕瞒着她反而让她多想,便实话实说。

苏清欢虽然也很担心,但是还得按捺住焦急安慰炸毛的陆弃:“锦奴这孩子从小就有分寸,他既然敢去,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咱们等他们回来便是。”

后来,她私下问小萝卜:“你哥哥究竟想干什么!”

兄弟俩感情极好,苏清欢相信小萝卜知道的,肯定比告诉陆弃的多很多。

“哥哥要逼战北霆诛杀李焱龙。”

苏清欢一震:“那怎么可能?”

李焱龙也是柳太后的亲骨肉啊!

“李焱龙和战又年都是柳太后的儿子,但是只有战又年是战北霆的儿子。”小萝卜声音冷静,给苏清欢讲解得十分透彻,“这次是李焱龙不顾兄弟之情动手在前,而且多年以来,若不是战北霆扶持,他会有今日?鞠躬尽瘁,就差死而后已,结果却换来恩将仇报,而且报复在他唯一的儿子身上,战北霆如何能忍?”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是这么回事。可是你说得这些现在都已经发生了,战北霆自然要跟李焱龙闹,你哥哥去,岂不是白跑一趟?”

小萝卜笑着摇头:“不,哥哥是去催促战北霆立刻行动。战北霆什么都很果断,唯独对柳太后用情太深,他可能把李焱龙逼下台,但是未必会杀了他。哥哥去,就是添一把火,把杀人的刀送到他手上,不让李焱龙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还能遇到第二个战又霆不成?”

“不,他背后还有柳太后。当年柳太后为了李焱龙,心爱的女儿都可以牺牲;现在为了他,牺牲别人也未可知。哥哥说,此行一定要战北霆取了李焱龙项上人头。这样柳太后和他势必生嫌隙,西夏也会乱至少几年,更没有能力与中原抗衡。”

这是攻心之术,算计的是西夏的局势和未来几年的安宁。

小萝卜没说的是,世子回来之后,他们二人就开始参与到内乱的角逐之中,所以在此之前,要先让西夏自顾不暇,给中原争取最少几年的时间。

“既然理由这么充分,又是为公事,为什么不告诉你爹?”苏清欢听明白了,却又不解地问。

兄弟两人都是被陆弃扶持着长大的,现在竟然联手瞒住他,苏清欢有些不高兴。

“因为我爹对镇南王的态度不太明朗。”小萝卜道,“我和哥哥将要做的事情,说大逆不道也不为过,若是爹,定然不会如此。所以,便让爹一直养伤吧。”

世子不介意背上骂名,小萝卜也不在乎。

陆弃和贺长楷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小萝卜不想残忍地逼他决定。

苏清欢也想到了这点,陆弃未必不知道,但是现在自欺欺人,任由两个孩子去做,也是心灰意冷后的决定了。

西夏。

“战又年,你们的手抓羊肉真好吃。”阿妩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对战又年道,“要是小萝卜也来就好了,他最喜欢吃肉。”

“这个也好吃。”战又年把奶酪模样的点心推到她面前。

阿妩捏起来尝了尝,赞道:“是不错,你怎么不吃呀?你这么久没回家,难道不想吃家里的东西吗?”

虽然他们现在住在驿馆,但是也是西夏的驿馆,供应的都是西夏的饭菜。

“你哥哥呢?”战又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我哥哥?不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一章 年少约定 早上世子走的时候跟阿妩说要去找战北霆谈判,让她呆在驿馆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离开。

阿妩还一本正经地问:“要是起火了呢?”

“咱们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起火也不可能。”

所有的危险世子提前都已经预演了一番才敢放心离开去找战北霆。

“你哥哥去找我爹了吧。”战又年有些惆怅地道。

阿妩撇撇嘴:“战又年,你太没意思了吧。我从来都不从你嘴里套话,你竟然想从我嘴里套问我哥哥的行踪。”

她才不傻哩。

“我没有那个意思……”战又年急急地解释道,“我只是想说,可能他们谈好了,我们就要分开了。我,我有点舍不得你……”

“不会那么快的。至少你还要陪我再回去,否则没有你,我们怎么才能安全走出西夏?”阿妩笑嘻嘻地道。

战又年:“……那也好。”

可以在一起多玩几日。

阿妩看见他落寞的神情,想跟他说,以后你就做皇帝了,想要谁陪你就可以让谁陪你,再也不会孤单了。但是想想这是她和世子之间的秘密,所以还是咽了下去。

哥哥告诉她,是李焱龙那个坏人想要挑拨西夏和中原的关系,想害战又年;战又年他爹肯定很生气,一生气就会杀了李焱龙,自己做皇帝或者让战又年做皇帝。

阿妩想得简单,你想杀我,我有能力,当然要杀了你。

李焱龙这个绑架自己的大坏蛋,死了就死了,正好战又年是她喜欢的,做皇帝她也高兴。

想到这里,阿妩开口道:“战又年,你喜欢打仗吗?”

“打仗?我不知道。”战又年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才道,“打就打,不打就不打。”

“你这样不对,”阿妩很严肃地道,“打仗是不好的。有本事的皇上会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国富民安,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只有没本事的皇上,才会把国家治理得一团糟,吃不上饭,就想转嫁危机,去打别人,这种人都没有好下场。”

“你说得不对吧。”战又年一副“我读书少,但是你不要骗我”的无辜表情,“有本事的皇上,才能去开拓疆土。”

“我说的对!”阿妩声量提高,气鼓鼓地道,“开拓疆土干什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了吗?自己国家是不是路不拾遗,人人安乐?”

“好吧,你说得也有道理。”战又年其实觉得她说的还是有漏洞,但是看她激动得脸都红了,就不想和她争了。

“那你是赞同了?”阿妩却不懂见好就收。

除了“赞同”,战又年还能说什么?

“那你得记住了。不,还得能做到。来,拉钩。”阿妩把小手指伸过去。

战又年刚伸出小指,就被她小指钩住,两人的大拇指贴到一起盖戳。

阿妩兴高采烈地道:“你可答应了,言而无信就是大坏蛋!”

战又年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是只要她高兴,他就跟着傻乐:“行。”

他都答应了,阿妩忽然觉得他也有点可怜,便安慰他道:“你放心,我跟哥哥说了,不会伤害你的。就算你爹最后不管你了,也不会杀了你的!我求哥哥把你带回中原,住在我家。反正他也不要你了,你也不要他了。”

“我爹不会不管我的!”战又年激动地大声道。

阿妩本来想跟他辩一辩,但是看他眼圈都红了,便道:“好好好,我说错话了。我哥哥很快就能带来你爹爹的回信的。”

世子和战北霆谈完一天一夜,回来倒头便睡,阿妩等着打听消息,来了一趟又一趟,最后索性就在他屋里等着他醒来。

世子醒来的时候,就见阿妩坐在书桌前无聊地翻着画册,起身笑着招手道:“在等我?”

“哥哥,你醒了。”阿妩欢快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地跑过来道,“你睡了好久,午时都过了。”

她还不知道,世子时凌晨时分才回来的。

“阿妩有事?”世子心知肚明,却要明知故问。

“有啊!战又年他爹怎么说的?”

“当然是答应了我的要求。”世子笑道。

战北霆不是软柿子,儿子都被当成诱饵,甚至还想害他性命,这都能忍的话,他还有一点儿血性吗?

所以其实杀李焱龙,两人并没有说多久,两人谈得更久的是未来。

最后临走的时候,战又霆道:“我期待你成为中原皇帝的那日。”

“我也希望战将军早日达成所愿。”

阿妩高兴地道:“太好了,我去告诉战又年。”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离开。

世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短期三五年来看,他此刻的决定是对的;但是长久来看,战北霆,甚至战又年,都是比李焱龙强大许多的对手……

前路漫漫,谁又不是摸着石头过河?

阿妩没过多久就回来,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

“啊?那么快!”

“阿妩舍不得走?”世子挑眉,“不想爹娘和小萝卜吗?”

“想是想,可是还想在这里逛逛,我就在驿馆里看,一点儿意思都没有。”阿妩委屈巴巴地道。

再宠她,世子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在西夏的地盘上,外面鱼龙混杂,一旦出去,侍卫们就很难保护周全,所以他不会带着阿妩以身涉险。

毕竟,他既然敢带她来,就必须完好无损地把她带回去。

被世子拒绝,阿妩很不高兴,出去就跟战又年抱怨:“哥哥太坏了,我还想买一身西夏的衣裳,她们的裙子好好看,五颜六色的,每一块颜色都不一样。”

“我试试吧。”战又年道。

“什么?”阿妩没听清楚。

“没什么。”

战又年知道,世子既然很快离开,那战北霆今天肯定会来见自己一面,至少要确认自己还是好好的,也会让自己不要慌乱。

晚上战被霆果然来了,不过见面的时候,侍卫用刀剑抵着战又年的脖子,严阵以待,世子坐在一边,战北霆也没能近前,站在门口同他说话。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二章 嫁到西夏可好 “别怪我小人之心,”世子淡笑,“实在是战将军威名赫赫,令人闻风丧胆,若是今日令公子被救走,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出西夏了。”

阿妩坐在他怀中,好奇地看着战北霆。

世子不会把她和战又年分开,否则她被劫持,他的优势就荡然无存。

战北霆没有回答,只看着战又年道:“不必害怕,爹会去救你。不许哭,你是战神的儿子,日后你还是战神。”

“是,爹,我不哭。”战又年红了眼圈,却大声地道,丝毫没有害怕脖子上的长刀,“爹,娘还好吗?”

“很好,都很好。”战北霆道,“不需忧心,只安心等着爹去接你。爹答应你,一定亲自去接你回来。”

收拾旧山河,迎新主。

他自己并没有做皇帝的打算,若是真眷恋那个位置,他早有机会坐上;他原本真是一心一意辅佐李焱龙的。

只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是直到今天,他也并没有野心自己做皇帝;而且,他也舍不得和柳太后的旧情。

她的一个儿子死了,另一个儿子做皇帝,她依然是太后,依然可以垂帘听政,做她想做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夺了她儿子的江山,她只能依附于他,她会恨他的。

战北霆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什么人,她野心勃勃,唯我独尊,有气吞山河之志。

没关系,他成全她;谁让他爱她呢?

这也是战北霆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毕竟这样对外说出去,是李焱龙先对战又年起了杀机,自己作为后者的父亲,替他反击,扶持他上位,中间并不夹杂自己的私欲。

这些想法,世子知道,战又年却并不知道。

“好,爹,我等你。你不用着急,我会照顾好自己,安心等您来。”战又年看了一眼阿妩,“阿妩对我很好,很照顾我。我有一件事情想求爹……”

“你说。”

“阿妩喜欢吃牛肉干和奶团子,您让人送些好的来;还有,阿妩想要一身西夏的衣裳,您让人给她做身好的送来吧,不着急,就算我们离开,事后让人送也是可以的。”战又年恳求道。

战北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阿妩。

小老虎大大方方地道:“是了,我喜欢吃西夏的东西,也喜欢你们漂亮的衣裳,若是战将军答应,我就多谢你了。”

战北霆嘴角露出笑意:“既然如此,将来长大嫁到西夏可好?”

他的儿子,也只有陆弃的女儿能配上。

战神的儿女联姻,该是怎样的盛事!

“战将军慎言。”世子冷冷地道,“不过小孩子一时新奇,战将军未免太看得起西夏了,中原地大物博,我们舍不得委屈阿妩。”

阿妩一本正经地道:“我不会嫁到西夏的。”

战又年眼神瞬时黯淡下去。

“我不要嫁人,我长大了要做女将军。”

阿妩后面这话就露出几分孩子气,便是战北霆都笑了。

他对战又年道:“我会让人准备,还有你喜欢的吃食,明日一起送来。没有其他话对爹说的话,爹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谢谢爹。”战又年道,“您保重。”

第二天一早,与许多吃食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套艳丽的西夏女装,阿妩美滋滋地试了试,在战又年面前提着裙子转了个圈,得意地道:“好看吗?”

战又年点头:“好看。”

她的快乐仿佛感染了自己,过家门而不能入,只能向远离家乡方向再度出发的惆怅也被扫去了不少。

“真的好看?”阿妩高兴了,“那我去给世子哥哥看看。”

世子正在看人准备回程的东西,见她蹦蹦跳跳地跑来,笑道:“阿妩换了新衣,很好看。”

“真的呀。”阿妩摆弄着耳边的小辫子,“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看,嘻嘻。”

世子话锋一转,“但是阿妩只能路上穿,回去就不能穿了。”

“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就换回来。”阿妩道,“我就是想尝试一下,试过就满足了。我知道边城多少人死在西夏人铁骑之下,若是我这样穿着西夏衣服招摇地回去,会令爹娘难堪的。”

世子欣慰地道:“阿妩真懂事。”

这次世子让陆弃派来送信的神鹰带回消息,说一切都很顺利,已经开始启程回去。

陆弃收到这封信,心里的石头放下一大半,拿着信便从书房匆忙赶到苏清欢的院子里,希望她能够别再牵肠挂肚。

苏清欢已经慎重考虑过,又和蒋嫣然几番探讨,终于想好了如何处置府里的那五个女子,便让人把她们喊过来。

陆弃来的时候,苏清欢正在里面训话,小丫鬟要进去禀告,被陆弃挥手拒绝。

他走到帘子处,里面传来苏清欢脆脆的声音。

透过帘子缝隙,他看到地上跪着五个瘦马,各有风姿。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人的侧颜,与苏清欢十分相似,这让陆弃心里十分膈应,想来应该就是最后一次送来的。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将军府是身不由己还是另有所图,”苏清欢道,“我没有证据,便不能评判你们。今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自己有什么打算,日后想过什么日子。要是你们相信我,就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也会给你们一个答复,可以或者不可以。可以我会帮你们促成,不可以也允许你们另谋出路或者坚持己见。但是如果你们不信我,或者犹豫了,错过这唯一的机会,日后不要埋怨。”

苏清欢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跪着的几个人,“我不要你们现在立刻就说,回去想明白,明日这时候再来见我。我姑且相信你们都是身不由己,所以给你们这次机会。个人命运,都窝在自己手中,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几人明显都没想过苏清欢会突然来这一招,心里各种想法都有,但是却都不想做出头鸟,乖乖磕头道:“是,夫人。”

陆弃忍不住想,苏清欢这是心软的毛病又犯了,这几个人,怎么能打发出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三章 半身佛半身魔 蒋嫣然补充道:“你们若是想着夫人仁善就狮子大开口,我劝你们还是打消念头,脚踏实地的好。比方说你看上贩卖南北货的货郎,夫人可能就能成全,或许还能恩准你们把现在穿戴之物都带走;但是如果说看上的是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那就好好琢磨琢磨,是否德能配位。这种要求,被驳回的可能性太大。夫人今日已经是格外开恩,百忙之中过问你们的事情,不可能让你们一次次挑来拣去。成,或者不成,只此一次机会。剩下的,就要我来安排。我什么性子,这些日子你们也该了解。”

几人噤若寒蝉,不敢作声。

陆弃想,蒋嫣然留得很好。

白芷虽然也是个不饶人的性子,但是也就是嘴上厉害,真让她替苏清欢立威也做不到。

还是蒋嫣然做得最好。

白苏发现陆弃在外面,便轻轻地道:“夫人,将军来了。”

陆弃掀开帘子大步走进来。

跪在地上的几个女人行大礼,皆不敢抬头看他。

陆弃冷然道:“招这么多人来,不嫌闹腾?说完话都出去吧。”

苏清欢道:“这许多人,总养在府里也是不小的开销,而且青春易逝,将军不喜欢,让她们苦熬也是凄惨,不如放她们出去。”

陆弃道:“你看着处置吧。”

这时,长相最像苏清欢,名叫汀兰那瘦马抬起头来,楚楚可怜道:“奴想好了,奴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愿意留下来伺候将军和夫人。奴不求将军临幸,只求有一处屋檐可以遮风避雨。”

还是不死心?

苏清欢心里冷笑,果然是她最沉不住气。

岸芷汀兰两人,从小就是按照自己的模板被调教培养,人生终极目标就是陆弃,所以她舍不得放弃,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与另外四人相比,她是最可能带着政治任务来的,约莫着还像挣扎一下。

可是苏清欢话说得已经这么明白,其实就是给她另寻出路的机会。

只可惜,她不知道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现在就跳出来放弃。

汀兰是着急了,他以为苏清欢是背着陆弃处置这几个人的,所以心里还想方设法把消息通到陆弃那里,让两人产生矛盾;结果陆弃来,苏清欢竟然毫不在意,并且陆弃也没有任何表示,她这才慌了。

而且她不明白,不是这两人关系现在不好吗?

又是置办牡丹园又是打发府里其他女人,这还不叫好,她想知道,两人好的时候是如何的蜜里调油。

苏清欢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陆弃:“将军觉得如何?”

陆弃不耐烦地道:“她既然愿意留下,那便留下,府里不缺她一口饭。”

他最不想放走的就是汀兰,不管把她许配给谁,他都心里膈应,觉得苏清欢被冒犯了。

她既然想留下,那就留下。乖乖的话就在府里孤独终老,不乖就早点……

苏清欢没有作声,姜青萝抬头看了一眼两人,又极快地低下头。

整个动作虽然时间短暂,却被苏清欢和蒋嫣然看了个分明。

陆弃根本没把几个女人放在眼里,所以没发现。

汀兰眼中则露出窃喜之色,随即一脸谦卑地道:“多谢将军,多谢夫人,奴一定好好伺候。”

陆弃于女人之事十分冷情,她也很清楚了,能开口让自己留下,说明待自己还是不一样的。

汀兰现在觉得自己日后大有可为,十年所学都会有用武之地,让她激动地心脏都怦怦直跳。

苏清欢冷冷地道:“既然是你所愿,将军也答应,你便先这样吧。你们剩下的人,倘使现在想好了,也尽可以提出来,否则就退下慢慢想吧。”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道要回去思考一番,其实想着回去商量一下。

这四人因为都是临时被抓来充数,只为离间苏清欢和陆弃的感情,本身她们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多想法,所以对留下没有太深的执念。

将军府中事情不断,这段时间都没人管她们,几人闲的要命,就一起摸摸叶子牌,一来二往混的还成了小团体。

所以几人是打算回去抱团商量,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心里都平衡。

几人下去后,蒋嫣然也告退,陆弃把世子和阿妩已经在归程的消息告诉了她。

苏清欢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又笑道:“我就说锦奴办事向来有分寸。回来以后你略说说他,让他记得就行,可不许打人。”

陆弃“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苏清欢心里暗暗为世子捏了一把汗。

“你怎么有闲心管她们了?让嫣然看着便是。”陆弃道。

苏清欢叹了口气:“就当积善成德了。她们如果是来害我们的,那不足怜惜;但是如果真是被逼无奈,还是给她们一条活路吧。”

人谁能活两辈子?除了她这种锦鲤。

来这世间走一遭,不是为了吃苦的,总要见到点希望。

姜青萝或许别有目的,但是她说的话是没错的。

在勾栏里受到了那么多残酷的对待,总想有一日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这对苏清欢来说是举手之劳,所以她观望了这么久,并没有发现几人有不同寻常的举动,便决定把她们放出去。

就算别有目的,那放出去,也就等于把危险排除。

“你总是这么心善。”陆弃道。

“不,”苏清欢摇摇头,“你知道,上次山崩你受伤的时候,抓到了许多人,是我下令处置的。”

陆弃震惊。

苏清欢眼睛不闪不避地看着他:“没错,就是我,下令用酷刑的是我,酷刑还是我教给锦奴的;用攻心之术的也是我,最后下令处死几百人,只留十几个为首之人等你处置的也是我。”

“呦呦——”陆弃心疼地把她抱在怀中。

他一直以为都是世子所为,没想到是一向最善良的苏清欢所为。

她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一定是不好受的。

但是苏清欢却在他怀里道:“鹤鸣,只要你好,我便千好万好;你若是出事,我……”

不惜堕落成魔。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五章 姜青萝有内情 苏清欢总觉得陆弃对她有误会,他脑海中的她,善良到软弱愚昧,所以她要告诉他,她足够坚强也足够心硬,能够独当一面,不必事事为她担忧。

她是做了许多好事,因为她自己过得很好。

这种安定幸福的婚姻生活和善良的底气,都来自于陆弃。

“达则兼济天下,”苏清欢继续道,“只要不是敌人,我能力所及范围内,都愿意相帮。俗话说,多条朋友多条路,日后我们未必没有落难的时候。”

即使陆弃护她一世无忧,她也愿意把积善的福德留给子孙后代。

“可是对待敌人,我曾经受过教导,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苏清欢说着说着想起前世学过的那些课程,背诵过的那些东西,自己都笑了。

“傻呦呦,”陆弃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怎么想起跟我说这些?”

让她双手染血,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可是到底,她还是为他做了。

如果不是她今日提起,恐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想告诉你,我是善良,但是我不傻。”苏清欢道,“我分得清敌我,也明白对敌人宽容便是对自己残忍。所以日后你不管处置谁,不必顾忌我。对于你的决定,我只会支持,不会惧怕。你会因为我曾经做过这样的事情,就觉得枕边人可怕吗?同理,我对你的心也是一样的。”

“好。”陆弃笑,“那我就放心了,等锦奴回来,好好打他一顿。这是我的决定,你只会支持,对吧?”

苏清欢:感觉挖了个坑,把世子埋进去了?

她捶了他胸膛几下,还没来得及撒娇求情,自己先“哎”了一声。

陆弃紧张地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是阿狸踢了我一脚。”苏清欢笑道,“看起来,也着急指手画脚,发表意见呢。”

陆弃伸手摸摸她隆起的腹部,道:“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见面了。二小子,心疼点你娘,否则出来一样打。”

苏清欢和他笑闹一阵后问道:“你这些日子天天在家里,是打定主意真的不管军中之事了?”

陆弃“嗯”了一声,“忙中偷闲,也给秦昭让路练手。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须躬行。我从小就在军营中摔打出来的,他只是比我早了几年,但是我会指点着他。”

这种事情,苏清欢是不会反对的。

没有父母搀扶的陆弃走过来了,有那么多人扶持的小萝卜就能走过来。

陆弃道:“走,扶你出去走走。徐嬷嬷说,你要多走走,生产的时候容易些。”

说着,他放开她,自己先从炕上下去,给她取了软底绣花鞋套上,抱着她下地,扶着她往外走去。

苏清欢一边走一边道:“说起徐嬷嬷我想起来,我怎么听嫣然说,她把她侄子弄到了边城,你还给了他铺面?”

“徐嬷嬷救你有功,日后生产还要靠她,那些小恩小惠,不算什么。”

两人漫步在繁花锦簇中,轻松地聊着家常。

蒋嫣然回到自己院里,姜青萝已然在等她。

“求蒋姑娘指点迷津。”姜青萝郑重行礼恳求道。

蒋嫣然坐在椅子上,接过红叶递过来的冰奶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夫人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以你的机灵,应该明白,夫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

姜青萝忙道:“奴当然不敢怀疑夫人的用心良苦。只是,只是奴委实不知去到何处。奴自来了将军府,安分守己,外男是一个都没见到,让奴如何选托付终身之人?奴早就求过夫人替我指个人,已经被夫人拒绝,现在委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奴别的不怕,就怕她们都有去处,我没有,夫人怀疑我和那汀兰是一丘之貉。”

“哦?”蒋嫣然放下茶杯,似笑非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汀兰是什么样的人?”

姜青萝脸红了红,道:“不是奴背后说人,奴等四人和她们二人实在不是一路人。奴等是被责打着长大,都希望赶紧结束这样的日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汀兰不一样,她原本就是被捧着长大,只要做好模仿夫人之事便可,所以将军也是她心中执念,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

“你倒是通透。”蒋嫣然笑了,“你当真没有地方可去?”

“是,请姑娘指给奴一条生路。”

“这样吧,”蒋嫣然淡淡道,“你们这几个人,我唯一能高看一眼的就是你。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帮我做事,等你有别的打算再说。我也会帮你跟夫人求一求,看有合适的人指给你。一时半会儿想找,还真找不到。”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姜青萝千恩万谢,“日后奴必不敢忘记您的恩德,此生报答不完,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我就信这辈子,不信有来生。”蒋嫣然道,“你留下来,就要向我证明你有价值。你在勾栏学的那些取悦人的手段就没用了,你得重新学起可以谋生的手段。”

姜青萝脸红,却恭恭敬敬地道:“是。”

“退下吧。”蒋嫣然道,“我累了。”

红叶跪在地上替她揉着腿,蒋嫣然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姜青萝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红叶轻声道:“姑娘,怎么办?”

蒋嫣然睁开眸子,其中有厉色一闪而过:“怎么办?等着。狡猾的狐狸和猎人,总要比谁更有耐性,让人继续盯着她。”

“是。”红叶应声,又有些迟疑地道,“此事是否需要告知夫人?”

“不需要。”蒋嫣然断然拒绝,“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此事你知我知。”

红叶心中一凛:“奴婢定然守口如瓶,对她们几个盯着的人,也只用旁的理由。”

“嗯,你办事我放心。”

“其余几人呢?夫人若是真要同意把她们打发出去怎么办?”

“你一会儿去问问她们的想法,除了汀兰和姜青萝,剩下三人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夫人都会同意。我要先心里有数。”

万一哪里不妥,苏清欢还答应了,她得能描补回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五章 打发 第二日,苏清欢召见了除了汀兰以为剩下的四人。

姜青萝最先开口,表示蒋嫣然已经答应留她,愿意在蒋嫣然身边伺候。

苏清欢短暂惊讶之后看向蒋嫣然,后者点了点头。

“行,既然嫣然同意,以后你好好伺候她便是。”

苏清欢其实闹不明白蒋嫣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说起来对这几人的态度,她比自己激烈得多。

她曾跪劝自己把几人送走,说陆弃“常在河边走,总可能湿鞋”,这些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一定哪一次就能得逞。

与其把她们留在府里,让她们在绝望中只能从陆弃身上下手,不如放出去,彻底断绝这种可能。

所以这次,她为什么要留下姜青萝?

苏清欢心里打了个问号。

第二个人见姜青萝的要求被满足,心里轻松了些许,壮着胆子道:“夫人,奴在勾栏的时候,与表哥曾经有过白头之约,一直攒着银子等着给自己赎身;可是奴没接客,银子攒得太慢,表哥又只是学徒,所以到被买走也没能如愿……”

说着,她红了眼眶。

“临行前一天,奴把银子都给了表哥,让他日后娶房媳妇好好过日子,让他忘了奴。可是表哥说他要来边城求将军,奴现在也不知道,表哥身处何处。如果他果真在边城,求夫人成全奴,奴此生不忘您大恩大德。”

“其实奴昨日,不,更早的时候就想向夫人求恩典了。可是奴在府里什么忙都没帮上,不敢开口。幸蒙夫人怜悯,奴感激不尽,求夫人成全。”

说完,她深深跪拜下去。

苏清欢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会让人在边城帮你寻找,嫣然,这事情交给你。”

“是。”蒋嫣然道。

女子泪流满面,给苏清欢磕了三个头,又向蒋嫣然行礼。

“你且不必说感谢的话,”苏清欢道,“既然是找人,那事情就有两个结果:找到或者找不到。而就算找到,你表哥是否婚配,又很难说。你告诉我,如果找不到,或者他已然婚配,你怎么办?”

女子擦了擦眼泪:“若是找不到,请夫人给奴一年时间。奴愿意在府里做个粗使丫鬟,在后厨中帮忙,奴从小受过调教,厨艺尚可。奴也不敢碰主子们的食物,只在府里给下人们做饭,便心满意足了。”

想得倒是很明白很全面。

“你等他一年?那等不到或者他婚配了呢?”

不是苏清欢残忍,而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么认真对待感情,拼命挣脱淤泥的姑娘,她希望她能够幸福。

可是这种幸福,未必寄托在一人身上。

女子闭上眼睛,狠狠心道:“奴总要活下去。若是等不到或者他已然婚配,奴想托府里的嬷嬷,帮奴找个有儿有女的鳏夫,奴除了不能生育,自认持家和吃苦都是行的。但是奴不想作小,那日子太难了。”

“嫣然,你记下。”

乱世之中,没有那么多感天动地、至死不渝,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人若蝼蚁,看清现实、接受现实的人会比较容易幸福。

这女子的爱情观还是令人赞赏的,不痴缠不强求。

女子知道苏清欢是答应了,感激不尽。

剩下的两个人都没有惦记的旧人,都想嫁给鳏夫,倒和她一模一样,想来几人是商量好的。

“既然如此,那嫣然你都记下,找嬷嬷们操办。”

本来苏清欢是想在军营中找的的,但是后来想想,这几个人的身份都不敢说彻底弄清楚了,还是嫁入寻常百姓家来的好。

几人千恩万谢地下去。

苏清欢便问蒋嫣然:“为什么要单单留下姜青萝?”

蒋嫣然道:“她不想盲婚哑嫁,说想暂时留下,我看她机灵,便想留她做事。”

苏清欢倒也不会驳回她的事情,便道:“你心里有数就行。那现在就剩下汀兰了,将军或许有别的打算,我也没问,便先养着她吧,说不定将军想把她送人。”

蒋嫣然心里却不这么想,不为别的,就汀兰那张脸,陆弃就不可能轻易把她送人。

而过了没几天,陆弃便说给汀兰找好了人家,当着苏清欢的面让蒋嫣然替她收拾东西送走。

蒋嫣然起初以为自己猜测错了陆弃的心思,待到后面听明白了他将汀兰许配的人,才冷笑着对红叶道:“我就说将军怎么那么好心,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苏清欢虽然有些奇怪陆弃会亲自管这件事情,但是以为他别有用意,便也没问。

所以她一直都不知道,陆弃把汀兰许给了一个在战场上伤了眼睛,要回乡荣养的四十多岁的老将军做小妾。

蒋嫣然对此看得很清楚,许配给瞎子,远离边城,汀兰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

对苏清欢,他可以说自己开恩了;而在军中,他又得了一个体恤良将,不亏旧人的好名声。

所以千万不要得罪陆弃,他有的是办法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就算是后院之事,如果他想插手,就一定能做得比别人更好。

事后,苏清欢对白苏道:“你派人盯着姜青萝,我总觉得嫣然留下她,应该有别的原因。”

蒋嫣然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她很清楚。

白苏应声,又道:“那奴婢就不告诉白芷了,她性子直,和蒋姑娘又要好,怕是藏不住秘密。”

苏清欢点头:“嗯。别的不怕,我就怕嫣然这个孩子剑走偏锋。”

想起蒋嫣然她就有些发愁,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

不舍得她孤苦终生,亦觉得身边没有人能与她匹配,这种老母亲的矛盾纠结,谁能明白。

幸好阿妩还小,要是两人同时让她发愁,她肯定早生华发。

“锦奴和阿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晚上,苏清欢问陆弃,有几分着急。

“阿妩路上染了风寒,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但是锦奴不放心,还是停留了两日才走,约莫着还有两三日才到。”陆弃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明日府里倒是会来人,你见了会高兴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六章 故人到 “谁?”苏清欢问。

“一个故人。”陆弃卖关子不肯告诉她,“见了你就知道了。”

苏清欢想了想:“难道是明大人要来?”

好像说皇上要派遣来使,一直还没来呢。

陆弃眼睛顿时眯起来,磨牙道:“看来许久不见,呦呦对明唯,还有点挂念?”

“那当然。”苏清欢眼波一横,“怎么说,我当年也算一朵花,也是有人追求过的。”

“反了你了!”陆弃过来挠她痒痒肉。

苏清欢扶着肚子,笑着求饶:“别,别,我错了。”

她算定陆弃现在碰不得她,但是却忘了还有挠痒痒这招。

两人笑闹一阵,苏清欢正色道:“我是一只想问你,你不是说明大人要来吗?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是不是皇上那边有了大蒙的帮助,势如破竹,现在对拉拢你也不那么积极了?”

“明唯阴险狡诈,”陆弃毫不吝啬对这位曾经“情敌”的诋毁,“不知道心里有什么盘算,一直拖着不肯来。不过大概也拖不过多久,前些日子已经动身了。”

“他拖着,皇上就愿意?”

“不愿意,但是他是最好的人选。”陆弃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

苏清欢虽然拿明唯开玩笑,但是有分寸,并不多提他,换了话题道:“你倒是快说啊,到底谁要来?”

“明日你见了就知道了。”陆弃到底没告诉她,“反正是让你欢喜之人。”

结果,苏清欢挂念着这件事,晚上也没睡踏实,乱七八糟做了许多梦。

“夫人,您看谁来了?”白苏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在院子里就开始喊起来。

苏清欢托着肚子往外走,待看清来人时,先是震惊,随即便泪盈于睫,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身道袍,身体瘦削,笑得一脸温和,是仪安师太林三花。

泪水模糊中,苏清欢仿佛看到那个热情如火,会帮她吓跑调皮嘲笑她的孩子,会连夜来报信,把所有积蓄都给她的漂亮姑娘。

命运残忍,时光匆匆,再相见,已经恍如隔世。

“清欢。”林三花笑着唤她,如往日一般亲热。

苏清欢的泪水一下就下来了,喊道:“三花,快来。”

说话间,飞快地走下台阶去迎她。

林三花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已经大如笸箩的肚子,问:“是不是快要生了?你可要慢些。”

苏清欢哽咽道:“没事,我就是见了你太欢喜。这么多年,总算再见了。”

蒋嫣然道:“夫人,师太风尘仆仆,还是先进去说话吧。红叶,让厨房弄甜碗子和点心来。”

“是,是我高兴傻了。”苏清欢忙拉着林三花进屋去,嘱咐道,“多多的放糖,三……师太喜欢吃甜的。”

那时候,她会去地主家的地里偷玉米甜杆跟自己分享,苏清欢原本并不喜欢,看是看她咂摸得有滋有味,也学着她的样子咬着,便当真把玉米秆嚼出来几分甘蔗的甜味。

一起走过的那半年时光,是她们人生最美的年华里,最单纯的幸福。

后来,一切都变了。

林三花笑道:“难为你什么都记得。”

她只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上插着两根木钗,身上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檀香之气。

苏清欢把所有人都屏退,屋里只剩下她和林三花。

林三花开口道:“是将军派人去把我接来的,其实几个月前便有人去接应。我在那里收留了许多流离失所的难民,便没有来。直到前些日子,战火蔓延到柳州,我只能带着庵中其余师姐师妹北上投奔你,没想到,半路上竟然再遇将军派去接应我们的人,可见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苏清欢一直和她通信往来,所以倒是知道她两年前已经升任了主持。

“我听说你受了许多苦,来时心中忐忑,不知道见了你是如何形销骨立的模样,”林三花继续道,“可是只到了这府中,见所有一切井然有序,再见你身材丰腴,眼神清亮,便放下下来。到底,将军没有辜负你。”

在青云庵的这么多年,她跟随师傅习字读书,研读佛经,如今说话,早已听不出往日那目不识丁的村姑的粗犷豪放,取而代之的是温润的措辞。

苏清欢泪水落下:“嗯,我过得很好,看见你也好好的,我总算也能放心下来。”

第一次是她提出派人去接林三花的,彼时陆弃还没有失忆,一切都那么幸福;可是这次,她没提,应该是陆弃知道她心中惦念,主动派人去的。

“清欢,你受苦了。”林三花道。

苏清欢泪水流得更快:“是很苦,三花,你不知道,前一阵子我都觉得自己坚持不下来了。如果不是有三个孩子,我恐怕真的不知道能做出什么……”

往事历历,只有在林三花这样的旧日闺蜜前,才会把那些自己都不知晓的委屈翻腾出来,委屈诉说。

林三花轻轻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清欢你最是坚强乐观,那真是极难的日子。但是总算熬过来了,以后便都是晴天。快别哭了,不能由着自己性子,肚子里还有孩子。”

苏清欢和她说一会儿哭一会儿,道尽了心中委屈。

陆弃知道林三花进了府,本来是回避的,但是想想她是方外之人,也想看苏清欢惊喜模样,便来到院里,结果听到苏清欢与她说的许多旧事,心中一时也是酸涩难忍,站在外面,只觉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苏清欢哭了一阵才觉舒服,不好意思地擦着眼睛道:“你说我,见了你是多欢喜的事情,却只顾一股脑地跟你道委屈。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将军怎么欺负我了呢!来,不说这些,快跟我说说,你这一路可顺利?现在住在那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你我之间,可千万不要学别人客气,我是没拿你当外人的,所以才会一见面,就这么哭哭啼啼。”

“路上很顺利,现在住在外面香积庵,是将军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给我们的,日后就住在那里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七章 慈母之心 林三花捡着路上有趣的事情和苏清欢说了,逗得她开怀大笑。

彼此的身份都变了,但是短短时间内,两人也都发现,对方还是当初在岚村的那个性格分明的小伙伴。

不需要多寒暄,两人便找回来旧日相处的和谐感觉。

林三花又道:“在路上的时候也遇到了一次危险,那是在运河之上,遭遇了匪徒。结果我提你的名字壮胆,你猜对方是谁?”

苏清欢想了想后笑道:“运河之上?难道是槽帮的人?”

“真是了,是徐夫人。听说我是你故交旧友,她还一路派人护送了来。这份人情,我是替你欠下了。”

苏清欢笑道:“没事,我和徐姐姐十分熟悉要好。若是旁人,我还得记着回报,她真不用这般斤斤计较。若是我派人上门送礼,她反而生气。不打紧,正巧她的长子虎哥儿最近也要来军营,说是给小萝卜做伴。你如果觉得过意不去,日后对虎哥好些便是。”

当初是她把槽帮推到了镇南王那处,可是世子有手腕,现在徐大当家唯他马首是瞻。

徐大当家是要把虎哥送到世子身边的,说是做小厮,但是实际上定然是为了谋个前程。

徐夫人在给苏清欢的信里是说,不想让儿子一身匪气,好歹学点当官的气势。

世子则把虎哥推给了小萝卜,说让他做小萝卜的伴读,这性质就不一样了,徐大当家夫妻千恩万谢。

提到孩子,苏清欢自然就想到了柏舟和静姝,声音略低沉了几分,道:“两个孩子都很好,前些日子我遇到事情的时候,大欢还带两人来看我。柏舟很照顾小萝卜,读书很好,两人相处得极好;静姝性格跳脱,有些调皮,但是不失大格。大欢说,魏绅对静姝实在太过宠溺,她管魏绅都不愿意。”

“再过几年,静姝也到了说亲的时候,应该管束她一下,不能太随心所欲。”林三花显然想起来自己当年。

苏清欢道:“任性倒不至于,官家的小姐,有点脾气也很正常。”

林三花道:“那倒是。魏夫人对两个孩子尽心尽力,我心中一直不敢忘怀。就是担心,魏大人将来……”

魏绅从前是炙手可热的权臣,性格乖张,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若是以后有人找他寻仇,怕是不能善终。

随即她自嘲道:“我本应该看破红尘,不理俗事……”

苏清欢打断她的话:“再看破红尘,你也是当娘的人。你不用担心,这几年将军一直照拂着他们一家,我觉得世子有点喜欢魏绅,日后想重用他。你不要以为,魏绅就是投了当时皇帝的眼缘,所以才能做大奸臣。忠臣或许只要一心忠君爱国,但是佞臣,却需要更多的脑子。只要局势稍稳,魏绅的起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和林三花说了这许多话,苏清欢突然发现,世子好像各种人才都在招罗,感觉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林三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些事情压在我心头好几年,想问你也不好意思。终于见面问了出来,解了我这几年之忧。”

苏清欢道:“我回头找人跟大欢说一声,让两个孩子去看看你。他们已经长大,应该见见你了。”

其实两个孩子都知道母亲出家为尼,魏绅是太监的事情他们更早就知道,所以大欢也没瞒着他们。

苏清欢本以为林三花对这个建议会十分高兴,但是没想到,她摇摇头拒绝了。

她说:“清欢,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我不想见。我尘缘已了,知道他们过得好就行了。你也不要告诉他们我来了。从前在两处到罢了,如今住在一座城里,非要告诉他们我来了,两个孩子会为难的。”

“见见你有什么为难?”苏清欢不忿道,“怎么说你也是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了他们两个。”

其实她很清楚,当初如若不是林三花要向大欢保证她绝不会纠缠两个孩子,未必需要走到出家这一步。

林三花是个要强的人,委屈自己,也不会委屈孩子。

林三花苦笑一声:“我生了他们,却没有养他们。他们对我有什么感情?如果他们不愿意来见我,但是碍于孝道必须来,心里别扭,何必呢?如果他们感念我的生育之恩,常常来看我,又将辛辛苦苦养育他们的养父母置于何地?清欢,我现在已无欲无求,何必要让两个孩子为难?”

“你既然来了,大欢早晚都会知道,她是个心善的,自然会带着两个孩子去见你。”

“我不会见的。”林三花斩钉截铁地道,“不见便不想,不想便不贪。”

“三花……”苏清欢心疼不已。

“清欢,这么多年,你暗中照拂两个孩子许多,大恩不言谢。”林三花口气轻松,“将军昨日托人给我带话,说把香积庵给我,日后也会负责供养庵中姐妹,对我只有两件所求。一是时常来府里走动,让你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都可以有姐妹说话;二是希望我能为你和腹中胎儿祈福,保佑你们母子平安。这两样,不用他说,我也是愿意的。但是我还是感念,他十年如一日,对你深情不悔。”

“我知道,我惜福。”苏清欢含泪笑道,拍着她略粗糙的手道,“你来了就好,就好。”

陆弃听她说留林三花吃饭,便转身离开她的院子,对送他出去的白苏道:“夫人心里高兴,今日随她些,不必劝解她。”

不管哭还是笑,都是一种往日残留情绪的彻底宣泄。

苏清欢很需要这样。

林三花待到暮色降临,苏清欢才恋恋不舍地放她离开,又嘱咐她以后一定要常来,否则自己就要去找她。

等她走后,苏清欢又嘱咐蒋嫣然:“明日你去庵里看看,你心细,缺什么都给她们补上,一定不要委屈了她们。”

“是。”蒋嫣然笑着答应,看着苏清欢脸上的笑意打趣道,“我觉得夫人见了仪安师太,比见了将军还高兴些。”

“天天见的,有什么稀罕?”苏清欢道,“以后可以常见她了,真好。”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八章 未来走向 没什么稀罕的陆弃进来,蒋嫣然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这么高兴?”陆弃挨着苏清欢坐下,像从前一样熟稔地伸手摸摸她腹部,“比见了我还高兴?”

“都高兴,高兴你这么用心。”苏清欢笑着歪头看他道,“是不是沾了阿狸的福,最近你又是赠花又是帮我找故人?”

“不,”陆弃一本正经地道,“就是忽然觉得亏欠你太多,无从弥补,只能从当下点滴做起。”

苏清欢伸手摸摸他嘴唇,“让我看看,是不是抹了蜜了?”

“以后不敢都说一直有时间陪着你,但是至少未来两三年时间,都能陪着你和几个孩子。”

苏清欢试探着道:“那皇上和镇南王那里?”

“不管。”陆弃斩钉截铁地道。

苏清欢愣了一下,随后道:“并非我不贪恋我们一家几口在一起的幸福安逸日子,但是这件事情总归要解决,何必让天下苍生多几年水深火热的日子呢?倒不如,早早荡平天下,早日还百姓朗朗晴空。日后,我们一家几口也不必非在边城,而是可以踏遍大好山河。”

陆弃是她的男人,可是也是天下人的英雄。

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折断了他的翅膀,苏清欢觉得会受到极大的谴责。

她懂陆弃,比谁都懂,他爱自己,也爱苍生;她从来不去无谓比较谁更重要。

如果有一天,她必须面对这种选择,她大概也会选择天下。

因为如果个人的幸福要建立在天下大乱的基础上,那这种幸福注定是要被诅咒的。

陆弃笑:“呦呦这是要把我往外推?”

“正经点。”苏清欢娇嗔,随即正色道,“鹤鸣,你三十多岁了,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你成名至今也近二十年,你个人体力、精力最好的时候,已经没有几年了。英雄迟暮,比美人迟暮更残忍。偏安于边城这几年,我知道你们一直励精图治,想得便是收拾旧山河,所以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你太忙碌。”

“如果你觉得因为亏欠我就改弦易辙,大可不必。你失忆的事情已经过去,我从未埋怨过任何人;你也不要觉得愧疚,取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也做好我要做的事情。我不伟大,但是我分得清轻重缓急,我想等你四十岁的时候,解甲归田,到时候我肯定都成为一代名医了,你在家照顾教养孩子来支持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傻呦呦。”陆弃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我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嫌弃我老了?”

苏清欢:“……绝对没有!”

一本正经的谈话,被这个男人一句话歪曲到了暧昧。

“就是有,”陆弃道,“等你生完孩子就知道了,非但没老,而且我觉得,应该还可以坚持个三十年吧。”

“没个正形!”苏清欢嗔怪道,“反正我不想做祸水,你也不要因为我的缘故,罔顾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的努力。”

“没有罔顾任何人的努力。”陆弃道,“只是锦奴和小萝卜告诉我,还有另一种迂回的方式。呦呦,在体力精力上,我远远不到应该服老的年纪,但是有时候我看着几个孩子,听着他们的想法,真觉得自己老了。”

“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苏清欢一脸欣慰。

“所以我这个旧人就守好自己的旧人,让他们折腾去吧。到时候我手持大棒在后面站着,哪个不合心意就打哪个,还能乐得清闲,何乐而不为?”

苏清欢掩唇而笑:“所以你是终于想通了,要把地虎军交给锦奴了?别的倒好,我就怕他不能服众。”

世子的身份实在太尴尬了,就算他是个出身贫寒的少年,以他的能力,都不会受到太大的阻力。

可是镇南王世子的烙印深深刻在他身上,而镇南王这几年层出不穷的昏招,让他的名声已经很差,世子为此也承担了很多责难。

陆弃道:“你不必想那么多,我都不想,你忧愁什么?他们兄弟俩自然会商量着来的。”

苏清欢道:“别的我也不求,我就不希望他们将来走到你和镇南王今日的地步。”

“不会,锦奴不一样,教养他长大的是你。我唯一担心的是你,怕你不能放手。”

“我才不会。”苏清欢自信满满。

“说到没用,要做到。”陆弃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又在憋着什么招数?”苏清欢听出他的未尽之意,不由问道。

“问你儿子去,反正我是不参与。饿了,我去让人弄桌席面。”

苏清欢笑道:“你对外说头疼在府里养伤,天天吃吃喝喝。白苏,快去吧。”

白苏在门口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晚上躺在床上,陆弃忽然道:“明唯已经到了边城。”

苏清欢正在想着林三花和两个孩子的事情,闻言“啊”了一声:“我昨天竟然没猜错。”

陆弃“哼哼”两声,“很激动?”

“明珠自从去了神医谷,一直也没再带信来。我约莫着明唯能知道她的近况。”苏清欢道。

“明唯非但知道,我隐约猜测他这次来了就不打算走回头路,可能直接往神医谷而去。”陆弃淡淡道,“否则你当这些日子他一直磨蹭着不肯出京是为什么?皇上不肯放他家眷,他费尽力气,到底把人都带了出来。”

“这也无可厚非吧。”苏清欢道,“皇上那样,他不肯同流合污也是情理之中。”

陆弃知道她说的对,可是听她帮他说话,还是不爽。

苏清欢继续道:“那你明日见他?”

“不见,我在养伤,让秦昭见他。”

小萝卜的优势就是,遇到不想回应的问题就可以装懵懂,一定要让明唯吃瘪。

“如果明唯真是是想要离开,为什么还要来边城?”苏清欢突然问出了关键问题,“而且他想逃走的行为都那么明显了,为什么皇上还非要用他?”

说起这事,陆弃眼神就深了,磨牙道:“你想不明白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九章 见明唯 苏清欢莫名其妙:“我应该明白吗?朝廷上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怎么觉得这个男人阴阳怪调的,吃了那么多饭菜还不饱,非要喝醋?

她确实知道明唯对她有过爱恋,可是那都是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而且明唯从始至终,都是谦谦君子,并没有逾矩。

陆弃这个小鸡肚肠的男人!

“他来肯定会想办法见你。”陆弃牙都快咬碎了。

“见我干什么?”苏清欢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孩子都生了几个,你当还是当年的小姑娘?说不定明唯这几年已经娶妻生子了。”

陆弃没有作声,心里答道,没有!非但没有娶妻,就是连新人也没纳一个。

从前一个一个往屋里抬,自从认识了苏清欢,还开始装守身如玉?真怄得慌。

皇上为什么非要派明唯?

因为就像镇南王始终认为陆弃可能喜欢别的女人,只要他喜欢上别人,他和陆弃的兄弟之情就会恢复从前一般,皇上始终认为,明唯喜欢苏清欢,并且——明唯也为苏清欢所喜欢,两人只是因为陆弃强势而不能在一起。

陆弃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不会跟傻乎乎的苏清欢说,只心里暗暗骂道,狗皇帝!

能让你得逞,算我输!

苏清欢又道:“不过,我想让人给小萝卜带信,让他问问明唯,皇贵妃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柳轻菡有点奇葩,也很自私,但是到苏清欢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觉醒了不少,对她也算留了恩情。

这几年,她从来没有主动和苏清欢联系,苏清欢也不敢跟她联系,害怕影响到她。

彼此安好,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陆弃道:“皇贵妃很好,你不用担心。她八面玲珑,而虽然有成王败寇之说,但是一般女人都不会被针对,最多是有影响而已。不过既然你惦记着,我明天一早去趟军营……”

“不用你亲自去,既然你打定主意装病,那就让人告诉小萝卜一声就行,他有数。”

陆弃心道,他不离开,明唯怎么会来见苏清欢?

第二天一早,陆弃坐马车前往军营,

他走了不久,明唯便来了。

苏清欢听说明唯求见的时候还很奇怪,他不是先要去见小萝卜吗?这么早,应该是直接来了将军府。

但是转念一想,陆弃早上刚出门,他这是想单独和自己谈?

陆弃昨晚便提了这事,想来心里有数,偏偏不跟自己说清楚,也是可恨。

“你告诉他,将军不在府里,府里没有能迎接男宾的人,请他改日再来或者直接去军营。”苏清欢对丫鬟道。

可是丫鬟很快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锦盒回来。

苏清欢接过打开,发现是柳轻菡的羊脂白玉钗,知道明唯这是有备而来,一定要见自己,不知道如何说动的柳轻菡。

她想了想后道:“带他去牡丹园的凉亭,我换件衣服便来。”

凉亭地势很高,她和明唯在上面说话,即使不带着丫鬟,下面的人也能把亭子上的情景一览无余。

选在牡丹亭,是想告诉他,她依然是陆弃心中挚爱,哪怕他“失忆”。

她过得很好,如果他对自己有任何担心,就不必了。

苏清欢在白苏的服侍下换了见客的褙子,踩着软底鞋,带着丫鬟婆子往牡丹园而去。

远远便能看到凉亭上站着的人,身材高大,身着广袖长衫,风、流洒脱,颇有名士之风。

岁月对男人格外优容,对明唯更是优容中的优容。

“夫人别来无恙。”看见苏清欢缓步上了台阶,明唯拱手行礼,嘴角勾起,笑意清浅,一如从前。

“明大人风姿更甚从前。”苏清欢笑道,虽然肚子已经很大,她的脚步却依然轻松,“请坐,上茶。”

凉风习习,将牡丹吹得花枝摇曳,国色天香,令人挪不开眼睛。

寒暄几句,明唯拿出一封信:“夫人,这是皇贵妃娘娘让我转交给您的信。她亦听说秦将军失忆之事,心中担忧,所以特意给您写信。您不妨先看看。”

你们两个肯定是商量好了什么,苏清欢心里暗暗道,面上却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道:“有劳明大人,也让娘娘跟着操心了。其实只是忘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我听说,秦将军甚至连夫人都不记得了。”明唯脸上神情凝重,“这对夫人而言,不能算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吧。”

苏清欢笑道:“在家国大事面前,儿女情长不算什么。感情是可以重新再培养的,只要他还是秦放。明大人触目所及的这些名贵的牡丹,包括您刚才多看了几次的姚红,都是将军特意让人从洛阳运来供我解闷的。”

“难得夫人心胸豁达。”明唯说完,低头品茶,显然是留给苏清欢看信的时间。

苏清欢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嘴角笑意依旧。

柳轻菡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强势霸道,大概信件也是过皇上的眼,所以她在信中核心的意思就是,听明唯的话!

苏清欢把信收起来,道:“明大人,有话您请讲。”

“长话短说,请夫人保重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明唯放下茶盏道,眼神真诚。

“明大人请明示。”

“镇南王不会给夫人活路,从前秦将军自然一力维护您,但是现在……夫人不是一个人,还有几个孩子,所以请您慎重。”

苏清欢微微颔首:“多谢明大人善意提醒。我与镇南王,不知何时结仇,但是确实已经难解。这件事情我会记住的。”

“不瞒夫人,我此次出京,并未打算回来,要去神医谷躲避战乱,与舍妹会合。夫人与少主君子之交,与舍妹又是手帕交,如果愿意同行,去那里暂避,也未尝不可。”明唯道。

“多谢明大人好意,但是我没想离开过边城。神医谷是世外桃源,或许却能容下我,但是容不下天下万民。我想留在将军身边,他日看他荡平这天下。”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章 说服 苏清欢说完后又问明唯:“敢问明大人,可赞成皇上引狼入室,饮鸩止渴?”

“不,我并不赞同。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多年之后,现在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离开的原因。”明唯道,“我宁愿做逃兵,也不愿意做卖国贼,遗臭万年。”

他们这些人,包括陆弃,对身后名都有着无比坚定的坚持。

苏清欢点点头,“这点我和明大人想法非常一致。但是我不解,为什么皇上明明知道你可能有异心,却还派你来。”

她昨晚问过陆弃了,可是后者没有告诉她。

“因为皇上现在就怕秦将军失忆后倾向于镇南王,那他即使引入大蒙,也没有多少胜算,所以他必须立刻决断,派人来说服秦将军。而夫人,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正如您所说,没有记忆,也可以重新培养感情。皇上深信,您可以影响秦将军;而且,他也深信,你我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明唯说完后脸上露出了自嘲之色。

他也希望,哪怕只是一段过往,可是没有。

苏清欢从来都和他泾渭分明,绝对不给他任何想象的空间。

这其实也是最终她成为他执念的原因。

明唯很清楚,因为没有得到,所以念念不忘。

苏清欢:“……不可告人的秘密?皇上这是以己度人了,呵呵!”

镇南王觉得她祸水,皇上觉得她放荡,这两个人,真是不遗余力地针对、诋毁她。

皇上曾经相信她命格贵不可言,难道这种贵不可言,表现在受到天下最尊贵的人的敌视?

苏清欢没有在这个话题上都纠缠,清者自清,明唯很清楚她的为人,也无需多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后道:“明大人,多谢您对我的提醒,现在可否听我一言?”

“夫人请讲。”

“多年战乱,生灵涂炭,现在更有大蒙铁骑南下,日后不知如何收场。虽然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是也有话云,‘宁作太平犬,不为乱世人’。不管皇上还是镇南王最终即位,天下百姓还有做人的机会;如果被大蒙人统治,那恐怕中原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不如太平犬。”

“夫人所言甚是。”明唯附和道。

“将军因为种种原因沉寂六七年,卧薪尝胆,养精蓄锐,现在更打算加入战局,荡平天下。我从初初入京,便听闻明大人乃不世之才,惊才绝艳,后来因为将军的原因与您有过接触,对您之才,更是仰慕。恕我直言,不管是将军偏安边城,还是您远走神医谷,都是逃避,是浪费,是对天下万民的不负责任。”

“夫人太看得起明某了。”

“不是我看得起你,我就问明大人,心中难道没有一腔抱负吗?年轻时的热血,现在冷却了吗?您若是说是,我无话可说,令人护送您到神医谷。”

明唯苦笑:“夫人这是逼我。”

苏清欢昂然道:“不错,我正是逼你。有些人,比如皇上,比如镇南王,是为了君临天下,他们是一类人;而将军和你是另一类人,于权势淡薄,只希望自己有发光发热的机会。生逢乱世,君不君,臣难臣,大人的憋屈我懂,大人的负气和无奈离开,我亦理解。但是一路行来,饿殍遍野,生灵涂炭,难道明大人可以熟视无睹吗?骨肉分离,民不聊生,难道明大人不心痛吗?曾经那个为了心中所求,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热血青年哪里去了?您父亲不畏死,为了坚持正义不惜死谏,您继承他的遗志时的誓言,难道都忘了吗?”

“大人只怕日后背上卖国贼的恶名,不怕子子孙孙因为您的不作为,彻底沦为亡国奴,甚至连读书识字读史的机会都没有吗?到时候,也无所谓逃兵和卖国贼了。野蛮人沐猴而冠,中原沦丧,是大人所愿吗?”

“夫人,明某势单力薄,并没有翻天覆地的本事。”

“不求闻达诸侯,但求全力以赴。更何况,在我心中,明大人有挽大厦之将倾的能力。”苏清欢眼神亮亮地看向明唯,“明大人不妨去与将军谈谈,顺便帮我指导一下犬子,若他们侥幸能得大人相助,定能如虎添翼。我一介妇人,愿望十分简单。就希望有一日,将军能够解甲归田,让我开一家医馆,过采菊南山的日子。”

“明大人,太平盛世,总有人要抛头颅洒热血,亦要有人舍弃一己之安宁。您不妨回去仔细想想,我相信您总能有一个令人欣喜的答案的。”

“夫人心中,真是如此看明某的我吗?”

“不是我怎么看明大人,而是明大人确实有大才。”苏清欢道。

明唯离开,苏清欢在凉亭中坐了许久才回去。

她觉得很累,觉得忐忑紧张,最后还是扶着白苏的手回去。

晚上,陆弃回来,告诉他明唯答应留下了。

“呦呦,”他抱着苏清欢,身上带着薄薄的酒气,是和明唯喝酒带回来的,他说,“谢谢你。虽然我心里总想揍他一顿,但是能得如此良才,我心中高兴。”

苏清欢让白苏去端醒酒汤,道:“其实明唯这次舍近求远,绕路而来,心里本来也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提出来,给了他台阶而已。我仔细想了想,表面上看是我在激他,实际上未尝不是他在引我这般做。我有种被他算计的感觉,明明是他想来找你,但是还是变成了我求他。”

陆弃大笑:“那有什么关系?这种算计,是你经常说的双赢。他的儿女妾室,不日都将到达边城。虽然出来艰难,但是一个妾室都没落下。”

“明大人确实算得上情深义重。”苏清欢假装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道。

这只醉猫,身上怎么那么大的醋味!

陆弃既然也接受了明唯的投靠,那说明他也真是下定决心要做大事了。

苏清欢充满期待,又充满担忧。

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从今而后,徐徐展开,由陆弃执笔,浓墨染就。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一章 最后的相处 后来苏清欢又和蒋嫣然说,明唯其实大概也是知道陆弃失忆已经好了,但是他还是借此投石问路,终于达成所愿。

但是只要他和他们的目的相同,殊途同归,苏清欢并不计较他对自己用了手腕。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明唯对她的好感,亦很清楚,他什么时候都会把自己放在最前面

又过两日,世子带着阿妩归来。

阿妩到底是个孩子,虽然被世子一路呵护,归程除了染了一次并不严重的风寒外,一直说说笑笑,十分轻松,但是见到苏清欢,被掳走的那些惶恐惧怕又浮现出来,扑到苏清欢怀里嚎啕大哭。

苏清欢眼睛亦很热,但是还是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老虎很勇敢,表现得十分好,娘都知道。锦奴,辛苦你了。”

她已经从陆弃口中知道世子尽数消灭掳走阿妩之人的事情,心里感慨,世子不像他父王,如果是镇南王,恐怕会以大局为重,审慎考虑,从长计议。

世子的做法很像陆弃,快意恩仇,根本就不想等,有仇当时就报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有这样的实力。

“娘,阿狸什么时候出来?”阿妩在娘亲的温暖怀抱中很快忘记了忧伤,虽然脸上还带着泪花。“我可着急回来了,我就怕他先出来。还好阿狸听话,在等着我。”

苏清欢笑:“等着你干什么?”

“我要陪着娘。”阿妩道,“娘,战又年也回来了。您知道吧,那些西夏人多坏,他们连他都不放过,气死我了……”

她像个不停歇的小喇叭一样,嘟嘟嘟,几乎不带喘气,从她的视角,把从绑架都回来中间的历程说得清清楚楚。

虽然有些地方幼稚地惹人发笑,但是屋里人都认真地听着。

“所以哥哥就带着我和战又年回来了。不过战又年回来的路上就不太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哥哥逼着他爹杀他哥哥呗。

“娘,战又年他爹还让我嫁给战又年呢。”

苏清欢:“……那不行,你们中间差着辈分,而且血缘关系太近是不能成亲的。”

世子眼中有一瞬间的紧张,然而转瞬即逝,除了蒋嫣然,并没有人发现。

“我才不要嫁到西夏去呢!我得守着爹娘。”阿妩谈起这事丝毫不扭捏,“可是什么叫血缘关系近?我一直以为,亲的兄弟姐妹才算血缘关系近呢!”

“表兄妹也是很近的。”苏清欢耐心地给女儿解释着。

(世子的内心:我不听,不是说我,我心里无动于衷甚至有点想笑。)

门帘动了动,白苏见状走了出去,片刻后回来道:“夫人,大公子派人请世子回军营。”

苏清欢只当小萝卜要找世子商量正事,便笑着对世子道:“锦奴你去吧,记得晚上回来吃饭。晚上我让人做你们喜欢的饭菜,替你们接风洗尘。”

这样的叮嘱,在过去的几年间,再寻常不过。

但是世子却撩袍跪下,郑重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妹妹身处险境,也让娘日夜担忧。”

苏清欢愣住了,随即让白苏扶他,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出去一趟,还和娘外道了?妹妹被掳走,你和你表舅日夜兼程去追,救回妹妹,还救出了错处?快起来!”

世子却郑重叩头后才起来。

苏清欢看着他额头上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的红痕,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咯噔”一下。

“娘,娘,阿狸踢我了!”一直摸着她腹部的小老虎激动地道。

苏清欢心头那种闷闷的感觉被女儿清亮的童音驱散了些许,笑道:“他也就现在敢踢你了。等他出来,就要被你欺负了。”

“才不会。”阿妩不服气地道,“我从来都不欺负弟弟,不信您问小萝卜。”

“好,对,是娘说错了。”苏清欢冲世子点点头,“去忙正事,娘晚上等你回来吃饭。你表舅去明大人那里了,一会儿我差人让他晚上早点回来。你记得把小萝卜也带回来,咱们一家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是。”世子低头看了一眼阿妩,冲她微微一笑,转身大步出去。

除了世子,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次短暂离开,短暂到晚上便可以再见,殊不知,再见已是沧海桑田。

苏清欢让人准备了满满一大桌子菜,等着爷几个回来。

小老虎到底是个孩子,很快想起她在府里的各种玩具和吉祥,让人把它们都带来,就在苏清欢这里哄着吉祥说话。

“笨鸟,你这笨鸟。”阿妩教它说“哥哥最好”,它却怎么也学不会,不由有些心浮气躁。

“笨鸟,你这笨鸟。”吉祥学这个学得倒是很快。

阿妩更气坏了,“把你炖了!”

“把你炖了!”

苏清欢笑盈盈地听着,安抚炸毛的小老虎道:“你跟吉祥较什么劲。它就是只学舌的鹦鹉,你别在它面前说不好听的,否则多半都会被说回来。”

阿妩“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桃仁扔回给身后的丫鬟,趴在炕上眼巴巴地看着苏清欢,“娘,我被人掳走的时候,你在家里是不是特别难受。”

苏清欢不明所以,却还是诚实地点点头道:“是,很难受。吃不下,睡不着,总怕娘的小老虎挨饿受冻,被人打了……”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那娘那时候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平安,您什么都愿意。”

苏清欢没反映过来,动情地道:“是,就算用娘的性命换你的,娘也愿意。”

阿妩笑嘻嘻:“您看我现在也平安了,您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

苏清欢:“……说来听听,我再决定。”

小东西心眼太多了,竟然给自己挖坑。

阿妩讨好地摇着苏清欢的腿:“娘,我想要只狗。鹦鹉实在太笨了,我都要被气死了。我想养只狗!”

“不行。”苏清欢断然拒绝,“我害怕狗。”

“您就是接触太少了,”阿妩道,“狗多可爱啊!”

“还是不行。”苏清欢意志坚定。

“夫人——”白苏脚步匆匆地进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二章 兄弟反目 “娘——”阿妩撒娇。

苏清欢却已经看向了白苏:“怎么了?”

白苏面色很急,嘴唇动了动,却是斟酌再三后才道:“世子和大公子闹起来了。”

苏清欢愣住:“锦奴刚回来,他们兄弟两个闹什么?难道是因为小萝卜哪里做得不好,被锦奴说了?”

世子待小萝卜很好,但是也很严厉,有时候甚至比陆弃都严厉。

蒋嫣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苏。

阿妩也好奇地看向白苏,撇撇嘴道:“一定是我和哥哥不在的时候,弟弟偷懒了。哎,没我看着小萝卜,他就闯祸。”

她颇以长姐的身份自居,摇头晃脑的样子令人发笑。

可苏清欢看着白苏的神情便笑不出来。

白苏急得脸都红了,跺脚道:“不,不是,是大公子让人把世子打了。”

苏清欢猛地站起身来,只穿着袜子直接踩到了地上:“到底怎么回事?”

白芷忙上前替她穿鞋。

白苏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知道,刚才就有人回来传了这么句语焉不详的话,说是已经告诉将军,但是将军在明大人那里,根本没回去,说不用管,让他们闹去。”

苏清欢短暂震惊之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道:“白苏,你再找人去军营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白芷,你让人盯着世子府的动静。”

陆弃既然没回去,想来事情不是很严重?

但是转念一想,他向来管束二人甚严,可能在他看来,没出人命就不算大事,哪怕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用管。

阿妩是最着急的,脆声道:“娘,我要去军营看看。”

苏清欢不想让她去军营添乱,便让蒋嫣然带她回去。

阿妩不肯,蒋嫣然道:“阿妩,你听话,回头姐姐也帮你跟夫人说说养狗的事情。”

阿妩小脸通红:“姐姐,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哥哥弟弟都吵架了,我哪里有心思管狗。”

“兄弟姐妹吵架也是寻常,阿妩不也见过很多吗?”蒋嫣然劝道,“想来没什么大事,两人说不定已经好了。但是他们要脸面,你这般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他们一定觉得面上无光,说不定闹得更厉害。”

她到底把阿妩哄了出去。

苏清欢在等消息的时候,脑海中有无数念头闪过,忽然想起世子今日临走之前给自己郑重行大礼,彼时她心里就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现在想来,竟然像是一种……告别?

不会的,不要瞎想,她对自己说。

过了快一个时辰,白芷进来道:“夫人,世子已经回府了。但是,但是马车是直接进了二院,两府之间的门被封了,世子府侧门也不许咱们府里的人进出。”

苏清欢一听就急了,世子从来做事很顾忌她的感受,今日怎么会做出如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那你让嫣然找人打听一下。”

世子府的下人大部分都是蒋嫣然采买管理的,所以肯定能打探到消息。

“是。”白芷又步履匆匆地出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白苏又进来了。

白苏大概是跑得太快,气喘吁吁,可是脸色十分难看。

“夫人,奴婢让人打听,说是大公子责怪世子把大姑娘带去了西夏,不顾她安危;世子则坚持自己的做法是对的,两人便争吵了起来。”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道:“这多大的事情!锦奴向来把小萝卜当成弟弟,更当成后辈,这次怎么还较真了?小萝卜也是,就算锦奴做错了,有我说的份,有将军说的份儿,哪有他这个弟弟能说的?”

“不是,”白苏道,“大公子还说了许多,指责世子不听军令冒进,说即使立功,也该赏罚分明。”

“他疯了吗?”苏清欢怒道。

“夫人,大公子说,将军现在已经把地虎军交给了他,所以他有赏罚之权;世子却不认同,结果,结果大公子让人把世子打了,打得很重。”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苏清欢心里的火气腾腾地往上冒,对她道,“你立刻让将军回来,就说我不舒服;我现在就要去世子府看看世子。”

哪怕世子受了刀剑之伤她都不会这么紧张。现在就怕世子被打,面子上过不去,兄弟两人反目。

陆弃才骄傲地跟她说,世子和小萝卜兄弟感情好好的,转眼间这两人就给她闹这样的幺蛾子。

苏清欢现在心里有一把火,就想把两人都让人绑来,自己拿鸡毛掸子,挨个狠狠抽一顿。

兄弟俩闹也就算了,竟然闹到了军营里,真真可恨!

白芷出去吩咐了一趟就回来服侍她换衣服梳头发,坐在梳妆镜前一会儿,苏清欢平静了不少。

世子走之前就已经和平时不一样了,仿佛预见到会发生什么。

而且兄弟俩都是极为内敛的性情,小萝卜对哥哥向来孺慕敬爱,怎么会忽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从来不冒头的性格,这次怎么会突然如此锋芒毕露?

苏清欢尝试从路人角度看待这件事情,世子一直受陆弃倚重,但是小萝卜越来越大,羽翼渐丰,身份上又是陆弃的嫡长子,那可能就理所应当地认为地虎军应该是为他所继承。

小萝卜连当着众人的面杀人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现在找到机会,打击世子,借此树立自己在军中独一无二的威信,也是情理之中。

为了争权夺利,手足反目,从来都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

苏清欢又想,如果这一出,是兄弟两人提前商量好的一出戏,那目的何在?

是帮助小萝卜立威?还是怕世子被陆弃更重地责罚,所以干脆提前自己下手的苦肉计?

不,都不是。

那样世子没必要跟自己告别的模样。

他想走,他要去哪里?

“夫人,您看发髻梳得可以吗?”白苏看着铜镜中苏清欢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声地问道。

她有些后悔莽撞前来告诉苏清欢,心里担心她压不住火气。但是看她现在模样,应该还好。

“白苏,咱们不去世子府了。”苏清欢开口道。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三章 求一场幻灭 她突然觉得,既然世子和小萝卜另有计划,自己去劝也是徒劳,甚至添乱的。

陆弃这几日一直在跟她强调,要把事业往孩子身上转移,大概说得也是这个意思?

这么大的事情,兄弟二人不可能不跟陆弃商量。

“为什么?”白苏不解地道,“世子现在受着伤,心里肯定有火气,您不去开解开解他?”

“不去了……”苏清欢不想解释,但是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兄弟俩即使真是演双簧,那也是瞒着自己的。

也许连自己的反应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自己不去,这出戏能完整吗?

这般想着,她站起身来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白苏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善变,但是忙道:“奴婢扶着您。”

府里相通的门被封了,苏清欢便径直到侧门去敲门。

可是世子避而不见。

苏清欢无奈,只能折返。

刚回到屋里,蒋嫣然赶来了,让白苏、白芷下去后,同苏清欢说了她自己的看法,倒和苏清欢想得基本一致。

苏清欢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应该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我现在有点担心,我们都看穿了,外人看不透吗?”

蒋嫣然沉静道:“是夫人多虑了。世人皆以为,高门大户的宗妇就该是忍气吞声的,您这样的是异类;兄弟逐利,互相残杀是常态,兄友弟恭反而是虚伪。世子和将军之间,绝大部分人本就以为是惺惺作态,早晚会决裂。现在世子羽翼渐丰,多少人等着这一日。”

不说别的,地虎军发展至今几十万人,边城繁荣,陆弃攒下的这份家业令人眼红。

小萝卜并不是平庸之辈,怎么会容忍外姓人夺他东西?

见苏清欢苦笑,蒋嫣然继续道:“更何况,现在镇南王用人之际,世子回去,他会欢迎的。”

“你也觉得锦奴要回去?”

“不仅会回去,我觉得还可能带着什么镇南王需要的东西回去。”蒋嫣然道。

“你说得对。你舅舅和他们肯定都商量好了。”苏清欢道。

陆弃说未来几年都会陪在自己身边,这段时间,也就是他给世子的时间。

世子回去继承天狼军,小萝卜主控地虎军,兄弟二人齐力驱逐大蒙,保卫江山。

这几日,陆弃一直想暗示自己,希望自己有些心里承受基础,等事情真的发生的时候不会忧伤过度。

只可惜,她从来没有往分离这个方向想。

孩子大了,分开是人生常态,苏清欢也没有想过把孩子们一生一世留在身边。但是世子要走的这条路,遍布荆棘,不,是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万箭穿心。

她如何能够不担心?

为什么要把孩子教养得优秀?作为一个狭隘的母亲,她心中的这种念头越来越深。

她宁愿他只是个平庸的孩子,娶妻生子,安度一生。

她把这种感慨和蒋嫣然说了,后者笑道:“夫人其实换个角度,这是他自己所愿,您不留他,是对他最好的成全。即使真的出事,也总比他碌碌无为,余生郁郁寡欢来得好。”

“嫣然,”苏清欢苦笑连连,“他都要离开了,你不能跟我说几句吉利的话,日后鹏程万里吗?”

“夫人,荣耀与危险,从来并存。”蒋嫣然声音清冷,“我期待他安好的心,并不比您少。可是这就是他的选择,我们得做好有一天……”

“我不想听了。”苏清欢道。

“夫人。”蒋嫣然忽然跪下。

“快起来,”苏清欢道,“你说得都是实话,是我自己逃避现实,跟你有什么关系?”

蒋嫣然却叩首道:“夫人,我想跟世子去。”

苏清欢心中既惊又痛,痛心道:“嫣然,你如何要这般糟践自己?”

对她自己来说,世子是再贴心不过的好孩子,但是对蒋嫣然而言,他的冷酷,苏清欢心中也如明镜般。

世子在用这种方式无情地拒绝着她,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可能的希望。

可是蒋嫣然,还是义无反顾地沉沦下去。

“夫人,这是我的选择。”蒋嫣然道,“我不求您帮我说话,让我自己去碰壁。他不会答应的,但是我不说,怕成为此生遗憾。”

“唉。”苏清欢深深叹气,“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吧。只是嫣然,你想过吗?世子这个年龄,随时都有可能遇到心爱之人。在我看来,他对你的戒备很深。就算现在你真的勉强跟着去了,日后他遇到心爱之人,是不会容下你的。”

“我知道。”蒋嫣然伏在地上,冰凉的石板都不能让她沸腾的心冷下来。

从始至终,她都知道这是一段怎样无望的相思相恋,她亦被他无数次伤害。

可是她就是深爱,她能怎么办?

她也知道他对阿妩的深情和对两人未来的安排,她真的也由衷希望他们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想要的,只是维护自己的爱。

暗恋的这朵花儿,从萌芽到绽放到零落,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这一两年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得很好,可以把所有的感情掩盖得很好,不仅欺人,也能自欺。

可是想到他回去要面临的刀光剑影,阴谋算计,她还是舍不得了。

她要去陪着他,走过这段历练之路,不求任何回应和回报。

——只要,他给自己这个机会。

她对苏清欢说了,因为不想骗她,不想让她最后才知道。

“那你去吧。如果他同意,我便同意;如果他拒绝,我只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如果他对你起了杀心,你告诉他,想想我。”苏清欢无力地闭上眼睛。

兜兜转转,蒋嫣然还是又跳了这个坑。

“多谢夫人成全,我去去便来,还有两本账没有看完。”蒋嫣然站起来笑道。

她告诉自己,此去不过是寻求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幻灭,可是她还是会去。

她贱,她该为万人唾骂,可是爱没有错。

“世子,蒋姑娘在外面求见,只有她一个人,说是自己来找您的。”虎牙对趴在床上看着阿妩画像的世子道。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四章 拒绝 世子略想了想,道:“让她进来。”

蒋嫣然进来的时候,世子依然在看着阿妩的画像,用手指轻轻轻轻描过她鬓角的一缕碎发,似乎想抚平一般。

这是他画的阿妩骑马时候的样子,她笑容灿烂,眼中似有星辰。

“见过世子。”

“起来吧。”世子淡淡道,把画像收起来交给旁边的虎牙,“好好收起来,连同其他的一起用三层箱子装好,一件都不能差。”

“是。”虎牙接过来,看了一眼蒋嫣然,托着画像出去。

“说吧。”

蒋嫣然垂手站在一旁:“世子此去,非但要面临朝堂之争,亦有后院之暗算。我不才,朝堂之事一知半解,但是后院之事,经过夫人多年调教,勉强算是精通。我愿世子以‘士’之礼待我,让我帮世子扫清后院的阴谋算计。”

世子已经上过药了,身上带着浓重的药味,明明趴在那里应该倍显狼狈,可是他没有,淡定从容,风骨傲然。

“‘以士之礼’?”世子重复着她的话,“我不答应,你回去吧。”

“为什么?”

“因为士有所求,以扬名天下为目的,我可以给他们;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什么都不要,我对你,从来都没有所求,以后也不会居功自傲,不会有任何要求。”

世子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她鬓角别着一朵牡丹,明眸善睐,皮肤白皙,是个实打实的美人,气质冰冷,十分独特,是他所认识的人中,最当得起“艳若桃李,冷若冰霜”这八个大字的人。

他开口:“蒋姑娘,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我既不喜欢你,亦不会从你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有亏欠就会有纠缠,这种纠缠,世子绝对不要。

她是苏清欢和阿妩极为亲近的人,和她的关系,不容任何差池。

“我知道。”

“既然蒋姑娘知道我不喜欢你,却觉得我会贪图你为我冲锋陷阵,你是觉得,我人品如此不堪吗?”

他做不到接纳,那就远离。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的愿望。”蒋嫣然道。

“我不会欠下我还不起的人情。”世子淡淡道。

“那你今日为何要见我?”

让她古井无波的心荡起了层层涟漪。

现在才知道,还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照顾好我娘和小老虎,我会给你应有的尊重,我可以如姐妹般对待你。”

原来,他还是为了苏清欢和阿妩。

蒋嫣然冷笑一声:“王府里的姐妹?如果有,也逃脱不了被联姻的下场。这种,我受用不起。而将军府的姐妹,是你此生挚爱,我更没有福气。”

世子也冷声道:“聪明如你,当明白我的意思,并不是任何一种。”

“你现在怎么不怕,我会因爱生恨了呢?”

“因为你向我证明了,你不是这种人,所以我能容你。否则,死在我手下的人,何止千百?你以为我会对你格外开恩?”

“你总是,要把话说得这般直白,哪怕将要离开?”

“你见到的我,你喜欢的我,没有娘,不会存在;而大概每个男人这辈子,都会遇到一个人,不计回报,就想把她捧在手心。就像娘于表舅,阿妩于我。”

“你对阿妩,是兄妹之情。”

“笑话,”世子冷笑,“我对她什么感情,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告诉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蒋嫣然知道自己求仁得仁,心中幻想终于被他亲手毁灭。

痛?痛!

可是没有什么后悔,从来都是如此,如果他同意,恐怕她还反而觉得惊讶。

蒋嫣然觉得自己心理是扭曲的,像一个痴迷受虐的人般,一次次在他的无情打压中自我感动。

他大概是她规矩生活中唯一冒出墙头的那支花。

“那我还是想告诉世子,只要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会抛弃一切去找你。”

“不会有那样的时候。”

蒋嫣然离开。

“娘,”阿妩跑到苏清欢屋里,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小萝卜让人打了哥哥!娘,爹呢?你们怎么不管管小萝卜!哥哥要送我回来,是我自己要去西夏的!”

她十分激动,发梢都随着她说话间晃动的双臂而颤动。

“小老虎别激动,娘已经知道了,爹也已经知道。”苏清欢安抚她道,“这件事情还只是听说,如果真是哥哥受了委屈,爹一定会主持公道的。”

现在她心力交瘁,既担心世子,还牵挂着蒋嫣然,只能暂时用这样的话稳住阿妩。

“娘,小萝卜变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阿妩一脸失望,“哥哥对他多好,他怎么能都忘了。他打着为我出头的名义,去夺哥哥的权,是不是?我讨厌他,讨厌他!”

“阿妩,你听谁说的这些?”苏清欢忽然警觉——阿妩怎么会说出争权这样的话?

“我听很多人说过,娘,我都懂!他们说,哥哥和小萝卜将来势必会有一战,我听见这些话的时候都嘲笑他们,心道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知道什么!我哥哥和我弟弟好着呢!我只想,哥哥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却没想到,是小萝卜先容不下哥哥!娘,哥哥已经很惨了,他没有爹娘疼爱,小萝卜他……我恨小萝卜,我要去军营打他!”

“阿妩,够了。”苏清欢道,“等你爹回来再说。”

阿妩失望地道:“娘,您偏心,您也偏心小萝卜。”

哥哥怎么这么悲惨!

说完,不等苏清欢反应过来,她就抹着眼泪跑出去。

白芷忙跟着她出去,苏清欢摇摇头,叹了口气,心中烦闷不已。

过了一会儿,白芷回来,轻声回禀道:“夫人,大姑娘去了世子府,虎牙亲自出来接她进去的,奴婢就回来了。”

“好。你见了嫣然吗?”

“见了,蒋姑娘刚从世子府出来,与大姑娘打了个照面。大姑娘还抱着蒋姑娘好一顿哭诉,说……”

“说什么?”苏清欢见她欲言又止,不由问道。

“大姑娘说,只有蒋姑娘和她自己是明白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五章 小老虎的痛苦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了,“她确实比我想象中的明白。”

她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陆弃所说的,被这些孩子的早熟所震惊。

八岁,八岁她还在为要个新款铅笔盒在跟妈妈哭鼻子呢!

阶层差距,天赋差距,真是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陆弃回来后,苏清欢把自己的猜测和他说了,陆弃并未否认。

苏清欢声音有些颤抖:“那什么时候……离开?”

“你生产之日。”

苏清欢觉得心脏像被什么攥住,疼得她半晌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因为那日府里最慌乱,所以选那日?”

“嗯。”陆弃看着她,轻轻拍着她后背,“呦呦,孩子长大了,你要学会放手。”

“我知道。”

可是道理是道理,难过是难过,谁也战胜不了谁。

“鹤鸣,”苏清欢顿了顿后看着陆弃,“我知道你也疼锦奴,只是疼的方式和我不一样。但是我还是想求你,就算为了我,多给他些能安身立命的东西,能忠心耿耿护着他的人。”

“你放心,我已经在着手安排。明唯,要跟着锦奴去,把家眷留在边城托付于我;我已经答应,会尽最大努力,护他家眷。”

陆弃这番话的内容太多,苏清欢一时之间竟然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陆弃看着她呆愣的模样不由问道。

“你让我捋一捋。”苏清欢道,“他是临时起意要去跟着锦奴还是你要他去的?”

“我和他阐明利弊,做决定的是他。”陆弃淡淡道。

“那留下他的家眷,是你提的?”

明珠在神医谷,如果真为了家眷的安全考虑,去那里应该更合适。

怎么听起来,都有一种明唯留下家眷是做人质的感觉。

“是他自己提的。”陆弃笑着看苏清欢,意味深长地道,“呦呦想想,明唯此举是为了什么?”

苏清欢想了想后就有些明白了,不确信地道:“表明自己的忠心,获取更多的信任?”

“呦呦说得对。”

苏清欢想明白,应该是陆弃故意引导明唯往世子那里而去,算是把明唯交给了他。

对明唯而言,如果确认了世子可能是未来之主,那他权衡利弊,可能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多犹豫。

但是也不好说他是被陆弃引导的,还是他引导陆弃。

这两个男人,从武力值上,陆弃是绝对的王者;但是论脑子,很难说谁更胜一筹;但是心计心狠上,苏清欢心里是觉得,明唯可能略占先机。

不过无论怎么说,有明唯相助,苏清欢心里放心了不少。

世子与小萝卜矛盾之事很快传遍了边城,甚至传到了更远到京城和镇南王所在的孟州。

但是这件事情不了了之,并没有什么后续。

世子府与将军府隔开,现在能够同时在两府畅通无阻的,唯有阿妩而已。

从这件事情发生以后,阿妩再也没理过小萝卜,在苏清欢和陆弃面前也总是苦大仇深的模样,觉得他们没有为世子“伸张正义”。

苏清欢也不能解释,又因为孕晚期实在没有精力,便叮嘱蒋嫣然多看顾着她。

这天夜里,蒋嫣然忙完后带着红叶往阿妩的院里而来。

阿妩正坐在回廊前面的台阶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仰面看着回廊下面挂着的一排灯笼,神情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凝重。

身后丫鬟婆子们都在蹲身劝她。

“大姑娘,地上太凉了。”

“大姑娘,很晚了,该睡觉了。”

阿妩却恍若未闻,保持着抱住自己的姿势。

蒋嫣然走进院子,挥挥手示意吓得不轻的丫鬟婆子都退下,自己把帕子铺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笑着侧头看她:“阿妩有心事?”

“嗯。”阿妩点点头,“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蒋嫣然笑道:“那我猜猜?是因为世子的事情?”

“嗯。”阿妩把头埋在膝盖中,闷声道,“姐姐别问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我告诉了你,你肯定会告诉娘。我现在也不喜欢娘了,她又会告诉爹和弟弟,哥哥就……算了,不说不说。”

言多必失,感觉好像已经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姐姐那么聪明,会不会已经察觉了?

阿妩抬头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面上却没有任何异色,道:“我听伺候你的丫鬟说,你这几日吃饭都不好。可不能这样,夫人听说了也会担心的。你埋怨夫人对世子不公平,我不劝你。但是夫人马上就要生产,不能操心……”

阿妩心里松了口气,恹恹地道:“我知道了。”

她岂止是食不下咽,简直不能安寝。

哥哥要走了,在收拾东西,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

这个阿妩无意中撞见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知道不可以跟任何人说,可是想到世子要走,她真的心都碎了。

最宠她的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才能见到,到时候他是不是都忘了她?

她很想求世子不要走,可是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世子在这里太委屈了,对他们一家那么好,可是除了她,没有人真正为他考虑,帮他说话。

到底该怎么办?阿妩心里难过得不能自已。

蒋嫣然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等她洗漱躺下后才离开。

可是她刚出去,阿妩的眼睛就睁开了,看着床顶的帐子发呆。

帐子上绣着肥美的锦鲤,在荷叶间嬉戏。

这是哥哥找人绣的,因为她说了一句喜欢哥哥的画,他就让人给她绣成了帐子。

哥哥是对她最好的人,阿妩从来都知道。

她真的不想他走。

如果爹娘责备小萝卜,哥哥就不会走了。

是她最爱的家人把最爱她的哥哥逼走的,这个念头让阿妩痛苦。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脸蛋圆圆的阿妩瘦成了尖下巴。

苏清欢心疼,让蒋嫣然给她找了只小奶狗来。

可是阿妩只是看了一眼就道:“我要陪着哥哥,没时间照顾它。娘又怕狗,送出去给别人吧。”

八月初八,苏清欢早上是被阵痛唤醒的。

——她要生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六章 新生与别离 陆弃睡觉轻,所以她刚扭了几下身体,陆弃就已经坐起来问:“呦呦要生了吗?”

算起来就是这几日生,所以陆弃早有准备。

苏清欢点点头:“刚开始阵痛,就算不是头胎时间快,也得午后或者晚上了。”

陆弃还是很慌,好在徐嬷嬷等在府里,产房也早已备好,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苏清欢还是估计失误,她没想到阿狸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人间,以至于不到两个时辰之后的辰时三刻,她和陆弃的第三个孩子呱呱坠地。

她甚至没怎么觉得疼痛,徐嬷嬷已经抱着阿狸来与她贴面。

“恭喜夫人,二公子六斤整,您听这哭声多有力,日后还是个大将军。”徐嬷嬷说着恭喜的话。

苏清欢因为没太用力,所以现在精神也很好,道:“快让将军进来看看。”

徐嬷嬷固执地认为,陆弃之所以遭遇了一系列血光之灾,就是因为当初生小萝卜的时候,他在产房里沾了晦气。

苏清欢对这种说法并不信服,但是看在徐嬷嬷是为他们好,而且她自己确实也不想陆弃一次次看到自己最丑陋的时刻,便死活不让陆弃再进来。

徐嬷嬷道:“容老奴给您收拾一下。”

彻底不允许进,陆弃根本不听,所以还是略收拾下吧。

结果话音刚落,陆弃已经冲进来:“你们收拾二公子,我替2夫人擦洗。”

苏清欢:“……不用,我觉得我自己也行。”

这次生产的体验实在太好,她现在简直觉得自己可以出去跑个八百米。”

陆弃却坚持替她用温水细致地擦洗过身体,又让蒋嫣然来替苏清欢把脉。

产后容易大出血,他现在已经是半个专家。

确认了苏清欢没事,陆弃这才从奶娘手中抱过已经吃完奶的阿狸。

阿狸因为足月生产,已经睁开黑亮的小眼睛。

陆弃对这个小儿子十分怜爱,惊喜道:“呦呦,阿狸看着我呢!”

苏清欢笑道:“他现在还看不见,是没有意识地看呢。”

“他肯定能看到。”陆弃不认同,“你看他眼睛多亮啊!”

“爹,爹,”小萝卜在外面焦急地喊道,“我也要看阿狸。”

“小萝卜,进来吧。”苏清欢笑道。

小萝卜进来,陆弃坐在椅子上把襁褓给他看。

“爹,给我抱抱行吗?”小萝卜恳求道。

“鹤鸣,给小萝卜抱抱弟弟。”苏清欢道。

“好。来,秦昭你过来,这样托住弟弟的脖子和臀部,对,慢点。”

“阿狸,我是哥哥。”小萝卜低头看着瘦瘦小小的弟弟,“你好小啊!”

从阿狸身上,他仿佛 c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

“很快就长大了。”苏清欢笑道,“阿妩呢?怎么不进来?”

小萝卜苦笑一声:“姐姐刚才来了,看到我又生气地走了。”

“这个孩子……”苏清欢摇摇头。

想到世子今日要走,甚至没有正式的告别,顺利诞子的幸福也仿佛被笼上了一层阴霾。

阿妩气呼呼地回去,坐在世子身边的椅子上生闷气。

“娘生了?”世子问。

“嗯,”阿妩闷声道,“我回去看见小萝卜就回来了。”

最让她生气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挽留她。

感觉她已经不是府里最重要的人了。

世子听她抱怨完,笑道:“那阿妩跟着哥哥一起走吧。”

阿妩愣了下,随即道:“我不能走啊!爹娘和弟弟都在家里呢。”

世子笑笑:“那阿妩舍得哥哥吗?”

“我不舍得啊!”阿妩晃荡着小腿,脸上露出不舍之色,“可是我也想离开边城,这里是我家。哥哥,你以后还回来看我好不好?或者我去找你吧。你一定不能忘了我,否则我会伤心的。”

世子并没有生气,而是笑着递给她一杯蜜水:“好了,哥哥逗你玩的。尝尝这是什么蜂蜜?”

阿妩接过甜甜的蜜水大口喝了下去,砸吧砸吧粉色的嘴唇:“黄杨蜜?有点苦味,哥哥,我头怎么有点晕了?”

说着,她小小的身躯向一旁倒去,世子把她捞到怀里。

“世子,可以出发了。”虎牙见状道。

“嗯。”世子抱起阿妩,大步往外面走去。

很快,边城中传出了爆炸性的大消息。

将军夫人生产当日,世子带着亲近他的上万人以及大量的军粮出走,并且掳走了将军的心头肉,也是边城百姓的团宠小老虎。

陆弃听到这个消息暴跳如雷。

不是装的,是真的又惊又怒。

他怒气冲冲地责问小萝卜道:“他带走你季节的这件事情,你事先是否知情?”

小萝卜斟酌间,陆弃已经一脚把他踢出丈余远。

小萝卜跌到门上摔下来,忍痛道:“我知道,但是肯定要把姐姐带回来的。哥哥此举,是为了让人更相信与地虎军和我们决裂。”

他不知道,他事先完全不知情!

可是刚才电光火石间,他已经想明白了,世子是舍不得阿妩,所以先斩后奏,并不是为了什么让世人相信什么决裂,而就是舍不得阿妩。

小萝卜不赞成。准确地说,是极为反对。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必须要按住父亲的情绪,否则他一怒之下,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情。

“爹,”小萝卜主动请缨,“我去把姐姐带回来。”

“去,带不回来你姐姐,你也不用回来了!”陆弃甩袖道。

现在世子要是在他面前,他能一剑挑了他。

“娘坐月子,不能添心思。您就说是姐姐舍不得哥哥,藏在马车里跟着溜走,我已经去追了。”小萝卜不放心地道。

“我自是有数,你现在立刻把你姐姐接回来。要是有任何差池,我唯你是问!”陆弃很久都没有发这么大的火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两个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阿妩身上。

是可忍熟不可忍!

阿妩醒来的时候正躺在马车厚厚的毛毡上。

她摸摸自己的头,看向跪坐在旁边,手持书卷的世子,有些茫然。

“哥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世子笑道:“小老虎跟着哥哥离家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七章 阿妩的发现 阿妩猛地坐起来,恰好此时马车忽然加速,她没坐稳,整个人向前倾倒。

世子拉了她一把,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慢点,小心些。马车行驶得很快!”

“哥哥,”阿妩勃然色变,“你怎么可以带我走?我都说了,我不想离开爹娘和小萝卜。”

“哥哥一个人,阿妩不心疼吗?”世子笑着问道。

“心疼当然心疼,可是哥哥不顾我的本心,非要带我走,就是哥哥错了。”

小老虎爱憎分明,并不好糊弄。

世子叹了口气道:“可是哥哥现在已经把你带出来了,怎么办?”

阿妩想了想:“你让人送我回去!我不跟我爹说是你带走我的,就说我自己生气,想试探一下他们是否会找我。你发现了以后立刻送我回去了。”

今天娘生阿狸,她都小脾气没去看就被带走了。

想到可能和家人分开,阿妩这些日子的怨怼仿佛一下无影无踪,脑子里全部是家人的好处。

“我如果让人送你回去,暴露了我的行踪怎么办?”世子又问,“我带了许多粮草辎重离开,表舅现在一定气得想要杀了我。”

阿妩捂住嘴,随即眼中有泪意氤氲。

怎么会这样?哥哥和爹,怎么就成了仇人?

阿妩很难受很难受,这都是疼宠她的亲人,也是她爱的亲人。

世子叹了口气,抽出帕子替她擦拭掉泪水,道:“阿妩,和哥哥在一起不好吗?哥哥会像从前一样宠你……”

“不好,不好。”阿妩不等他说完就道,“我不想离开爹娘。哥哥,你也回去吧。爹娘和小萝卜做得不对,但是以后,以后他们要是再这样对你,我就,我就以死相逼!哥哥,我会保护你的!”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两全之策。

世子道:“阿妩,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已经带着这么多人离开,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如果我回去,就会被当作叛徒处置,那是要杀头的。”

“我不要哥哥被杀头。”阿妩艰难地道,“那哥哥就把我自己送回去吧,我会在爹娘面前帮你说好话。”

总而言之,她并不像离开爹娘去未知的地方,即使那里有她的哥哥。

世子笑笑:“好,那阿妩不要着急,回头会有人来接应你。”

他心里虽然早已经猜测到了这种结果,但是听到被“宣判”的时候,心里还是失落的。

未来的路会遍布艰辛险阻,阴谋算计。

这些世子都不怕,他唯一怕的,是孤独。

是的,这许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将军府的热闹喧嚣,不想离开那种生活。

他知道阿妩对他的依恋,所以最后还是没忍住,做了这样的尝试。

她是他不想放手的温暖。

他不会强迫阿妩,但是总想知道,把她带走后,她会不会改变主意,愿意跟自己走。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但是现在他还抱着万一的可能,现在阿妩只是突然醒来,如果过几日她发现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也很好,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至于陆弃那边,世子可以想象出来他的暴怒。但是他也知道,陆弃会按下这件事情,不让苏清欢知道。

表舅,等将来再见,锦奴一定负荆请罪,任由您处置。

如果最终阿妩被他带走,苏清欢估计也会难过,但是世子觉得,他还算让苏清欢放心,只要日后时常通信,她应该能原谅自己。

他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唯独不知道的是结果。

这个消息是瞒不住蒋嫣然的,她喃喃自语道:“强给你的,你不要;你强行要带走的,也带不走。”

阿妩刚开始一两日还是镇定的,尤其听世子同意送她回去以后,便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甚至有些没心没肺地同他玩闹。

可是走了四五日,她发现世子还没有送她走的迹象,心里就开始不安起来。

但是世子从始至终,对她温柔宠溺,一如往日,并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问他自己什么时候回去,他不是笑着反问“阿妩这么想回去,就不想哥哥吗”,就是含糊其辞道,“很快了,阿妩稍安勿躁”。

阿妩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为什么心里那种“哥哥想要强行把我带走,离开爹娘”的念头越来越重?

虎牙也跟着世子走了,拖家带口;她认识的好多个士兵都跟着世子走,看样子竟然有种决裂的感觉。这加重了阿妩的忧虑。

她虽然心里嘀咕,但是一来害怕猜测错了伤害到世子,二来她确实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一直隐忍未发,只默默关注着世子的一切行动。

这日她在马车上睡着,将醒未醒之际,听到虎牙在马车侧帘压低声音跟世子说话。

他说:“世子爷,咱们马上就要上船了,大姑娘该怎么办?”

“带着她一起走。”

虎牙明显声音很震惊地问:“世子爷,您真的要带大姑娘跟着咱们走啊?您这不是挖了将军的心头肉吗?”

“我这次回去,如果手里有阿妩,那我父王就会相信我与表舅是彻底决裂的,才会对我委以重任。”世子淡淡道。

他是在说服虎牙,更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所有的理由,最终都落脚于他舍不得。

理智告诉他,阿妩在边城父母身边长大是最好的;可是心里有个声音不依不饶地告诉他,阿妩过了年都九岁了,再过两三年就可以议亲了,自己恐怕到时候根本没有近前的机会了。

虎牙道:“您还是再好好想想。大公子带兵已经追得很近,难道真要为了大姑娘和他兵戎相见吗?”

阿妩心中一惊,小萝卜来找自己了?

都到了这种程度,哥哥竟然还不放自己走?他说,如果手里有她……这句措辞,深深,深深伤害了阿妩,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哥哥手中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

为什么会这样?

哥哥明明对自己那么好,可是这次先是下药,后来又说一套做一套,盘算着利用自己,到底是哥哥变了,还是她自己根本没有分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八章 各怀心思 世子道:“我和他,本来也是要兵戎相见的。你去看看那些粮草辎重,一定好好守着,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本意是,按照他和小萝卜的计划,两人确实要做做样子,然而这话听到阿妩耳中,却让她如遭雷击。

哥哥竟然是这样的打算!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哥哥性格平和温暖,从来不在家里争任何东西;可是也知道,爹娘最看重的也是哥哥,便是小萝卜也要给哥哥让路。

别人家兄弟为了争家产头破血流,自己家中兄友弟恭,一片和谐。

这一直是阿妩引以为傲的,她在其中做一个无忧无虑,受尽宠爱的小公主。

可是,哥哥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难道从前他对自己的好,对爹娘的孝顺,对小萝卜的扶助,都是装出来的吗?

阿妩眼中有泪水涌动,让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再想下去。

她不能让哥哥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并且听到了这些话。

如果他以为自己一无所知,不会对自己有防备;否则的话,她想离开就难了。

不错,阿妩从来没有想过离开父母,她是一定要回到边城的。

她闭着眼睛想了很多。

爹娘和小萝卜一直都对哥哥很好,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态度?恐怕并不是因为哥哥带着自己涉险,而是哥哥的野心暴露了。

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为哥哥鸣不平。

可是,哥哥真的对她很好很好很好,她不想让他和小萝卜兵戎相见。

哥哥说他要回去找自己的父王,他能得到重视吗?虽然她小,但是也知道镇南王对哥哥不好,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留在自己家里。

“哥哥是坏人”,这个念头一直盘旋在阿妩头脑中,让她头疼欲裂,甚至心都跟着抽疼。

恨哥哥吗?

恨,因为家里所有人都真心对他,他却还不满足。他离家出走也就算了,还要掳走自己,带走军营的粮草辎重和那么多人,阿妩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信仰的东西幻灭,心都要碎了。

想家人吗?

想,阿妩现在心中浮现出家中所有人,包括下人对她的好,委屈得想哭鼻子,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去,心里觉得只要自己这次能安然无恙回去,肯定乖乖听话,再也不让家人操心。

可是眼下怎么办?

难道真的让哥哥和弟弟自相残杀吗?

谁伤了哪怕一根头发,她都会很难受的。

她难过地想着,哥哥要走便让他走吧,让他回自己家中,把这些算计用在那些亏待过他的人身上,以后,以后她也希望他好好的,只是他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哥哥。

可是心里真难过,真的很想哭怎么办?

马车不知行到哪里停下,世子轻声唤着阿妩。

阿妩假装睡不醒的样子,撒娇道:“别叫我,我还要睡。”

世子笑笑,给她盖上薄毯,道:“哥哥下去看看,该生火做饭了。”

阿妩嘤咛一声,转身面对着马车壁侧躺着,蜷缩成一团。

世子伸手轻轻拍拍她,这才下去。

阿妩的泪水顺着鼻梁,眼角,一直流到身下的毯子中。

她也不敢擦眼泪,害怕世子发现异常;她告诉自己别哭,可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停也停不下来。

哥哥,哥哥怎么变成这样了?

世子心中牵挂阿妩,下去巡视一圈后便匆匆回来,掀开马车帘子就看见阿妩小身子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哭。

世子大惊,跳上马车把她抱在怀中,温声问道:“阿妩,怎么了?可是让梦魇着了?”

阿妩本来对他如此快的去而复返,被抓个现形而惶恐不安,电光火石间甚至冲动地想着,既然如此,也不装了,好好质问质问哥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丝毫没怀疑自己,反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这种温柔的声调,让阿妩想起从前他对自己的点滴宠溺,不由悲从中来,哭得更加伤心。

她说:“哥哥,我做梦梦见你离开我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哥哥我好害怕。”

她大概早已经失去了他吧。

世子聪明敏锐,目光如炬,可是这些心计猜疑,他怎么会用在阿妩身上?

而且他也从没想过,阿妩会对他用心计,所以根本没有往她撒谎的方向想,反而心疼内疚不已。

一定是因为他私自把她带走,她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事实上,到现在,世子内心都是矛盾纠结的。

他知道家人对阿妩有多重要,强行带走她,她会埋怨自己;可是如果不带走她,未必能够等到他功成名就,阿妩已经许配了人家甚至嫁了人。

他多想她对自己说,舍不得自己,愿意跟自己走!

“阿妩不怕,哥哥在,哥哥一直在你身边。”世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哥哥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阿妩的。”

阿妩听了这话,悲从中来,哭得更加厉害。

但是理智告诉她,她要让哥哥完全信任自己,然后趁他不备逃跑,然后回去拖住小萝卜,给世子足够的时间离开。

从此以后,各自安好吧。

阿妩想到这里,又是一阵痛不可挡。

世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安抚好,虎牙送来热水饭菜,他又耐心地给哭成花猫脸的阿妩洗了脸,把每样都是她喜欢吃的饭菜推到她面前。

阿妩端着碗麻木地往嘴里扒着米饭,低着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到碗里。

吃过饭,阿妩说她哭得头疼,要下去走走。

世子答应,道:“你换身衣裳,我在马车下面等你。”

阿妩点头,待世子下去后,她偷偷把马车帘子掀开一条细细的缝,看到世子正在和虎牙咬着耳朵,显然是要避着她。

她放下帘子,面色复杂,自己把衣服换好。

事实上,世子告诉虎牙:“阿妩刚才梦魇了,哭得眼睛红肿。她最要脸面,肯定不想别人看她,你吩咐下去,一会儿谁都不要主动跟她说话,也不要看她。”

小老虎的自尊心,他小心翼翼地呵护。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九章 毒蛇 世子把阿妩抱下来,把她的小手握在他因为练武而满是粗茧的掌心中。

从前阿妩这时候总是要嫌弃他手粗糙磨疼了自己,但是这次她有心事,甚至没有察觉到痛楚。

倒是世子看着她难得的沉静模样,笑道:“阿妩出了门这么乖巧。”

阿妩心道,我若是不乖巧,恐怕早被你卖了数钱。

她仰起脸冲世子巧笑嫣然:“哥哥是说我从前不乖吗?”

世子笑着摸摸她的头:“阿妩一直都很乖巧。发髻睡得有些乱了,哥哥应该先帮你梳梳头发再下来的。”

阿妩已经发现众人都不看她,与从前对她的热情完全不同,心里暗道,这是知道自己现在地位不一样了,只是个人质,再也不是大姑娘了吗?

呵呵。

阿妩眼中有冷意闪过。

听到世子的话,她乖巧地点点头:“好。哥哥,那里的野花很好看,一会儿梳好头发你带我去摘好不好?”

总要熟悉一下地形,大概知道现在是在哪里,往哪个方向走,逃跑才能心中有数。

世子答应,耐心地给她重新梳好发髻,然后牵着她往小山坡上走去。

“哥哥,那个,那个紫色的好看。”阿妩指着略高处的一丛紫色小花道。

世子点头:“好。”

那里是一处突起的大石,石缝间顽强地开着花儿。

世子仰头观察了一下,把她牵到一旁平坦的地方,道:“就在这里,等着哥哥,千万不要动。那石头不知道是不是结实,别滚落下来砸到你。”

说完,他松开手,把袍子撩起来塞到腰间就要往上走。

阿妩抓住他的袖子:“哥哥,我不要了。”

他怎么利用她,她都觉得他是她的哥哥,不想他以身涉险。

刚才她只是随手一指,想让世子无暇顾及她,她趁机四处好好打量一番。

没想到,哥哥明知道有危险,却毫不犹豫地要去。

明明,那就是一束可有可无的野花。

阿妩有些恍惚,哥哥对自己的好,肯定也有真心的,肯定的。

“阿妩不用担心,哥哥不会有事的。”世子笑着拍拍她,一个虎步窜上去。

阿妩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形,也看不到他抓着的东西,就见他身形灵活地攀着石头草叶上去,很快站在那石头之上。

“阿妩,你看——”他把那丛小花连根拔起,抖了抖根茎上的泥土道,“回头让人种起来,以后你时时想看都有。”

黄色的泥土被都落在了他黑色的裤子和靴子上,他却恍若未觉,脸上带着等待被肯定的笑容。

“谢谢哥哥。”阿妩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冲他笑笑,下意识地去看他脚下的舌头,“哥哥小心石头松动……啊!蛇!哥哥,是蛇!”

阿妩看到世子脚下有一条蛇吐着信子,对着世子做出攻击的姿势。

世子因为全部注意力都在阿妩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

阿妩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黑白条纹的蛇一跃而起,一口死死咬在世子的小腿上。

“哥哥!”阿妩撕心裂肺地喊道。

她曾在医馆中见到有人抬着被毒蛇咬伤的人求娘救治,可是娘说,瞳孔都散了,回天乏力。

那人的家属呼天抢地地哭喊,说才被咬了半个时辰,怎么就救不回来了。

彼时阿妩很生气,觉得他们这是不信娘的医术,想要和他们理论。

可是娘阻止了她,说失去亲人,情有可原,公道自在人心,不用跟他们争辩。

等那些人离开后,娘教她和姐姐如何针对被毒蛇咬伤的人进行急救。

娘说,有些毒蛇,被咬伤了后基本没有救治的机会了,所以还是要看个人的命,或许被菜蛇咬了,什么事情都没有。

娘还说……

“我没事,阿妩别哭。”世子从袖中抽出匕首砍下蛇头,抱着花从石头上一跃而下。

阿妩喊道:“虎牙哥哥,来人,快来人!哥哥被蛇咬了。哥哥,你别动,你别动了!”

她跌跌撞撞往前跑,被石子绊倒,裙子磕破,手掌磨破也不觉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短短时间,世子脸上已经有了青灰之色。

“哥哥,你坐下,匕首给我。”

“不行,阿妩你退后。”世子道,指着腿上的蛇头道,“它还可能咬人。”

“哥哥剁烂它,我给你处理伤口。”阿妩现在反而沉着镇定下来。

世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想起自己像她这么大时,刚和苏清欢住在一起,第一次见她处理病患,脸上也是这样的神情。

阿妩长大了。

他快速地处理了蛇头,虎牙已经带人围了上来。

阿妩想想匕首染毒不能用,便跟虎牙要了干净匕首,然后道:“虎牙哥哥,你让人带着蛇身走访周围的猎户,他们可能有对症的解药。你再找人去那石头上,把周围的花花草草都给我弄下来,说不定其中就有解药。”

说话间,她用匕首划开世子的裤子,露出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荷包里的药,对世子道:“哥哥,我荷包,就是这个桃红色方胜纹的,里面有一个白色瓷瓶,你取出来。你忍忍,我得把你伤口剖开,毒血挤出来。虎牙哥哥,你找绷带,一会儿听我的!”

世子头脑已经开始混沌起来,道:“虎牙,如果我出事,带着所有人护送大姑娘回去。还有,我是自己不小心被毒蛇咬到的,与阿妩无关……”

阿妩的泪水簌簌而下。

除去有野心,哥哥对她,还是极好的。

“哥哥,你别说话,拿药!那是我娘给我的救命药,只有一粒。”

她手下一个用力,世子伤口处顿时涌出黑血。

“我也有,娘也给我了。”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和阿妩一模一样的瓷瓶。

“用我的。”阿妩暂停动作,指挥虎牙在伤口上方紧紧包扎住,然后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药倒出来,塞到世子口中。

她是要回家的,万事有娘;哥哥却需要药来防身救命。

世子吞下之后,已经说不出话来,倒在虎牙怀中。

阿妩泪如泉涌,却不敢停下,把侍卫们找来的花草一一捣烂。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章 来不及了 “大姑娘,这有用吗?”虎牙明显已经慌了,“要不,咱们折回去找夫人?”

“怕是来不及了。”阿妩道,“不管有没有用,总是不能更坏。周边的猎户,一般都会有一些特制的蛇药,你赶紧再催人去找,这个最重要。”

给世子敷上不知用途的糊糊后,阿妩道:“来人,先把世子哥哥挪到马车上。”

坐在马车上,阿妩用干净的棉巾沾了水,小心翼翼地帮世子擦干净身上的污血,然后和虎牙一起帮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她抱膝缩在一边,喃喃地道:“都怪我,都怪我非要那花,世子哥哥才会被毒蛇咬伤。”

虎牙见她眼眶中晶莹的泪水打着转儿,也心疼她,毕竟他也算看着她长大的,便劝道:“大姑娘别这么说。世子拼尽全力说谁也不怪,就是怕您自责。您现在这样,岂不是辜负了他对您的一片心?”

之前的事情加上这突发的事情,终于让阿妩承受不住,伏在膝盖上痛哭出声。

哥哥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阿妩越想越难过,哭得不能自已。

虎牙在旁边唉声叹气,抹了一把眼泪道:“这都什么事!”

出师未捷身先死?呸呸呸,这是诅咒世子!

天黑的时候,侍卫终于带回来了一个猎户和药,猎户看了旁边的紫色小花便道:“是了,是最毒的蛇王,它就盘踞在这花旁边。等闲要是被咬了,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别说那些废话,”虎牙急了,“你就说有没有解药。”

虽然他只是世子的随从,但是多年历练,也颇有几分令人胆寒的气势。

猎户唯唯诺诺道:“有,有。”

“那就快拿出来!”虎牙骂道,“哪个要听你啰啰嗦嗦。”

猎户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来,嗫嚅着道:“分作三次,用温水冲开服下,一定要用温水。”

“然后就好了?”

“昏睡四五日就没事了。”猎户道。

“虎牙哥哥,你把药拿来我看看。”阿妩忽然开口道,目光却一直盯着猎户,“我怕有人浑水摸鱼,想要毒杀我哥哥。”

虎牙把药包双手递过去。

猎户“扑通”一声跪下,道:“草民不敢,草民不敢。”

看起来,现在能做主的,就是这个小姑娘了。

阿妩道:“你是世代居于此地吗?”

猎户道:“是。”

阿妩对虎牙道:“既然如此,你让人把他所有家人,三代以内都请来做客,令人买酒买肉招待,别吓着他们。”

猎户脸色一白。

阿妩晃晃手里的药,似笑非笑地道:“治好我哥哥,你们全家这辈子都有酒有肉;否则,呵呵……”

猎户磕头如捣蒜。

阿妩冷冷地道:“虎牙哥哥,把他带下去,药粉冲来,我喂哥哥。”

“是。”

阿妩照顾了世子两天,虽然他一直没有醒,但是脉象平和,脸上的青黑之气也退去了不少。

她放下心来,又开始想别的事情,为什么到现在,小萝卜都没追来呢?

难道他走错了路?或者出事了?

哥哥有惊无险没事了,她现在,也该离开了。

可是她舍不得,哥哥都是为了她才会受伤,她现在离开,是不是很没有良心?

她不怪哥哥了。

她想明白了,哥哥对她的好都是真的,可是哥哥也有自己的立场。

小萝卜做的事情,大概让他寒了心,所以他选择回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只是选择,无关对错。

这么多年,于公于私,哥哥都做了许多事情,他带走的,就当是他的酬劳吧。

只是,他以后站在镇南王那边,阿妩却十分讨厌专门给娘挖坑的镇南王。

所以从此以后,立场不一样,甚至可能针锋相对。

“虎牙哥哥,”世子受伤后的第三日,天气晴朗,阿妩对虎牙道,“我想去集市上买些东西,你派几个人跟着我吧。”

他们现在已经在附近的客栈住下,楼下就是热闹喧嚣的集市。

虎牙并没有多想,也不敢掉以轻心,拨了十二个侍卫跟着她。

阿妩出门后并没有走远,直接进了客栈旁边的胭脂铺子。

这铺子生意做得很大,一楼就是普通的柜台,琳琅满目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还有从海外而来的蔷薇水,一进门就芳香四溢。

二楼则是给殷实人家夫人姑娘们准备的,里面都是能说会道的妇人负责招待,煮着香茶,焚着香片,幽雅安静,只是不招待男宾。

阿妩早就在客栈打量好了一切,对跟着的侍卫道:“你们就在楼下等我,不用着急,我得选很多东西。哥哥好了以后肯定要赶路,没时间让我买东西了。”

侍卫们都只当她小姑娘爱美贪玩,没有放在心上,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这个时间很早,别说二楼,就是一楼都没有什么光顾的客人。

所以阿妩上到二楼,果然是唯一的一个客人。

招待的妇人最有眼力劲,一眼便看穿她是富贵人家的姑娘,虽然年纪小,也不敢怠慢,态度恭敬地请她坐下。

阿妩打量了下,屋里一共有三个妇人伺候,看起来都是二十岁上下,长得不算多好看,但是个个都满脸笑意,看起来让人觉得舒服。

她装模作样尝了一口茶,然后皱眉道:“这粗茶也好意思待客?”

三个妇人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上前柔声道:“跟姑娘府上的自然没得比,但是也是今年的新茶,小店利薄,买不起千金好茶,还望姑娘海涵。”

阿妩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小金稞子扔到地上,道:“去给我买茶去,今年的雀舌,只买够我一顿喝的,所以必须要最好的,剩下的赏你了。”

妇人欢喜,捡起金稞子,掂量一下分量,心中更是高兴,当即答应,脚步飘轻地出去。

另外两人都有些羡慕,深恨自己刚才没有出头。

“你们这香片也是,都是劣质货色。拿去,给我换好的来。”阿妩又扔出一个金稞子。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一章 哥哥,再见 她今日就是来做散财童女的。

剩下的两个妇人之中,有一个反应极快,上前接了金子,欢天喜地地跑出去。

最后的一个满心沮丧,又觉得还有机会,便满面讨好地上前道:“姑娘,您觉得还缺什么,奴可以去帮您跑腿。”

阿妩把刁蛮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她斜眼看着妇人道:“你是觉得她们都得了好处,你没得到难受吧。”

妇人被揭穿,不由红了脸,讪笑道:“姑娘哪里的话!奴在这里伺候,是有工钱的。得了赏银,也不能私吞。”

实际上,她撒了谎,赏银东家只要一半,而且大部分情况下,她们都自己昧下了,根本不告诉别人。

但是这么多的钱,如果那两个人想私吞,不给她封口费,那到时候她就要好好说道说道了,大不了一拍两散,谁也不要。

阿妩靠在小几上托腮懒洋洋地道:“我也不是厚此薄彼的人,主要是也不差银子。这样吧,我昨日在客栈上看到一个小哥哥撑着船在客栈楼下卖鱼。他说他娘生病了,请客人不要砍价,我本来想给他点银子,结果后来没找到他。你帮我打听一下,让他到首饰铺子等我,我有个活儿给他,银子是不差的。”

说着,她又扔出个金稞子。

这个活儿比前两个还好,完全是无本的营生啊。

妇人高兴了,话匣子就打开了:“奴这就去。奴知道姑娘您说的是谁。您是外地人吧,我们这附近的人都认识他,叫张清,靠打鱼为生的。他是个孝子,就是娘常年有病。从前太平年头还好,能供养得起他娘;但是现在世道乱了,药材价格飞涨,他娘就吃不起药了。所以他到处求人,可是又有几个人自己能吃上饭的?不过也是天可怜见,让他遇上了姑娘您这个大善人。”

阿妩不耐烦地道:“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妇人忙不迭地去了。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阿妩松了口气,站在窗前往外看。

她这两天就在观察外面的情况,昨日听见那张清诉说自己的惨状,她本来还有疑虑,但是从这妇人口中,侧面印证了他所言非虚。

确实需要银子的人,又是个孝子,人品不会差到哪里,她可以选择相信他。

等到几个妇人喜滋滋地回来,阿妩挑选了几样最贵的胭脂水粉,然后道:“把张清带上来,我问他话。”

侍卫自然要阻拦,可是阿妩说让放行,他们也只能放行。

让几个妇人出去,阿妩看着眼前搓着手,神色紧张的年轻人,甜甜笑道:“小哥哥,我有一桩好生意同你商量。”

“姑娘请讲。”张清拘谨地道,心里称奇,明明这么小的姑娘,待人接物却毫不怯场,气度卓尔不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阿妩道:“不瞒你说,我是被表哥拐带出来的。因为我家里有钱,表哥觊觎家产,便想绑架我向我爹娘要赎金。他以为我是小孩子不懂事,能够骗过我,但是我什么都懂,所以要找机会逃跑。我听说你是个孝子,对你人品很放心,所以想把这件事情委托给你。我愿意先给你一百两银票,等安全送我归家之后,我爹娘另有千金相赠。”

悲惨的故事是杜撰出来的,但是不知为何,说的时候,阿妩的心有点痛。

张清显然犹豫了,过了很久才下了决心,道:“姑娘遭此劫难,我本应该仗义相助,不该收您银钱。但是我娘这情况,容不得我清高。我收姑娘一百两银子就足够了,安顿好我娘,就送姑娘回家,再不敢索要银子。”

阿妩道:“你就算不要银子,我爹娘也总有酬谢的。不过这些以后再说,既然你答应了,明日寅时初刻,到客栈外面等我。是靠水那边,我用床单顺下去,你接住我,咱们连夜走。你放心,我表哥虽然觊觎我家钱财,但是不敢做出杀人越货的事情,本来就是他理亏,见了我离开,定然也不敢声张,不会累及你家人的。”

方方面面,只要能考虑到的,她全考虑了。

不敢说确信万无一失,但是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主意了。

她要想办法顺着水路回去,小萝卜定然带了许多人来追击,肯定兵分许多路,所以只要方向对,并不愁遇不到。

只要和他会合,她就会想尽办法拖住他,让世子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

哥哥,这是小老虎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当作回报你多年来的宠溺。

哥哥,小老虎真的要走了,你要保重,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

哥哥醒来的时候会生气吧,自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离开。

可是也没关系了,就这样吧,以后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奢侈的词语。

他们怕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晚上阿妩要了文房四宝,可是纠结了许久,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哥哥,我回家了。”

什么道歉什么祝福,阿妩通通说不出来。

她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提笔什么都写不出来。

在太早的年纪,体会到了太复杂的感情,阿妩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她把虎牙打发回去休息,自己守着,寅时的时候听到外面一声鸟叫,知道是张清来了,给世子掖了掖被角,最后看了一眼他的面庞,决绝地扭头,从窗台上顺着早已系好的床单爬下去。

除了银子和身上一身衣裳饰物,她什么都没带。

“姑娘,得罪了。”张清接着她后不好意思地道,指着床上的破棉被道,“天冷,您别嫌弃,盖着暖和。咱们这就出发。”

阿妩一声不吭,没有犹豫便钻到棉被中躺倒。

她不敢说话,害怕自己露出哭腔。

张清愣了下,随即道:“姑娘,那咱就往北面走了。”

“嗯。”阿妩终于吐出了一个字。

张清解开绳子,用长篙一撑岸边,小船便窜了出去。

阿妩望着世子亮灯的窗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而下。

哥哥,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子醒来 虎牙早上来到世子房间,敲门敲了半天里面也没有动静,以为阿妩也睡着了,便小声唤道:“大姑娘,大姑娘——”

屋里没有什么回应。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怎么睡这么沉?”

算了,进去吧,大姑娘才八岁,说什么避嫌实在太早了。

他推开门往里看去,结果只看到世子躺在床上,却不见阿妩。

他下意识地往放恭桶的屏风看去,结果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环顾屋里一周,虎牙慌了,连声道:“大姑娘,大姑娘?”

进屋以后,他才感受到凉风阵阵,便顺着风吹进来的方向看过去,这才看到窗户大开,上面系着条状的布料。

虎牙心神俱裂,大声道:“来人,快来人!”

他快步走到窗前,心中大慌:大姑娘这是被人深夜掳走了啊!

都怪他,怪他没有让人护卫好,这不是生生要了世子爷的命吗?

他甚至都没想过,世子会如何处置他。

侍卫们听见他凄厉的叫声,还以为世子出事了,进来的时候个个神色担忧而慌张。

可是进来看见世子躺在那里,神情安然,胸口不断微微起伏,也不像出事的样子啊,不由都看向虎牙。

这一看,都愣住了。

虎牙满头大汗,眼神焦灼。

他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道:“快,大姑娘被人掳走了,立刻去找回来。”

“你们在干什么?”世子睁开眼睛,神色不悦。

因为躺了几日,他刚开口,声音还是嘶哑的。

他的手动了动,发出一阵哗哗的声响。

“这是什么?”世子把手下的纸拿出来放到眼前。

“哥哥,我走了。”

五个大字,像针一般扎入世子的眼睛,让他瞬间就清醒过来。

“阿妩呢?”他的声音冰冷,眼神猛地凌厉起来。

“世子爷,”虎牙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泪都快落下来,扑倒过来跪在床前,狠狠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您终于醒了。小的不好,小的没看好大姑娘,让大姑娘被人掳走了。请世子爷治罪!”

“被人掳走?”世子从巨大的冲击中慢慢冷静下来,理智回位,“你现在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治罪的事情,以后再说。”

虎牙道:“那日您被蛇咬了以后,多亏大姑娘……”

“说重点!”

“大姑娘这几日一直照顾您……然后今早进来,小的就发现大姑娘被人掳走了。您快看看现在该从哪里入手追击贼人!”

世子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纸,看着他一笔一划教出来的熟悉的稚嫩的字体,心中千回百转,然而却一言不发。

阿妩走了,她是自己走的。

她为什么要走?这个傻丫头,是误会了什么?

她定然是以为自己真的和边城决裂,所以才回去找家人的吧。

世子觉得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空荡荡地往里灌着风。

她也说过,想要回家,但是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

“世子爷,您倒是说话啊!”虎牙急了。

世子道:“你派出六队人马,沿着水路,陆路往来时的方向追去。告诉他们,追到了也不许现身,要一直保护好大姑娘,替她开路,让她一路无忧,直到,直到她和小萝卜的人会合。”

虎牙惊呆了,“您的意思是,大姑娘不是被人掳走,而是自己走了?”

世子冷声道:“你先按照我说的安排下去,然后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阿妩不会是临时起意离开,一定提前就做好了缜密部署,为了她的安全起见,世子还得慢慢摸清楚,她到底怎么离开,托付的人是否靠谱。

虎牙忙称是,下去一顿布置安排,回来后又细致地跟世子讲了阿妩这几日的表现。

最熟悉她的世子,一听胭脂水粉店,就知道了问题的所在。

当几个妇人被带来,吓得身体如抖筛般颤抖,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后,世子脸上染上一层薄薄的笑意。

这是欣慰,他带大的孩子,他的小老虎,有勇有谋,虽然略显稚嫩,但是聪明机灵,善于揣测人心。

当世子让人打听清楚张清为人时,更是松了口气。

放心了阿妩的安危,惆怅又涌上心头——他的小老虎,离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有没有不舍?

这样也好,世子对自己说,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不能分神照顾她。

他会用最快的时间独揽大权,早日回来接她。

她八岁,五年,给他五年的时间!

即使到时候阿妩已经许配人家,他也总有手段,不着痕迹地抢夺来。

就算……就算她已经懂得喜欢,喜欢上了他人,他也会把她的心抢回来。

世子过去二十年的经历,虽然屡受打击,但是除了贺长楷的偏爱,他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他再聪明,人生阅历也不够丰富,并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根本不是外力所能掌控的。

比如,感情。

阿妩在船上呆了一天,然后就让张清弃船带她登岸。

她觉得,虎牙现在应该能查到她是找的张清,应该沿着水路追来了,所以她得换条路,甩开他们。

在船上的时候,她睡着了,做梦梦见世子哥哥追来了。

他很受伤,很失望地看着她道:“小老虎,你为什么不要哥哥了?”

她想说话,想告诉他,她也不舍得,但是她更舍不得家人;她想问他,一定要走到今日的地步吗?

但是她声带像是受伤了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看着他,泪水淌下。

哥哥冷漠地道:“你哭什么?难道该哭的不是我吗?”

说完,哥哥眼中就流出了血,没错,是血。

阿妩慌了,然后就醒了,一脸泪痕。

张清道:“姑娘做噩梦了?”

阿妩点点头,茫然地坐起来,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只听见船桨打水的声音,太阳浮在水面上,半江瑟瑟半江红。

原来只是梦一场。

可是这个梦挥之不去,一直在阿妩的脑海中,存留了许多年。

张清不会驾马,但是阿妩直到他人品靠得住,还得让他随身保护。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三章 小乞丐 阿妩在成衣铺子给张清买了身好点的衣裳,嘱咐他和自己以兄妹相称,对外只说兄妹相依为命,躲避战乱,北上投亲。

因为阿妩在路上发现不少人都是往边城方向而去,心中是无比自豪的。

这是她家人的功劳,爹守护,娘经营,哥哥弟弟辅佐,才让边城成为人人向往的世外桃源。

可是现在,桃源依旧,她的家人却走失了。

哥哥走了,家再也不完整了。

张清对阿妩言听计从,心里对她佩服不已,暗暗想着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两人找了一家食肆歇脚,阿妩咬了一口包子,小声道:“大哥,你出去打听一下马车,连同马夫也找好,一起往边城而去。银子是不必顾忌的,但是也不能出手太阔绰,容易被人当成肥羊。咱们兄妹势单力薄,不能惹眼。”

在市井中长大的好处此时显现出来,阿妩什么都懂一二,比寻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小姐,生存能力强了很多。

张清不放心她一个人,叮嘱道:“那小妹你待在这里别动,也别听人搭讪,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大声喊我。”

阿妩点头,乖巧地道:“大哥我知道了。”

她不能出事,如果她出事了,爹娘小萝卜更加怨恨哥哥。

只有她安然无恙,哥哥带走她的这件事情才能彻底过去。

想到世子,阿妩眼眶就红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盘中的包子上,不要再去想。

可是,她白胖白胖的包子上,突然按上去的这只小黑手是什么鬼!

阿妩扭头,看到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正站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啃着刚从她桌上抢来的包子。

他衣衫褴褛,赤脚站在地上,双手捧着包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眼神像孤狼一般,但是吃得动作一点儿不慢,碗口大的包子,转眼间就被他吞下去。

原来是个小乞丐。

阿妩顿时怒了,道:“哪来的臭小子,偷人包子!”

小乞丐却不慌张,意犹未尽地把沾了些许油星的手指放到嘴里舔舔。

阿妩看着他乌黑的手,顿时没有什么食欲,把刚咬了两口的包子放到一边,嫌弃道:“脏死了。”

小乞丐动作惊人地快,上前把那个包子又抢到手里,然后退后几步继续吞。

阿妩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指着他道:“你,你,你……”

她声量有点高,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外面找马车的张清也听到动静,脚步极快地跑进来。

“小妹,怎么了?”张清问阿妩,同时面色不善地打量着小乞丐。

“大哥,这个小乞丐偷咱们的包子吃。不,不是偷,他是抢。”阿妩怒道。

大概是看到她还有家人,小乞丐收起桀骜不驯的眼神,解释道:“我是太饿了,我不是偷,也不是抢,我是借。”

阿妩气哼哼地道:“借?有借有还,你打算拿什么还?”

小乞丐道:“我日后发达了,肯定千百倍地还你。”

阿妩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座包子山,心里想道,她在家里都不吃包子的,只是出来没办法,还她她也不要。

她翻了个白眼道:“那你自己算算,什么时候能发达了还我?”

其实两个包子而已,他这打扮确实也可怜,阿妩本来就凶几句,没想跟他计较。

出门在外,她不能装出好欺负的样子,这样容易被人盯上,外面的小乞丐那么多,说不定打量着她好欺负,一拥而上就把东西抢走了。

所以她本就是想装腔作势骂几句,小乞丐认怂也就算了,但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振振有词,这让阿妩很生气,说话也就刻薄了些。

娘说,莫欺少年穷。可是脸皮厚,颠倒黑白的人,日后也不会有大前程。

“很快,你不要着急。”小乞丐胸有成竹地道,“我刚才听说你要和你大哥往边城投亲……”

“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阿妩怒了。

“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声音大,我才听到的。”小乞丐道,“我就是想看看,谁跟我一路。我也不想欠人人情,总要找个将来要能回报的。”

“哪个跟你一路?”阿妩撇撇嘴道。

张清见状道:“小妹,算了。快坐下吃饭,别管他。”

他害怕阿妩真的上当自报家门,惹出麻烦。

阿妩“嗯”了一声,挥挥手大度地道:“两个包子当我送你的。施恩不图报,你走吧。”

小乞丐却道:“那不行,我必须得报答。”

阿妩眼珠子转转:“那你告诉我,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反正到了边城就有钱了。你只管告诉我,你亲戚家住何处,我一定去报答。”

阿妩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地址,那里是她在边城一个小玩伴的住址。

“你打听小老虎就知道了。”阿妩说出了自己的诨名,心想他倘使果然知恩图报,也不算个坏人,到时候她就让人把他安排到善堂帮忙,至少衣食无忧了。

张清有些迟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小乞丐重复了一遍地址,道:“小老虎,我记得了。你再给我两个包子行不行?我有个伯伯和我一路同行,好几天没吃饭了。”

阿妩想了想,“那你记得到时候一并还我。喏,都给你。”

她把一整盘包子都递过去。

“都给我的?”小乞丐有些不敢相信。

“嗯,都给你。”阿妩道,“你可要记住你今天的话,到边城找我。”

小乞丐郑重点头:“好,我记得了,小老虎。”

说着,把几个包子都揣到怀里,看了阿妩一眼,转身往外跑去。

有几个大些的乞丐想要抢他的包子,他却飞快地跑掉了。

“小妹,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头。”张清满脸狐疑地道。

“大哥是觉得他说话,有点像读过书?”阿妩道。

那句“一路同行”,不像个小乞丐说出来的,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清连连点头:“对对对。”

阿妩晃荡着小短腿道:“没事。谁说读过书的,家里条件好的就不能落难了?”

她现在不是也倒霉了吗?就当她日行一善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四章 报信 阿妩只把小乞丐当成插曲,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问张清道:“大哥,马车找得怎么样了?”

张清为难地道:“小妹,单独赁一辆马车到边城,要五百两银子。”

阿妩张大了嘴:“怎么可能?”

她不是对物价一无所知的大家闺秀,十几文钱可以买一斤肉,几十两银子可以起三间房子,五百两?简直都够买一处二进三进的院子了,而且是城里。

张清道:“现在往边城逃亡的人太多,马车车主不愿意包车,更愿意拼人头。一辆马车十几个人,每人收四五十两。”

阿妩瞪大眼睛:“还能这样?那岂不是人人都要买马车做这好营生?”

“小妹您想岔了。”张清道,“现在是战时,不是人人都能弄到马匹的。而且能一路平安跑到边城,要打点重重关卡,没有关系光有银子都不行。”

太黑了,阿妩气鼓鼓的。

边城接受这些人,只要审查清楚不是奸细就免费让进,如果他们也收银子,早就富可敌国了。

三百两银子她还有,临走之前从哥哥那里翻了不少银票,但是她们两人没有带护院,露富了就有些可怕。

于是阿妩咬牙道:“既然如此,大哥,咱们也去坐拼客的马车吧。”

张清道:“好,我这就去跟车把式定下。”

阿妩掏出一百两银票递给他,心里想着也许行进一日半日就能见到小萝卜,混在人群里最安全,就忍耐一二吧。

张清这次出去后很快回来,道:“小妹,明日出发。”

阿妩点头:“行,那今天咱们就在这里住一晚上,对面就是客栈,去那里看看有没有房间。”

可是等到两人去了客栈之后,客栈掌柜却道:“不好意思,没房了。”

阿妩道:“不必非要上房。”

掌柜笑笑:“姑娘说笑了,非但上房,就连通铺都没地方了。咱们这里是去边城的要地,最近几个月外面打仗闹得厉害,所以咱们这里所有的客栈都爆满,您去哪家都一样。我劝您去敲门问问街上住的百姓人家,还得远点的,给银子让他们收留你们兄妹暂住一晚。”

本来不想多说,但是看着阿妩冰雪聪明,他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多谢掌柜。”

阿妩很郁闷地和张清一起走出来。

果然,他们敲了几乎街上百姓人家,也都说没法再收留。

“这可怎么办?”阿妩犯了难,心里偷偷骂小萝卜——这个大笨蛋,还不找来!要是她真是被坏人掳走了,现在命早没了。

张清道:“咱们再找找,那掌柜的刚才不是说,要走得远点才行吗?”

“好吧。”

不是阿妩懒得走,而是怕太偏远的地方错过了小萝卜。

可是总不能露宿街头,所以她还是决定跟着张清继续走。

结果两人刚走出去了不远,就听到后面有人气喘吁吁地喊着他们。

“两位留步,留步!”

阿妩停下脚步回头,发现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冲他们跑来,手里晃着手巾。

“怎么了?”阿妩大大方方地道。

“小的是客栈的小二。”来人弓着腰,满脸堆笑地道,“您二位运气真是太好了。前脚走,后脚就有两位客人退房……”

张清惊喜道:“那真是太好了。”

他怎么随意对付都行,但是看出来“小妹”并不愿意去偏远的地方住,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是替阿妩高兴。

阿妩却道:“房间那么紧张,退了之后不是立刻就有人定吗?”

小二笑道:“掌柜的看您两兄妹投亲不容易,所以特意给您留着,让小的出来找您二位呢。”

“掌柜的真是好人,生意兴隆,生意兴隆。”阿妩进去的时候笑着对掌柜道。

“多谢姑娘吉言。”掌柜的亲自把她和张清带到了楼上。

两间上房挨着,阿妩和张清一人一间。

躺在床上,她又默默地骂了一顿小萝卜,然后抱着枕头想,哥哥现在醒没醒,会不会生自己的气呢?

生气就生气吧,他现在再也打不到自己了。

“喂喂喂,这里是客栈,不许进。”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店小二的声音很高很急。

“我认识你们的客人!我要找人!”

是小乞丐的声音,阿妩一下坐起来。

她想了想,走到门前拉开门,张清已经挡在她门口,看着小乞丐道:“你又来干什么?”

口气明显是戒备的。

阿妩心想,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张清实在太靠谱了。

“喂,小老虎,我来找你。”小乞丐道,“我来跟你要杯茶水喝。”

阿妩瞪大眼睛:“哪里没有茶水?”

小乞丐“哼”了一声,“我就嫌这看门狗,狗眼看人低,不让我在客栈门口休息,要撵我走。”

阿妩:“……他说你是不对,可是,你确定不是耽误了人家做生意?”

小二道:“还是姑娘明事理。”

但是阿妩却又道:“做生意和气生财,有话好说。行了,既然他都来了,大哥,咱们好事做到底,请他喝杯茶吧。”

张清听她开口,只能答应。

小乞丐得意洋洋地冲小二吐吐舌头,然后泥鳅一般钻进了屋里。

小二虽然气不过,但是也不敢得罪客人,只恨恨地道:“姑娘您好心,但是小心救了蛇反而被蛇咬一口。”

阿妩谁也不想得罪,冲他甜甜一笑:“多谢小二哥提醒,快去忙吧。”

小二看见她的笑容,气顺了许多,冲她行礼后才退下。

张清一脸不赞同,但是在听到阿妩让他关门时,还是关上了门。

小乞丐这才对阿妩道:“我是来给你提个醒儿的,你们被人盯上了。”

张清一惊,阿妩却很沉静,“怎么说?”

小乞丐道:“我拿了包子回去给我伯伯吃了,又出来晃悠,结果看到你们从客栈中出去,我就站住了脚。结果愣神的功夫,就看到几个人又进去。因为是拿刀的,我多看了几眼,然后他们和掌柜的不知道说了什么,掌柜的就让小二出去找你们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五章 回家了 “我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欲行不轨,但是我觉得这事情肯定有蹊跷;就算我想错了也不要紧,来给你提个醒,多防备点总没错。”小乞丐道。

他脸上脏兮兮的,但是眼神很黑亮,隐隐透着狡黠灵动。

阿妩有一瞬间的愣神。

带刀的人,来替她安排住处,默默保护,除了世子,还能有谁?

如果是小萝卜,肯定直接找到自己,不用这么迂回。

哥哥醒了,一定是哥哥醒了,看到了自己留的字,让人追上来保护自己。

哥哥放弃了,他放自己回家,可是他还是关心自己。

“你听见了没有?”小乞丐不耐烦地道,“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

阿妩心中的酸涩都变成了火气冲他发泄,“我傻我愿意,不用你做好人!”

小乞丐盯着她:“喂,你是不是有病!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狗咬吕洞宾!”

阿妩转身到床上坐下,头扭到里面不看他,闷声道:“大哥,你给他二两银子,让他走吧。”

小乞丐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跺脚道:“你当我是来骗钱的吗?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阿妩道:“你走吧,我心情不好,不想跟人吵架。”

也不想说谢谢,因为他说哥哥的人是坏人,就算是猜测,她心里也不舒服,虽然他是好意。

小乞丐道:“那我走了。”

“再会。”

小乞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仰头看着张清伸出手来:“二两银子呢?跟银子过不去的是傻子!这不是我要的,是你妹子给的!”

“大哥,给他给他。”阿妩道。

张清从阿妩给他的银子里取出一块二三两的递给小乞丐,后者放到口中咬了咬。

阿妩转头看见这动作气笑了:“难不成这二三两银子,我们还能骗你?”

小乞丐摸摸头:“习惯了,改不了,倒不是真怀疑你,我走了,你们小心点。”

等他出去后,张清紧张地道:“姑娘,咱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这可怎么办?”

阿妩很淡定:“没事,要真是坏人,直接就抓住我了。说不定就是巧合,比如说那几个人定了上房,来退房的。”

张清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便道:“好,那您休息吧。”

阿妩点点头,等他出去后才面色复杂地想了许久,心乱如麻。

哥哥,哥哥……

她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无声落泪。

很想投到娘的怀抱中肆意地哭一场啊!

因为太难受,晚上她饭都没吃。

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她以为是张清,便道:“大哥,我不吃饭了,你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姐姐。”

是小萝卜来了。

阿妩愣了一下,随即跳下床,鞋都没穿,飞快地跑过来开门,激动地道:“你来了!”

小萝卜让侍卫留在门口,自己迈步进来。

阿妩委屈地落泪:“你为什么才来!你都不知道我丢了吗?”

小萝卜其实早就跟上了。但是他想给世子和阿妩一些时间,各自想明白,而且阿妩在世子那里,他很放心,所以路上就顺手灭了几窝土匪练练手。

耐打的听话的就招安,不耐打的不听话的团灭,这是小萝卜的原则。

但是跟姐姐不能这么解释,否则她记仇了,日后在爹面前挑拨几句,他没好日子过。

“追错了方向,耽误了些时间,姐姐受惊了。”

阿妩跺脚:“关键时候你怎么就这么笨!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找不到?”

小萝卜慢条斯理地道:“现在总算找到了。姐姐你是要我派人先送你回家,还是要跟我一起去追击?”

其实他能这么快找到阿妩,是世子给他传信了。

他才知道,自己的姐姐这么“能干”。

害怕她出事,也害怕她后续有神操作,他这才连忙赶来。

这句话是试探她的态度。

阿妩听到“追击”两个字,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般,瞬时清醒过来,道:“追击什么?你疯了吗?是我自己跟哥哥走的,只是后来后悔了不好意思说,所以才偷偷跑出来。我是没脸见哥哥了,你快让人带信替我报个平安。”

小萝卜心里松了口气,姐姐肯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是最好的了。

如果她不,他可能还要费一番周折引导她这般。

可是他面上不显,道:“原来是这样……可是哥哥带了人和粮草走,这件事情爹也不会放过的。”

阿妩急了:“是你打哥哥在前!你和爹逼走了哥哥,这乱世,他总要给自己一些傍身的东西,哥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要让他一无所有地离开吗?那些是哥哥应得的!”

小萝卜假装为难:“可是爹那里……”

“不管,我不许你去!爹那里我去说,就说,就说我不许的。”

“你不许,我也可以强行去追。”

“那我以死相逼!”

小萝卜没话说了。

阿妩拉着他的手道:“弟弟,真的给哥哥一条活路吧。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当我求你了,从小到大,我没开口求过你吧。”

小萝卜叹了口气道:“怎么也要去追一追做个样子。这样吧,我护送你回家,派一队人去追击,追不上回来。”

“真的?”阿妩并不信这个狡诈的弟弟。

“真的。”

阿妩想了想:“那好吧。你什么时候找到我的?”

“傍晚打听到你在这里,便匆匆赶来。”

阿妩心里默默地道,是哥哥,之前的所有安排果然都是哥哥。

既然他的人在保护自己,看见小萝卜来了,也该退回去报信了。

哥哥,你快走吧。

阿妩既然和小萝卜会合,把张清找来,也不再隐瞒,告诉他自己真正的身份,又邀请他到边城。

张清却道挂念母亲,母亲重病不能赶路,因此婉言谢绝。

小萝卜兑现了阿妩的千金承诺,让人送张清回去。

第二天一早,阿妩跟着小萝卜,悄无声息地离开,到城外驻扎的军营中,随大部队一起北上回家。

爹,娘,小老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六章 回家 “小萝卜,”阿妩第一百零一次对着马车里老神在在的小萝卜叮嘱,“你回去的时候一定不要说漏嘴。我是自己跟着哥哥走的,也是我以死相逼,不让你派人去追。我知道这可能连累你也受罚,但是我陪你一起,也没那么难熬是不是?”

小萝卜叹了口气:“爹舍不得你,却舍得我。”

阿妩道:“那到时候我给你上药,照顾你。”

小萝卜“嗯”了一声,阿妩又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会帮你跟爹求情的。”

“姐姐你还是想怎么自保吧。这样,”小萝卜给她出主意,“你千万别说自己从哥哥那里逃跑,就说我派的探子被你发现,和他们一起回来的。”

阿妩点点头:“但是那张清,如果之后投奔你,你得好好安置。”

“那是自然。”

“世子,大姑娘已经被大公子接到了。”虎牙低声对世子回禀道。

“知道了。”世子淡淡道,把手里阿妩留下的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折成小块装到贴身的荷包中。

“哥哥,我走了。”这五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心,看着它,他就有无穷的动力。

“虎牙,传令下去,快马加鞭赶路。”

他现在要立刻奔赴到父王身边,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阿妩和小萝卜回到府里,姐弟二人牵手往陆弃书房而去,齐齐跪倒在地。

阿妩开口已是哽咽:“爹,小老虎回来了。私自离家,请您治罪……”

她按照早已酝酿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小萝卜则一言不发。

陆弃道:“先去见过你们娘亲,我在这里等你们。”

这是先让人缓口气,然后再宣判惩罚的意思。

姐弟二人交换了个眼神,磕了头,一起往苏清欢院里而去,不知陆弃放在桌下的手,已经快要把抽屉的把手捏碎。

两个小崽子现在想瞒住他,还差点火候。别的事情陆弃可以不计较,阿妩竟然敢自己找人回京,而世子没有察觉,小萝卜帮她撒谎,真是让人气炸了肺。

苏清欢还没出月子,姐弟俩到的时候,她刚给阿狸喂完奶,正在给他拍奶嗝。

白苏白芷见到姐弟俩都是喜气洋洋,道:“夫人,大公子和大姑娘回来了。”

“快进来。”

苏清欢只知道世子把阿妩带走,小萝卜去追,还以为大部分都是商量好的,根本没有担心,完全不知道中间发生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姐弟两人给她行了礼,一起来看阿狸。

阿妩嫌弃道:“娘,他怎么这么小,还红通通像只猴子似的。”

“别人家小孩刚出生时候也这样,你不是见过吗?”苏清欢笑道,逗弄着吐泡泡的阿狸,“这是姐姐,这是哥哥。”

阿妩叹了口气道:“我还以为,咱们家的孩子有不凡之处呢。我和小萝卜小时候也这样吗?”

看到苏清欢点头,她有点失望。

“娘,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情呗。”阿妩转转眼珠子道。

“你说。”

阿妩把在陆弃面前说那套谎话又复述一遍,道:“现在我死定了,我爹这次肯定要打我。”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七章 噩梦 苏清欢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道:“本就是你离家出走,做错了事情,受罚也是应该。你看小萝卜,他就不求饶。”

阿妩听她话音就知道她不会帮忙,不由垮下肩膀,有气无力道:“娘,您现在照顾阿狸多累啊!哪里还有时间照顾我和小萝卜,干脆让爹别打了,罚抄书行不行?”

“不行。”苏清欢置身事外,“你爹很生气,我可不凑上去挨骂。”

她其实心里觉得这件事情大半都是小萝卜和世子的双簧,陆弃就是导演,根本不会怎么姐弟俩。

但是她完全不知道,阿妩怎么胆大妄为,触怒了陆弃。

晚上姐弟俩一起对着关二爷跪着,后面站着陆弃派来的“监工”蒋嫣然。

别人或许手软,蒋嫣然不会。

阿妩摸摸肚子,嘟囔道:“幸亏晚上在娘那里吃得多。小萝卜,你带零食了吗?下半夜我估计我会饿。”

跪一整夜,好难熬啊啊啊啊!

小萝卜这个吃货却道:“受罚的时候吃东西,是为不诚心悔过,爹会加罚的。”

“真的?”阿妩不相信。

“真的。”小萝卜道,“姐姐没被罚过,我却总被罚,上次偷吃了一块奶糖,爹把我手心打肿了。”

阿妩:“爹可真严厉,唉。”

蒋嫣然在身后冷冷地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自己敢偷偷溜出来,你觉得错罚了你吗?要是我,肯定让人先打板子再饿着肚子罚跪,哪能这么容易轻轻放过。”

姐姐,你变了。阿妩回身看她,用眼神控诉道。

她是跟她关系好才会对她和盘托出的,没想到她现在还来给自己泼凉水。

蒋嫣然回以高冷。

阿妩抬头看看关二爷,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地念着:您老人家一定得保佑哥哥一切顺利,平安无事。

也不知道哥哥现在余毒清了没有,有没有生自己的气。

应该是生气的,因为小萝卜派人去送信,他只言片语都没有回。

唉,真让人绝望。

她为什么要长大呢?一直做哥哥怀里那只无忧无虑的小老虎不好吗?

哥哥现在大概心里对爹娘和小萝卜也有怨恨,将来哥哥果然得偿所愿,会不会再来踩爹呢?

小老虎,你想什么呢!阿妩心里骂自己,你怎么可以那样想哥哥!

但是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道,哥哥连掳走你的事情都做了,他明明知道你是爹娘的心头肉,还是那么做了,将来再来一次呢?

心思纠结到后半夜,阿妩迷迷糊糊地耷拉着头,跪着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哥哥做了皇帝,站在高高的九层台上,戴着高高的冠冕,十二道玉旒轻轻颤动,眼神凌厉地俯视着群臣。

她却还是个孩子,刚睡醒的模样,穿着寝衣,赤脚走在冰凉的大殿上,揉搓着眼睛茫然地道:“哥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来抱抱我呀,地上好凉。”

哥哥下来抱着她,一起站上高台。

那高台真高,阿妩头晕目眩,不敢往下看,把头紧紧贴在哥哥怀中。

哥哥却突然对着台下开口道:“秦放教女无方,殿前失仪,斩立决,诛九族。”

阿妩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却发现世子的脸变成了鬼傩,獠牙森森。

阿妩是哭醒的,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泪目看向陆弃:“爹,爹,爹!”

一声声地唤着,抓紧他的衣襟,说什么都不松手。

陆弃以为她是受罚心中难受,被她这般唤着,铁汉心也变成了铁水心。

“小老虎别哭,爹在这里。好了,不罚你了,下次不要以身涉险,知道了吗?”

阿妩连连点头,爹说什么她都答应,只要爹不要死,不要离开她。

“将军,药好了。”蒋嫣然端着药进来道。

阿妩这才发现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外面是一片漆黑,她觉得有点冷,有点茫然。

“爹,我怎么回来了?跪完了吗?小萝卜呢?”

现在还记着弟弟,真是个好孩子。

陆弃从蒋嫣然手中接过药,道:“你发烧昏倒了,不用再跪了。小萝卜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也就是说,还跪着?

阿妩有心借病撒娇替他求饶,但是蒋嫣然却对她摇了摇头,便闭上了嘴。

“乖,喝下去,喝了睡一觉就好了。”陆弃拿起勺子要喂她。

“爹,我自己来。”阿妩乖乖地从他手里接过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蒋嫣然都愣住了。

阿妩从小吃药费劲,她还准备了很多东西打算哄她,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喝下去了。

阿妩苦得眉头都皱到一处了,接过蒋嫣然递过来的蜜水,喝了半天才缓过来。

“躺下睡吧。”陆弃摸摸她依然滚烫的头,“要不爹抱着你睡。”

“不用,”阿妩自己躺下,拉好被子,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爹,小老虎错了,让您操心了。”

陆弃被她这句话哄得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好好养病,过去就过去了。”

“爹快去看看小萝卜吧,”阿妩到底没忍住,“说不定我是风寒,也传染了他。还有,您别告诉娘我生病了,娘带着弟弟很辛苦,还有为我、操心。”

“好,等你睡着爹就走。”

阿妩点头,乖乖地闭上眼睛,没用多久就发出均匀的呼吸。

蒋嫣然低声道:“将军您去帮夫人吧,阿狸总要吃夜奶。我留在这里照顾阿妩,小萝卜那边我已经让人去盯着了。”

陆弃站起身来道:“嗯,辛苦你了。要是再烧起来让人去叫我。”

“是。”

陆弃出去后,蒋嫣然淡淡道:“行了,别装睡了,将军走远了。”

阿妩睁开眼睛,讨好地笑道:“姐姐怎么知道我装睡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为什么要骗将军?”

“没什么。姐姐,我问你一件事情,你读书多,肯定知道。”阿妩其实头很疼,很想睡觉,但是还是强打着精神道。

“你说。”

“如果大臣或者后妃在皇上面前失仪,会被诛九族吗?”

蒋嫣然笑着道:“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八章 小乞丐上门 “姐姐先告诉我,会不会?”阿妩很着急地问道。

蒋嫣然认真地想了想:“我看史书,是没有这样例子的。大臣殿前失仪,最多是被打板子,这样的皇帝还要被责怪苛刻;后妃嘛,最多是失宠,不能给家族助力,倒不至于株连九族。阿妩,你对株连九族想得太轻的,那是多少人命啊!皇上也不能随心所欲,便是你听过的昏君,也不能为了这样的小事诛杀人家九族,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什么才能株连九族呢?”

“谋反。”蒋嫣然道,“而且还是主犯,从犯可能就自己被斩杀,亲属最多沦为贱疾。”

“哦。”阿妩如释重负。

果然是她瞎想了,哥哥就算做皇帝也是明君啊!更何况,哥哥怎么会那样对他们一家呢?

小老虎啊小老虎,你真是够了。

正在自责间,就听蒋嫣然又道:“如果失仪这种被治以重罪,只能说,皇帝本来就对被治罪的人不满,借题发挥。”

阿妩的心,不知怎么又提了起来。

蒋嫣然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没有说话,半晌才道:“你还病着,快睡吧。”

阿妩点点头,这才闭上眼睛。

她这场病倒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过了两三天就完全好了。

可是苏清欢却跟蒋嫣然嘀咕:“嫣然,你有没有觉得,阿妩这次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她觉得女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许多,性子沉稳了许多。

蒋嫣然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大姑娘出去了一趟,见识自然不一样,成长了许多。”

苏清欢道:“是这个原因?”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点难过。

她希望女儿可以多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余生很长,烦恼层出不穷,总舍不得孩子过早长大。

成熟,从另一个角度讲,是被动成长,学会了妥协和包容,令人心疼。

这是母亲才会有的心声。

“肯定是的。”蒋嫣然道,“不过还是孩子心性,这不一大早就去军营了,说去看战又年。”

“他们的感情是不错。”苏清欢道,“你多盯着阿妩一些,我还是觉得锦奴离开这件事情,对她有不小影响。”

但是小老虎现在心思重了,不像从前,什么都写在脸上。

蒋嫣然答应。

提起世子,苏清欢又不由担心起他来,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回到镇南王身边,有没有被为难……

说话间,白芷掀开帘子进来,笑道:“夫人,奴婢知道您坐月子闷得慌,跟您说件新鲜事。”

苏清欢压下心中担忧,笑道:“让你去不弃堂看着,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边好着呢,请的几个大夫都在,没什么危重的病人。”白芷笑道。

流民涌入边城的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大夫,苏清欢和蒋嫣然精力都不够,便让蒋嫣然盯着聘请了几个坐堂大夫,现在看起来还不错。

“那你继续说。”

“奴婢回来的时候,门口看门的李婆子非要拉着奴婢,塞给奴婢一包红枣,说是他家男人老家人自己种的,脆甜,比市面上的都好。”白芷道。

“那你倒是带给我尝尝呀,难不成被你自己吃独食了?”苏清欢笑着打趣道。

“奴婢才不理她呢!”白芷傲娇道,“她是听说了后院那几个要出去,想给她大儿子讨要一个呢!一家奴才秧子,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知所谓。”

苏清欢也有些无语,那几个哪个不是美人?从小吃穿用度哪个不好?

就算她们愿意降低生活质量,也不能降低那么多不是?

“你告诉府里的人,有这个念头的都断了。”苏清欢冷声道。

“是,夫人,奴婢早就是说了。这几个要打发得远远的,让她们歇了这份心思。”白芷道,“奴婢跟您说,不是为了说这李婆子。这不,奴婢被她拉扯着走不了时,一个小乞丐突然窜过来,给奴婢作揖,说是要求见您。”

苏清欢惊讶地道:“小乞丐要见我?”

“是啊。”白芷道,“奴婢也很惊讶,可是他就说一定要见您,您也一定会见他,让我来给他通传。”

“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他?”苏清欢一头雾水,“你跟我说说他长得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六七岁?七八岁?”白芷仔细描述了一番他的长相,然后道,“奴婢就觉得他眼熟,但是说不出来想谁。”

难道是故人?

“他还跟奴婢说,奴婢一定要帮他,否则就是对不起旧主。奴婢想了半天,难道是大长公主府的人?”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既然点明要见我,又是个孩子,还疑似故人,便带进来我见见。”

白苏听见旧主,不由悲从中来,哽咽着道:“大长公主,真是一辈子忠义,到头来,却……”

苏清欢想起旧事,也唏嘘不已。

皇上执意要引大蒙入关,大长公主殿前怒骂皇上数典忘祖,一头撞死在大殿的柱子上。

后来大长公主府轰然倒塌,树倒猕狲散,便连深受她宠爱的裴璟都被此事连累,被发配到了辽东,杜景还特意请陆弃修书一封,请宋霆多加照拂,这件事情苏清欢听陆弃提起过。

“是,奴婢先带他去洗脸换身衣裳再来见您。”白芷道。

苏清欢道:“既然和小萝卜年岁相仿,就找他的一身衣裳出来给他换上。”

白芷答应,飞快地跑出去。

苏清欢心里知道,其实白芷听了旧主,心中也动摇,所以才会在自己面前提起。

可是念旧不是坏事,尤其大长公主最后下场那么令人唏嘘。

只是她现在很好奇,小乞丐是大长公主府什么人?又为什么不去求见陆弃,反而来找自己呢?

过了半个多时辰,白芷带着换了崭新衣裳的小乞丐进来。

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她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温声提点道:“给夫人磕头。”

那小乞丐倒也没犹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齿清楚地道:“小可给夫人磕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九章 来龙去脉 “小可?”苏清欢震惊了。

小可抬起头来,道:“正是夫人赐名的小可,当初李代桃僵,代替大公子入宫,后来遇刺的小可。”

说话间,他指着自己小腹的位置道:“是这里受伤的,夫人可要看一下?”

说着,他竟然作势要解腰带,被白芷拦住。

苏清欢已经看着小可的脸惊呆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说他是小可,而是因为他的脸,像足了裴璟。

小可不慌不忙地道:“我娘是一个勾栏女子,并不清白,酒后和其他姐妹一起,伺候一群贵公子,然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现代有海天盛筵,古代这些贵公子,聚众淫、乱更是家常便饭,谁都不当回事。

苏清欢现在惊讶的是,小可算年纪才七岁多,竟然知道这么多,而且能够如此清冷地用置身事外的口吻说出来。

“我娘十分精明,”小可道,“她害怕自己老了以后没有依靠,也想趁机勒索一笔,因此虽然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但是还是把我生了出来。”

“等我出生以后,她权衡了一下,觉得我爹最糊涂,而且没有成亲,又得到大长公主的宠爱,便抱着我求到大长公主面前。”

“大长公主震怒,下令把我娘杖毙,却把我留下。”

“那你后来怎么会入宫?”苏清欢觉得匪夷所思。

去母留子,实在残忍;小可谈及自己的生母,也没有什么怜悯,就像提及别人的故事一样,也让苏清欢心里有些沉重。

“大长公主本来是想弄死我的,因为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就算最后证明是我爹的,也是我爹的污点。这时候,正好皇上需要一个孩子,我正合适,大长公主便暗暗让人把我送进了宫,对外却说我和我娘一起暴毙而亡,葬在一起。”

怪不得,怪不得后来陆弃也想查小可的身份,却没有查到。

“再后来,她也忘了,贵府大公子也没事,我便没人管了,被冷宫的一个娘娘收养。”小可道,“我身边有个老太监,姓郭,是大长公主府出来的,他一直跟着我。可能原来大长公主也对我存了控制之心,后来就忘了。养我的娘娘去世了,我在宫里活不下去,郭公公就带我逃出来了。”

这些话的内容实在太多,苏清欢一时竟然反应不过来。

太乱了,太乱了。

小可竟然是裴璟的私生子。

即使说生父不详,这长相就骗不了人。

她沉思片刻道:“你为什么来找我?”

“我是想找将军的,我可以立功。”小可自信满满地道,“郭公公说,夫人仁善,而且当年也有过渊源,求见您比在军营外面晃悠靠谱。”

“所以,你想见的其实是将军。但是你年纪这么小,不能投军。”苏清欢道。

“我不是投军,而是有好东西要献给将军。夫人就不要问了,这是机密。”小可一副我不跟女人谈正事的模样。

苏清欢被他神气的样子逗笑,想了想后对白苏道:“这样,白苏,你去军中找杜景……”

杜景虽然当年不给小迷弟裴璟好脸色,但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他,对他的儿子,也会格外看顾。

白苏道:“是。”

“等等——”苏清欢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嫣然,你带他下去先安置,等将军回来我先告诉将军。”

杜景、白苏、白芷这几个,对裴璟都有深厚感情,所以如果小可有问题,他们很容易上当。

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这孩子一面之词,苏清欢不想太早下结论,虽然她现在也明显倾向他了。

女人就是容易心软,相对而言,还是蒋嫣然理智很多。

蒋嫣然派了姜青萝照顾小可。

小可给苏清欢磕了头才出去。

不一会儿,陆弃过来,苏清欢给他说清了事情原委,道:“那个孩子,眉眼真是像极了裴璟。我没想到,小可竟然是裴璟在外面的儿子。”

如果小可说的都是真的,对大长公主,苏清欢只能说,人都有两面性。

对楚家江山,大长公主不遗余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在处理后院的事情上,手段酷烈,死在她手下的无辜之人,估计不止小可的亲娘。

想想让人觉得心里沉重。

陆弃看她满脸唏嘘,拍拍她笑道:“你还在月子里,别这么费神。如果是假的,岂不是白想一场?”

“如果是真的怎么办?”

陆弃笑笑:“我且去看看他带了什么东西要立功。如果真的,就把他交给杜景,让他处置吧。或者送到辽东,或者留在他身边养着,也不差一口饭。”

苏清欢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快去看看吧,让人好好查查,这个小可,太古灵精怪。”

“嗯,你好好歇着。”

军营中,阿妩还不知道路上遇到的小乞丐已经找到了自己家里,正在恹恹地和战又年说话。

她跟别人无法提及的那些事,不敢显露出来的情绪,只有在他面前才能释放出来。

“我哥哥走了。”

“哥哥肯定生我气了。”

“哥哥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战又年听她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闷声道:“你哥哥逼我爹杀我哥哥……”

所以,他真的说不出什么同情的话来。

阿妩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傻?我哥哥算是帮你好不好!你哥哥要杀你,要弄死你!不杀了他,你还能回去吗?”

战又年低头道:“也不一定要杀了他,只要不让他做皇帝就算了。”

“你做皇帝?”阿妩想起了自己做的噩梦。

“我不想做,我又不姓李,名不正言不顺。”战又年闷声又道,“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娘垂帘听政,每日很辛苦很辛苦。”

“李家也没做几年皇帝。”阿妩嘟囔道。“还是你自己做吧,杀人总比被人杀好。不过你做了皇帝,就不能这么心慈手软了……”

“我都说了,我不想做皇帝。”战又年有几分不耐烦。

阿妩双手托腮给他想主意:“那就让你爹做吧,然后让你娘再给你生几个弟弟,到时候让你弟弟做皇帝。”

章节目录 第九百章 与小可重逢 战又年却道:“你说你爹杀了你弟弟,你娘还能跟你爹生弟弟吗?”

阿妩反应了一下才听明白,拍着桌子,气得小脸通红:“我爹才不会杀我弟弟,我弟弟们都跟我一样的爹一样的娘。而且我弟弟们才不会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争得像斗鸡一样,有失体面。”

战又年觉得被这句“一样的爹一样的娘”扎了一刀,不由反唇相讥:“可是你哥哥,不还是带着人走了吗?别骗自己了,哪家都一样。为了争权夺势,什么兄弟姐妹之情,都是假的。”

阿妩气哭了:“才不是,才不是!不准你那么说我哥哥!”

“就是,他就是坏人。”

“战又年,我和你割袍断义,再也不理你了!”阿妩哭着跑了出去。

战又年看着空荡荡的营帐,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很大一块。

没有小老虎的日子,这里安静得令人发指。

她回来了,受了罚生了病,刚痊愈就来找自己,结果被自己气跑了。

战又年从桌子上捡起一块她没来得及吃完的奶酪塞进自己嘴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老虎,我没想跟你吵架的。

只是我现在不知道,我爹娘闹成了什么样子。

爹要做的事情,与哥哥是你死我活。成功则哥哥死,失败则爹死;而无论谁死,剩下的那个,与娘的关系都无法再修复。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战又年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事情最初的根源到底在哪里?

是因为瘟疫?不,在更早之前,从爹娘把哥哥推到那个位置,从娘生下他的时候,许多事情便注定了。

如果必须选择一方,他毫不犹豫地会希望爹赢。

他不同情哥哥,因为哥哥也想置他和爹于死地;但是他心疼爹,舍不得爹娘那么恩爱的关系,现在要被永远地笼罩在阴霾之中。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除了这种徒劳的担忧,他什么都做不到。

小老虎说,她娘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神医;他相信,因为连死了那么多人的瘟疫,她娘都能有办法研制出对症之药并且索要了他们那么多东西。

那他想问问,有没有一种能让人早点长大的神药,花多少钱他都愿意买。

一定是他太小了,所以才会对现实束手无策,如果他长大了,是不是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了?

杜景收到陆弃的消息,立刻向小萝卜请辞,从议事的营帐中出来准备赶到将军府。

虽然来人没说是什么事情,但是他直觉很很重要,所以直接令属下备马,自己匆匆往马厩的方向而去。

“小老虎?”

走到半路,他似乎看到旁边的营帐边上,有个蹲着的小小身形,定睛一看,试探着喊道。

阿妩哭得很难过,唯一一个以为可以倾诉的战又年,还和他吵起来了,她都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她越想越委屈,找了个地方蹲着大哭。

听到杜景唤她,她擦干净眼泪,回身抽噎着道:“杜叔叔——”

杜景看她哭得鼻头红红,小模样十分可怜,过来低下身子耐心地问道:“小老虎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你的丫鬟呢?”

阿妩想说跟战又年吵架了,但是话到嘴边,又怕杜景为难战又年——阿妩觉得自己还是有风骨的,吵得过得意,吵不过生气,但是才不会找大人帮忙,于是便道:“没事,我让她们都别跟着,自己出来走走,有点想哥哥就哭了。”

杜景知道她和世子兄妹情深,便摸摸她的头道:“别胡思乱想,哥哥总会回来的。”

他说的是真话,因为这件大事,别说瞒着他,他根本就参与其中。

但是阿妩却以为他安慰自己,胡乱点头道:“嗯。”

“我要去将军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杜景看她小模样十分可怜,便道。

阿妩想了想,战又年那个坏蛋,她今天是不想跟他玩了,那在军营中便没有什么事,于是点点头,“好,谢谢杜叔叔。”

杜景带着她骑马往将军府而去。

到了府里,杜景自然要往前院陆弃的书房去,便要找人把阿妩送回后院。

但是阿妩却道:“我娘看到我哭会担心的,我还是去爹那里待会儿。”

杜景便带着她到陆弃的书房外让侍卫通传。

阿妩小声对侍卫道:“你偷偷问问我爹,我能进去吗?不能就算了。”

侍卫进去如实说了,陆弃看看小可,刚要让阿妩先回去,小可开口了。

“我在路上与大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大姑娘还给了我包子吃。”

其实那日给阿妩报信之后,他还是不放心,害怕她出事,便在客栈外盯着,结果等来了小萝卜一行人。

小萝卜出行怎么低调,也是带着长长的侍卫,所以略一打听,他便知道了小萝卜的身份,那和他一起离开的阿妩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陆弃道:“让她一起进来吧。”

阿妩进来才发现父亲屋里还站了个人,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随后不敢置信地道:“小乞丐,你怎么来我家了?你真来报恩了?”

小可“哼 ”了一声,道:“撒谎精。我去了你说的地方找,没找到你。”

阿妩还以为他说的是真的,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不是施恩不图报吗?你怎么找来的?也真厉害。”

见他们果真认识,陆弃看着阿妩:“你先到旁边坐下,我和你杜叔叔有话说。”

回家后竟然还有事情没交代,看起来那日真是罚得太轻了。

阿妩乖乖地找了把椅子坐下,黑亮的眼睛在几人身上逡巡,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话。

杜景早在看清小可长相的时候已经愣住了,上下打量他数次,嘴唇动了又动,也没说出话来。

小可上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行礼,然后道:“小可给杜世伯请安了。”

杜景道:“你,你是裴璟的儿子?”

裴璟确实娶妻生子了,但是后来被流放的时候,妻子与他和离,带着两个儿子并几个庶出的孩子都回了娘家,派两个小妾跟着裴璟去了辽东。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一章 痞气十足的小可 当年大长公主替裴璟娶的是康国公府上二房的符十三姑娘。

裴璟虽然混名在外,但是一副好皮囊,性格活泼,很讨女人欢心,所以虽然盲婚哑嫁,符十三姑娘成为裴符夫人后,对这段婚姻还是十分满意的。

少年夫妻,总是情浓,裴璟对她也挺满意,两人在一起的这几年感情着实不错,要不符夫人也不能连生两个儿子。

符夫人是贤惠的大家闺秀,怀孕后就给陪嫁的两个大丫鬟都开了脸,两人也都争气,很快都生了孩子。

所以大长公主对符夫人也十分满意。

之所以和离,是裴璟要求的,不忍妻妾年轻跟他受罪。

符夫人也想和夫君同甘共苦,但是裴璟告诉她,几个孩子太小,还需要她照顾,于是符夫人忍痛签下和离书,带着两个姨娘并几个孩子一起厚着脸皮回了娘家。

杜景对于这些事情都很清楚,也知道裴璟最大的儿子也才三岁多,怎么会出来这么大的孩子?

小可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来。

阿妩在旁边听着,觉得他真的好可怜,看向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怜悯,心里想着,早知道当初认识的时候就多帮帮他了。

没想到,小可竟然冲她做了个鬼脸,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阿妩:“……”

陆弃道:“我已经找人核实了他的身份,应该是没什么出入的。”

杜景沉默了片刻,看着小可道:“这些年倒是苦了你了。你现在什么打算?”

小可虽然年纪小,但是看起来很成熟,所以他先问他的想法。

小可满不在乎地道:“不苦,娘娘活着的时候对我很好,郭公公对我也很好。我娘出身低,没办法,就是我爹知道我的存在,认了我,接我入府,也不一定有更好的日子。我现在就想做个有用的人,投身军营。”

杜景皱眉道:“你才多大?这样,你先跟我回府,让你伯母照顾你。我给你父亲去信,看他如何安置你。”

小可道:“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安置我?我也不去给他添乱了,我就在军营里打杂养活自己。再说,我来也不是白吃饭的,我带着好东西来的呢!”

陆弃道:“他确实带了东西来。子然你过来看——”

阿妩好奇地抻长脖子往陆弃书桌上看去,却只能看清是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写的内容一点儿也看不到。

小可偷偷挪到她身边,眨巴着眼睛小声道:“是皇宫里的密道机关,最详尽的,是几百年前设计宫殿的人留下的。”

阿妩不信:“我才不信,那么隐秘的东西,你怎么能得到?”

小可骄傲地道:“我在宫里长大的啊!哪个老鼠洞里几窝老鼠,什么辈分我都一清二楚。”

陆弃也正在和杜景说话:“皇上当时也是暗道入宫,但是那个只是他偶然得知。你看,走得应该是这一条——”

他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这图纸是真的?”杜景倒没有被故人之子冲昏头脑,冷静地问道。

“鬼手张刚走,我让他来看过了,确实是真的。”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有再说话,转而看着两个孩子,听他们交谈。

“怪不得你说将来要找我报恩。”阿妩眼珠子一转,“那我先施恩在前,图纸是不是就算你报恩了?”

“你算盘打的可真好,一盘包子换我稀世珍宝?”

“你饿的时候,怎么不把稀世珍宝吃了,要来抢我的包子?”阿妩不服气地道。

杜景见小可还要和她分辩,便呵斥一声道:“小可,不得对大姑娘无礼。”

这个孩子,说是在宫里长大,但是却没什么规矩,倒像个市井中长大的小混混,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气。

其实,真的挺像裴璟的性格的。

小可对阿妩做了个鬼脸,看向陆弃:“大将军,您能收下我了吧。我不求别的,就想留在军营里,火头军也行。但是我想要个习武的师傅,好好习武,将来长大也做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陆弃看向杜景:“问你杜世伯吧。”

杜景道:“既然你想在军营,便先在军营。等我让人给你爹送信,看他怎么安置你再说。”

“行吧。”小可痞痞地道。

杜景对陆弃道:“将军,我先把他带回我府上,让内子替他张罗些东西,再把他带回军营。既然他说了火头军,那就现在火头军帮忙吧。”

虽然陆弃说暂时查明小可没说谎,但是杜景也不想一下子把他带到身边,接触到核心机密,打算先放养他一段日子,看看他性情究竟如何。

陆弃答应,杜景便要带小可离开。

小可给陆弃行礼,又对阿妩挤眉弄眼,小声道:“以后有时间再找你玩。”

阿妩在站又年那里受的气,被他这么一闹,倒是散去了不少,大声道:“等我到火头军找你。”

等他们离开,陆弃带着阿妩去苏清欢屋里。

阿妩像小喇叭一样,把路遇小可的说了,尤其强调了她离开以后,世子是派人暗中护送她的。

可是提起世子,苏清欢就沉默了,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陆弃岔开了话题。

阿妩心里闷闷的难受。

哥哥现在竟然已经成了府里的禁忌了。

现在她觉得最难受的就是她了,担心父母难受,担心哥哥前途未卜,还得担心哥哥日后出人头地报复他们家。

阿妩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

“爹,我也想习武。”她郑重对陆弃提起。

陆弃瞪了她一眼:“你是第几十次跟我说这件事情?哪次坚持下来了?”

“这次一定可以的。”阿妩很坚定,“我还要跟姐姐学管家。”

她什么都要好好学,将来既可以帮小萝卜也可以帮娘,再也不能做自私自利,只顾享受的人了。

苏清欢笑道:“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阿妩心口胡扯:“我出去一趟,见了许多人,活得那么艰难,我的日子比起他们,简直就是在天堂。我得好好珍惜,多学东西,帮爹娘分忧。”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二章 姚小可 陆弃欣慰:“阿妩长大了。”

虽然他并不指望她真能“洗心革面”——他的女儿,安逸舒服就行,不用那么费心费力。

屋里的每个人,包括苏清欢、蒋嫣然、白苏、白芷,也没有一个相信她真能改变。

但是这次,阿妩是真的。

第二天她跑去杜景营帐中去找小可,打算告诉小可自己要一起跟他习武,结果听到杜景和小可在吵架。

杜景怒道:“你知道你这是什么?数典忘祖!”

小可吊儿郎当地道:“他从来都没认过我,才不管我姓什么。”

“你姓裴!”

“不,我不,我姓猫姓狗都行,就是不能姓裴。我亲娘是被他外祖母弄死的,我不能认他。”

“啪——”

响亮的巴掌声把在外面偷听的阿妩吓了一大跳,让她立刻掀开帘子进去。

果然是小可挨了打,倒在地上。

“小老虎你出去。”杜景冷声道,显然还想教训小可。

阿妩道:“杜叔叔你消消气,他爹娘不在身边,没人教他那么多道理。”

杜景很温和,极少发怒,但是一旦怒了,就很难善了,所以他在军中的权威,是不亚于年长的刘均凌的。

小可却不认错,舔了舔嘴角的血丝,既不哭也不急,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痞气,却坚决地道:“您打死我就算了,打不死我,我是不可能跟他姓裴的。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找您沾他的光,是真想投军的。将来我有能力了,他过得不好,我给他一口饭吃;他过得好,我绝不去沾光。裴家没认过我,我什么也不怨恨,这是我的命。但是我娘不能白死,她好歹十月怀胎生了我,我报答不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阿妩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而且小可说话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激动,条理分明,阿妩自认自己若是挨了打,肯定做不到的。

杜景也被说得无言以对,半晌后才道:“那你打算填个什么名字?”

“姚小可,郭公公说,我娘姓姚。其实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很多女子沦落风尘就改了姓,我也不管了,就是一点儿心意。”

阿妩见杜景迟疑,忍不住帮小可说话:“杜叔叔,我觉得小可说得有道理。要不先这样吧,回头还可以再改,也不难。”

杜景见小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是头疼,道:“那就先这样吧。你带上你的包裹,跟我去火头军那里。”

阿妩忙道:“杜叔叔,他不是还要习武吗?我爹让我跟林松哥哥习武,要不让他一起来吧,省的我总是想半途而废。姚小可,你愿意吗?”

小可翻了翻眼皮:“不愿意。我跟个丫头片子一起习武,有什么前途?”

阿妩气坏了:“你得叫我姐姐!我把你送我的话还你,狗咬吕洞宾,哼!”

她明明是想帮他!

杜景皱眉道:“小可,不可对大姑娘无礼。”

“算了算了。”阿妩道,“我不跟他计较,爱来不来,林松哥哥身手可是一等一的好,从前只给我弟弟启蒙,我求了好久才求来。”

说话间,她眯着眼睛看向小可,心里暗暗想到,小样,就不信你不动心。

果然,小可立刻道:“那行,我愿意。”

“打不打脸?”阿妩横了他一眼。

“有好师傅,打脸就打脸呗。”小可毫不在意地笑道,“对了,杜将军,我每个月还得请假去看看郭公公,他会惦记我的。”

这是因为杜景逼他改姓,所以要彻底和裴璟撇清关系,对杜景来世伯都不肯喊了。

杜景道:“可以。”

阿妩拉着小可的手:“杜叔叔很忙,我带你去火头军就行,我很熟。然后带你去找林松哥哥。”

小可却挣脱她的手,笑嘻嘻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倒是没事,你是大将军的嫡长女,得注意影响。”

阿妩被他抢白得脸红,跺脚骂道:“你这人会说话吗?不识好歹。”

小可不生气,还是笑:“话糙理不糙。我是真把你当朋友才说你的,别人我才不管。”

竟然还理直气壮?

阿妩本来很生气,但是神奇地被这句话哄好了,嘟囔道:“快走,别耽误杜叔叔的军务。”

和杜景告辞,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杜景若有所思。

这个孩子,亦正亦邪,日后好好教导能成才,但是也很容易走歪路。看在裴璟的份上,他也会对他多上上心。

阿妩带着小可到了火头军,他初来乍到,要忙活的事情很多,阿妩不耐烦,便道:“你先收拾,下午我再来找你一起找林松哥哥。”

她一路小跑去找战又年。

她脾气大,但是去得也快。

她早就知道和战又年立场对立,不该挑起这个话题。算了,不跟他计较了,说不定他很快就要走了。

“战又年,你吃饭了吗?”她笑眯眯地道。

战又年看着她一如从前的笑容,松了口气——昨晚他都没睡好,觉得阿妩以后可能都不想理他了。

“吃了,你呢?”他很自然地接受了阿妩的示好,也回以积极的信号。

“吃了。我跟你说,今天咱们多了一个玩伴。他叫姚小可,是……”阿妩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避重就轻道,“他是杜景叔叔的远房亲戚,以后在火头军里。他比我们小,但是也没差多少,以后可以一起玩了?”

“姚小可?女孩?”战又年试探着道。

“军营里当然是男孩了。”阿妩在他对面椅子上晃荡着小腿道。

“哦。”战又年情绪有些黯然,总觉得有人和自己抢阿妩的注意力。

阿妩没发现他的异常,呆了一会儿便道:“你等我明天带他来找你玩,我得去看看他收拾得怎么样,走了。”

她来去匆匆,战又年有些惆怅。

过了半个月,神鹰从辽东带来了裴璟给杜景的回信。

陆弃跟苏清欢道:“裴璟说,他现在自顾不暇,而且只会吃喝玩乐,教不出什么好孩子;而且也不想认他,说认了对在京城苦等他的符夫人不公平……”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三章 苏清欢发作 苏清欢虽然替小可觉得委屈,但是这个时代嫡庶之间就是如此泾渭分明。

小可的亲娘没有入府,所以她生的孩子,本来也不为世俗所认可,所以裴璟的拒绝挑不出毛病,甚至他能委托杜景照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且这件事情,裴璟确实也没得选择。

符夫人为了他,已经受尽了委屈,现在在娘家还不知道受什么白眼。

现在再给她弄个外面的孩子,还占了长子的名头,是谁也得奔溃。

“裴璟说,是不打算认他的。”陆弃继续道,“说姓什么都好,以后如果他能东山再起,会帮他娶妻生子。”

苏清欢心想,裴璟那人赤子之心,待朋友十分真诚,但是自己本身,真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怎么东山再起?

如果真有那个机缘,大概也要等杜景自己建功立业,拉他一把。

“那杜景怎么说?”

“杜景当然会帮忙照拂。这些日子虽然他不出现在小可面前,但是派了属下时时盯着,他夫人也时常往军营里送孩子的东西。阿妩、他和战又年一起玩得挺好。”

苏清欢松了口气,这也算是个圆满结局?

多亏了好心人,也幸亏小可这个孩子自己出息。

没关系,娘早逝,爹有等于没有,这不就是陆弃走过的路吗?

阿妩告诉她,小可最崇拜的就是陆弃,一心要以他为榜样,将来未必就不会是陆弃第二。

但是想到裴璟,苏清欢还是有些生气。

她“哼”了一声道:“对得起夫人,就要对不起小可。所以不要以为年轻时候风、流潇洒,这都是债!”

陆弃看她气鼓鼓的模样,伸手把她揽到怀里,笑道:“别人家的事情,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再说,呦呦不是说了,我都老了么?不会给你冒出来什么孩子的,都是你生的,每个都是。”

苏清欢拧了他一把:“你要是有裴璟这么‘能干’,我二话不说,带着三个孩子给别人让路。”

“我只对着你‘能干’。”陆弃大笑着道,“羞不羞?还拈酸吃醋。”

“我怎么不能吃醋了?你是觉得我岁数大了?”苏清欢威胁地看着他。

谁都不能永远十八,但是永远有人十八岁。

“你就算年纪大了,在我眼里也是最美的。”陆弃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但是吃醋也很好。”

“花言巧语。”苏清欢感觉到他的手已经顺着自己的小衣往里面不安地滑动,挣扎下嗔道,“青天白日的,老实点。有点正形,你跟我说说锦奴的事情,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看到前天你和小萝卜鬼鬼祟祟地说话了,故意避开我,肯定是锦奴的事情。”

“什么叫鬼鬼祟祟?”陆弃把作乱的手抽出来,捏了捏她的脸,“有这么说自己的夫君和儿子的吗?”

“少跟我绕弯子,转移话题,也别以为我会被你揉捏两下就软了。”苏清欢傲娇道,“赶紧给我说正事。”

陆弃看她虽然口气轻松玩笑,但是眼圈已经红了,知道她也是强撑着,心里实在担心世子。

“你我在一起多久,锦奴就几乎在你我身边多久。自己的孩子,还不放心吗?”陆弃把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偷偷拭泪的机会,“现在表兄正用人之际,他一回去便被重用,现在风头很盛。”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担忧,然而转瞬即逝,面色平静,口气沉稳。

“他不是初见时候那个什么都要依靠你,喜欢和村里孩子一起跑闹下水的孩子了。呦呦,孩子大了,要学会放手。”

“我知道,我没想留住他,”苏清欢哽咽道,“可是我不能难受担心吗?我也没法跟别人说,只能跟你抱怨抱怨,偏偏你有事还要瞒着我。”

陆弃顿了顿,道:“表兄派锦奴上阵对战燕云缙了。”

苏清欢听了这话,只觉天旋地转,震惊心痛到一时难言。

“没事的,没事的。”陆弃安抚她道。

就知道她肯定会担心,所以才和小萝卜商量瞒着她,没想到还是被她察觉了。

苏清欢到榻上坐下,激动又愤怒:“那是他亲生儿子,他的长子!”

她现在甚至脑子都混乱了,觉得为什么这几年西夏这么老实,以至于世子没有什么带兵上阵的经验。

他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能力再强也只是纸上谈兵,不知深浅。

而燕云缙是谁?那是一只十岁就上战场的狼崽子!

对于中原,碍于所谓“解药”,他们不敢动,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停过北进的步伐,所以大蒙兵强马壮。

要不贺长楷卧薪尝胆那么多年的努力,为什么还会遇阻?

因为燕云缙实在是强悍如斯。

贺长楷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让世子以身涉险,而且一上就是最危险的境地。

陆弃沉声道:“也不见得就是表兄心狠,可能是锦奴为了站稳脚跟,自己的选择。”

他说得或许是对的,也符合世子剑走偏锋的行事风格。

但是苏清欢现在内心实在太焦灼了,被他这句话一下就点燃了。

她“腾”地一声站起来,怒道:“什么都是我们的错,你好表兄是唯一的好人行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发作让陆弃愣住了,看着苏清欢要往外走,他忙抱住她。

“放开我!”

白苏、白芷把门推开一条缝,担心地往里看。

然而看到陆弃从身后搂抱住苏清欢,不由都红了脸。

陆弃冷声道:“退下。”

两人这才慌忙掩了门,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

主子们原来是在打情骂俏。

“呦呦,你别激动,我没有帮表兄说话。”陆弃无奈地道。

他早该知道,不能提世子,不能提贺长楷,否则苏清欢就会炸。

“松开!”

“锦奴身边我给了他好几个人,都会护着他。你不觉得许久没听到汪恒的消息了吗?他也跟着锦奴去了,我跟他说,是你的意思,他就摩拳擦掌跟着走了……锦奴比你想象中的强大很多,西夏劫持阿妩时候,数千人被他用计悉数烧死,便可见一斑。”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四章 产后抑郁? 苏清欢终于安静下来,心中还是沉重,却已经意识到自己是在无理取闹,迁怒陆弃。

“我错了,但是心烦,不想说话。”她低头摆弄着陆弃的腰带道。

“知错不改?”陆弃松了口气,不由逗她。

“不改,你惯的,活该。”苏清欢嘟嘴道。

陆弃笑道:“好好好,我惯的,我活该。不生气了,以后锦奴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打仗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需要他与燕云缙近身肉搏;大将比的是脑子,你想啊,历朝历代,留下美名的,不乏根本不会功夫的书生将军,甚至太监将军……”

他坐在榻上,把苏清欢抱到膝上,柔声安抚,细细地摆事实,讲道理。

苏清欢叹气道:“其实我何止担心战场,后院那些女人,夜氏女也好,李慧君也好,还有上官王妃,哪个是省油的灯?她们怕是为了各自的幼子、利益,会给锦奴使绊子。”

贺长楷从前为毒所伤,没有子嗣,这几年,大概是拼命“补课”,后院多了四五个儿子。

这不,连上官王妃都传出了有孕。

陆弃又耐心地安抚她,哄到最后苏清欢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你去忙你的,我没事。”她推开陆弃,“我该给阿狸喂奶了。”

原本她以为陆弃还得强留一阵儿,没想到他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苏清欢还想,看来他真是有重要的事情,幸亏她撵他走,要不这个傻子还得留下来安抚她。

她不知道,陆弃从她院里离开后,直接往蒋嫣然那里而去。

蒋嫣然正在对账,听红叶慌慌张张地回禀说陆弃来了,沉声道:“慌什么,将军来了出去迎接便是!”

“不用迎了。”陆弃自己掀开帘子进来,看着红叶道,“你退下。”

红叶对陆弃十分惧怕,战战兢兢地给他行礼,担心地看了一眼蒋嫣然后才退了出去。也不敢偷听,站在廊下担心得直搓手跺脚。

蒋嫣然给陆弃行礼,平静道:“将军有事?”

“夫人有没有跟你说过,妇人生产后一段时间内会有烦躁不安、思虑加重甚至有轻生念头?”陆弃道。

他隐约急得当初在村里,苏清欢与人说过这件事情,当时他对这些毫不在意,所以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是。”蒋嫣然道,“确有此事。”

陆弃心惊,他已经把今日苏清欢的发作和产后抑郁联系到了一起,所以哄她也格外耐心,又慌忙来找蒋嫣然确认。

“那你是不是觉得夫人有这个征兆?”

蒋嫣然愣了一下:“将军何出此言?”

陆弃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蒋嫣然听到世子去对阵燕云缙的时候,神情复杂。

“平时夫人是不会如此的。”陆弃总结道。

蒋嫣然冷声道:“就因为一句话将军就受不了了?将军忘了镇南王三番两次为难夫人,甚至差点要了她性命吗?夫人一次次看在您的面子上宽容,但是心里都装着这些事情。偏偏您以为事情过了,烟消云散,毫不顾忌地提起。退一步讲,便真是夫人无故发作,您不该忍着吗?您失忆的时候,岂止是冷言冷语,拳打脚踢也不是没有过。”

她特别记恨陆弃一脚把怀孕的苏清欢从床上踢下来的事情。

陆弃脸色微红,“那些我自是内疚,也并没有责怪夫人之意,只是担心她的身体。你多陪她,开解她……”

“这些是将军该做的事情,我不敢越俎代庖。”

陆弃:“……你说得对。”

见他并没有反驳,蒋嫣然口气缓和了些许,道:“将军,夫人对世子的感情,您不是不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只要世子一日不回,夫人便要揪心一日。”

“你说这话,是为了夫人还是出于私心?”

“都有。”蒋嫣然坦荡承认。

陆弃忽然想起别的事情,问道:“世子府现在还是你在照拂?”

夜音和她的儿子小鱼儿,世子都没有带走,陆弃问的是她母子。

“是。夜姨娘想要带着孩子去找世子,一直在闹。”

陆弃冷了脸:“不必管她。”

蒋嫣然道:“我告诉她了,耐心等待,或许很快世子就派人来接他们了。”

她说的是实情。

世子回到镇南王身边,他的婚事不可能不被利用,所以夜音这挡箭牌,他不会不用。

陆弃对这些却不感兴趣,道:“你看着安排便是。”

苏清欢的状况已经够让他操心了,他无暇去管别人。

与此同时,苏清欢在和白苏说话。

“以后还是让奶娘带着阿狸睡,晚上喂奶的时候送给我就行。”

白苏惊讶:“夫人,不是您说要自己带着二公子的吗?”

之前她们也苦劝,说她精力不够,但是苏清欢却道这可能是她最后一个孩子,不亲自照料,以后会后悔。

苏清欢笑笑道:“他还小,除了吃便是睡。我带他夜间休息不好,白天便有些混沌,很多事情不能分心去想,所以还是算了。”

如果不按照年龄,而是人生履历来算,她现在孩子都生了三个,真是人到中年。

这个阶段,内心丰盈了许多,更明白自己的许多不足,也更加谦和。

她不仅是阿狸的娘,也是阿妩和小萝卜的娘,还是陆弃的妻子,还牵挂着远远的世子。

除此之外,她还有自己的事业。

做一个全身心付出的全职母亲很美好,但是她也可以适当权衡一下,分出一部分精力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不如,关心时政,思考未来,如何给几个孩子更好的教育和帮助。

今日对陆弃发火,也让她反思自己心态的浮躁,对事情反应的滞后,从而做出了这个决定。

军营中。

阿妩拉着小可一起去找战又年说话。

战又年在门口等着他们,看见他们来,埋怨道:“不是说好了早点来吗?都这么晚了。”

刚开始他确实有点介意小可“抢了”阿妩,但是孩子心思毕竟单纯,而且他很快发现,小可会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对他也一并期待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五章 孩子的友谊 阿妩弯腰拍拍腿,又指着小可额角的汗珠道:“我们两个刚蹲完马步,腿都是酸的就跑来了,你还抱怨!我都要累死了。”

“那就不练了呗。”战又年看着她都晒黑了几度,不由道。

“那可不行。”阿妩昂首,“我将来可是要做女将军的。”

她这些日子每当不想坚持的时候就想想世子,然后咬牙逼迫自己坚持下去。

陆弃惊讶的同时,也很心疼,劝她放弃,结果被“产后抑郁”的苏清欢骂了:“她好容易能坚持下来,你又拖她后腿。并不指望她当真能学成,但是要学会持之以恒。”

陆弃现在恨不得把苏清欢供起来,事事都顺着她,因此只能答应下来,背地里却让小萝卜去点林松,让他放放水。

结果小萝卜却跟林松说:“我爹说,姐姐虽然是女孩,但也是将门虎女,希望师傅好好教导她。”

当然,过了很久之后陆弃和林松见面的时候,还是戳穿了小萝卜的“两面三刀”。

小萝卜却理直气壮地道:“我娘说,谁会也不如自己会。”

结果被心疼女儿的陆弃捶了一顿,这是后话不提。

小可道:“快进屋,我要喝水,渴死了。”

三人一起进去,小可咕噜咕噜喝了三大杯茶水。

阿妩嫌弃道:“你能不能斯文点?”

小可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娘们。你看军营中的人,不都这样喝水吗?”

“我爹就不这样!”阿妩反驳道。

她知道小可最想学的人就是陆弃,所以故意这般说道。

果然,小可问:“那大将军怎么喝水的?”

战又年急了:“怎么喝都好,能解渴就行。小可,你昨日说到那道士预知未来,到底怎么回事?”

阿妩也想起这件事,连声道:“对啊对啊,我昨晚回去还跟我娘说了,她都没想明白,等着我今日回去跟她解释呢。你快说!”

小可得意洋洋地讲起他从郭公公那里听来的奇闻异事,另外两人托腮听得津津有味。

故事讲完,两人恍然大悟,拍掌称奇。

战又年道:“小可,你也不想认祖归宗,那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不如跟我回西夏吧。”

阿妩一听急了,怎么还带挖墙脚的?

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小可是中原人,怎么能去西夏?”

“西夏以后和中原不打仗了。去西夏也可以做大将军。”战又年道,“是不是,小可?”

“我不去,我就要追随秦将军。”

等他长大,他就变成了他。这是小可心中羞涩却坚定的梦想。

战又年很惆怅:“那我回去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不打仗了,可以互市啊!”阿妩道,“到时候还可以见面的。你看小可之前在宫里住的时候,也没想到现在能和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可能的。”

小可道:“小老虎这话说得对,反正我早就想来,就算一路乞讨,也终是来了。”

“对。”战又年重重点头,“以后想见,总是能见上的。”

只希望,爹能一切顺利。他以后的路,大概会好走一些。

三个孩子的友谊,慢慢萌芽。

“杜叔叔,我想把小可要到我身边。”小萝卜正在军营中和杜景商量。

杜景道:“是不是再看看?”

“我留心观察这半个月,对他甚是满意。”小萝卜道,“他与我年纪相仿,有前缘在,又上进机灵,我想让他给我做个伴读。我的文武师傅都是最好的,加上得父亲和叔伯教导,让他一同聆听受训,可能对他更好。”

杜景心里替小可高兴,道:“这真是他的造化。”

“以后的造化还得看他自己,但是我觉得我看不错。”小萝卜从给他特制的书桌后站起身来道,“我已经从书院和军营中收了不少人,日后还得继续。”

杜景不由赞道:“大公子求贤若渴,看人眼光狠辣,实在令人惊喜。”

他没用敬佩,而是说“惊喜”,这是站在长辈位置上的欣慰。

小萝卜笑道:“上阵父子兵,父亲那时和王爷兄弟感情好,也算互相照应。现在只剩下我爹单打独斗,日后到我,估计也只有我和阿狸相互照拂,终究是太单薄了。”

武将世家居多,陆弃这种“一代”,又不肯广纳妾,多生儿子,就只能多招揽人才了。

杜景想了想道:“我明白了。那确实是应该找些年岁小的,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不一样。”

军中之人更重兄弟情谊,生死之交,比不靠谱的亲兄弟强百倍。

小萝卜点头:“杜叔叔,弟弟也该带进来了。婶母宠溺,并非好事,叔叔的嫡长子,将来也要光耀门楣。”

杜景心里一凛,郑重道:“是,明日我便带他来。”

他的长子杜潜已经五岁,确实该带出来了。从前他军中太忙,疏于管教,夫人确实有宠溺过度之嫌,身边跟着一群丫鬟婆子,吃饭穿衣都要有人伺候。

没想到,小萝卜只与杜潜见过两次,便已经看出来了。

心里又有些激动和骄傲,有小萝卜在,地虎军后继有人,还能兴盛四十年。

就这样,小可来到了小萝卜身边,但是他与从前也并无两样,还是与谁都嬉笑着,性格极好,讨人欢心。

学起东西来,他有一种为难自己的狠劲,进步一日千里。

过了半年,战北霆带着答应的剩下银两和战马以及李焱龙的项上人头,接走了,不,迎走了西夏新君战又年。

战又年回去登基为帝,战北霆摄政,柳太后退居幕后。

苏清欢和陆弃讨论了这件事情,她觉得战北霆到底珍惜和柳太后的感情,不想让她以为自己有野心所以才弑君篡位,所以才把战又年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但是柳太后最艰难的日子是带着李焱龙走过的,所以心灰意冷,不再理事。

陆弃大抵赞同,却觉得柳太后不是心灰意冷,而是被战北霆架空,不想让她干政。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过后,接下来的几年,西夏再无风吹草动,所有的胶着,都在镇南王和皇上的最终较量上。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六章 阿狸 五年后。

三伏天酷热逼人,苏清欢的屋里却清爽宜人。

冰鉴里装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其上放着各种瓜果,令人食指大动。

苏清欢前几日晚上乘凉在葡萄架子下睡着,结果着凉,病得蔫蔫的,虽然有意瞒着陆弃,却还是被他发现,结果一个院子的人都受了罚。

今日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二公子,慢些跑,夫人还没醒。”屋外传来了白苏轻轻的嘱咐声。

“娘还要吃药吗?我进去看看娘,轻轻的。”阿狸声音脆生生的。

“阿狸,进来吧。”苏清欢笑着道。

话音刚落,阿狸小炮弹一般地冲进来,珠帘被他撞得叮叮咚咚,摇晃不已。

“娘!”他直接跳到炕边坐下,伸手摸摸苏清欢的额头,点点头装模作样地道,“不热了。”

阿狸长得极为漂亮,皮肤白皙,大大的眼睛,粉面朱唇,像极了女娃娃。

到现在出门,不认识的人都还以为他是女孩。

但是不要被他的外表欺骗,他脾气十分冲动,做什么都风风火火,性格既不像爹也不像娘,和哥哥小萝卜更是天差地别。

苏清欢笑着道:“娘没事。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满身满脸的汗。”

阿狸的奶娘忙上前行礼道:“夫人,奴婢来之前刚给二公子换的衣裳。”

白苏斥道:“夫人和二公子说话,谁允许你插嘴的?”

阿狸道:“行了行了,这天这么热,谁出来不汗湿了衣服?湿了就湿了呗,我娘也没有怪谁,奶娘不用怕。白苏姑姑你也别生气,奶娘这是害怕我娘罚她呢。”

女人就是事儿多,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也能起争论。

苏清欢坐起来,白苏忙替她垫好迎枕。

“娘,您好了我就不在府里陪您,要去军营了。”阿狸道。

与小萝卜喜欢动脑子相比,阿狸更喜欢舞刀弄剑。

苏清欢生病,陆弃便不许他出门,让他陪着苏清欢,这几日可把他憋坏了。

“去吧。不准添乱,不准动不许你动的东西。”苏清欢嘱咐道,“不许赖在军营中,晚上按时回家。”

阿狸一叠声地答应,跳下炕往外跑,大声道:“娘同意了,告诉爹,娘同意了。”

两条小短腿,一溜烟地跑出去。

苏清欢:“……”

感觉她生了只猴子,上蹿下跳,没个安分的时候。

生孩子这件事,才像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

白苏笑道:“夫人,再躺躺吧。刚才小丫鬟来说,司徒大人刚进了将军书房,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再躺就成废人了。”苏清欢笑道,“我得去看看我的药材,有没有被晒坏,这几日太阳太毒了。”

她在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药田,尝试着种一些珍贵的药材。

别说,真有几样周济让人从海外带回来的,都让她摸清了种植规律,种得不错。

白苏笑道:“将军知道那是您的心头肉,早让人搭了棚子,奴婢早上才替您看过,长势好着呢。”

苏清欢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

白苏服侍她起身洗漱,替她挽发。

苏清欢坐在铜镜前,自己动手往脸上抹自制的护肤品。岁月不饶人,过了三十岁,在皮肤保养上,不敢再偷懒。

“司徒大人府上昨日才办了喜事,今日就来,也是敬业。”她感慨道。

昨天是司徒夫人的长子司徒伯林和刘均凌的次女成婚的日子,说起来她还是媒人之一——司徒夫人上门求了她说和。

苏清欢本来还一头雾水,为什么要来找她,蒋嫣然说,将军夫人做媒人,两家有体面。

后来陆弃告诉她,其实两家早已议定,这是在在试探他的意思。

刘均凌和司徒清正,都是陆弃倚重的人,两家结亲,怕陆弃有顾忌。

陆弃让苏清欢备了重礼,表明自己态度。

白苏笑道:“司徒大人今日高兴,还给了小丫鬟赏银,倒把她吓到了,巴巴跑来跟我说。”

司徒清正为官清廉,人情往来这些向来不理,赏赐别家下人真是破天荒。

“他这是高兴,终于有儿媳妇替他的心肝宝贝‘面儿’分担家务了。”苏清欢打趣道。

“夫人您这叫一百步笑五十步,再宝贝,也不能有将军宝贝您那般。”

两人正说笑间,外面的丫鬟隔着帘子道:“夫人,舅夫人来看您了。”

曹溦来了?

苏清欢道:“白苏,你先去把舅夫人迎到花厅,我自己梳好头发再来。”

“怎么还跟我见外了?”曹溦的声音响起,原来已经站在廊下了。

“嫂子快进来。”苏清欢笑道,“我这蓬头垢面的,怕你骂我呢。”

虽然几年前因为宋氏的事情,苏清欢心里曾经有点不舒服,但是曹溦会做人,几次表达歉意,苏清欢也不是揪着不放的人,两人感情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曹溦走上前来,从白苏手中接过梳子替苏清欢梳头,笑道:“我可不敢,怕将军不饶我。病好些了没?”

“好多了。嫂子有段日子没来了,我都想大姐儿了。怎么不把她带来?”

大姐儿是曹溦的嫡长女,比阿狸大一岁,今年六岁,正是可爱的时候,苏清欢素来喜欢她。

“皮猴子一般,今日非要让你大哥带着出去逛庙会,你大哥也惯她,真带她出去了。”

说起来,这几年曹溦和宋氏斗法,始终抓住主动权,打压得宋氏没什么挣扎余地,深受苏明俊宠爱的大姐儿功不可没。

这个小家伙儿,现在已经是娘的好帮手,长大了绝对是宅斗的个中高手。

不像阿妩,现在还傻乎乎的。苏清欢想起自己的冤家女儿,不由捂脸。

曹溦绣花的手,十分灵巧,很快帮苏清欢梳好头发。

苏清欢让人奉茶,曹溦笑道:“让她们给你上饭菜,不用饿着肚子陪我。”

苏清欢也不客气,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曹溦说家常。

曹溦从昨日司徒家和刘家的婚事说起,苏清欢还觉得因为自己生病没去十分遗憾,听得分外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七章 有女初长成 可是听着听着,苏清欢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曹溦说:“我看着就羡慕,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其实四年前,刘家二姑娘跟随刘夫人去烧香的时候遇到了司徒大郎,那时候两家夫人就动了心思,一对小儿女也有意思。这亲事,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商量起来了。”

苏清欢还愣愣的,道:“那时候刘家二姑娘才多大?不是说今年才十六嘛!”

十二岁议亲?好像也还好,算是稀松平常。

想到已经二十出头,却天天自己晃着不肯考虑终身大事的蒋嫣然,苏清欢有些头疼——都是因为她的缘故,自己现在觉得十六成亲还早,更别说十二议亲了。

“十二已经不小了。”曹溦的声音有些激动,“真到十五六岁要成亲的时候再找,好的早让人定去了。”

苏清欢笑着道:“十五六岁成亲在我看来也太早,十八二十还差不多。”

曹溦:“……你是这么想的,孩子可不一定这么想。”

苏清欢觉得这话不太对了,想了想,突然一个念头闪入脑中。

难道,她是前来替阿妩说亲的?

阿妩今年十三岁,如果曹微这番话另有所指,那应该指的就是她了吧。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道:“嫂子知道,我向来和别人想法不一样。将军又是爱女如命的,甚至跟我说了不许阿妩出嫁,要他招赘婿的话。”

曹溦脸色变了变:“那小萝卜和阿狸怎么办?这不妥。”

苏清欢没有错过她分毫表情,心里愈发清楚她的来意。

曹溦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她既然提起婚事,那应该是为了自家孩子。和阿妩同龄的,自然是苏朗。

“我也觉得不妥。但是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我拗不过。别的事情,就是军中的事情我也敢问,可阿妩的婚事,我不敢提,提一次吵一次。幸亏阿妩年纪还小,要不我能愁白了头。”苏清欢假装唏嘘地道。

她不是不喜欢苏朗,苏朗性格温润,讨人喜欢;而是觉得曹溦日日和宋氏斗法,实在不合适阿妩那样的直性子。

聪明如曹溦,知道苏清欢听明白了自己的弦外之音,这是婉拒,笑笑道:“那也是。阿妩是你和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自然格外宠爱。”

她转换了话题,和苏清欢说起旁的事情来。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必那么累,继续与她言笑晏晏。

中午的时候,苏清欢留曹溦吃饭,曹溦却推说府里有事,嘱咐她再养几日,彻底养好身体就离开了。

她前脚走,白苏后脚就炸了。

“舅夫人说的话,奴婢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孩子不一定这么想’,大姑娘心性跟孩子一般,哪里有那么多心思?被舅夫人这么一说,倒显得大姑娘有什么心思一样!”

苏清欢笑笑:“你怎么被白芷传染了,这么容易生气?我猜是我大哥的意思,并不是嫂子的意思。嫂子喜欢安静听话的女孩,将来自是想找个柔顺的儿媳妇。小老虎这种只能顺毛摸,还得供着的,她不喜欢。”

如果说曹溦可以考虑阿妩,唯一的原因也只能是阿妩身份高,可以帮她跟宋氏斗法。

其实听到自己拒绝,她应该是松口气的。

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可能觉得被拒绝没面子才会下意识地反驳。

“哪家父母不觉得自己家孩子好?”白苏道,“表少爷确实不错,但是想配上咱们大姑娘,还是差太多了。低头娶妻,抬头嫁女,这都是有数的,单单论门第,就差太多了。”

苏清欢笑道:“我可没想阿妩高嫁。其实,其实我心里有人选了。”

白苏惊讶地看着苏清欢:“夫人,太早了吧。您不是要等大姑娘十七八岁,性格沉稳些再考虑吗?奴婢们都很赞成。”

早成亲有什么好处?身份再高,在婆家也要任劳任怨,白苏觉得犯不着。

阿妩的身份、外貌、性格,哪样不是一等一的好?便是二十不嫁,求亲的人也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不不不,”苏清欢挤眉弄眼,“我看上的这个真的特别合适。你猜猜是谁?”

“奴婢也认识?”白苏看她狡黠模样,不由露出笑意,“这个奴婢可不敢瞎猜,您就别跟奴婢打哑谜了。”

苏清欢得意一笑,“你觉得小可怎么样?”

娘早逝,有爹等于没爹,没有任何牵绊;活泼又上进,机灵又善良,苏清欢观察他很久了。

阿妩和他算是青梅竹马,两人感情很不错。

阿妩在府里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记得给小可带一份儿,阿妩生病的时候,小可也能天天往府里跑……

白苏想了想,眼中露出惊喜:“奴婢怎么就没想到呢?大姑娘倘使和小可在一起,跟招了赘婿没什么差别,顶上又不用受婆婆的气,也没有难以相处的妯娌和不好对付的小姑子……小可本身也争气,人缘好,性格好……”

白苏越想越觉得合适,最后竟然觉得小可简直是上天为阿妩量身打造的理想夫君,恨不得现在立刻替阿妩定下来。

苏清欢看她着急模样,不由笑道:“你怎么也说风就是雨的?他们两个还都小,日后不一定各自有什么想法。等他们大些,看他们自己怎么想。”

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感情的事情,最不能勉强。

但是苏清欢关于阿妩择婿的思路是清楚的,最好比照小可这样的条件来找。

不是她自私,而是这个时代对嫁为人妇的女性太苛刻了。

她心疼女儿,总想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

“奴婢觉得,要不您跟将军提一提。将军再找杜将军提一提,否则万一杜将军给小可定亲了怎么办?”白苏现在显然觉得小可太合适,就担心被别人抢走。

苏清欢笑道:“咱们可不能害了小可。将军现在不能听别人提起阿妩的亲事,看谁都不顺眼。人家小可还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被将军扣一顶觊觎他女儿的帽子,岂不很惨?”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八章 魏府来人 苏清欢嘱咐白苏,就是今日曹溦上门,也只当寻常,别让陆弃知道她的求亲之意。

但是她们不说,有人说。

过了不到两日,陆弃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道:“你大哥今日竟然跟我说干脆让阿妩嫁给苏朗,他多大的脸!”

平时的时候叫“大哥”,“你大哥”,分明是很生气了。

苏清欢知道他不是对苏明俊有意见,而是只要听到有人提起阿妩的婚事,他就这种“你们这些垃圾竟然敢觊觎我女儿”的样子。

她也不理他,这种情况下,让他自己吐槽一会儿就好了。

“苏朗个子还没有阿妩高,每次见了我,我还没说话,他都快哭了……”

“读书好有什么用?书呆子也不少……”

苏清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等他吐槽差不多了才递给他一块西瓜,“说累了吧。”

陆弃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狠狠瞪了她一眼。

苏清欢摊手:“我也不同意。”

陆弃“哼”了一声,“旁的事情你做主,阿妩的婚事,我不点头,谁说话也没用。”

“是——”苏清欢眨巴眨巴眼睛,“知道那是你的心头肉,小乖乖,我是比不上也不敢比的。我饿了,吃饭吃饭。”

幸亏就生了一个女儿,要生十个八个,现在她的地位都得低到尘埃里。

她病了几日,陆弃没能近身,现在终于好了,像脱缰的野马,自然要好好挞伐一翻。

苏清欢面色酡红,眼神迷离,被他带到了天堂,久久回味无法醒来。

“等等睡,我抱你去洗洗。”

温热的水缓解了身体的酸软,可是也唤醒了男人的欲、望。

又一次后,苏清欢被陆弃抱在怀中,靠着他宽厚的肩膀,昏昏欲睡。

“几年前就开始说我老了,结果现在是不是还能让你满意?”陆弃摸着她光洁的肌肤,不无得意地道。

“满意,满意。”苏清欢连翻白眼都懒得翻了,“求求你快让我睡觉吧。”

“不急。”

苏清欢知道不用大招无法脱身,“哼”了一声道:“我可是大病初愈的人,有点人性好不好!”

陆弃果真不再动她,用大棉巾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后才抱出去,小心翼翼地替她绞头发。

苏清欢临睡前还不忘说他:“都跟你说了别在浴盆里闹,头发湿了还得你麻烦。”

“我愿意伺候。”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翻身呼呼大睡。

“呦呦,呦呦——”陆弃小声唤着她。

苏清欢只觉得自己刚睡着就又被他拍了脸喊叫,以为他又想求欢,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扇飞他的手:“滚!”

早晚有一天,她要被他弄死。

陆弃犹豫了下,对外间等待的白苏道:“你去找蒋嫣然,让她去。”

白苏为难地道:“将军,旁人就罢了,是魏夫人让人拿着夫人的手帕来求的,肯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是耽误了,以后夫人和魏夫人,还如何相处?”

已经下半夜了,大欢却连夜让人上门喊苏清欢救命,说是府里有人发了急症,请她务必去。

大概害怕被拒绝,还特意附上了相识之初苏清欢送她的帕子。

十几年前的东西,妥善保管着,可见多么珍视和苏清欢的情谊,也可见,现在她求救的心情多么迫切。

白苏对苏清欢了解至深,知道现在拒绝,等她醒来之后怕是会十分不安。

陆弃也明白,后悔今天晚上有些放纵了,便耐着性子小声道:“呦呦,快醒醒,有事找你。”

苏清欢听得迷迷糊糊的,但是脑子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下意识觉得陆弃在撒谎求欢,便不理他,继续纵容自己呼呼大睡,同周公进行深入约会。

“夫人,”白苏在外面等急了,不由提高声音唤道,“有病患急症求医了。”

苏清欢几乎立刻坐起来,眼神还是茫然的,嘴里却道:“哪里,患者在哪里?什么急症?”

陆弃看得好笑又心疼,伸出双手搓搓她的脸道:“醒醒,是魏夫人派人找你。”

苏清欢理智慢慢清醒,皱眉道:“谁?大欢找我?”

“嗯。白苏你进来说。”

白苏进来,一边伺候苏清欢穿衣服,一边跟她说明情况,脸红地假装没看到她身上不容忽视的痕迹。

苏清欢自己拢好衣襟,道:“救命?救谁的命没说清楚?”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白苏道:“没说。”

“你先穿衣服,准备药箱。”陆弃道,“我出去叫上侍卫,一起护送你过去。”

这件事情确实透露着诡异,他自然放心不下,要跟着过去。

“嗯。”

因为着急,苏清欢直接和陆弃一起骑马往魏府而去。

门口原本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可是等他们近前,人似乎又进去了。

苏清欢满腹狐疑,小声问陆弃:“鹤鸣,可是我眼花了?我刚才怎么觉得这里站了个黑影,转眼间就不见了?”

“你没看错,刚才那人是魏绅。”陆弃沉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苏清欢一头雾水。

下马之后,魏府的管家上前迎接,行礼后急得直搓手道:“苏夫人,您总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除了守门之人,只有他一个人,后面一个仆人也没有,整个府里也沉浸在一片黑暗寂静之中,令人心惊。

苏清欢下意识地抓住陆弃的袖子。

陆弃不动声色地拍拍她的手背,对管家道:“怎么回事?”

管家看看他身后带的人马,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道:“是后院之事——”

苏清欢以为他会说不许陆弃带人进去,那这种诡异的场景,她也不打算进去了。

可是他说:“但是将军也不是外人,各位兄弟也一起请进,只别进二院就行。”

说话间,柏舟匆匆赶来,行礼后对陆弃道:“有劳将军和苏姨母,将军请随我外院叙话。管家,你带苏姨母到母亲屋里。”

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苏清欢正在犹豫间,就见陆弃身后跑过来一个侍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弃的脸色,瞬时变得有些奇怪。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九章 私奔 苏清欢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陆弃。

陆弃把拳头挡在嘴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对苏清欢道:“你进去吧,我跟柏舟去坐坐。”

苏清欢还是一头雾水,但是看到灯笼微弱的光芒都把柏舟的焦急照得一览无余,便冲陆弃点点头,带着白苏往里走。

刚走了几步,便看到大欢身边的婆子迎了来,急急忙忙地对身后跟着的丫鬟道:“去跟夫人说,苏夫人来了!”

然后她上前给苏清欢行礼,结果太着急,脚下一滑,竟然跌倒在地上。

苏清欢让白苏扶她,她却道:“老奴不打紧,夫人请快些。”

这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

苏清欢没有被带到大欢的院子,而是往后面而去。

“去哪里?”她到底还是警惕,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没遇到过什么下人,惨淡的月光把青石板路照的星星斑斑,有几分瘆人。

那婆子低声道:“夫人,咱们去大姑娘院里。”

静姝?难道是静姝出事了?

苏清欢心中一凛,跟着她匆匆往里去。

静姝的院子繁花锦簇,空气中传来馥郁的花香,但是仔细一闻,竟然还有淡淡的血腥之气。

苏清欢停下了脚步,皱眉道:“怎么会有血腥气?”

静姝作为最受宠的魏府大姑娘,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两只灯笼在微风中晃荡,竟是一个下人也不见。

大欢已经闻讯出来,看见苏清欢就扑到她怀里嚎啕大哭:“姑娘,姑娘我不想活了。”

想来真是伤心到了极致,否则她不会喊自己“姑娘”。

苏清欢被她撞了一个趔趄,在白芷的搀扶下才稳住身形,拍拍她的后背道:“有事慢慢说,天没塌下来。”

能哭喊出来的,就不会是了不得的大事。

“姑娘,快进来看看静姝,我,我……”大欢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她看苏清欢身后只带着白苏和白芷,便没有让她们留在外面。

苏清欢走进院里,发现铺路的青石之上湿漉漉的,隔着薄薄的鞋底,她甚至能感受到水汽的湿润。

没有下雨,那就是用水冲院子了,而且是刚刚冲过不久。

难道是静姝院子里的下人……

苏清欢按捺下心中猜测,跟着大欢进屋。

一进去她就愣住了,屋里的血腥之气比外面还浓烈,转进内室,她看到静姝赤身趴在床上,后背是横七竖八,触目惊心的伤痕。

“这是怎么了?”苏清欢立刻上前问道。

静姝原本头向里面,听见她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惨然一笑:“苏姨母,我好疼。”

敢动她,并且能打得这么狠的,除了魏绅,还能有谁?

苏清欢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才院子里的血腥之气,进来时候整个府里阴森森的气氛……

因为魏绅发怒,所以没有人敢触霉头,大气不敢喘地都躲了起来。

可是静姝是魏绅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魏绅又哪里去了?

“姨母马上给你处理,很快就不疼了。”苏清欢回头开药箱,却意外发现大欢站在旁边抓着幔帐,脸上神色复杂,既心疼又怨恨。

“姨母,不要浪费你的好药。”静姝的泪水簌簌而下,泪湿枕巾,“我活不了了。”

苏清欢一听这话,脑子轰的就炸开了。

十几年前,林三花也是这样跟她说的。

“不准胡说!”苏清欢道,“你爹娘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报答过分毫吗?你这么说,让他们情何以堪?”

大欢擦了擦泪,吸了吸鼻子,口气平静冷然:“我从来没指望她报答,我就是心疼老爷,疼了她十几年,最后换得她以死相逼。我也对不起三花姐,我答应过她会好好替她把孩子养大,却没有养好……”

“大欢,”苏清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面都要劝,“现在说这些有用吗?你们母女俩现在都不许说话,白苏过来帮忙。”

静姝还要挣扎不肯上药,苏清欢抬起手骂道:“你再不听话,我也打你了!”

静姝哭道:“姨母,您打吧。”

苏清欢叹了口气,哪里还能有下手的地方,心里道,魏绅这是发哪门子的疯,能把人打成这样。

替她上了药,几乎包扎成木乃伊样子,苏清欢净了手,在旁边坐下道:“现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静姝从小和她亲近,哭着求道:“姨母,您跟我爹娘求一求,让我爹放了寒小山吧。”

“寒小山是谁?”苏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大欢冷声道:“一个戏子!她抛下爹娘,跟着一个戏子私奔!”

苏清欢听了这句话,瞬时沉默,心里想着,兜兜转转,静姝竟然走了林三花的老路吗?

不!绝不!

刚才她给静姝诊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是如果三花知道这个消息,心里该多么难受!

静姝哭道:“不是他引诱我,是我不知廉耻去勾、引他的。娘,您让爹放了他吧,我保证不再见他,一辈子留在爹娘身边伺候。”

“你这是用不嫁人来威胁我们吗?”大欢满脸哀伤,“静姝,我和你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缺了你什么,你要跟一个下三滥的戏子!”

“在娘心里他下三滥,但是他对我是极好的。”静姝道,“娘,您嫁给爹,也没有畏惧世俗的眼光,这辈子过得不也很幸福吗?我为什么不能跟寒小山,爹有权有势,也不缺钱,我为什么不能选个喜欢的人?”

“你当然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人。”苏清欢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她没想到,静姝现在竟然如此叛逆,“你问问你自己,你不是魏绅的女儿,那个人是否还喜欢你?第二,你爹有的一切,都跟你没关系,不要把爹娘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应当!”

其实静姝略胖,长相也实属一般,但是性格一直以来都很乖巧,不知何时竟然会如此偏激。

难道,爱情让人变得盲目?

“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只是因为我这个人!”静姝大声道。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章 哀求 “只要让我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要。”

大欢气得脸色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淌,挫败地道:“我对不起三花姐,对不起三花姐……”

苏清欢看着这母女俩,不由头疼。

都说女儿贴心,可是谁又知道,女儿长大了烦心事有多少。

她想了想道:“大欢,你先出去,我和静姝谈谈。”

大欢摇头:“姑娘,您别参与进来了,出力不讨好。我去找三花姐请罪去,都是我的错……”

知道林三花来了边城,善良如大欢,经常带着一双儿女去看她。

虽然林三花从来不单独见,但是也并不拒绝她讲授佛法的时候他们在人群中听。

“你行了。”苏清欢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事情。你没有对不起三花;而且你去找她,指望她一个方外之人参与进来吗?生气的时候别说话,别胡思乱想,天没塌,所有的人都好好的,事情总能解决。白苏,带着魏夫人出去。”

别人的事情她不好管,但是大欢和静姝的事情,她不能不管。

等屋里只剩下静姝和苏清欢的时候,静姝缓缓开口:“姨母,我爹把他抓了去,把我身边的人都杖杀了,把我打成这样。我错了,我都认,可是他是无辜的。”

苏清欢冷笑一声:“诱拐官家女子,我没看出来他哪点无辜!他要是真喜欢你,为什么不堂堂正正求亲。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他带你私奔,置你于何地?”

“不是这样的,我们身份相差悬殊,我爹不会同意的。是我提议要私奔的……”

“私奔以后呢?”苏清欢语气越发冰冷,“私奔以后你爹就同意了?”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生了孩子,我爹就算生气……”

“住口!”苏清欢勃然大怒,“你要用这种方式让你爹妥协,为难最爱你的父母,你这十几年受到的教养呢?”

静姝嘤嘤地哭,说不出话来。

不对,苏清欢忽然反应过来,静姝从来乖巧,对于男女之事怎么会懂那么多?

魏绅治家甚严,因为自己的缺陷,就算普通的描述夫妻之间关系的话,只要涉及那方面,都会勃然大怒。

所以,“生米煮成熟饭”、“生了孩子”这种话,府里哪个敢让主子听到?

“他让你无名无份替他生孩子,这是爱你,对你好?”苏清欢步步紧逼。

“他,他也是没办法。我年纪不小了,我爹娘随时都可能为我定亲。”

也就是说,真是这个寒小山说的用孩子来威胁魏绅了。

这个人,不行!

要么坏,要么蠢,要么又坏又蠢。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道:“静姝,我问你一句,十几年,你觉得你爹娘哪里对不起你?”

“姨母,您别这么说。爹娘对我都很好,就算爹今日想打死我,我也没怨恨过他。可是我就想找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这有错吗?娘,姨母,都是惊世骇俗之人,现在不也一样幸福吗?为什么我想要一份感情,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呢?”

“当年你娘家贫,被你爹买进府里,她没得选,但是你爹为了你娘做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和将军,彼此倾心,但是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他始终要娶我之后才肯和我在一起,将军为了我,杀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非议,你也知道;你问问自己,寒小山为你做过什么?他甚至不敢到你爹面前求一求,像只老鼠一样畏畏缩缩,见不得人。”

“他不是的。姨母您对他有误解,他真是很好很好的……”静姝急急忙忙地辩道。

“我并不认为他做的事情,是很好很好的人能做出来的。”苏清欢道,“但是我现在也不跟你争论这个。我问你,你现在想干什么。”

“我,我已经不奢望和他在一起了。”静姝泪如雨下,“我就希望他好好活着。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我赔他一条命。”

“你拿什么赔?生养之恩都不管了?”苏清欢按捺住怒火,“行,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这样,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情揭过去。我跟你爹求情去,让你爹放了他;你也兑现承诺,从此和他再不往来,可不可以?”

静姝泪水流得更快,半晌才咬着牙艰难地道:“可以。”

“不要以为我们都爱你关心你,你就有恃无恐,可以不顾我们的感受。”苏清欢冷冷地道,“再热的心,也会有被你伤得热不起来的时候。静姝,你好自为之,我答应你的一定办到。你大了,自己答应的,也要做到。否则,我是再也不会管你的。”

“是,姨母。”静姝难过得不停落泪,“您,您别告诉仪安师太。”

大欢早就告诉她当年发生的事情,如果林三花知道,肯定会想起从前,情何以堪?

苏清欢松了口气。

静姝不是不懂事,就是一时脑热。

她自己也是从这种时候过来的,当时她甚至都想程宣将来会变心,也愿意和他在一起。

多傻多天真。

“嗯。”她答应,“不要再说轻生的话。死容易,却把所有痛苦留给爱你的人,这不公平。”

苏清欢俯身,用帕子替她拭泪。

“静姝,你还小,有很多事情,自以为看得明白,爱得深沉,却……”

苏清欢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而是闻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姨母,我知道,我知道。”静姝哽咽道,“或许你们都对,我也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是,可是我……”

苏清欢冲她笑笑:“我都懂。好了,事情过去了,我先去跟你娘说,让她找你爹求情,先把那人救了再说。”

“好,好,好。”静姝连连点头,面上浮起感激之色。

苏清欢掀开帘子出去,却没有跟大欢说话,而是在白芷耳边轻轻嘱咐一番,白芷愣了下,随即点头,快步跑出去。

静姝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不由松了口气。

小山,原谅我,为了保你性命,只能割舍你。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一章 发现异常 苏清欢劝大欢,声音并不低,静姝在屋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大欢,哪个少女不怀春?”

“我就没有。”大欢立刻道。

苏清欢:“……”

有点心疼魏绅,初见时魏绅说一句她拆一句台,彼时自己还偷笑;现在好了,她成了自己的猪队友,苏清欢笑不出来了。

“你粗糙,家里又穷,吃不上饭,哪里有时间想风花雪月的事情?”苏清欢没好气地道,“我是说,这是很普遍的情况。我现在不跟你说对错,静姝心里的难过是实打实的。这就比方说,你爹娘非要让你和你家老爷分开,你难受不难受?”

“老爷是好人。”

“在静姝心里,那个寒小山也是好人。”苏清欢道,“静姝也答应不跟他来往,这件事情翻过去,不要再提了。”

大欢不吭声,半晌后才道:“不过去,难道我还能真掐死她不成?她舍得我哭,我却舍不得她难受。”

“好了,”苏清欢道,“你们母女俩都别说了,静姝挨了打,你也难受,现在都不好过。回头冷静下来,一起想想怎么哄你们家老爷。”

论傲娇,魏绅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大欢点点头,歉疚地道:“都这么晚了,还要麻烦您跑一趟。这是家丑,我实在不知道能找谁说说了。我心里难受得,觉得是不是都是我的错,真想一了百了……”

屋里又传来静姝压抑的哭声。

“够了哈。”苏清欢瞪了一眼大欢,“你们家老爷把你惯坏了,真是一点儿不能经事儿。这多大点事情!来,你跟我进来。”

她带着大欢走到床前,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静姝道:“你这床帐之中,是不是撒了很多百合香?”

时下女子多喜用香,除了佩戴香囊,不少女子喜欢在帐子中悬挂活着直接撒香粉。

恋爱中的小女子,这点小心思也可以理解。

静姝点头:“是。”

苏清欢道:“你不能住在这里,得挪个地方。百合香不利于伤口恢复,天气又这般炎热,很容易伤口感染。”

静姝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欢道:“她这样怎么能挪动?要不我让人来把她的帐子什么都更换了……”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踩了她一脚。

大欢惊讶,但是好歹这次没有扯后腿,道:“算了,听您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是真出了事,我真的活不了了。”

苏清欢道:“你让几个婆子抬了春凳过来,小心些不会有事。虽说静姝身上伤口多,但是魏大人是收着力气的,并没有多深。”

静姝听她提起父亲,眼角又红了。

苏清欢推了一把大欢,大欢让自己身边的婆子出去喊人:“不要都给我躲起来,回头没人当差,老爷一样重罚。”

苏清欢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静姝。

静姝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几次,苏清欢只当没察觉出她的试探之意,温声道:“怎么了,静姝?是身上疼得狠了还是担心爹娘或者寒小山?”

“不疼,姨母的药擦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就是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父母不会不要你。今日将军和我一起来的,他开口,你爹会给面子的。你若是实在担心,那回头我想办法让你亲眼看他离开可好?”

“我爹以后真能不为难他?”

“他会受到该受的惩罚,但总不会要他的命,至少他肯定不会死在你爹手里。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只是丑话说在前面,他以后若是作奸犯科,我也没有免死金牌给她。”

看着她坦荡的模样,静姝松了口气,由衷地道:“那多谢姨母。”

说话间,婆子已经抬着春凳进来,苏清欢亲自上手帮忙,小心翼翼地和众人一起把她抬起来送到厢房。

“你好好休息,我也去将军那里看看,劝劝你爹。大欢,跟我一起去吧,让人伺候好静姝。”

大欢把自己的丫鬟婆子留下几个,狠狠心不看女儿,跟着苏清欢出去。

静姝目送她们离开,神色复杂。

她动了动嘴唇,然而看着身边都是母亲的人,终是没有说话,徒劳地往自己房间看了一眼。

好在她侧耳倾听,也没有什么动静,松了口气。

但是其实,白苏被苏清欢在耳边嘱咐过后,已经无声潜入了她的房间。

大欢一脸不解地被苏清欢拉了出去。

片刻后,白苏出来,伸出手来,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黄色的琥珀。

苏清欢从她手中接过来,凑到鼻下嗅了嗅,点头道:“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这不是静姝的东西。白苏,你先给她放回去。大欢,静姝身边掌管东西的丫鬟婆子还在吗?”苏清欢问道。

大欢露出为难之色:“老爷太生气,让人把她们……不对,还有一个,嫁人出去,才过了两个月。去,去春露家里把她给我喊来!”

春露来了后,果然说自己在的时候,静姝没有这样的琥珀。

“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清欢道:“走,咱们先去找将军和魏大人。”

刚才察觉到异常,她已经让白芷去告诉魏绅留人了。

这个寒小山,恐怕并不是个戏子那么简单。

她们赶到的时候,魏绅正在和陆弃说话,柏舟站在魏绅身后,面色凝重。

苏清欢上前道:“魏大人,我接近静姝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原青香。这种香料十分罕见,而且气味特别,中原人不喜欢。原本是大蒙北面的极寒地区所产,因为是药材,所以我能辨认出来。在静姝枕下发现的琥珀,其上存有的原青香,可能是原主长期佩戴,又习惯用香,沾染上所致。”

也就是说,那个寒小山,很可能是大蒙的人。

魏绅脸色阴霾,眸中怒火几乎要将人吞噬。

苏清欢缓了口气道:“魏大人息怒,静姝从小乖巧单纯,有心人费尽心机引诱,并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所能抵挡的。人还活着吧,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已经不是惩治他,而是挖出他背后之人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二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魏绅道:“打了个半死,只一味求饶,什么都没说。”

如果不是苏清欢这般提醒,他还当真以为那个小子只是个没出息、贪生怕死的戏子。

陆弃道:“在哪里把令嫒追回来的?”

魏绅脸色难看,柏舟便道:“刚出府里,阴差阳错被我遇见,所以带他们回来。”

今日他去访友,回来晚了,结果却发现两人鬼鬼祟祟从后门出来,其中一人的身形更是熟悉。

待他发现是静姝跟人私奔,受到的暴击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他那么乖巧听话的妹妹,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所以一向温和的他,当时就一脚踢了过去。

魏绅对静姝动鞭子的时候,他也在。

他没有拦着,也没有求情,甚至自己都想拿起鞭子把她打醒。

因为父母不是亲生父母,只是养父母,但是多年来对兄妹二人付出了几乎全部的心血,所以柏舟更觉得无以为报,这些年努力上进,只希望能够报答父母万一的辛苦。

可是妹妹,竟然做出这种事情,置父母的颜面何在?让以私生他们兄妹而羞耻到落发为尼的生母情何以堪?

陆弃又问:“这寒小山什么背景,在边城可有家眷?”

“据舍妹说,他是一年前随戏班子来到边城,之前一直都四处唱戏为生。”柏舟道,“半年前,家母生辰,我请了他们来府里唱戏。因为母亲喜欢,便时不时召见他们入府,这般一来二去,妹妹便和那贼子熟悉起来,做出这种事情……”

苏清欢见他情绪激动,义愤填膺,不由道:“柏舟也别生妹妹的气。她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现在都不要强烈反对,否则恐怕会适得其反。”

她顿了顿后继续道:“先不说这个,得想想怎么把寒小山的嘴撬开。”

在家国大事面前,儿女私情没有那么重要了。

“你以为,会有我撬不开的嘴吗?”魏绅冷笑一声道。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算计到他女儿的头上,这真是以为他这些年韬光养晦,便成了废人吗?

“不行。”苏清欢想了想道,“如果静姝知道你对他用了那么酷烈的手段,即使以后真相大白,她怕是也不会再相信你。”

“不信便不信。”魏绅甩袖道。

苏清欢苦笑一声:“魏大人,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解决问题最要紧。”

在儿女面前,父母总是输的一方。

大欢道:“对对对,夫人说的对。老爷,您就听夫人的吧。教养孩子,夫人比我们强,您看将军和夫人的几个孩子,教养得多好。”

魏绅就算自己把女儿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允许别人说女儿一丁点不好。

“那是她女儿还小!你等长大了再看。”

陆弃“哼”了一声,他的小老虎,即使长大了也不会这么愚蠢!

“你有什么主意?”魏绅问苏清欢。

苏清欢摸着下巴想了想,“我有一个连环计,将军和魏大人且听一听……”

不仅要抓出奸细,更要修补静姝与家里的关系。

她说完后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如何?”

大欢向来没什么主意,对苏清欢言听计从,道:“或许可行?”

魏绅不同意:“要是她再想不开,跟寒小山走了呢?”

“她不会的。”苏清欢笃定地道,“做出私奔这个决定的时候,她也是犹豫的。现在知道你们的态度,会有所顾忌;而且我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不会连累旁人的,也舍不得你们。”

柏舟显然明白苏清欢的苦心,帮着劝魏绅:“爹,再给妹妹一次机会吧。”

魏绅长出一口气:“你们随便,我不管了。我自问对得起她,没想到……罢了罢了,我回房了。”

说完这话,竟然撇下众人,自己离开。

大欢的泪刷的就下来了。

魏绅从来都是嘴硬又傲骄的,何时有过如此颓废的时候?

投入的感情太多了,而且从未想过任何回报,但是也没想到,会被如此对待。

再强大的人也会被不争气的子女打败。

苏清欢拍拍大欢的肩膀:“快去吧,这件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安抚好静姝和你家老爷,担子都在你身上。”

“嗯。”大欢重重点头,“我知道。柏舟,你送将军和你姨母出去,我去看看你爹去。”

回去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空气有些凉意。

陆弃把苏清欢紧紧裹在胸前,一路上都没说话。

回府之后,他对苏清欢道:“再给阿妩身边派几个老成持重的嬷嬷,便是,便是严厉些也不怕。”

苏清欢虽然觉得小老虎有些无辜,也没想这么做,但为了安抚一颗躁动不安的老父亲的心,她还是答应了。

“你去忙吧。”

出了寒小山这事,陆弃有的忙了。

严防死守,没想过完全不让大蒙的细作混进来,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把目光投向了后院单纯的姑娘。

这对陆弃、魏绅这些父亲,是绝对不能容忍的挑衅。

陆弃点头离开,但是去书房之前还是先去了蒋嫣然院里,嘱咐了她一番才去书房布置。

再说魏府,大欢回到院里,见魏绅正在拿着剪刀修剪他心爱的盆景,拿了件披风替他披上,道:“老爷,这时候凉,一夜没睡,还是略躺躺吧。”

“大欢,你说我对静姝,是不是做错了?”魏绅道。

大欢心中酸涩,从背后抱住他,泪如雨下道:“没错没错,老爷怎么会错!是我没教好她,跟老爷有什么关系?老爷您别难受了,您难受,我心里像被人用小刀一刀一刀割肉一样。”

魏绅放下剪刀,握住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道:“傻子。静姝现在,心里恨死我了。”

“苏夫人都说了,静姝还小,只是一时糊涂。老爷您别这样,她会改的。我不也犯过错,被您打过手板子吗?我没有恨过您,从来没有。”

“傻子只有你一个。大欢,你说当年我们不要孩子,两个人就这么过,是不是也很好?”

不动情,大概就不会伤害。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三章 思念 “老爷,谁不犯错呢?给静姝一次机会吧。夫人不都说了……”

“大欢,我不是不给她机会,我怕了,我怕她再做出一样的选择。”

“老爷,您这么说,静姝知道了多难过!就算她做错了事情,也还是我们的孩子。更别说,柏舟从来都孝顺贴心,努力上进,您这么说对他不公平。”大欢道,“我觉得夫人说得对,遇到事情咱们一起解决,咱们对静姝不是不好,她舍不得我们的。”

魏绅眉眼间俱是疲惫,他说:“大欢,我大概年纪大了,现在总觉得许多事情无能为力。”

“您年纪大了,我也大了。一起老,怕什么。”大欢口气轻松地道,“谁不老?谁不死?咱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魏绅笑意绽开:“是,不怕。我一个阉人,到今日有妻有子,可能很快就能抱上孙子,还有什么不满?”

对静姝,真的是因为投入太多感情,所以接受不了她的这种离开方式。

但是仔细一想,天没塌,没有什么不可挽回。

“我也很满足,遇见老爷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大欢道,“咱们睡觉吧,睡醒了我再去找静姝。我做好人,让老爷遭罪,唉。”

“睡觉去,很快就好了。”

如果按照计划一连串地执行下去,静姝却还是无动于衷,那……那这个女儿,就当没有养过吧。

不会的,魏绅和大欢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一定不会发生的。

将军府。

苏清欢回府后,白苏、白芷伺候她换了衣裳。

白苏犹豫着道:“夫人,把头发解了,睡一觉吧。”

苏清欢摇摇头,靠着床柱,眸中似有晶莹闪烁,半晌没有做声。

白苏以为她在为静姝的事情伤怀,婉转劝道:“夫人,魏夫人心地善良,但是有时候可能心粗,所以才没能及早发现……可是奴婢看魏大姑娘,本也是左右为难,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白芷则直接多了:“将军还防着咱们大姑娘,咱们大姑娘心明眼亮,才不会如此蠢笨。”

白苏拉了她一把。

苏清欢嘴唇动了动,“没有,我只是,想锦奴了。”

来自大蒙的异香,一下子把她藏在心底不敢面对的思念勾起来。

世子离开后,因为害怕通信让他暴露,所以极少有书信往来,关于世子的消息,苏清欢只能从陆弃和小萝卜那里得知。

可是这两个人报喜不报忧,比如年前世子曾经受伤,两人就把她瞒得死死的,苏清欢还是在不弃堂听人说起才知道。

大蒙竟然已经把魔爪伸到了边城,这是不是意味着大蒙对世子的胶着战局发生了变化?

苏清欢早已没有心情去想静姝的儿女私情,对世子的思念、担忧,牢牢占据了她全部的心。

白苏、白芷交换了个眼神,都一时缄默,不知从何劝起。

苏清欢站起身来,自己打开柜子,看着每年都给世子做的衣裳鞋子,不由泪盈于睫。

这些衣裳,都是她自己按照想象做的,并不知道他能不能穿上。

可是每次给几个孩子做衣裳,都不会落下他的。

苏清欢拿起一件绸袍,紧握着按在胸前,哭着道:“我真的想他,五年了,五年了!”

世子独自一人,在刀光剑影以及后院黑暗的倾轧中,摸爬滚打了五年。

白芷知道自己笨嘴拙舌,推推白苏,意思是让她劝一劝。

白苏摇摇头,低声道:“夫人忍了不是一日两日,让她好好哭一场吧。”

逢年过节,苏清欢言笑晏晏操持一大家子团圆,晚上往往自己就偷偷落泪,以为只有陆弃知道,其实蒋嫣然、白苏她们都心知肚明。

苏清欢纵容自己大哭一场,深深吸气道:“白苏,你去看看,将军去了军营还是小萝卜回来了?”

这样的大事,陆弃一定会跟小萝卜商量。

她基本不插手外面的事情,但是这次她想问,他们打算给世子说一声大蒙的事情吗?

白苏出去后很快回来,道:“是大公子回来了。”

苏清欢点点头:“好,给我打水来。”

小萝卜现在忙得一个月只能回府一两次,只要他回来,肯定来请安。

苏清欢洗漱下,也不扑粉掩饰,就红肿着眼睛等他们父子俩回来。

小萝卜自己来了,看见苏清欢的样子,温声安抚道:“娘,我知道您担心哥哥……”

“知道也不告诉我,是不是?”苏清欢冷笑道,“你和你爹俩就瞒着吧。”

小萝卜忙道:“我没想瞒着娘什么事情。”

“那过年之前,你哥哥受伤怎么不告诉我?”苏清欢翻旧账。

小萝卜道:“我和爹都以为对方告诉您了,而且确实也不严重……”

苏清欢道:“你们怎么说都有理。我现在也不计较了,你告诉我,你和你爹怎么商量的?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你哥哥?”

“先把人找出来,情况摸清楚,然后告诉哥哥。”

“不,现在就告诉。”苏清欢道,“先让他有个防备,万一这牵扯到大蒙的其他阴谋呢?”

小萝卜想了想,珍重答应:“是。”

“你跟我说说,现在你哥哥那里怎么样了?”苏清欢问出这句话后,心“砰砰”地跳着,仿佛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哥哥与燕云缙各有胜负,目前来看依然势均力敌。”

苏清欢略松了口气,心道燕云缙当初来势汹汹,人人闻之色变,俨然一副终结者的模样。现在不过五年,世子便能与他势均力敌,着实不易。

想到他为此付出的努力,又觉得心疼不已。

小萝卜继续道:“今年其实形势对哥哥十分有利。北方大旱,蝗灾,民不聊生,粮草供应不上;蒙军多年征战,背井离乡,并无进展,士气低落。但是,哥哥受到镇南王掣肘——他一直用哥哥,同时又防着哥哥,不肯真正放权,所以哥哥如牵线木偶一般,很难施展开来……”

苏清欢气得脸色通红,怒道:“真是愚不可及!”

“娘,这实属正常。”

“哪里正常!”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四章 克妻之名 “哥哥二十多岁,正是建功立业、拉拢人心的好时候,历朝历代,不乏父弱子强的例子。王爷怕是心有余悸……”

“受过伤害再防备,那才叫心有余悸。”苏清欢冷声道。

“皇家无父子。”小萝卜表情沉静。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好,你继续说。”

贺长楷是什么鸟儿她早就知道,反正从来不是好东西。

现在他对几个幼子倒是宠溺,因为他们的年纪、能力,丝毫威胁不到他,这时候他才想起自己是个父亲。

可是没有世子在前面冲锋陷阵,他能有这么安逸的日子?

小萝卜老老实实道:“就这么多了。”

苏清欢:“……再想想!”

在叙事风格上,小萝卜像陆弃,阿妩像她,阿狸呢,谁也不像,根本就不说这些,一心就是习武打仗。

白苏捧着蜜水送给小萝卜,冲他笑笑,低声道:“夫人也是担心世子。”

小萝卜道:“姑姑,给我弄一盘牛舌吧,多放糖。”

牛舌是他很喜欢的一味甜点,因为形似牛舌而得名。

白苏笑着答应,拉着白芷一起出去。

“说吧。”苏清欢看着小萝卜道。

“镇南王最近又想让哥哥娶妻。”

“这次又是谁?”

从世子回去到现在,镇南王基本上以每年一次的频率,让世子成亲。

结亲对象不一而足,文臣武将,甚至土司的女儿……

但是每次都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不成,死了三个未婚妻,现在世子的“克妻”之名,已经人尽皆知。

“这次是江南方大儒的孙女方昕。”

苏清欢对读书人有好感,也一直为世子的终身大事而发愁,因此道:“那这方昕人怎么样?”

世子离开后很快接走了夜音母子。后来婚事出了一系列波折后,有人说他克妻,也有人说他是被陆弃影响,一辈子只认定一个女人。

但是苏清欢知道,两种说法同样不靠谱,夜音不过是世子不想娶亲的挡箭牌。

“方昕素有才名贤名。在江南一带,方八姑娘的贤名无人不知。”

苏清欢嫌弃道:“你倒是说明白,什么贤名?”

“温良恭俭让。”

苏清欢:“不行。”

世子:“……您不是说,哥哥喜欢就行吗?”

“这乱世之中,当然要找个能干些的,温柔小意贤惠倒是其次。”苏清欢下意识地觉得世子不喜欢那种乖巧的女孩子,他应该更喜欢聪明灵动的类型。

“能干或者温柔小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镇南王想要平息文人对他的抨击,所以才想这般安排。”

文人现在是两方都骂,皇上引狼入室,但是镇南王造反也名不正言不顺。

战场胶着,文人这边也成了两方争相拉拢的对象,毕竟文人的笔,也有极大的鼓动力。

“你哥哥心里够苦的了,枕边人再同床异梦,还有个喘气时间吗?”苏清欢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应该尽力撮合他和你嫣然姐姐。”

蒋嫣然撑得起府里,见识、手段都能够给世子帮很大的忙。

而且,她那么喜欢世子。

如果世子当初不拒绝,她肯定义无反顾地跟着他走了。

世子如果也喜欢她该多好,皆大欢喜。

小萝卜心中有数,淡淡道:“娘,您别乱点鸳鸯谱了。世子哥哥说不定心里有人,但是眼下的形势不允许他任性。”

苏清欢认真想了想,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像。你哥哥是个责任心极强的人,若是真有喜欢的人,一定护得严严实实。”

夜音这种炮灰替他心爱的人挡着,等日后他能独当一面估计才能让人浮出水面。

问题是,真有这个人?那又是谁?

“你知道哥哥喜欢谁吗?”

小萝卜不想撒谎,便道:“我倒是没听说,哥哥离开后与谁家女子亲近过。”

哥哥一心一意等着姐姐长大,约莫着很快了。

“也对,他那么忙,哪有那时间精力?”苏清欢瞬间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不是她催婚,而是实在想有个人陪伴他,这条路太难了,难到她甚至不能想起。

小萝卜没有再说话。

苏清欢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道:“不行,我得给你哥哥写封信。”

小萝卜一惊:“您要催哥哥娶亲?”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你娘还没有老糊涂,这事情是能催的吗?我是想告诉他,可以效仿前贤。”

“谁?”

“玄武门之变。”

这在他们的历史中没有,但是苏清欢曾经给世子和小萝卜都讲过。

小萝卜摇摇头:“娘,不是哥哥不想,而是现在时机不到。您以为到现在,他还会顾忌父子情分吗?只不过孝这顶大帽子,一定要戴得稳稳的,然后才能谋求其他。哥哥一步一步走来很踏实稳健,您就不要给他压力了。”

“也是,”苏清欢知错就认,“我不能瞎指点。可是我这心里着急,能给他做点什么呢!”

“您还是给哥哥做衣服吧。”

小兔崽子,这是嫌弃亲娘了!

小萝卜见苏清欢瞪她,笑眯眯地道:“我逗娘的。哥哥将来娶妻,还要娘操持,到时候您再出力也不晚。”

主要是帮忙攻克爹那一关。

苏清欢哪里知道他意有所指,挥挥手道:“我再想想,你去忙你的吧。一定要把大蒙的人一网打尽。”

“是。”小萝卜道,“我这就去部署,晚上开始收网。”

下午,魏府。

“静姝,”大欢坐在静姝床前,心疼地看着她道,“为什么一定要是他?换个人不行吗?”

“娘,我只喜欢他。”静姝泪流满面,“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可是您能不能跟爹说说,放了他吧。”

大欢怎么劝,她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

“他要是死了呢?”大欢最后问道。

“娘,那我也活不了了。”

“好。”大欢眼中闪过坚决的光芒,仿佛这瞬间做了什么决定。

“什么好?”静姝忐忑地看着自己的娘亲,对父母的愧疚和对爱人的不舍,快要把她的心生生撕开。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五章 离别 “如果放他走,你是不是能答应,以后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我答应,我早就答应了啊。”静姝泣不成声。

为什么要她一遍一遍重复这残忍的背信弃义的决定。

“好,那我帮你。”大欢道。

静姝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娘,您帮我劝我爹?那您快去吧,我怕我爹会把他打死。”

大欢冷声道:“你爹不是想打死他,是想把他千刀万剐,以卸心头之恨。”

“娘——”静姝满眼哀求地看着她,眼睛又红又肿,几乎快成一条缝。

“静姝,这么多年,除了把你和哥哥抱回来那次离家出走,我没有一次违逆过你爹的意思。”大欢道,“但是这次,为了你,我会这么做。我引开你爹,让你哥哥调开看守的人,你亲自把他放了,和他说完话,送他出去,这样可行?”

静姝眼中闪过惊喜之色,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自责和担心。

“娘,爹知道了会责备您,责罚哥哥的。”

“我已经和你哥哥商量过,有什么责罚我们都认了。”大欢很艰难地道。

“娘!”静姝激动地喊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大欢按住。

“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如果你坚持要跟他走,可能我也没力气留你。”

“不,我不走了,娘,我不走了!”

私奔这个决定,对静姝来说本来就是一个两难的决定。

她以为,将来生了孩子,和父母再团圆,皆大欢喜;完全没有想到,会对家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所以,现在她是真的不想走了。

她不能抛下家人,让他们活在痛苦之中,自己却去追逐自己的幸福。

这样太自私,她会一辈子内疚的。

她想,她就一辈子在府里陪着爹娘,遥遥地祝福寒小山吧。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场。

这天深夜,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一声半声的虫鸣,应和着静姝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大姑娘,夫人让奴婢来喊您。”外面传来大欢贴身丫鬟的声音。

静姝把手边沉甸甸的蓝底黄花包袱拎起来,走路的时候牵动身后的伤口,疼得她丝丝抽着冷气。

然而想到要见寒小山,并且这是最后一面,身上的这点痛苦与心中的不舍和巨痛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瑾儿姐姐,”静姝出来后低声道,“你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去。”

她身边的人已经被她连累太多了,她不想连娘身边的人也连累了。

不,事实上,今晚娘帮她,爹未必不迁怒娘身边的下人。

那她只希望,少一点连累别人。

她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她发誓。

瑾儿犹豫了片刻道:“还是奴婢带您去吧。奴婢把您送去就走,不会偷听您说话的。”

原来她是这般想的。

静姝叹了口气,“我是怕连累你。”

“奴婢不怕,夫人和姑娘对奴婢都好,奴婢就是为您粉身碎骨也愿意。”瑾儿毫不犹豫地道。

静姝到底没用她,自己提着重重的包袱往她说的地方去了。

在府里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不知道那处还有地牢。

到达的时候,外面看守的人已经被调走,只剩下柏舟站在地牢门口等她。

静姝满眼愧疚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半晌也没说出话来。

“进去吧。”他淡淡道,“我在这里等你,长话短说,爹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现。”

“嗯,”静姝点点头,“哥哥等我。”

她不走了,从爹娘哥哥到下人,哪个对她不好?

她如何能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们为自己难受?

地牢里阴森恐怖,墙角的火把熊熊燃烧,各种刑具四处悬挂、堆积着,影子投射到墙上、地上,像张开獠牙的各种猛兽,冷风阵阵,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寒小山躺在地上,佝偻着身体,浑身上下血人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丝毫声息都没有。

静姝扑过去,一边流泪一边唤着他的名字:“小山,小山……”

寒小山动了动身体,睁开了眼睛,声音沙哑,喃喃地道:“大姑娘,是你吗?我是不是做梦了?”

“不是,不是,真的是我。”静姝哭成泪人,“你还好吗?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不,不怪你,是我不好。”寒小山道,“你别哭了。我死了,你就忘了我,好好找个人嫁了。我配不上你,我就是个戏子,咱们身份悬殊,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两人相见,说几句,哭一场。

很快,铁门上传来敲击声,柏舟道:“快点,没时间了。”

静姝擦擦眼泪,拍拍带来的大包袱:“这是我给你的金银细软,你留着娶亲,别惦记我。我在爹娘身边,肯定很好。”

说完后,她站起身来,扭头不再看他,对着柏舟道:“大哥,你找几个人送他出去,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吗?”

“你信得过我?”柏舟冷声道,“不怕我动手脚?”

“大哥——”静姝声音悲切。

柏舟到底心软,晾了她一会儿便道:“你站到一边,我让人去挪他赶紧送出去,晚了爹察觉,神仙也救不了他。”

静姝目光悲切地看着几个人忙活,把寒小山抬走,越来越远……

她仿佛听到他一直低声喊着“大姑娘”,心碎了一地。

第二天,魏绅知道后,果然大发雷霆。

静姝拖着疼痛的身体跪在魏绅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出血了。

魏绅到底舍不得她,甩袖离开,谁都没有惩罚。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静姝安心养伤,每日坚持到父母房中伺候。

魏绅还在生气,对她视而不见,她就更加小心地伺候,毫不气馁。

“你要不要出去见见他?”柏舟私底下偷偷问她,“他住在星云客栈养伤,爹其实知道,但是碍于你,并没有再为难他。你大概不信,可能觉得我们还害他,我陪你去看看。”

静姝咬牙道:“不,我信爹和大哥。”

事到如今,何必再见?徒增伤感而已。

“不好了,不好了……”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跑得太急,头发散了都没察觉,哭得如丧考妣。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六章 通敌叛国 柏舟呵斥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静姝倒是耐着性子道:“怎么了?不着急,慢慢说。”

小丫鬟十岁左右的模样,满脸慌张,泪水止不住:“公子,姑娘,府里被围了,怎么办?要抄家砍头了吗?来了好多好多官差,还有个穿官服的,凶神恶煞,见了东西就砸……”

静姝心里“咯噔”一下,嘴里却道:“不准胡言乱语。”

边城治安一直很好,所以不会有匪徒冒充官员作乱。

静姝虽然单纯,但是到底是官家女子,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爹从前得罪了许多人,这些年一直是在秦将军的庇佑下才能有安生日子;可是危机意识,是府里除了大欢以外每个主子一直都有的。

即使现在不明所以,也清楚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府里大祸将至。

她转头看向柏舟,神色也有些慌了,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给自己答复。

“我出去看看,你先回屋去。”柏舟眉头皱成一团,提步往外走。

静姝却拉住他的衣袖,虽然心乱如麻,但是还是灵光一闪,咬牙道:“大哥,你别出去,你先找地方藏起来。不,先告诉爹娘,一起藏起来,我出去看看。要是真有事,我先拖着他们,看能不能出去?”

“别说傻话。”柏舟道,“哪有你抛头露面的道理?平白无故,不能围了府里。”

“就是平白无故,不能围府。”静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肯定事出有因,弄出这么大阵仗,怕是不能善了。大哥,你快去告诉爹娘。”

柏舟让身后的丫鬟进去禀告,耐着性子道:“你松开我袖子,我先出去看看。”

“那我们一起出去。”静姝嘴唇都快咬破了,脸色白得像张纸,却坚决的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

柏舟面色复杂,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兄妹俩一起去看看。”

“等等,”静姝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嘱咐身后的春露道,“你现在不是府里的人,一会儿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在我从前待你尚可的份上,帮我们去求一求苏姨母。”

春露之前放出去嫁人了,因为除了静姝私奔一事,院子里的丫鬟被打发得差不多,只能让春露回来暂时顶着,帮忙调教丫鬟。

所以她是自由身,就算府里真的出事,她也不会被拖累。

春露含泪答应。

兄妹俩一起出去。

正门已经大开,魏绅早已赶到,有两个官差正在给他上枷锁。

虽然他一脸倨傲,但是在沉重的枷锁面前,还是十分令人心疼。

“爹——”静姝想都没想,直接扑了过去要阻拦他们,“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爹!”

魏绅道:“静姝,回房去,这里没你的事。”

穿着官服的官员面色冷酷,厉声道:“勾结大蒙,通敌叛国,现在先抓魏绅和魏柏舟,已经是将军夫人格外求情了。若是查明证据,哼,一个也跑不了。”

说话间,已经有官差给柏舟戴上了枷锁。

静姝又过来护着大哥,此时她充分显现出来像三花的泼辣的那面,爆发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彪悍。

魏绅和柏舟都惊呆了。

那官员怒道:“拉开她!再敢妨碍公务,我连你一起抓了。”

魏绅道:“静姝,听话,现在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你娘在屋里等你。相不相信爹?”

静姝含泪重重点头:“相信。”

“你爹虽然曾经是佞臣,但是通敌卖国之事,不会做!你娘从来不经事,你要帮她撑起府里。我和你大哥,肯定会平安归来的,沉住气。”魏绅昂然道。

“好。”静姝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坚定地答应下来,“爹,你和大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娘。”

“为你们洗脱罪名”这句话,被她藏在了心里。

魏绅点点头,看着柏舟道:“我对人用刑无数,有真的罪大恶极,也有无辜蒙冤之人。本该报复到我身上,但是估计还会拖累到你。”

柏舟沉静道:“父亲跟儿子说‘连累’,儿子怎么担得起?您年长体弱,儿子愿为您担下这一切。”

官员冷笑连连:“一个都跑不了,带走!”

静姝松了手,呆呆地看着父兄被带走,明明阳光灿烂,她却觉得冷入骨髓。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母亲院里的,大欢急急地道:“静姝,到底怎么回事?你爹光跟我说,让我听你的,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

静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住她的手道:“娘,您别慌。爹和哥哥被人诬告通敌叛国,所以才会被抓走。”

大欢拍着大腿道:“那怎么可能?将军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啊!你爹最痛恨卖国之人,一直都是……”

“娘,我知道,我知道。”静姝极力安抚她,“这都是误会。”

一定都是误会。

“误会也不能这么说抓人就抓人啊!”大欢急了,“闹成这样,以后就算洗刷了罪名,别人怎么看咱们府上?不行,我得找你苏姨母去,这都是什么事儿!我得让她立刻把你爹和你大哥放回来。”

说话间,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不,娘——”静姝拉住她,“这件事情事态可能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些。如果不是有确凿证据,将军不会贸然行事的。现在就怕,有人造了以假乱真的证据诬陷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先打听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去打听啊!”

“娘,”静姝想了想,“您先把府里的库房钥匙给我。”

大欢茫然道:“钥匙?我不知道啊,都是你爹管着。”

静姝深恨自己平时从来不帮忙管家理事,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被动。娘被爹娇惯了一辈子,不谙世事,现在只能靠她了。

她定神思索,爹既然刚才说都交代母亲了,那肯定把东西都留下来了。

这般想着,她问道:“娘,那爹刚才交给您什么东西了?”

“哦,那倒是有,床上,你看那个匣子。”

静姝忙过去看,看到父亲书房中那个熟悉的紫檀木匣子,不由泪目。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七章 换了一个人 她小时候调皮,用父亲的匕首在他最紧张的匣子上乱刻乱画。

父亲见到的时候生气坏了,可是到底没舍得打她一下,而是告诉她,她将来的嫁妆都在里面,让她不要乱动。

彼时她天真无邪,追问什么是嫁妆什么是嫁人。

那时候父亲摸着她的头,满脸不舍,眼中有戾气。

他说:“将来要是有人敢欺负你,爹一定把他大卸八块。不过啊,就怕你到时候不舍得。”

她那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意思,傻乎乎地道:“我听爹的,爹舍得,我就舍得。”

父亲那时候很高兴,她现在依然记得他哈哈大笑的模样和眼中无边的宠溺。

“是这个吗?”大欢的问话打断了静姝的回忆。

“娘,钥匙呢?”

古旧的黄铜小锁,显示出小匣子经历过岁月的洗礼,然而上面却没有铜绿,显然是父亲经常抚摸的东西。

大欢从脖子里掏出红绳系着的钥匙,道:“这个我有。你爹让我贴身戴着,不许摘下的。”

静姝从她手里接过还温热的钥匙,把钥匙插入锁孔之中,“啪嗒”一声,锁应声而开。

“快看看有没有你要的?”大欢急急忙忙地道。

静姝看到里面东西,泪水模糊了视线。

在一大串钥匙、地契之外,几乎都是关于母亲和她的东西。

里面有母亲给父亲做的荷包,也有她做的;有她换下来的乳牙,有她小时候玩过的弹珠……

太多太多她已经忘记的回忆,被父亲如此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有没有啊?”大欢是个急脾气。

“有。”静姝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逼退泪意道,“娘,事到如今,能破财消灾是最好的。如果不能,留着银子也没用……”

这话大欢听明白了,摆摆手道:“花,不怕花银子。可,可是你要把银子送给谁?”

静姝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总要做点什么,先用银子探路,让人去打听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再说。”

“听你的,都听你的。”

静姝道:“娘,您不要担心,万事有我在。我相信秦将军总会查清楚事情原委,还爹和大哥清白的。”

从母亲屋里出来,静姝想了一圈,让人去账房取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给夏露。

“让你男人出去打听一下消息,银子多,拿着慢慢用,把管家给我叫来。”

现在她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兼听则明,管家是爹的心腹,但是这种时候不好说人心如何,不敢把全部赌注压在他身上。

静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静清醒过。

内心的沉痛悲伤、惶恐无助,驱使着她努力前行,虽然并不知道,等待他们魏府的是什么。

如果真是冤假错案,那有可能拨乱反正;但是如果是秦将军或者他身边重要的几位大将,本来就想找理由对付爹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静姝不敢再想下去,等管家来了之后交代了他派人打探消息,然后又让他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集中到一处,严厉地道:“府里蒙难,谁想走,我不留。尽管拿了赎身银子来找管家赎身,在府里伺候五年以上的,赎身银子也不要了;不到五年又没有银子的,可以选择被发卖出去,这些都随你们。但是有人胆敢浑水摸鱼,做出背主之事,严惩不贷,一律打死!”

众人惶恐,但都又有些不敢置信。

一向绵软的大姑娘,竟然这么刚烈吗?

大欢隔着帘子听女儿说话,眼睛瞪得溜圆——怎么感觉静姝换了个人似的?

看起来苏清欢是对的,她和魏绅一味疼女儿,对她的了解却没有那么深刻。

早点让她当家理事,多接触些人,是不是不至于被那细作骗得头脑发热?

很快,管事带回来让静姝几乎晕倒的消息。

“你再说一遍。”她不敢置信地道,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

管家道:“外面的人都在传,官府捣毁了大蒙潜伏在边城的一个窝点,从星云客栈中抓到了寒小山。他是大蒙亲王之子……他多次来往府中唱戏,将军也知道他和您的关系,所以老爷和公子就这样被连累了。”

静姝后退几步,跌坐到椅子里,喃喃地道:“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是大蒙的细作的!他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

管家嘴唇动了动,艰难地道:“姑娘,好人坏人可不是写在脸上的。没有十足的证据,将军不会污蔑他是细作的;就可怜了咱们府里上上下下……”

静姝挥挥手,无力地道:“你先下去,容我想一想。”

她脑子太乱了,对恋人的关心,对他身份的将信将疑,对父兄的担心,对他们被连累的歉意……种种复杂的感情掺杂在一起,已经是少女无法承受之重。

她头脑太乱了,想要静心思考,可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静姝派人去找给苏清欢送拜帖求见,只要对方现在还肯见她,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否则,怕是凶多吉少了。

等待的时间里,她又让管家列出平时和魏绅交好之人,四下投拜帖,想门路。

“管家,想办法找人能往牢里送进银子和东西,让爹和大哥尽量少受罪;然后……继续打听大蒙细作的事情!”静姝眼神坚毅。

“是。”管家连声答应,但是对她求见苏清欢表示不赞成,“夫人在苏夫人面前那里多少有面子,但是这个面子也不能总用。是不是要等一等?”

“不等了。”静姝道,“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她想见寒小山,迫不及待。

苏清欢那边她没有得到答复,倒是牢里那边先打通了关系,说可以让人送衣服吃食进去。

静姝回去问大欢:“娘,您要去见爹吗?”

大欢连连点头:“我要去!”

不知道牢里条件怎么样,他们家老爷那么挑剔洁癖的一个人,这次为了静姝,真的也是豁出去了。

虽然他说还有别的目的,但是总归是为了这个家。

她还想去告诉魏绅,他们的女儿像换了一个芯子,真让人刮目相看。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八章 小可受伤 静姝沉着道:“咱们不能光明正大进去,只能女扮男装跟着狱卒进去,装作小卒。但是每次只能一个人去……”

“你想去?”大欢问她。

静姝道:“嗯。娘,您先让我去,我要问问爹怎么办;爹伺候过两个皇上,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他肯定有办法面对眼前的危机。”

大欢犹豫着道:“要是你想问这个,我也能去问。”

说实话,静姝不相信母亲,她实在太迷糊了。

但是她很清楚父母的感情,现在恐怕爹最想见的还是娘,所以她咬咬牙道:“那今日娘先去,我回头再找机会。”

大欢连声道:“好,你放心,我肯定问清楚回来告诉你。”

看着她脸上露出的喜色,静姝心里叹了口气。

母亲这般傻白甜的性格,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苏清欢正拿着静姝的拜帖翻来覆去地看,有些不确信地问蒋嫣然:“嫣然,你说我这药,是不是下得有点狠了?”

蒋嫣然笑笑道:“恰到好处。不动这么大阵仗,不让咱们出手,静姝不会相信寒小山是细作,即使他真的是,她也会以为是她父兄冤枉他,进而更和家里离心离德。而且私奔这件事情,伤害了父女母女感情,没有这样的契机,很难修补。现在不是皆大欢喜吗?”

苏清欢道:“我就是心疼静姝,这些日子会格外煎熬。”

“让她有些事情想还是好的,总比无所事事被人引诱来的好。”蒋嫣然言辞犀利。

“别的倒也罢了,静姝将来若是知道真相,不知道会不会埋怨。”

“她有什么可以埋怨呢?她自己眼瞎看错了人,这些人为了她尽心尽力,如果抱怨,那说明她眼瞎心盲,也没有必要管她了。夫人您出主意的时候不是想得很清楚吗?怎么现在反而患得患失了?您的主意,再好不过。”

“你就哄着我吧。希望经此一事,他们父女隔阂尽除,静姝也能吃一堑长一智。对了,仪安师太那边,你跑一趟,把事情的原委始末一五一十告诉她。”

这件事情不该瞒着林三花,也不该让她从别人口中听到不真实的消息。

虽然她一直说自己尘缘已断,但是心里不可能不牵挂两个孩子。

蒋嫣然答应下来:“我让人准备马车,这就去。”

正在说话间,阿妩拉着小可走进院子里,两人吵吵闹闹,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姚小可,你给我快点!”阿妩声音很大。

苏清欢从临窗大炕上看出去,便见阿妩拉扯着小可,在照壁处纠缠。

小可虽然比阿妩小一岁,但是个头却窜起来了,比她高半个头,声音也是变声期的公鸭嗓。

“阿姐,你别拉我。我不是小孩子,不能再进府里后院了。”

阿妩让他喊自己小子,他小时候也就喊了,现在却不肯,把“阿妩姐姐”简称为阿姐。

“我娘说,治病救人要紧,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姚小可,你当你自己是酸儒呢!快进来,再流血流死你。”阿妩跺脚骂道。

苏清欢本来看得一阵好笑,但是听见阿妩最后一句话,扬声道:“你们两个别闹了,进来说话。”

阿妩撅着嘴道:“娘,姚小可受伤了,不好好包扎。”

小可向苏清欢行礼,浑不在意地道:“苍蝇腿儿蹬了一脚,没什么,真没什么。我还是不打扰夫人和各位姐姐了。”

说话间,他又向院子里的婆子丫鬟行礼,众人都笑着看他。

“快进来。”苏清欢看到他左手臂有些不自然,猜测他是那处受伤,又喊了一声。

这次小可不再推辞,被阿妩拖了进来。

“把衣服脱了我看看。”蒋嫣然显然也发现了异常,对小可道。

小可脸色红了红,挠头道:“不用,不用,真不用。”

“脱了。”蒋嫣然道,“爬树时候被树枝挂裂了裤子,抱着屁股下来央求我帮你缝裤子,才过了几年?现在还知道害羞了?”

小可笑道:“那不是从前小不懂事吗?多谢嫣然姐姐照顾。”

“你少废话,把袖子脱了就行。”阿妩道,“姐姐出诊一次几两银子,白给你看,你还矫情什么?”

阿妩从小在军中长大,经常看见士兵打赤膊训练,对男女之防看得十分淡,常常让苏清欢头疼。

苏清欢看小可涨红了脸,知道他是真的害羞,道:“你们先下去,小可,过来我给你看看。”

小可这才如释重负,笑嘻嘻地道:“那麻烦夫人了。”

阿妩“哼”了一声,被蒋嫣然带了出去。

小可褪下上衣,露出有些单薄却已经隐约能见肌肉形状的上半身。

苏清欢查看了他的伤口,不算很深,但是基本也等于没处理,不由道:“不要仗着现在小就不在乎这些小伤。夏季炎热,伤口感染,小伤也能要人命。过来些,我帮你清理下,再薄薄地包一层,晚上回去药物吸收你就松开,这几天穿衣服都别碰到,最好直接露出来。”

小可连声答应。

苏清欢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问:“你这是怎么受的伤?”

“娘,他是替我挡了一刀。”阿妩在帘子外面大声道。

小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没有,不算不算,就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你们去干什么了?”苏清欢皱眉问道。

小可还没回答,阿妩抢先道:“我们带人去端了大蒙人的巢穴啊!就那个寒小山,不,应该叫燕云飞,真狡诈,竟然诈死骗我,才会让我上当的。”

“燕云飞?”苏清欢不由想起燕云缙,“他是谁?”

“燕云缙的堂弟,不是个好东西!”阿妩骂道,“不过娘,他的功夫可真俏。要不是受伤了,我和小可都不是他的对手。”

“我过两年一定能打败他。”提到功夫不如人,小可就有些不服气了。

“你们俩小心些。”苏清欢能想象的出来那危险情形,“不能好大喜功,一味冒进。”

“是,夫人。”

“知道了,娘。”

“大姑娘,”白苏从院子外走进来,“魏大姑娘求见您。”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一十九章 求助 阿妩和小可一起带兵抄了大蒙细作的巢穴后直接回到军营,对之后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情,更不知道魏府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因此有些奇怪地道:“魏姐姐找我?那怎么不快请进来?”

白苏低头道:“奴婢倒是请她入府,她却不肯,非要奴婢先来回禀。”

“怎么这么客气了?”阿妩笑道,“你快把她请进来。”

小可道:“我还是赶紧走吧,要不不方便。”

“不行,你等我一起回军营。”阿妩拉住他袖子,“你先去我院里坐坐,我很快就来。”

小可:“……我不去,不成体统。”

阿妩翻了个白眼:“那你去小萝卜院里。”

“那也不行,尊卑有别。”

阿妩气坏了,跺脚对苏清欢撒娇道:“娘,你看小可是不是故意的?”

苏清欢笑骂道:“人家小可比你懂规矩多了。小可,你留下。阿妩,你自己去迎你魏姐姐,让她不必来给我请安,你们到你院里说话去。”

阿妩眼珠子转转:“也行吧。娘,您给我看好了他,别让他偷跑了。”

苏清欢哭笑不得。

阿妩要走,苏清欢让蒋嫣然跟了去,让她去看看静姝的状态。

“小可,”等她们都走以后,苏清欢开口道,“世子上次受伤那么重,现在痊愈了吗?”

小可打量着苏清欢的脸色,试探着道:“我没听说世子受了重伤啊?战场上刀光剑影,皮肉伤不算什么,您不用担心。”

果然,苏清欢眼中的紧张缓解了不少,让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常年跟着小萝卜和阿妩,也常来府里,自然知道苏清欢的真正想法以及姐弟二人的应对。

“还好没露馅。”他心里松了口气。

“那可能我听错了。”苏清欢道,换了话题,“你义父义母都对你不错……”

“我知道。”小可笑道,“我不会忘记他们的恩情的。”

“我和你义母常常见,回头得问问她,对你的终身大事,有什么想法。”苏清欢打趣道,“转眼间都是半大小子了。”

小可脸红,挠挠头道:“多谢夫人关心,我还小。再说,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大将军也是成名之后才遇到您的!”

在他心里,陆弃就是偶像,所以的一切都发光。

男孩十二三岁,是不太大,但是苏清欢看上他了,觉得他和阿妩很登对,难免就想试探试探他的想法。

可是看着他满眼的英雄崇拜,毫无儿女私情之意,她又不禁自嘲,觉得自己想得太早太复杂了。

她自己岔开话题,问了他些军营的事情,还是情不自禁地往世子身上靠。

小可十分紧张,害怕自己说错,额头、鼻尖都有汗珠浸出。

苏清欢以为他很热,让白苏取来西瓜给他吃。

有吃的就好,可以不用说话了。

小可也不客气,低头吃瓜吃瓜吃瓜……

苏清欢见他把一盘西瓜风卷残云般地消灭,以为他是喜欢,让白苏又要了一盘。

小可继续,低头吃瓜吃瓜吃瓜……

西瓜几乎都是水,他很快就开始跑厕所,在外面才有喘息的功夫,磨蹭半天回来,继续吃瓜,心里埋怨地召唤着阿妩,小老虎,你快回来啊!我怕我露馅。

在苏清欢面前,他撒谎真的很内疚,可是有些事情,着实不能告诉她啊。

被她唠叨了无数遍的阿妩正听静姝诉说着事情的前因后果,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无法想象,静姝竟然会做出同人私奔的事情。

静姝道:“阿妩,我没脸求见夫人。但是请你帮我在夫人面前分辩一二,寒小山带的金银细软,是我一时糊涂送他的;并不是我爹通敌卖国,资助他们。”

她双眼含泪,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比纸还白,形容狼狈凄惨,与阿妩印象中,温柔娴静、端庄大方的魏姐姐相去甚远。

阿妩忙替她擦拭眼泪,道:“这件事情处理得太简单粗暴了。怎么能说因为搜出了你们府上的东西,没查明就定罪,还是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呢?肯定不是我爹下令的。”

她想了想,“我猜多半是刘伯伯干的,他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听大蒙人,鼻子都能气歪。”

静姝看着她一心一意帮自己谋划的模样,不像事先知情,心里略松了口气,哀哀求道:“这本来是外面的事情,不该我管。但是我爹和大哥都被带走……”

“魏姐姐,我懂的。”阿妩道,“这件事情如果真是你说得这么简单,我爹肯定不会冤枉好人的。只怕中间还别有内情,这样,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我娘。不,我娘不知道,你先回去,我去军营问小萝卜,问清楚了去找你。三丫,你送魏姐姐回去。”

静姝知道她这是怕自己镇不住府上,才让她贴身丫鬟送她,好让府里人知道,魏府和将军府还好着,并没有要树倒猕狲散。

静姝千恩万谢地离开。

阿妩想了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便问蒋嫣然:“姐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蒋嫣然只推说不知道。

“那好吧,我还是问小萝卜。”

在小可深深的召唤和怨念中,阿妩回去找他,两人直奔军营。

小萝卜自然不会告诉阿妩真相,只含混道:“这是爹的命令,或许别有苦心。姐姐你别参与,坏了爹的计划就不好了。”

阿妩一头雾水,将信将疑:“什么苦心?”

“我也不知道。”小萝卜十分无辜。

“小可,”阿妩从他营帐出来后郁闷地问道,“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吗?”

“我也不明白。”小可老老实实地道,“但是大将军和大公子这么做,总归是有道理的。”

他对陆弃,是不顾一切的崇拜,不接受任何怀疑和反驳。

“那你说我该怎么跟静姝姐姐说啊!她现在急死了。”阿妩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肯定也要急坏了。

“没做就没事,做了就得受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小可浑不在意地道,“要不你就回‘清者自清’吧。”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章 狱中探望 阿妩瞪了他一眼:“那算什么回答,静姝姐姐得多心寒。不听你的!”

小可咬着狗尾巴草蹲在旁边,眼睛看着军营四处的动静,嘟囔一声道:“是你先问我的。”

阿妩斟酌再三,道:“那我就让她安心等着吧,我爹不会冤枉好人。”

“等于没说。”

阿妩不理他,气呼呼地去回信了。

她何尝不知道没什么用,但是总想为静姝做点什么。

从营帐出来的时候,小可正靠在营帐上,一只脚向后勾起,鞋底搭在营帐的幔布之上,痞子般闲适。

“阿姐,将军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你话不要说太满;而且你也不能听信魏姑娘一面之词,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知道。”

静姝收到回信,春露急急忙忙地问:“姑娘,秦大姑娘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静姝道,“但是她是愿意帮我的。我娘走了快一个时辰,该回来了,你再派人出去迎一迎。”

阿妩这般,说明爹还没有被彻底定罪,那就有转圜的希望。

只是娘去了许久还没回来,不知道是否在牢里见到爹,哭成了泪人。

被挂念的大欢正在牢里哼哼唧唧地跟魏绅说话:“老爷,您心眼也太多了。静姝打开小匣子,看见那些东西就哭成了泪人。你总是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人难受。”

魏绅嫌弃地道:“那是难受吗?那是感动!”

“我分不清楚,反正静姝哭得很惨,我本来还怕自己露馅,结果看见她哭,我就跟着哭了。”大欢撅嘴。

魏绅:“蠢货!”

他才不会告诉她,小匣子里的东西,大都确实是他珍藏的,并没有弄虚作假。

可是他也真没想到,静姝在遭此劫难的时候,能表现得如此从容。

现在她心里该是焦灼的,却又强撑着不敢倒下,魏绅想起便很心疼。

什么都不怪,都怪那杀千刀的燕云飞,竟然敢对他女儿下手,等他腾出手来一定宰了他。

大欢嘟嘟囔囔地道:“您住的这里还挺整齐,也挺安静的。”

魏绅住的是一间单人牢房,虽为牢房,里面床桌俱全,床上的被褥也都是崭新暄软的,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有瓜果点心。

魏绅哼了一声:“明日就要挪到你进来时候看到的那种只能睡在地上的破牢房。”

“为什么?”

“因为明日静姝来看我。”魏绅没好气地道。

“老爷,”大欢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差不多就行了。再骗她干什么?我舍不得。”

“你要是现在告诉她是假的,她会觉得寒小山也是被我们冤枉设计的。你要不想失去这个女儿,就管好自己的嘴。”魏绅口气严厉,就怕她一时脑热,在静姝面前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清二楚。

大欢撇嘴,丧气道:“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等。”魏绅道,“你就听我的。我什么时候错过?”

大欢眼珠子转转:“好像除了娶我,真没什么错了。”

魏绅被气笑:“娶你哪里错了?”

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最无悔的选择了。

“老爷觉得没错吗?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大欢低头道,情绪似乎很黯然。

“没错,我说配得上就配得上!”魏绅强势霸道。

大欢抬起头来,笑颜如花,吐吐舌头自得地道:“我终于骗过老爷一次了。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还想听您说出来,我爱听。”

魏绅:“……周大欢,你胆子肥了!”

“好了好了,”大欢笑道,“老爷我得走了。看到您在这里吃好喝好我就放心了,我再不回去静姝会担心的。啊,对了,柏舟在哪里?”

“娘,我在这里。”隔壁牢房传来了一声哀怨的回答。

他本来和爹住在一起,可是听说娘要来,爹就把他赶到了旁边牢房里。

但是牢房隔音效果能有多好?于是他就被爹娘两人喂了好多好多狗粮。

大欢道:“你怎么样啊?”

“我什么都好,娘不用担心。”

“哦哦,”大欢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跟你爹在一起住?回头我说说狱卒,你爹身体不好,你要好好照顾他。”

柏舟答应下来,大欢又撇下他跟魏绅泪眼婆娑地依依惜别,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柏舟觉得自己没有倒地身亡,完全是因为从小到大被爹娘这么虐狗虐惯了。

第二天静姝来看望父兄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场景——爹坐在稻草堆里,哥哥站在一旁,两人面前是掺杂着不明物体的糙米,都只剩下半碗;除了两人精神尚好外,其余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凄惨。

可是魏绅只嘱咐她好好照顾大欢,让她不要自责云云,并没有埋怨她半句。

静姝从牢房出来,直接让人奔着军营而去。

“魏姐姐,你找我?”阿妩其实有些不敢面对她,因为她跑去问了一大通,也没搞明白,魏绅父子到底能不能被定罪或者无罪释放。

静姝开门见山地道:“我想去见寒小山,就是,就是燕云飞。”

阿妩惊讶道:“姐姐,你去见他干什么?”

难道到现在,魏姐姐还惦记着那个坏东西?

那可不行。

“是我引狼入室,”静姝神色坚决,眼中闪过坚毅的光芒,“所以我想戴罪立功,想办法从燕云飞口中套出些消息来,减轻我的罪孽。”

阿妩忙道:“姐姐快不要这么说,不知者不为罪,你怎么知道他人面兽心?”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立功,早点救父兄出来。”静姝道。

她要证明,只是她一时鬼迷心窍才会迷恋上寒小山,但是并不曾,未来也不会因为他而通敌叛国。

阿妩纠结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帮她这个忙。

静姝跪倒在地,“阿妩,对不起,我不想用这种方法逼你;但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父亲那般爱洁净的一个人,要在那么肮脏的地方呆着,被狱卒折辱,想起这些静姝便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开。

——甚至比当时爱情无望时更痛苦。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一章 静姝的决绝 阿妩把她拉起来,心一横,跺跺脚道:“我去问问小萝卜。”

好在这次她带回来了好消息,她飞快地道:“魏姐姐,我带你去。”

“不用,阿妩,大恩不言谢。”静姝动容地道,“那是腌臜地方,我自己去就行,会有侍卫跟着,你不用担心我。”

阿妩却坚持要去。

静姝苦笑着摇摇头:“我和他,到底有过一段情谊。有些话,想单独对他说;狱卒侍卫听去我也豁出脸了,但是你不行,我不想把你带坏。”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妩就不能去了,但是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她:“魏姐姐,不是我给你泄气。那种骗人感情的坏东西,还能跟你讲感情吗?他阴险狡诈,你多几个心眼吧。”

静姝点头:“我知道,快回去吧。”

阿妩“嗯”了一声,目送她被侍卫带着往关着燕云飞的营帐而去。

因为他是要犯,害怕他被劫走,所以直接关在军营之中,插翅难逃。

阿妩想了想,到底不放心,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静姝在侍卫的带领下,终于见到了燕云飞。

他似乎被用了刑,躺在地上,头发凌乱,浑身是血,听到她进来的响动,眼珠子动了动,声音沙哑道:“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他挣扎着坐了起来,似乎这个过程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让他冷汗涔涔。

他的衣服遍布血污,已经难以遮掩遍体鳞伤,可是见到静姝,他嘴角似乎勾了勾,露出些许微笑。

他盘腿坐着,努力保持身体的正直。

静姝缓缓走近,在他对面跪坐下来,并不在乎自己月白色的裙子瞬时沾染上血迹。

“燕云飞?”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喊道。

燕云飞面上露出些歉疚之色:“静姝,对不起。”

静姝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面色没什么变化地道:“你骗了我。”

燕云飞的脸歪到一边,然而很快转过来,脸上依然带着笑意:“静姝,你竟然也会有这般凌厉的时候。”

“你知不知道,因为我送你那些金银,现在我父兄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静姝深吸一口气才能控制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对不起。”燕云飞道,“你是个好女孩,真的。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我信你。”燕云飞道。

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能感受到她赤诚的爱意。

“所以,”静姝淡淡道,“在感情上,你我各不亏欠。但是你现在连累了我的父兄,我要你想办法帮他们洗脱罪名,那样你我扯平,就当没有认识过。”

燕云飞苦笑一声:“静姝,你太单纯了。我的手下在严刑拷打之下,已经交代了我的身份。你以为,我有什么办法替你父兄洗脱罪名?我现在自身难保。”

静姝冷冷地道:“你是大蒙皇帝的堂弟,是他所信赖的人,自然可以交代出别人不知道的秘密。我为了你,撇下所有跟你私奔;你既然对我的感情不是假的,那向我证明,可以帮我救父兄。只要你能舍弃身份,我就劝说父兄,让跟你在一起,你觉得如何?”

燕云飞摇头:“静姝,我做不到。通敌叛国的事情,我做不出来。我们各有立场,没有对错,也不能因为我个人感情,而置大蒙于不顾。”

“那我的感情,就白白被你利用了?”静姝用从未有过的冷静声音问道。

“静姝,对不起,我没想伤害你。我想过,如果秦将军能与大蒙合作,我会向皇兄提出娶你为妻……”

“然后我就要感激涕零?”

“静姝,你不要这么说话,你这样让我觉得很陌生。”燕云飞苦涩地道。

“那你以为,我深爱的,愿意为之背叛父母兄长,愿意为之去死的寒小山,突然变成了大蒙细作,我会不会觉得陌生?”静姝笑意凉薄,眼神凄婉。

燕云飞有些不敢看她,低垂了视线:“静姝,你我立场不同。”

“所以,我最后你真的不能答应我?”静姝平静地问。

燕云飞很坚决:“是。”

“那我只能自己救他们了。”静姝低声道,声音很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燕云飞没听清楚,追问道:“静姝,你在说什么?你可以去帮我跟秦将军,不,苏夫人谈一谈吗?和大蒙合作,会有很多好处……”

话没说完,眼前有一道亮光闪过,带着森森的凉意和决然的冷酷,向他袭来。

燕云飞盘腿坐着的,对于危险的敏感,让他下意识地往左边扑倒,然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右侧大腿根上插着的匕首以及现在还握着那匕首的纤纤素手。

这只白皙光滑的手,他曾经握在掌心,许她以无限美好的未来。

可是现在,它袭击了自己,而且目标是男人最重要最不可描述的地方。

如果不是他机敏躲过,恐怕现在已经成了太监。

“静姝,你这是干什么?”不解已经战胜了疼痛,让燕云飞喃喃问出口。

她恨他,想杀他,他都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她要狠心废了自己?

侍卫们已经上前拉开了静姝,还有人快速地过来替燕云飞止血。

静姝抽出帕子擦着手上溅到的血迹,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了,功亏一篑。”

“为什么?”燕云飞觉得这一刀插在他心上。

“为什么?你觉得你爱我,对我付出了真心,我就得感恩戴德,以死相报?”静姝笑容冰冷,“你害我父兄成了通敌叛国之徒,害我成了不忠不孝之人,我恨你!我如果就是个江湖骗子,骗钱骗色,我都不会这么恨你。”

“你是重要的人,我不能杀你,那样会给将军添乱。”静姝缓了缓继续道,“但是我要证明,我如果早知道你是燕云飞,早就会和你恩断义绝,更不会因为你而通敌叛国,可惜了,可惜了。”

她并不懂男女之事,可是从小就知道爹是太监,随着年岁增长,到底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这次,她就要这般来证明,自己对他绝无眷恋,更不会帮他通敌叛国,希望陆弃能重新考虑她父兄的罪名。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二章 再提世子 燕云飞脸上忽然露出笑意,眼眸中带着几分悲凉,也有赞赏。

他说:“静姝,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了。因为你的柔弱外表之下,有一颗刚毅的心。你不像中原女子,更像我们大蒙女子。”

“你以为,中原女子都软弱无能?”静姝冷笑,“那你就错了。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因为你说‘喜欢’,心里就会小鹿乱撞,被你迷了心性?燕云飞,你负心薄幸,我眼瞎心盲,我活该;但是你想颠覆边城,踩踏中原,你我不共戴天!”

说完,她对拉住她的侍卫道:“侍卫大哥,松开我,我去找将军负荆请罪。”

来之前,她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惜以性命为代价,誓要向陆弃证明,她的父兄绝不可能通敌叛国。

苏清欢听说这件事情后,震惊得半晌才道:“静姝的性格,真和三花一模一样;不,比她还刚烈。这个傻孩子……”

阿妩道:“娘,还没说完呢!魏姐姐求见爹,爹不见她,她直接就往拴马桩上撞过去了。要不是我拉得快,一定会头破血流的。”

苏清欢也一阵后怕,没想到,静姝竟然会存了死志。

“娘,”阿妩央求道,“您去跟爹说说吧,魏大人和柏舟哥哥,怎么会做出卖家国之事?分明是那个燕云飞太坏了,利用了魏姐姐。”

苏清欢道:“好。她已经做到了如此程度,想来你爹也会重新考量的。你去告诉她,这件事情你爹会好好查证,如果她父兄真是冤枉的,肯定会放他们回家的。”

大欢正在牢中和魏绅心有余悸地说着这件事情:“老爷,咱们是不是做错了?把孩子逼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是真有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她亲娘交代?”

魏绅脸上与有荣焉,他早就知道,在他肩头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是一只小绵羊?

对于感情,是他疏忽了,没有即使引导她;但是除此之外,他的静姝再优秀不过。

“没事,她有数,只是苦肉计;”魏绅虽然如此说着,脸上依然有心疼之色,“没救出我和柏舟,她不敢死。她只是逼秦放见她,你不是说,她拉着那只小老虎吗?小老虎的身手,能让她出事?这些都在她算计之中呢。”

大欢“哦”了一声,“不管怎么说,这事情还是早点算了吧。静姝已经和那燕云飞划清界限,咱们一家人好好关门过日子吧。”

魏绅道:“你去找苏夫人,让她求情。”

事情已经到了现在程度,就算做戏也要做全套。

大欢听他答应,欢快地“嗯”了一声:“行,我这就去。”

阿妩听说苏清欢来到军营找陆弃求情,拉着小可一起在外面偷听。

小可不愿意,脸色像被人打了一样,嘟囔道:“咱们不能这样……”

“你别说话,我都听不见了。”阿妩埋怨道。

他们本来已经来晚了,苏清欢和陆弃似乎都说完了,现在的话题是在燕云飞身上。

苏清欢问:“燕云飞你打算怎么处置?要处死他吗?”

阿妩低声道:“这种坏东西,当然死不足惜。”

陆弃道:“他是燕云缙的堂弟,深得他信赖,留着他,以后还有别的用处。”

苏清欢咬着嘴唇,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牵挂和思念,眉头紧紧蹙到一处。

“我的意思也是留着,咱们和大蒙暂时没有什么太多敌对,但是,但是锦奴那边,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我像燕云飞会是个好人质……”

她不知道阿妩和小可在外面,陆弃却听得见。

他不想他们知道当年世子出走是得了自己的首肯,冷了声音道:“他当初出走,就已经和边城没有任何关系了,休要再提起他。”

然后,他给苏清欢做了个眼色,提醒她外面有人。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有再作声。

阿妩听到世子的名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个疼她爱她,但是最后也把她掳走的哥哥,现在还好吗?

他还没有达成所愿吧,军中时常还有消息称他被镇南王掣肘,其实过得并不如意。

时至今日,哥哥的名字在爹娘面前仍然是禁忌。因为他们付出了太多感情,却不想哥哥说走就走。

小可见她面色呆滞,知道她是想起了旧事;虽然他只参与了后半部分,但是作为小萝卜身边的亲近人,他对当年之事了解得很清楚。

知道阿妩心情不好,小可叹了口气,道:“阿姐,走吧。”

阿妩点头,随他一起走到军营外侧的草地上坐下,随手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摆弄着,声音低沉地问道:“小可,你最近听说了那边的消息吗?”

小可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世子,老老实实地道:“听了一些消息,谈不上好坏。”

“你说来听听。”

“不行,这是军机,不能泄露。”

阿妩:“……姚小可,你个白眼狼。吃了我那么多好东西!我又不是细作……”

小可却一本正经地道:“阿姐,我自是知道你不是细作。但是隔墙有耳,而且你相信之人,未必不是细作。我若是跟你说了,消息被你无意传出去,也是我的罪过。”

能在军中好好待着是他的理想,因此十分爱惜羽毛,谨慎行事。

阿妩“哼”了一声:“不告诉我拉倒,我去问小萝卜。”

可是小萝卜也含糊其辞地打发了她,阿妩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心里郁闷,连续几个晚上都没睡好,顶着熊猫眼,去练武的时候也被小可踢了好几脚。

她希望哥哥得偿所愿,可是下一步呢?哥哥掌权之后,势必要与爹爹有利益算计。

阿妩不想有那一天,可是又可悲地发现,那天根本不可避免。

过了几天,魏绅父子果然无罪释放,一家团圆。

静姝却病了一场,因为这些日子胸中一直强提着一口气,现在松懈下来,终于倒下。

可是这一场病之后,除了消瘦些,一切都比从前更好,一家人更加和谐,府里的事情,静姝也渐渐上手。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三章 阿妩对自己的打算 小可见阿妩情绪一直不好,便跟小萝卜告假,带她一起出去打猎。

当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还有军中几个平素就玩得不错的,杜景的儿子杜潜也在。

“阿姐,你能不能认真点!”小可把阿妩从野猪的攻击中救了出来,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阿妩闷声道:“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刚才看到一丛蓝色野花,她便想起世子当初为她摘花,结果被毒蛇咬伤,还没等到他醒来,自己就离他而去……

再见的时候,哥哥一定会恨死她的。

他恨小萝卜不顾兄弟感情,恨爹娘袖手旁观,恨自己抛弃放弃……哥哥现在一定有很多很多怨恨。

可是爹娘、自己到现在都牵挂着他,担心他有危险,这些哥哥可知道?

小可叹了口气:“你总这样心不在焉的,能帮镇南王世子什么?他也不知道,他的敌人也没有任何损失。阿姐你当真担心,还不如继续找大蒙细作,说不定这还能帮上他些。”

“你说的对!”阿妩来了精神,笑着赞叹道,“果然你比较聪明。走吧,打猎有什么意思?咱们继续回去看看,城里还有没有大蒙细作的蛛丝马迹。我总觉得,上次太顺利,不可能把所有细作都一网打尽了。”

小可看她提起了精神,这才松了口气,呼唤着众人一起下山。

几人一大早出门,过了午时才回城,个个饿得饥肠辘辘,直奔酒楼而去。

他们要了雅间,几个人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整桌的菜。

阿妩到底是女孩,饭量比他们几个小,在军营多年,吃饭又不比他们慢,所以最快吃完,有些无聊地靠在窗前往楼下看。

说不定,就给她看到几个鬼鬼祟祟的细作呢?阿妩自己想到。

可是细作没发现一个,熟人却见了几个。

比如她小时候市井中的玩伴,现在成为瓦工,专门替人盖房子的陈二狗,正替酒楼对面的布庄砌墙。

好端端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砌墙,不过陈二狗有了生意,阿妩替他高兴。

再比如蒋嫣然身边的姜青萝,带着府里的丫鬟进到了布庄里,想来应该是蒋嫣然派她来看布料样子,给府里人做衣裳。

阿妩想着,得回去告诉蒋嫣然,别再给自己做衣裳裙子了,着实浪费,不如多给她做几身方便的短褐,方便她在军营中骑射练功。

既然到了家门口,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阿妩让其他人先回军营,自己拉着小可回府。

小可嘟囔道:“阿姐,没这样的道理,我去府里不方便,别人会说我的。”

“说你什么?”阿妩不管不顾地拉着他往前走。

“说我搞裙带关系,否认我的努力呗。”小可含糊道。

“我还以为那你要说男女授受不亲,说我们的闲话呢。”阿妩漫不经心地道。

小可:“……”

这正是他心中想说的,但是实在没好意思说出口,没想到阿妩自己说出来了。

阿妩看见他被雷劈了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姚小可,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小可脸色红了红:“阿姐,你真不害臊。”

阿妩笑得更开怀:“小可,你脸红了,耳朵根儿都红了呢。”

小可低头不理她。

阿妩终于收了笑,和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我有什么不好?你娶我不行吗?”

这话带了些试探之意,但是小可没听出来,还以为她在开玩笑,闷声道:“不行。我要靠自己扬名天下,不能让人说靠拉关系。”

阿妩:“……那你赶紧成名,到时候再来迎娶我,岂不是人生得意?”

小可抬头看着她,目光惊讶:“阿姐你是认真的?”

阿妩尴尬地笑笑:“当然是……逗你玩喽。”

小可如释重负:“那就好,那就好,以后阿姐别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别人听到会嘲笑你的。”

阿妩心里有点小失落,脸上却笑嘻嘻的:“姚小可,你把我当洪水猛兽啊!我倒要看看,将来你要找个什么好娘子,能比我还好!”

小可却一本正经地道:“她怎么可能比阿姐好?阿姐当然是最好的。”

“不如我好你还要?”

“我自己也不如阿姐啊。”小可理所应当地道,“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鳖亲家;官找官,民找民,扁嘴找那鸭子群。”

“那你是什么?”阿妩笑道。

“反正配不上阿姐,我有数。”

阿妩心想,只要你不是看不上我,觉得我不好就行。

她虽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但是关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她早有打算。

她就瞄上了小可。

无父无母,上进踏实,人品敦厚,人又风趣。

将来没有家人要相处——阿妩看着舅母曹溦,觉得那样的日子实在太可怕了,这是多么吸引人的条件;而且最重要的是,小可对她爹充满了崇拜,对她娘也十分敬重,是小萝卜的得力爱将。

如果非要嫁人,除了小可,她想不到条件更合适的了。

不过她还小,并不着急,小可又比她年纪小,只要他没喜欢的人,那就等着吧。

什么爱不爱的,没有什么比陪伴和相处愉快更重要。

就这么定了,小可就是她的!

阿妩带着小可回府给苏清欢请安,还不知道关于未来的亲事安排,自己和娘都想到了一起。

苏清欢让人取了点心给两人吃,问了几句话。

阿妩一边吃点心一边跟蒋嫣然说话:“姐姐,姐姐,今年别给我添那么多裙子了,穿着不方便,多少没上身就小了。多给我做几身短褐,要耐脏不打眼的颜色,别鹅黄玫红的,在军营里穿着不像样子。”

给她用的布料自然都是最好的,赏赐给丫鬟,她们都不敢穿;给别人又不知道给谁,平白浪费。

蒋嫣然笑道:“夏裳已经做好了。你既然要短褐,那再给你做几身便是。”

阿妩惊讶:“做完了啊?我看你身边的姜姐姐带着丫鬟去布庄,还以为要去安排做衣裳的事情。算了算了,做了就做了,回头看看送给谁。”

蒋嫣然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四章 阿妩和世子的各自打算 阿妩和小可离开后,苏清欢也有些警惕,问蒋嫣然:“姜青萝的身边?”

“有人,夫人放心。”蒋嫣然道。

苏清欢点点头。

几年之前,打发走了几个瘦马,唯独剩下姜青萝一个,苏清欢其实是有些不安的,便问蒋嫣然为什么偏偏留下她。

蒋嫣然说出自己的理由,苏清欢便默许了。

“嫣然,”她又开口,“你说燕云飞找上静姝,是偶然还是算计好的?”

边城中虽然不像京城,遍地王孙贵族,但是身居高位的文臣武将不少,俨然一个小朝廷。

魏绅在其中,实在不算什么重要人物,最多也就是曾经煊赫,但是已经告老还乡的旧臣而已。

“魏夫人性格是有名的单纯憨厚,但是和夫人交好,所以自然会推测出,魏姑娘也单纯善良,容易欺骗;而且她们母女,与咱们府里走得很近。还有,有人知道,魏大人其实是半隐退,一直没有离开过核心。”蒋嫣然淡淡道。

她的意思是,有人对他们很了解,精心布局,选择了静姝下手。

没想到,柏舟会撞破那场私奔,苏清欢会闻到异香并且布置下陷阱,而静姝,敢爱敢恨,更不是容易控制的棋子。

苏清欢点点头:“你和我想得一样。既然如此,你还是要多操心府里的动静。”

“是。”蒋嫣然顺从地答应。

苏清欢心里有些沉重,为了驱逐这种不愉快,她笑着开口道:“我看小可刚才进来的时候,面红耳赤,不知道阿妩这个淘气的又怎么欺负他了。”

“我看夫人十分喜欢小可?”

刚才小可走之前,苏清欢还特意让白苏把他喜欢的点心带了两包回去。

苏清欢没办法跟陆弃那个宠女狂魔说阿妩的婚事,便和蒋嫣然分享自己的想法:“你觉得小可和阿妩怎么样?”

她把自己的理由说了。

首先是人好,其次是知根知底,再然后是不要远嫁,与阿妩感情也不错。

蒋嫣然道:“夫人,感情的事情,怕是不能勉强。”

苏清欢点头:“我知道不能勉强。但是这两个孩子都是心大的,都没往那方面想。我想如果现在,不,再等等挑破这件事情,两人如果都不反对,相处一段时间,说不定就成了。”

蒋嫣然心想,您实在太小看阿妩了。

小可可能真的没想,但是阿妩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男孩子,比小可好看,比小可会说笑哄她,比小可其他方面好的人,大有人在。可是她每次进出只带小可,若说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没有别的想法,蒋嫣然是不信的。

其实在这点上,阿妩和世子一模一样。

正如苏清欢所说,他们在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后,都开始向着那个方向努力。

只是世子,一旦得到自己想要的,下一步就会求亲,绝对不会允许阿妩跟了旁人。

阿妩也固执,回头再坚持要小可……蒋嫣然不敢想象那情景。

想到这里,她道:“夫人,您不要着急。他们还小,性情不稳定,非要把不属于他们年纪的东西强加给他们,一来怕有逆反心理;二来也怕将来一方变了心,另一方无法接受。他们太小了,谁变心都实属正常。”

“你说得也有道理。”

晚上,蒋嫣然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却迟迟未动。

红叶看着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壮着胆子劝道:“姑娘,若是不知道写什么,奴婢先陪您出去走走吧。牡丹园里的花儿都开了,去走走或许能清醒些。”

蒋嫣然摇头,终于落笔,却只写了一句话,便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慢慢把纸叠成小小的一条,让神鹰带走。

红叶自是知道她给谁带信,心中忐忑不已。

神鹰是将军用来传递军情,也与世子保持联系的——当年的事情,旁人看不清,蒋嫣然看得清清楚楚;红叶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即使当时想不明白,后来也醒悟了,知道那只是一场大戏。可是姑娘擅动神鹰一事,瞒着府里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成为悬在红叶头顶的一把利剑,总怕什么时候掉下来。

她也替蒋嫣然委屈,那么深厚的爱意,得不到任何回应,却依然无怨无悔。

世子从战场回来,先去见了贺长楷,行礼后疏离道:“儿子幸不辱使命,已经把燕云缙的左翼先锋黄训斩杀。”

说着,他一摆手,立刻有属下捧着匣子上来,里面装的什么不言而喻。

贺长楷膝上坐着他的第五子,年仅三岁的贺明泽。

贺明泽感受到世子一身凛冽之气,吓得在贺长楷怀中瑟瑟发抖,泫然欲泣。

贺长楷不悦地道:“知道了,那么血腥的东西,别让人带上来,吓坏了你五弟。”

世子面无表情地让属下退下。

贺长楷安抚了怀中稚子,这才对世子道:“虽说你立功了,但是损耗的人马粮草也太多了些。回去反思一下,哪里做的不好,回头再来见我。”

世子身后的几个属下,眼中都迸出不满——三万人对阵敌方五万人,以死伤六千的代价,令敌方折损近两万人,王爷竟然还能挑出毛病!

他们都忍了这种不公平待遇太久,现在群情激愤。

世子却只道“是”,回头一眼扫过属下几员大将,几人立刻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五年的战场厮杀,早已洗尽了世子身上曾经的儒雅之气;现在,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人敢轻视。

世子没有在王府中逗留,直接回到了军营中。

几个属下这才义愤填膺地表达了对贺长楷的不满,不知道第多少次怂恿世子扯旗单干。

世子一如从前,冷静疏离地道:“时机尚未成熟,此事以后再议,把虎牙叫进来。”

他不在的时候,留了机灵的虎牙,让他盯着这上京的动静。

虎牙进来,见到世子回来自是激动,行礼后一五一十地把世子不在时候的情况禀告了,然后含糊道:“那边送了一封信来。”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五章 世子的婚事 世子立刻知道是蒋嫣然带来的消息。

这五年,其实她没给自己带几次消息,但是每次都是关于阿妩的重要事情,比如她在军营中骑射的时候坠马,再比如有人上门替她议亲。

这次,她带来的只有一句话,在世子看来却无异于惊雷降下。

“阿妩心仪小可,一如世子当年心仪阿妩。”

蒋嫣然措辞向来严谨,世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想了想,便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

也就是说,并非感情炽烈,而是阿妩已经将姚小可视为可以发展的终身伴侣。

这个消息,比阿妩真正喜欢小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阿妩和世子一样,认定了一件事情便会去做,风雨兼程,不问失败。

世子的脸色瞬时阴沉下来,阴云密布,幽深的眸子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虎牙知道肯定事关阿妩,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的夫人给大姑娘定了亲,否则他的世子爷,估计现在就能抛下所有去把人给抢来。

横竖把人掳走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还有什么事情?”世子的脸色渐渐平复,放在桌下的手却紧握成拳头。

他到底,让阿妩等了太久。

他的小妹妹,已经长成娉娉袅袅的少女,开始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还有一件事情,”虎牙忙道,“方姑娘派人来求见过,私下里说等世子回来要求见您,有事情与您商量。”

他即将要定亲的对象,私下联络他?

有点意思。

不过按照父王的意思,这次召他回来,不是因为他打了胜仗,而是为了让他上门求亲,做足亲近读书人的面子。

世子问:“可知道所为何事?”

虎牙摇摇头:“来人不肯说,只说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事关,事关您和她未来各自的幸福……”

“各自的幸福”?这个方昕,真的有点意思。

世子冷笑一声,“你让人给她传信,就说我同意了。另外把季先生和明唯给我喊来。”

他现在要加快进度了。

本来就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再拖下去,失了阿妩,就算得了天下,也不过孤家寡人,又有什么意义?

世子与手下众人商量下一步行事方向,季先生和明唯也都赞成加快进度。

因为这次即使是回来求亲,贺长楷也早已给世子安排好接下来的任务。

起初世子上阵的时候,镇南王会给他略多于或者至少持平对方的兵力,但是随着他对世子的防备之心渐重,最近给世子的人以及粮草供给,越来越苛刻了。

世子是人而不是神,做不到百战不殆,更做不到每次都能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

年前那一次受伤失利,就是最好的证明。

明唯道:“王爷大概觉得世子手中私藏了无数的宝藏,包括兵力,只要他提出要求,你就一定能做到。”

事实上,世子从边城带回来的,现在只剩下人了,那些金银粮草,早已消耗殆尽。

季先生摸着胡子道:“世子年前受伤,得以缓息一个月;世子若是还想缓口气,那就只能走旧路了。”

诈伤。

世子道:“未尝不可。”

他的父王在没有分寸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他得适时提醒他,不要杀鸡取卵,对自己逼迫太甚,否则又有谁能够替他独当一面,让他得以在上京享他的天伦之乐呢?

两天后,上京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室内。

世子静静地煮水烹茶,不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动手,动作行云流水,令人目不暇接。

哗哗的水声之后,他淡淡地对坐在对面,女扮男装的方昕道:“方姑娘,赏光品鉴一下。”

方昕今年已经十九岁,在这个时代着实属于大龄单身女青年,但是以她的贤名,根本不愁嫁;更别提,她明眸善睐,冰肌玉骨,是个难得的美人。

方昕道谢后捧过杯子,先闻后尝,姿态同样从容优雅。

世子问:“尚可入口?”

方昕摇摇头:“心中焦灼,如牛嚼牡丹,实在没有品出其中味道,倒是浪费了世子的好茶好水。”

倒是个开门见山的性子,带着几分犀利,与传闻中的“温良恭俭让”不太相称。

“为何事焦灼?”

“婚事以及……这条命。”

世子笑了,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为婚事担忧,我尚可理解,但是你我都是局中棋子,进退不由自己,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可为性命担忧,我就想不明白了,方家现在是几方都想拉拢的,又有谁能害方姑娘性命?”

方昕抬起头来看着世子,丝毫没有因为他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冷酷而退缩。

“正是世子。”

“愿闻其详。”

和聪明人说话,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世子的几任未婚妻,死于非命或者临阵退亲,并非意外或者巧合。”方昕道。

“哦?”

“世子心中另有她人,又深受秦将军和苏夫人的影响,并不想旁人横插一脚,所以只能以这种激进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誓言和承诺。不知我说的可对?”方昕端庄大方地道,秀而不媚,明艳动人。

“继续说。”世子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广袖盈风,动作优雅。

“我这边,怕是世子很难找到退亲的理由。八字不合那些,在王爷坚决联姻的态度面前,什么都不算;这般算下来,我距离‘意外’,恐怕也没有几天时间了。”

方昕看着世子的表情,继续道:“但是我贪生怕死,所以壮着胆子来求一求世子。”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自是我对世子有用。”

“你先说求什么?不要告诉我,仅仅是为了保全性命,那样其实你有很多其他选择。”

方昕笑笑:“在世子面前不敢隐瞒,我却有意中人,但是碍于世俗无法在一起。我愿意帮助世子,但也请世子日后达成所愿后,能给我和我心爱之人一条活路。”

“你倒是坦诚。”世子看着她脸上毫无羞愧之色,坦坦荡荡,不由道。

方昕苦笑:“命若蝼蚁,也要自惜。人也就活一次,谁知前世后生?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这话像极了苏清欢所说。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六章 达成协议 “说说你的计划。”世子淡淡道,“总要让我感受到,你值得我合作。”

方昕眼中极快地闪过欣喜之色,道:“我母亲久病,拖不过太长时间。定亲之后,只要世子能拖住时间,晚几个月成亲,那我就要守制三年。我想三年,对于世子来说,时间应该足够了。”

“你是嫡女,所以乃是你母亲所出。”世子道。

方昕脸上瞬时被冰雪覆盖,“可是在母亲眼中,我克死了父亲,便罪该万死。我小时候,她几次想掐死我,后来祖母实在没有办法,把我抱到身边养大……”

所有的贤名不过是为了生存的隐忍,只有贤名远播,母亲才不会毫无顾忌地伤害自己,家族里的长辈才会更加护着自己。

“所以现在,你要用你母亲的性命为自己开路?”世子话语犀利。

这个女人,有种出乎预料的冷酷。和她合作,多少令人感到压力。

“并不是,我只是知道她命不久矣,还做不出弑母之事。我祖父也是深知此事,害怕再耽误我三年,所以才着急为我结亲。其实,祖父原本,也并不同意这桩婚事。祖父对于王爷的行径,不甚赞同。但是我几个叔伯,都坚信世子日后必成大器,所以一力促成这桩婚事。”

“不成大器呢?”

“那便成仁。”方昕道,“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株连九族,有魄力的,不止世子一人。”

“你不怕被连累?不怕家人被连累?”

“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人;至于我自己,”方昕脸上有淡淡的怅惘弥散开来,“其实,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再不争取,永远都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明知道可能是殊死一搏,我还是别无选择。”

“我忽然有些好奇,你的意中人是谁?”

方昕抿唇,神情不虞:“无可奉告。”

世子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只当你之前所说的都是假话,为了骗我先把你娶进府里,故意找了这么些话头,想要让我放松警惕。”

“世子一定要窥探他人心中不欲为人所知的隐私吗?”方昕话锋凌厉起来。

世子脸上露出笑意,慢条斯理地道:“你该明白,现在是你来求我,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方昕脸色猛地变红,“我不是非要跟你合作,我家里还考虑给我同别人议亲。”

“那方姑娘去找别人吧,我还很忙。”世子微微一笑,“死了几任未婚妻,克妻之名早已天下尽知,我并不在乎多死一两个女人。无论是别人,还是方姑娘。”

方昕眉头紧皱到一起,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世子,想要从他神情中看出玩笑或者恐吓之色。

可是没有,世子面色平静,从开始到现在,自己的任何话语都没能让他失了平静。

“我喜欢的,是个女人。”方昕道。

世子只一顿,然后道:“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别。”

方昕震惊了:“世子不觉得肮脏?”

“那是别人的事情,与我何干?”世子淡淡道,“但是你想要同我合作,便要让我知道她是谁,把她交到我手里。我也答应,日后我若得偿所愿,定会为你们力排众议,成全你们。”

“不用,我只想同她厮守一生,默默无闻,并不求挑战伦理。”方昕眼中闪过忧伤之色。

其实女子之间的爱恋,并不少见,尤其在妻妾很多的家庭,往往没人会放到台面上说。

但是方家家风端正,对这种行为肯定深恶痛绝,是以方昕也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总之,我会成全你,只要你能听话。”世子道。

被贺长楷利用婚事恶心了太多次,世子这次想彻底了断。

方昕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不行,我不相信世子的话,我不能把她交给您。如果没了她,我会万念俱灰的。”

“不相信我?因为觉得你们惊世骇俗,我也不该接受?”世子淡淡笑道,“你知道我是跟着苏夫人长大的,她极为要好的一个朋友,便是同你一样。所以不要以为自己多么独树一帜,和你一样的人,太多了。”

方昕眼中写满震惊。

“你考虑清楚。我是唯一可能帮助你的人,你却不是唯一能帮我的人,所以方姑娘如果聪明,不应该在此消耗我的耐心。”

“好,我答应。”方昕闭眼,心一横道。

这是一场押上了余生幸福的豪赌,可是赌了或许会赢,不赌一定会输。

十天后,世子正式到方家提亲,据说求亲的活雁都是世子亲自去猎来的,足见对这亲事的重视。

而方昕也不负贤名,宽仁大度,主动提出循古礼,以世子的地位,应该有滕妾,把自己身边伺候多年的大丫鬟彩云送到世子身边伺候。

而世子也给足了她面子,当天便将彩云收了房。

消息传到苏清欢耳中,已经是一个月后。

“这个方昕,该不是个傻子吧。”她跟蒋嫣然吐槽,“再不就是别有算计,根本没有把世子放在心上。”

你说婚后为了固宠,或者你就善良大度,允许夫君纳妾也就算了;好好的,你自己还没吃到的东西,先让别人咬一口,膈应不膈应?

蒋嫣然心里知道这件事情肯定另有玄机,而且很可能是因为世子被自己的信所刺激,便道:“既然贤名在外,肯定要与别人不一样,否则人人都有贤名了。”

苏清欢道:“反正我觉得这个方昕,不是世子的良配。对了,婚期什么时候定了吗?”

世子她很清楚,不是他自愿的,别人很难按着他的头逼他娶亲,所以这次,估计他至少应该觉得尚可,才会亲自上门求亲,给足了方家面子。

她觉得不好,那也得忍着;孩子的事情,得他们自己决断。

“阿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小可发现阿妩自己一个人坐在校场边上发呆,不由上前问道。

“我哥哥要成亲了呢!”阿妩拔着手里的狗尾巴草的毛毛道。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七章 盯梢 “世子的婚事啊?我也听说了。”小可在她身边坐下,大大咧咧地道,“那不是好事吗?夫人一直牵挂世子,这下他成亲,夫人该放心了。”

“小时候,我可害怕哥哥娶亲了。因为市井中,很多人娶了媳妇忘了娘,媳妇在家里吵吵闹闹,日子过得不好;我见多了就害怕将来哥哥也娶个悍妇,就跟他说了。哥哥说,他将来不娶别人,不让家里添人添堵……”

小可大笑着道:“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你竟然还记得,不会想着让世子终身不娶吧。再说,市井中的那些人有什么见识,能娶上媳妇就不容易了,自然骄纵;王府和将军府什么门第?谁进门了不得乖乖听话?真是杞人忧天。”

“我没想让哥哥终身不娶,”阿妩叹了口气道,“只是想起往事,心里有些难过。小可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小可拔了根草在嘴里叼着,漫不经心地道:“女人事儿就是多。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人为什么要吃饭?饿了就吃呗;人为什么要长大,你不想长大,自己能做得了主吗?稀里糊涂活着呗。反正除了建功立业,其他对我来说都是浮云。”

“你是个傻子。”阿妩翻了个白眼,被他这顿插科打诨,驱散了些许沉重。

“这叫大智若愚。”小可道,“我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不打仗,我没什么立功的机会。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上战场呢!”

这可真是一件让人惆怅的事情。

阿妩却在想别的,“长大不可避免,婚嫁也不可避免。我真不想嫁人。小可,要不我们俩凑合凑合呗。”

“我可要不起。”小可像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挪,“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总打我的主意干什么?你不想正经嫁人,我可是想正经娶亲的。回头等我建功立业,也要娶几个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的。”

阿妩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就你?毛孩子还想娶几个媳妇!”

“阿姐,我会长大的!”小可正色道。

“我也不是不想正经嫁人,就是想到要嫁给陌生人,他还不知道对我家人,对我怎么样,我就觉得恐慌。”

“阿姐你放心,”小可拍着胸膛道,“不管你嫁给谁,他敢欺负你,我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切,”阿妩被他拒绝,面子上过不去,不由反唇相讥,“那要是我嫁了皇上做了皇后,受了欺负,你敢吗?”

小可眨巴眨巴眼睛:“谁知道谁能当皇上!说不定是世子呢!难道阿姐想嫁给世子?”

“呸呸呸!我说如果,如果!”阿妩托腮道,“我也希望哥哥做皇上,可是也有那么一点儿不希望……”

哥哥都要娶亲了,未来的嫂子听说很有贤名,会不会抚平哥哥心中的创伤,让他忘记曾经被逼离开的仇恨呢?

人心会变,做了皇上的人更可怕。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说立功的忠臣都会被清洗;那有仇的呢?阿妩不敢继续往下想。

随着年岁的增长,对于世子的思念已经慢慢被时间抹平,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才会被触发;可是对于他的恐惧,却像悬在头顶并且慢慢逼近自己的那柄剑……

最后半句话,她说的声音很轻很轻,小可没听清楚,追问她她也不说。

小可岔开了话题,跟她谈正事:“阿姐,我听说燕云缙派人来了,想要把燕云飞救回去,让大将军开条件呢。”

阿妩冷哼一声:“开条件?让他自缚双手,负荆请罪啊!”

大蒙人脸皮可真厚,细作被抓还有脸索要。

“大公子说,除非大蒙退出中原,否则免谈。”

“小萝卜说得对!”

“阿姐,这是在军营中,大公子也不是小孩子了。原本威严赫赫,被你这声‘小萝卜’喊得,还有什么威严?”小可嘟囔道。

阿妩眼睛瞪得溜圆:“他再大也是我弟弟,我就叫得他乳名!”

“好好好,您随意。”小可不敢跟她吵架——因为完全没有胜过,“真同情未来的姐夫……”

“你说什么?”阿妩磨着牙道。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大公子找我,阿姐,我得去了。”

小可站起身来夺路而逃。

阿妩:“……笨蛋。”

哥哥要娶亲了,她还是回府里试探试探,看看娘和姐姐知不知道更多关于未来嫂子和这桩婚事的事情。

“夫人,姜青萝今天又出门了,跟我说的是去采买东西。”蒋嫣然正在向苏清欢禀告府里的事情。

苏清欢道:“带着丫鬟出门的?”

“今日没有带丫鬟,是她自己。昨晚府里送进来几筐螃蟹,跟着她的两个小丫鬟贪嘴吃多了,都闹肚子,今天一起告假。”

苏清欢淡淡道:“昨天的螃蟹,我也用了,很是新鲜。总共那么几筐,分到她手里的能有多少?便是吃个四五只,也不至于闹肚子。”

“身后有人跟着。”蒋嫣然道。

“谁跟着?”

“清婉和清然轮流看着,今天跟着的应该是清婉。”

清婉是白苏的女儿,清然是白芷的女儿,两人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岁,也是自幼习武,现在在府里当值。

其实苏清欢本来是不想让她们两个入府伺候的,因为不管罗浅还是林三,现在都是将军,他们的女儿也都该是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

可是白苏说:“奴婢和白芷伺候您这么多年,何时被您当成奴仆过?她们进府,哪个能驱使她们?不过是陪着大姑娘罢了。”

苏清欢这才同意,但是没想到两人对女儿要求极为严苛,倒让她十分不安。

但是严师出高徒,罗清婉和林清然两姐妹,现在已然是府里的好帮手。

盯梢这种事情,小丫头不会引人注意,是以十分合适。

“还是交代两个丫头小心点,”苏清欢皱眉道,“如果对方很强大,怕是她们会有危险。”

白苏笑道:“夫人您放心,这是在边城。真遇到什么事情,喊一声有很多人帮忙的。”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八章 清婉受伤 正说话间,阿妩回来了。

苏清欢知道她藏不住话,便眼神示意几人停止话题,笑道:“你这皮猴子怎么舍得回来了?”

阿妩不是自己回来的,手上还拎着一个活蹦乱跳挣扎的阿狸,这也是她给自己回来找的理由——总不能说,她是想回来打听世子的消息的。

阿狸怒道:“姐姐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好好地在营帐里午睡,根本没招惹她,就被这个女霸王不由分说地拎回来,到哪里说理去!

阿妩把阿狸扔到炕上苏清欢的身边,拍拍手告状道:“娘,现在这么热的天,二弟一本正经地跟着其他将士在大太阳下训练。我怕他年纪小,一味逞强身体受不了,所以把他给您拎回来了。”

阿狸气坏了,挥舞着双手道:“娘,我没逞强,我中午在睡觉呢!”

苏清欢安抚炸毛的小狐狸,道:“好,好,姐姐也是心疼你。”

“她才不是!”阿狸大声道。

姐姐最讨厌了,有道理的时候说他,没道理的时候就用爹爹压他,一点儿也不讲道理。

阿妩把手里的马鞭甩了个鞭花:“皮子痒了是不是?”

阿狸躲到苏清欢身后:“娘,您看姐姐!”

阿妩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你不是最看不起女人,说女人事儿多吗?那现在跟我单打独斗啊!躲在娘身后算什么本事?”

“行了,”苏清欢打断她的话,“阿狸还小,不能总是像欺负小萝卜那样欺负他。”

阿妩从她背后探出头:“长大了也不该欺负人。”

“讨打是不是?”

姐弟两人闹了一会儿,阿妩假装漫不经心地道:“娘,姐姐,我怎么听说,哥哥要成亲了?咱们府里还要送礼吗?”

苏清欢顿了下道:“是有这么回事。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来往,送礼就不必了。”

其实她早就想告诉阿妩真相,但是阿妩性子直爽,藏不住话,她知道了等于大半个军营甚至边城都知道了,所以一直不敢跟她提起。

不过她的话,确实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苏清欢觉得成亲是人生大事,来自亲人的祝福是十分重要的仪式;所以她也在盘算着,选什么礼物,用什么方法能够送到世子手上,让他知道自己的祝福。

阿妩有些黯然,然而把情绪掩藏得极好,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也不知道谁家姑娘那么有福,能嫁给哥哥。”

蒋嫣然把方昕的情况略说了说,比阿妩之前听说的更详尽。

阿妩点点头:“那真是极好的。”

几人的谈话提醒了阿狸,他忽然冒出一句:“姐姐什么时候嫁人?”

多管闲事又爱欺负人的姐姐,嫁出去就天下太平了。

苏清欢面色凝固了片刻,阿妩磨刀霍霍向弟弟:“今天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就不是你姐姐!”

两人正在笑闹间,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道:“白苏姑姑,清婉回来了!”

白苏愣了下,随即责备道:“回来就回来了,还得你这么回禀!下次再这样冒冒失失的,扣你月银。”

清婉虽然半主半仆,但是自己得摆正位置,不能让主子心里不舒服。

丫鬟带着哭腔道:“姑姑,清婉受伤了,吐血了都。”

这下非但白苏,苏清欢都慌了:“人呢?怎么不带进来?”

白苏声音都颤抖了:“奴婢出去看看。”

“走。”苏清欢扶了她一把,“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然而话音刚落,清婉已经自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嘴角还带着鲜血,跪倒在地请罪道:“清婉没有盯好人,反而被发现,请夫人降罪。”

苏清欢看着她的模样,不像受了重伤,不由松了口气,道:“你这孩子,说那些干什么?快起来,到榻上躺下,我给你看看伤势。”

阿狸怒道:“清婉姐姐,哪个伤了你?我去给你报仇!”

阿妩拎着他的领口,拎小鸡一样把他扔出去,“娘给清婉看伤,你出去。”

阿狸可怜巴巴地守在门口听消息。

“伤在哪里?”苏清欢沉声问清婉。

白苏站在一旁,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儿,声音却冷静:“清婉,夫人问什么你说什么,不要害羞隐瞒。”

清婉指着自己的肩膀道:“有个男人打了我一掌,我被他打出去了一两丈远,害怕泄露更多,借着他的力气就逃回来了。”

苏清欢解开她的衣服,看到了一个大大的紫红掌印,一看就是功夫极深之人。

但是这不是武侠世界,这一掌,不足以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会吐血?”苏清欢问。

清婉脸红了红:“我是被他打了后太疼,咬牙时候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苏清欢笑了:“还好还好,虚惊一场。并无大碍,我给你抹点消肿的药膏,两三天就好了。”

白苏也松了口气,然后蹙眉问道:“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被发现?”

“别这么说孩子,”苏清欢打断她的话,“清婉一定已经很谨慎小心,是我们自己轻敌了。”

清婉性格像母亲,沉稳踏实,虽然面有愧疚之色,却依然口齿清晰地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我跟着……”她看了阿妩一眼,没有说出姜青萝的名字,“她到了茶肆,看她进了雅间,便悄悄跟了上去。可是刚接近那间屋子,屋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掌把我打飞。”

一直没说话的蒋嫣然开口:“你可看清他的长相了?屋里是否还有别人?”

清婉愧疚地道:“他突然出手,我猝不及防,并未看清他的长相;只隐约估计,身高八尺有余,穿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屋里有没有旁人,我倒是没看清;但是之前我很确认,我跟踪之人确实进了那间屋子里。”

蒋嫣然道:“我去看看,她有没有回来。”

打草惊蛇确实令人沮丧,尤其是养了那么多年的肥鱼可能跑了,更让人觉得遗憾;但是现在,只能接受现实,看看到底到了哪一步。

阿妩听得一头雾水:“娘,姐姐,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九章 彼此试探 苏清欢道:“没什么,只是怀里府里混进了细作,让清婉跟着,结果发生了意外。你既然没事就回军营吧,顺便把阿狸带回去。”

府里多事之秋,几个孩子还是暂时避开的好。

阿狸在门口急忙道:“好,好。姐姐,这可是娘让你带我回去的。”

阿妩才不走,她又不是傻子,娘和姐姐分明有事想要瞒着自己。

她没好气地道:“不走不走,我今天要在府里陪着娘。”

阿狸急得跺脚:“那我自己先回去行不行?”

功课怎么能落下?下午还要学一套新的拳法呢。

苏清欢皱眉道:“阿妩,先带你弟弟回去,不要添乱。大蒙的细作混入了边城,以后不管进出,绝对不可以把暗卫甩开。”

阿妩不服气地嘟囔道:“我当然知道,大蒙的细作还是我和小可抓的呢!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离开,我得在府里保护娘亲和弟弟啊!”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你爹在府里。”

阿妩:好吧,又来秀恩爱了。

不过她就决定厚着脸皮不回去,下定决心一定要搞清楚娘和姐姐打的哑谜。

蒋嫣然出去,她也要跟着出去,被苏清欢叫住。

“阿妩,不要添乱!”苏清欢严厉地道,“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阿妩城府太浅,根本藏不住事情。

阿妩见娘很坚决,知道是赖不过去了,不服气地出去把阿狸拎上,恨恨地骑马回军营。

“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情,我就告诉你娘和蒋姐姐她们在说什么。”坐在她前面的阿狸小声道。

阿妩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汗血宝马箭一般地窜出去。

阿狸吓得抓住马的鬓毛,紧紧趴在马背上不敢动弹。

阿妩见他害怕才勒马,冷笑道:“现在告不告诉我?”

苏清欢不许阿狸太早学骑马,所以到现在,这也是他的弱项。

阿狸控诉:“姐姐你这样就不对了。”

“哦?”阿妩眼神露出威胁,“我看你还是嫌我骑得慢。”

“不慢不慢,”阿狸无奈妥协,“要是我没猜错,娘和姐姐说的是姜青萝。”

“她?”阿妩对这个总是在蒋嫣然身后安静的大丫鬟没有太多的印象,除去知道她本来是别人送给爹,是姐姐的帮手以外,基本没其他认知了。

“你怎么知道的?”阿妩有点怀疑这只小狐狸信口开河。

“有一次我在娘屋里睡着了,姐姐进来跟娘说话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说姜青萝是大蒙人,当初好像是入府之后被姐姐发现了蛛丝马迹,害怕打草惊蛇才没有声张,后来大概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所以一直留着她。”

阿妩震惊,越发不敢相信地道:“你敢撒谎,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我骗姐姐做什么?这件事情我估计不多人知道。娘不告诉你,怕你到处乱说。”

阿狸真相了。

阿妩扭住他的耳朵转了半圈:“胡说八道,我是那种不知深浅的人吗?”

天哪,要是阿狸说的是真的,那娘和姐姐也太沉得住气了,敢把大蒙细作留在府里这么多年。

等等,前些日子她偶然遇见姜青萝去布庄,但是姐姐却说她不是去替府里采买,难道是在与人接头?

阿妩摩拳擦掌,想去布庄看一下。

然而想想阿狸刚才说的话,又觉得不能太莽撞,坏了大事,岂不是坐实了她不够沉稳的缺点?

先回去,问问小萝卜再说;虽然他大部分时候不在府里,但是府里的事情肯定也瞒不过他。

“疼,疼,疼……”阿狸捂住耳朵。

“抓好了,咱们回军营。”阿妩松开他,鞭子往马屁股上抽了下,宝马像离弦的箭一般,风驰电掣而去。

阿狸被颠簸地五脏六腑都要挪位了。

女人果然不可信,明明说好投降不杀,可是他刚跟她透露了那么重要的消息,转头,不,都还没转头呢,她就这样对自己。

阿妩跑去找小萝卜问话不提。

将军府里。

蒋嫣然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院里,让人去喊姜青萝过来。

片刻后,姜青萝如往日一样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

蒋嫣然抿了一口凉茶,指着桌上的一小瓶药膏道:“帮我把这个送给白苏姑姑。”

“外伤膏?”姜青萝拿起来后看了看,讶然地道。

“嗯。清婉在街上买东西,看到一个男人鬼鬼祟祟,怀疑是大蒙细作。跟着他到茶肆,结果不小心被发现,受了伤,不过也没有大碍。”

姜青萝眼睛睁得很大:“茶肆?奴今天也去了茶肆,怎么没遇到?否则无论如何也要帮清婉的。”

蒋嫣然道:“小孩子胡思乱想也未可知。大蒙细作难道还写在脸上不成?估计就是指鹿为马,惹恼了别人,所以才会被打。但是清婉是白苏姑姑的女儿,夫人都没有戳破她,咱们也不必做这个坏人。你先赶紧把药送过去,旁人也显不出我重视。”

姜青萝似乎松了口气,恭敬道:“是。”

说完,她拿着药匆匆往白苏家而去。

蒋嫣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牵起,冷笑连连。

果然是个胆大的,这种情况下不逃跑自保,竟然还敢回来反过来试探自己。

这是在府里养了这么多年,自以为是重要人物了吧。

白苏见姜青萝进来送药,说了些感谢的话便收下了药。

姜青萝道:“我进去看看清婉吧,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

白苏笑道:“没什么大碍,倒让姑娘牵挂了。姑娘里面请。”

说着,她掀开帘子请姜青萝进去。

清婉笑着跟姜青萝打招呼,眼神澄澈,说话落落大方,态度亲和,一如从前。

姜青萝不由更松了口气,把自己也去过茶肆的话说了,道:“你要是喊一声,说不定我就听见了。我带着好几个侍卫,肯定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是想说,她不是一个人出去的?

白苏眼神闪了闪,道:“下次就该知道了。别看她从小习武,胆子小着呢,平白挨了打,连人都没看清。”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章 计中计 清婉红了脸,认错道:“都是我不好。”

白苏责备:“确实是你不好。你别忘了,你背后还有爹娘,你爹娘不济,还有将军府。吃了亏,一味逃跑算什么?但是说你胆子小吧,还真冤枉了你。自以为见到大蒙细作还敢跟上去?真是大蒙细作,杀了你都不算什么!”

清婉到底是半大姑娘了,被娘当着外人的面劈头盖脸这么骂,脸色更红,嗫嚅着道:“娘,我知错了。”

姜青萝忙劝道:“姑姑,清婉妹妹还小。再说她也是一腔热血,害怕大蒙的细作渗入边城,初衷是好的。”

白苏又假意责备了几句,姜青萝则帮清婉说话,坐了能有一刻钟才离开。

白苏送完她回来,伸手摸摸清婉的脸:“身上还疼吗?”

清婉摇摇头:“不疼了。本来也没大碍。娘,对不起,我让您失望了。”

“娘没有失望。”白苏心疼地道,“娘在你这个年龄,做得未必比你更好。只是今天你以身涉险,让娘很担心,也有些后悔,把你送到府里。清婉,说实话,你恨娘吗?”

这是她的亲生女儿,也是她的长女;如果不选择入府,她可以做一个无忧无忧的罗姑娘,身边伺候她的婢女婆子成群。

清婉轻轻拉住她的手,脸上露出笑容,眼神清澈。

清婉性格随娘,温和而坚韧。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我自己也是愿意的。”

白苏看着懂事的女儿,转过头去擦泪。

虽说夫人性子好,但是自己是夫人身边得力的人,害怕旁人说闲话,对女儿要求就格外高,有时候难免苛责。

她以为清婉心中多少会有怨言的,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懂事。

这让白苏的慈母心十分酸涩。

“娘——”清婉坐起来,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在咱们府里能见几个人?无非就是兄弟姐妹,下人仆妇,方寸之地,只有这么大;但是女儿跟在夫人和大姑娘身边,见过许多人,学会很多道理。习武是很辛苦,但是娘当初也是这么走来的,我不怕。我不能一味贪恋安逸的日子,我也想为爹娘哥哥弟弟做些什么。”

夫人常说,人活着不能做蛀虫,要有用。

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娘得到了夫人的信任,这是娘的福气;可是她不能指望,这份情分能世世代代好用。

她不进府,情分就淡了。

爹仕途顺利,难道仅仅因为爹上进,拼命?

即使娘从不居功,清婉也知道,爹是沾了娘的光,毕竟大将军对夫人身边忠心伺候的人,都不曾亏待。

再说,跟在苏清欢身边,她真是极乐意的。

虽然她话说得不算直白,但是白苏却什么都听明白了,摸摸女儿顺滑如丝的长发,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地道:“清婉,能得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娘的福气。”

清婉嫣然一笑:“有您这样的娘亲,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娘,刚才她来,我没露馅吧。我可紧张了,不信您摸摸,我这掌心里全是汗呢。”

白苏笑道:“没有,你做得很好。我有一种预感,姜青萝在府里留不了多久了。”

清婉到底年纪小,不甚明白。

“就差和你面对面被你撞破,她都不肯离开,可见留下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白苏抽丝剥茧地分析道,“但是眼下燕云飞都在咱们手里了,约莫着他们肯定要行动的。”

燕云飞是燕云缙的堂弟,但是比亲兄弟还亲。

燕云缙给将军写了几次信都要赎回他,可见真是极为上心的。

两人好到什么程度呢?燕云缙后宫的妃子,燕云飞在家宴上多看了一眼,晚上回府,人已经被送到了他的被窝里。

虽然这种好,让苏清欢吐槽,但是也可见兄弟俩真的是没有什么隔阂的。

清婉不由担忧地道:“那爹娘都要小心,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白苏点点头:“你这几天哪里也别去,就跟在我身边。我怕他们怀疑被你撞破,会杀人灭口。”

“好,我不怕。”

“娘怕。”

清婉靠在白苏身上,母女俩的心贴得更近。

将军府中,蒋嫣然正在和苏清欢说话。

“夫人,她果然面色如常,并没有慌乱。”

“她都潜伏这么久,有的是耐性,也沉得住气。”苏清欢凝眉道,“嫣然,我在想,你说她去茶肆见什么人?想干什么呢?会不会与燕云飞有关系?”

“我猜测是有关系。否则她不至于现在行动,潜伏到日后,我们和大蒙针尖对麦芒的时候,不是更好?”

苏清欢摸摸下巴:“我也这么想的,我还在想,今天她去见的,是什么人!”

按照清婉所说,对方其实比她身手好太多,那其实他应该有能力躲开的,到时候姜青萝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了。

可是他没有,他对清婉出手了。

这种沉不住气的人,怎么来做细作?那是不是说明,其实他不是细作,而是身居高位之人,所以才倨傲自信,贸然出手?

不能忍一时之气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久居高位之人。

蒋嫣然道:“毕竟燕云飞的地位在这里,所以来解救他的,官位不会太低。”

苏清欢脑中灵光一现,忽然问:“让人去问问,将军在哪里?”

这几天,陆弃虽然在府里没出去,但是她都没怎么见着人。说起来,倒像收了新人,忘了她这旧人一样。

蒋嫣然笑道:“将军在书房里。”

“同谁说话?”

“也不一定,有时候是司徒大人,有时候是刘将军,杜将军……今天是舅爷来了,现在正在书房说话。”

苏清欢若有所思:“我大哥那是细作的祖师爷,我猜将军也在和他说燕云飞和细作的事情。哦,对了,姜青萝他知道有诡异,但是清婉受伤的事情还没告诉他。”

“我已经让人去回禀将军了。”

苏清欢松了口气:“那就好,别耽误大事。”

“我约莫着,将军会派人先在城里用清婉受伤的借口搜一搜。”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一章 心有灵犀 苏清欢道:“那咱们就不管了。咱们只管管好府里,盯紧姜青萝,别出乱子。”

蒋嫣然点头称是。

陆弃正在和苏明俊商量。

“你确定?我怎么不信,燕云缙能自己赶来呢。”苏明俊一脸不敢置信,觉得陆弃脑洞开得太大。

而且这两口子,竟然把大蒙的细作养在府里这么多年,心也是够大的。

之前所有女人都被打发走,单单留下姜青萝,他还偷偷跟曹溦说,一定是陆弃对她有别的想法。

彼时曹溦的表情意味深长,道:“日久见人心。”

“我只是觉得不无可能。他向来不按照常理出牌,在战场上也喜欢出其不意。”陆弃沉声道。

他是突然生出这个念头的,而一旦细想,这个念头就越来越清晰了。

“行,管他是不是,反正是大蒙的人。”苏明俊道,“我看你这样子,是心里有了主意。你说出来,我听你的。”

倒不指望真的钓条龙,钓条大鱼也行。

两人商量许久。

晚上陆弃回去,苏清欢打趣道:“终于舍得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狐媚子勾去了呢。”

陆弃捏捏她的脸,动作亲昵,眼神宠溺,一如从前:“外面的狐媚子,哪有你这只小狐狸的道行深?”

说着,他不怀好意地在她臀上捏了一把。

白苏她们就在屋外,也就隔着一层珠帘,苏清欢敢怒不敢言,心虚地四处看看才低声骂道:“能不能正经点!”

十几年的夫妻,这个奔四的男人,一如既往地粘着她。只要能挨上她的身子,就不知节制,他自己都说,早晚要死在她身上。

“怎么不正经了?”陆弃一本正经地道,“呦呦脸红什么?快去让人传饭菜来,你相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两人不管做过多少次世间最亲密的事情,她依然像个女孩一样爱害羞,让他爱也爱不够。

苏清欢让白苏去传饭菜,吃饭的时间屏退众人,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鹤鸣,我今天突发奇想,你说伤了清婉的人,会不是燕云缙?”苏清欢也觉得自己这种想法荒诞,所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坚持说出来。

陆弃愣了下,心中无限惊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苏清欢把自己理由说了:“燕云缙这人向来不同寻常,行事作风难以捉摸。就说上次锦奴对上他,他大玩空城计,被锦奴识破,连破他三城。结果他却是带着主力攻击天狼军的薄弱之处,连夺五城。”

不是她知道得多,而是涉及世子,她总是格外关心。

世子最强劲的对手,她了解的确实很多。

提起这件事情,陆弃的脸色有点冷,正要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冷笑一声道:“那不是托夜氏的福?”

被攻破的正是深受贺长楷宠爱的夜侧妃的亲哥哥领兵守卫的地方。

可是即便连丢五城,即便丢盔弃甲,临阵脱逃如丧家之犬,贺长楷依然没有治罪,反而责怪世子没有想到,没能前去援助。

苏清欢想起来也是义愤填膺,道:“先不说那个,你那个好表兄,现在就是瞎子聋子。单说燕云缙这个人,我觉得他性格孤傲冒进,恃才傲物……也确实有些才干。”

带兵打仗,他喜欢冲到最前线,有种爱刺激的中二少年般的热血;但是论起兵法谋略,又老谋深算,狡黠如狐。

如果不是这样强大的对手,即使有猪队友拖后腿,世子也早该拿下他们。

“他听说燕云飞马失前蹄,未必不亲自来搭救。姜青萝在如此重要的关头,冒着暴露的危险出去见的人,身份一定不一般。”苏清欢继续分析道,“不过我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陆弃吃了一口凉爽酸辣的凉皮,道:“不,我和呦呦想的一样。”

“真的?”

陆弃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眸子,笑着点头:“真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苏清欢觉得自己被肯定了,信心十足。

“引蛇出洞。”陆弃也不瞒着她,“我和大哥今天商量的便是这件事情。只是他觉得不太可能是燕云缙,我一个人这般坚持。”

“还有我。”苏清欢笑道。

陆弃把自己的计划详尽地告诉了她,苏清欢十分赞同。

他们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别人也都在盘算这件事情。

蒋嫣然在看账本,但是半天都没有翻一页,红叶在旁边伺候,见她若有所思,也不敢作声。

“红叶。”

听到被主子唤了,红叶忙答应:“姑娘?”

“你明天让人带信给阿妩和小可,就说我找他们有事,让他们两个都回来一趟。”蒋嫣然道。

红叶不知所以,但是还是恭恭敬敬地道:“是。”

“还有些别的事情,我说你记,事关重大,每一样都不能出错。”

红叶心中一凛,郑重其事地道:“是。”

边城最大的客栈上房中,有人在窃窃私语。

“把灯火熄了。”说这话的是个男人,他头发高高束起,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踩着一双厚底黑色靴子,只是可能因为行路太多,靴子底已经被磨得有些薄了。

“是,主子。”一个男声恭恭敬敬地道。

“我们在这里,一切都要谨慎小心。现在已经时至午夜,再不灭灯,怕是引人注意。”

“主子所虑极是。”

“你刚才出去,可收到什么新消息了?”

“属下去了将军府,也没敢近前,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府里有人在放孔明灯。”

男人脸上露出笑意:“好。”

这是他和姜青萝约定好的信号,说明她暂时是安全的,一切可以照常进行。

“主子,”他的属下咬着牙,到底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您在茶肆中出手打了那个小丫头,后来怎么就没有动静了?难道他们没有觉得奇怪?”

当时看到主子出手,他心中慌乱,没想到自己的主子一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他们已经起了疑心,所以才会按兵不动。”男人冷笑一声。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二章 静姝帮忙 第二天一早蒋嫣然便来请安。

苏清欢有些奇怪,陆弃还在房里没走,她竟然就来了?

多少年来,陆弃和蒋嫣然的关系一直都是疏离的,当然大部分原因在于蒋嫣然的主动疏远。

今天这么早来,是找陆弃有事?

果然她没猜错,蒋嫣然进来请安后便道:“将军,我想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打算用燕云飞引蛇出洞?”

苏清欢愣住了,竟然是问正事?

她害怕陆弃不耐烦,刚想帮蒋嫣然说话,便听陆弃淡淡道:“是有这个打算,你以为如何?”

蒋嫣然毫不犹豫地道:“我以为并不妥当。”

陆弃在榻上坐下,也没生气,慢条斯理地穿着靴子道:“那你说说哪里不妥当?”

时间已经足以让他看清楚,蒋嫣然有勇有谋,值得信任。

苏清欢也道:“嫣然你有话尽管说,对了你舅舅自然会听,错了便当玩笑,听听就过了。”

“用燕云飞为饵太过浅显,一看便知道是陷阱;燕云缙是否上当很难说……”蒋嫣然从容不迫地道。

“怎么,你也觉得是燕云缙自己来了?”苏清欢惊讶地道。

蒋嫣然点点头:“多半是他。他行事风格向来出其不意。”

苏清欢想起她对世子多年不减的深沉爱恋,心里有些酸涩——她才是最关注世子的人,所以对他的对手也更加了解。

眼下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既然对来访对象有了共识,剩下的话沟通起来就很容易了。

陆弃没有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你既然如此说,心里定是有了主意,说出来听听。”

蒋嫣然说完,陆弃把目光投向苏清欢,眼中询问之意明显,显然对这个主意是赞同的,只是对其中的细节有些不确信。

苏清欢问蒋嫣然:“你觉得静姝能答应吗?还有,我们应该用这件事情去打扰她吗?”

静姝现在已经彻底从燕云飞的事情中摆脱出来,再拖她入局,苏清欢觉得不忍。

“夫人,她会答应的,而且不会为难。”蒋嫣然笃定地道。

爱错了人,投入了那么多感情,哪里是一句话就能摆脱的?

爱情不是刀剑,说断就断,静姝只是死心,距离断情恐怕还很远。

她继续道:“她现在对燕云飞没有留恋,而且想到就觉得恶心。夫人,她想弥补和立功的心,比谁都强烈。再说,我并没有打算让她真的去接触燕云飞。”

苏清欢道:“要不要问问魏绅的意思?”

陆弃道:“他不会同意的。”

同样是做父亲,自然知道父亲对于女儿的保护是不遗余力的,即使没有什么危险,也不想要女儿被揭开伤疤。

——尤其那伤疤,刚刚结痂。

苏清欢为难了:“咱们不经过魏大人去就去找静姝,就算她同意了,是不是有欺负小孩的嫌疑?”

蒋嫣然早就想好了这些细枝末节,胸有成竹地道:“只要提的时候,魏大人和静姝同时在场,静姝自己会说服魏大人的。”

陆弃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情交给你了。你拿着我的帖子去找魏绅,可有把握?”

苏清欢可不舍得蒋嫣然为难,笑道:“魏绅眼高于顶,哪里会跟她个小丫头说话?你还是自己去吧。”

蒋嫣然却一口答应:“好。”

陆弃眼中露出激赞之色,“一会儿去我书房拿帖子。呦呦,你自己吃饭,我去书房,这件事情要重新布置。”

说话间流露出来的意思,竟是觉得蒋嫣然一定能成事,要顺着她的意思重新更改计划。

等蒋嫣然出去后,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嫣然,魏大人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真怕魏绅当众给蒋嫣然没脸。

蒋嫣然笑笑:“夫人,若是没有经历过静姝刺伤燕云飞的事情,我没有把握;但是我现在知道她是怎样刚烈的性子,我有胜算。”

苏清欢道:“行,你去吧。但是不要勉强,不行让你舅舅出面,或者我找魏夫人去。”

蒋嫣然笑道:“是。”

不到午时蒋嫣然就回来了,告诉苏清欢,静姝同意了。

“我先去告诉了将军才来您这里。”

苏清欢松了口气,又十分好奇地道:“魏大人没发怒?”

“静姝抢在他发怒之前先答应了。”蒋嫣然自信满满,因为这一切都正如她的预测。

“将军说了什么时候进行吗?”

“明天。昨晚姜青萝放了孔明灯,不知道传递的是什么消息。虽说咱们越快越好,但是也要给静姝去看燕云飞的时间。”

苏清欢点点头:“对,做戏做全套。”

想要让燕云缙上当,他们自己首先要相信。

下午,一辆马车从魏府驶出,往军营而去。

燕云飞正在用麦秆在地上画着什么,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伸手把地上的痕迹抹平,做出闭目养神的姿势,谁也不理。

静姝进来,淡淡道:“看起来你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

燕云飞猛地睁开眼睛,抬眼看着她,神色复杂。

静姝粉面桃腮,目若秋水,双手在身前轻轻交握,姿态从容而优雅。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燕云飞的心,却倏然疼痛。

那个羞涩文静,在他面前却爱说爱笑的少女,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是好了。”压下心中苦涩,他挤出笑容,“所以还想给我一刀吗?只要是你动刀,我绝不躲闪,但是能不能,让我留个后?”

这话隐隐含着调戏之意。

静姝冷笑:“你以为我会动手吗?不,你错了。我不会动你,我怕脏了我的手!”

“那你今天来是干什么?”燕云飞道,面色坦诚,“静姝,只要你不要我背叛大蒙,我能做到的一定为你做到。”

对于这个善良的女孩子,他满怀歉疚。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静姝道:“我什么也不做,我就是来走一趟。”

燕云飞不解,随即笑道:“那我就当你是想我了。其实你来打我骂我也不要紧,我在这里太闷了,能看到你也是极好的。”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三章 再探燕云飞 静姝站在那里,面色嘲讽,然而一言不发。

她被这个男人深深恶心到了,他既然想让她跟他说话,她偏偏不说。

这样的沉静让燕云飞心里有些不安。

缄默许久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静姝,你今日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静姝微微一笑:“慌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还有用。我还可以告诉你,我这次来就是别有用心,可是什么用心,我偏偏不告诉你。”

“静姝,你从前不是这样的。”燕云飞苦笑一声道。

“从前?从前我认识的那个人,是寒小山,不是燕云飞。我对他好,凭什么对你好?燕云飞,你后悔了吧。以为我性子绵软好操纵,所以才会选择我做目标;可是你不知道,我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被欺骗。”

魏绅夫妇对她极好,但是大欢也并没有瞒着她关于身世的事情,所以静姝知道生母当初的遭遇,也知道她的无可奈何。

她去庵中多次拜见,仪安师太都不肯见她,直到有一次,她跪在她房外偷偷跟她说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

当然,她没敢提寒小山的名字。

仪安师太开了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她说了许久许久。

她告诉静姝,在把心交出去之前要擦亮眼睛,要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去看清男人。

可是静姝没听话,差点酿成大错,回首在想她的话,方觉察到她的良苦用心。

燕云飞道:“别这样,静姝。如果我们不是敌对关系,我是真心想要求娶你为正妃的,是正妃。”

“所以我就要感激涕零?”静姝冷笑,“你这个正妃不是给我的,是安慰你自己仅存的良心的。”

“静姝,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不会这么咄咄逼人。

“我从前也不知道,你是个骗子,还是个细作,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共戴天这话,你说得太早。”燕云飞道,“大蒙和中原,未必不能成为一家。”

静姝冷声道:“中原征服大蒙的那天,我恐怕早已儿女成群。”

燕云飞:“……那不可能!”

“那就拭目以待。”

比如大蒙皇帝燕云缙,如果现在死了,大蒙会不会分崩离析?

燕云飞看着她笃定的神色,又一次不确定地道:“静姝,你今日来到底为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想知道?”静姝脸上绽开笑容,如水的眸子里闪过狡黠,“可是我偏偏不告诉你。三王爷那般聪明,自己慢慢想呀。”

带着静姝来的阿妩在外面听了半天,突然探头进来:“魏姐姐,你就告诉她,咱们……”

告诉他,她们就是要利用她去对付燕云缙,让他心里着急,岂不是更畅快?

燕云飞竖起耳朵听,眼中闪过焦急之色。

“阿妩,不要说!”静姝却在关键时候打断阿妩的话,徐徐道,“隔墙有耳。而且三王爷那般神通,说不定就能把我们的消息透露出去,让将军的计划功亏一篑。”

说着,她故意挑衅地看着燕云飞。

没错,她就是要让他知道,他来是别有目的的。

但是事关重大,多谨慎都不为过。

阿妩撇撇嘴:“他跑不出去,否则当地虎军都是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时间差不多了,我本来也是求了你偷偷来的,不能时间太长,否则也会惹人怀疑。”

“好,那咱们走吧。”阿妩道。

静姝没有再看面色复杂的燕云飞,转身往外走去。

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燕云飞突然开口。

他说:“静姝,不管你承认与否,时至今日,你心里依然是有我的。否则,你手无寸铁,怎么敢接近我?我没有被绑着,你是信我,不会伤害你,对不对?”

他以为这番话会在少女心中激起涟漪,但是静姝却回头莞尔一笑,举起右手,指间似乎有什么在闪闪发亮。

“这是蒋姑娘给我防身的。”

“那是什么?”

“我偏不告诉你。”静姝脸上笑意盈盈,少女的娇俏一览无余。

燕云飞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恍惚间竟然以为两人还是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等他反应过来,哪里还有静姝的身影?

如果不是空气中还有静姝身上的香气残留,燕云飞甚至会觉得自己刚才是黄粱一梦。

可是他到底是大蒙的三王爷,很快摒弃了自己旖旎的遐思,拧眉思索静姝的哑谜。

可是他想了又想,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不由苦笑一声,自言自语地道:“你的目的到底达成了。”

这种心理煎熬,真是让人焦急又绝望。

那么柔软善良的姑娘,在知道真相之后,竟然如此心硬。

可是为什么,他喜欢她,更甚从前?

静姝出门后,阿妩手里拽着狗尾巴草的毛毛问道:“魏姐姐,现在就去府里?”

“嗯,阿妩,麻烦你了。”

阿妩笑嘻嘻地道:“姐姐这般客气做什么,你这是帮我爹呢。”

静姝却正色道:“不,这是我应该做的。大将军是为国为民,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唯有这样,她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虽为女子,她也有一颗刚烈的爱国心。

而且,只有这样,才能洗刷她被燕云飞玩弄感情的耻辱。

阿妩带着静姝大大咧咧回了府里,彼时蒋嫣然正带着姜青萝在苏清欢屋里向她报账。

“静姝怎么来了?”苏清欢惊喜道。

静姝上前给她行礼,含泪道:“夫人,我是来向您请罪的。我和那燕云飞的事情,您也知道。这些天我左思右想,心中还是难受,便央求阿妩妹妹带我去看他,问他个明白,到底为什么要骗我!但是事后又觉后悔,害怕任性的举动连累了阿妩妹妹……”

苏清欢扶着她起来,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将军要是真怪罪下来,我就说是我的意思。难为你了,静姝。不知者不为罪,你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何能对付的了他一个花言巧语的浪荡子?再说,年轻的时候犯错并不可怕,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我也不怕丢丑,当年我的事情,你们也都多少知道,现在不也一样很好吗?”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四章 静姝的演技 蒋嫣然也劝道:“静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上次你去探望燕云飞时候的表现,将军也是赞赏不已。你自己不要总想着这件事情,好日子还在后面。”

姜青萝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敢说话。

静姝道:“多谢夫人,多谢蒋姐姐。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一刀两断,现在心里好受多了。多亏了阿妩妹妹,否则我怎么也进不去军营。我原本想等将军同意再去,可是在将军营帐中等了许久他也没回来,心里焦急,便只能做出这种先斩后奏的事情了。将军若是有任何责罚,我愿意一力承担。”

蒋嫣然听了这话就有些不高兴,当即冷了脸:“静姝下次做事情之前还是多考虑下。一力承担这种话还是少说,因为你承担不起。”

静姝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被她抢白得面红耳赤。

阿妩也愣住了。

“姐姐,你这么说魏姐姐,太过分了吧。”

她是个直爽的性格,对事不对人。

蒋嫣然还要说什么,被苏清欢制止:“静姝也是没有设防,有什么说什么,在自己家里,没必要挑字眼。”

蒋嫣然今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冷声道:“夫人向来心慈,殊不知,您不计较,您不指出她的错误,日后她到了旁人面前也如此,那才会吃大亏。”

说完这句,她有些不高兴地道:“账本上的事情,您要是不清楚先问青萝,我还要去准备中秋的节礼。”

说完这话,行礼后不待苏清欢同意就转身出去。

阿妩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她心里有邪火,乱找人发泄呢!”

“是我不好。”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你们来之前,我跟她提了提婚事,她不愿意,心里就憋着火气,以为我是故意撵她。其实哪里会呢?她在府里给我帮了多少忙,我心里能没数吗?我是不舍得再耽误她了。”

“原来如此。”阿妩埋怨道,“娘您也是,姐姐早说不嫁人了,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我刚才说错话了,我去找姐姐道歉。”

苏清欢点点头:“去吧,跟她说清楚,我没有撵她走的意思,就担心她老无所依,是心疼她。”

阿妩答应后就出去了。

静姝歉疚地道:“夫人,都是因为我的缘故给您添乱了。归根结底,还是我说错话,让蒋姐姐生气了。我还是去跟她赔不是吧。”

苏清欢忙道:“不用,这事不怨你。”

静姝笑笑,娴静温柔:“都是姐妹,口角伤人,我若是解释开了,退一步,那就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若是不懂事,以后怕会变成疙瘩。夫人,您便让我去吧。要不我回府之后心里也总记挂着。”

苏清欢道:“既然如此,那便委屈你了。嫣然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刚烈不饶人。”

“不敢说委屈。”静姝拉拉姜青萝的袖子,“姜姐姐,麻烦您带我去找蒋姐姐,你在蒋姐姐面前最有体面,也帮我求求情,说说好话。”

姜青萝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点点头:“青萝,陪魏姑娘过去吧,好好招待。也劝着嫣然,别得理不饶人。”

姜青萝行礼答应,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魏姑娘这边请。”

“夫人,我先去了。”静姝行礼后才出去。

等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院子里,苏清欢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夫人,您说姜青萝会不会怀疑?”白芷心里紧张死了,刚才一直没敢作声,现在才迫不及待地问。

“你觉得静姝刚才表现如何?”

白芷竖起大拇指:“真是极好的。”

苏清欢笑了:“所以,姜青萝现在还没怀疑。但是一会儿……”

“会起疑?”白芷紧张地追问道。

“会。”苏清欢道,“毕竟是大事。但是也不要紧,这块肉太大太香了,她不会不咬的。”

姜青萝引着静姝往蒋嫣然院里而去,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可是走到半路僻静的假山处,静姝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姜青萝忙去搀扶,慌乱道:“魏姑娘这是怎么了?”

静姝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按住自己的脚踝道:“我怕是伤了脚。麻烦姐姐派人抬个春凳来,怕是又要麻烦夫人和蒋姑娘了。”

姜青萝忙让身后的小丫鬟跑腿去了。

静姝看着小丫鬟走远,忽然握住姜青萝的手,面色严肃,语速极快地道:“姜姐姐,时间不多,你听我长话短说。”

姜青萝满脸震惊地看着她:“魏姑娘您这是?”

静姝从自己怀中掏出个藕荷色的荷包塞到她手中,快速道:“寒小山,不,燕云飞已经把你的身份告诉我。上次我扎伤他是苦肉计,所以我这次才能继续去看他。”

姜青萝结结巴巴地道:“魏姑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静姝道:“你懂不懂,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没工夫套你的话,你只管听着就行。上次他让我想办法偷将军的兵符,这个实在超过我能力范围。我酝酿了这些日子,才勉强想了办法偷到了将军的私印。估计多少也有用,他让我交给你。你好好收着就行,我今天出入将军营帐,等他发现东西丢了肯定会怀疑我……”

姜青萝还是一脸震惊。

“事关重大,他肯定会把我抓起来。”静姝道,“我不一定能熬过刑。但是有我爹,他们也不可能太早对我用刑。我能给你争取一两天的时间,你想想怎么把东西藏好,怎么跟我撇清关系。所有的所有,一定都会被彻查,你一定要小心。我只能为他做这么多了,这是唯一的一次。”

说完,她硬把荷包塞给姜青萝。

姜青萝看着她的脚:“魏姑娘,你的脚?”

静姝心里冷笑一声,既不肯露馅,又用这种面上为关心,实则为提醒自己的方式暗示自己脚伤难以作假,显然怕自己这计划漏洞连累她。

“你放心,我有办法。”静姝从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心砸向自己的脚踝。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五章 拿人 “你这丫头,怎么对自己能下这么狠的手?”苏清欢一边替静姝包扎伤口一边心疼地道。

在她们的计划中,是没有静姝对自己下手这一环节的。

可是这个傻孩子,不仅做了,还下手那么狠。

静姝低声道:“姨母,我没事。大蒙人生性狡诈,我不这么做,姜青萝怎么会相信我对燕云飞用情至深呢?”

估计现在姜青萝已经在想办法同外面通信呢。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我这怎么还有脸见你娘?你爹估计知道,更要火冒三丈,与将军府老死不相往来了。”

她理解静姝死刷耻辱的决心,可是这多疼啊。

“姨母,做错了事情,总要让自己记住点教训,省的下次还踏进去。”静姝淡淡道,“我爹娘都知道我的心意。”

“好了好了,快吃点东西。”苏清欢道,“一会儿将军该派人来拿你了。静姝,委屈你了。”

静姝笑笑,从容冷静地握住苏清欢的手:“姨母,我都知道,我有准备。”

犯了错要挨打,更何况天下兴亡,她虽为女子,也有责任。

她一直为燕云飞选上自己,自己还上当而倍感耻辱,她要洗刷耻辱,让燕云飞后悔不该招惹自己。

阿妩咬牙道:“不管燕云缙还是燕云飞,或者是姜青萝,总有一天,都把他们弄死。”

再说姜青萝回到自己屋里,找了个借口把丫鬟支出去,从静姝给她的荷包里掏出来陆弃的私印,反复打量摩挲,圆润光滑,是常用的模样。

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心如擂鼓,并不十分敢冒险,但是也知道,如果静姝说的是真的,那她并没有多长时间。

丢了私印这样的大事,陆弃发现必然震怒,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略一调查就会发现,阿妩带着静姝进过他的营帐。而顺着这条线,静姝支开小丫鬟单独和自己在一起,自己也很难躲过。

但是现在的问题的是,静姝说的,是真的吗?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件事情有蹊跷,可是又有个声音说,静姝都肯跟燕云飞私奔,感情也不是假的。

正犹疑不定间,忽然听到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怎么了?”她把印章收起来,沉声问道。

小丫鬟吓得声音都颤抖了:“青萝姐姐,外面忽然来了好多将士,把府里团团围住,有很多人冲到了夫人的院里。”

姜青萝道:“这些人都疯了吗?夫人的院子他们都敢闯。”

但是心里却明白,这是陆弃真的动怒了,不由更紧张地握紧东西。

现在如果她被供出来,也是跑不了的。

既然跑不了,那就先去看看情形再说。

打定主意,姜青萝心里安定了几分,藏好印章,推门出来对小丫鬟道:“走,咱们去夫人院里看看。”

小丫鬟瑟瑟发抖:“姐姐,我不敢。要是被那些带着刀剑、凶神恶煞的将士伤到了怎么办?到时候受伤谁管咱们?”

姜青萝瞪了她一眼:“现在夫人需要的时候咱们不冲上去,怎么能显出咱们来?蒋姑娘现在肯定也在,你不去我自己去!”

小丫鬟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我不去,我还是在这里等姐姐的消息。”

姜青萝冷哼一声,自己匆匆往苏清欢院里赶去。

她赶到的时候,院里内外已经跪了很多人,除了主子们和围了院子的将士,其他人跪了一地。

她找了个容易观望院里情形的地方也跪下,暗中打量。

苏清欢站在廊下,满面怒容,身后是同样义愤填膺的阿妩,还有沉静如水的蒋嫣然。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我娘的院子都敢闯。”阿妩气得脸色绯红,指着为首的将领骂道。

那将领面色阴沉,拱手行礼道:“事关重大,请夫人原谅则个。来人,把大姑娘和魏静姝绑了带回去。”

苏清欢怒道:“你敢!”

“夫人,这是大将军的命令!”将领不卑不亢,目染怒色。

“这是将军府后院,这里听我的。”苏清欢道,“你要带走两个女孩子干什么?你若是能说出让人信服的原因,我让人绑了她们交给你。但是如果没有理由,那你们休想!”

“夫人,兹事体大,涉及机密,恕我不能直言。但是我确实是奉大将军的口谕前来的!”

“我不信。”苏清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如冷霜,“你回去告诉大将军,让他亲自来跟我说。”

“夫人,大将军此刻焦头烂额,没有时间回府。”

“可是大将军早上离家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异常。”苏清欢眼神写满怀疑,“我怎么知道不是将军你,意图劫持大将军的家眷制造哗变?”

那将领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面色涨得紫红:“夫人这般说话,未免太侮辱人了。我只知军令如山,为了大事考虑,还请夫人不要拖延时间,也不要包庇大姑娘。兹事体大!不是夫人您能承担得起的!”

“要不这样,你单独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让我心中有数。”

那将领见没有更好的办法,咬咬牙道:“是。”

苏清欢令人把房门打开,她坐在花厅的椅子上,那将军跟进去,背对着众人,小声快速地禀告着。

众人只能看到两人在说话,却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她们只见苏清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拍案而起,怒道:“岂有此理!白苏、白芷,把大姑娘和魏姑娘绑了,跟这位将军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态度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阿妩急了,跺脚道:“娘,您怎么能这样?凭什么要绑我和魏姐姐?”

苏清欢走出来拧眉问道:“你是不是带着静姝去你爹营帐了?”

阿妩想了想才道:“是又如何?那也不是禁地!”

“那就跟着走!阿妩我告诉你,要是事情真是因为你而起,这次谁都救不了你!”

阿妩一头雾水,委屈道:“娘,杀人不过头点地,您就是说我该死,也要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六章 王见王 “正如这位将军所说,兹事体大,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跟着他回军营。你爹问你什么,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可能做到?”苏清欢厉声道,脸色微红,眼神焦灼。

阿妩咬咬牙:“能。可是娘,绑了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绑魏姐姐?”

“不是针对你们两个人,今日所有进出过你爹营帐的人都要被绑去审问。”也许是看阿妩答应,苏清欢的口气缓和了些,“你们两个没做就不怕,去吧。照顾好你魏姐姐。”

静姝在里面榻上休息,把外面的嘈杂听得一清二楚,清冷出声:“我跟将军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有需要我帮忙之处,我一定尽力。只是拜托夫人,去我家里跟我爹娘说一声。”

苏清欢往屋里看了一眼,“好。静姝,要委屈你了。但是没办法……你去了军营就知道了。”

跪在地上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姜青萝趁着这阵混乱抬眼四处看,没有漏过廊下任何一个人的神情。

苏清欢焦灼,阿妩委屈,蒋嫣然皱眉,若有所思。

白苏拿来麻绳,对阿妩道:“大姑娘,得罪了。”

阿妩束手就缚,道:“没事,既然是我爹的命令,那一定有原因。魏姐姐都能配合,我有什么不能的?”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阿妩和脚伤无法走路,只能被两个婆子架着走的静姝被绑着带走。

围住府里的将士们,如潮水一般退去。

苏清欢面上露出疲惫之色,挥挥手严厉道:“没事了,都下去吧,各司其职,不得乱嚼舌根子,否则一律撵出去。”

“是。”众人齐声道。

“嫣然,你管好家,我去趟军营,让人备马!白苏白芷,伺候我更衣。”

姜青萝偷偷抬头看她,却正好和她的视线相对,不由仓皇地低下头。

她很慌张,有些怀疑自己被发现了。但是等了一会儿再看,苏清欢又看向别处,不由松了口气,不再敢到处乱看。

苏清欢离开,府里众人噤若寒蝉,但是私底下难免议论,各种说法都有。

唯一知道“真相”的姜青萝坐立难安,心里默默祈祷这把火晚点再烧到静姝身上,一定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把东西送出去。

没错,她现在已经深信不疑,陆弃确实丢了私印,否则怎么会如此大动肝火,连苏清欢都不顾了?

暮色四合,苏清欢都还没有回府,更别提陆弃了。

姜青萝推说来了葵水腹痛,跟蒋嫣然讨了些止痛的药便早早回房躺下,嘱咐小丫鬟不要打扰,晚饭都不必送。

她换好夜行衣,把印章揣到腰间,偷偷出了门。

在府里呆了这么多年,何处布防,何时换防早已清清楚楚,是以她一路畅通无阻地出门去。

一路狂奔,她来到一处民居前,借着月光四处观望,见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轻轻叩门。

三下,四下,两下……

不知道为什么,约定好的敲门信号之后,竟然没有人开门。

姜青萝有些慌,定了定心神,重新敲门——三下,四下,两下,中间是更长时间的停顿。

还是没有开门的人。

难道是出事了?她下意识想逃走,但是再想,如果这里都出事了,那她估计也暴露了,想跑也跑不了。

这般想着,她反而沉静下来,第三次敲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姜青萝再次不放心地看了看身后,这才闪身进去。

“皇兄,”姜青萝一进去就急忙开口,“我带来了秦放的私印,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错,在窗前负手而立,身材高大挺拔的,正是大蒙国君燕云缙。

燕云缙头也没回,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淡淡道:“你先告诉我,这东西你如何得来的?”

姜青萝一愣,显然没想到燕云缙的态度会如此冷淡,但是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始末都说了。

“原来如此。”燕云缙这才转身,烛光下他相貌堂堂,五官如刀斧凿刻,硬朗俊逸。

姜青萝见他还不着急,忙双手把印章呈上:“皇兄,我总觉得这印章得来的太容易,但是也害怕痛失良机,所以今夜才会冒险赶来。”

燕云缙用粗糙的指尖拈起那枚不大的鸡血石印章,放到面前看了看:“假的。”

姜青萝大惊:“怎么会?难道是魏静姝骗我?”

燕云缙冷笑一声:“你确实被骗了。”

姜青萝满眼不敢置信:“不会的。我那么小心,不会暴露身份的。若不是三哥告诉魏静姝,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燕云缙没有回答,把手放到耳后:“青萝你听——”

“什么?”

“人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显然被攻破了。

随即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无数身着战袍的将士举着火把进来,后面的人手持刀剑、弓箭,把燕云缙所在的这个屋子围得严严实实。

姜青萝看着进来的陆弃,脸色刷的就白了。

她果然上当了。

白天让她激动不已的那一切,都是为了表演给她看的。

“皇兄,对不起。”姜青萝跪倒在地,内疚的道。

“起来吧。你虽然机灵,但是脑子还应付不了秦放。神交已久的对手,今日能见到,我也很高兴。”燕云缙不慌不忙的道,脸上露出笑意,手中的剑却握得更紧。“秦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弃冷笑一声:“大蒙皇帝光临边城,却住在这民居之中,实属我招待不周了。”

“好说好说。”燕云缙笑道,“将军府照拂舍妹多年,我该说感谢。”

“既然来了,到军营中做客可好?”陆弃冷笑连连。

“我若说‘不’呢?”燕云缙面上丝毫不见慌乱之色。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陆弃一挥手,弓箭手齐齐拉满弓对着燕云缙,只等一声令下,就能把他射成筛子。

“我向来在吃罚酒之前,先把敬酒喝了。”燕云缙依然在笑,“还请秦将军赐水酒,你我把酒言欢。”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七章 劫持 “当今世上最有能力角逐天下霸主的两人会面,日后史书上也会记载。”

“大言不惭!”陆弃眼中闪过轻蔑之色,“这几年,贺明治对你太纵容,才会让你如此膨胀。”

丛老将军暴毙,丛家四分五裂式微,现在和倭寇势均力敌,艰难守着东南也就不提;但是边城和辽东,兵强马壮,各自的城池固若金汤,外族不敢觊觎。

如果他和宋霆联手,大蒙不会像今日这么嚣张。

陆弃不过在等,等世子收拾整合好天狼军。

已经等了五年,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是陆弃也得承认,燕云缙胆子确实很大——他住的这处民居,距离将军府不过隔了两条街,正处闹市。

这胆色,即使作为对手也得赞赏。

“拿下!”陆弃不再和他多言,冷厉下令道。

姜青萝面无血色,喃喃道:“皇兄,都怪我不好,一时不察,竟然害了你。”

“等等——”燕云缙开口,从容不迫,“秦将军如果是一路尾随舍妹而来,应该知道,刚才她敲门了许久,门才打开。将军不觉得奇怪吗?”

“如果你想说,你派人潜入将军府,意图劫持夫人和大姑娘,那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小可从陆弃身后出来,把几个身着夜行衣、被五花大绑的人推到燕云缙面前。

“竟然被你们察觉了。”燕云缙笑了。

小可“哼”了一声,神气地道:“蒋姑娘料事如神,知道你这大蒙宵小,光明正大不行,却有的是这种卑鄙手段,所以早就让我守在夫人院子外面。”

“皇兄。”姜青萝忽然走到燕云缙身前挡住他,视死如归道,“你用我做掩护,不必顾及我。以你的身手,未必没有生机。”

小可终于得到表现机会,而且对上的是大蒙皇帝,兴奋得脸都红了,闻言不屑一顾地道:“一线生机?想得倒美!废话少说,放马来试试,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小兄弟不要激动。”燕云缙道,“你难道不想想,府里除了夫人、大姑娘,就没有旁的主子了?”

小可心里一慌,随即道:“你别唬我。大公子、二公子都在军营中!”

陆弃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扭头皱眉对身边的侍卫耳语几句。

燕云缙看清他的动作,不由哈哈大笑:“秦将军,您现在想起来,可有点晚啊!让你的属下让条路出来,否则我可不敢保证,苏夫人视若己出的蒋姑娘,会毫发无伤。”

话音落下,他的心腹侍卫用刀逼着蒋嫣然的脖子,警惕地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陆弃的眉头皱成川字。

蒋嫣然说过,燕云缙可能会算计苏清欢和阿妩,却没有提及自己,也没人想起她。

但是姜青萝其实很清楚,蒋嫣然在府里是仅次于阿妩的女主子。

到底疏忽了。

蒋嫣然十分冷静,被带到燕云缙身边的时候,依然面无表情,好像被劫持的不是她。

“蒋姑娘,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燕云缙眼中闪过光芒,上下打量着蒋嫣然,目光轻薄。

“燕云缙,久闻大名,今日一见,鸡鸣狗盗之辈,不过尔尔。”蒋嫣然毫不客气地道。

燕云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道:“中原的姑娘,很有趣。青萝早就跟我提起过你,有趣有趣。”

蒋嫣然扫了一眼姜青萝:“自以为是的蠢货。”

姜青萝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从前是化身身份卑微的瘦马,处处仰仗蒋嫣然的眼色;可是现在,她是已经恢复身份的大蒙公主,却依然不敢直视蒋嫣然。

“蒋姑娘,我不明白,我是哪里露出破绽,让你发现了?”她咬着嘴唇道。

“你想知道?”蒋嫣然冷笑,“我偏不告诉你。”

燕云缙大笑,从属下手里把蒋嫣然抓到自己怀里,在她耳边吹着气道:“如果我用你做盾牌,你说我能不能逃出去?啧啧,这小脖子,我一下子就能拧断。”

他以为蒋嫣然会脸红,没想到她神色丝毫未变,对着陆弃道:“将军,下令吧。除了夫人,我无所牵挂。如果您对我有任何愧疚,好好对待夫人,我会含笑九泉的。”

姜青萝开口:“不会的。夫人对蒋姑娘视若己出,若是你出事,夫人这辈子都难以忘怀;而且将军虽然面上与蒋姑娘不亲,但是实际上对你还是与旁人不一样。”

这话不是对蒋嫣然说的,而是告诉燕云缙,人质的重要意义。

燕云缙啧啧道:“看,青萝入府,虽然可能很早被察觉,但是并非一无所获,很好。”

陆弃面色凝重,似乎在犹豫到底怎么办。

蒋嫣然道:“将军,放虎归山,以后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的。我再重要,能有江山社稷重要吗?我本就是多余之人,若不是没有回报夫人救命教养之恩,早已无所眷恋。我也不想,背着天下人的骂名而活,请您下令放箭吧。”

“还是个硬茬子。”燕云缙微笑,伸手握住她的衣领,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我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的衣服一件一件扒下来,好不好玩?”

说话间,他手下一个用力,蒋嫣然最上面的盘扣崩开,露出洁白纤长的脖颈。

陆弃的脸色变了,而蒋嫣然却轻蔑一笑,高贵骄傲如天鹅。

“大蒙的皇帝,就这点伎俩?”

燕云缙自出现,脸上第一次露出些探究之色:“你们中原女子,不是名节最重要吗?”

“大义当前,个人名节算什么?”蒋嫣然冷笑,“再说,我舅父做了皇帝,后世如何评价我,不还是他说了算?更何况,人死如灯灭,我死之后,管身后洪水滔天?”

“你这么说,我竟然无言以对。”燕云缙忽然露出笑意,“我只能试试,你是真的想得开还是故作镇定。”

说着,他的大手往蒋嫣然胸前袭去。

“是吗?”蒋嫣然忽然笑了。

陆弃怒道:“燕云缙,你敢动她,日后我定扫平大蒙,令你后宫所有女人为万人践踏而死!”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八章 初相见 蒋嫣然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胸部,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戒面颜色浓绿,鲜艳欲滴。

燕云缙动作顿了顿,停在蒋嫣然胸前,邪魅一笑:“在我们大蒙,所有女人,有能力者得之。秦放你倘使真有那个本事,我敬服你,后宫所有女人,别说万人,便是万马践踏而死,都随你。”

蒋嫣然淡淡道:“舅父,大蒙人非我族类,寡廉鲜耻,这种话刺激不到他的。”

陆弃听着她生涩的一声“舅父”,心中滋味万千。

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候,她主动迈出了这一步。

“燕云缙,说出你的要求。”

燕云缙得意一笑:“放了我三皇弟,让我们顺利回营,到时候我自然会把蒋姑娘,完璧归赵!”

“舅父,您以为他会言而有信吗?”蒋嫣然又道,“我知道您不会用燕云飞交换我,我也不想做民族罪人。所以不用纠结,不过一条命而已。您若是不想我受辱而死,便给我一个痛快。有大蒙的皇帝陪葬,我赚了。”

“好胆色。”燕云缙赞道,“可是你太小看自己的分量了。你舅父,怎么会舍得你?就算舍得你,他也不舍得他的宝贝夫人哀伤难过。啧啧,我真是不明白,一个女人有多好,能让男人念念不忘十数年。”

这话倒是真的肺腑之言。

燕云缙的后宫中,女人无数,有大蒙世家女,也有各处征战抢来的女/奴,无一例外都是美女。

而且这些女人的品级,严格按照她们的家世——她们的父兄有多少能力,她们就能坐在什么位置。

是否临幸,完全看他心情,但是他基本没有睡过任何一个女人超过十次。

在他眼里,这些女人都是一样的,没必要非要格外恩宠谁,让她们生了骄纵之心。

女人嘛,能生孩子就行。

他二十八岁,十四岁那年给他启蒙的大丫鬟一举得男,生下他的长女,今年已经十四岁;另外还有三个女人分别为他生下了一男二女。如果不是因为征战的原因,恐怕他现在应该有更多的子女,

他的所有孩子,都有不同的生母。

因为生过孩子的女人,他不会再迈进她的屋里,只有好好教养孩子,把他们养的有用,日后作为母亲,她们才有立锥之地。

但是这话听在陆弃耳中,就是对苏清欢的侮辱。

他面色阴沉,眸光慑人。

“燕云缙,你现在敢对嫣然不轨,我就下令射杀你。”

燕云缙叫嚣得厉害,但是现在心里肯定也没底。他应该很清楚,一个蒋嫣然,远远敌不过大蒙国君的分量,陆弃不会真的因为蒋嫣然而放过他。

而且陆弃有一种直觉,燕云缙只是在戏耍众人,他现在如此沉稳,定然是手中还有别的底牌。

否则以他身份的尊贵,是不可能以身涉险,来到边城的。

燕云缙慢慢把手往蒋嫣然胸前靠过去。

陆弃缓缓抬手:“弓箭手,准备——”

两个男人的目光都丝毫不退让,在空气中触碰出激烈的火花。

电光火石之间,蒋嫣然手指动了动,硕大的翡翠戒面后有五根银毫针破空而出,扎到了燕云缙的手指中。

银毫针伤人并不疼,但是也不可能忽略。

燕云缙瞬时捏住她的脖子。

他用了几分力气,蒋嫣然立刻面色涨红,随即转紫,痛苦地咳嗽起来。

“皇兄!”姜青萝,不,燕青萝紧张地道。

“你对我用了药!”燕云缙咬着牙,目光迸发出慑人的光芒,几乎要把眼前的女子吞下去一般。

蒋嫣然无法说话,他松了松手。

蒋嫣然咳嗽两声,紫红色的脸上恢复了点正常的眼色,嘲讽地道:“你以为,你还能坚持多久吗?你应该庆幸,你是大蒙皇帝,所以我对你手下留情,用了麻沸散,而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陆弃觉得蒋嫣然似乎是有所准备。

可是之前,她怎么会知道燕云缙声东击西的安排呢?

而且陆弃自己也用过麻沸散,起效十分快,不敢说立刻昏睡,但是最起码局部也应该没有感觉了。

可是为什么,燕云缙不慌不忙,而且现在掐着蒋嫣然脖子的,依然是受伤的那只手?

蒋嫣然说完后也面上也露出疑惑之色,蹙眉道:“你怎么会没事?我眼睁睁地看着银毫针被射、入你指间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被射到。”燕云缙收回手,指缝一松,几根几不可见的银针,掉落到地上。

“而且……”他得意地呵呵一笑,话音却戛然而止,不肯再说下去。

蒋嫣然得到了短暂的自由,蹲下身子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就那般毫无形象地蹲着,两只手几乎耷拉到地上。

“这么近,你都能躲开我的银毫针。”她喃喃地道。

“蒋姑娘浑身上下,朴实无华,这枚翡翠戒指,实在是太打眼了。”燕云缙得意地笑道,“而且从始至终,你至少看了你的戒指三次。你以为,我连这点洞察力都没有,还能活到现在吗?”

说完,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冷笑一声:“蒋姑娘,你不了解我,我对你却了如指掌;不要再耍花招,我还想留着你这条小命。”

蒋嫣然显然觉得疼痛,因为脸色十分难看。

可是她没有求饶,而是也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心虚的燕青萝道:“托你妹妹的福气,你对我可能真的了如指掌;但是你说我不了解你,那也是大错特错。”

“哦?”燕云缙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看。”

“你生性冷血、多疑、暴戾……”

这些词语被很多人都用过,丝毫没有心意,燕云缙眼中闪过轻蔑之色。

“骁勇善战,世人都认为,你能得到今日成就是因为大蒙铁骑的功劳;但是实际上,更因为你有脑子,谨慎小心,狡兔三窟。”蒋嫣然继续道。

燕云缙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道:“我倒是没想到,你一个中原深闺中的姑娘,竟然还真能说我说得头头是道。”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九章 针锋相对 “你继续说。”燕云缙道。

蒋嫣然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而坦荡:“所以燕云缙,你不用装了,也不用挟持我。你的底牌不是我,你最贪生怕死,因为坐拥大蒙,舍不得死,舍不得你的后宫三千,舍不得让那些被你死死踩在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父兄翻身看你笑话,所以你既然敢来,定然是有全身而退的依仗。”

燕云缙这次,是真的愣住了,眼中有激赏之色:“蒋姑娘可谓我的知音了。我对你,忽然有了一点儿兴趣。不,更多的兴趣。”

“舅父,你们谈吧。”蒋嫣然看着陆弃淡淡道。

陆弃道:“燕云缙,你还要考验我的耐心吗?”

他舍不得牺牲蒋嫣然,也不想苏清欢难过;但是这些情绪,丝毫撼动不了他对于民族大义的坚持。

这一点,燕云缙也很清楚。

燕云缙大笑着道:“总打哑谜没什么意思。既然你们都知道,我也不妨揭开谜底——贺明治在我手上。”

陆弃瞬时变了脸色。

蒋嫣然道:“不可能,这样的事情,边城不会不收到消息。”

她心里忽然就慌乱了。

怎么会?世子那般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怎么会落入这奸人手中?

“现在人确实不在我手中。”燕云缙慢条斯理地拍拍手道,“但是已经进了我主力的包围圈,垂死挣扎,如果我没算错,最晚后天,你们就能收到消息。”

“你不可能做到的!”蒋嫣然不肯相信。

而且心里有个声音惊恐地告诉他,燕云缙也知道世子的实力,一旦真的控制了世子,怎么会再放他一条生路?

“看起来蒋姑娘对贺明治的能力很相信啊。”燕云缙冷笑一声,“他当然没有那么容易上当。可是你们中原人,只会一味愚孝,被算计了也不自知。他明明知道贺长楷冒进是咎由自取,也知道贺长楷处处为难他,可是听说他出事,还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我的陷阱里,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的父兄,这般算计他的,早被他打入了地狱——不是十八层地狱,是他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地狱。

甚至于,他们都被他从族谱中除名。

原来排行第七的他,生生让自己排到了老大。

蒋嫣然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刻听他这般说,陆弃才恍悟,原来这是燕云缙的底牌。

正说话间,后面有侍卫匆匆赶来,在陆弃耳边低语几句。

果然,神鹰带来最新军情,世子被围,天狼军暂未救助。

“所以你想怎么办?”陆弃看着燕云缙开口。

他现在对贺长楷充满了不满,世子为了救他而深陷陷阱,作为父亲却无动于衷。

难道,贺长楷还觉得燕云缙帮他扫除了障碍吗?

真真可笑至极!

陆弃甚至有一种自己带兵,千里解围的冲动。

燕云缙眯起眼睛:“你们的消息传递倒比我想象中快许多,现在知道了,我所言非虚吧。”

陆弃吩咐道:“告诉大公子,拦住消息,不能让夫人知道。”

苏清欢如果知道,内心不知道会如何焦灼。

蒋嫣然心乱如麻,怎么会?你明明知道自己的父王是什么货色,为什么还要为他出生入死?

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

你是我内心的明灯,若是熄灭,我生又何欢?

“你的条件是什么?”陆弃道,“你和燕云飞的性命?”

“本来是这样,但是现在我多了一个条件。”燕云缙似笑非笑地看着蒋嫣然,想从她的脸上看到慌乱之色。

没想到,蒋嫣然平静开口:“我跟你走。”

燕云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陆弃蹙眉斥责道:“嫣然,住口!”

“舅父,他想要的,不过是折辱我,进而折辱您。您只当我葬身狼腹,不必再牵挂,他也就没了那份心思。”蒋嫣然从容道。

“不不不,蒋姑娘,从前或许我真是那样的心思。”燕云缙在蒋嫣然耳边吐着热气,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可是现在,我是真的对你好奇。”

正在说话间,又有一个侍卫上前,在陆弃耳边汇报了几句。

陆弃脸色更加凝重。

“我已经答应你的条件,现在该拿出你的诚意了。”蒋嫣然冷声道,看着燕云缙的目光,比今夜的月光还寒凉。

“哦?蒋姑娘需要我什么诚意?”燕云缙用手勾起她的下巴,啧啧赞道,“从前我读中原的书,说美人肤如凝脂,我想是种夸张的说法。可是现在才知道,古人所言非虚。”

这种赤果果的调戏,却没能让蒋嫣然变了脸色。

她冷冷道:“现在立刻飞鸽传书,让人放了世子!我舅父会与你签订协议,放走你们兄弟,你也可以,带走我。”

燕云缙肯定有自己对外面的通信方式,多半是信鸽。

“啧啧,如果你们毁约呢?我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我们中原人一诺千金,我舅父的信誉,你该信得过。”蒋嫣然道,“更何况,要么燕云飞对你很重要,重要到你无法失去他;要么你根本没想要贺明治的命,以后还有其他安排;否则,你是绝对不会自投罗网的。所以燕云缙,不要浪费时间,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我劝你借坡下驴,否则一拍两散,对我舅父,并无什么损失,你一代枭雄,却要殒命于此。”

燕云缙松开她,抚掌赞道:“能得到你,我确实不亏。来,先签订协议。”

蒋嫣然说的是对的,但是他不会告诉陆弃,自己到底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宁愿把世子这个大敌放虎归山。

“不,我舅父的信誉没问题,你毁约却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你要先写信,下令撤军,放了贺明治。”

“美人之命,岂能不从之?”燕云缙微笑着道,“拿纸笔来!”

就这样,陆弃几乎没有说话,蒋嫣然已经与燕云缙谈妥了条件,双方做到了谈判桌前。

当然,外围还是陆弃的弓箭手们,严阵以待。

蒋嫣然把纸笔递给燕云缙,低头看着他书写。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章 蒋嫣然的锋芒 燕云缙接过来,笔走龙蛇,然而写到一半蘸墨汁的时候,他忽然仰头对一直盯着纸面的蒋嫣然微笑:“怎么,你认识蒙文?”

蒋嫣然没有回答,看着纸面,朱唇微启,朗声读了出来,声如玉石,清脆冰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能为世子做一万分,哪怕将来只是有可能帮到他一分。

燕云缙眼中闪过惊艳之色,赞道:“你果然是上天为我准备的女人。随我回去,好好伺候,我会给你一个名分的。”

这对于他而言,是很重的承诺,亦算是例外了。

但是蒋嫣然情窦初开以来,看到的是陆弃对苏清欢的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看到的是春茂侯对明珠的数年苦苦等待,看到的是世子从小到大对阿妩的宠溺与关爱……燕云缙的这种话,在她听来,就是侮辱。

她面色冰冷,毫不为之所动。

燕云缙大笑,继续低头写着。

蒋嫣然对陆弃道:“舅父,回去就告诉夫人,我不甘被俘,自刎于燕云缙的刀下。”

与其让苏清欢日夜为她流泪担心,倒不如痛痛快快哭两天,然后彻底忘了她。

陆弃蹙眉,“你真的决定了?你要知道,燕云缙和燕云飞,足够交换世子的性命。你,其实只是个搭头而已。”

“不,我现在对她志在必得。”燕云缙忙中偷闲,看了蒋嫣然一眼道。

蒋嫣然眼神坚决,“我意已决。将军府养我十几年,到我回报的时候了。”

说话间,她的手在宽大的袖子下,五指张开,然后食指指了一下地面,又蜷起大拇指,比划了四根手指。

陆弃把她的小动作收到眼底,却不解其意。

蒋嫣然又道:“事到如今,也是我自己轻敌。我本来想了,燕云缙可能声东击西,进攻将军府。我甚至也想到到,找不到夫人和阿妩,他会让人掳走我。但是我以为我做了周密的准备就能有胜算,存了卖弄之心,不想我的五根精心准备的银毫针,竟然没有伤到燕云缙。败在他手下,我也心服口服。”

陆弃听完这话,联想起她刚才的动作,似乎有些明白过来。

她先比了五,又说五根银毫针,指了指地上,又变成了四。

那是不是说,她刚才蹲到地上,发现地上其实只有四根?

消失的那一根呢?

可是虽然心中种种疑惑,他也不能显露出来分毫,只能蹙眉低头看着燕云缙写信。

燕云缙终于写完,吹了吹,站起身来递给蒋嫣然,“看看可有问题?”

蒋嫣然早就看得一清二楚,直接把纸铺平放回桌上,拿起笔来,加了句读。

“你推崇中原的句读,所以在大蒙国内也推广。”她冷笑着道,“所以现在不用,要么就想暗示什么,要么就是想用歧义。”

“你想得倒不少。”燕云缙道,“只是这次你猜错了,只是时间仓促,我着急罢了。蒋姑娘,不要那么紧张,不要把我想得那般可怕,我不是洪水猛兽,只是一个心仪你的痴情人罢了。”

“别恶心痴情两个字了。”蒋嫣然把信递给陆弃,“舅父,让您的人持信去救世子。若让他送,不知道又会耍什么花招。”

燕云缙抚掌赞道:“蒋姑娘,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陆弃从蒋嫣然手中接过信来,低声吩咐几句,立刻有将领持信离开。

“现在可以起草我们的合约了,蒋姑娘执笔如何?”燕云缙笑眯眯地道。

他没说谎,他真的越来越喜欢这只藏着利爪却假装乖巧的中原小猫了,不知什么时候防备不慎,就会伸出爪子挠人一下。

立刻见血,够辣。

蒋嫣然看了一眼陆弃:“舅父,我可以。”

见陆弃点头,她从容持笔,簪花小楷从笔尖一个个流淌出来,端方娟秀,字如其人。

燕云缙的眼神一瞬不瞬地随着她笔尖而动——这只小猫,实在给了他太多惊喜。

“舅父——”蒋嫣然把写完的一式两份的合约恭恭敬敬双手捧给陆弃。

这个过程中,燕云缙不动声色地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唯恐陆弃趁势把蒋嫣然救走。

然而陆弃没有,他只是接过合约,逐字逐句地看完,点点头,签上名字,然后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私印盖了上去。

燕云缙竟然还有心情回头跟燕青萝说笑:“你看,我就告诉你,那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燕青萝看看蒋嫣然,喃喃地道:“我自五岁到中原,除了身边一个大蒙带来的嬷嬷外,其余接触的都是中原人,自以为已经做得以假乱真,不想竟然还被蒋姑娘认出来了。”

所以她们才会阵对她设计这样的阴谋,并且顺利得逞。

如果不是燕云缙自己有底牌,现在已经被她害了。

燕青萝深受打击——蛰伏中原这么久,以为自己会是一张王牌,却不知何时,早已成为一张废牌。

不,反过来被人利用的牌!

这让她情何以堪?

“青萝,愿赌服输。你看蒋姑娘,姿态多从容。”燕云缙看着面无表情,垂手站在一旁的蒋嫣然道。

蒋嫣然感受到他的注视,冷声道:“燕云缙,你的话太多了。现在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

燕云缙哈哈大笑:“美人有令,自当遵从。”

说话间,他也在两份合约上签名盖印,然后把其中一份收好,另一份递给陆弃。

蒋嫣然又开口:“舅父,你派精兵护送燕云缙走池南关,等世子获救之后再放燕云飞。”

“这个合约上没有写吧。”燕云缙道。

“合约上,舅父只答应放你和燕云飞,让我跟你走,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蒋嫣然道,“就算再过十年八载放你,也不算毁约。”

“先骗了我写信,然后再用这种说辞应付我,”燕云缙眯起眼睛,“蒋嫣然,你不要忘了,马上你就是我的人了。”

“别说马上是,就算已经是了,也改变不了我看不起你的事实。”蒋嫣然道,“燕云缙,你现在只要说,是否同意我的话便是。”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一章 跟他走 燕云缙轻嗤一声,眼神中闪过厉色:“蒋嫣然,你会后悔的。”

“我只看得到眼前。”蒋嫣然淡淡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可答应?”

“答应,当然答应。”燕云缙看着她,似笑非笑,“就当我买你的代价。”

“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到女人头上。”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技不如人,脑子不够,我只是你的台阶而已。”

陆弃看着蒋嫣然:“嫣然,你真的决定了?”

“责无旁贷。”

小可在旁边急坏了,蒋姐姐怎么能以身伺敌呢?这让他们这些男人的脸面往哪里放?

可是陆弃在前,他不敢说话,只急得眼珠乱转,嘴唇翕动。

陆弃道:“来人,拨三千精兵送大蒙皇帝走池南关。”

走池南关相当于绕了很大一段路,会给世子那边充足的时间。

在众人的注视中,蒋嫣然最后跪倒在地,向着将军府的方向拜别,随后登上了马车,并无留恋。

“青萝,你也上去。”燕云缙道,对陆弃笑道,“秦放,期待咱们两人早点战场相见。”

陆弃并没有说话。

小可却在一旁摩拳擦掌,紧紧握住手中长刀,暗暗想到:大将军年富力强,功夫一流,定能把燕云缙打得屁滚尿流;然而大将军终究年长燕云缙十几岁,再过些年就不好说了。

到时候,他一定要能扛起大旗,不让燕云缙这厮嚣张。

陆弃看着马车,有些失神。

蒋嫣然在府里生活了十数年,与他的女儿有什么区别?现在却要被燕云缙带走,他心里的苦涩,无法用言语形容。

但是,这是蒋嫣然自己的选择,他也反复确认,这是她的心意。

其实如果不是她坚持,陆弃一定会留下她。

马车帘子忽然掀开,蒋嫣然姣好的脸从帘子里露出来,看着陆弃平静地道:“舅父,告诉夫人我死了;还有,告诉带兵的将领和三千将士,我死了。”

如果燕云缙想用她来威胁任何人,那就打错主意了。

“我会接你回来的。”陆弃目光坚定。

蒋嫣然展颜一笑:“您不必这么想,我的选择,与您没有关系。”

她第一为了世子,第二为了对世子牵肠挂肚的苏清欢,其余的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陆弃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燕云缙则在马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个人,尤其是蒋嫣然,这个女人,让他太感兴趣了。

蒋嫣然没有再言语,放下帘子。

一行人干脆利落地离开,陆弃手中握着那纸合约,似有万千钧重。

他立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别人就不敢动。

最后还是小可开口,道:“将军,蒋姑娘已经走了……先回府吧。”

他心中愤懑,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日后战场想见,一定要让燕云缙丢盔弃甲,以雪今日之耻。”

没有拿下燕云缙,还被他掳走蒋嫣然,这是小可难以忍受的耻辱。

陆弃却只淡淡道:“回府。”

对峙、调兵几乎折腾了一夜,回去的时候东方已经现出鱼肚白,远山披着霞光。

陆弃回到院里的步伐有些沉重,实在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告诉苏清欢实情。

可是走到门口,白苏远远看到他便迎上前来行礼,小声跟他说了一番话。

陆弃没有时间多想,快步走进去。

苏清欢正坐在榻上,泪流满面,脚下跪着同样眼眶红肿的阿妩。

“先起来说话。”陆弃心疼女儿,伸手要扶起阿妩。

阿妩却哭着摇头,声音都哭得有些不稳:“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弃叹了口气:“就算是真错了,错误已经铸成,你这般也于事无补了。而且她向来极有主意,既然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不撞到南墙怎么会回头。”

在与燕云缙对峙中,第一个侍卫是跑来汇报军情,告诉他世子被围属实;第二个人则是阿妩派去的,告诉他,蒋嫣然早有算计,要跟着燕云缙走,即使没有发生劫持的事情,她也会自己想办法混到他身边。

这才是陆弃放弃救她的真正原因。

这个女孩子,比苏清欢意志更加坚定,行事剑走偏锋,一意孤行,别人劝是劝不动的。

陆弃甚至也知道,她现在这般以身涉险,绝大部分是为了世子。

世子根本不喜欢她,没有给过她任何回应和承诺,可是她还是这般义无反顾。

心智之坚定,在陆弃所见女子,不,所见之人中,无出其右。

阿妩道:“姐姐跟我说,燕云缙多半会对府里的后院下手,告诉我她要想办法出现在他面前。她说她要去近身探究清楚,大蒙燕家一脉,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为中原的‘解药’掣肘;现在是否还被牵制,能不能找到克制他们的办法……”

阿妩说了,大滴大滴的泪水就滴下来。

“我知道很危险,但是竟然也很兴奋,觉得她的主意极好,便答应帮她瞒着爹娘……”

可是蒋嫣然被掳走,苏清欢心神俱裂,阿妩见娘那么难受,便把事情真相说了,劝她说蒋嫣然只是假意被掳走,其实是去一探究竟的。

谁知道,这没有安慰到娘,反而让她哭得更厉害。

苏清欢告诉她,蒋嫣然一个女孩落到狼窝,有多么危险,会遭受到什么难以想象的伤害,谁也不知道。

心急之间,苏清欢说话也有些重,阿妩便跪下请罪,自己心里也慌乱不已。

陆弃知道女儿现在心里内疚,强行把她拉起来按到旁边椅子上坐下,沉声道:“事情已然如此,多说无益,且等她的消息。”

苏清欢哽咽着道:“都是为了锦奴,都是为了锦奴,这个孩子,怎么就这么为难自己呢?”

这种不计后果的单恋,能有什么结果?

阿妩一脸震惊地看向苏清欢——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跟哥哥有什么关系?

陆弃安抚道:“她行事向来有分寸,你不必胡思乱想。临走之前,她也担心你会为她忧心,特意嘱咐我回来安慰你。”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二章 相杀的旅程 苏清欢现在的担心难受,岂能是三言两语安慰得了的?

她担心世子,希望世子平安无事;可是她绝不希望,蒋嫣然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去帮助世子。

对蒋嫣然来说,可能这是一辈子的代价;而对世子来说,也是无法回报的沉重。

单恋痴恋至此,苏清欢心中无比苦涩。

她还不知道,世子被大蒙军队围困的事情,否则现在会更加无法接受。

“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嫣然能平安归来,我便让锦奴给她一个名分。”陆弃沉声道。

即使不爱,蒋嫣然为世子做到这个份上,也该被弥补。

“她不会要的。”苏清欢泪盈于睫。

只有她懂,蒋嫣然做所有的这一切,是为了世子,也是为了自己的心——这个傻姑娘,有这世上最坚强的心智和最干净纯粹的爱恋。

陆弃深深叹了一口气,伸出温热的手掌替阿妩揉着膝盖,低声道:“你再详尽地跟我说说,你姐姐到底怎么说的?”

阿妩点点头,哽咽着道:“我不知道姐姐从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件事情的,但是我觉得很早,至少在知道燕云飞之后,她就已经知道城里混进了更多大蒙细作,她想接近他们……魏姐姐第二次去见燕云飞的时候,姐姐给了她银毫针防身,那时候她就准备好了……”

苏清欢喃喃道:“这个傻孩子,肯定是做了各种准备。没想到,燕云缙自己来了,她是生生把自己送上去了!”

“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陆弃这话是对苏清欢和阿妩说的,更是对自己说的。

他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虽然燕云缙当面写了书信令人退兵,但是还是完全不能相信,陆弃要去调兵随时准备援助世子。

同时他也很不理解,世子向来胆大心细,怎么会陷入如此困境?

他身边的季先生、明唯以及那么多人都哪里去了?

“我先去趟军营,你别胡思乱想。阿妩你把眼泪收起来,别带着你娘哭。”

阿妩懂事地道:“爹,您去忙吧,早点把姐姐救回来。”

陆弃不放心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强忍泪意:“我没事,你去吧。”

陆弃点点头,刚要提步离开,忽然想起蒋嫣然的暗号,描述了一番后问:“你们知道她的确切意思吗?”

苏清欢想了想后不确信地道:“难道是暗示我们,燕云缙中毒了?”

“不是,这个我知道。”阿妩连忙道,“姐姐跟我说过,她看过记录,从前大蒙军中有两次被投毒,燕云缙都安然无恙。而且他争夺皇位的时候,也多次被人投毒,甚至一次在场之人都看他饮下剧毒之水,结果安然无恙。姐姐怀疑,燕云缙的体质同别人不甚相同。她说,燕云缙可能想着摆脱中原的控制,所以尝试过很多药,体质也发生了改变。”

蒋嫣然果然做足了功课。

陆弃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清欢的肩膀转身出去。

这边苏清欢为了蒋嫣然茶饭不思,以泪洗面,一天心神恍惚,什么都没做;那边蒋嫣然已经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日,终于得以停下休息。

因为他们行进的方向一片荒凉,所以众人只能露宿。

蒋嫣然刚下马车,就见燕云缙坐在火堆旁皮笑肉不笑地冲她招手。

蒋嫣然缓步走过去。

燕云缙席地而坐,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坐。”

蒋嫣然把手伸到袖子里。

燕云缙的眼中立刻有警惕之色闪过。

没想到,她掏出一条帕子,蹲下身子把帕子铺在地上才坐下,环抱着双膝盯着跳动的火光。

火光把她脸色照得绯红,从燕云缙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那层绒毛。

燕青萝也跟着走过来,犹豫了下,也学着蒋嫣然的样子铺了帕子在地上。

可是还没坐下,就听燕云缙道:“大蒙的女子,从来不需要如此做作。”

燕青萝顿时有些局促——多年没有和兄长在一起,即使是亲兄长,她也觉得十分不安。

蒋嫣然冷笑一声道:“我们中原的男人,也不会女人抽条帕子都吓得哆嗦。”

这是嘲笑他刚才的警惕?

燕云缙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她道:“你生性狡诈,诡计多端。为了以防万一,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把你扒光了,看你到底还藏了什么暗器?”

蒋嫣然没有理他,燕青萝却红了脸。

“青萝你去那边坐。”燕云缙指了指远一些的火堆,“你立了功,回去之后我让你自己选择喜欢的夫婿,几个都可以。”

这个妹妹为了他,在中原呆了这么多年,染上了许多中原人的“不良”风气,甚至都不像大蒙人了。燕云缙想起这个就有些不高兴。

燕青萝看看他再看看垂下眼睑的蒋嫣然,嗫嚅着道:“皇兄,蒋姑娘对我很好。”

她并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姑娘。

燕云缙微微一笑,抬手用棍子挑了挑火堆,火苗顿时窜得更高。

“你忘了,她早就发现你的身份。对你的好,都是假的。”

燕青萝看着蒋嫣然,小声问道:“蒋姑娘,我知道你现在生气不想跟我说话,但是我真的没想过伤害你的。”

她很崇拜蒋嫣然,羡慕她的冷静能干,但是到底立场不同。

“各为其主,我从前对你只是寻常,以后……势不两立。”蒋嫣然声音平静。

燕青萝心中难过,却还是问道:“蒋姑娘现在能替我解疑,到底我哪里露出破绽,让你看穿了吗?”

“不能。”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她不屑于在燕云缙面前卖弄,也不希望他了解自己更多。

燕青萝咬着嘴唇,尴尬难言。

燕云缙冷笑一声,伸手捏住蒋嫣然的下巴,“你是忘了你的身份!她是大蒙尊贵的长公主,你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奴婢!”

“皇兄!”燕青萝惊呼出声。

“过去。”燕云缙道。

燕青萝不敢违逆,担心地看了一眼蒋嫣然,慢慢挪了过去。

“这么不听话,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这只不乖的小猫呢?”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三章 你来我往 蒋嫣然的眼中露出几分痛苦,然而却没有呼疼,更没有求饶。

她冷声道:“转过头去!”

“你想命令我?”燕云缙从未受过来自女人的这般挑衅,心头被激起了几分怒火。

“想太多也是一种病。”

燕云缙这才发现她的视线没有看向自己。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燕云缙才发现她看的是地虎军护送的侍卫——显然他们对刚才他的轻薄义愤填膺,被蒋嫣然喝止。

燕云缙邪魅一笑,“你当真不怕我?”

“你觉得我怕,会跟你走吗?”

燕云缙看着她白皙的下巴上浮现出指印,冷哼一声道:“这般吹弹可破的肌肤,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你知道吗?”

“你一个禽兽跟我谈男人?”蒋嫣然轻蔑地道。

“你在激怒我?”

“你又想多了。”

燕云缙嘴角一勾,笑容不怀好意:“青萝告诉我,你已经是二十多岁,却嫁不出去。”

不过看她的样貌肌肤,倒是觉得十四五岁也有人信;唯独那双寒星般清冷的眼睛,让人看不出年龄。

“我的大女儿十四岁就已经嫁人了。”

“这很值得骄傲?就算是公主,也要在身体没长好之前被人糟蹋,这就是野蛮人的国度。”蒋嫣然冷冷地道,“十四岁嫁人,十五岁生子?我祝她母子平安,呵呵。”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燕云缙终于被激怒,把蒋嫣然掀翻在地,一边解自己的腰带一边道,“你倒是好,这辈子都不会有生孩子的机会!回去之后我就让人灌你虎狼之药,等我玩腻了你,就赏给属下犒军。”

“你不要浪费虎狼药了。”蒋嫣然倒在地上也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做出抵抗的姿势,就顺着被他推倒时候的姿势躺在那里,“你没那个能力。”

燕云缙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冷笑道:“那你尽可以试试。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要让你受孕再给你灌落胎药。”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蒋嫣然慢慢坐起身来,“燕云缙,你们大蒙的皇位,可以传给女子吗?”

也许是她的平静感染了燕云缙,他竟然没有继续脱衣服,而是冷冷地看着她道:“故弄玄虚!你以为我是请你去大蒙做女皇的?”

“统治蛮夷,我还不屑一顾。我只是善意提醒你,你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可能是你亲生骨肉,其余几个……如果我没记错,你最大的儿子今年八岁吧,另外几个女儿更小……”

“你说什么!”燕云缙眼中喷火,“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就算三千士兵,我一样可以杀了你,全身而退。”

蒋嫣然不慌不忙地道:“你知道镇南王,为什么只有世子一个年纪大的孩子,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十岁以下吗?”

这件事情燕云缙确实觉得很奇怪。

蒋嫣然也不卖关子:“因为他身中奇毒,不能让女人怀孕,后来被夫人给了解药后才痊愈。”

这件事情实在匪夷所思,燕云缙将信将疑,但是还是道:“你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是不是我的儿女,我心里有数!”

“可怜。”蒋嫣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愿意自欺欺人,我也无话可说。”

燕云缙多疑,大蒙的后宫,不像中原后宫后院那般与外界隔绝,而且男女这方面的观念都更加开放,是以他的女人,绝对也有很多机会接触到别的男人。

“我百毒不侵。”燕云缙笑容得意而冰冷。

“百毒不侵,意味着你身中百毒。”蒋嫣然不慌不忙地道,“所以燕云缙,你根本没有让女人受孕的能力。”

她在赌,燕云缙不全信也会怀疑。

“你学医多年!”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可是并不意味着我会相信你这个女人。”

“信不信,都改变不了事实。”蒋嫣然道。

“你是害怕我当众要了你,所以故意这样说,引人眼球对不对?”燕云缙眼神比潭水还幽深冰凉。

“中原有句话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蒋嫣然垂眸,“我既然跟你来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晚都要被你侮辱。我不在乎,百年之后皆为白骨,名节清白转头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燕云缙咬着牙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有,让你知道这些事情,气急败坏,我自然高兴。”蒋嫣然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我的话,那我问你,每次气沉丹田的时候,是不是小腹隐隐下坠?夜间临幸女人时,是不是时间很长,依然经常不得纾解?这些都是毒素在作祟。”

从燕云缙的反应来看,他还是怀疑了,否则不会如此反应。

蒋嫣然心中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在不弃堂出阵这么多年,见多了人间百态,也知道男人是种什么东西,对什么最不能容忍。

见燕云缙没有说话,蒋嫣然加了一把火:“你再不相信,不妨让人去查查,替你生儿育女的几个女人,有没有问题。”

燕云缙虽然心里像梗着什么东西一样难受,但是也不是善茬,不会让蒋嫣然得意舒服。

“不管我能不能让女人生孩子,我总是知道,我可以要了你,就现在!”

蒋嫣然不慌不忙地道:“不害怕我身上有暗器了?”

“看你的本事,如果真能暗算到我,我也认了。”

“哦,那你便来吧。”

蒋嫣然慢慢躺倒,双手搭在一起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姿势闲适而从容,仿佛只是在仰头眺望星空。

燕云缙本来也不是精虫上脑之人,不会在这样为人所控制的时候还有心情睡女人,见了她这般模样更是兴致全无——征服女人,当然是越烈性的女人越好;这种引颈受戮,比他还从容,一副操控全局的模样,他能有什么征服的快感。

甚至他第一次觉得,真要睡了,算谁睡了谁?

“等回到军营,找妇人为你验身再说。”燕云缙冷冷地道,“你若是处子,我日夜带在身边,看你是否会怀孕,便知道你撒谎与否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四章 阿妩的指责 蒋嫣然没有作声,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松动,心中却冷笑连连:她若是不想怀孕,有的是办法。

如果从她身上验证,那就让他一辈子不孕不育,断子绝孙吧。

如果这样能让他对几个儿女起杀心,那就最好不过了。

蒋嫣然和苏清欢不一样,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做事从来只问结果,不择手段。

燕云缙是世子的敌人,那就是她的敌人;大蒙所有人都该死。

见燕云缙不再动作,她站起身来往马车上走去。

有马车,她当然要睡在马车上。

燕青萝害怕她触怒燕云缙,忙叫住她:“蒋姑娘,按照大蒙的规矩,我皇兄要睡在马车上的。”

其实中原的规矩何尝不是如此?

但是将军府不是,将军府几个女人最宝贝。

“我不是大蒙人。”蒋嫣然冷笑一声,“为什么要遵守大蒙的规矩?”

凌辱她都不怕,燕云缙还能有什么对付她的手段?当一个女人足够不要脸,谁都拿她没办法。

蒋嫣然做出选择的那日,就没想再活着回来;如果侥幸不死,她就去投奔仪安师太,清清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青萝,你也到马车上去睡。”燕云缙对燕青萝道。

燕青萝显然没想到皇兄会让步,站起身来向他行礼后,跟随着蒋嫣然的步伐,也爬上了马车。

马车中漆黑一片,看不见彼此。

燕青萝摸索着在蜷缩在一边,低声道:“蒋姑娘,您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想杀了你,想把所有的大蒙人都杀死。”蒋嫣然面无表情地冷声道。

燕青萝被她声音中的寒意所惊,半晌后才道:“您若是想挟持我要挟我皇兄就算了,他不会上当的。”

“我当然知道,别说你,就是亲生女儿,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他就是一头冷血的孤狼,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放弃。”

“姑娘,如果你想好好活下来,我有个建议给你。”

蒋嫣然沉默。

燕青萝叹了口气才继续道:“皇兄打仗无所不能,但是治国不甚擅长,蒙医也远没有中原的大夫厉害,至少夫人和您,都应该是被顶礼膜拜的水平。皇兄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也羡慕边城的繁盛,所以如果你跟皇兄说,可以把边城的治理告诉他,在大蒙也像在边城学堂那边授徒,应该能避免被皇兄……”

侮辱的命运。

蒋嫣然冷笑一声:“为了保住清白,我就要助纣为虐?我的清白,没有那么值钱。”

她生性凉薄,加之学医的原因,虽未经历,但对男女之事早已通晓——又有什么值得惧怕的?

燕青萝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姑娘,我早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其实我皇兄没什么不好,你若能驯服他,日后他肯定对你很好的。”

“像将军对夫人那般好?”蒋嫣然冷笑着反问。

燕青萝无言以对——在她看来,那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好,能见到已经属于难得,怎么还可能奢求呢?

然后就听蒋嫣然继续道:“就算真的那般好,我也不稀罕。”

她想要的好,只想从喜欢的人那里得到;其他任何人的,她都不稀罕。

燕青萝知道她多固执,也知道无法再劝,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片刻后,她听到了蒋嫣然均匀的呼吸声,竟然已经睡过去了。

看起来,蒋姑娘真的没把皇兄放在眼里啊。

将军府。

阿妩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便问值夜的三丫:“你让人去问问,我爹歇在我娘院里还是去了军营。”

娘今天那么难过,爹多半是留在府里陪她;可是阿妩还是让人去问,因为她睡不着很难受,想找娘说说话。

院子本来就挨着,所以丫鬟很快回话,说陆弃去了军营。

阿妩起身,直接在寝衣外面罩上大衣裳,抱着自己的枕头,不等丫鬟提好灯笼,自己已经出去了。

“姑娘,您慢些,小心路滑。”三丫在后面喊道。

“没事,有月光。”

银霜满地,寒凉一片。

“大姑娘,夫人也没睡。”白苏迎了出来小声道。

刚才小丫鬟来问将军在不在,她就猜到了阿妩想过来找苏清欢。

“嗯,我知道了。”

阿妩自己掀开帘子进去,走到苏清欢床边,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娘”,已然带了哭腔。

苏清欢正盯着幔帐发呆,见状往里挪了挪,“快过来躺下。”

白苏进来给阿妩取了被子。

阿妩挨着苏清欢躺下,像小时候那般侧身搂住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喃喃地道:“娘,姐姐真的是为了哥哥吗?我竟从来不知,姐姐如此喜欢哥哥。”

哥哥都走了那么久,姐姐还念念不忘,并且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从前她只以为蒋嫣然不想成亲,不想离开将军府,就像她自己一样;现在才知道,她只是在等哥哥。

阿妩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既然她知道了,苏清欢便不想再瞒着她。

“你姐姐确实一直喜欢哥哥,但是哥哥在多年前就已经很明确地告诉她,他不喜欢她。”

单恋的这朵花儿,开出来的往往都是苦果。

“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姐姐?”阿妩觉得世子眼瞎了,很不公平,“姐姐为了他,命都不要;他这样拒绝,对得起姐姐吗?”

“阿妩,话不能这么说。”苏清欢道,“做生意不能强买强卖,感情亦然。不是两情相悦,便谈不到对不起。”

“可是不应该知恩图报吗?”

姐姐都牺牲了那么大,说不定连性命都没了。

哥哥真是太坏太不近人情了。

她不是早就知道哥哥的不近人情吗?当年的那件小事,就能让他带兵出走……虽然各自有错,但是娘这些年来一直牵挂他;爹不也为了他,放走了心腹大患燕云缙吗?

可是哥哥呢?拒绝了她最喜欢的姐姐。

姐姐才貌双全,处事妥帖,谁不夸赞?怎么到了哥哥这里,就完全看不到她的好处?

单纯的阿妩,到现在都觉得感情也应该是等价交换。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五章 感情这件糟心事 苏清欢耐心地跟她解释了,感情不是付出就会有回报;而且这件事情,也并非世子利用感情,而是蒋嫣然一厢情愿去做的,虽然很让人心疼,但是也不该因此对世子进行感情绑架。

阿妩却是个钻牛角尖的,坚持认为蒋嫣然都付出这么多了,世子还不领情就是狼心狗肺。

苏清欢有些头疼,不知道再怎么解释,只能叹口气道:“阿妩,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娘,您给哥哥写信,让他去救姐姐!”阿妩生气地道,“他不领情,那就把姐姐还回来。”

苏清欢:“……别闹了,再过几个月,你哥哥就要大婚,娶的是江南大儒的女儿。”

“哥哥真的要成亲了?”阿妩其实也听过,但是总觉得是谣言。

“已经定了婚期在腊月。”苏清欢想起这件事情还很惆怅,世子大婚,她都不能去祝福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怎么行?”阿妩急了。

从前不知道蒋嫣然对世子的情愫时,她都不想有个陌生的嫂子;现在知道了,感情的天平自然更倾向于蒋嫣然。

“他要娶的是姐姐。”

“阿妩,”苏清欢口气严厉了几分,“要讲道理。你哥哥的婚事早就定了下来,现在更改,对人家方姑娘公平吗?被退亲的姑娘,外面风言风语,让人如何承受?更何况方姑娘贤名在外,若是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姐姐被带走,爹娘都很难过;你爹和小萝卜会想尽办法救她回来,不要把这件事情推到哥哥身上。你想,哥哥到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你埋怨上了,不无辜吗?”

“他得了好处,受罪的是我姐姐,他无辜,姐姐算什么?”阿妩哭了,“我不要哥哥娶别人,我就要他娶姐姐!”

苏清欢不知道说什么好,白苏在屋外听见母女俩的争吵,嘱咐清婉盯着外面的动静,自己进来帮苏清欢一起开解阿妩。

阿妩到最后也没转过弯来,但是看着苏清欢满脸疲倦的样子,她还是沉默了。

这一晚,母女俩都没有睡好。

苏清欢头疼厉害,天蒙蒙亮的时候勉强睡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白苏拿了剥好壳的鸡蛋替她敷眼睛,然后道:“大姑娘一早就去军营了,奴婢怕她想不开,又去磨将军,便让清婉跟着去,多劝着大姑娘。”

苏清欢深深叹了口气:“阿妩什么时候才能懂感情的事情?”

白苏笑着劝道:“不懂也是好事。奴婢瞧着,大姑娘自己也是有打算的。”

不懂不影响她对未来的规划啊。

“你是说小可?”苏清欢不确信地道,见她点头才继续道,“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你也觉得,阿妩自己也想和小可……”

“不是奴婢觉得,是大姑娘亲口跟清婉说的。”

“啊?她怎么说的?”

“大姑娘和您想法一样,不想离家,加上小可对将军那般崇拜,大姑娘自然觉得他好;觉得嫁给他,还和现在一样。夫人,大姑娘还小,或许懂了什么是嫁人什么是过日子,但是不懂什么叫两情相悦。但是恕奴婢多言,魏姑娘那般懂的,是不是也额外让人操心?”

苏清欢想起大欢找她哭,说害怕静姝想不开,去找亲娘一起出家,便觉得白苏说得也有道理。

放下了阿妩的事情,她就难免想起蒋嫣然。

往日这时候,蒋嫣然都到她屋里请安了,如今空落落的,觉得满屋寂寞。

“白苏,你说嫣然这丫头,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燕云缙,是那么好相与的吗?惹怒了他,不知道会怎么对嫣然。”

“夫人,蒋姑娘既然主动要求去,肯定就有万全的把握。”白苏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是没底的。

正说话间,白芷进来。

她和蒋嫣然向来格外要好,所以也这般开解苏清欢,苏清欢心里便好受了许多。

再说阿妩来到军营,想去找爹和弟弟,让他们赶紧把姐姐救回来。

可是走到门口,却被侍卫拦下,说是里面正在议事,不让她进去。

阿妩气呼呼地去找小可。

小可正在打听消息,问什么时候能出征去打大蒙。

阿妩把他从一堆士兵中拉走,他还很不高兴。

到了无人处,他终于忍不住甩开她的手:“阿姐,你要干什么!我在听正事呢!”

“那都是流言,我爹和小萝卜还在商量,你们就知道了?”

“瞎说瞎听呗。”小可不以为意地道,“我走了。”

阿妩觉得他态度不对,拉住他的袖子道:“小可,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在生我的气?”

小可扭过头去:“没有。”

“不,你生气了。”阿妩肯定地道。

“你帮蒋姐姐一起骗我!”小可愤怒地道,“蒋姐姐说她有危险时让我救她,我信以为真,昨晚真想拼命救她。可是回来以后我才明白,她就是想通过我拼命救她,让燕云缙相信她不是自投罗网的。”

说话间,他一拳头砸在树上。

说起这事,阿妩心里也难受,她也是被蒋嫣然算计的,哪里知道她会做出这般决绝的选择?

可是看着小可愤怒的模样,她不受控制地道:“小可,你是不是喜欢蒋姐姐?”

小可愣住了,随即道:“阿姐,你在胡说什么?蒋姐姐比我大那么多,在我眼里,你和她都是我亲姐姐。你想到哪里去了?”

阿妩喃喃道:“那有什么要紧?虎牙哥哥和杜嫂子,不也挺好的吗?”

如果小可真的喜欢蒋嫣然就好了,她可以把小可让给她。

姐姐太可怜了,为什么偏偏要喜欢上哥哥呢?喜欢小可,也比喜欢哥哥强啊!

这个傻孩子,到现在都觉得小可喜欢蒋嫣然,蒋嫣然就会喜欢她。

小可更生气了,摇着她肩膀道:“阿姐,你清醒清醒。咱们得想办法救出蒋姐姐,不是想这些没用的。”

“我能想办法早就想了,她喜欢哥哥,愿意为了哥哥去死,谁能拉回来她?”阿妩也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六章 阴差阳错 “蒋姐姐喜欢世子?”小可震惊。

阿妩黯然:“是,我也是才知道。我之前只当姐姐有好办法对付燕云缙,才会答应她一起骗你的。”

小可十分聪明,略想一想便明白过来:“我还以为蒋姐姐是为了将军府,原来竟是为了世子。”

这样也就更能说得通,为什么她如此决然。

小可想了想:“要是阿姐早点告诉我,或许我能劝住蒋姐姐。”

“你这是还怪我?”阿妩心里也是五内俱焚,跺跺脚跑了。

小可:“……”

唉,他哪有怪她?他只是在军中混了很久,那些将士说浑话也不瞒着他,他比阿妩更知道,蒋嫣然可能,甚至必然要面临的是什么。

他刚才只是遗憾,怎么会怪她?

他想去追她,然而想想还是作罢,决定去打探一下,大将军和大公子到底怎么定的计策去营救蒋姑娘。

阿妩气呼呼地回到自己营帐里,一边抹泪一边掐着狗尾巴草骂小可:“臭小可,死小可,什么事情都只会怪我!”

姐姐出事,她比他更着急好不好?

要是怪她,姐姐能回来,那他尽管怪好了。

问题是,除了让她难过,他的责备有什么意义!

正郁闷间,侍卫隔着帘子禀告,说是西夏那边送来了牛肉干。

自从战又年离开,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让人给阿妩送肉干。

阿妩不知道该不该收就去问小萝卜,小萝卜说现在边城是爹作主,想收就收——已经没有任何人,再敢给将军府安插通敌叛国的罪名。

阿妩又去问蒋嫣然,后者告诉她,来而不往非礼也,也替她准备吃食做回礼。

而今,再也没有人帮她准备回礼了。

阿妩想到这些,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小可在外面转了几圈,到底放心不下她,又转了回来。

隔着营帐都能听到她的哭泣声,顿时头皮发麻,脚步跟灌了铅一样,不敢进去。

他最受不了阿妩水漫金山,招架不住啊!

他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好在后来听见哭声渐渐小了,这才松了口气,默默地道:“阿姐,你别生我的气,我又不会说话,等你心情好些我再给你赔礼道歉。”

陆弃和小萝卜商量定了后,沉声道:“你先安排布置下去,我回去看看你娘。”

主要是回去跟苏清欢商量一下,这次他想自己出征。

为了世子,也为了蒋嫣然。

“是。”小萝卜心里送了口气,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

他回到桌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屋里。

他仔仔细细地把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次燕云缙赢了,赢得十分漂亮。

他这么说,并不是因为蒋嫣然被他带走,而是这件事情,从始至终,就是燕云缙做的一个局,一个很大很大,步步精细的局。

到目前为止,知道全部因果的,除了燕云缙,只有他一个人。

刚才挣扎了许久,他都没有告诉陆弃真相,决定将错就错,把这件事情彻底隐瞒下来。

事情的起因是,世子暗暗与小萝卜通信,说他与方昕定亲只是缓兵之计,他是绝对不会娶她的。

世子说他不能再等了,想要小萝卜出兵配合他夺贺长楷之权,并不需要小萝卜真正动手,而是作为威慑和后路。

这个计策听起来没有什么破绽——世子首先假装陷入大蒙的埋伏圈,然后同时向贺长楷和边城求救。

然后小萝卜顾念兄弟之情,带兵前去援助,与他会合后一起回去,潜伏在上京城外,只等世子发动兵变,接应他即可。

可以说,世子假装中伏,目的就是为了让小萝卜名正言顺地出兵。

可是现在这个计划进行不下去了。

因为到昨天,小萝卜假装慌乱地让人大张旗鼓送信给陆弃,都是计划之内的。

鄙视,他并不知道,燕云缙和陆弃的对峙,更不知道,蒋嫣然已经参与其中,所以才会发生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燕云缙不知道世子的计谋,只是碰巧吗?

不,不是。

他提前便知道了,按照世子的计划步骤,巧妙地穿插其中,利用世子的“中伏”,来救回燕云飞。

其实本来,他也掌握不了世子的生死,却利用世子的示弱来狐假虎威,当真达成了目的。

本来现在小萝卜可以告诉陆弃所有的真相,可是其中夹杂了蒋嫣然的牺牲,他便不能再说了,只能将错就错。

世子的计划,怕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

燕云缙的人估计已经在“退兵”,世子自己不再撤退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小萝卜也救师出无名,帮助世子夺权之事,就要无限期地往后推,等到下一个何时的机会了。

燕云缙是不希望世子上位,多一个强劲对手的。

所以他的这番算计,完美地得逞了。

小萝卜现在已经十分肯定,世子身边有一个很信任的人背叛了他,或者根本就和燕青萝一样,是大蒙潜伏多年的暗桩。

这可以说是付出惨痛代价的唯一收获了。

陆弃要出兵救世子,被他坚决地劝住——现在不应该让镇南王知道,世子背后还有人;他要陆弃换一个出师之名——以蒋嫣然被掳为名,既救蒋嫣然,又帮世子。

陆弃答应了。

小萝卜既然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便先给世子写了一封密信,告诉他计划破产,让他从长计议;当然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他挖出那个暗桩,避免以后更大的损失。

送走这封信,他决定找姑父商谈一下这件事——萧煜智谋无双,性格沉稳,是小萝卜最倚重的谋士。

这个时候,萧煜应该在军营中。

而阿妩大哭一场后便吩咐侍卫盯着小萝卜营帐里的消息,听说陆弃走了,她洗了把脸,整理了下衣服便往外走去。

可是走到门口,她看见萧煜正在往里走,知道说的肯定是正事,便迟疑了下。

这瞬间,萧煜已经掀开帘子进去。

可是她也着急啊!阿妩想了想,便也走进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七章 阿妩偷听 “姑父,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小萝卜沉声道,听见阿妩的脚步声,他抬头,“姐姐,你怎么来了?”

萧煜也回头看向阿妩。

“姑父,小萝卜,你们在商量救姐姐的事情吗?我也想帮忙。”阿妩直截了当地开口。

“并不是……”小萝卜看着她红肿的眼眶艰难地道。

“你不想救姐姐?”阿妩满眼的不敢置信。

“姐姐,你冷静一下。爹和燕云缙签订合约,姐姐跟他走。”

“是爹把姐姐卖了?”

“姐姐慎言!蒋姐姐提前不是跟你说了,她自己要到燕云缙身边去吗?那合约,还是她自己起草的。”小萝卜严肃地道。

“可是之前姐姐肯定不知道燕云缙是什么人。”

“蒋姐姐比你清楚,她是为了彻底弄清楚大蒙皇族身上的‘毒’。”

“那她是为了帮哥哥你知道吗?”阿妩激动地道,“姐姐喜欢哥哥!你给哥哥写信,让哥哥和我们一起去救她。”

在阿妩眼中,就算哥哥和爹、小萝卜有了隔阂,此刻也应该摒弃前嫌,先把蒋嫣然救出来。

小萝卜心里苦笑,现在哥哥“自身难保”,怎么能去救蒋嫣然?

更何况,哥哥心里的人是你!

萧煜皱眉道:“阿妩别闹,我和你弟弟说正事。”

“救姐姐就不是正事了吗?”

“你弟弟已经说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们都不去救姐姐,我自己去!”阿妩眼圈含泪,转身跑出去。

小萝卜忙唤侍卫去跟着,又让侍卫去喊小可帮忙追她。

只有小可才能劝得动阿妩,别人都不行。

“你爹娘真是把你姐姐惯坏了。”萧煜叹了口气道,“虽然一颗赤子之心,但是如此鲁莽,日后……唉。”

小萝卜淡淡道:“在世人眼中,姑母也是骄纵之人,但是姑父不是甘之如饴吗?焉知姐姐不会遇到她的良人呢?”

萧煜知道将军府从上到下都极为护己,不愿意听别人说阿妩的不好,便没有再多讨人嫌,道:“咱们继续说正事。刚才你说你做错了,哪里出问题了?”

小萝卜一五一十地说了。

萧煜听完,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咱们这是第一次和燕云缙打交道,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智勇双全,工于心计。这个对手,绝不可以小觑。正如你所说,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你爹要亲自出征,说服他先拖几日,看看情况。到时候世子解围,他自然就不用动了。”

小萝卜点点头:“我也这般想的。至于救蒋姐姐的事情……回头再议吧。”

蒋嫣然聪明坚韧,既然这是她的选择,小萝卜觉得应该尊重。

不过想起陆弃说的,日后要让哥哥给她一个名分,他又倍感头疼。

爹这是要给姐姐添堵吗?

不,也不能这么说。姐姐现在已经知道蒋姐姐对哥哥的心意了,她还会接受哥哥吗?

这件事情,似乎也应该告诉哥哥一声。

不过现在哥哥计划被燕云缙搅得乱七八糟,身边亲近之人大概率出了细作,这些事情已经够他焦头烂额了,姐姐的事情,就等这些事情平息之后再跟他提吧。

“大公子。”小可在外面遥遥地扯着嗓子喊道,“属下到处都没有找到大姑娘啊!”

小萝卜看似平易近人,但是规矩极严,议事的时候不许旁人靠近,是以小可也不敢上前,只能站在最近的侍卫身边扯着嗓子喊。

小可现在急坏了。

他刚惹恼了阿妩,转眼间小萝卜就命他去找她。难道阿姐是到大公子面前告状了?阿姐这也太没有江湖道义了!

可是郁闷归郁闷,他还是四处找,结果和出去找她的侍卫碰头,发现到处都找遍了,但是谁都没有找到,不由慌了。

阿姐可是个火爆脾气,不会真的一怒之下自己单枪匹马去追燕云缙了吧。

他慌忙跑到马厩,发现阿妩的马还在,总算松了口气,来找小萝卜回禀,想要更多的人帮忙去找。

小萝卜听到后立刻站起身来走到外面,面色严肃地道:“怎么会找不到?”

最初领命跟着阿妩的侍卫仓皇行礼道:“属下跟着大姑娘,转了两圈就不见踪影了。就像,就像变戏法一样……”

小萝卜知道阿妩的身手极好,要是真想跑,侍卫确实跟不上她。

萧煜对侍卫道:“不要慌,跟我说清楚,大姑娘在哪里,怎么就像变戏法一样没了?”

“不用找了。”阿妩的声音游魂一般传来。

众人循声找去,这才发现阿妩竟然坐在小萝卜的营帐上面,面色苍白,眼神无光,像受了极大的打击似的。

小萝卜一跃而起,到上面去拉她:“姐姐,上面凉,快下来。”

阿妩猛地甩开他,两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滚开,小萝卜,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阿妩情绪激动起来,挥舞着双手。

“姐姐,”小萝卜有些艰难地开口,想到自己和萧煜的对话都被他听去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情很复杂,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还想骗我?小萝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和哥哥同流合污,算计……”

“姐姐慎言。”

小可见姐弟俩竟然在上面当着那么多侍卫的面吵了起来,跺脚道:“阿姐,你快下来,你当在上面唱戏让人听呢!”

阿妩怒道:“没你的事!小萝卜,你给我说清楚,到底……”

小可翻身上去,营帐承受了三人的分量,晃得如同风雨中的小舟。

“你上来干什么!下去!”

小可笑着道:“我上来帮你,我怕你打不过大公子。”

“他敢跟我动手试试。”阿妩看着小萝卜,怒气冲冲地道。

小可站在她身后,深深叹了口气道:“大公子确实不敢,可是我敢啊!”

“你……”阿妩刚要扭头,便觉得颈后一疼,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滑倒。

小可打横抱起她来,身轻如燕地从营帐上跳下来。

小萝卜愣了下,随即也撩起袍子跳下来。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八章 小可哄阿妩 “大公子,我把阿姐送回去吧。”小可道,“回头再向她,也向您请罪。”

他知道自己此举莽撞,但是并不后悔。

阿妩性子鲁莽,偷听了大公子隐秘的谈话,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质问他。

这件事情如果闹大了,首先会泄露军情,其次阿妩自己也讨不到好处——大将军再宠溺她,也绝对容忍不了这方面的任性。

所以小可是冒着自己受罚的风险,打晕了阿妩。

“给我吧。”小萝卜上前,伸手从他手中接过了阿妩,“这件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我不罚你,但是也没心情奖励你。至于姐姐这边,回头她醒了,你们俩自己解决。”

小可:“……是。”

小萝卜把阿妩抱进自己的营帐中,放到床上躺下,叹了口气,走到桌案前看公文,静静地等着她醒来。

过了一刻钟阿妩才醒来,不过并没有功夫同小可计较,而是含泪跟小萝卜摆事实讲道理……不可能的,完全是情绪发作。

“你们这么算计,谁也不说什么。可是为什么要搭上姐姐?姐姐写那合约的时候,是真以为哥哥陷入绝境的。说不定没有这件事情,看到燕云缙那么可怕,她就改变初衷,不跟他走了呢?”

“姐姐,没有如果。”小萝卜道,“公道的说,姐姐做决定,与哥哥并没有多大关系。”

他还试图帮世子说话。

“怎么没有关系?姐姐说去试什么毒根本就是托词,她都是为了哥哥。”阿妩喃喃道,眼圈含泪,“只可惜我太蠢太笨,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否则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拦住她,不让她这么犯傻啊!”

“那姐姐现在想怎么办?”小萝卜慢慢地道。

阿妩被问住了。

是啊,她现在想怎么办?她不知道,她很茫然。

“我要去告诉爹,你骗了他!”阿妩把火气都发到小萝卜身上。

小萝卜缓缓道:“行,姐姐去告诉爹。爹知道实情,我愿意受罚,可是之后呢?你以为爹会就为了蒋姐姐,发兵攻打大蒙吗?姐姐,我说句难听但又是实话的话,别说是蒋姐姐,就是你,爹最多自己单枪匹马去救你,不会罔顾大局,你懂吗?”

阿妩懂,当然懂。

可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蒋嫣然,于是后退两步,语气悲怆地道:“我懂,所以姐姐该死,她为了大局牺牲自己,就是她活该去死。”

“姐姐你冷静点。”小萝卜抓住她的肩膀,“你去告诉爹,可以;但是不要告诉娘,娘除了姐姐跟燕云缙走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你如果一股脑儿地告诉她,除了让她伤心难过,还能有什么用?”

道理阿妩都懂,可是想起蒋嫣然,她心疼得想死——在她眼中,那是她亲姐姐啊!

从小把她带大,什么最好的都给她,那些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的小秘密,只能跟姐姐说……她如何能做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不,生不如死?

阿妩挣脱了小萝卜的束缚,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出去。

小萝卜追出去,发现小可已经跟了上去,深深叹了一口气,扶着门久久没有说话。

他对蒋嫣然的感情没有阿妩对她的这般深,但是他也难过啊!

他知道阿妩肯定能想开,不会去爹娘面前告状,但是这份痛,肯定要深深埋在心中,像一根芒刺,不管什么时候,动一动就疼。

“你跟着我干什么?”阿妩一口气跑到河边,用袖子擦擦眼泪,十分不客气地回头对小可道。

“我是来跟阿姐道歉,刚才把你打晕了,是我不对。”小可耷拉着头道。

阿妩一屁股坐下,捞起一根狗尾巴草在手中肆意“摧残”,低头道:“你没做错。那时候是我太鲁莽了,我不怪你,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可非但不走,还挨着她坐下,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扔到她脚下,闷声道:“那阿姐你静静吧,当我不存在,我不说话。”

他哪里能走?他走了,这姑奶奶脑子一热,跳进河里怎么办?

阿妩心里的愤懑再也忍不住,伸手把他推个倒仰,道:“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得是一个人静静!”

不等小可说话,骂人的她把脚下的狗尾巴草都踢飞了,自己趴在膝盖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可:“……”

他就说,女人太难哄了,阿姐尤其难哄。

发脾气的是她,他什么都没做,她还哭起来了。

想哭的是他好不好?

可是他也摸得透阿妩脾气,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罪大恶极”,索性叼了根草,沉默地在旁边守着她。

阿妩哭了一会儿,眼睛太疼了,听着身边没有动静,以为小可真的走了,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小可正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笑什么?我哭你就这么高兴吗?没良心的姚小可!混蛋!”阿妩咬着牙把他骂了一顿,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

小可光抵挡不反抗,嘴里道:“疼,疼,阿姐,你打人的铁拳头,可疼了,快别打了。再打我还手了!”

“你敢!”阿妩索性站起来,手脚并用。

小可挨了一脚,顺势滚到一边,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拉开架势:“来,阿姐,我陪你打一架。”

打一架,出身汗,心里的愤懑大概也能发泄出大半。

阿妩挥拳便上……

小萝卜听着侍卫回禀,说阿妩和小可在河边打起来了,你来我往难分胜负,心里松了口气,挥手让侍卫退下。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小可就是姐姐的克星。

无怪乎,娘天天想着,要把姐姐和小可凑做一对,实在是就他知道姐姐的脾性,能够对付的了她。

其实真的,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哥哥对姐姐一往情深,可是姐姐现在知道蒋姐姐喜欢哥哥,甚至心中因为哥哥的不领情而替蒋姐姐鸣不平。

这种情况下,小萝卜很难想象出来,姐姐会接受哥哥的示好。

要不,劝哥哥算了吧。

可是,哥哥是听劝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九章 陆弃的直觉 小萝卜想着想着,已经不再发愁大事,而是想到了世子和阿妩的未来,真是被愁得要早生华发了。

姐姐还好,日后未必没有转圜的机会;可是哥哥呢?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是要夺权,然后把定下的婚事一笔勾销……

这些年,哥哥心里的苦,没有谁比小萝卜更清楚。

因为形势严峻,他们的通信往来也不敢大张旗鼓,但是在有限的通信中,哥哥总是提起姐姐,也郁闷地提起自己的婚事。

哥哥说,他不会让任何人占了他原配的名分。

这个名分,只能属于姐姐。

但是现在,哥哥计划受阻,回去就要成亲了吧。

婚前如果新娘子暴死,哥哥的名声就彻底毁了。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这次面上他本来就失利,再出这件事情,小萝卜不敢往下想。

他深深知道哥哥心中的苦,但是眼下,又什么都帮不上。

他还是好好看着姐姐,别让她添乱吧。

其实姐姐跟小可也挺合适的;如果哥哥这次被逼娶了方昕,那是不是其实姐姐和小可?

不不不,如果那样,哥哥会杀了小可的。

这是他看好的日后大将甚至一代名将,绝不能这样憋屈地死去。

算了,那么多大事他不想,去替哥哥姐姐操什么心!那是爹娘的事情,他又做不了主。

过了午时,小可回来复命,鼻青脸肿,委屈巴巴。

“姐姐呢?”

在私底下,小可也就不叫大姑娘了,摸摸嘴角的肿胀,龇牙咧嘴道:“阿姐回营帐睡觉,让人看着她了。大公子,这次我够意思吧。”

小萝卜笑道:“够意思够意思!给你记大功一件。”

“记大功就不必了,您下次和萧大人说要紧话的时候能不能谨慎点?”

怎么就能被阿姐听得清清楚楚,逮个正着?

小萝卜苦笑:“谁也没想到,姐姐能去而复返,躲在营帐上面。”

小可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阿姐是真伤心。以后我觉得还是得考虑一下她的感受……”

阿妩哭得眼睛都肿成一条缝,最后抱着他嚎啕大哭,哭得小可心里都跟着难过起来。

“小可,你喜欢我姐姐吗?”小萝卜出其不意地问道。

小可愣住了,半晌才道:“喜欢啊!”

不喜欢他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蹭满她的鼻涕眼泪?

小萝卜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我是说你想娶我姐姐吗?”

小可吓得后退几步,连连摆手:“大公子,您可别逗我啊!阿姐金枝玉叶,我算个什么球,哪里敢肖想阿姐?”

“不说身份,也不是正事,就我自己私底下跟你说,我觉得你和姐姐在一起挺般配的。莫欺少年穷,以后你肯定大有前程。”

小可乐了,挠挠头道:“真的?”

小萝卜一看,这是有戏?

可是小可紧接着道:“有您这句‘大有前程’,我就放心了,还得继续努力。”

小萝卜:“……然后呢?”

“然后?有什么然后?您不会真的要我娶阿姐吧。那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小萝卜紧追不舍。

小可笑嘻嘻地道:“大姑娘这样逗我玩就算了,您也跟着凑热闹。我真配不上阿姐,我心里有数呢!”

他和阿妩在一起确实很放松,但是身份实在相差太悬殊了,而且也太熟了,所以他真的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我把阿姐当成亲姐姐呢!”

小萝卜心里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道:“你将来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也只管跟我说。身份不是问题。”

小可连连摆手:“不会有那一天的。大公子,我跟您说实话,我不希望别人说我靠裙带关系上位;而且也不希望因为身份的原因受到限制,您明白吗?”

小萝卜明白。

小可生性要强,不屑于走捷径,所以不稀罕做将军府的乘龙快婿;同时,历朝历代,有人任人唯亲,就有人任人避亲,两种小可逗不希望发生。

归根结底,还是小可对姐姐没有那种意思,别的其实都是借口。

“我知道了。”

苏清欢听说陆弃想要亲自带兵去接应世子,救蒋嫣然,其实是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想救嫣然,可是燕云缙不会那么容易放手;而且我更担心,嫣然那个孩子生性倔强,既然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苏清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心里是已经有主意了。”

虽然她也担心,但是并不觉得陆弃失去理智、盲目出兵有意义。

蒋嫣然的命是命,地虎军千万将士的命,也是命。

“我知道。”陆弃道,“那只是目的之一,我更担心的是锦奴。”

“担心锦奴做什么?”苏清欢不解。

陆弃也不瞒着她,把世子深陷包围的事情说了。

苏清欢脸色大变,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你不用担心,我和燕云缙已经达成协议,所以这次锦奴不会有事。”陆弃沉声道,“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有蹊跷,否则他那么沉稳的性子,怎么会中计呢?”

“我也想不明白。”

“呦呦,”陆弃看着她,“我觉得一定有事情发生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觉得世子的境遇很不好。

“带兵大张旗鼓地去确实不理智,而且解释不了我们和他已经断绝往来的事情。所以,我打算自己去一趟,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苏清欢下意识地道:“能带上我吗?”

陆弃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苏清欢垂眸喃喃地道:“你若是不带我,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全身而退;但是带上我,恐怕就累赘了。”

“呦呦——”

“好,你去吧。”苏清欢抬起头来,眼神已经满是坚定,伸手拉住他的手,“我也担心他。你去看看,早日归来。”

这些年,陆弃为了陪她,已经推掉了太多事情。

可是他是战神秦放,而且这次是为了他们视若己出的锦奴,他应该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章 相杀 蒋嫣然跟着燕云缙一起风尘仆仆地赶路,因为大部分路程都是黄沙漫天,所以并不轻松,众人都叫苦连天。

燕云缙嘴唇干裂到出血,吐出一口血沫子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是对着马车里的蒋嫣然说的,但是后者恍若未闻,没有理他。

燕青萝大概怕他尴尬,回应道:“是啊,到处都是黄沙。”

“蒋嫣然,说话!”燕云缙指名道姓,不想让她装傻。

“中原幅员辽阔,这算得了什么!”蒋嫣然冷冷地道。

“是,你们中原人坐拥如此辽阔的疆土,我们大蒙却只能屈居一隅。这不公平,就由我来终结!”燕云缙志得意满道。

总有一天,中原的一切繁华与荒芜,昌盛与衰落,所有的地方都会是他掌中之物。

“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蒋嫣然毫不客气地道,“险些被人瓮中捉鳖,靠着卑鄙无耻的手段才侥幸逃脱的丧家之犬,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贻笑大方。”

“蒋嫣然,你要有做阶下囚的自觉!”燕云缙咬牙道。

回答他的,是蒋嫣然的沉默。

“青萝,你下来。”

燕云缙把燕青萝从马车上叫下来,自己则掀开帘子钻进去,捏住蒋嫣然的下巴道:“你信不信我现在把你剥光了扔下去?”

“我不信你还可以换一种威胁方式。”蒋嫣然面色淡淡的,丝毫没有惊恐,“民不畏死,奈何以死畏之?”

燕云缙冷笑:“你最好能一直如此淡定。蒋嫣然,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面具一层层撕下来,让你跪在我的脚下臣服!到那一天,也是我彻底厌倦你的时候,所以守住心,别爱上我。”

“爱上你?”蒋嫣然似乎听到了十分好笑的笑话,“天还没黑,你已经开始做梦了。先想想现在你的军队是否在世子的攻打下丢盔弃甲吧。”

“他被我围困,还能做什么?”燕云缙挑眉看着她。

“你根本困不住他。”蒋嫣然笃定地道,“他是故意示弱而已。”

燕云缙听出这话的试探之意,冷笑连连:“你想试探我?不必这么麻烦,现在我还喜欢你,所以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问我。贺明治是别有算计,可是我利用了他的算计,是不是比他厉害得多?”

说完,他把自己丝丝入扣的算计一五一十道来。

男人征服女人,或者身体征服,或者智商碾压,他深谙其道。

蒋嫣然短暂震惊后却道:“你很得意?其实他什么都没走错,只是错信了一个人。你取得的这点小胜利,如果最终能证明是胜利的话,也不过是蝇营狗苟得来的,又有什么值得炫耀?”

竟然并没有对他的算计表示折服,燕云缙心里有些挫败。

然而他嘴上却道:“我们大蒙只以成败论英雄,失败就是失败,不会找理由替自己开脱。”

“所以说你们是蛮夷,没有开化。”

燕云缙被她激怒,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拖到自己面前,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道:“如果你成为蛮夷身下的女、奴,为蛮夷生儿育女,你的儿女也成为蛮夷呢?”

“那我就掐死他们。”蒋嫣然眼中冷意闪过。

燕云缙:“……你这个女人,心是黑的。”

“还是冷的,所以离我远点,小心别被算计了。我是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的,对你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你这个女人,不要嘴硬。母狮子会选最强大的狮子,女人会选最强大的男人……”

“最强大的男人?”蒋嫣然微微一笑,眼前浮现出那人长身玉立,芝兰玉树的模样,想起他算无遗策,从容淡定的模样,眼中似有星辰亮起,“你不是。”

她确实喜欢最强大的男人,然而却不是燕云缙。即使他这次落于下风,也不减他在她心中的高大模样。

“你说的是谁?”燕云缙看清楚她水眸中一闪而过的温情,像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手下用力几分,咬牙切齿地骂道。

“很多人,我舅父,宋霆宋大将军……你以为中原只有狗皇帝和贺长楷吗?燕云缙,你与皇帝联手,不过能跟镇南王打个平手。你以为,若是守卫各方的将军加入战局,你还能有胜算?”蒋嫣然从容道。

“他们不敢入局,因为知道我们大蒙势不可挡。唯一可能成为我对头的是秦放,可惜他贪恋女人,自断前程。”

“你知道什么!”蒋嫣然冷笑道,“我舅父过得比世上所有人都幸福。”

“自我安慰。”

蒋嫣然知道和他辩解这个问题是徒劳,话锋一转道:“燕云缙,没有人会永葆青春,长生不老。你老了呢?你又生不了孩子,老了就成了那掉牙的老狮子,会被驱逐出领地活活饿死……”

“你放肆!”燕云缙想起这件事情,心里就像系了一个大疙瘩,“不要以为我会相信你的信口雌黄!我的几个儿女,都是我的!”

蒋嫣然用看可怜虫的表情看着他:“你愿意自欺欺人,别人能说什么?那就算做你的吧。”

燕云缙旧事重提:“我要在你身上试试!”

“那就试试。”蒋嫣然微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燕云缙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兴致,松手把她甩到马车角落里,磨着牙道:“你等着回了军营再说。”

说完,他愤怒地下车,扬起马鞭凌空甩出一声慑人的鞭响声。

一会儿,众人终于走到了渴望已久的绿洲,顿时发出欢呼声。

刚刚上车的燕青萝,看着蒋嫣然下巴上青黑的指印,道:“蒋姑娘,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取水。”

蒋嫣然道:“不用,我怕你下毒。”

燕青萝苦笑:“现在你是在大蒙控制下,应该是我担心你给我下毒。”

“我的毒药很珍贵,给你太浪费了。”蒋嫣然看着她,“做细作就要狠心到底,你这样左右为难,是不称职的。”

燕青萝呆住了,眼睁睁地看她掀开帘子跳下马车,脚步轻松从容地往月牙状的清泉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一章 计谋起 她的眼中闪过黯然——她确实是一个不合格的细作。

明明是大蒙尊贵的长公主,却从小被送入中原勾栏中,作为瘦马被培养,吃尽了苦头;后来入了将军府,她努力表现,脱颖而出,终于成功留下。

可是这几年,她并没有窃取到有用的信息,反而在将军府的温情中渐渐迷失了自己,甚至开始羡慕起自己编造的那个身世凄苦的姜青萝。

如果她就只是姜青萝,其实可以求蒋嫣然给她找一个中低级将领嫁了,同其他几个人一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生儿育女,还能时常同将军府走动,说出去也很骄傲。

可是她不是,她是燕青萝,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使命,要帮哥哥逆袭,要为大蒙扩展疆域而付出所有。

蒋嫣然一直待她不算亲近,但她除了对将军府里几个主子,对谁都那样淡淡的。

可是她真的过得随心所欲,有能力有本事有想法,是燕青萝最崇拜的所在了。

燕青萝下了马车,走到蒋嫣然身边——后者正在掬水洁面,即使在这种情形之下,都不见丝毫狼狈。

“蒋姑娘,你说得对,我不称职,可是我不后悔。”

是蒋嫣然改变了她,这是事实。

蒋嫣然没有作声,把手放到清澈见底的泉水中,看着自己纤长白皙的手指被水波抚过。

“蒋姑娘,我大哥其实很好,他日会成为一方霸主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蒋嫣然冷冷地道。

不,其实跟她有关系。要是燕云缙真的成为霸主,那势必就是世子落败,到时候她会不惜任何代价替世子报仇。

“蒋姑娘,在我心中,你的人品才干,做皇后都是足够的。别看我大哥现在凶你,假以时日知道你的好处,一定会被你吸引的。”

“我不稀罕。”

蒋嫣然一句话怼得燕青萝哑口无言。

世界终于安静了,她把自己的水囊清洗了一下,灌上满满的清水,然后提着水囊,踩着清泉旁边松软的草地慢慢走着。

草地上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蒋嫣然采了许多,坐在一旁编起了花环。

燕云缙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她,马鞭在掌心里轻轻拍着,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驯服这个女人”。

蒋嫣然动作很慢,又很挑剔,对形状、配色要求都很高,所以在一大束花中挑挑拣拣,编了拆,拆了又继续,还时不时看向那些并未摘下来的野花,时间就这样悄悄滑过。

到再次启程的时候,她的花环也只编了一半,看了看地上的狼藉,挥手叫来一个侍卫,让他把所有的花都替她抱上马车。

那侍卫替她搬上去以后,蒋嫣然道谢,不动声色地塞给他什么东西。

一直默默盯着他的燕云缙见状冷笑一声,上前跟那侍卫讨要。

侍卫犹豫了片刻,不想跟他起冲突,把手里的金稞子递给燕云缙。

燕云缙觉得自己被戏耍了,转头往马车看去,就见一双寒星般的水眸盯着他。

“原来大蒙皇帝已经穷到这个份上了。”蒋嫣然说完这话,放下帘子。

燕云缙把金稞子扔到地上,打马往马车而去,用鞭子掀起马车帘子,咬牙切齿地道:“蒋嫣然,你故意的!”

蒋嫣然不紧不慢地编着花环,头也没抬地道:“凡是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

燕云缙发现自己真的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他以为女人最惧怕的事情,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对她严刑拷打?他又看不起那样的行径,她又不是罪大恶极。

到晚上露宿的时候,蒋嫣然从马车上下来,头上戴着编好的花环,增色不少,令燕云缙十分惊艳。

“很好看。”他说,“以后都这般打扮。大蒙的草原上,有无数的漂亮野花。”

“也有数不清的牛马粪便。”

燕云缙:“蒋嫣然!”

第二天赶路的时候,蒋嫣然再遇到什么好看的花儿,即使是在行路中,也会让侍卫给她采摘。

每次休息下车的时候,她必顶着不同样式却同样美丽的花环。

燕云缙心中暗暗想,这个女人嘴硬,但是心里还是想讨好自己的。

毕竟要在自己手下讨生活,得罪了自己,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如此行进了十几天,终于过了池南关。

这天晚上露宿的时候,燕云缙把胳膊搭在蒋嫣然的身上搂住她,侧头闻了闻她头上的香气,另一只手指着东南方,邪魅一笑道:“沿着这个方向再走几日,就到我的军营了,你是害怕还是期待?”

这些天,他总是这样占便宜,想从蒋嫣然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是除了厌恶,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尽管如此,燕云缙却还是发现,自己慢慢喜欢上了这种亲近。

蒋嫣然淡淡道:“我只关心,你是不是会毁约。”

“毁约?贺明治早就回去了,现在能毁约的是秦放。不过他要是毁约,我就在两军交战时把你推出来,让所有人看着你被……”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如果我受辱能激起中原将士的斗志,也算死得其所。”

“蒋嫣然,你和我见过的其他所有女人都不一样。要不你乖乖听话,给我生个儿子吧。继承了我们优点的孩子,日后会成为这天下的霸主,到时候你还用愁你的将来吗?不比在将军府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来得好吗?”

蒋嫣然微笑:“你说得确实不错。但是问题时,你生不出儿子啊。”

说话间,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腕,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失败了。

燕云缙的手像铁锤一般,牢牢压在她的肩头,几乎要将她按倒。

蒋嫣然却一遍遍尝试甩开他。

“你非要激怒我吗?”燕云缙怒道。

“你非要自欺欺人吗?”蒋嫣然毫不惧怕地回视他。

“回到军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夺了你的清白,让你给我生个儿子!”

“是吗?那我们拭目以待。”蒋嫣然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嘲讽。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二章 成功脱身 过了两三日,越来越接近大蒙的阵营,明显能感受到燕云缙的情绪好了许多。

他对蒋嫣然说:“希望秦放能够信守承诺放了我三弟。”

蒋嫣然道:“你放心,大将军最是信守承诺。”

“你也马上要成为我的人。”燕云缙斜眼看着她。

蒋嫣然没有理他,打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在水囊口上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唇印。

“你涂了胭脂?”燕云缙道,“怪不得这么多天,气色看起来都很好。”

相形而言,燕青萝就憔悴了许多。

蒋嫣然默默地把荷包打开呈给他:“我胭脂从来不离身。”

燕青萝道:“这个确实是真的,蒋姑娘什么时候都注重仪表,所以一直随身带着胭脂。”

“你下去。”燕云缙对她道。

燕青萝这一路上对他的这种操作已经很熟悉了,知道他是要占便宜,却并不敢反对,行礼下车。

蒋嫣然嗤笑道:“就算为了国家,为了兄长付出一切,到头来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

燕青萝动作顿了顿,但还是道:“姑娘不要这么说。”

“她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这一路上没得逞,现在心里难受着呢。”燕云缙冷笑一声道。

等燕青萝下去,他抓过蒋嫣然的水囊,还故意顺着她的唇印仰头灌了一大通水,又挑衅地在她面前摇晃一下水囊:“滋味很不错。”

蒋嫣然不屑一顾。

燕云缙也不生气,忽然出手抱住她的头,狠狠吻了下去。

他长驱直入,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长舌霸道地追逐着她的丁香小舌……

“你——”燕云缙松了口,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丝,面色愠怒,“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咬我!真的以为我都是在吓唬你吗?”

“不然呢?”蒋嫣然故意激怒他。

燕云缙不由分说,两只大手抓住她的衣领,略一用力,就把她前襟的盘扣全部扯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这般一来,蒋嫣然身上似乎有浓郁的香气溢出。

燕云缙忍不住埋首到她胸前,喃喃地道:“这是什么香气?为什么会这么香?”

蒋嫣然冷笑一声:“可以要你命的香!”

燕云缙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句话,然而想动作的时候,却发现四肢身体软绵绵的无力,眼前一黑,竟然不省人事。

蒋嫣然拔出他的佩刀,一刀砍在他手臂上,随即掀开帘子道:“来人!”

燕云缙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侍卫首领和哭肿眼睛的燕青萝,反应了半晌之后才想起自己昏倒前的情形,不由咬牙切齿地道:“蒋嫣然呢?”

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可能发生过的事情。

竟然敢暗算他,不把她投入到军、妓营中,难以泻他心头之恨!

尤其是想到,一向自视甚高的自己,竟然在女人身上栽了跟头——这是他一辈子难以洗刷的污点,燕云缙就恨不得生生撕了蒋嫣然。

燕青萝道:“皇兄,您总算醒了。您已经昏迷了四天了!”

“我问你蒋嫣然呢!”

“蒋姑娘,蒋姑娘那日挟持了您,我们,我们只能放她离开……”

“她去了哪里?”

“我们也不知道……”燕青萝道。

“那为什么放她走?”

不是劫持他的僵局吗?为什么她就可以脱身?

燕青萝道:“蒋姑娘是带着您走的,不许人跟着,直到现在我们才找到您。但是蒋姑娘已经不知所踪了。”

好一个不知所踪!

“那地虎军那三千将士呢?”燕云缙怒道。

“蒋姑娘说,他们已经把我们送回来了,让他们回去。说,说已经完成了将军从承诺。还说这是为了自保,真送到了大蒙军营,恐怕他们有来无回。”

“那她也跟着回去了?”

“我,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她应该没有。”燕青萝道,“她说,将军和你的合约承诺把她送给您;现在是她凭着自己的本事逃离,与旁人无关,是,是您无能……”

说话间,她低下头,不敢作声,准备迎接燕云缙的暴风骤雨。

但是燕云缙没有发怒,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很快想清楚了所有的事情,竟然笑了出来。

“好,好,蒋嫣然,你不要再落到我的手上!”

燕青萝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辩解道:“大哥,我真是好好搜查过蒋姑娘的所有东西,真的没有任何药物。”

“我知道。”燕云缙冷笑一声,“寻常药物对我也没用,她偷偷替我诊脉,想必对我脉象已经了如指掌。”

他不甘心受到中原的压制,所以多年来冒险试药。当然,他试的,都是在那些落败的同宗兄弟身上试成功的药。

多年浸淫在各种药物中,这些药物在他身体内达到了某种平衡。

很多毒药、麻药,对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作用。

“你不是说,蒋嫣然医术过人吗?她摸清楚了我的脉象……”那些他自以为揩油的瞬间,其实都是她默默勾引,然后趁机对自己下手。

她知道他的脉象,琢磨出来什么药可能对他有用,默默尝试。

想清楚这些,燕云缙怒极反笑。

她身上没带什么药物,唯一可能出问题的,就是那些用来编花环的野花。

什么花花草草,在她那里都是药!

她精心设计了这一切,忍气吞声,终于在即将到达的时候发作了。

她是毁约了,可是她可以说是他想要侮辱她,她无奈反击;他也没脸昭告天下,说自己被一个女人算计,还被她逃跑。

燕青萝心中觉得,这样的结局很好,虽然自己可能要承担皇兄的怒火,但是蒋嫣然逃跑,她其实松了一口气。

那么美丽骄傲的姑娘,不应该在皇兄不知道珍惜的时候被折断。

他们如果有可能,那应该有更好的相遇方式。

“蒋姑娘医术是很高超,否则也不能替夫人出诊。”燕青萝小心翼翼地道,“这些我告诉过皇兄了。”

“我没有怪你,把心放回到肚子里。”燕云缙冷冷地道。

他确实什么都知道,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这般厉害。

说到底,是他小看了蒋嫣然。

在世子那里赢了一局的快感,悉数被蒋嫣然给他的挫败湮灭。

蒋嫣然,你等着!来日方长!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三章 老夫老妻的柔情蜜意 时间退回到十天前。

陆弃要走,瞒得住别人,也瞒不住家里几个孩子,所以苏清欢设了家宴,把三个孩子都从军营中叫回来,郑重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且要求他们保密。

阿妩很震惊,嘴唇动了动,垂眸道:“爹一定要保重。”

小萝卜道:“爹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府里。军营里有事会和叔伯商量,审慎行事。”

阿狸道:“我听哥哥的,好好习武。”

“你们都要听娘的话,别惹她生气,否则等我回来跟你们算账。”陆弃磨着牙威胁道。

“是。”三个人齐刷刷地答道。

因为陆弃已经跟苏清欢说了,他此去就是摸摸情况,不会有危险,而且快马加鞭,往返早则半月,迟则一个月就回来,所以她心情比乍听陆弃要离开时轻松多了。

吃过饭几个孩子又回了军营,本来阿妩想留下,被小萝卜一个眼神拉走,而阿狸年纪小,并不懂离别,所有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没有军营重要,所以轻松地离开。

苏清欢以为自己会有很多话嘱咐陆弃,结果发现两人四目相对时,根本说不出来。

“从前你出征时候我心里都紧张沉重,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轻松。”苏清欢道,“可能因为你不是上战场的缘故。鹤鸣,你答应我不会在镇南王面前现身,还作数吧。”

陆弃告诉她,他只是去看世子,看看怎么救蒋嫣然,并不会以身涉险;为了避免尴尬和被留下,他也不会见贺长楷。

对陆弃的能力,苏清欢深信不疑;但是他是否能在贺长楷面前保持清醒理智,苏清欢实在不确信。

“当然作数。难不成你现在还怕表兄送我几个瘦马?”陆弃不想她因为离别而难过,故意逗她。

“那真不好说。”苏清欢忍不住翻白眼,“对付别人,镇南王用什么招数我不知道;对付你,永远只有一个招数,女人!自你娶了我,他大概就觉得你活得水深火热,需要别的女人拯救你。”

“水深不深,热不热,我自己知道。”陆弃挑眉看着她,目光从她胸前流连到身下。

苏清欢一下子明白过来,面红耳赤地道:“臭流、氓!”

陆弃被她羞涩的模样逗得大笑不止,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吹气道:“呦呦,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我最喜欢你一本正经跟我耍流、氓,可是当我逗你时,你永远都像二八少女一样害羞。”

“今天不行。”苏清欢推开他,双手贴在火热的面颊上,试图给自己降温,“我最近没用药,今天容易受孕。”

“我算着呢,我明天还要赶路,不想腿软。你知道,我一旦开始,控制不住……”

苏希扶额——十多年的老夫老妻,这样调情真的好吗?

阿妩都开始盘算自己的婚事,再过最多五六年,两人都是要有第三代的人了。

两人躺在床上,陆弃歪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般直直地盯着她。

“快睡,明天还要赶路。”苏清欢装出很凶的模样道。

陆弃笑着摸摸她的脸:“这几年没离开你,现在也舍不得,想把你带走。”

苏清欢何尝不想跟他去,然而又觉得这个要求太孩子气,便道:“反正很快就回来了,最多月余。”

陆弃和她贴面,喟叹一声:“还是觉得很久很久。”

苏清欢想了想,咬咬牙解开自己亵、衣的带子,“那你来吧,我可以事后吃药。”

陆弃:“……苏清欢,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想那个!”

苏清欢委屈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想安慰安慰你。”

陆弃:“快睡觉,别闹幺蛾子。”

“哎,你去哪里?生气了?”苏清欢看着他起身,连忙道。

陆弃没好气地道:“我去冲个冷水澡。”

苏清欢探头往前看,被他回手按倒,然后就见他飞快地往浴房而去,不由捶床大笑。

嘴里说不是那个意思,身体却还是很诚实的嘛!

前几天照镜子,发现眼角竟然有一道浅浅的细纹,虽然已过三十岁,也不指望自己活成天山童姥,可是苏清欢还是有点伤感。

可是细纹一旦产生就几乎不可能消失,她以为自己要一直郁闷。

但是今天看陆弃的反应,她突然觉得郁气一扫而空。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陆弃爱她,那衰老又有什么可怕?

两个人一起携手变老,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当然,这个男人目前来看,好像还没有变老的迹象,真是令人嫉妒。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苏清欢就起床替陆弃准备路上带的干粮,忙活了一早上,腰都累酸了。

这是一种习惯,不管陆弃什么时候出门,也不管府里有多少下人,干粮她总是要自己亲手做。

送走陆弃,苏清欢回到床上躺着,这才觉得离别时隐藏起来的伤感都在此刻尽情释放出来。

只要他平安,晚回来其实不要紧。

唉,这话竟然忘了跟他说。这个傻子,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昼夜不停地赶路,熬坏身子……

“娘——”阿妩忽然从门外探进头来,“我能进来吗?”

苏清欢忙招招手:“快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军营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妩过来脱了鞋子,挨着她躺下,看着床幔道:“娘,我心里难过,想跟你说说话。”

她其实早就回来了,在后面躲着看爹离开,泪盈于睫——为离别,也为爹此去,关乎她很重要的哥哥、姐姐,希望他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

“说吧。”苏清欢侧身,爱怜地摸摸阿妩如丝的长发。

阿妩眼睛很好看,像极了陆弃;皮肤白皙自然随她,但想想其实陆弃也挺白的,不过风吹日晒才黑一些……

唉,人刚离开,就忍不住想起他。

“娘,你说如果哥哥救了姐姐出来,能不能娶她?我不说是否喜欢,我问您能不能。”阿妩目光急切地看向苏清欢。

如果能,那就太好了。

“不能。”苏清欢毫不犹豫地摇头。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结解开 “你听娘跟你讲。”看着阿妩失望的模样,苏清欢口气和缓,并不想用疾言厉色吓到她。

阿妩侧头看着她,眼中含泪。

她的要求并不高,就希望一家人健健快乐,团团圆圆。

可是姐姐、哥哥这样,以后心里都系了疙瘩,如何还能回到从前?

阿妩对于许多事情聪明早熟,唯有感情,并不理解。

说到底,爱情以及对爱情的领悟,说来便来,但是不来的时候,真让人云里雾里,看不透,想不明白。

“首先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并不能因为一方的执着,就去绑架另一方的心意。这就像什么呢?荔枝!荔枝极为贵重,在百姓眼里都是贵不可言的好东西;可是你从小极不喜欢荔枝,说有一股坏红薯的味道。如果现在有人用荔枝招待你,你可能领情,但是不能笑纳;如果旁人指责你,那么贵重的心意,你却不接受,你怎么想?不委屈吗?”

阿妩觉得苏清欢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娘,有些事情不能类比的。比如我可能忘了做功课,但是不能忘了吃饭。”

苏清欢笑笑:“但是娘说的这个,都是自己喜好和别人喜好的区别,你说是吗?你觉得姐姐好,便要把这想法强加给哥哥,哥哥知道你的想法,会不会觉得委屈?”

阿妩沉默了:“可是姐姐真的很好很好啊。”

“你不能把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强加给任何其他人。”苏清欢严肃地道,“小老虎,你钻牛角尖了。”

阿妩若有所思。

“第二呢,”苏清欢继续道,“你哥哥的婚事不是他自己可以决定的,你也要心疼心疼他。阿妩,你以为,你哥哥能到今天,是他一个人,或者只有身边几个人的努力吗?你想想你爹的军营里,能叫得上姓名的叔伯大将有多少,谋士有多少……关系错综复杂,联姻无数,包括司徒家和刘家联姻,你以为都是因为爱情?”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年少时候,以为所有的联姻都是牺牲,是不可取的;年龄渐长才明白,联姻是生活无奈的那一部分,有时候也是必须选择以及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你哥哥没有得力的外家,父王又不喜欢他,能走到今天,是拉拢了多方势力平衡的结果。”

这些年,世子的路,步步惊心。

“我们才知道几个人?季先生?明唯?汪恒?他们远远不足以撑起你哥哥今日的成就。你哥哥要面临的敌人和对手,也远远不止燕云缙,明里暗里,针对他的刀剑太多太多。他娶谁,要听他父王的,要自己权衡,谁能帮他更长久地活下来。阿妩,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哥哥过得竟是这么艰难吗?”阿妩喃喃地道,“我一直以为,他这些年风头无双,虽然王爷可能不喜欢他,但是还要用他,对他也不会太差。”

“他在所有人面前的光鲜,一定是在背后默默承受了许多痛苦。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咱们是他最亲近的人,要学着体谅,对吗?”

阿妩点点头,随即看着苏清欢:“娘,您说当年的事情,真是小萝卜对不起哥哥吗?”

“傻孩子,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明白?那是你哥哥要给小萝卜让位置,回去争夺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啊!”

“我明白的。”阿妩泪眼婆娑,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我一直都是这样跟自己说的。可是我不敢求证,害怕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

直到这次她偷听小萝卜说话,觉得他对哥哥是关心的,阿妩才敢又往这个方向想。

“小萝卜这些年和你哥哥一直私下有来往。”苏清欢道,“你爹也一直扶持他。否则你爹如何会如此匆匆忙忙地离开?”

阿妩许久都没有说话。

让她多年难过的事情终于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可是现在这个关头揭晓答案,她心疼蒋嫣然又心疼世子,心情复杂。

当年哥哥想带自己走,不是掳走自己气父母,他就是太喜欢自己,也太孤独了吧。

阿妩甚至想,如果知道哥哥这么艰难,她是不是应该陪着他?

是她太自私,不为哥哥着想;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小萝卜很不容易,但是他有爹娘在背后;哥哥呢?哥哥只有他自己。

第二天,她去校场,和小可打了一架,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不想动弹。

小可拔了几株狗尾巴草扔到她脸上,她拿起来一点儿一点儿的撕扯。

“仔细迷了眼睛。”小可又要过来抢。

“姚小可!”

“阿姐,你别这么叫我,我害怕。”小可后退两步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姚小可,你站住!你敢走我再也不理你了!”

小可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道:“阿姐,上刀山下油锅,你说!”

“不用你上刀山下油锅,”阿妩看看四下无人,道,“我要去找世子哥哥,你帮我遮掩几天。”

小可跳起来:“阿姐,你可别冲动,也别害我,我还要留着这副身板上战场,不想死在军棍下面。”

“你少贫。”阿妩嘟囔道,“我会小心的。我只是想去看看哥哥,也打听一下姐姐的消息……”

虽然她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她想去见见世子,为多年以来对他的误会而道歉。

小可想反驳她,可是看着她眼中闪动的泪花,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叹息:“阿姐,你怎么这么任性?行吧,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想明天就走。”阿妩来了精神,“我要去追爹。我知道爹先要去拜访一位方外之人,我快马加鞭,应该能追上他。”

“那追上之前呢?”

“我找舅舅护送我。舅舅最疼我,肯定能答应我。”阿妩道。

小可又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吧,万一告密,你就走不成了。还是我舍命陪你去一趟吧,只希望到时候我屁股开花被关禁闭的时候,你能让人给我送点吃食。”

阿妩高兴了:“小可你最好了,到时候我还给你送药!”

小可:“……”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五章 离家 小可深深叹了一口气:“阿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这件事情,真的很严重。”

阿妩低头,泪水啪嗒啪嗒掉到草叶上,答非所问道:“小可,你说哥哥要是喜欢姐姐,是不是就皆大欢喜了?”

小可瞪大眼睛看着她:“阿姐,你想得太美了。我还想,如果我父母俱在,生在小康之家呢,也不能事事顺着你的心意啊。”

阿妩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明天就走的话先得收拾东西。”小可看着她的模样也难受,便开口道,“我先回去收拾衣服。”

“行。”阿妩本来以为需要磨许久小可才能答应,不想他如此干脆地答应,心中又有些高兴起来,扒拉着手指盘算道,“我看我娘给我爹收拾东西,还要带干粮、药品、蓑衣、火折子……反正很多东西,我都记下来了。”

小可:“阿姐,你早有预谋。”

阿妩吐吐舌头:“之前是想偷偷出去玩,现在是想做正事。你只管带你的衣服,剩下的我来安排。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先走。”

说着,她脚步轻松地离开。

小可看着她的背影,把嘴里的草吐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营帐方向走去。

“大公子在吗?”他问营帐外的侍卫。

小萝卜听到他的声音,道:“小可你进来吧。”

小可笑嘻嘻地进去,看他正在执笔写什么,便道:“大公子您先写,我没什么大事。”

小萝卜把笔放到笔架上道:“你越是这么说,才越是有事。小事你怎么会跟我客气?”

“是这样的,阿姐让我跟她一起去找世子……我知道这不对,可是也知道劝不住她,就先答应下来。可是我怕路上有危险,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告诉您。”

“不怕我姐姐生气?”小萝卜完全没有惊讶,伸手拿了一颗蜜饯慢慢嚼着道。

“怕啊!”小可苦着脸,“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您看行不行?”

“说来听听。”

“这样,我先带阿姐走,然后您派人追上来。把我们抓回来以后,您也别客气,打我二十军棍,要不三十也行。反正打不残就行!到时候阿姐内疚连累我,可能就不折腾了。”

小萝卜“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想得倒很全面啊,连我如何处置都帮我安排好了。”

小可脸色跟苦瓜一样:“要不怎么办?还真能让大姑娘去不成?”

算是青梅竹马的情谊,要是阿妩出事,他心里怎么能过得去?交友不慎,吃了她两个包子,现在为她操碎了心。

“姐姐既然想去,留住她这次,也留不住下次。”小萝卜淡淡道,“既然阿姐信赖你,你就陪着她走一趟吧。”

小可目瞪口呆:“您,您没开玩笑吧。”

“你来得晚,不知道她和世子哥哥感情好。”

“是吗?”小可有些怀疑,“阿姐跟我倒是没有提过。”

以阿妩叽叽喳喳的性格,如果世子真的对她那么重要,怎么会丝毫不提呢?

小萝卜知道为什么。

他这个姐姐,虽然看起来性格大大咧咧,但是内心细腻。世子的离开,这几年已经成为她的心结,这是谁都不能触碰的伤疤;昨天娘跟她说开了,现在心里应该没那么难受了吧。

她既然想去,那就让她去吧。

世子那里,小萝卜也是真心疼。这些年,世子的苦楚,也就能跟他这个弟弟说。

哥哥,我让姐姐去,是不是能让你心里好受些?

“就这么定了。”小萝卜拍板,“我会找人暗中保护你们。姐姐如果发现,你就说是追你们的人,甩开就行。我会提醒他们的。”

小可:“……”

这样真的好吗?为什么他觉得,大公子在这件事情上,比阿姐还不靠谱?

可是他敢反抗阿妩,在小萝卜面前就不敢造次了。

“那行吧。”他嘟囔道。

小萝卜眨眨眼睛:“小可,你别忘了,世子哥哥是上战场的。你如果能让姐姐留在那里,世子哥哥或许能给你机会。”

小可眼睛顿时亮了,跳起来道:“我这就回去准备东西。”

战场对于他来说,有致命的诱、惑,真刀真枪,鲜血战火,想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小萝卜敲击着桌面,喃喃道:“哥哥,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这次的挫败,对于世子来说应该是极大的打击,希望见到姐姐,能够让他重新燃起斗志。

只是小萝卜也隐隐担心,多年未见,哥哥喜欢的到底是姐姐,还是想象中的幻影?

不管怎么说,姐姐已经年近14,应该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即使变了初衷,也可以尽快扭转,免得虚耗了岁月。

小萝卜摇摇头,他一个做弟弟的,为哥哥姐姐的事情,也是操碎了心。

傍晚的时候,阿妩来找小萝卜一起吃饭,说陆弃不在家,害怕苏清欢自己在家里害怕,要回家陪着她。

小萝卜只当不知道,若无其事地答应了。

他看到阿妩欲言又止,显然内心也是矛盾的。

但是最终她也没告诉他实情,只拼命给他夹菜。

阿妩回到府里,对苏清欢说的是,军营中事情很多,她熟知军中所有事宜,所以要做小萝卜的帮手,这阵就住在军营中。

苏清欢哪里知道她能想着跑出去,还夸她懂事,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尽管在军营里帮忙。

阿妩心里有些内疚,想着等回来以后跟她请罪,无论如何受罚都认了。

第二天,她和小可偷偷摸摸地出发了。

可是好巧不巧,苏清欢想起阿妩来葵水总是腹痛,给她配药也没带,便让白苏去送。

白苏在军营里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她——这本来也是寻常,她没放在心上,可是偏偏遇到一个杜景的儿子杜潜。

杜潜和阿妩、小可都熟悉,所以很奇怪地道:“大姑娘不是在府里陪着夫人吗?怎么您还到军营里找她?”

白苏愣住了:“你听谁说的?”

“今天早上大公子说得啊。”杜潜摸着头道。

白苏想了想,立刻向着小萝卜营帐跑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六章 蒋嫣然上门 苏清欢见到小萝卜跟着白苏回来的时候,笑着道:“你不用担心我,府里上下这么多人,我好着呢!”

这个孩子心细,相对而言阿狸就没心没肺了。

白苏悄无声息地把屋里的下人都带出去。

苏清欢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小萝卜撩袍跪下:“娘,姐姐去追爹,想一起去看哥哥,我没有经过您同意就让她去了。”

“路上没有危险吗?”

这是苏清欢最关心的问题。

看着她蹙眉,小萝卜忙解释,声音沉稳,依稀带着骄傲:“娘也太小看爹和我了。从边城到上京的这一路,都是咱们的势力范围;您往北走通往京城,也大半如此。”

苏清欢震惊。

这爷俩不声不响办大事,已经把势力范围扩张至此了?

那其实如果有野心的话,距离加冕,其实也不很远了。

“也就是说,你爹此行路上也没有危险?”苏清欢急急地问道。

“是。”小萝卜笃定地道,“爹只要不激动替哥哥上前线就不会有危险;当然,也得排除镇南王的算计。不过现在这个当头,他并不敢对我爹出手,因为知道如果我爹出事,我肯定不死不休。”

不知不觉间,她膝下的孩子,已然成长为令人震慑的一方少主,苏清欢觉得很自豪。

“生子当如孙仲谋”,小萝卜配得上这句话。

“娘?”看到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小萝卜试探着喊道,“您生气了吗?”

“没有。”苏清欢站起身来,“我只是觉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和你爹,竟然做了这么多功课。”

她只当陆弃是体贴的夫君,小萝卜是乖顺的儿子,隐约知道他们两个有另一面,不想已经强大如斯。

“那姐姐……”

“随她去吧。”

没有危险,女孩子也可以行万里路,苏清欢还不至于因为穿越就变得古板。

小萝卜松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见苏清欢笑吟吟地看着他。

“既然没有危险,我也想去,你安排一下。”

小萝卜:“……娘!”

苏清欢嘀咕:“你爹真是的,我之前说怕拖累他,他当真不带我。”

小萝卜不说,她还真以为这一路要向唐僧取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没想到,竟然是一马平川。

等陆弃回来再跟他算账!

父母命,不可违,再加上小萝卜也知道母亲的心意,便安排了人手,护送她离开。

但是苏清欢没有带白苏、白芷,让她们两个守在府里,就说自己最近信佛,在佛堂闭关礼佛,谁也不见。

她带了清婉和清然,乔装成投奔上京行商夫君的商人妇,清婉清然自然是丫鬟。

这一家三口,分三天出发,行进在路上。

上京。

蒋嫣然穿着一身男装,风尘仆仆地站在世子府的正门前,仰头看着烫金的黑底牌匾,被头顶的太阳刺地眼睛都疼了。

“求见世子的,走侧门。”看门的侍卫不耐烦地道。

一看就是贫困潦倒,想找世子谋活路,不,骗吃骗喝的穷文人,没见识,也不懂规矩。

这正门,没有大事根本就不会开。

什么是大事?

祭祖,婚嫁,迎接圣旨……必须是这种真正的大事,否则就是过年,都不开正门。

蒋嫣然面无表情,垂眸往旁边走去,心中默默地想,方昕会从这里被抬进府里吗?

很羡慕她,即使空有名分,至少也曾经拥有,下半生抱着这样热闹喧嚣的梦,也足以度过了。

走到侧门的时候,正好遇到府里的主子外出,呼啦啦一堆婆子丫鬟开路,簇拥着一个华丽装束的女子。

蒋嫣然看了一眼,并不认识,但是女子鹅蛋脸,相貌清秀,一双剪水秋眸脉脉含情,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小红,彩云姑娘出门啊!”看门的下人讨好地对其中一个丫鬟模样的的姑娘道。

小红横了他一眼:“看见姑娘还不低头,仔细世子挖了你的眼珠子。”

彩云却嗔道:“小红,不要如此无礼。拿一两银子请他们吃酒,风吹日晒的不容易。但是当值的时候可不能坏了规矩。”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似春风拂过心间,荒凉之中亦开出繁花。

守门的几人面上都露出喜色,磕头谢她。

彩云笑笑,似乎这才注意到了蒋嫣然,用帕子掩了脸道:“这位是找世子爷的客人?”

蒋嫣然“嗯”了一声,并没有上前行礼,神态倨傲。

彩云不以为忤,轻声对守门之人道:“世子礼贤下士,不拘一格招揽人才,不能怠慢了。请这位公子先进去坐坐,茶水招呼。若是有拜帖,直接带进去;没有拜帖就暂时歇在你处,等世子爷回来再说。”

守门之人连连点头,躬身对蒋嫣然道:“公子这边请。”

蒋嫣然面无表情地跟着他进到旁边的小屋去。

彩云这才出门去。

守门的人一边姓李,排行老二,所以人都称他为李二。

李二一边给蒋嫣然倒粗茶一边埋怨道:“你这人,也忒没有礼数了。那彩云姑娘,是最得世子宠爱的。她对你那般客气,你还真装起大爷来了,真是的。”

蒋嫣然渴得狠了,拿起茶杯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沙哑着声音道:“麻烦再来一杯。”

没想到,一来就见到了他“最喜欢”的女人。

想象过无数次彩云的模样,见到了才觉得,也不过如此。

美则美矣,也太庸俗了,不是他能看上的人。

假的。

蒋嫣然几乎可以肯定。

“牛饮啊你。”李二嘀咕一声,又给她续了一杯茶水,“彩云姑娘最受宠,却没有架子,出门都不肯坐轿子。这姑娘,日后前程大着呢。”

蒋嫣然勾唇一笑,干裂的唇上露出丝丝血迹。

“她若能讨好未来的女主人,自然会有前程。”

“世子夫人啊!”李二道,“那是江南方家的姑娘,贤名在外,肯定能容人。”

她能容人,奈何有些人不想容她啊,而且是这府里的顶梁柱容不下她。

世子府在操持准备婚事,一场关于方昕的阴谋估计也在酝酿。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七章 求仁得仁 蒋嫣然正捧着茶杯听李二絮叨,忽然外间又传来吵闹之声。

李二脸上飞快地闪过鄙夷之色,道:“公子你先坐坐,我出去看看。天天闹腾,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仗着从她肚子里爬出来一个儿子就张狂。孩子这东西,是个女人就能生,等夫人进了门,等彩云姑娘也怀上,我看她……”

他的嘟囔声渐渐消失,蒋嫣然站起身来,从窗户往外看去。

夜姨娘比前几年发福了不少,原本的瓜子脸现在变成了圆盘脸,养得白白胖胖,很像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我要出门给大公子买玩意儿。”夜姨娘理直气壮地道。

她身后就跟着一个婆子和两个丫鬟,排场显然不能跟彩云比。

“夜姨娘,”李二陪着小心,“世子爷不让二院里的人出门,您也知道,何苦为难小的?”

心里怎么腹诽,他也知道夜姨娘是主子,不能当面跟她闹僵,否则自己得不到好处。

“你当我瞎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狐狸精出去了!”夜姨娘杏眼圆睁,脸气得通红。

李二赔笑道:“彩云姑娘不是特殊吗?”

“特殊?小狐狸精哪里特殊了?她没名没份,我是正经的姨娘,还生了大公子,不如她在府里有分量?”夜姨娘声音尖锐道。

李二也有几分不耐烦了,这位向来吝啬,又爱打骂人,哪个不烦她?

明明已经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偏偏不自知,天天拉住大公子说事,尖酸刻薄。

“这是世子爷的命令,小的也只能听啊。要不姨娘您也去跟世子说说,让他同意您出门?”

夜姨娘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跺脚道:“世子一回来,我就去找他说。你们不要狗眼看人低,被小狐狸精的小恩小惠收买站错了队。大公子是世子唯一的儿子,咱们走着瞧。”

她很想昭告天下,世子不能生了,她的儿子就是世子唯一的儿子,小狐狸精靠边站。

然而她不敢,害怕世子翻脸。

李二皮笑肉不笑地道:“姨娘说的对,大公子现在是咱们府里唯一的小主子,可是将来就不一定了。占着长重要,占着嫡也重要。”

夜姨娘狠狠瞪了他一眼,还要发作,被身边的婆子劝了回去。

李二甚至能听到那婆子说的话,“姨娘,不能得罪这些小鬼儿。您大人有大量……”

李二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真当自己是盘菜。”

蒋嫣然勾唇一笑——世子府里的戏真不少,夜姨娘显然活到现在都活不明白。

至于那个彩云,至少从目前来看,段位应该还高一些。

李二进来的时候,她静静地品着茶,从容安静。

“看看,这府里鸡飞狗跳的……要说这夜姨娘,本来也是一手好牌,就说她是夜侧妃的亲侄女,哪个比的了?就天天自己作……罢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李二嘟囔道。

蒋嫣然沉默。

李二却是个废话篓子,也不知道世子为什么要用他做门房。

蒋嫣然听着他抱怨了一大通,然后又被他问来府里的目的。

她为什么来?蒋嫣然也问自己。

求仁得仁?

虽然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但是还是忍不住想来看他。

蒋嫣然想,世子是她这辈子的劫,每一次历劫都伤痕累累,然而又忍不住飞蛾扑火一般扑上来。

世子是傍晚才回来的,蒋嫣然站起来的时候觉得眼冒金星——她在马上日夜兼程地赶路,到了上京第一件事情是去买了身男装,洗漱装扮换衣后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她。

所以她是饿得几乎站不稳。

世子见了她似乎有短暂诧异,他眼中的光,让蒋嫣然有一瞬间的期盼——他大概多少也是在乎她的。

然而世子的表情很快古井无波,平静道:“你来了。”

蒋嫣然觉得喉咙被什么梗住,半晌后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她说:“嗯,我饿了,有吃的东西吗?”

这一瞬间,忽然很理解小萝卜的喜好。

吃东西不仅能填饱肚子,也能趁机掩藏好情绪,让别人感受不到自己情绪的波动。

世子看了一眼激动到无以复加的虎牙,淡淡道:“你跟我进来。”

虎牙忙对身边的小厮道:“让厨房准备一桌席面。要……”

他想点几道蒋嫣然喜欢的菜,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尴尬地挠挠头:“要快些。”

小厮跑着往厨房而去。

蒋嫣然拖着沉重的步伐,跟着世子往书房而去。

世子在书桌前坐下,指着面前的玫瑰官帽椅让蒋嫣然坐。

蒋嫣然坐下,简单打量了一下他的书房,发现和从前的格局基本相同,连陈设都差不多。

虽然这不是因为她,可是看到其中也有她精心安排过的那些东西的痕迹,她心里还是觉得很高兴。

“你怎么来了?”世子先开口。

蒋嫣然长出一口气,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世子,你可知我身上发生的事情?”

世子淡淡道:“我收到边城的密信了。”

蒋嫣然用尽全身的力气问了一个刚出口就后悔的问题。

她问:“世子可想办法应救过我?”

“不曾。”世子坦然道,并没有任何不安的神情,“我在准备成婚的事宜,没有时间。”

“那日后,世子可能会救我吗?”

蒋嫣然得到了一个令自己心碎的答案,却自虐般地又继续自取其辱。

是的,她知道答案,可是还是一直问。

不,其实她不知道答案,他的答案,永远比她想得,还要残酷。

他怎么就能,那么精准地伤害自己呢?

“或许吧,如果顺手可为,那应该会救。”

蒋嫣然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道:你不是早知道会如此,又在期盼什么?

你为什么会指望他想到,你这段日子可能如何得度日如年?

早就知道会如此。求仁得仁,她算是死得其所?

尽管内心血流成河,蒋嫣然还是很快强迫自己转换了话题。

她问:“世子,你认命了吗?”

运筹帷幄,却毁于一旦,他现在应该是挫败的。

他说他在准备婚事,应该不是骗她的。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八章 郎心似铁 虽然话题很跳跃,但是聪明如世子,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多犹豫便吐出两个字道:“不会。”

语气坚定,不容辩驳。

大概是世子为了避嫌的缘故,虎牙一直在旁边站着。

他之前听到世子对蒋嫣然的不假辞色,已经急得快要跳脚,但是还是忍住了。

可是听到这里,他忍无可忍地道:“世子爷,您要慎重啊!您死了几个未婚妻了,王爷早就开始怀疑了。这次真的死不起,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

世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却不以为意。

虎牙急了:“再死一个,或者再不成,别人首先会怀疑您动手脚;其次会怀疑您命不好;甚至还有人会往阴谋诡计上想。这关口,咱们实在不能让王爷那么想您啊!”

他们本来是就要行不轨之事,虽然临门一脚没成,功亏一篑,但是许多事情真的做了,痕迹在那里。

镇南王真的较真调查,未必抓不到世子的小辫子。

不说别的,私自铸造、囤积的那些兵器,就说不过去;如此的破绽并不少,虽然已经被掩饰过了,但是还是怕有心人发现。

世子还是没有作声,虎牙求救地看向蒋嫣然:“蒋姑娘,您聪明,快帮小的劝劝世子爷。怎么不能忍一时之气?不就是个名分吗?给她,将来再拿回来就是,您为什么非要这么倔啊!”

这乱世之中,能活着都不容易了,谁那么讲究礼法?

“您没看到,您手下的一个低级将领,都能娶到之前三品四品大员的嫡女,甚至还有主动送上门做妾的,还要脸吗?要的就是安稳的日子。您这般的身份,将来飞黄腾达,所有规矩都是您定,到时候您说谁是原配谁就是原配,您说谁大就谁大!”

蒋嫣然却不帮忙,淡淡道:“世子既然已经做了决定,谁劝都没用,虎牙你省省力气吧。”

世子对她有多冷漠,对阿妩就有多周全。

他要给她的,定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否则他宁愿不给。

他心狠,为了达成目的,即使千万人血流成河,亦在所不惜。

他要的,只是他心爱之人的笑颜如花。

虎牙深深叹息一声,转过去对着柱子碰头:“这可如何是好!”

蒋嫣然站起身来,敛衽行礼,已经全然忘记自己穿的是男装,却行女子拜礼:“世子,麻烦您给边城去封信,帮我报个平安。”

世子点头答应,吩咐虎牙下去办。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和小萝卜之间的传信都用最隐秘的方式,世子并不想给蒋嫣然用。

所以他吩咐虎牙,用下人传递消息的方式,让苏清欢早点得到蒋嫣然的行踪。

蒋嫣然又道:“还有一件事情,世子或许已经知道,但是我还是想给您提个醒,您身边有人叛变了。早日拔出毒瘤为好。”

燕云缙能知道那么详尽,她也分析出了和小萝卜一样的答案。

“我心里有数。”世子淡淡道。

“人已经找到了?”蒋嫣然忍不住追问。

“这不是你该问的。”

蒋嫣然沉默了半晌后,闭上眼睛,凭借记忆把燕云缙半路上跟她炫耀的所有话基本都陈述了一遍,而后道:“我愚笨,有些事情或许参不透。世子自己慢慢琢磨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睁开眼睛,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从容而坦荡。

世子其实一直知道,她的这种选择,多多少少是为了自己;但是不纠细节他还能强迫自己冷待她,但是听她说起这些话,便会想到她一路的艰险,眼中就带出了点怜悯不忍之色。

蒋嫣然并没有错过任何神色,忽然展颜一笑:“世子你想多了。”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世子的那点怜悯转瞬即逝,声音又一如既往地清冷。

蒋嫣然没有回答,而是道:“我爱你,与你何干?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遵从自己内心想法,不要你的感谢,更不需要你的怜悯。贺明治,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要用那种神情来侮辱我。”

她顿了顿:“如果方便,麻烦送我回边城。这世上唯一有资格怜惜我的,是夫人。”

“我让人安排你住下,安心等着我娘。我娘已经在路上,不日即达。”世子道。

陆弃、苏清欢和阿妩早已在路上会合,现在一家三口一起往上京而来。

蒋嫣然短暂震惊之后,很快想明白,苏清欢肯定是不放心自己,想要来打听自己的消息,被世子冷得仿佛掉入冰窟的心,慢慢温热起来。

“我不在府里住了,免得引起误会。”蒋嫣然道,“我是将军府的蒋姑娘,你是和将军府交恶的世子。我住下,回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

“而且,”她顿了顿,笑容凉薄,“你府里后院乌烟瘴气,我怕我忍不住替阿妩出手整顿。”

这话就意味深长了,是替阿妩试探世子的态度,也想知道,彩云到底是障眼法还是真爱。

如果是后者,世子肯定认为自己博爱,那她就得给他泼泼凉水了。

可是世子根本就没接这话,道:“那你住客栈,我会差人暗中保护你。”

这些事情,他不会对阿妩以外的人交代。

蒋嫣然行礼告退,腰背挺直,像极了悬崖上孤立的却风骨铮铮的松树。

“爹,爹,还有多久才到?”阿妩叽叽喳喳地问陆弃。

陆弃和苏清欢在前面骑马,她在后面,看着两人携手,不紧不慢地回忆从前路过这些地方的情景就着急了,忍不住打马上前问道。

“还有大概两天的行程。”陆弃道。

“那咱们能不能快点走?”阿妩明显着急了。

“不能。”苏清欢替陆弃答道,“咱们现在是行商之人,跑得像有军情那样,谁看不出来有问题?”

阿妩蔫了:“好吧。”

陆弃看到前面有茶肆,便道:“天气太热,先到前面歇歇脚再走。”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九章 路见不平 小可骑马追上来,手里拿着滴水的水囊,大声道:“老爷,夫人,我找到泉水了。”

他刚才看到水囊都干瘪了,主动请缨去找水,所以落在后面。

“傻子,都到了茶肆。”阿妩欢快地道,“走,去歇歇去。喏,给你。”

她看他满头大汗,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小可不要,小声嘟囔道:“大姑娘,这是在外面,于礼不合。”

阿妩瞪了他一眼:“我早就说,你装我弟弟,你偏偏不肯,要做小厮。”

其实在军营中,两人关系真是极好的,相互用帕子这样亲密的事情,也只当是寻常。

小可挠挠头,“大姑娘,我先去看看茶肆的情况。”

说着,打马上前。

阿妩小声吐槽:“叫什么大姑娘,真别扭。”

苏清欢回头看她:“不下马,自己嘟囔什么呢?”

“姚小可是个笨蛋,找点水都慢腾腾的,回去打他板子。”阿妩没好气地道。

苏清欢嗔道:“你这孩子,又欺负小可。快点下马,太阳这么大,晒坏了。”

这个茶肆并不是什么高级场馆,就是一个供来往客商、行人解渴歇脚的地方。

虽然铺面很大,但是陈设简陋,只有一对老夫妻并他们的两个儿子跑前跑后忙活,生意倒是很兴隆。

苏清欢解开帷帽,陆弃下意识地用身体把她挡在角落里。

至于阿妩,穿着男装,虽然也能看出来是女子,但是她在军营摸爬滚打,晒得肤色略深,和这个时代以白为美不想符合,所以倒也没吸引什么注意。

小可等不及,自己去拿了茶壶茶杯回来给他们斟茶。

苏清欢笑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规矩,你跑前跑后也累,快点坐下歇歇。”

小可推辞,阿妩翻了个白眼,“人家现在是老学究,迂腐着呢。”

陆弃开口:“坐吧。”

偶像发话,小可欢欣鼓舞地谢座,在下首,也就是阿妩身边坐下去……

“扑通——”他一下坐空,趔趄两下还是坐到了地上。

阿妩哈哈大笑。

原来是她恶作剧,趁着小可要坐的时候撤掉了他的凳子。

陆弃只说了句“调皮”,苏清欢却有些生气地道:“小老虎,开玩笑也要有限度。”

这么大动静,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哄堂大笑,一下成为周围焦点。

这不是他们低调出门应该做的。

阿妩吐吐舌头,撒娇道:“娘,我就是开玩笑嘛,又无伤大雅。在军营的时候,小可也经常这么对我。”

苏清欢:“……”

小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嬉笑着道:“夫人,确实没什么事。”

“喝茶吃点心。”苏清欢看着没正形的两个人,没好气地道。

这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太熟了,有时候开玩笑也没分寸。

将来能在一起还好,要是郎有情妾无意或者妾有情郎无意呢?想想都觉得头大。

静姝的事情之后,苏清欢对儿女亲事的愁怨,就一直没断过。

静姝现在说是已经忘记燕云飞,但是也拒绝了大欢为她说亲,说到底,还是没有彻底走出来。

想起燕云飞,苏清欢自然就想起了蒋嫣然。

他们在路上会合后,已经收到消息,说世子被解围,蒋嫣然逃跑,三千护送的将士回转。

小萝卜信守父亲的承诺,已经把燕云飞放了。

燕云飞在魏府外面徘徊数日,静姝始终未曾露面,他大概也绝望了,离开边城。

那蒋嫣然呢?现在去了哪里?

苏清欢隐约猜测她去找世子了。

可是这时候,就算去找世子,也阻挡不了他成亲。

抢亲的事情,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而且就算她头脑发热做了,最后下场也不会好,世子根本不喜欢她,不会维护她。

陆弃看苏清欢忽然沉默,若有所思,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就大致猜测出她在担心蒋嫣然,道:“不用担心,她能从燕云缙手中逃脱,智勇双全,不会有事的。”

口气中带着赞赏。

从蒋嫣然身上,他看到了当年苏清欢的影子,聪明机灵,乐观坚韧,即使最恶劣的条件也绝不服输。

她养大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苏清欢情绪低落,却勉强笑笑点头——身为母亲,永远都在担心。

阿妩显然听懂了父母的对话,也沉默了。

陆弃给苏清欢递了一块点心,小可站起来给众人续水。

忽然,一个人不知道从哪一桌,极快地冲过来。

小可下意识地伸手拦住,而陆弃的剑已出鞘,严严实实地挡在苏清欢面前。

阿妩的柳叶刀也亮了出来。

“夫人,救命。”一个女孩跪倒在地,磕着头哭喊道,声音颤抖,不,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着。

苏清欢从陆弃身后探出头来看,却只能看到女孩破旧的衣服和单薄的身形,便道:“你抬起头来,我认识你吗?”

女孩抬起头,泪水冲掉了她脸上的部分脏污,看起来却像花猫一样。

她年龄不大,应该和阿妩年龄相仿或者略小一两岁,眼睛黑亮,就是现在充满了恐惧和……希望。

她为什么要找自己求救?

这件事情来得莫名其妙,总觉得有些阴谋的味道,而且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那种。

毕竟,她行医行善,在有些人看来就是妇人之仁。

苏清欢正忖度间,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过来作揖道:“打扰老爷夫人了,这是我家丫头,脑子不太正常。我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束。”

“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女儿。”女孩声音尖锐地道,“你是拍花子的,要把我拐卖到外地。”

“你怎么不是我的二丫头?”男人急了,拍着大腿道,“你后背上有两颗红痣,从小就有。”

女孩当中被说出隐私之事,泪流满面,然而还是咬着嘴唇,逻辑清晰地道:“你要真是我亲爹,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折辱我?”

苏清欢道:“她说得没错。你既然是她爹,那告诉我们她的生辰八字。”

男人迟疑了下,随即露出恼怒的神色,招招手,七八个大汉已经围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章 明锦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欢等人道:“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而且最好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你这是要来硬的?”小可站起身来嬉笑着道。

这是个看见打架就激动地浑身发热的主儿,现在摩拳擦掌,四处看着如何能尽量减少店家的损失。

苏清欢没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她一直好奇地盯着那女孩,确实让她看出来点蹊跷之处。

比如现在,图穷匕首见,这些人狗急跳墙,按理说,对方七八个彪形大汉,而自己这边也就陆弃一个成年男子,剩下的都是女人孩子,胜负显而易见。

世道这么乱,也没人管闲事,旁人也不会帮忙。

但是这个女孩,丝毫没慌,跪着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满脸的如释重负。

也就是说,她很笃定,自己会救她,并且有能力救她。

这是为什么?

陆弃淡定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道:“出去打,别惊着夫人。”

阿妩“腾”地站起来,欢天喜地地道:“爹,我也手痒。”

“去吧。”陆弃淡淡道。

小可和阿妩这满脸兴奋的模样,让那男人心惊,剩下几个大汉也不敢盲目上前——混江湖的人,眼色还有几分,对方如此气定神闲,定然是底气十足,便先露怯了。

“走,出去比划。”小可道,“小本生意不容易。”

说着,他甚至没有拿起桌上的剑,直接往外走去。

阿妩道:“小可,你等等我。”竟然也把柳叶刀放下,赤手空拳地跟出去。

男人慌了,拱手对陆弃道:“这位爷,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也是练家子。我也跟您交个底儿,这个丫头确实不是我的女儿。我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把她带走。您报个价,咱们好商量。”

“滚。”陆弃道。

男人咬牙:“这位爷,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陆弃手指一弹,茶杯径直砸向男人的嘴,瞬时让他满嘴血,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也配?”陆弃轻蔑地道。

男人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气势震慑到,竟然不敢再纠缠,还忍痛行礼道:“这位爷,得罪了,既然您对这丫头有兴趣,那就留给您。咱们走!”

“哎哎哎,你们别走啊,还没打呢!”小可刚撸起袖子,对方竟然不战而败走,顿时急了。

“走吧。”阿妩拉着他往回走。

她对那个女孩,也充满了好奇。

“你站起来说话。”苏清欢温和地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何会被强人所掳?”

女孩长长地松了口气,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屈膝行礼道:“小女乃上京官宦人家的女儿,但是被人掳走,不想父母因我而受辱,故不能告知夫人。夫人宅心仁厚,只求您能把我带到上京。”

她行礼的姿势很优雅标准,一看便是被教养得很好。

陆弃蹙眉。

苏清欢微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上京?”

女孩愣住,随即咬着嘴唇,没有作声。

苏清欢见她脸上并无惊慌之色,不是谎言被戳穿时的心虚,便猜她不是撒谎,而是有难言之隐,便耐着性子道:“姑娘,你向我求助,我不是一定要帮你的。至少我得知道你是谁,是敌是友,才能决定帮不帮,对吧?”

女孩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夫人,请赏小女一杯水。”

苏清欢把自己的水杯推到她面前。

女孩上前两步,在陆弃和小可、阿妩的警惕中,伸出手指蘸蘸水,用身形遮掩着,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她的字出人预料的娟秀,但是这并不足以让苏清欢惊讶。

然而苏清欢还是震惊地张大嘴,因为女孩写的字是——明唯。

“这是家父的名讳。”

“你哪一年生的?”

“壬戌年七月十二。”

苏清欢点点头:“我依稀记得,生小萝卜后不久,明珠给我写信,说明府也添丁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小女单名一个锦字,您是长辈,唤我锦儿就行。”

明锦,很好听的名字。

她应该是明唯的第三个女儿,也是苏清欢认识明唯以后,他唯一出生的孩子。

明珠怎么说的来着?

她的生母设计明唯有孕,明唯允许她降生,却把她生母赶走,把她交给另外的人抚养。

当年明珠絮絮叨叨写了很多,因为不赞成明唯的做法。

但是时间太久了,苏清欢想不起更多的细节。

“你父亲的头痛之症好了吗?”苏清欢不动声色地问道。

明锦恭敬地回道:“得夫人妙手回春,爹爹这么多年,几乎没有复发。但是冬天的时候还是要用药,我从六岁开始便负责父亲的药……”

说着,她流利地报出药方来。

真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知道自己在怀疑,所以便力证自己的清白。

“那锦儿,你父亲规矩极严,你本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被人掳走?”

明锦眼中有泪:“是逢祖母祭日,府中只有我未嫁,操持着府里诸事,所以那日外出去寺中拜祭,这才被坏人得手。”

苏清欢想起刚才那男人说她后背有红痣的事情,不敢细想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便安抚道:“都过去了。我们正好要去上京,便一起走吧。这是阿妩,比你年长,你叫她姐姐便行。”

阿妩已经笑眯眯地过来拉明锦的手:“原来是明家妹妹。”

小可嘟囔一句:“你知道真假,就去拉人家的手。”

夫人只问了几句话,要是人家早有准备呢。

“我眼睛又不瞎。”阿妩哼了一声道,“就你聪明。”

一直没有出声的陆弃忽然开口:“明锦,你是如何认出夫人的?”

明锦愣住了,随即脸红,嗫嚅着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苏清欢其实也想知道,但是看她如此窘迫的模样,还是开口替她解围道:“或许锦儿是看我面善呢?对不对,锦儿?”

明锦低头不敢看陆弃和苏清欢的眼神,低声道:“我看您几位骑马而来,都像身手很好的样子,还佩了刀剑……”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一章 陆弃吃醋 苏清欢道:“阿妩,去跟掌柜的说说,借他们的屋子,带着锦儿妹妹去洗漱换身衣服去。小可你替她们守着门,在外不安全,多长几个心眼总是好的。”

阿妩不动声色地对她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懂——虽然听起来,明锦的说法没什么问题,但是总归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清欢是在暗示她,还是要小心。

小可是个直男,不信任几乎写在脸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对阿妩道:“你小心点,别傻乎乎的让人卖了还替人家数钱。”

“姚小可,你说谁呢?欠揍是不是!有这么跟大姑娘说话的吗?”

“您快进去吧,我叫你你得答应,要不我就闯进去了。”小可嘟嘟囔囔地道。

看着三人往不远处的房间停下,苏清欢侧头看着陆弃:“鹤鸣,你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弃手指敲击着桌面,看着那半干的字迹道:“真的。”

“我也觉得是真的。”苏清欢喃喃自语道,“可是我不太相信她说,因为你们都佩带武器,所以才向我求助。”

首先,如果真是那样,她应该向陆弃求救,毕竟陆大爷一家之主的气势还是在的;向自己求助,难道就因为自己是女人心软?

好,即使这样说得过去。可是乱世之中,要出门肯定都带着家丁武器,行商之人也多有带着妻妾的。

这个茶肆中,和他们结构类似的家庭,苏清欢还看到了两家。

而且从明锦冲出来的位置,她明明距离那两家是更近的。

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自然要看向陆弃。

可是陆弃木着脸,显然是不高兴了。

苏清欢惊讶道:“鹤鸣,你生气了?”

“嗯。”陆弃沉闷地答应一声。

竟然还承认了?

苏清欢想了想:“难道因为我轻信她了?可是你不是也说是真的吗?”

“你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找你而不找其他人?”陆弃一脸吃醋的模样。

苏清欢呆住了。

是吃醋,她没看错吧?好好的,陆大爷吃哪门子的醋?

一定是她想错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啊。”苏清欢道,“你知道?快告诉我,别卖关子。”

“从我们进来的时候,她看见你摘下帷帽,眼神就亮了。”

苏清欢:有吗?

原来陆弃那么早就关注到明锦了。

不,准确地说,他应该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吧。

“然后她一直盯着你,丝毫没有犹豫,找机会就冲过来了。”

陆弃之前一直以为她是刺客,所以格外戒备,不动声色间,没有错过她的任何表情。

“她被抓了那么久,自然知道逃跑不成功的后果,不敢轻易求救。”陆弃抽丝剥茧地分析,“所以她应该犹豫,但是她没有。”

“所以呢?”苏清欢对他这种卖关子的说话方式不满,“快说快说。”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她认识你,很笃定地知道你不会拒绝她。”

“不可能。”苏清欢认真地回忆了一番,“我若是见过她,不可能忘记的。唯一的印象就是明珠提过一次。”

“如果她见到过你的画像呢?”陆弃咬牙道。

苏清欢:“……”

低头,不语。这个男人的醋坛子已经打翻了。

他是觉得,明唯在家里藏了自己的画像,所以明锦才会认出自己。

“明锦过来之后,说话一直看着你。我问她为什么会认识你时,她答不上来,又很担心地偷偷看我,显然顾忌我。”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苏清欢摇摇他的胳膊:“都是你猜测的,没有真凭实据。不说这个,你说谁要绑架明锦,目的何在?”

“有很多种可能。”陆弃也并没有纠缠旧话题——明唯贼心不死,该打;但是苏清欢并没有错,如果非要给她按个错处,那就是她太美好了,让明唯这辈子都念念不忘。

陆弃唯一庆幸的就是明唯妾室众多,苏清欢看不上他,否则当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包括自己失去记忆那般伤害苏清欢,恐怕这贼人早就挖墙角了。

“比如呢?”苏清欢像个好奇宝宝。

“锦奴身边或许有嫉恨他得宠的人,故意绑架他的女儿打压他;或许燕云缙派了细作做这些,想让明唯乱了阵脚;还可能,是明唯后院女人纷争……”

“就像当年我被程家发卖一样。”苏清欢道。

她觉得后院可能性很大。

“所以,”她眯起眼睛看陆弃,“还遗憾后院没有其他女人吗?看看,都是事儿,杀人不见血!”

“从来没有遗憾过,将来也不会,有你足矣。”

这个面无表情说情话的男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休息了后众人又上路,小可和阿妩发生了争执。

两人都要抢着带明锦骑马,互不相让。

阿妩觉得自己是女孩,更方便;小可则觉得明锦身份可疑,可能会有危险,所以不同意。

当然,面上的理由是他觉得阿妩骑术不精,会摔下马来。

“姚小可,”阿妩瞪大眼睛,“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这混蛋一定是见到明锦洗漱换装之后明艳动人,才起了色心。

“现在情形所迫,不能那般不知变通。”小可振振有词。

明锦弱弱地道:“我会骑马,要不我自己骑马,姐姐和夫人共骑如何?”

“你会骑马?”苏清欢听见后有些惊讶。

明唯那样的老古板,会让女儿学骑马?

尤其在明珠出事以后,他对女儿们的管束更严,希望她们成长为淑女,而不是明珠那般的假小子。

明锦点点头:“父亲说,骑马的技能,关键时候能保命,所以我从小便学骑马。”

她们都不知道的是,明唯当年见过苏清欢骑马时的英姿飒爽,念念不忘,是以会让女儿学骑马。

这样,阿妩和苏清欢共骑一骑,众人一起往上京的方向赶去。

第二天,陆弃收到书信,看过后脸上露出笑容,转手交给苏清欢。

苏清欢看到后十分激动,因为信上写,蒋嫣然已经到了世子处,这说明,她彻底安全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二章 再见 “姐姐没事了。”阿妩听到这个好消息,激动地快要跳起来,引得不明所以的明锦看过来。

小可探身过来看:“蒋姑娘果然到世子那里去了?”

阿妩把信纸团成团扔给他:“对,自己看。”

姐姐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从狡诈阴险的燕云缙手里逃脱,还能顺利找到庇佑。

不过姐姐怎么不弄死燕云缙呢?

她把这疑惑跟苏清欢说了,后者告诉她:“毕竟你爹的承诺在那里,不能毁了你爹的一世英名。”

蒋嫣然可以小小的钻空子,但是不能在大是大非上让人诟病。

她一个小女子谁知道?逃跑也就跑了,最多是一段惹人发笑的轶事;但是如果燕云缙这样死了,那陆弃背信弃义的罪名就无法洗刷了。

“哦,原来如此。”阿妩恍然大悟,忽然凑到苏清欢耳边小声地道,“哥哥帮姐姐来送信,是不是说,对姐姐也挺关心的?不,不对,是害怕爹娘担心,唉。”

苏清欢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小小的人,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阿妩撅嘴没说话。

小可在跟陆弃说话:“大将军,既然世子没事了,蒋姑娘也脱险了,那咱们还去上京吗?”

明锦在一旁低着头,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交谈。

其实苏清欢他们的身份,一直没有对她捅破,但是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心知肚明。

可是这种时候,她还是选择装傻。

她心里是担心的,如果爹回头问起,她该如何解释她能认出苏清欢?

毕竟当年在爹书房中,好奇心驱使看了他珍藏的东西,这是她心底的秘密,不能对人言。

爹那么聪明,她要多周全,才能用更多的谎言去弥补一个谎言?

苏清欢也听见了小可的话,有些愣住了——是啊,世子和蒋嫣然都安然无恙,现在还要去吗?

陆弃看向苏清欢。

“去。”苏清欢几乎没多想就做了决定,“咱们去接嫣然回家。锦奴大婚在即,我想看着他娶亲。”

就算只能在人群中远远看着他迎亲,默默地祝福也好。

五六年没见,她真的也想他啊。

阿妩急忙道:“对,娘说得对。”

她也想去,她想跟哥哥为这几年的误会而道歉,她也想去问问,这场大婚真的不可以阻止吗?

哥哥从前不喜欢姐姐,但是或许现在改变了呢?

人都是会变的,她现在还抱着微末的希望——大家都能得偿所愿,幸福地生活。

陆弃没有说话,小可却不怎么同意,小声道:“将军、夫人身份敏感,不应该轻易以身涉险。”

阿妩瞪了他一眼——关键时候拖后腿,你怎么回事?

苏清欢也有些迟疑:“咱们不到世子府,让他出来相见,可以小心点,应该没事吧。”

陆弃一锤定音:“去。”

有些事情他没告诉苏清欢,自己却觉得不对,要去见见世子。

众人继续往上京方向而去,但是现在的心境就不一样了。

原本是担忧沉重,现在却像探亲访友一样轻松,尤其是苏清欢,心头大石放下,感谢天感谢地。

阿妩还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还有些愁绪。

明锦一直都没有说话,性格沉稳安静,苏清欢看在眼里,十分喜欢。

一个没有生母保护的孩子,却能出落成这般不焦躁不自卑、妥帖坚韧、令人舒服的性格,着实不易。

明唯的其他几个儿女苏清欢都没见过,但是从明锦身上,她觉得应该重新审视明唯,毫无疑问,他的教育是成功的。

当然,这只是她现在的想法,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她呵呵了——有些孩子,真是自己争气。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刚走出去不多久,前路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滚滚烟尘之中,出现了一队着装整齐的……侍卫?

苏清欢正想着这是谁出行这么大的派头,就见明锦已经激动地打马上前,大声疾呼:“爹——”

明唯来了?

侍卫们停了下来,苏清欢这才看清,侍卫们中间簇拥的,不是明唯又是谁?

只是苏清欢印象中的明唯,从来都是头发衣衫一丝不苟,翩翩公子,广袖含风,谪仙一般的人物。

可是现在呢?他头发凌乱,脸上、衣服上都是尘土,哪里有一点儿往日的讲究模样?

看到明锦,他眼中闪过激动之色,然而很快消失,长出一口气道:“你没事就好。”

明锦落泪,下马行礼。

“久违了。”明唯看着马上的陆弃和苏清欢道,目光在阿妩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的女儿,只有一双眼睛像她,明亮而璀璨。

陆弃和苏清欢也下马回礼。

陆弃和明唯寒暄,苏清欢侧耳倾听,才知道明唯是出来找明锦的。

明锦站在父亲身边,恭谨沉静,眼中虽有泪光,却极力克制。

苏清欢看得心疼,无声地拉住她的手。

明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感激地对她点点头。

苏清欢回以微笑。

明唯道:“去世子府不方便,在外面住鱼龙混杂;若是秦将军不嫌弃,可以到寒舍暂住。”

明锦立刻道:“夫人,阿妩姐姐,到我家里,让我招待你们,略尽绵薄之力,以谢救命之恩。”

苏清欢笑道:“傻孩子,不用放在心上,能遇到也是缘分。老天爷也怜惜乖巧的孩子,所以才让我们救下你。”

虽然去明府可能确实合适,但是这话不应该她来答应。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娘说得是,我这暴脾气,别说你是明家妹妹,就是别人,我也会拔刀相助的。不信你问小可,从前我在边城……”

“阿姐在边城,那是没人敢惹。”小可立刻捧场。

阿妩:“什么叫没人敢惹?那叫见义勇为!”

陆弃道:“既然如此,那叨扰明大人了。”

他换了人皮面具以防被人认出来——他这张脸,在这里还是会被很多人认出来的。

明唯带了马车来,所以他和陆弃骑马,苏清欢则带着阿妩和明锦乘坐马车,对外称陆弃是救了明锦的过路商人。

“锦儿,”苏清欢拉着明锦的手教她,“你记住我说的话。”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三章 教女(一) 明锦见她面色严肃,眼神却柔和,不由点点头,恭顺道:“夫人您请讲。”

“你被掳走的前因我不清楚,但是你要记住,被掳走之后,那些人带着你匆忙逃窜,之后就遇到了我们。”苏清欢道,“此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明锦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果真,明锦眼中泪花闪烁,却还是点头:“是,多谢夫人,我记住了。”

那段不堪的经历,是她的噩梦,可是她要尽量忘掉。

“傻孩子,我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我也有女儿。难过的话就哭一场,别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我知道这件事情给你的阴影很大,也知道说什么都无法对你感同身受,可是锦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阿妩咬着嘴唇,靠在马车侧壁上乖乖坐着,既没敢插嘴,也不敢动弹。

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也明白,娘正在跟明锦说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也看得出来,明锦虽然很努力想平静下来,但是事实上那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明锦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抓住裙子,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要爆开,一看便是极力忍耐的模样。

阿妩有些后悔,没有把那些坏人都杀了。

她看着明锦晃动的泪珠,以为她会扑到苏清欢怀里痛哭一场——毕竟在阿妩看来,娘说这话的时候掏心掏肺,像对自己一般和蔼可亲。

可是没有,明锦借低头的机会擦干净眼泪,努力挤出笑意道:“多谢夫人开到,让您操心了。我没事,真的没事。我爹来了,我什么都不怕,嗯,不怕。”

苏清欢笑笑:“好孩子。”

阿妩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诚恳地道:“锦儿妹妹,你想哭就哭吧,总忍着对身体不好,哭出来就舒服多了。不用难为情,前几天我和姚小可打架输了,回去还气哭了呢。”

明锦却冲她笑,控制着情绪,但是也说不出话来。

“你别笑,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你这样我看着都难受。”阿妩心直口快,“要是知道你这么难过,我就帮你把那些人都杀了。”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你以为锦儿妹妹跟你似的,天天喊打喊杀,土匪一样。”

阿妩不服气地道:“我又没说错。锦儿妹妹明显很生那些人的气,我帮她怎么了?不要强颜欢笑,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高兴已经很惨了,还要假装高兴,那不是惨上加惨?”

明锦笑容落寞。

苏清欢呵斥道:“阿妩够了。你这话与‘何不食肉糜’有什么区别?”

阿妩茫然:“娘,我说错了吗?怎么又扯上了‘何不食肉糜’?我和锦儿妹妹,都是食肉糜之人!”

她们各自的爹,都能给她们最好的条件。

明锦垂头,苏清欢不动声色地冲阿妩摇摇头。

聪明机灵的孩子,却因为从未缺少过该有的疼爱宠溺,对很多事情都理解不了。

她以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东西,在明锦看来是奢侈。

途中休息的时候,明锦去找明唯,阿妩单独和母亲在一起,才又开口问出刚才的困惑。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小老虎,我不是跟你说过,锦儿妹妹的娘不在她身边,她跟着别的姨娘长大,而且兄弟姐妹很多吗?”

她能在别的姨娘手下讨生活,能得到亲生父亲的宠爱,所有的这些都是她用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在最难受的时候,一边含着泪一边还能笑出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隐忍,而是长年累月已经形成的习惯。

这个孩子,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活着,却还是遭受到了不该承受的苦难。

阿妩听苏清欢一五一十地说完,若有所思。

她以为是性格使然,对明锦这般慢热沉闷的性子,其实是很着急的。

但是现在明白了,其实这背后,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并且悲伤了十几年。

她自己是一棵恣意生长的小树,只要不长歪,身边所有的人都是她的阳光雨露,呵护着她自由生长。

苏清欢被她的比喻逗笑,“那你觉得锦儿妹妹像什么?”

阿妩想了想,认真地道:“娘从前跟我说过,把小西瓜放到不同形状的盒子里,就长成不同形状的西瓜。锦儿妹妹是这样的,她爹爹喜欢什么西瓜,她就得长成什么样子,对不对?”

苏清欢对她的领悟能力感到欣慰,点了点头。

阿妩愤愤地道:“可是她爹爹太过分了。嫡女庶女,都是他让生出来的,哼!”

“那是他的事情,可是对锦儿而言,既然来到这世上,就要尽量让自己活得好一些。”

阿妩思量了半晌,“我以后要对锦儿妹妹好点。对了,娘,我想偷偷问,那些坏人,对锦儿妹妹……”

“我不知道。”苏清欢道,“但是最少也是手脚不规矩。明大人是个克己复礼之人,明家规矩怕是也挺严,我担心她自己心里负担太重。”

阿妩显然也想起红痣的事情,沉默不语。

“阿妩你记得,”苏清欢摸着她的手道,“对父母而言,没什么比孩子们的性命更重要。”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谁敢碰我,我就剁了他。”

“可是若是你打不过的人,双拳难敌四手的时候呢?这是最坏的情形,娘希望你这辈子都遇不到,可是锦儿妹妹之前,也以为她不会遇到……”

安全教育,实在是一个沉重却又不得不说的话题。

“小可教过我,”阿妩来了精神,“打不过的时候就往胯下踢。”

苏清欢:“……”

“不过,”阿妩托腮,“我上次打不过他想耍赖去踢他,被他屁滚尿流地躲过去,然后两天没理我。”

苏清欢:“……幸亏没踢到。”

要不以阿妩的武力值,估计小可直接就可以进宫了。

“他说只能对付坏人。”

苏清欢觉得自己应该给女儿教点大姨妈和自身以外的生理知识了。

可是没等她开口,就听阿妩道:“后来姐姐告诉我了,那是男人的命根子,踢坏了就成了太监,我就原谅他那么小气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四章 教女(二) “姐姐还跟你说什么了?”苏清欢不动声色地问道。

阿妩想了想:“很多啊,男人女人,避火图……”

苏清欢:“……”

她想多了,她还以为自己忽略了对女儿的生理教育,结果蒋嫣然和阿妩两个姐妹偷偷摸摸,连避火图都看了。

“真的特别丑。”阿妩吐槽,“我还去给小可看,他骂我,还抢走,说去烧了,可是我后来在他营帐里又翻出来了。那次他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哈哈哈哈……”

苏清欢:怎么觉得女儿在傻白甜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幸亏小可靠谱。不过偷偷藏起避火图这事,也像是这个年龄的男孩子会做的。

看起来,小可对阿妩是真没什么意思,阿妩也不见得就对他是那种感情。

这两个孩子,真是特别纯洁的兄弟关系了。

如果阿妩是男孩子,可能代入进去也毫不违和。

阿妩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娘,马上就要见到姐姐了,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娘,姐姐会像锦儿妹妹一样吗?”

一样被伤害,一样含着泪水微笑?

想到那种情景,阿妩觉得自己心都碎了。

“不会。”苏清欢握紧她的手,更像是对自己说,“你姐姐心智之坚韧,便是娘也自愧不如。”

“对,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了。”阿妩道,“咱们去接姐姐回家。”

世子哥哥不识人便算了,她还舍不得姐姐远嫁呢!

想到这里,她恨恨地道:“将来我陪着姐姐,一起在家里守着爹娘。”

“要是遇到你喜欢的人呢?”苏清欢笑道,并不觉得女儿一定要嫁人。

只要她心智坚定,对于自己选择的路看得清楚,能够顶住世俗的压力,那自己也不会反对。

但是她还小,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还懵懵懂懂喜欢程宣,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呢。

所以她未来还会见到许多人,也许就有一个人,也会让她爱得声嘶力竭,轰轰烈烈。

“那就嫁了。”阿妩坦荡荡地道,“到时候带着姐姐去我家里。小萝卜将来娶了媳妇,肯定不乐意府里有没出嫁的姑奶奶,我带着姐姐走。”

苏清欢:“……傻孩子,你夫君不一定同意。”

“那我打他。”阿妩瞪大眼睛,“我辛辛苦苦习武,可不是希望将来被欺负的。”

从前总小人之心,觉得哥哥将来会打击报复,现在才知道自己把哥哥想得太坏了。

没关系,汗水没有白流,将来可以用功夫来教训不听话的夫君。

嗯,就这么定了。

苏清欢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母女俩就是这样,聊着聊着,话题就歪到了爪哇岛,但是轻松而愉快,多么沉重的话题,在阿妩这里都能轻松化解,举重若轻。

明唯正在和明锦说话。

他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官帽椅中,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查清楚,把那些人绳之以法。”

明锦站在他面前,含泪点头。

“锦儿,你受苦了。”

一句话,让明锦倏然泪下。

她哽咽着道:“多谢爹来救我,就算不遇到秦将军和苏夫人,我也一直相信,爹会来救我的。”

“嗯。”

明唯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并不像陆弃对阿妩那般亲昵,会在吃饭的时候给她夹菜,会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嘴角的饭粒,哪怕她已经快到嫁人的年龄。

明锦很羡慕,但是又告诉自己,不要生出那种贪念,爹对自己已经很好了。

明唯欲言又止,最后道:“爹会谢谢秦将军,至于夫人那里,在府里的时候你好好随侍左右,也算报答她了。”

有些话,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是无法问出口,等回府之后,让他的妾室问吧。

明锦答应。

“去吧,我与秦将军还有话说。”

明锦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心里松了口气。

爹总算没有问,为什么自己会准确地向苏夫人求助,虽然以后可能也会想起,但是她还是暂时松口气。

松开掌心,这才发现其中冷汗淋漓。

明锦从小便敬畏父亲,所有的从容背后,都是这般战战兢兢的狼狈。

她自嘲地笑了笑,往马车方向走去。

“我将来要是嫁人,一定要找个像爹一样的男人。”

苏清欢大笑道:“不行,你爹上辈子是你的,这辈子是我的。”

“我是说,要找一个夫君,对您言听计从,像爹对您一样。”

“你别瞎说,”苏清欢不承认,努力维护着陆大爷一家之主的尊严,“我不是,我从来都听你爹的。三从四德知不知道?”

“不知道。”阿妩撇撇嘴,“您在我面前还装?上次爹给您洗脚,我跑进来,您还想掩饰,结果直接把洗脚水掀翻了,弄了我爹一身,我爹还忙着问您脚疼不疼,啧啧。”

“别跟我说,跟你爹说去,不打你算我输。”苏清欢“哼”了一声道,“再说,你没看到我给你爹洗脚修剪指甲掏耳朵吗?”

“我爹不在,您就不用邀功了。”从小被爹娘恩爱闪瞎了眼睛的阿妩嘟囔道。

明锦站在马车外,听着母女俩姐妹一样轻松愉快的谈话,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如果她的生母还在……大概也不会这么和谐吧。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苏夫人是秦将军的心头至宝,甚至大家都说,如果不是苏夫人与世无争,厌恶争端,现在这天下,已经姓秦。

可是苏夫人和秦将军,都是不可复制的。

“锦儿妹妹怎么还不回来?”阿妩嘟囔道,“明大人不会难为她吧。”

“别瞎说,”苏清欢斥责道,“明大人虽然重规矩,但是是有责任心,也能明辨是非之人。锦儿那么乖巧,却被人盯上,肯定是因为明大人,又怎么能怪她?”

这个时代最让人恨的其中一点就是喜欢把所有的过错都往女人身上推。

“也是,明大人都找来了。不过如果是我爹,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把那些人找出来凌迟才罢休。”

“这只是处事方式不同,明大人未必不会让那些人付出惨痛代价。”

“钝刀子杀人,虽然更疼,但是不爽啊!”

挥起大刀砍葫芦一样乱砍一气,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五章 讨好型人格 明唯把陆弃一家三口并小可请到了府里,然后嘱咐明锦招待苏清欢母女后,便带着陆弃到书房去了。

明锦在明府后院中的地位便体现出来。

虽然她言辞温和,但是不乏干练,丫鬟婆子们对她言听计从。

“夫人、阿妩姐姐稍等,我已经让人去洒扫院落。”

阿妩道:“小可呢?”

明锦为难地道:“姚公子是外男,所以暂时把他安置在外院,就在秦将军住处的厢房。”

苏清欢点点头,笑道:“锦儿安排得甚是妥当,这样他能伺候将军。”

阿妩笑道:“便宜他了,他做梦都想着和我爹近些,拍我爹马屁呢。”

“跟妹妹说话文雅些,人家不是你,山上抓下来的一般粗鲁。”苏清欢嗔道。

明锦掩唇而笑:“阿妩姐姐是真性情,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说话间,丫鬟进来小声禀告,说是几个姨娘听说她回来了都来探望。

明锦略一沉吟道:“告诉她们,府里有客人,我在招待。她们的心意我都领了,我没事,让她们不用担心。”

丫鬟领命而去。

陆续又进来几波人请示,有因为她失踪耽误了发放月银来问怎么办的,有来支取银子采买的,还有来报账的……

明锦一一耐心打发。

苏清欢饶有兴趣地看着。

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是真有几分沉稳劲儿,处事妥帖,有条不紊,看着都觉得舒服。

阿妩则有几分不耐烦,低头看着自己的刀鞘,无聊地抠啊抠……

明锦忙完后过来告罪:“府里的事情繁杂,让夫人见笑了。”

苏清欢笑道:“理家之事上,我要跟你学习,阿妩更是欠缺太多。”

阿妩嘟囔道:“反正有姐姐在,我才不要学。我的手不是打算盘的,是握刀杀人的!”

她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了。

“娘,是不是可以麻烦锦儿妹妹,帮我们去哥哥府里报个信儿。”

哥哥或许忙,但是姐姐可以来啊。

苏清欢看向明锦。

明锦笑道:“夫人和阿妩姐姐别急,我爹说蒋姑娘住在客栈中,我已经派人去接她,应该快来了。世子那边,我爹定然也派人去禀告了。”

她招呼两人喝茶吃点心。

苏清欢看她自从回府,没有丝毫歇息的时间,更别说平复情绪了,难免心软心疼,便道:“锦儿你进屋去收拾一下,沐浴更衣好好睡觉去。”

明锦忙推辞。

“将军和你爹都算是故交,不必如此客气。”苏清欢爱怜地看着她。

明锦却说什么都不肯。

说话间,丫鬟进来回禀说蒋嫣然到了。

苏清欢站起身来,阿妩则一个箭步冲出去,道:“姐姐,姐姐在哪里?”

明锦扶着苏清欢往外走去,站在廊下。

院子里,阿妩扔了刀,抱着一身米黄色袄裙,容貌神情与从前并无两样的蒋嫣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蒋嫣然拍拍她,脸上露出笑意,仰头看着廊下的苏清欢,“夫人——”

苏清欢泪下。

明锦忙替她拭泪,声音柔和地劝道:“夫人,重逢是喜事,您若落泪,两个姑娘也跟着难过。”

蒋嫣然用力地扒拉开哭成一团的阿妩,跪下行大礼道:“嫣然让夫人操心了。”

苏清欢快步走下台阶,扶起她来,一边落泪一边道:“嫣然,你真是好狠的心。”

蒋嫣然眼角有晶莹闪动,却终是强忍着没有落泪,笑道:“夫人,您看我现在是不是好好的?”

说着,她转了个身,“这几天在客栈里吃了睡,睡了吃,腰身还胖了一寸。”

阿妩一边用袖子擦泪一边控诉道:“姐姐,你骗我。你骗我说就试试燕云缙中什么毒,结果差点把命都丢了。”

“不是我。差点把命丢了的是燕云缙。”蒋嫣然戏谑着道,“没事,我不怕他。”

“那姐姐你现在搞清楚了他到底怎么回事吗?”

蒋嫣然还没回话,明锦道:“阿妩姐姐,这里人多口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屋再说。”

见蒋嫣然抬眼打量着自己,明锦笑着行礼道:“蒋姐姐,我是明锦。夫人和阿妩姐姐一路上提起你很多次,锦儿对你神往已久,终于见着神仙一般的姐姐了。”

蒋嫣然颔首,并没有说话。

她对不熟悉的人,向来都是如此疏离,并没有冒犯或者轻视之意。

可是苏清欢却敏感地发现,明锦有片刻的尴尬,随即若无其事、言笑晏晏地请几人进去坐。

捧茶劝点心,一番招待之后,明锦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三人,自己去抚养她长大的方姨娘院里去了。

阿妩祥林嫂一般又絮叨蒋嫣然骗自己,以身涉险,最后恨恨地道:“等我爹来,让我爹狠狠罚姐姐,要不我都觉得我从前受过的打罚太冤枉了。”

苏清欢看着她好笑地道:“一直想着姐姐的是你,见面耍狠的还是你。”

蒋嫣然把跟着燕云缙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问苏清欢为何会来到明府住下。

阿妩叽叽喳喳地把路上的缘分说了,假装吃醋道:“我娘可喜欢锦儿妹妹了,一直盯着她看。反正我娘就喜欢别人家的女孩子,喜欢姐姐,不喜欢我。”

苏清欢笑骂道:“没良心。”

蒋嫣然淡淡道:“她是个可怜人。”

“可怜?没有吧。”阿妩道,“她虽然没有亲娘,但是我看明大人挺重视她的,这偌大的后院都让她管着,丫鬟婆子都听话,这日子还可怜?”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这叫做讨好型人格,就是不管见到谁,都尽心竭力地周全,想要别人喜欢她。”

这一路看来,她发现明锦真的太谨慎沉稳,时时都要小心翼翼地观察,讨好着周围的人。

当然,这个人,不是指下人仆妇,而是和她打交道的人,包括但不限于明唯,苏清欢,陆弃,阿妩……

现在还多了个蒋嫣然。

“她刚才看你将姐姐没太理她,一直在尝试着找话题跟她说话。”

明锦走出去的时候,都心里忐忑,并不知道蒋嫣然向来如此冷漠疏离,与她无关。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六章 小算盘 “主要她爹不行。”阿妩撇撇嘴道,“这咱们也帮不了。姐姐,姐姐你过来,快再跟我讲讲,你算计燕云缙那段,简直大快人心。”

蒋嫣然却笑道:“你等等。夫人,我找机会给燕云缙诊脉,发现他身中数种剧毒,但是这些毒在他体内达到了某种奇怪的平衡,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你具体说来我听听。”

蒋嫣然不敢怠慢,详细地向苏清欢描述了燕云缙的脉象。

“这个不太对。”苏清欢眼中露出凝重之色,“如果你确实没有记错,那他应该中毒许多年了。即使真能平衡,那很多毒素对于生育能力是有毁灭性作用的……”

蒋嫣然惊讶地看着苏清欢,喃喃地道:“我多次找机会接近他,脉象不会诊错记错。可是,真的不能生孩子吗?”

“很难。”苏清欢摇摇头,“这些以热毒居多,会让人……”

她看了一眼阿妩,还是没有避讳。

“会让男人欲、望更强烈,但是一般无法让女人受孕。如果有一两个孩子或许正常,但是他四五个孩子了吧,那肯定就有问题。”

看着蒋嫣然惊讶,她问:“怎么了?”

“原来,真是如此。”蒋嫣然道,“我其实就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是并没有像夫人这般笃定。”

可是她还是诓骗他,告诉他,那些孩子都不是他的。

她想让他生疑,最好亲自动手毁了他的后代;但是不想,竟然一语成谶。

活该。

“姐姐,你想什么呢!”阿妩不知道跟她说了句什么,没有得到回应,不由摇着她的袖子道。

“没什么,小老虎怎么了?”

蒋嫣然不会告诉她,她脑补了燕云缙回去后怀疑自己的儿女不是亲生,掀起血雨腥风的场景。

如果是造谣,那可能只是膈应他一下;可是按照苏清欢所说,这事情多半是真的,那就经不起仔细查验了。

很好很期待。

明锦去了方姨娘处。

方姨娘拉着她的手抹泪道:“三姑娘,您总算回来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

方姨娘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是明唯的长子,向来最得明唯器重;女儿是明锦的二姐,去年刚嫁人,对方家世显赫,所以方姨娘腰板一直很挺。

明锦用帕子擦拭着眼泪道:“是锦儿不好,让姨娘操心了。”

方姨娘道:“自你二姐出嫁,后院的钥匙老爷便交给了你,让我帮你;你在府里被掳走,这事情我也难辞其咎。你若是回不来,我真要一根绳子吊死了。”

明锦自然听出这话的推卸和抱怨之意,温婉地道:“都是我没有安排好护院,带累了姨娘。”

方姨娘叹了口气:“没出事的时候,人人知道你是主子我是奴;出事了之后,人人都想老爷让我抚养你,怪我没有照顾好你;后娘难做,你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也难做。”

“姨娘从来待我都极好,让我知道谁在背后嚼舌根子,一定不会轻饶。”

“我自是知道你是好孩子。”方姨娘握着她的手,态度亲昵了几分,“回来就好。说也奇怪,你被掳走之后,我把这府里上下都拷问了,硬是找不到蛛丝马迹;最后还是老爷从外面找了擅长追踪的人跟去,这才救了你……”

明锦垂眸:“多亏了爹爹和姨娘,一直没放弃。”

方姨娘屏退了左右,拍拍她手背,压低声音道:“锦儿,你跟姨娘说实话,那些人有没有把你……”

明锦心中剧痛,饶是向来性格温婉,逆来顺受,听到这话也觉得刺耳。

如果她是亲生母亲还在,即使关心这个问题,也不会在说了几句话后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吧。

她眼前不由浮现出苏清欢事后婉转劝她的怜爱和疼惜之色。

她没见过生母,生母大概就是苏清欢那样的吧。

见明锦没有说话,方姨娘讪讪地道:“你也别误会,刚老爷回来更衣,这是他让我问的。”

爹问的?明锦不明白为什么,脸上就带出了些困惑和受伤之色。

“傻孩子,”方姨娘道,“女人名节大过天。如果你真的被……那咱们跟人结亲就要低一头,免得日后因为这件事情你被婆家嫌弃。而且结亲要快些,就怕风言风语传开,到时候就难办了。”

明锦听明白了。

要她早点嫁出去,而且要低嫁,既不会抢了二姐的风头,也不能霸占掌家之权。

几个女儿都出嫁了,爹最大可能会把掌家权交给方姨娘。

“没有。”明锦低头掩盖住脸上的冷色,“他们只着急带我逃跑,什么都没对我做过。”

“真的?”

明锦整理好情绪,抬头看着方姨娘,笑意盈盈:“姨娘这是替我高兴吗?”

“我当然替你高兴了……”方姨娘尴尬地笑笑,“但是外面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了,唉。”

“清者自清。”

明锦想起曾听过家中长辈说过,爹不想娶亲,因为害怕英年早逝连累别人,后来被苏夫人治愈,他又说儿女都有,不想委屈了人家姑娘。

明锦知道爹心中的白月光是苏夫人,但是不明白为什么爹一直念念不忘。

现在她明白了。

苏夫人宅心仁厚,悲天悯人,体贴周到,和眼前明明也出身官宦人家,但是所有的阴谋算计都写在脸上,市侩粗俗的方姨娘相比,这种爱恋就很容易理解了。

方姨娘还在絮絮叨叨:“我的三姑娘,你是不明白,高门大户讲究太多。你出了这事,他们肯定嫌弃你。倒不如找个小门小户,就算你受了委屈,你大哥、二姐都能为你撑腰。”

明锦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自己没发作。

如果是阿妩姐姐,现在大概就会掀桌子了吧。

可是她不能,爹喜欢她,就是因为她知书达理,温婉宽和。

“你二姐夫身边有个得力的……”

方锦心中冷笑,难道她就要配一个二姐夫的小厮?

“三姑娘,”方锦的贴身丫鬟在外面着急的唤了一声,“老爷让您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七章 世子到来 方锦这才脱身。

出去被风一吹,她才清醒了不少,不由有些后怕。

刚才如果不是丫鬟喊她,恐怕她已经对方姨娘反唇相讥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沉不住气?是因为被掳走了心中委屈?还是见到了苏清欢一家,开始羡慕起阿妩的鲜活?

然而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父亲正着急叫他去。

等到通报后,方锦走进明唯的书房中,向陆弃和父亲行礼。

“锦儿,那些人掳走你之后,你有没有发现他们身上不同于其他人之处?”明唯直截了当地问。

陆弃看着她一脸懵懂,便道:“就是在许多人当中,有什么容易辨认的特征,能够把他们挑出来,你好好想想。”

明锦认真想了想:“掳走我和后来带着我离开的是两伙人。之前我应该是被下了迷药,所以一直昏昏沉沉,没什么印象,只隐约知道第一伙人把我交给第二伙人,说卖得越远越好,不能让我死了。”

“还有呢?”明唯追问。

陆弃却发现她因为回忆而变得脸色苍白,温声道:“你坐下慢慢想,我和你父亲先说事情,你想起来随时告诉我们。我知道这件事情你可能不愿意回忆,但是为了抓住他们,必须如此。你现在是安全的。”

明锦看向明唯,得到他的首肯后才松了口气,安静地坐在下首,皱眉苦苦思索,心里感谢陆弃的体贴安慰。

秦大将军看起来气势凛然,但是现在和自己说话,如同亲和的长辈,与苏夫人的口气极像。

她知道,这是共同生活多年,耳濡目染,被苏夫人带动,才会对女孩子这般温和亲切。

他不会比父亲更爱自己,但是明锦还是贪婪地想从父亲那里得到更多温情。

“如果真的是大蒙人所为,那是在世子脱险之前还是之后呢?”明唯问。

陆弃提出,可能是大蒙人为了砍掉世子的左膀右臂,所以故意为之,让明唯分心,不能全心辅佐世子。

明锦心里一惊——竟然可能是大蒙人吗?

陆弃道:“我确实收到大蒙那边的消息,说燕云缙要对世子身边的人下手,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与令嫒的这件事情是否有联系。”

“大将军,爹,”明锦站起身来道,“第二伙人,我基本可以肯定是中原人。他们是惯犯,并不是第一次掳人。他们对周围地形,甚至中原其他地方说起来都如数家珍,其中还有一对兄弟是况州人。”

“先抓到他们再说。”明唯道,“你先回去。”

陆弃道:“这个不难,我已经派人跟着他们了。”

明锦惊讶,她还以为他们一家三口只带了小可一个人,没想到还有别人。

她站起身来行礼退下,出门的时候却和匆匆赶来的世子正好打了个照面。

明锦虽然没见过世子,但是看着他穿着莽服,气势威严,身后跟着殷勤伺候的明府管家,便已经猜测出来他的身份,不敢多看,侧身躲到路边行礼。

世子仿佛没看到她一般,脚步生风往屋里而去,显然十分着急。

明唯迎了出来。

明锦松口气——她愿意被这位少主忽视,因为她对他充满了惧怕。

可是世子走到台阶下却忽然回头,看着明锦道:“明三姑娘!”

明锦浑身一凛,随即道:“在,世子有何吩咐?”

“苏夫人和秦大姑娘呢?”

“回世子,苏夫人和秦大姑娘正在我的院子里同将蒋姑娘说话。”明锦恭谨地回道。

世子眼中极快地闪过近乡情怯的纠结神色,道:“你回去作陪,如果大姑娘要出门,就想办法拖着她,我一会儿会去拜见苏夫人。”

阿妩,你长大了,还记得哥哥吗?

那个从八岁开始抱在怀中的小小一团,终于长成大姑娘了。

或许八岁时候的愿望是幼稚可笑的,那种盘算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诞;但是出人预料的是,他对她的热情却伴随了阿妩成长的这么多年。

小老虎,你来找哥哥了。

这次是你自己送来的,哥哥不会放你走了。

他有一种担心,总觉得阿妩会随时消失,恨不得现在就跑去看她。

然而不能,他还有正事要跟表舅商量。

明锦松了一口气,道:“我这就去,世子放心。”

世子这才提步上去,对明唯点点头,进了门。

明唯在外面给他带上门,吩咐心腹守好门,对明锦道:“我跟你一起回后院。”

明锦一惊,父亲这是要去看苏夫人吗?这于理不合啊!

明唯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我去你姨娘那里取东西。”

明锦脸色白了白,想起刚才方姨娘所说,明唯让她问的话,咬着嘴唇,沉默地跟在明唯身后。

走到半路上,她鼓足勇气道:“爹,我有话想对您说。”

明唯“嗯”了一声,让跟在后面的人远远跟着,“你说吧。”

“爹,我没有被那些人……我不想嫁给二姐夫的小厮……”

为了生存下来,她一直委曲求全;可是嫁给小厮,这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虽然并不知道将来的良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她不想仰人鼻息,尤其那人是从小到大一直挤兑她的二姐。

她忍耐,不代表软弱,方姨娘今天的话,真是戳到了她的心窝子,让她不得不反击。

明唯脚步放慢了些,“没有就好。爹让方姨娘问,是害怕你受了伤害不敢告诉我。如果真是那样,爹确实要进快给你找婆家,但是不至于让你嫁给任何人的小厮。”

明锦松了一口气,“爹,不是我寡廉鲜耻,和您探讨这个不该我提的问题,实在是……”

实在是方姨娘逼迫得太紧,事关终身大事,她不可能佛系。

“锦儿,你是主子,她是下人。”明唯淡淡道。

“是,爹。”知道明唯站在自己一边,明锦心中高兴。

然而明唯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跌入谷底。

他说:“我大张旗鼓地找你,所以这次,即使你没被伤害,也得尽快定亲。”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八章 血缘关系说 “可是爹,”明锦第一次对父亲提出了质疑,“若是那般,别人岂不是觉得我们心虚,坐实了我被……”

她还不到十三岁,没想这么快嫁人。

虽说在府里过得并不尽如人意,但是父亲还是爱自己,自己在后院说话也有分量。

嫁人?

首先她是庶出,低人一头;其次她是被姨娘养大的,还不是亲生的姨娘,又低人一头;便是二姐的高嫁,也不过是一个和爹爹平级的大人府中的嫡三子,她这般毁了名声匆匆出嫁,又能嫁到什么人家呢?

其实方姨娘说得也对,明锦觉得自己愿意嫁给小门小户,但是前提是家里要和谐,夫君要上进,懂得疼人,最好就像秦将军对夫人那般……不,一半的一半体贴都可以,她不贪心。

可是父亲能为自己考虑这些吗?

不是他不好,而是做父亲的和母亲的细心自然没法比。

父亲可能觉得门当户对,对方没有什么丑事,大概就能把自己打发出门,掩盖并没有发生的“丑事”。

不,也不能自欺欺人说什么都没发生,那些人,逼迫她在马车上换衣服,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还有几双恶心的手……

明锦不敢想下去,眼眶发热。

明唯看见她落泪,问道:“为何哭泣?”

明锦泣不成声。

“你是有喜欢的人?”明唯声音冷清。

这个罪名明锦担不起,她哽咽着道:“并无。”

“那你觉得我委屈了你?”

“也没有,只是,只是锦儿舍不得离开父亲。”情急之下,明锦只能想到这条。

明唯道:“我原本也想多留你几年。可是如果我现在心软留下你,任由外面传言发酵,会毁了你一生。锦儿,别任性,你姑姑当年的事情便是教训。”

他早就相中了春茂侯,兜兜转转,历经了那么多劫难,明珠险些丧命,最后蒙上天垂怜,才和春茂侯终成眷属。

早听他的,是不是不会受如此磨难?

明锦想说,因为姑姑的缘故,爹从小对她管束极严,甚至用她没犯过的错误来惩罚她,这公平吗?

就算把她塞到谁家,日后传言愈演愈烈,婆家的人怎么看他?

爹不是虑事周全吗?为什么到了这件事情上,就想得那般简单?

可是她没说,因为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如果她反驳了,那连父亲最后的怜爱都会失去。

其实明唯真不是她想的这般严厉苛刻,但是一直以来,作为一个男人,不知道如何跟女儿沟通,府里又没有能让他听进去劝说的女人,就造成了今日这般父女隔阂。

明锦黯然神伤,明唯不知女儿所想,看着她明明不同意却不说出口的模样,心中困惑。

再说世子进门后就撩袍跪下,给陆弃行大礼。

陆弃扶他起来,用拳头在他肩膀手臂上轻轻打了几下,感受到手底硬朗的肌肉块,道:“锦奴结实了不少。”

世子道:“表舅神采,一如从前。我要先跟表舅认个错。”

他把当初定下计谋假装沦陷,结果被燕云缙利用的事情说了。

既然蒋嫣然无事,他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了。

陆弃道:“你以为你和小萝卜能够瞒天过海?”

他其实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只是一直在等着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才会跟他坦白。

当然,就算确认了蒋嫣然没事,他也不会告诉苏清欢。

世子行礼请罪。

“本来我们都要折回,你娘说要来看着你大婚。”陆弃道。

世子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

陆弃却恍若未觉,继续道:“大婚之后,给蒋嫣然一个名分,贵妾吧。等日后给她个侧妃……她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担得起这个名分。”

他的口吻是命令,并非商量。

他没有苏清欢想的那么多,只觉得是个男人,就不应该对蒋嫣然坐视不理。

“表舅,我不愿意。”世子明确地表明自己的态度,心里酝酿着如何能说服他。

“倘使你只想娶一人,我无话可说。”陆弃道,“但是你府里已经好几个女人了,差她一个位置?如果你顾忌你娘说的那套什么近亲不能成亲,那不要让她生孩子便是,她会愿意的。”

蒋嫣然对血脉亲情很淡漠,将来若是想,抱养其他人生的孩子也一样。

陆弃并不觉得她要嫁给世子是幸福选择,但是那是她心之所属,为世子做了那么多之后,他觉得应该成全她。

都是在身边长大的孩子,他觉得这种组合也不错。

但是世子却因为他的话而心中慌乱。

从血缘关系上来说,他与阿妩的关系,和他与蒋嫣然的关系是完全一样的。

虽然有挖坑给自己跳的嫌疑,他还是分辨道:“血缘关系倒没什么,我的祖母和她的外祖母,本来就是异母姐没,又隔了两代,血脉关系很单薄了。”

陆弃道:“既然如此,那更没有问题了,她肯定是愿意的。她比你府上的那些女人,不会差。”

言外之意,你不吃亏,不许拒绝。

世子想了想,跟表舅争论这个问题,他妥妥吃亏,还是搁置了等跟娘说吧。

于是他自觉岔开了话题:“表舅,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困惑,需要您指点迷津。”

“你说。”陆弃自然看穿了他的小伎俩,但是也并没有揭穿。

这件事情,他就当他答应了。

女人这件事,在陆弃心中,有一个简单粗暴的定义,要么一个,要么无数个。

要么像他,三千弱水只取一瓢;要么循规蹈矩,三妻四妾,那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

“我假装深陷大蒙包围这件事情,事先只有季先生和明大人知道。为了逼真,连我手下最亲近的将领,都是事后才告知的,实在不知道哪里会出问题,被燕云缙知晓。”

季先生和明唯,都是靠得住的,往上十几代都可以查到,与大蒙毫无关系。

“那你怎么告诉秦昭的?”

“小萝卜那里,是我陷入包围之后才告知他的,那时候,燕云缙已经开始行动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六十九章 终相见 “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疏漏之处。”陆弃蹙眉道,手在桌面上敲击着,声音回荡在屋子里。

世子根本就不用现在想,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却没有什么结果,成了一桩悬案。

“小萝卜安慰我,说可以抓出一个细作,也不算一无所获。”世子苦笑道,“可是现在却得承认,这一次,我败得彻底。”

事到如今,他都没有找到消息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自然挫败。

“胜不骄,败不馁。”陆弃淡淡道,“而且蒋嫣然也算帮你扳回一局;机会以后还会有的。”

世子自然明白他口中所说的机会,不是阵对燕云缙,而是自己这流产计划最初的目的——贺长楷,也是天狼军统领这个位置。

这个话题太沉重,世子垂眸不想提起。

陆弃见状又道:“你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在最困难的时候,你能认清身边之人。经此一役,你对亲近的人,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吧。”

“是。”世子道。

贺长楷不必说了,他早已绝望,所以对于他久久不肯发兵救援,世子只觉得预料之中;但是身边亲近的大将、侍卫,在最危险的时候各自不同的表现,确实让他对他们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忽然心照不宣地停下来,交换了个眼神,然后继续说。

屋外来了两个“小贼”,其中一个是女的,因为她在和同伴窃窃私语。

世子的手在袖子中握成拳头,身形也有些晃动——小老虎,你听说了哥哥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来了吗?

你可知,哥哥也是想你的?

阿妩其实很小心的,一进院子就脱了鞋,还逼着小可脱了鞋,两人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小可对天发誓,他绝对没有不敬偶像的意思——两代战神,都是他的精神偶像啊!奈何现在这只老虎“逼良为娼”,非要拉他一起来偷听。

听什么鬼啊!

阿妩非说,陆弃一定会和世子哥哥谈起蒋嫣然的婚事,所以一听明锦说世子来了,就非要拉他一起死。

“姚小可,你脚步轻一点!”阿妩瞪了小可一眼,拉着他耳朵骂道。

“阿姐,”小可嘟囔道,“你刚才这声,可比我的脚步声大多了。不行不行,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能把战神不当干粮啊!

他们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察觉,还没数地继续往门边凑,那不是找死吗?

“你怎么这么点胆子,还当什么大将军?”阿妩往他心窝子里捅刀,把手里的鞋塞给他,“我自己去!”

明唯书房外是有很多侍卫的,但是这两个贵客是管家带来的,所以侍卫们都忍笑看着这两位活宝的表演,而没有上前阻拦。

小可看着侍卫们都看过来,阿妩偏偏没察觉一般,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不由上前在她背后挡住她,希望尽量不让她被别人看到。

虽然,阿妩也根本不在意。

“好兄弟,讲义气。”阿妩回头赞道,慢慢挪到门前,闭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艰难地往里看。

不行,看不清楚,再往前点,再往前点……

小可害怕她被别人看到脚,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里泪流成河——都这样了,里面的人肯定早就发现了,阿姐这是掩耳盗铃啊!

可是都到了这个位置,他也不敢再开口了。

阿妩整个人都快贴到门上的时候,门被打开。

她重心倾倒,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到世子怀中。

她不胖,但是抱着很柔软;头发上带着花香,应该是娘混在皂角里的香料……还有,她抬头撞到了自己下巴,很疼,疼得世子眼泪都要出来了。

“小老虎。”世子站定,喃喃地喊道,双手搂住她的腰,声音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激。

历尽劫难,他的小老虎还健康快活地长大,安安稳稳地投入他的怀中,命运待他,已然不薄。

“哥哥——”阿妩怯怯地喊了一声,双脚局促地相互用脚趾踩着。

虽然心中一直觉得哥哥没离开,还是从前那般宠溺,但是相见之后才发现,时间已经无情地在她们之中开了一条鸿沟。

陆弃本想笑骂阿妩几句,但是看着世子抱着阿妩不肯松开的双手,再看他眼中清泪,心里忽然一个激灵,顿时有些不舒服起来,不由清了清嗓子。

世子这才松开阿妩,低头看着她:“小老虎长大了,还记得哥哥吗?”

看到她裙下若隐若现的白袜尖,已经沾满了尘土,他不由向后看去找她的鞋子,然后就看到了门口呆呆提着鞋子的小可。

“怎么能忘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阿妩闷声道,泪水啪嗒啪嗒往地上落。

“先穿鞋子,地上凉。”

小可忙上前把鞋子放到阿妩脚下,道:“世子,世子,我是姚小可。我最佩服的就是大将军和您,今天终于见到活的您了……”

阿妩一脚踢在他肩膀上,虽然是骂他,但是口气亲近:“姚小可,什么活的死的,乱说话!想挨揍是不是?”

世子眼睁睁地看着小可的肩头落下她的脏脚印。

小可也不生气,一边拍着肩膀一边嘟囔道:“阿姐你能不能装装淑女?快穿鞋。”

“你给我穿!”阿妩很自然地道。

“那不行。”小可义正言辞地道,“男女授受不亲!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世子听着两人亲昵的对话,心里却凉飕飕的,疼得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终是,错过了小老虎成长的五六年。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弃,却发现他似乎对阿妩和小可的亲近习以为常,并没有呵斥他们。

难道,表舅也默许了他们的事情吗?

他刚才搂住阿妩,分明看见表舅的脸色是变了的。

别人被默认,自己却被防备;阿妩和他生疏,却与别人亲近……

万箭穿心,大概也不过如此。

可是如果就这样接受现实,他就不是贺明治了。

在小可的震惊中,世子蹲下身子,拿起阿妩的鞋,笑道:“快抬脚,哥哥给你穿。”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章 提点 阿妩震惊,随后忙抢过鞋子,退后两步,手忙脚乱地穿上。

世子怅然若失:“小老虎长成大姑娘了。你小时候,哥哥给你穿过多少次鞋子。”

“哥哥,”阿妩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慌乱,“现在我长大了。”

是,你长大了,可是你跟别人那么亲昵,见到我却如此局促疏离。

世子笑笑:“是哥哥忘了。哥哥还觉得你是从前那个总是赖着哥哥的小孩子。”

陆弃心里略松一口气:他们兄妹从小感情就好,这么多年,世子没见阿妩,记忆仍然停留在她是孩子时候,所以就亲昵了些。

一定是他想多了,他们是兄妹。

世子离开的时候,阿妩才八九岁,他若是那时候就对她有想法,岂不是禽兽?

“阿妩怎么来了?”陆弃开口,“你娘呢?”

阿妩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说哥哥来了,小可一直想见哥哥,我就带他过来了。是不是啊,小可?”

她威胁地看向小可,让他替自己圆谎。

小可给她背了无数次黑锅,早已习以为常,无奈地道:“将军恕罪,世子恕罪。”

世子想冷脸,但是强忍住,挤出点笑意:“阿妩淘气,连累你了。”

小可性子本来就自来熟,听了这话顿时见到知己一般,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世子明察秋毫!”

“呸!”阿妩啐他,“你敢说你不想见哥哥?”

“敢是敢,可是……”

可是他也没想偷偷摸摸的啊。

“看看,承认了吧。没事,爹和哥哥肯定不会责怪的,对不对?”

“爹和哥哥还有事情要说,这是在别人家做客,收敛些。”陆弃不由责备道,声音倒是很温和。

阿妩吐吐舌头,拉着小可的胳膊往外走。

世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似不经意地问道:“姚小可,是裴璟之子?”

陆弃道:“是。起初我对他也不看好,但是现在看来,是棵好苗子。好好培养,是下一个汪恒。”

汪恒现在是世子麾下最勇猛的大将,陆弃这般说,显然是十分看重小可的。

世子点点头:“那是得好好培养。”

姚小可这样的身世,娘肯定格外怜惜他;他孤身一人,无所牵挂,又上进……

别人不说,娘肯定想过,要让阿妩和他凑成一对儿,甚至表舅也是默许的,否则不会让两人如此亲密。

世子心乱如麻。

他单知道这个人,却不知道他原来是阿妩的青梅竹马。

但是阿妩性格依然天真烂漫,丝毫不见世故圆滑之色,可见这些年是生活都很顺遂。

这让世子觉得欣慰。

“你再跟我说说细作之事。”陆弃道,“季先生和明唯都没问题,可是他们的家眷呢?”

“季先生并无亲眷,一直住在世子府里,所以我也是想,问题是不是出在明府里……”

阿妩和小可从院子里打打闹闹地出来,忽然见到蒋嫣然站在门口等他们。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蒋嫣然笑道:“夫人怕你闯祸,所以派我来催你回去。”

“娘这是门缝里看人,把我都看扁了。”阿妩嘟囔道,“我是那般没有轻重之人吗?”

“那你乱跑来,没错?”

“我,我就是……想爹了呗。”阿妩快步往前跑去,“我先回去了。”

“阿姐这是怎么了?”小可挠挠头,“她刚才是不是脸红了?真难得,她也会脸红。”

在他眼中,阿妩就是知错不改的典型代表,才不会因为偷听被发现而惭愧。

蒋嫣然默默地道,因为她撒谎了。

她是想来看世子的,但是近乡情怯,才会如此赧然。

倒不是阿妩现在对世子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愫,而是时间和距离,已经让两人变得陌生。

“小可,”蒋嫣然淡淡开口,“我有句话要提醒你。”

“蒋姑娘您说。”小可对蒋嫣然向来很客气。

“阿妩大了,你和她,还是要注意分寸。”

小可面红耳赤,心里又觉得有种被羞辱的委屈——他从未想过要攀高枝。

蒋嫣然仿佛没看到他涨红的脸色,道:“我说这话,不是为了阿妩,是为了你。”

小可道:“我知道身份低微,配不上阿姐,心里也从未有过这种过分的想法!”

他十三岁了,也有自尊心,被蒋嫣然这样说面子上挂不住,心里甚至有种以后再不见阿妩的决然。

“阿妩没这么想过。”蒋嫣然继续道,“没有人看不起你,我也没有。”

小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既然没看不起,那之前的那句话又算什么意思?

“小可,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你要牢牢记住。”蒋嫣然顿下脚步,面色严肃地看着小可。

小可困惑地看着她,直觉她要说的话很重要,同时也会令自己震惊。

“阿妩有婆家了。她未来的夫君身居高位,心眼小,善妒,睚眦必报……你再和阿妩亲近,你会死。”

小可一脸震惊,半晌后才道:“蒋姑娘,您在开玩笑吧。阿姐定亲,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定亲,但是那个人对阿妩志在必得。”

小可想了想,有些不忿之色:“这般张狂的人,阿姐不能嫁。我不怕,谁敢欺负阿姐,我还是会第一个冲上去。他想治我,只要有那个真本事!”

“他有。”蒋嫣然淡淡道,“我是舍不得你无辜枉死,才会出口提醒。那人刚愎自用,在阿妩的事情上不允许任何差池。”

她只担心,世子出手太过直接狠辣,做出不可弥补之事。

即使他控制住,心里系了疙瘩,日后大事成就,他未必不秋后算账。

小可真是赤子之心,蒋嫣然对他到底怜悯爱惜,所以才会出言提醒。

“蒋姑娘,您干脆告诉我,这人到底是谁。”小可跺跺脚,“就算我打不过,还有大公子,大将军。”

这人这么多坏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姐嫁给他!

“你自己慢慢想,会明白的。小可,你记住,想到那人是谁,唯有一力促成阿妩与他,才会解除你的危机。”

小可满脸困惑。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一章 惊觉 阿妩在和苏清欢描述世子。

“娘,哥哥没怎么变,但是高了些好像。”她往头顶比划了一下,“嗯,差不多这么高。我摔到他身上,硬邦邦的全是肌肉,真好。”

她也想要,可是她是女儿身,还带着“累赘”,怎么也不能有哥哥、小可那般的身材。

苏清欢:“……哥哥和爹爹说正事,你去干什么?”

为了习武,阿妩向来在胸前裹上白绫,苏清欢制止她多次,她阳奉阴违。

但是现在随着年岁增长,渐渐掩藏不住了。

“小可想去……”

看着苏清欢的冷眼,阿妩不敢再往小可身上甩锅,嘟囔道:“我和小可刚去,还没说什么就被发现了。爹爹已经说过我了,您就别说了。”

说话间,蒋嫣然走进来,岔开了话题。

“姐姐,小可呢?”阿妩问,“他住在哪里,我去找他。”

她想跟他说,哥哥好像没有传说中那般可怕,感觉还是小时候宠溺自己的模样。

外面都把哥哥传成了牛鬼蛇神,凶狠又暴戾,还克妻,简直胡说八道。

方昕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当然,最多的心事还是关于蒋嫣然的,哥哥到底能不能接纳姐姐啊?

这事情,她去问,好像不合适;可是娘也明确表示不会出头了,难道这件事情就这样了?

不行,阿妩不甘心。

她不想勉强哥哥,但是或许哥哥现在改了主意,喜欢姐姐,只是不好意思开口呢?

明府的后院和前院之间隔着一个狭长的园子,小可满腹心事,就在园子里晃悠,思索着蒋嫣然的话,也是等着阿妩出来找他。

他了解她,她偷偷摸摸拉自己去书房,什么没做就被撵了出来,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得去一趟。

可是她到底要去跟世子说什么?

蒋姑娘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是危言耸听,让自己知难而退?还是确有其事?

远远地看到有个秋千架子在树木掩映中露出一角,小可走过去。

他还很小心地听了听,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才走过去,喃喃地道:“这么偏远,应该不会撞见女眷吧。”

可是走到秋千前刚坐下晃了两下,他觉得不太对,因为秋千后面的假山之中,隐隐传来啜泣之声。

“谁在那里?”他喊道。

没有人答应,啜泣之声也小了些。

“你不出来我过去了。”小可道。

府里的丫鬟受了打骂那还是寻常,如果别有隐情呢?

小可是个热心肠的孩子。

过了片刻,有白色的裙角露了出来,那裙角上绣了云纹,十分熟悉。

小可都没过脑子,下意识地喊道:“阿姐?”

这是阿妩的衣服啊!

可是话一出口,他立刻想起这件衣服被阿妩给了明锦。

果然,话音刚落,明锦从假山中出来,眼圈红红,屈膝向他行礼:“姚公子。”

小可手忙脚乱地回礼,道:“明姑娘你这声公子我可当不起,叫我小可就行。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让你见笑了。”明锦努力挤出笑意,可是眼中的泪水却控制不住。

从小到大,这里是她的树洞,心里难受的时候就来这里哭一阵。

没想到,今天竟然被人撞见,令她十分羞耻。

小可最见不得女人哭,略想了想道:“你是因为被掳走的事情,回来被人说闲话了吗?”

明锦本想匆匆离开,但是见他目光诚恳,像是不忍,便哽咽着道:“嗯。”

不仅仅是无关紧要之人,还有她的父亲。

“爱说说去,你又不少块肉。”小可安慰她,“你看我阿姐,天天在军营里和一群糙汉子摸爬滚打,旁人说闲话说到自己累了,自然就不说了。我阿姐多快活!”

明锦想,那是因为她的爹娘好。

可是她说出口的话却是:“多谢小可的开解。只是世情对女子苛刻,将来……”

“你怕你未来的夫君嫌弃?”小可道。

明锦含泪点头。

她实在委屈得狠了,才会这般失态和一个不算熟悉的外男说这个。

“不会的,你放心。”小可道,“你是被掳走的,又不是自己愿意,你也是被害的。谁用这件事情嫌弃你,不是好人,不嫁也就算了。”

明锦苦笑:“这世间还有男人不在乎这件事情吗?”

“当然有!”

小可下意识地想说“我不就在乎”,然而这次他到底说话过了过脑子,所以便没有说出口。

要是真那么说,岂不成了他觊觎人家姑娘?

趁人之危,可耻。

他认真地想了想道:“旁人我不了解,比如我们大公子,就肯定不会这么想。”

“秦大公子?”明锦对这传说中的天纵奇才十分好奇。

“对啊。”小可用力点点头,“就是。我跟你说,曾经有个姑娘和你差不多的遭遇,不过比你更惨,后来被退亲。大公子可嫌弃退亲的那家人了,说这样的人不值得用,后来那姑娘再嫁,他还去了呢。”

按照小可说的,这两家肯定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明锦喃喃地道:“真的?”

“真的。”小可笃定地道,“这事边城人都知道,那家人前程都丢了,自然懊悔。旁人便不敢如此效法,边城之内,对女子比其他地方都宽容。当然这也是夫人和阿姐的功劳。”

“你若是不嫌远,回头就嫁到边城。夫人那么喜欢你,会给你找一门好亲事的。”

明锦面红耳赤,不敢作答。

小可一拍脑袋:“明姑娘你别介意,我有口无心,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都怪他天天和阿姐厮混,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别的女人说话了,大大咧咧的。

好在他不想娶亲,否则多半也是干着急,打光棍。

明锦行礼:“多谢。”

“你如果不想远嫁,”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小可索性一鼓作气,“找世子帮忙!夫人在世子面前说话有分量,你尽管放心。世子在这里除了王爷,说一不二,你不用担心。”

说一不二,说一不二……

“她未来的夫君身居高位,心眼小,善妒,睚眦必报……”

蒋嫣然的话,像惊雷一般炸响在小可头顶。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二章 先她而后天下 明锦见小可忽然失神,小心翼翼地问:“姚公子,你怎么了?”

“我忽然想起点事情,明姑娘,能不能麻烦您把……算了,我先自己回去。”小可说完,也不顾失礼,一溜烟地跑了。

明锦莫名其妙,但是被他这般开解后,心情确实好受了许多。

苏夫人这些日子会住在府里,好好伺候总是没错的。

她想到自己的功利心,觉得有些可耻;然而又自我安慰,这本来也是她的本分。

“等你大婚之后,我们再回边城。”陆弃对世子道,“先去见见你娘,她想你,夜里总是偷哭。”

世子却垂眸道:“表舅,我想取消大婚。”

陆弃蹙眉道:“不行,不能任性。江南大儒,你不能结仇;之前你做了那么多手脚,当别人不会起疑心?你这次‘兵败’,已经给了你父王攻讦你的理由,不能再有把柄。”

方昕他也让人调查过,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这个女子,还很聪明,家世又好,会是世子的好伴侣。

世子笑笑:“表舅,我心里有个姑娘。夜音的孩子不是我的,这您知道;后来入府的女人,我也没近过身,这也是我拒绝蒋姑娘的原因。我真正想娶的,只有一人而已。”

陆弃蹙眉斥责道:“既然你心里有人,那早点想办法定下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箭在弦上?你喜欢的人是被你保护得滴水不漏,方昕和那些姑娘呢?”

他不喜欢这种拖泥带水,喜欢就是喜欢,斩钉截铁。

“之前死的两个,确实是有问题。方昕我只是想办法退亲,没想害她性命。她的嫡母不行了,估计要守制三年,方家那边要提前婚期,被我拒绝。”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原本也不想拖延,所以才设计……但是阴差阳错,功亏一篑。只能再等等,寻求机会。”

“我倒是能明白,你想保护心爱之人的心,”陆弃道,“但是青春易逝,你让那姑娘一直等你?还有,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让你魂牵梦萦,绕了这么大一圈也要得到?”

孩子总是自己的好,对于世子的深情不悔,陆弃心里是觉得,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呢?

“不是她等我,是我等她。”世子跪下,深深叩拜,口齿清晰地道,“表舅,我等了妹妹,到年底就十四年了,求表舅成全。”

陆弃震惊到无法言语。

他反应过来之后,一脚把世子踹出去,踹得他跌到门上,又顺着门跌落在地。

“贺明治!”陆弃怒气冲冲,“你要告诉我,我引狼入室,养了你这个狼崽子吗?”

他竟然敢觊觎阿妩!

还大言不惭地说十四年!

他怎么配的上阿妩!

在陆弃眼中,他的女儿就是高山雪莲,任何人的觊觎都是玷污。

世子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膝行过来,叩首道:“表舅,您听我解释。”

陆弃回他的,又是狠狠一脚。

如此四五次之后,世子终于安安稳稳地跪倒在陆弃身前。

不是陆弃心疼他了,而是担心自己把他踢死。

“你如果想要地虎军的军权,我可以给你;我从来都是这般打算的,”陆弃冷声道,“不必用这种方式来恶心我。”

“表舅,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地虎军,而是小老虎。”世子道。

“小时候我便想娶她,因为想彻底融入家里;后来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悉心照顾她,感情渐渐深厚;离开之后,我也不曾断过对她的关注。这么多年来,我和小萝卜通信,一大半都是假公济私,为了她。”

“表舅,我对阿妩,是真心的。”

陆弃气得浑身发抖,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贺明治,你看着我!我不是说狠话,我说到做到。”

“表舅请讲。”世子仰头看着他,无所畏惧。

“阿妩和地虎军,你只能选一样!”

他用这种方式逼迫世子让步。

世子却毫不犹豫地道:“我要阿妩,只要阿妩。我对天发誓,若是觊觎地虎军,天打雷劈;在我有生之年,地虎军只会姓秦!”

陆弃垂在身边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

“表舅,天下虽好,我也不会牺牲阿妩;我想要的,先她而后天下。”

“我亦可以对您发誓,我过去没有过女人,此生除了阿妩,不会有第二个女人。”

陆弃坐到椅子上,“我不想让她入宫。”

“您所担心的,我都可以解决。真有得偿所愿的那日,所有的规矩,都不会是为了禁锢阿妩;三宫六院,一样不留。”

“阿妩是阿妩,地虎军是地虎军,没有功高震主,没有提防外戚……”

世子恨不得一口气打消陆弃所有的顾忌。

陆弃确实也没有顾忌了。

他养大的孩子,知道什么性情。

即使刚开始有怀疑,现在他也知道,世子说的是真心话。

他伸手把世子拉起来,淡淡道:“你娘与我,一直都想让阿妩自己择婿,我们之前也看上了姚小可,可是小可并不喜欢阿妩。你娘说,阿妩情窦开得比别人都晚,等她大大以后再看。”

“表舅,阿妩快十四岁了。”

“可是你对她而言,现在是个很陌生的人。”陆弃道,“阿妩只能嫁她心甘情愿要嫁之人。”

“好。”

“还有,在你大局落定之前,我不会让她跟你吃苦。你若是想现在留下她,趁早歇了这心思,别让我翻脸。”

世子咬咬牙,看着陆弃,“表舅……”

真的没有商量余地了吗?

“答应还是拒绝?”

“答应!”

“不能告诉你娘。还有,婚礼的事情,你自己解决。”

“是。”

无论多么不平等的条约,世子现在都得答应。

“还有……我以后再想起来再告诉你!”

“……是。”

陆弃虽然对世子的诚心还算满意,但是这惊雷,还是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当然,更多的是不爽——自己精心养护的名花儿,原来还是蓓蕾,不,刚萌芽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跟我去见你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知道!”

“是。”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三章 正式相见 陆弃嘴唇动了动,世子一脸诚恳地等着他说话,却听他“哼”了一声,甩袖道:“跟上!”

怎么鬼使神差,这么便宜就答应他了呢?

有心还想找些为难的事情,但是现在估计就是要他脑袋,世子脑热也会答应,陆弃便暂时歇了这心思。

世子心中激动难已,甚至想着表舅如此容易接受,自己前几年为什么不早定下,要一直惴惴不安这么多年?

但是转念一想,现在阿妩这是长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表舅心里估计也到处斟酌人选,歪瓜裂枣居多,还是不如自己。

可是无论如何,今天的幸福实在来得太突然,快要把他砸晕。

“是。”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声,跟在陆弃后面。

两人出去的时候,虎牙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捧着许多盒子纸袋,后面跟着两个侍卫,手中也是满满的。

“我差他去给娘和阿妩买了些喜欢东西。”世子含笑对陆弃解释道。

陆弃看见身后侍卫手里还拿着侍女模样的糖人,冷哼一声道:“你还当她是小孩子吗?”

从此以后,世子正式进入他不待见的名单,做任何事情都得被鸡蛋里挑骨头。

世子笑道:“阿妩天真烂漫,童心未泯,或许喜欢呢。”

说完后他又自嘲地笑笑,道:“这许多年,我自己一人,没接触过这个年纪的女孩,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陆弃哼了一声,别以为这般卖惨有用,他不吃这套。

“留着跟你娘和阿妩说。”

陆弃硬邦邦地说完后继续往前走。

虎牙看着世子来时干干净净的衣服上又是脚印又是尘土,不由瞪大眼睛,随后面露喜色。

大将军阴阳怪气,世子挨了打,这得是……成了?

他冲世子眨巴眨巴眼睛,用嘴型道:“说了?”

世子本来不想理他,可是内心这种欢愉实在想昭告天下,便抿唇微微点头。

本想严肃,但是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虎牙激动地都要哭了。

不容易啊,世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别说世子,就是他,都激动得想要翻跟头。

世子的终身大事总算有着落,不用他费尽力气去解决各种女人,就差自己亲自上了。

要不是杜丽娘管得严,他也很容易迷失自我好不好!

“跟上。”世子看着他激动得像个二傻子,不由笑着斥责道。

到了垂花门,自有丫鬟婆子接了东西,只放了陆弃和世子进去。

众人不知道陆弃的身份,但是对世子格外敬重,所到之处的下人都恭恭敬敬行礼,口称“给世子请安”。

世子内心有几分忐忑,但是见陆弃面色平静,不由松了口气,心中暗笑自己,向来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要求自己,结果今日竟如此患得患失,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但是,内心真的很欢喜啊。

听见世子来了,蒋嫣然轻声道:“夫人,我先去找明姑娘看看给您安置的院子。”

虽然她没有提起,但是苏清欢知道她直奔世子而来,并非只为了寻求庇佑,应该也是为了心中所爱。

结果是什么,也显而易见。

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心志坚定。

我爱你,蒲苇韧如丝;我不爱你,磐石无转移。

错位的爱,一声叹息。

“去吧。”苏清欢点点头。

有时候她都忍不住希望世子再心狠一些,彻底断了蒋嫣然的念想;然而太难了,她对世子的爱,爱到偏执,自己都无法控制。

世子是很好,可是怎么就好到这种让蒋嫣然无法割舍,放弃自我呢?

“姐姐。”阿妩拉住蒋嫣然的袖子。

“怎么了?”蒋嫣然微微一笑,神情温婉。

阿妩欲言又止,最后眨巴眨巴眼睛道:“我的床不要太软,睡不习惯。”

蒋嫣然愣了下,随即点点头出去。

阿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难过。

这么好的姐姐……

她刚才想开口让她留下,因为想旁敲侧击问问世子,到底怎么想的;但是转念一想,如果哥哥拒绝,那姐姐的颜面何在?所以又后悔,让她离开。

片刻后,陆弃和世子进来。

阿妩已经换了衣服,只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规规矩矩像个淑女一样给他们请安。

世子撩袍在苏清欢面前跪下,朗声道:“娘,不孝的锦奴给您请安。”

苏清欢提前便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落泪,但是听到他的声音,没出息地倏然泪下。

“快起来。”她扭头拭去眼泪,伸手扶他起来,上下打量着早已成长为伟岸男子,颀长挺拔的世子,喃喃道,“锦奴你长高了许多。”

她给他做的那些衣裳,估计都得重做了。

“娘,您这些年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般年轻。”世子笑道,“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说这些干什么?没事就好。”苏清欢想要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却忽然发现,他已经长大了。

清婉搬了椅子过来,世子坐下。

陆弃坐在苏清欢对侧的罗汉床上,阿妩原本挨着苏清欢,世子来了后便挤到陆弃那边,一边把玩着糖人,一边偷偷跟他说着悄悄话,把糖人往他嘴里塞。

陆弃侧头跟她低声说话,侧颜亦能看出满满笑意。

世子一边听着苏清欢问他近况,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父女二人的互动,心里庆幸自己先跟陆弃坦白。

如果他瞒着陆弃先跟阿妩培养感情,估计陆弃知道之后能活剐了他。

不想那些,总之现在表舅认可,迈出了一大步。

“你的婚期定在哪天?”苏清欢问他,“按理说不是头等大事吗?怎么我问人,大家说的都不一样,还都是小道消息。”

世子假装无奈,苦笑一声道:“这事情一言难尽。”

阿妩插嘴道:“哥哥,嫂子好看吗?是不是很会掌家?就像姐姐那般?”

苏清欢斥责:“阿妩,别乱插话。”

提蒋嫣然,不是故意为难世子吗?

阿妩这话的比较之意,分明是替蒋嫣然鸣不平。

苏清欢心里生气,都跟她那般讲了,她还是让世子难堪。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四章 拉钩 世子刚刚的得意被阿妩这句话瞬时浇灭。

然而他到底不是没有城府之人,笑着道:“我倒是没见过,所以小老虎这些问题都无法作答。”

世子心里有种嗜杀的情绪蔓延,忍不住想,是不是蒋嫣然爱而不得,故意把心中情愫告诉阿妩。

阿妩和蒋嫣然感情好,知道她喜欢自己,又如何会考虑接受自己?

那岂不是让她有种抢自己姐姐男人的感觉?

蒋嫣然,该杀不该留!

可是现在,已经晚了,阿妩知道了,并且很为蒋嫣然委屈。

世子心中苦涩难忍。

人生便是这样,常常在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击。

陆弃看着世子眼神中的苦涩,心里略舒服了些。

小子,不要以为我答应了不反对,你就能抱得美人归;蒋嫣然只是问题之一,其他女人,宫禁束缚……阿妩才是最不能接受这些的。

苏清欢熟悉世子,甚至能感受到他一瞬而逝的杀气。

她叹了口气道:“嫣然被燕云缙抓走后,我一时着急,便说她是为了帮你。阿妩这个傻丫头,竟然真的听到了心里去。”

阿妩一脸较真:“娘,姐姐本来就喜欢……”

最初她可能完全没往这里想,但是知道以后,便愈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不知道为什么,娘现在竟然要否认。

“阿妩。”苏清欢不赞同地打断她的话,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还没往世子喜欢阿妩的方向想,只觉得世子骄傲,不想被别人的喜欢绑架,害怕他对蒋嫣然不利。

陆弃现在是看得最明白的,慢条斯理地对苏清欢道:“阿妩和嫣然感情好,为她说话也是情理之中。你不要苛责她。”

苏清欢:“……”

怎么感觉陆弃今天变成了猪队友,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不知道,陆弃现在心里不舒服,怎么戳世子难受怎么来。

世子平静了下,对阿妩道:“小老虎还小,长大了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阿妩装傻,“我就是觉得,哥哥那么好,要找个最好的嫂子。我不知道最好的什么样,心里想着大概是蒋姐姐那般吧。娘为什么生气?”

屋里每个人都能看穿她在装傻,在为蒋嫣然说话。

可是陆弃幸灾乐祸,苏清欢一时气结,只能世子来说话。

“娘是觉得阿妩想当然了。”世子笑笑,“蒋姑娘当然很好,日后会有她的幸福。”

“哥哥很喜欢嫂子吗?”阿妩歪着头问道,心里却已经苦涩一片。

看哥哥的反应,应该是不会接受姐姐了。

她可以仗着年纪小刁蛮无礼,把话挑明;却不能逼哥哥喜欢姐姐。

可是她真的很不平。

世子看着她黑亮的眼睛,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老虎,你觉得结为夫妇,最好的楷模是谁?”

“当然是我爹我娘这样。”阿妩毫不犹豫地道。

“我心里也有个喜欢的女子,想要和她在一起,将来过成娘和表舅这样,只羡鸳鸯不羡仙。”

苏清欢震惊地看着世子。

什么时候,他心里也藏了人了?

阿妩则满心遗憾,喃喃地道:“原来哥哥心中有人了。”

那她现在只能为蒋嫣然难过,却不能指责世子了。

世子肯定地点点头,索性把话挑明:“我也知道,蒋姑娘至情至性,难能可贵,可是……”

“我懂的,哥哥。”阿妩看着他,“我知道你要对你心爱之人负责,就像很多人也想嫁给爹,可是爹只要娘。”

从这个角度讲,哥哥的坚持是对的。

被他爱上的姑娘,真幸福。

只可惜,不是姐姐。

“所以还想问吗?”世子含笑道。

“不问了。”阿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会劝姐姐的。”

哥哥是很好,可是不用一棵树上吊死吧。

不行,姐姐太固执了。

阿妩想了想,忽然抬头问道:“那这个人,是嫂子吗?”

“如果是呢?如果不是呢?”世子笑容一直没有停过。

“如果是,那嫂子太幸福了,你们就赶紧成亲吧。成亲以后姐姐就死心了。”阿妩思路很清晰,“如果不是……那还成什么亲?哥哥你是不是被逼迫的?”

终于想起问他了。

“算是吧,但是哥哥会处理好,这亲结不成。”世子笃定地道。

苏清欢着急了:“怎么结不成?你想怎么办?还有,你喜欢的是谁家姑娘?有什么苦衷不能去求亲?”

结亲不成很容易结仇;既然是贺长楷想要拉拢的人,那定然也是世子需要争取的,所以这事情必须妥善处理。

不是她不相信世子,而是知道再理智的男人,真的爱上谁,也容易冲动。

比如陆弃当年为她,长安门之变,血洗程家,与贺长楷决裂……

而且,如果真是世子心中所爱,那她也想帮帮他,能不能让他尽快得偿所愿。

女孩子是等不起的,这个时代身不由己的女孩子,更是等不了。

但是苏清欢心里有疑惑,不能当着阿妩的面儿问。

那就是,方昕的那个大丫鬟,不都提前入府了吗?

如果世子不愿意,又岂能答应?

她开口道:“阿妩,去帮你姐姐看看。不要乱跑,别给人家添乱。”

阿妩不想走,她正听到要紧处呢。

就算要去找蒋嫣然,最起码也要知道世子喜欢的到底是谁她再走啊。

看着她磨磨蹭蹭不想走的样子,苏清欢气笑了。

世子道:“阿妩你先去,回头想问什么,哥哥都告诉你。”

“说到做到。”阿妩仰头看着他。

“拉钩。”世子伸出小手指。

阿妩有一瞬间的恍惚——曾经,她和哥哥是这样做约定的呀。

这记忆,已经被时光淹没;可是哥哥,分明还记得。

“拉钩。”阿妩勾起小手指,和他交握到一起。

哥哥的手指上都是硬茧,虽然自己习武也有,但是不像他那般硬。

抬手的时候,世子的手腕露出来,露出一道蜿蜒的伤疤,长长地蔓延到了袖中。

五年改变了彼此,哥哥艰难地走过。

可是双手相交的一瞬间,其间的距离和生疏感,仿佛一下子去了大半。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五章 心里不平衡的陆弃 “哥哥,对不起。”

阿妩哽咽着说完这句话,松开世子的手跑了出去。

对不起,当年怀疑你,防备你。

对不起,这么多年没有关心过你,你却一直记着我。

对不起,用姐姐的事情为难你,我知道你心中扞卫自己喜欢姑娘的坚定。

“这孩子,没头没脑的。”苏清欢见世子的眼神久久没有收回,不由嗔怪道。

屋里的下人早已退下,只剩下了陆弃、苏清欢和世子。

苏清欢开口道:“你和方昕怎么回事?听说你接了她的丫鬟入府,我心里还替你高兴,觉得这次定然是遇到你喜欢的人了。”

陆弃“哼”了一声。

苏清欢讶然地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你哼什么?

世子忍笑,道:“娘记得徐夫人吗?盐帮的那个?”

“记得。”

这里面有徐夫人的事情?苏清欢一头雾水。

“方昕和她一样……”

“什么一样?”不是苏清欢愚笨,而是实在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喜欢女人。”

“啊!”苏清欢震惊,“那你们俩是商量作假?”

形婚?这些小崽子们,倒是把几千年后的东西先搬过来了。

陆弃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可是他现在不想搭理世子,便老神在在地敲着桌面,满脸的“你继续编”。

“别敲了,心烦。”苏清欢瞪了他一眼。

陆弃:“……”

世子低头艰难地低头忍笑。

多少年过去,娘和表舅之间,还是这样。

人前夫唱妇随,大将军威风凛凛,苏夫人温婉贤惠;人后就……

但是这种二人之间这种默默流淌的温情和轻松,是世子此生不渝的追求。

一天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后,想到有一个能让他轻松相对的人在等他,这种期待,才能点亮黑暗的生活。

“是她主动找我的……”世子一五一十地把两人的计划说了,“所以不会有婚礼。前几天带来的消息已经是她嫡母病危,现在估计……”

估计人已经没了,只是消息没传来而已。

陆弃冷声道:“既然是前几天传来的,你也知道我们来是因为你大婚,为什么不早点说?”

世子心道,为什么不早点说,您老这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让你们回去了,我还如何能见到娘和阿妩,如何能对您先表明心迹?

当然,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对阿妩表白。

这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尤其是知道她知道蒋嫣然对自己的心意后,世子更觉得计划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苏清欢替他解围,嗔怪道:“你当锦奴不想咱们?不为了大婚,就不能见见吗?”

陆弃又哼了一声。

苏清欢生气了,把茶杯重重一放:“陆弃,你今天怎么回事?阴阳怪气的?”

陆弃扭头不看他,世子却又起身跪下了。

苏清欢:“……这是干什么?”

“娘问我心仪之人……”

“是。你这是求我去帮你说合?傻孩子,我不帮你谁帮你?快起来,起来说话。我最不喜欢别人跪来跪去的。”

王府后院哪有个靠谱的?各个都有自己的盘算,谁会真心替世子谋划?

世子叩首道:“多谢娘的成全。”

“你娘没说答应。”陆弃冷声道。

“我怎么没答应?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苏清欢怒气冲冲地道。

为什么有种陆弃吃错药的感觉?为什么处处针对世子?

就算是严父,初初相见,也不用这么疾言厉色。

不,今天陆弃不是疾言厉色,是阴阳怪气。

“娘,我心仪的,是阿妩。”

苏清欢震惊得许久都没说出话来。

陆弃看着端端正正跪着的世子,心道这下你跪着吧,别起来了。

“锦奴,你说的是真的?”苏清欢艰难地道。

其实当年世子没离开的时候,她就有几次隐约觉得不对,觉得世子对阿妩太好了。

但是后来又安慰自己,是妹控而已,不要多想。

难道,世子真的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筹谋这件事情了?

世子把对陆弃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甚至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誓言又说了一遍。

苏清欢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舌头。

“锦奴,你是我带大的孩子,我当然相信,你想和阿妩在一起,是出于真心而不是算计。”

她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

陆弃冷声道:“你要是不舒服告诉我,我接着揍这小子。”

苏清欢这才知道,世子骗她说刚从校场回来才会满身尘土是假话,被陆弃打了一顿才是真的。

她横了陆弃一眼,继续对世子道:“但是你怎么知道,阿妩对你,不会像你对嫣然那般坚决拒绝?”

这话很残忍,尤其是对深藏情愫多年的世子而言;苏清欢原本以为,这么多年他是无心男女之事,心里一直着急,但是现在才明白,不是无心,而是有自己的坚持。

这么多年的孤独,他生生熬了过来。

苏清欢心疼,但是要给他打预防针。

世子脸色变了变,不由想起了小可。

苏清欢看他这般又不忍,叹了口气道:“阿妩大大咧咧,心里完全不想着这些事。我和你表舅原本想让她和小可试试,但是小可明确拒绝了。我只能说,她情窦未开,但是以后到底会喜欢谁,谁都不知道。”

世子听说小可拒绝,心里松了口气,然而很快又变成了不满。

他算什么东西,敢嫌弃阿妩?

“娘,感情的事情没法勉强。阿妩是我妹妹,我更不舍得强迫她。”世子飞快的想着,已经定了主意,“但是她没有喜欢的人,就说明我有机会。如果她有喜欢的人,我……”

这话很艰难,但是世子还是说出来。

“我会成全她。”

那怎么可能?

那得是剜肉剔骨之痛。可是不这么承诺,娘如何能放心?

陆弃冷冷地扫了世子一眼,没有作声。

他养大的狼崽子,性情如何最是清楚。

世子的性格像他,定了主意就百折不回,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陆弃的立场是:你不能退缩,退缩了就滚;你不能强迫我的宝贝,否则我宰了你。

总之,你必须让阿妩喜欢上你。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六章 豁达 苏清欢显然也知道世子的性格,看着他严肃地问:“你当真能说到做到?”

她不愿意承认和面对,但是心底知道世子心有猛虎,狠辣果决。

这也是为什么她要先把小可摘出去的原因。

世子垂眸苦笑:“很难,但是我努力。有一点娘您尽管放心,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伤害妹妹的。”

苏清欢轻叹了一口气:“你打算跟阿妩说清楚吗?”

“原本是的,”世子眼中难掩失望,“可是现在觉得,这不是个好时机。”

蒋嫣然横在两人中间,无法忽视。

踢不走,拔不掉,甚至阿妩这个傻孩子,还一心想促成她与自己。

“你心里有数就好。”

陆弃接口道:“既然没有大婚,咱们早点回去。”

世子闻言面上闪过焦急之色:“表舅,军营中有小萝卜坐镇,您和娘就多呆几日吧。”

陆弃阴恻恻地道:“那我让阿妩先回去照顾两个弟弟。”

世子:“……”

他暗暗对自己说,表舅变了,表舅再也不是那个一心提携自己的又严厉又稳重的长辈。

现在他是一个被人抢了心头肉的幼稚男人,也是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准岳父。

想要娶人家的女儿,能怎么办?

忍着。

苏清欢道:“千里迢迢都来了,怎么不能多住几天?”

虽然世子倾心阿妩这件事情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但是严格来说,这也并非什么丑事,有什么理由不管世子,不多留几日呢?

陆弃只冷笑,不说话。

苏清欢问了世子一些和王府之间的关系以及后院的话题。

陆弃按捺不住站起来道:“走,跟我出去,我考校一下你这几年练武有没有偷懒。”

苏清欢:“……他一年三百多天,能有二百天在前线,早有大蒙人替你考校了。”

世子身上落下的伤疤一定不会少,想到这里她心里就很酸涩。

“你不懂。”陆弃摆摆手。

世子笑道:“是。娘您不用担心,表舅会手下留情的。”

陆弃:“呵呵。”

他们两个出去切磋,苏清欢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世子怎么就对阿妩情深不悔了呢?

这么多年,他孤孤单单一个人过着,身边一个知心人都没有。

男人对女人的依恋,不仅仅是身体上,也是渴望在疲惫的时候,在与这个坚硬的世界碰撞得伤痕累累之后,能有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听他倾诉,温柔开解。

每个男人,在所爱的人面前,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不,是把长不大的那面展露出来。

可是世子没有,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未来,所以甘愿忍受现在的孤独。

阿妩?

苏清欢头更疼了。

从小到大众人手心中的宝贝,性格傻白甜,根本对情事一窍不通。

她知道自己中意小可,还傻乎乎地跑来跟自己讨论,完全没有羞涩。

蒋嫣然?

苏清欢不想再想下去,出门观战。

陆弃和世子打得难舍难分,势均力敌,苏清欢也看不出来胜负,便悄悄问清然:“你说谁能赢?”

清然的功夫比清婉好,性格随娘,也是个直筒子。

“奴婢觉得将军和世子都收着,没使出全力,奴婢看不出来。”

没使出全力就好,苏清欢懒得管他们,招来个小丫鬟,让她引着自己到明锦替她安排的院子里去。

明锦正在跟蒋嫣然说话,见到苏清欢来,两人行礼。

明锦谦逊道:“府里简陋,怠慢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苏清欢笑道:“你父亲是风雅之士,这样的布置还说简陋,我们府里便没法让人进门了。你刚回来,要安顿的事情肯定很多。我们来叨扰,世子也来了,都要你忙活,快去忙吧。”

明锦猜测她是想休息,道谢后带着府里的丫鬟退出去。

“嫣然……”

“夫人,我知道您要说什么。”蒋嫣然微笑着对面色纠结的苏清欢道。

“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世子想要携手一生的人是阿妩。”

“如果是别人,我或许嫉恨。但是对阿妩,我没有……”

苏清欢拍着她的手背道:“我知道你没有。只想说,这些年,你太难了。嫣然,放过自己好不好?”

“夫人,如果能,我何至于到今天都走不出来?我想过了,这辈子就这样过。”

“其实一个人过,没什么可怕。看到他们过得好,我真的很高兴。”

对于很多人来说,爱是占有;但是蒋嫣然没有,对她来说,爱是旁观,只要看见他过得幸福,她就很安心。

“夫人,对阿妩,我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感情;对世子,却是没有任何因由,只是因为他是他。”

“阿妩的性格,找世子很好,他会宠着阿妩的。”蒋嫣然声音从始至终都很清冷。

“您真的不必担心我。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很清楚现状,也明白自己的选择。”

“我只担心,阿妩对世子……我怕到时候世子会用激烈的手段……”

竟然和苏清欢的担忧一模一样,丝毫没有想到自己。

苏清欢心疼她,可是又倍感无奈。

一个什么都想得通透的人,谁也无法劝动。

世子没有留下吃饭,他不能在明府逗留太久,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晚上用过饭,陆弃回到院子里休息——其实这于理不合,陆弃不该进二院,但是明唯特意吩咐如此,而且明府没有女主人,不怕尴尬,所以陆弃便和苏清欢住在一起。

苏清欢担心陆弃还想不开,便宽慰他道:“阿妩那般性格,不是知根知底的,真的很难放心把她托付出去。”

陆弃深深叹了一口气,许久后才道:“我没想那么快答应。但是锦奴以天下起誓,我还能怎么为难他?”

苏清欢在这个问题上比他豁达:“儿孙自有儿孙福。阿妩小,锦奴要走的路很长,未来要遇见很多磨难和诱、惑,这些都是试金石,能试出来他对阿妩真正的感情。”

而且她没说的是,他们替阿妩遮挡了太多风雨,感情上的事情,无论困惑也好,矛盾也罢,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七章 深夜私会(一) “我知道,所以才手下留情,没有把他的肋骨打断。”陆弃冷声道。

苏清欢:“……这件事情以后我们就当不知道。锦奴愿意现在跟阿妩表明心意也好,愿意再等也好,我们都不要干涉。”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陆弃闷闷地“嗯”了一声。

苏清欢知道他不会高兴,但是没想到这件事情对他的影响那么大。

一直在赶路,所以身体很疲乏。

虽然知道陆弃在身边辗转反侧,苏清欢还是很快沉沉入睡。

爱女成痴的陆弃怎么也睡不着,心烦意乱,甚至开始生苏清欢的气——怎么就那么心大?一点儿不为阿妩的将来担心吗?

但是埋怨归埋怨,他也怕自己影响苏清欢睡觉,便披衣起身,在廊下站了许久,看露湿石阶。

月光惨淡,万籁俱寂。

深夜也不怕撞到女眷,陆弃缓步出门,顺着院外狭长竹林旁的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踱步。

虽然世子人品他信得过,但是未来那么漫长,他变了呢?

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一生的幸福,就要这样交付给别人?但是如果坚决拒绝这门亲事,日后可还能遇到世子这般宠溺阿妩的人?

至少过去和现在,世子对阿妩的好,陆弃看在眼里。

世子主意正,生母不在,嫡母疏远,阿妩以后倒是不会面临什么长辈刁难的问题。

可是世子有时候心思太深,自己都看不透,阿妩能驾驭得了他吗?

怕是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

不知道走出去了多远,陆弃似乎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应该是已经走出来很远了。

苏清欢如果半夜醒来找不到自己会担心的,陆弃决定循着路回转。

可是抬头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竹林中有一点火光,一瞬即逝。

陆弃瞬时警觉,整个人像警惕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潜入竹林。

“姚小可,你给我说清楚!”阿妩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睡意。

是他们两个。

三更半夜,加上阿妩的这声斥责,陆弃的心瞬时绷紧。

现在这关口,如果小可对阿妩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小可是个好苗子,千万不要想不开喜欢阿妩。

因为世子的小心眼也随他,真会对小可不待见。

陆弃忽然明白了苏清欢故意撇清小可的用意,他都没想到这一层,她果然心细如发,又反应极快。

因为陆弃刻意隐藏了形迹,两人没有发现。

“阿姐,姑奶奶,别动那灯笼了。”小可道,“一会儿让人发现我就死了,还是死无葬身之地那种。”

阿妩半夜睡得好好的,就听小可在门外学野猫叫——这是两人独有的暗号,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事情,结果穿上衣服跟他出来,被他带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他还鬼鬼祟祟不肯说清楚,顿时就怒了。

“你不说清楚为什么不让我睡觉,我就打死你。”

“阿姐,你别咋咋呼呼。”小可“嘘”了一声,“我说什么,你都不要一惊一乍。”

“知道了。”阿妩懒懒地道,“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天?这么古怪!姚小可,你不会是冒牌货吧。你哪边屁股上有刀疤?快说。”

“阿姐,别闹了!”小可十分警惕地查看四周,“真是生死攸关,甚至关乎将军府未来的大事你知道吗?”

阿妩听他话音是难得的严肃,不由站直了身体,“你说。”

“蒋姑娘暗示我,世子喜欢你,让我离你远点。”

陆弃蹙眉。

蒋嫣然竟然知道世子的心意?那她……

“姚小可,你做梦没醒吧。”阿妩快要跳起来,“你这么造谣我哥哥,我真的打你!”

“我也希望是假的。”小可把蒋嫣然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妩迟疑片刻:“姐姐说得或许是别人吧。不过,谁喜欢我呢?眼睛瞎了吗?”

她天天混在军营里都快晒成煤球,说话粗声粗气,谁会看上她?

真应该先找娘看一下眼睛。

“我仔细想过了,除了世子,谁还让人那么忌惮?”小可十分聪明,“后来世子其实被将军打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反正我觉得蒋姑娘不会骗人的。”

除了喜欢世子到奋不顾身这点不可理解,蒋嫣然是个做事很有章程,说话极有分寸的人。

小可对她深信不疑。

阿妩沉默了半晌:“我还是觉得不可能。那是我哥哥啊!或许姐姐也误会了。”

她也没觉得蒋嫣然有必要说谎,可是万一她想错了呢?

陆弃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苏清欢让他淡定,让他顺其自然的话,不由觉得还是她有智慧。

比如谁之前能想到,阿妩是会以这种方式,第一次知道世子对她的感情的?

在三更半夜的竹林中,由另一个男人,不,男孩,她青梅竹马来告诉她,而且是这样一种惊慌失措的态度。

“阿姐,蒋姑娘多么聪明的人。她既然说了,肯定是证据的。”小可劝阿妩面对现实。

“可是姐姐喜欢哥哥,哥哥怎么能喜欢我呢?而且哥哥马上都要成亲了。”阿妩不敢置信地道。

她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还是一个噩梦。

哥哥真喜欢她的话,她该怎么面对姐姐?

不,姐姐甚至已经知道了。

“阿姐,你别傻了。”小可急得直跺脚,“世子将来是要问鼎那个位置的。”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天空,又怕夜黑阿妩看不清,道:“是要有三宫六院的!现在他娶正宫娘娘,以后还有妃子呢!不过按照将军的地位,多半会让你做皇贵妃,甚至废后让你做皇后也是可能的。”

三宫六院?

那不是戏文上的事情,怎么就跟她扯上关系了?

阿妩有些茫然。

“阿姐,我是在宫里长大,被冷宫娘娘养大的。”小可真的着急,“我知道宫里的女人多难过。那是个大牢笼,管你多好的女人,进去之后都会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所以你一定不要嫁给世子。”

他其实还想说,世子不成功便成仁,到时候是诛九族的,阿妩可不能被连累;世子若是成功,也会有很多女人……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八章 深夜私会(二) “阿姐,蒋姑娘合适嫁给世子,她不怕斗;你不行,你傻乎乎的,肯定算计不过那些女人。”小可道,“后宫真是个吃人的地方,你千万不能去,做皇后咱们也不去!”

因为在那里长大,所以知道那里的可怕。

阿妩是小可愿意用生命护着的人,所以绝对不肯让她迈出这一步。

到现在阿妩还觉得小可在说别人的事情,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闷声道:“宫里让你说得像十八层地狱似的,你从前怎么都没跟我说起宫里的事情?”

“那是什么好地方?捧高踩低,吃人不吐骨头……”小可嘟囔道,“阿姐,你长点心吧。”

“要是哥哥真喜欢我,我,我也不能答应。”阿妩喃喃地道,“我怎么能跟姐姐抢呢?”

“不是。”小可道,“你抢也不要紧,蒋姑娘的意思是,她根本知道世子不喜欢她,也不做梦能嫁给世子。可是问题是,世子不能嫁,你们谁都不能。”

世子行事作风,小可那么崇拜他,自然也了解。

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

所以蒋嫣然才会那般提醒自己。

其实世子对女人如何,根本不影响小可对他的崇拜;在小可的认知里,为了目的联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历朝历代,多少枭雄都是走这条路壮大自己的?

可是问题是,这个女人是阿妩,他就不能袖手旁观了。

他不知道世子是真的喜欢阿妩还是有其他原因,但是觉得总不会那么单纯的喜欢。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又隔了五六年,非要说世子喜欢阿妩?

他喜欢个6!

世子知道阿妩是圆是扁?想得还不是兵权,看重的还不是她父亲和弟弟?

“阿姐,你有喜欢的人吗?”小可急急地问。

现在时间紧迫,又在明府,这是世子的地盘里,如果他被抓到夜会阿妩,世子知道能活剐了他。

小可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早晚要被阿姐连累死。

他已经闻到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的气息。

“我们俩天天在一起,有没有你不知道吗?”阿妩没好气地道。

“阿姐,话可不能这么说。”小可瞪大眼睛,“说得像咱俩好似的!”

“咱俩不好吗?”

“好,可是不是那种好!”小可咬咬牙道,“你快别磨叽,没有喜欢的人是不是?那咱俩凑一对吧。”

前途什么先不想了,眼下保住阿姐最重要。

阿妩往后退了一步:“我才不要,你又不喜欢我。”

“要打消世子的念头,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小可道,“而且要快。”

阿妩喃喃地道:“哥哥有那么可怕吗?行,就算姐姐和你说得都是真的,哥哥喜欢我,可是我不答应,他也不能勉强我啊!”

“世子人是很好,可是也真能勉强你。或许觉得勉强一时,强扭的瓜以后会甜呢?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幸福,阿姐你得慎重。”

“咱俩先弄个假的,回头等你遇到喜欢的人再合离。总之不要入宫。”

小可对皇宫深恶痛绝。

见阿妩没有作声,他继续道:“就算退一万步,世子没有任何算计,就是喜欢你。那以后,他要权衡很多事情,要有很多其他女人。阿姐,你难道真的要过那种斗鸡似的,为了让男人睡在你房间里斗来斗去的日子吗?”

陆弃在旁边听着,有些动容。

小可是真的对阿妩很好,偏偏这个孩子也是,完全没想过感情的事情。

小萝卜告诉过他,小可因为不想占便宜,完全没想过娶阿妩。

可是饶是如此,因为担心阿妩,就愿意冒着被世子记恨,前途尽毁的危险而娶她。

你风光时,我绝不上前;你落难时,我风雨无阻。

陆弃这瞬间心里发狠,贺明治,不是只有你一个选择。

你将来要是对不起阿妩,我就把她嫁给小可。

这个消息对于阿妩实在是太震惊了,她喃喃地道:“小可,我怎么到现在都觉得不能相信呢?”

哥哥,那是她当成亲哥哥看待的人,怎么忽然就喜欢她,甚至想娶她了呢?

小可叹了一口气:“我想到豁然开朗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阿姐,你得好好想想怎么办。”

哥哥,姐姐……阿妩心乱如麻。

“好了,我得回去了。”小可道,“走吧,我先送你回去。这件事情你心里有数就行,别人不跟你说,你自己千万别主动提起。”

他顿了顿:“将军和夫人在这件事情上,未必能想得明白。你要有自己的主意,打死不能入宫。阿姐,我不能害你,那里真会毁了你一辈子。”

他情真意切,说得陆弃都有些想反悔了。

“我回去再想想吧。”阿妩双手摸了摸发热的脸,“小可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告诉我,我是不是可以假装不知道!”

“别的事情我就真不说了,可是这事情太大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陆弃从竹林中出来,因为担心他们察觉,所以选了和来路不一样的方向。

本以为会是回环结构绕回去,结果走了半天也没找到回去的路。

陆弃约莫着阿妩和小可也应该已经走了,所以沿着原路返回。

回去的时候,苏清欢果然已经醒了,并且穿了中衣靠着迎枕在做针线,显然是在等他。

“半夜做针线,费眼睛。”陆弃上前要抢她手中的针线。

“闲着无聊,便跟小丫鬟借了针线,打算给锦奴绣几条帕子。”

陆弃把针线夺来放在一旁,挨着她坐下。

苏清欢感受到他带回来的湿冷之气,嫌弃地道:“快去把衣服扒了,别坐在床上。从外面带的脏东西都弄到床上了!”

陆弃知道她这方面强迫症很厉害,听话地站起来,道:“我刚才出去,结果遇到了两个人在说悄悄话,便偷听了一回儿……”

苏清欢起身帮他脱衣服,近前的时候忽然蹙眉道:“你这是去哪里了?”

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人迷醉……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七十九章 绿尾绒 陆弃不能告诉她,自己因为世子喜欢阿妩,心烦意乱到失眠,出去走又偷听到了一对小儿女的对话。

“我换了地方睡不着,便出去走走。”

“我是说,你身上怎么会有香气?”苏清欢在陆弃身前蹲下,仔细嗅着他袍子上的气味。

这个姿势……

陆弃低头轻握着她肩膀,道:“你定然是闻错了,你又不用香料,我身上怎么会有香气?”

“不对,你别说话影响我。”

苏清欢的脸都快贴到他袍子上,从腰间到绣着暗纹的下摆都闻了过去。

陆弃有些心猿意马,但是并不想在别人府上闹腾她,便笑骂道:“狗鼻子也没你鼻子灵。怎么现在疑神疑鬼了?难道呦呦还怀疑我在这里有相好的不成?”

“这里。”苏清欢比划着他袍子右边侧面位于膝盖到大腿之间高度的一小块,“这里染上了香气。”

看着她眼神透露出的激动之色,陆弃拉她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苏清欢道:“你记得温雁来之前让人给我带来的药吗?”

提起温雁来,她眼神黯淡了几分。

几个月前,温雁来自觉时日不多,把神医谷交了出去,让人送了些药物给苏清欢。

其实这一日,早就应该到来,但是因为苏清欢和神医谷众多名医不懈的努力,才一次次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延续了这么多年的生命。

期间,也是数次病危,以为不治。

他已经无法起身,更无法动笔,便口述由别人代笔,给苏清欢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语气坦然,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并没有惧怕,而是回忆了和苏清欢多年相交的友谊,字里行间透露出对她的赞赏……

可是这封信,让苏清欢哭了好几日。

她是俗人,终究无法看透生死。

多年来书信往来,探讨的都是疑难杂症,虽未再见,但是对于彼此的医德医术,都十分钦佩。

鱼传尺素,即使不见,也知道他好好地活着。

但是这一次,真的是应该是永别了。

他的身子,彻底地亏空……

陆弃见苏清欢提起温雁来,眸子染上哀伤之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呦呦,人终有那一日,你我亦然。连你都三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咱们的人生,已经走到后半程了。生死有命,谁都得认。”

年轻时候对于温雁来是吃醋有敌意的,后来才明白,他与苏清欢只是志趣相投。

人生得一知己,并不容易。

这也是苏清欢的幸运,他为她高兴,也真的为温雁来的状况而遗憾。

“不管活多久,只求我们能同时离开,不把对方孤零零地留下。”苏清欢垂首低声道,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沾湿。

陆弃把她搂到怀里。

苏清欢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笑意道:“你看我怎么就想得这么远了?咱们继续说药。”

“温雁来给我留的都是珍贵的成药,其中有一瓶最为珍贵的清心丸,我跟你说过,还记得吗?”

“记得。你跟我说过,只有几粒药,关键时候能救命。你还特意让人送了两粒给锦奴让他随身带着。”

“对。”苏清欢道,“清心丸之所以珍贵,既在于药方,更在于原料。其中最难得的一味药材叫做绿尾绒,十分罕见,在极为苦寒之地,采它盛开之时的花蕊入药方可。”

“苦寒之地,花期怕是十分短暂吧。”陆弃一下子就抓到重点。

“对,”苏清欢点头,“花期只有半个时辰。神医谷当初是派出几十名弟子,蹲守了三年,才采到了一丛花的花蕊。别的不说,往返路程也要两年,前后五年有余,耗费万金。”

“你在我身上闻到了这绿尾绒的香气?”

“对。”苏清欢道,“我闻过那药,能分辩出不属于其他药材的香气。所以我刚才觉得很奇怪,你身上怎么会有那种香气呢?”

陆弃想了想:“难道这府里种植了绿尾绒?”

“我不知道。”苏清欢摇了摇头,“但是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如果真的可以移植,不至于这么金贵。但是也没办法说,说不定大家都想错了,有人勘破其中玄机呢?你都去过哪里?咱们现在出去找找,或许能遇到。”

陆弃:“……天太黑了,明天吧。”

“不行。”苏清欢道,“绿尾绒我只听过,没见过,能辨识出来的,只有这香气。花期那般短暂,现在不找出去,白天怕是找不到了。”

陆弃知道她爱药成痴,除了陪她任性,还能怎么办?

苏清欢穿了衣服,陆弃打着灯笼,凭着记忆,带着她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苏清欢走得很慢,然而闻得十分认真。

她都自嘲自己像只警犬。

“不是。”

“没有。”

“继续往前。”

走了许久,苏清欢都开始气馁和急躁了。

“怎么会没有呢?我明明闻到了,现在你袍子上的味道还在啊!”

陆弃:“……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他刚才觉得无法解释竹林的事情,便自发绕了过去。

可是老天看不惯他这么糊弄苏清欢,到底要治他。

苏清欢跟着他钻进竹林里,嘀咕道:“你不是骗我的吧。你好端端地钻到这里面来干什么?难不成真是和人幽会?”

陆弃握着她的大手用了三分力气,以警告她不要胡言乱语,道:“我,我本来想解手……”

苏清欢“噗嗤”一声笑了,仔细闻了闻。

陆弃心里有些担心,默默祈祷阿妩没有用香料,否则以苏清欢的鼻子,未必闻不出来。

可是这次老天显然照拂他,苏清欢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

“鹤鸣,你把灯笼给我!”苏清欢道。

陆弃把灯笼塞到她手里。

苏清欢蹲下身子,四处查看,终于在竹子下面找到了一株并不显眼的植物。

看她凑上去,陆弃沉声道:“是这个?”

他从她手里接过灯笼替她照着,让她能腾出手来仔细研究。

“是这个花苞!”苏清欢指着上面一个绿色的小小花苞道。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章 抽丝剥茧 陆弃也蹲下身子,把手里灯笼举起来,小小的这片天地被照得还算亮堂。

苏清欢指着上面断了一截的枝干道:“定是你的袍子刚才把这枝花苞挂断了,不知道带到了何处,但是香气却留下了。”

陆弃今天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所以即使沾染上一点儿颜色,也很难辨认出来。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盛开的时候才会入药吗?”

“对。”苏清欢脸上难掩惊喜,“但是我并没有见过,想来有花苞的时候也带着香气。我竟然没想到,绿尾绒在这里也能成活,不知道能不能开花。”

陆弃道:“咱们在明府也能待一段日子,既然你这么珍视,让人看着便是。”

苏清欢道:“也不知道是不是明大人特意让人种的……”

真的好想夺人所爱怎么办?

“不会是特意种的,”陆弃道,“你看这里多偏僻,而且只有这一株。倒像是被鸟儿衔来一粒种子,偶然间撒到这里。不知道应和了什么天时地利人和,才长出这么一株来。”

苏清欢笑道:“那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绿尾绒的种子有迷幻作用,会让人产生幻觉。据温雁来跟我信中描述,他们当地居民,会用绿尾绒的种子配药审问犯人,很多时候能审问出真相来。”

陆弃不太信:“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作用,那岂不是人人都没有隐私可言?”

“有时候有用而已。”苏清欢笑道,“就是治病也没有药能保证十成的效果。能奏效十分之二三,也算管用了。再说,这也只是听闻而已,很难辨认真假。”

“来,我们找找,被你袍子刮下来的那花苞哪里去了?没什么粘性,应该就在这附近。”

两人举着灯笼认真地找,衣袍与竹枝哗哗碰触,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人来了。”陆弃忽然警觉。

苏清欢有些心虚,但是随即又自我安慰地道:“没事,我们就说出来散步。”

陆弃:“……”

下半夜,两人到竹林里打着灯笼散步?

衣衫被竹枝刮得凌乱,头发都散了,这样散步?

偷、情还更像一些。

片刻后,外面传来明唯的声音:“将军和夫人半夜好雅兴。”

苏清欢面红耳赤,没过脑子,下意识地道:“请明大人进来叙话。”

说完这话,她觉得有些不对。

人家打趣他们两个夫妻半夜野,合,她竟然张口就邀请人进来?

尤其是明唯身后定然跟着下人。

苏清欢觉得自己的脸彻底不要了。

陆弃沉声道:“明大人请屏退下人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出来。”

苏清欢拉拉他的衣袖,低声道:“不请他进来看看?”

“人多口杂。这件事情还有蹊跷,回去我再跟你解释。先听话。”

苏清欢虽然很懵懂,但是听他这么说了,也没再坚持,整理了下头发跟他一起出去。

她低着头,不敢看明唯,总觉得他面上应该带着玩味的笑容。

“明大人,我有事跟你商量。请到书房等我,我先把内子送回去再去见你。”

明唯一脸“我信你才出了鬼”的打趣模样,却不想苏清欢难堪,便拱了拱手先转身离去。

这陆弃也太能信口开河了。

不过他打扰了人家夫妻,也并不是君子。

他只听下人禀告说他们出了院子,便想来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想走到竹林边便听到

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弃把苏清欢送回去,道:“你先好好休息。绿尾绒我会让暗卫盯着,我去找明唯谈公事,别等我。”

“真的有事?”苏清欢下意识地问。

“嗯。我怀疑这其中有阴谋,但是我不敢肯定。”

苏清欢知道这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便道:“那你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陆弃摸摸她的头,转身快步出去。

这一去,彻夜未归。

第二天过了午时陆弃才回来,跟苏清欢解释了缘由。

“锦奴当时定下计策,只与季先生和明唯说了,并未告诉别人。谁泄露出去的,一直是未解之谜。”

苏清欢:“这一切,都是锦奴的计划?那嫣然?”

“嫣然现在安然无恙。”陆弃沉声道,“锦奴也是不想大婚,所以想借此夺权,要把原配的名分留给阿妩……这些都不细说……”

“你说绿尾绒种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好像有一道光闪过。”

“我怀疑,明唯被人用了那种子,泄露出去了计划。”

“明唯也赞同我的想法。”

苏清欢震惊地看着陆弃:“谁能有那样的本事,拷问明大人?”

“不是拷问,是下毒!”陆弃斩钉截铁地道。

“你们两个讨论商量了这么久,可有怀疑的对象?”苏清欢试探着问道。

明唯十分谨慎小心,能够接近他并且给他下药的,还能让他毫无防备中招的人,并不多。

而且,很可能是极为熟悉之人。

这事情,细思极恐。

“明旭。”陆弃口中吐出两个字,十分笃定。

苏清欢因为震惊而嘴唇微张,眼睛定定地看向陆弃:“怎么会是他?”

明旭是明唯的第三个儿子,她知道。

明唯性格有古怪之处,三个儿子都已经成亲。

而成亲后就被他撵出去分府另过,毫不扶持。

而且他很明确地对三个人说,谁将来有出息,他的家业就是谁的。

三人都是庶出,没什么尊卑;但是连长幼都不管,完全竞争,这是狼性法则,很有超前意识。

陆弃道:“虽然暂时没有证据,但是八九不离十。”

“动机呢?他为什么要帮助大蒙人?”

“明旭是明唯三个儿子里最不成器的那个,可能被明唯忽视,便怀恨在心,想要做些什么事情证明自己。”陆弃淡淡道。

“用叛国证明自己?”苏清欢醉了,但是她随即道,“捉贼捉赃,还是等证据确凿再给人定罪吧。”

“当然要慎重。这事情咱们不管,静观其变,明唯自己清理门户。”

明唯的能力,苏清欢当然相信,但是想到这是对自己的亲儿子动手,她对明唯还是有些怜悯。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一章 夜探世子府(一)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并没有什么异常。

明锦每日一早就来伺候苏清欢,一直到晚上才离开,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便连一向挑剔的蒋嫣然都挑不出来毛病。

“阿妩?阿妩?”苏清欢嗔道,“你在干什么?锦儿妹妹唤了你几声你都没听到。”

阿妩茫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什么?娘您说什么?”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小可跟他说的话,一会儿觉得荒诞,一会儿觉得或许也有可能;一会儿觉得哥哥才不是那般人品卑劣要算计爹的军队,一会儿又觉得就算渴望,也无可厚非,带兵打仗,谁不是多多益善?

刚才她在想,哥哥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想着想着就入了迷,完全没听到母亲她们聊天的内容。

明锦替阿妩解围:“阿妩姐姐一定是在府里这几天太闷,想着出去走走吧。”

阿妩顺着她的话道:“是啊,好无聊。”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你这猴子,到哪里也拘不住你。”

明锦看着苏清欢道:“要是阿妩姐姐想出去走走,也未尝不可。这里虽然民风保守,但是街上也不乏十几岁未出嫁的姑娘……”

没想到,阿妩道:“改天吧,咱们玩就要玩得爽。今天都这时候了,娘,姐姐,锦儿妹妹,你们说话吧,我去找小可练拳脚去。”

苏清欢笑道:“走吧走吧。”

蒋嫣然也见怪不怪,只有明锦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阿妩想干什么,只要不是坏事,哪怕与世俗并不相容,苏夫人也不反对。

这般随心所欲的畅快日子,在娘家府里做娇客的时候没有过,日后出嫁了,更不可能有。

然而便是这种感慨都要压下去,她还得打起精神找话题,陪苏清欢聊天。

好在苏清欢真是一个宽和风趣的长辈,这几天她过得都很愉快。

阿妩出门后却并没有真的去找小可。

这几天,她连小可也不想找了。

小可那样说哥哥,她将信将疑,觉得自己现在关于哥哥的事情不能再跟他商量,会被他的主观带歪。

她得自己冷静地想,睁大眼睛去观察,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世子说清楚,然而等了几天,世子都不再来了,她着急也没用。

阿妩心里有个大胆的计划——今天晚上要夜探世子府。

本来下意识地想让小可陪自己,但是最后她还是咬咬牙,决定自己去。

娘说过,要做一件拿不定主意的事情前,想想最坏的结果。

如果真的特别想做并且能接受最坏的结果,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做。

夜探世子府的最坏后果就是被发现,被抓住……

没事,她不反抗,自己不会受伤,也不会伤到府里的侍卫,直接去见哥哥就是。

反正她也是要去见哥哥的。

只不过心里对哥哥现在的日子有些好奇,想偷偷摸摸去观察一番再现身而已。

她不肯承认,但是内心深处,确实想看看哥哥和后院的女人是如何相处的。

那些女人不好吗?为什么他还要喜欢自己呢?

而且,为什么爹只喜欢娘一个?哥哥却能同时喜欢好多人?

在阿妩心里,爹和哥哥都是很好的人,可是在女人的事情上,他们截然不同,让她觉得很茫然。

好人,难道不应该从一而终吗?

不懂,越想越不懂。

阿妩回去睡了一觉,养精蓄锐,又找出自己的夜行衣准备好,心里庆幸出门的时候还带了这个,只是没有小可的配合,自己去做“坏事”,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晚上吃过饭,阿妩说头疼,蒋嫣然摸了摸她额头,发现有点热,要给她诊脉,阿妩不让。

“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吹去散步吹了风。姐姐我不要你看,看完又要给我开苦药。”

苏清欢皱眉道:“不能讳疾忌医。过来,娘给你看看。”

“那还是姐姐吧。”阿妩嘟囔道。

蒋嫣然替阿妩诊脉后道:“脉象来看没有什么事情,或许真的就只是吹风,早点回去休息,多睡睡就好了。”

阿妩心中得意,她就知道,装病这招,即使姐姐是大夫也能糊弄过去。

这叫关心则乱。

“嗯。”阿妩摸了摸头,“娘,姐姐,我先回去了。”

出了门,她摸了摸袖子里依然很烫的鸡蛋,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诸葛在世,别提多得意了。

用这个在额头滚一滚,啧啧,效果不错。

阿妩回去换了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在明府后门外面的小巷子里,她忽然顿住脚步,扭头娇俏一笑:“别担心,我去世子府,你们都悄悄的,谁让世子府的暗卫发现,我就不要你们了。”

挂在檐下的灯笼,照出少女脸上明艳灵动的表情。

几个暗卫你推我,我推你,最后终于推出来一个人现身,拱手道:“是,大姑娘。”

小主子很照顾人,但是就是这调皮捣蛋劲,让人头疼。

从小到大,她身边的暗卫因为年龄和其他原因换了四五波,每次新旧交接,新人听到的话都是“保重”,然而不用一个月,新人就发现,保重太难了。

哪个跟着大姑娘的暗卫,没有屁股开花,那就是履历不完整。

没办法,跟着吧。熬过去这两年,以后前程光明,谁都高看一眼。

更何况,大姑娘也自有好处。

阿妩身形灵活,在黑暗中闪躲腾挪,虽然地形不熟,还是稳稳地躲开了上京城中密集的巡逻将士,准确地摸到了世子府。

要知道,她只是在明唯书房中看了一眼上京的舆图,便牢牢记住了。

“是这里没错了。”阿妩看着高高的墙自言自语道。

她蒙上了脸,环顾四周,纵身一跃,身轻如燕地跳上了墙头,潜入府中。

世子府太大了,她在里面转啊转,好容易找到世子的书房,却发现他并不在书房中。

这个时候,哥哥不在书房,难道已经回后院歇息了?

这可不好,爹娘感情那么好,爹还总在书房里忙到下半夜呢。

玩物丧志,不不不,美色误国。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二章 夜探世子府(二) 阿妩心里觉得,小可一定是乱说的。

哥哥这么早就回后院,至少对后院的一个女人很上心,又怎么会喜欢自己?

要说哥哥是别有险恶用心,她是不信的。

她已经误会过哥哥一次,不想再误会他第二次了。

待会儿见到哥哥,一定要先跟他说对不起,放下心里的这块大石头。

至于喜欢不喜欢,阿妩也决定开诚布公地问,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还是直来直去地好。

可是哥哥在后院哪里呢?

如果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女人“打架”呢?

她看过避火图,知道“打架”是在不该偷看,不该打扰的。

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找到哥哥啊,你这只傻老虎。

阿妩自我嫌弃了一番,打算从书房所在的院子里出去。

“谁?”

侍卫警惕的一声呵斥声,让站在树上的阿妩差点以为自己暴露,脚软跌下来。

她正心虚地要开口表明找世子的时候,就听到侍卫们拔刀的声音和纷杂的脚步声。

竟然是往远离书房的方向而去。

难道是她的暗卫被发现了?刚才他们都没跟进来。

她学了几声蛐蛐叫,长短不一。

声音刚落,便传回来一模一样的蛐蛐叫。

这是她和暗卫的暗号,也就是说,他们也安然无恙,没有被发现。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不明所以的时候,忽然看见院子里潜入两个黑衣人,一起直奔她所在的这棵梧桐。

电光火石间,阿妩忽然明白,刚才是调虎离山之计,把世子身边的暗卫都调走了。

可是他们的目标是自己?

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今天计划来世子府,并且一路跟上还没有被发现?

身体已经下意识地进入防备的状态,甚至想主动出击,抢占先机;可是阿妩还是在关键时候控制住了自己。

她很快发现,自己的镇定是有用的。

因为那两个黑衣人,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

他们快速地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在树下动作起来。

借着薄薄的月光,阿妩看清楚他们挥舞的是……铲子?挖坑?

这是要干什么?

阿妩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不让自己被发现,同时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的动作。

来人显然速战速决,他们很快地挖好了坑,把什么东西埋进去,然后又继续挥舞着铲子把坑填好。

填好之后,他们很是谨慎地把坑踩实,然后在上面洒上薄土,努力做成跟旁边一样的模样。

这项工作做得倒是很细致,没怕浪费时间。

“走。”

阿妩听见其中一人的声音,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跑出去,想想给暗卫发了个信号示意他们去追,自己则听听周围动静,发现那些傻侍卫还没有回来。

“哥哥这些侍卫太傻了,调虎离山都不知道。”

阿妩默默地吐槽,从树上跳下来,想想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簪子,在刚才两人埋东西的地方刨起来。

她头上戴的可不是普通的簪子,这是鬼手张用陨铁所做,比黑衣人的铲子尖锐坚硬地多。

可是到底不是用来刨地的,阿妩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东西挖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眼睛眯了起来。

是个巫蛊娃娃!

看着上面满满的银针和隐隐写着什么的布条,阿妩的心“怦怦”地跳着。

历朝历代,因为巫蛊死了太多的人,所以人人闻之色变。

这些潜进来的黑衣人,调虎离山,然后把这个坏东西埋下,祸心很明朗了——他们是要嫁祸哥哥行巫蛊之事。

如果不是她今天也在,后果不堪设想。

哥哥和他父王的关系本来就那么紧张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挑拨?

这是要置哥哥于死地啊!

阿妩后背一身冷汗,被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她心里庆幸又后怕——庆幸她闯进来的,撞见了这一切;后怕的是如果自己不来,哥哥的“罪名”是不是就落实了?

“不行,得让哥哥知道。”阿妩默默地对自己道。

可是哥哥不在书房里,她眼珠子一转,想了一个好主意。

趁着傻侍卫们还没回来,阿妩潜入书房,壮着胆子掏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然后用手护着烛光藏到书桌下,仔细看了看那巫蛊娃娃上的字。

果然写的是镇南王贺长楷的名字。

多大的仇怨,要这么恶毒!

阿妩把文房四宝也偷偷挪到地上,略想了想,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字,然后把一切恢复原状,熄灭了蜡烛。

她走到院子里,回到黑衣人挖坑的地方,挖了个浅浅的坑把自己那张纸埋进去,揣着巫蛊娃娃出了院子。

她得赶紧去找哥哥,告诉他这件事情。

阿妩很快摸到了后院,可是找了一个时辰,几乎把后院翻过来,见到了诅咒彩云的夜音,见到了早已睡下的彩云,见了许多下人……唯独没有世子的身影。

难道哥哥今天根本不在府里?

阿妩最终放弃,带着巫蛊娃娃离开世子府。

悄无声息地回到明府,一切都正常如初。

阿妩默默地钻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在灯下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巫蛊娃娃。

想到自己已经破了这个局,现在又是后半夜,爹娘都已经睡下,阿妩决定明天再去跟他们说这件事情。

至于如何解释自己潜入世子府,在这样的大事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她想弄清楚的那些儿女情长,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可是这一夜的经历实在太过惊险刺激,阿妩根本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浅浅进入了梦乡。

蒋嫣然进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昨天晚上出去了?”蒋嫣然看着地上的夜行衣嗔道。

阿妩看看外面日上三竿,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都这么晚了?”

怎么就睡过去了?她还得去找爹呢!

看着她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衣服,蒋嫣然道:“不用着急,夫人那边我去过了。听说你还没起床,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姐姐,不能不着急。”阿妩跳下床,从床下拿出那个巫蛊娃娃,“你看这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三章 世子府之变(一) 沉稳如蒋嫣然,看到这个巫蛊娃娃,脸色都变了。

“阿妩,你怎么能把这种东西放在床下!”她厉声斥责道。

“姐姐,这不是我弄的。”阿妩急忙解释。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弄的,可是这东西,不管怎样到了你手里,都不应该放在床下。”

蒋嫣然对这种东西很厌恶,也有隐隐的惧怕,所以生气的是阿妩满不在乎,草率处置。

“你哪里找到的?”蒋嫣然继续问道。

阿妩也没有瞒她,道:“我昨天夜里去哥哥府里看到的。”

蒋嫣然蹙眉:“你说在世子府发现的?你半夜里去世子府干什么?”

“我找哥哥有事,”阿妩含糊其辞,毕竟她知道,哥哥是姐姐难以言明的痛,想到小可说的哥哥喜欢自己,所以拒绝姐姐,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我在树上蹲着,就看到……”

她隐去了自己的目的,但是把如何潜入府里,如何发现黑衣人的这些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姐姐你说到底是谁,用心如此险恶?”阿妩晃着手里的巫蛊娃娃,义愤填膺地道,“要让我知道,一定把他大卸八块!”

想害哥哥,她先弄死他算了。

蒋嫣然若有所思。

她在想别的问题,世子书房乃是重地,为什么阿妩能那么顺利地潜入?

要说她技高一筹,那后面的黑衣人又如何解释?

真当世子的书房是菜市场,谁想去便去吗?

而且世子的手下都那么蠢笨,一股脑儿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且之后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再回来?

“姐姐,我得去找我爹说这件事情。”阿妩找了个包袱把巫蛊娃娃包起来,也顾不上洗漱,随意抓了两把头发就往外走。

蒋嫣然跟着她的脚步出去。

“爹,娘,事情就是这样。”

苏清欢果然顾不得问她为什么夜闯世子府,焦急地看着陆弃道:“这到底是谁,和锦奴这么大的仇怨,想要置他于死地?”

虽然这消息来得那般突然,但是苏清欢还是有了自己的猜测。

无非前朝后院。

政事上坐到世子这个位置,身边有多少能人,就要面对多少强大的敌人。

说实话,想要世子死的人太多了,苏清欢对他面临的情况一无所知,连怀疑对象都找不到,只知道想从有动机的角度来找寻证据,无异于大海捞针。

后院的话……上官王妃娘家得力,李慧君心机深沉,处事果断,自己很能打……剩下的那些侧妃妾室,怕是也不乏苏清欢不了解的“宅斗高手”。

这些女人,心狠手辣起来,不亚于任何男人。

说时候,苏清欢更倾向于后院。

因为巫蛊娃娃这种手段,很是阴毒,看起来像后院妇人的手笔。

陆弃沉默片刻,道:“世子府现在估计很热闹。”

苏清欢短暂震惊后很快明白过来,夜长梦多,做下这种局,自然要最快时间揭发,否则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变数。

阿妩却很茫然:“什么热闹?哥哥都不在府里,我反正到处都没找到他。”

“是那些人,迫不及待地要揭发世子。”蒋嫣然替她解疑,“不过既然你换了东西,那肯定就没事了。”

阿妩一脸得意之色,骄傲地道:“那是当然。我在纸上写了那么多奉承镇南王,替他祈福的话,他会不会因此对哥哥刮目相看?”

最好从此父慈子笑,其乐融融……那是不可能的。

阿妩知道自己不能贪心,可是她想镇南王对哥哥好一点儿,这要求不过分吧。

苏清欢沉默,陆弃若有所思。

“我出去让小可去世子府打探一下消息。”

陆弃说完这句话就出去了。

阿妩挨着苏清欢坐下,双手支在小几上,托腮道:“阴差阳错,我竟帮上了哥哥。可是如果帮不上,哥哥这次会多危险啊!娘,您跟爹说说能不能让他帮帮哥哥……”

早点让哥哥能主导大局,是不是就不怕被人利用父子嫌隙陷害了?

“不是将军不帮,而是不知道从何帮起。”蒋嫣然淡淡道,“将军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卷入人家父子的战局中。”

阿妩撅起嘴,若有所思。

这时候,陆弃去而复返。

苏清欢惊讶地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半路遇见小可了?”

陆弃沉声道:“锦奴被抓走了,世子府被查抄。”

阿妩从炕上弹起来,不敢置信地道:“怎么可能?我昨天把那纸都换了,怎么会?”

“说还是从世子府查出了巫蛊娃娃。”陆弃面色严峻。

“不可能,不可能……”

蒋嫣然开口,目光紧盯着陆弃:“将军,查出了几个?”

阿妩恍然大悟,喃喃地道:“难道那些人兵分几路,并不止在书房那里藏下?”

陆弃沉重地点头:“查出了三个。”

苏清欢面色沉重,但是还算平静,她问:“被镇南王的人抓起来了?”

陆弃“嗯”了一声。

苏清欢强迫自己冷静,舌尖都快咬破。

“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地定罪。”她开口道,“总要问清楚前因后果,既然是被陷害的,始作俑者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鹤鸣,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去查验那些黑衣人的来处?阿妩,你不是说让暗卫跟踪去了吗?”

“对对对,我这就去喊他们进来。”正因为自己虑事不周,觉得害了世子,满怀内疚的阿妩慌忙点头道。

片刻后,暗卫中的一人进来,行礼后道:“属下追击那两人,见他们进入了镇南王府,不敢再追。”

镇南王府?!

阿妩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镇南王的那些女人,尤其是生了孩子的那些女人,嫉妒哥哥,所以这般陷害他,对不对?”

“不排除这种可能。”蒋嫣然开口,看着蹙眉不语的陆弃,“但是也不排除,是镇南王所为。”

苏清欢刚才也正想到这里。

镇南王出手的可能性其实更大——他不想见到这个日益壮大、威胁到自己的儿子,想用这种方式解了他的兵权。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四章 女眷暂避 阿妩跺脚道:“那怎么办?怎么才能救哥哥出来啊?”

如果是别人,她还可以站出来证明,自己昨天见到了魑魅魍魉陷害哥哥;可是如果真是镇南王所为,她还去哪里替哥哥伸冤?

因为要审判他的人,正是始作俑者。

苏清欢道:“阿妩你别着急,让爹娘慢慢想想。”

蒋嫣然若有所思。

“阿妩你不用如此担心,”陆弃缓缓开口,“你哥哥在军中的力量,并非能轻易撼动的。大蒙虎视眈眈,这边也不敢内乱。”

苏清欢沉思片刻,道:“我也这般觉得。”

说起来,贺长楷不是一日两日看世子不顺眼了,为什么偏偏此时按捺不住要对他动手?

难道觉得北方大旱,后方供应不足,大蒙和朝廷的军队对他就没有那么强的威胁?

不,贺长楷那么想得到天下,从前卧薪尝胆那么多年都忍了,现在怎么会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自毁长城?

世子若是出事,谁做他的马前卒?

“爹娘说不敢,可是镇南王实打实地做了。”阿妩跺脚道,“现在他不是要罚哥哥,他是要哥哥的命啊!”

巫蛊之事,实在是太大了。

蒋嫣然见她已经心神大乱,带着她出去,把空间留给陆弃和苏清欢。

苏清欢道:“鹤鸣,你先去找明大人。他一直在这里,熟悉情况;对了,别忘了季先生,一起商量。”

这是世子的左膀右臂。

“不对!”

苏清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都知道这是世子的股肱之人,贺长楷也肯定知道。

如果他想彻底拔起世子的势力呢?

现在明府已经不安全了。

陆弃和她想得一样。

两人正说话间,清婉的声音传进来。

“给明大人请安。”

她声音很高,是提醒苏清欢和陆弃的。

话音刚落,明唯已经掀开帘子走进来。

他看着陆弃开口道:“夫人和令嫒,暂时离开这里,我让锦儿先带她们避避风头。世子的事情,我与将军从长计议。”

“好。”

苏清欢也没有迟疑,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让清然喊来蒋嫣然和阿妩出发。

阿妩不走。

“我陪着爹。”她坚决地道,“我和娘不一样,我身手好,不会拖累爹。我还夜探过世子府,记得地形,必要时我能帮上忙。”

让她自己藏起来,得不到哥哥的消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你身手好,所以要去保护好夫人。”蒋嫣然一开口就戳到阿妩的软肋,“保护好夫人,将军才能心无旁骛地救世子。小老虎,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她的口吻很严厉,阿妩咬着嘴唇在犹豫。

阿妩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只要真是对的,她从善如流。

这次也不例外。

“爹,我会保护好娘。您让小可跟着您,他腿快,脑子也灵,有什么事情差他跑腿就行。我不乱跑,也不出门,您放心,记得给我送信就行。”

陆弃点点头。

明唯看着阿妩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是她的女儿,热血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他也想要个这样的女儿,可惜他的女儿,或者对他一味讨好,或者对他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想到这里,明唯开口道:“阿妩放心,你们要去的地方并不远,也在上京城内,但是很隐蔽。”

阿妩乖巧地行礼道:“如此甚好,多谢明大人了。”

苏清欢带着阿妩、蒋嫣然,随着明锦一起登上马车。

她们去的是一处二进的小院子,也在闹市之中,看起来平淡无奇。

明锦进去后先带她们去了小院中别有洞天的藏身之处。

原来,这院里的枯井是一处密道,甚至还有机关可以直接让枯井的井壁上“长出”可控攀援的扶手,让人顺着下去。

“密道通往城外。”明锦从容道,“家父带我走过两次,所以路我很熟悉,夫人和两位姐姐放心。即使城外也被困,密道中有足够的吃食饮水,一年半载都足够。”

如果是平时,阿妩早就嚷嚷着要下去看看,可是世子被抓,她现在什么心思都没了,沉静异常。

明锦并没有带丫鬟,清婉和清然把院里几人住的地方简单打扫了一下,众人一起到屋里坐下。

阿妩托腮仔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捋了一遍,有些疑惑地道:“娘,姐姐,我刚才又仔细想了想,哥哥昨晚不在府里,去了哪里?世子府的防卫,为什么那么薄弱?”

一处潜入人就算了,好几处都被人埋了坏东西。

笨贼在她看来,笨得简直要死,世子府的侍卫,却比他们还笨!

可是哥哥那么精明的人,手下怎么会养笨蛋?

阿妩并不笨,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怎么觉得有种空城计的味道?

苏清欢道:“我也觉得很奇怪。”

对世子的能力,她比阿妩更确信。

蒋嫣然淡淡道:“王爷更知道世子的底细,所以既然谋划了,派出的定然都是顶尖高手。”

阿妩疑惑:“是吗?”

她怎么觉得不像呢?可是没有交过手,她也不敢乱下判断。

蒋嫣然点点头,又对苏清欢道:“夫人您放心,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戴罪立功,逼世子上前线而已。这关头,杀人是不可能杀的。”

见苏清欢凝神思考,她开口道:“夫人,您先歇歇,让明三姑娘陪您说说话,我带阿妩四下检查下这院子。”

阿妩心里有数,姐姐这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跟她一起出去。

“小老虎,你给我说实话,昨天晚上你到世子府干什么?”蒋嫣然眼神犀利,口吻严厉地问道。

姐姐怀疑了!

阿妩眼神闪烁着道:“没什么呀。就是我来了之后,还没单独跟哥哥说过话,所以才想去找他,叙旧,叙旧……”

“阿妩,”蒋嫣然直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对世子的心思后,去帮我向他求情的?”

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情何以堪?喜欢阿妩的世子又情何以堪?

阿妩忙道:“没有,我没见到哥哥。”

“我是问,你的本意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五章 不要脸的是谁 阿妩小心翼翼地看着蒋嫣然道:“姐姐你别生气,我之前确实想问哥哥为什么不喜欢你。但是这次去真不是这个原因……我,我……”

看着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蒋嫣然瞬间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说:“阿妩,是不是小可跟你说什么了?”

她告诉小可这件事情是因为惜才,不舍得见他因此被世子嫉恨、放逐,郁郁不得志。

她也嘱咐过小可不要告诉阿妩,可是看现在的情形,他还是说了。

阿妩低头,面色通红。

蒋嫣然愈发肯定,却没有慌乱,从容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姐姐……”

蒋嫣然长叹一口气:“小老虎,别把不属于自己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你要考虑的是,你是否喜欢世子,如果喜欢,那么你们就是两情相悦;如果不喜欢,那你是否拒绝了不后悔;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选择,不必顾忌任何人,包括我。”

她自嘲地笑笑:“世子娶任何人,都和我没有关系,因为即使没有你,他也不喜欢我。”

可是她没说的是,原本她矢志此生不嫁,可一旦这成为阿妩的精神负担,恐怕她就要重新定义自己的选择了……

阿妩不知道说什么好。

“姐姐,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因为跟你没有关系。”蒋嫣然道,“你也不要为我跟世子说什么,如果他能那么容易改变,也不是我心中崇拜的那个人了。”

“其实阿妩,我对世子,并非你想像的那般。他很厉害,是不是?我就是觉得佩服他,崇拜他,眼光自然被他吸引。”

“你知道,我向来自视甚高,谁也不服,他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或许和我能力不相上下之人,如此而已。”

“真的吗?”阿妩不敢相信,狐疑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微笑着点头:“是。而且我觉得,他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你可以考虑一下他。”

“我,我……”

“我不干涉你,但是也不想成为你的困扰。”蒋嫣然伸手拉住阿妩的手,“如果不是担心小可被世子针对,这个秘密,不该我来告诉你。”

阿妩立刻道:“我不会告诉哥哥是姐姐说的,我只假装不知道,等哥哥……”

等哥哥跟她说,她该说什么呢?

人为什么要长大,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困扰?

“都不要紧。”蒋嫣然脸上露出自嘲之色:“世子一直不喜我,不差这一条。阿妩,如果现在心里很乱,就先不用想这件事,交给时间吧。”

阿妩点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的对。哥哥生死未卜,想这些事情也救不了他。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哥哥救出来。小可怎么现在还不来给咱们送信?”

蒋嫣然没有她这般着急。

因为她觉得,世子对此早有准备,否则那些人不会如此轻易得手。

明唯和陆弃也正在探讨这件事情。

聪明如这两个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

“世子府的布防我知道,”明唯道,“不比镇南王府宽松。”

“是细作,还是故意示弱?”陆弃的眉头紧皱,显然在深思。

“将军以为呢?”明唯反问。

陆弃沉默半晌后冷声道:“他们父子的事情,别人插手做什么?明大人还是先把自己府里的细作之事查明再说。”

明唯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了一处,不由露出笑意。

“其实,世子也是被逼无奈了。”

陆弃甩袖,显然对这种说法不屑一顾。

把府里的女眷送走了,这两个人就等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阿妩左等右等,终于在第二天等到了小可。

“小可,我哥哥怎么样了?”她着急地拉住他的衣袖问道。

苏清欢的目光也投过来。

小可苦着脸:“还关着呢,将军和明大人也没有办法,现在什么说法都有,但是都说王爷很生气,世子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怎么会这样?”阿妩喃喃地道。

苏清欢想了一晚上,虽然没有像陆弃和明唯想得那般透彻,但是也大抵知道,世子不会任人宰割。

她听完小可的话,下意识地看向蒋嫣然。

没有谁,比蒋嫣然更在乎世子的安危;她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所以看到蒋嫣然脸上丝毫没有着急之色,她竟然也神奇地安心了。

似乎感受到了苏清欢的目光看向自己,蒋嫣然抬头冲她微微一笑:“夫人可想听听我的想法?”

看到苏清欢点头,明锦又不在屋里,蒋嫣然娓娓道来。

“夫人您跟我说过绿尾绒的事情,说明府出了细作,而且是明大人极为亲近的人。”

阿妩都不知道这些,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

“既然在此之前一直没有把他揪出来,那咱们到了明府的消息,多半也瞒不过他。”

“这个消息,他会传给大蒙。”

“深一步想,如果他站在大蒙的立场,觉得将军和王爷并不融洽,自然希望借助王爷之手除掉将军,所以不排除他把消息泄露给王爷。”

“王爷和将军的微妙关系,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

“即使反目成仇,也不会是不死不休。”

“而且,王爷现在,是想联合将军的。所以便有了后续的这一切……”

话说到这里,阿妩还是云里雾里,但是苏清欢脑海中已经很明朗了。

她接口道:“王爷是想用世子的困境,逼你舅舅现身甚至派兵。”

蒋嫣然点点头。

小可挠头道:“不对啊,世子是王爷的亲儿子,将军受什么威胁?”

阿妩跺跺脚:“他是觉得,我爹对哥哥视若己出,真是不要脸!”

蒋嫣然心里默默地道,不要脸的不止贺长楷,还有贺明治。

世子示弱,将计就计,未必不是在逼迫陆弃出兵。

可是他的意图却是阿妩。

和陆弃联手,逼贺长楷退位的胜算就大了。

他掌权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娶阿妩,毋庸置疑。

他这是见了阿妩之后,再也按捺不住,既用这样的苦肉计让她心疼,更容易接近她,也为了反过来给贺长楷下套。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六章 陆弃的拒绝 苏清欢冷笑一声道:“多少年了,他还是这么多伎俩,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蒋嫣然就知道,苏清欢只能想到贺长楷的算计,是怎么也想不到世子会对她用心计。

世子为了阿妩,也真是对自己下了狠手了。

贺长楷为了逼将军出手,一定会让世子脱一层皮。

而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道理,将军肯定心里明镜一般。

他虽然会帮世子,但是恐怕不愿意他这么算计自己,尤其是还算着自己女儿,所以一定会让他受到教训。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世子必须吃苦。

小可道:“那将军不对世子视若己出,不就没毛病了?”

不在乎,你随便折腾,能威胁到谁?

阿妩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胡说八道,怎么能不管哥哥!”

“阿姐你下手这么狠!”小可往后跳了一步,揉着肩膀嘟囔道,“我说的当然是假装,假装不管。”

“假装也不行。”阿妩很认真地道,“哥哥被下狱已经很惨了,如果再知道我们都不管他,他心里得多难过!”

“难过就难过呗,”小可道,“世子心志坚韧,不会想不开的,等日后再解释便是。”

“放屁!”阿妩气呼呼地爆了粗口,“我哥哥心志坚韧,就活该被抛弃?你要是被抛弃了,回头抛弃你的人再说都是误会,你信不信?”

说着,她扭头看向苏清欢,满眼含泪:“娘,姐姐说的这些都是猜测。如果是哥哥府里也出了细作,所以没察觉到被人陷害呢?如果他不是假装的,现在心里多绝望啊!”

“爹娘不是都说,凡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吗?我们不管哥哥提前是否知道,是否将计就计,咱们该怎么营救他,就怎么营救他好不好?”

“我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我就知道,如果我爹把我下狱,我会难过死;如果娘和姐姐、小可都不帮我求情,我就更不想活了。”

“娘,咱们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想象就坐视不管。”

“娘,我现在能不能想办法去看看哥哥?”

“不能。”苏清欢果断拒绝了她,“你说得有道理,但是不能以身涉险。娘心里有了主意,你不用担心。小可,你回去告诉将军,我想见他,让他有空来一趟。”

小可立刻道:“是,我这就回去禀告将军。”

小可离开,阿妩缠着苏清欢:“娘,您有什么主意?说出来我帮您参谋参谋啊!”

苏清欢不说。

阿妩磨不出来,就偷偷拉蒋嫣然出去问她,可是蒋嫣然只推说不知道。

阿妩失望。

蒋嫣然撒了谎,她其实知道。

苏清欢刚才说话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狠绝,已经泄露了她心中的想法。

苏清欢性格温柔善良,可是触到了她的底线,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而她的家人,毫无疑问,就是这条不可触碰的底线。

所以,世子的目的要达成了。

苏清欢已经被激怒,现在要想给陆弃吹“枕边风”,让他帮世子。

暂时答应镇南王的要求,而后谋求机会,帮世子夺权。

世子挖下的坑,苏清欢跳得毫无防备,义无反顾。

甚至,他对阿妩的目的,也达到了一大半。

蒋嫣然用清醒理智,仿佛置身事外,冷眼看着这一切算计。

她是一个最矛盾的人,心里多多滚热的爱,眼里就有多清冷的凝视。

殊不知,她自己也在别人的棋局中,很快会被人逼到角落。

阿妩焦急地等待小可回来,后者也如他所愿,很快回来。

不过,是他一个人。

“小可,我爹呢?”

小可为难的道:“将军说他有事,这两天都不能来。”

蒋嫣然心里道,看,将军果然是知道的,知道夫人想明白了要求他,也知道他自己对夫人没什么抵抗能力,所以坚决不露面。

苏清欢听完小可的话,一阵无语。

她以为,陆弃真的因为和镇南王较劲,所以不肯出手。

苏清欢知道,自己得想办法说服陆弃出手才行。

她安抚阿妩:“不要着急,你爹肯定在和明大人商量对策。”

原本以为阿妩会闹,结果她点点头,对小可道:“你出去打听一下世子府的情形,尤其是后院女眷,还有小鱼儿的情况。如果她们缺什么,就让明大人出面去送东西去。”

苏清欢十分欣慰,阿妩长大了,考虑事情周全了许多。

院子里有颗柿子树,树叶已经落光,树上挂满了经霜后的柿子,远远看去,小灯笼一般。

等待消息的煎熬时间里,阿妩拉着蒋嫣然出去打柿子。

明锦在屋里陪着苏清欢说话。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跟她打听明旭的情况。

按照蒋嫣然的推测,这件事情应该出在明旭身上,那如果先把他拔出来,事情就能真相大白。

“……我三哥文武都不算突出,但是能说会道;我三嫂温柔贤惠,虽然出身商贾之家,但是规矩上并不比世家女子差什么……”

文不成,武不就,难怪明唯不待见这个儿子。

唯一的优点是能说会道,明唯替他娶了商贾之女,是想他行商?

也许用心良苦,但是商贾地位低微,或许明旭因此就含恨在心,觉得父亲对他不如两个兄长重视。

或许就是这种嫉恨日积月累,让他心理扭曲。

苏清欢能听出来,不管是说哪个兄长哪个姐姐,明锦都努力客观,也努力维护他们。

这真是个乖巧通透的女孩。

对了,这还是个心灵手巧又能干的姑娘。

苏清欢自诩厨艺不错,可是明锦做的吃食更加精致,一看便用了很多心思。

“你昨晚做的那个梅花汤饼,我看梅花形状都不同,不是用了模子的?”苏清欢换了话题。

“夫人心细如发。”明锦温婉地道,“阿妩姐姐喜欢,我看她心情不好,便想做这个。可是厨房简陋没有模具,我便献丑自己动手捏了梅花。”

那是多么细致的工作,多大的工作量!

听了苏清欢的感慨,明锦笑了笑:“横竖在这里没事做,夫人别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七章 再谈婚事 “阿妩,小心点。”

蒋嫣然站得远远的,看着阿妩踩在柿子树的枝杈上,身形灵活地跳转腾挪,不由担心地喊道。

苏清欢从炕上的窗户看出来,见状不由笑骂道:“看看你阿妩姐姐这只泼猴,在树上倒真像只猴子了。”

明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无羡慕地道:“阿妩姐姐功夫好生厉害!”

“她也就这点拿的出手了,想要她安安静静陪我坐会儿,说会儿话是不成的。”苏清欢道,“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是不是生了三个儿子。”

明锦笑着道:“夫人好福气。即使在上京,我也听说将军府的大公子惊才绝艳,二公子乃练武奇才,可惜都无缘得见。现在见了阿妩姐姐,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俩啊,匀一匀就好了。”苏清欢和她熟悉了,说话随意了许多,“她太外向,活得太紫衣;你太内敛,活得太压抑。”

明锦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道:“夫人说得是。”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日子并不容易。”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你爹很好,可是终究不懂女儿家的心事;你没有外家,唯一的姑姑也不在这里……”

是以明锦的过去,没有任何一个慈爱的女性长辈在她身边照拂,一切都只靠自己。

太小心谨慎?不这样,恐怕早被那些姨娘、姐姐、哥哥的吞吃入腹。

“我过得很好了。”明锦很是知足,“如此乱世,能够安身立命,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从前我或许还有不满,但是这次被拐卖之后,一路上见到了太多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穷人,便觉得若是再不满足,老天爷是会降下惩罚的。”

“你这么好的姑娘,遭遇了那么大劫难,以后应该都是好日子。”

苏清欢这些日子默默观察着,觉得明锦性情好,和小可年岁相当,还想着要撮合两人。

可是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陆弃时,后者提醒她:“不要忘了小可的身份。”

苏清欢下意识地道:“小可的身份怎么了?莫欺少年穷。再说,若是刨根究底起来,他是裴璟的儿子,从前身份也是煊赫……呃……”

陆弃含笑看着她:“继续说啊。”

苏清欢撇撇嘴,不无遗憾地道:“我怎么就忘了,认真算起来,小可和明锦是亲戚,而且还差着辈分呢。”

裴璟的母亲,小可的祖母出身明府,是明唯的堂姐。

也就是说,明锦是裴璟的表妹,是小可的表姑。

所以苏清欢现在已经断了给说和他们两个的心思,心里替小可感到遗憾。

但是再转念一想,小可一心建功立业,至少现在不算良人。

正想着小可,小可就来了。

“阿姐你下来,我上去给你摘。”小可进来把陆弃让他给苏清欢送的食盒放下,把袍子撩起来塞到腰间,仰头道。

“我不下去,上面风景好,你也上来。”阿妩咬着又软又甜的柿子道。

“来了。”小可猴子似的,蹭蹭蹭爬上了树,在阿妩身边的枝杈上骑着,摘了个柿子,在前襟擦了擦就往嘴里塞,两条腿晃悠着。

“你们俩小心点,我进去伺候夫人。”

蒋嫣然留下这句话就进去了。

柿子太软,里面的果肉流了小可一手。

阿妩看得满眼嫌弃,把自己的帕子扔给他,“擦擦,恶心死了。”

小可捡起挂在树枝上的帕子胡乱擦了擦嘴,小声道:“阿姐,我偷听将军和明大人说话……”

“姚小可,要死了是不是!敢偷听我爹说话!”

“阿姐,你别不识好人心。不是为了你,我能做这缺德事吗?”小可气呼呼地道,“我当然得听听,将军对世子什么打算了。”

“是哥哥的事情?你卖什么关子,我打死你!快说快说。”阿妩柿子也不吃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小可道:“我没听太明白,大概意思就是将军不会袖手旁观,已经给大公子写信了。”

阿妩松了口气:“太好了,只要爹帮忙就好。镇南王的目的达到,就会放了哥哥。”

小可嫌弃地撇嘴:“阿姐,镇南王目的达到,有什么太好了?你以为将军那么笨吗?肯定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我不就是大将军了?”小可翻了个白眼,“总之呢,世子应该没事。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

阿妩完全忘到了脑后:“什么事情?”

小可急了:“就是咱们俩的婚事啊!这次世子没事,肯定会提起婚事的。如果将军和夫人答应了,你将来很可能就要入宫了。”

“将来的事情,你知道啊!”

“那你要进门就当娘吗?世子的长子都那么大了,回头你生的孩子还得跟他抢东西。别说好好对他怎么样,养不熟的!”

“姚小可,你怎么跟那市井之中的长舌妇人似的。”阿妩嫌弃地道,“我哥哥现在还在牢中,我有心思像那些事情?再说,我哥哥不一定就喜欢我呢!他要没瞎的话,我和蒋姐姐谁好,肯定就能区分出来。”

等哥哥安然无恙了再八卦行不行?

小可刚想说话,忽然见到外面有一个人匆匆像他们所在的院子走来。

“咦?”小可惊讶地道,“那不是明三公子明旭吗?他这是要到咱们这里来?”

阿妩想起蒋嫣然和苏清欢说的细作之事,顿时警惕起来:“是明旭?你认识他?”

“是他啊,我在明府见过他,昨天还是前天来着?”小可道。

“他来干什么?对了,这是明家避祸的地方,他知道也不奇怪。难道是带人来抓我们的?”阿妩喃喃地道。

不行,她得告诉娘和姐姐这件事情。

阿妩飞快地从树上爬下来,跑到屋里道:“娘,姐姐,明旭来了。”

明锦不明所以,道:“家兄可能是奉父亲之命来送东西的……吧。”

她其实很不肯定,因为爹向来不信赖三哥。

苏清欢神情复杂,顿了顿顺着明锦的话道:“嗯,可能是来送东西的。”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八章 偷梁换柱 既然如此,也不是外人,请他进来吧。对了,他就一个人来的吗?”

“回夫人,就他自己。”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明旭并不知道他已经暴露,可是他怨恨明唯,所以像一切明唯可能的敌人,都是他投诚的对象。

所以问题来了,他是代表自己,还是替大蒙,或者替贺长楷跑这一趟呢?

蒋嫣然面色凝重,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明旭这种小人,心胸狭隘,胆小怕死,他自己没有理由来找苏清欢;镇南王如果要对付女眷,应该也不会蠢到找一个男人来。

所以最大的可能,明旭是替大蒙人来的。

想到燕云缙幽深桀骜的眸子,想起他曾经放过的“不死不休”的狠话,蒋嫣然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担忧。

那个男人,实在可怕又讨厌。

片刻后,门被敲响,明锦走到门口问:“谁?”

明旭的声音响起:“锦儿,是我,三哥。”

明锦很谨慎,并没有开门,而是靠在门口道:“三哥怎么来了?父亲交代我在这里住,不许我随意放人进来,所以……”

苏清欢在背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自己是知道实情,所以有所防备;但是明锦并没有因为亲戚的原因就掉以轻心,这点实属难得。

“父亲让我来的。”明旭不慌不忙地道,“他还说,苏夫人也在这里。如果不是父亲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

倒是有理有据。

明锦回头看着苏清欢,见她点头,才把门打开。

明旭进来后看见苏清欢并一干女眷,低头行礼,礼仪上倒是无可挑剔。

他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很像明唯,身材颀长,相貌堂堂。

苏清欢心里想起一句不恰当的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去做卖国贼!

“夫人,将军和家父在府中议事,将军想起一件事情要问蒋姑娘。”明旭从容地道,“因为夫人的住处隐蔽,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父亲差我来走这一趟。不知道哪位是蒋姑娘?”

蒋嫣然朗声道:“是我。”

明旭没敢抬头,等着她答应。

苏清欢开口问道:“不知道将军要问什么事情。”

明旭恭恭敬敬地道:“回夫人,将军和家父商量的事情自然是机密,我并不敢上前偷听,只能听家父吩咐,来替将军接蒋姑娘。”

苏清欢正犹豫着如何拒绝,就听阿妩道:“既然爹有事,那一定很急,姐姐快进去换身衣服去吧。”

说完后,她不住地冲苏清欢眨眼睛,眼神中写满了恳求。

苏清欢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犹豫片刻后才道:“既然如此,那嫣然进去换身衣服吧。”

“我和姐姐一起去。”阿妩拉着蒋嫣然进去。

明旭低头看着地面,一直没有失礼抬头。

一会儿,“蒋嫣然”自己出来,道:“走吧。”

明锦震惊地看向她,然后把目光投向了苏清欢。

苏清欢显然也很惊讶,却很快掩饰过去,道:“小可,你送蒋姑娘走吧。”

小可咬牙切齿地道:“是,夫人。”

阿姐要搞什么鬼!

为什么穿着蒋姑娘的衣服,戴着帷帽冒充她!

虽然她装得连声音都很像,可是这院子里,她也就能瞒着明旭了。

都知道明旭有问题了,为什么不回绝?

可是阿妩先斩后奏,苏清欢也没揭穿,众人只能配合她。

明旭道:“我的马车停在了胡同口,也带了侍卫,所以……”

这是拒绝小可的意思,苏清欢淡淡道:“小可半大孩子,也不会引人注意。带着他跑腿方便,让他去吧。”

明旭只能答应,道:“蒋姑娘请。”

阿妩从容走到前面。

小可提剑跟上。

阿妩坐在马车里,听着马车辚辚而行,偷偷掀开帷帽,把马车帘子也掀开一点儿偷偷往外看。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什么异常。

其实阿妩虽然冲动热血,但是并不笨。

她也想到了,要不就是镇南王,要不就是燕云缙的人,甚至以那个男人骄傲自负的性格和出其不意的行事作风来看,未必没可能是他自己亲自来的。

阿妩想,如果是燕云缙,她和小可联手偷袭的话,未必没有胜算。

政治上男人们的算计她想不明白,但是她想,能拿下燕云缙的话,对哥哥和爹都是极好的消息。

燕云缙大概是喜欢姐姐的……

正胡思乱想间,马车突然停下。

阿妩虽然好奇,但是忙放下了马车帘子,正襟危坐。

这是偏僻的地方,人烟稀少,难道在这里就要动手了。

外面很快传来了刀剑之声,阿妩心里痒痒,但是不敢轻举妄动。

“蒋姑娘,小心!”

小可的声音刚落下,马车帘子就被掀开,一个身材健硕的男人堵在马车门口,瞬间挡住了刚刚透进来的光线。

阿妩一动不动地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之上,静静等着男人发话。

“蒋姑娘,您让我们皇上,朝思暮想啊!”

阿妩心里骂了一句娘,燕云缙那厮竟然没来,来了个西贝货。

说好的艺高人胆大呢?孬种!

再装就没啥意思了,阿妩不动声色地抬起手,道:“你是燕云缙的哪条狗?”

这次,她连蒋嫣然的声音都不假装了。

“蒋姑娘谬赞了,我确实是皇上跟前四犬之首的孟泉,能让我来接您,也是皇上您的重视,哈哈哈哈哈……”

哈你妹!

阿妩手一扬,药粉洒出。

没想到,孟泉早有准备,用帕子掩了口鼻,嘲讽地笑道:“蒋姑娘以为,皇上在你面前吃了一次亏,还不记得防备吗?我来之前,皇上就说过……”

阿妩猛地扑过去,吹毛可断、泛着冷光的匕首横在孟泉脖子上,冷冷地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蒋姑娘有个妹妹,身手极好?”

孟泉被这突变气得脸色涨红,一边骂一边要抢夺匕首。

“偷梁换柱,卑鄙无耻,不是大丈夫所为。”

这对他而言,真的是奇耻大辱了。

可是阿妩的身手,哪里容他在这种情况下反抗?

章节目录 第九百八十九章 智勇双全小老虎(一) 她略用了几分力气,把匕首往他脖子上逼近一分,道:“大名鼎鼎的孟泉将军,要试试脖子和匕首哪个硬吗?不要跟我说什么大丈夫小女子,你这个大丈夫,现在命门被我捏着!”

没抓到大鱼,但是抓到的这个也不算小虾米,打打牙祭还是可以的。

虽然没有过上战场的经验,但是自幼在军营里混,又常与小可不顾规矩的“贴身肉搏”,这种情况下,虽然力量悬殊,阿妩还是牢牢地掌握了主动权。

“小可,停手,孟泉被我拿下了!”

外面的人听到这话都不敢再打了。

小可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他一开始就没想到过会是燕云缙来,所以听到是孟泉,在他看来已经是很大很大的收获了。

当然,也是冒险。

小可对双方大将如数家珍,这个孟泉,若是类比,虽然比不过陆弃跟前的刘均凌和杜景,但是也能比得上世子跟前的汪恒。

擒贼先擒王。

既然孟泉被俘,剩下的人自然不敢造次,六个人一起束手就擒。

而明旭,早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阿姐,他们怎么处置?”小可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道。

阿妩看着他左臂被划了一刀,被他用帕子绑着,看起来问题不大,便笑着打趣道:“姚小可,你不错啊,轻伤不下火线,以一敌六。”

小可“哼”了一声道:“哪有阿姐神机妙算,武功盖世,连孟泉都能拿下。”

“我当然厉害了。”阿妩得意洋洋,“你是不是生气我抢了你的功劳?说实话,咱俩加起来也不是孟泉的对手。就是我利用他掉以轻心罢了。不气不气,以后咱们名正言顺地在战场上把另外三犬都活捉了,凑齐那才叫本事。”

孟泉马失前蹄,一世英名都毁在阿妩手中,心中沮丧,闻言冷声道:“无知小儿,狂妄自大!”

“我无知,可是我擒住了你呀。”阿妩故意气他。

“阿姐,不说这些,先把他们扔到马车上,拉到明府吧。”

“行。”阿妩点点头,抓起一个被绑的结结实实的大男人,像扔木头一样扔进马车里。

孟泉目瞪口呆,不由道:“你是谁?还真有几分本事。”

“我?”阿妩大笑,“你只知道我姐姐,却不知道我?我爹是秦放,我娘是苏清欢,我是秦妩!”

“秦放的嫡长女?”孟泉脸上被羞辱的神色渐退,反而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果然虎父无犬女。”

“不用拍我马屁,我不会手下留情的。”说着,阿妩一用力,把孟泉也扔了进去。

小可:“……阿姐,你能不能不这么暴力?摔断了肋骨怎么办?”

阿妩确实天生神力,后天又有意锻炼,所以扔个把人,真的不在话下。

“断了就断了,留口气让我爹审问就行。”阿妩漫不经心地道,“这种人,死忠于大蒙皇帝,抓到了一定要死。”

孟泉被摔得头昏眼花,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寒冷。

不是怕死,而是秦放的女儿都能讲出这些话,如果他也加入战局……孟泉不敢想象未来。

还有秦妩口中的那个小可,小小年纪,以一敌六,不落颓势,实属少年天才。

要知道,那六个人,都是他的心腹啊!

“阿姐,咱们要快点走,刚才弄出那么大动静,很难不被人注意。”小可道,“而且明旭跑了,我怕他又生幺蛾子。”

“好,夜长梦多,咱们走。”

小可驾车,阿妩坐在旁边,两人一起往明府而去。

可是没走出去多远,果然被官差围住了。

“小可,你去给我爹报信,我来拖着他们。”阿妩沉着道。

“不,阿姐,你去报信!”小可急了,“快走!”

阿妩一句话就让他乖乖听话。

她说:“我不认识去明府的路。”

小可咬牙叮嘱道:“阿姐小心,只管拖延时间,不要动手。”

“嗯,我知道,去吧。”

小可跳上一直跟着的马匹,风驰电掣地离开。

官差过来询问,阿妩一直打马虎眼,没什么正形。

“马车上是什么?”

“我家的逃奴,找回来要发卖。”

“你的同伙呢?”

“我自己抓回来的。”说话间,阿妩看到旁边店铺有拴马桩,那是石头的,分量极重,她却轻轻一拎,举重若轻。

官差们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你是哪个府上的丫鬟?”

“明府的。”阿妩从容道,“我家主人是前兵部尚书,现在的世子谋士明唯。”

官差们看着她的气势,心中基本已经当真,感觉遇到了棘手之事,交头接耳商量着该如何处置。

虽然世子入狱,但是王爷的态度不明朗,世子又是“实力派”,当此乱世,良将难得,世子未必不会转危为安,甚至高升。

所以世子最信赖的明唯,还是没人敢动。

阿妩神色淡定,把手里的软鞭轻轻在另一只手心里敲着。

她耳力目力都很好,所以当贺长楷的依仗出现在后方时,她立刻察觉到了,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贺长楷被众多侍卫簇拥在中间,打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这处,声音威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阿妩心里冷笑,那个不辨是非,小鸡肚肠的镇南王来了!

装什么装?

难道不是听到了明旭的报信来的吗?

阿妩甚至可以想象,明旭这个两面派,不,多面派,肯定是见势不好,到贺长楷面前说他是被大蒙人胁迫的,现在要戴罪立功。

不过现在不是跟小人计较的时候。

贺长楷出现,是要把爹爹的到来,放到明处了。

这两天,爹一直没有出面救哥哥,约莫着贺长楷早就沉不住气了。

想到这里,阿妩大大方方地双手抱拳行礼道:“侄女秦妩,见过王爷。”

“阿妩?”贺长楷看着阿妩集合了爹娘特征的那张脸,假装讶然道,“你是阿妩?你不在边城,来上京干什么?”

阿妩微微一笑:“听闻世子哥哥陷入敌军包围,久久没有得到救援。我爹娘担心不已,带着我来看哥哥。”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章 智勇双全小老虎(二) 贺长楷想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偏偏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他慈父的面具。

贺长楷显然没想到她会在坦诚身份后,立刻如此火力十足的进攻。

他的眉头皱起,然而很快松开,一副慈祥的样子道:“那肯定是谣传。一定是这些年都没有联系,所以对上京的情况不了解。你表哥是我的长子,如果出了事,我自然比谁都着急。”

阿妩心道,就怕你不表演!

“父慈子孝,确实才是正常的。”阿妩笑道,“原来竟是我们误会了。那这里要给王爷赔个罪。”

贺长楷道:“一家人,不必那么外道。你爹娘呢?既然都到了上京,自然应该到王府中啊!我和你爹,情同手足,天下无人不知。”

阿妩心里冷笑,十几年前或许是的,但是兄弟情谊都被你作没了。

你对我娘十几年如一日的敌意,当我是傻的?

她信口开河:“原本我爹是打算带我们去拜见王爷的。但是之后世子哥哥被人诬陷,出了巫蛊之事,我们心急如焚,想要查清到底是谁在挑拨王爷和哥哥的关系,所以才没有去拜见王爷,还请您见谅。”

贺长楷刚想说话,就听她继续道:“不过既然王爷说了,都是一家人,咱们也不必算得那么清楚了。是不是啊,王爷?”

贺长楷心里道,伶牙俐齿,倒像她那个娘。

他脸上笑容微敛,指着马车上已经被官差掀开,五花大绑的几个人问道:“他们是何人?阿妩为什么要绑着他们?”

阿妩道:“他们是大蒙的细作,为首之人自称大蒙四犬之首的孟泉。我怀疑,是他们设计了巫蛊案,想要挑拨王爷和世子哥哥的关系。王爷若是上当,处置了哥哥,那就是中了他们的计谋,自毁长城。”

贺长楷是有些惊喜的。

他没想到,阿妩竟然能够拿住孟泉。

敌军的大将,能够折在自己手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快事。

“我是想把他们送到王府,如果真是孟泉,也算我给王爷送的见面礼。最好,进快为世子哥哥洗刷冤情。”

贺长楷假装痛心道:“我当然希望世子是无辜的。可是现在种种证据都指向他,我也很心痛。”

“哥哥常年不在府里,府里为谁把持都不一定。”阿妩淡淡道,“府里也没有正经的女主子,想要混进去几个细作,埋下几个娃娃太容易不过。”

“可是,”她话锋一转,“王爷确实,要因为这拙劣的计谋,就要置哥哥于死地吗?”

贺长楷冷了脸:“阿妩慎言,怎么是我要置他于死地?是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为天下不容!”

“哥哥这些年的功勋,有目共睹。王爷在府里忙着开枝散叶……”看着贺长楷的脸色更黑,阿妩心里一阵愉悦。

“当然,开枝散叶也是大事,我没有指责王爷的意思。哥哥如果有心谋反,直接逼宫不是更好?巫蛊娃娃这种招数,风险大,没什么收益。”

“再说,如果哥哥果然信奉这些东西,难道不应该早点扎一扎燕云缙吗?早点诅咒死他,是不是每年上万的我军伤亡都能避免了?”

果然是舌灿莲花,和她娘一样讨厌!

但是贺长楷不能说什么,还得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道:“无论如何,唯有秉公办理才能服众。这件事情的真相,早晚都会查明。”

“王爷说得对。”阿妩笑道,“我也这么觉得。既然哥哥没有被定罪,那我想去看看,可以吗?按照律法,只有罪大恶极的人,家人才不可以探望吧。哥哥没有罪,王爷也说和我爹亲如手足,那我也算家人了,对不对?”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要去看世子。

贺长楷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阿妩继续道:“孟泉就交给王爷了……”

言外之意,我用这个人,换取见哥哥一面,你占了便宜,见好就收吧。

贺长楷沉思片刻道:“阿妩想见哥哥,不是什么难事。我这就让人带你去。回去告诉你爹娘,早点来府里,咱们团聚团聚。”

阿妩笑道:“是,恭送王爷。”

滚吧滚吧,我要去哥哥,没时间跟你蘑菇。

贺长楷吩咐下去,自然有人上去接了马车上不服气的俘虏,也有人引着阿妩往关押世子的天牢而去。

陆弃看着众人散开,目光沉重。

“将军,现在怎么办?”跟着他一起隐藏在人群中的小可问道。

“你去天牢外面等着阿妩,护送她回来。”

“阿姐不会有危险吧。”小可紧张地问道,“万一镇南王,把阿姐也一起关起来了呢?”

陆弃冷笑一声:“他不敢。”

他的目的是逼自己现身,逼自己出手,他也很清楚如果动了苏清欢母女,那自己就和他彻底决裂,会帮朝廷攻打他。

接下来应该上演的戏码,叫做兄友弟恭。

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小可担心阿妩,立刻跟了去。

陆弃想想,自己往苏清欢所在的宅子而去。

现在她们应该心急如焚,得让她们知道阿妩安然无恙。

路上听小可说了阿妩的表现,陆弃既有些恼怒她的胆大妄为,又有些因她而生的骄傲。

她那么短暂的时间里想清楚了原委,做出了决定,又拿下了孟泉,更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抢白贺长楷。

这才是她的女儿,果敢坚决,智勇双全。

苏清欢听了阿妩的消息,总算松了口气,问陆弃:“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也搬过来,明锦回去,就说我们一家本来就住在这里。”

虽然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也还得有个台阶下。

明锦听了他们说话,满脸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其实刚才看到蒋嫣然和阿妩互换身份,她已经开始觉得不对了。

可是她一直没说话,默默地陪在苏清欢身边,现在基本弄清楚了真相,心里痛不可当。

并不是因为明旭,而是心疼明唯。

爹在几个子女的教育上,不敢说毫无错处,但是至少是尽心尽力的。

如今三哥这样,让他情何以堪?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一章 小萝卜被卖(一) 蒋嫣然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淡道:“明大人大义灭亲,虽然心中难免痛心疾首,但是总算没有灭门之祸。”

苏清欢不赞同地冲她摇摇头。

她觉得这话虽然说的有道理,但是却有些残忍,尤其是对乍知道真相的明锦而言。

这是个温婉的小姑娘,未必能那么坚强。

明锦却屈膝行礼道:“多谢蒋姐姐提点。”

虽然眼中含泪,她却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再多问,带着清婉去给陆弃煮茶去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她是个好孩子,我就怕她性子软,受不住。”

蒋嫣然道:“没什么受不住的。夫人,您别忘了,当初她是如何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找您求助的。那需要的,不是一点儿勇气和决断。”

在温婉柔弱之下,明锦有一颗克制而坚强的心脏。

“你说得倒也有道理。”苏清欢道。

就是可惜了,小可没这个福气,将来不知道谁能得到这个宝藏女孩。

希望她会被对方珍惜,这辈子安安稳稳吧。

她担心陆弃对这些女人间的话题不感兴趣,便要叉开话题。

可是陆弃一句话,石破天惊。

他低声道:“我和明唯,定下了儿女亲事。”

苏清欢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道:“什么?”

陆弃平静地道:“我把明锦,定给秦昭了。”

“什么!”苏清欢怒了,“你都没跟我商量!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能说定下就定下!我不同意!”

陆弃转头。

那里站着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手中还端着准备给他的茶盏,一脸愕然的明锦。

苏清欢:“……明锦,你也听到了?”

明锦震惊到不知道如何表现才是得体的,竟然顺着本能点了点头。

父亲就这样替她定下了终身,而且苏夫人是她未来的婆婆?

她曾经想过,谁要那么有福气,可以嫁给秦家两位公子。

不是因为羡慕秦家权势擎天,而是羡慕那两个女子,会有苏清欢这般开明体贴的婆婆。

如今这馅饼落到了自己头上?

可是苏清欢看起来,十分反对。

明锦一时心里复杂,垂眸看着茶盏,不知如何是好。

“嫣然,你先带锦儿下去,我一会儿找她。”苏清欢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意道。

她不想让明锦觉得自己不喜欢她。

这跟她没有关系,真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明锦屈膝行礼,把手里的托盘交给清婉,恭敬地跟着蒋嫣然出去。

她对自己说,做什么美梦呢?

你自己什么身份?庶女,没有母亲教养,别说秦府,就是和父亲平级的府第,都可以对她挑挑拣拣。

秦大公子的嫡妻,那是宗妇,要各方面无可指摘的女子,你配吗?

不要生出怨怼之心,苏夫人待你不薄,不要贪得无厌。

可是她还是很难过,因为苏清欢说“我不同意”的时候,那般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夫人,锦儿自知配不上大公子,也不敢肖想,可是您就没有丝毫的喜欢我吗?

蒋嫣然带着她出去,只说了一句话:“你不用着急难过,这件事情,不会有更改的。”

明锦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沉默——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女孩,在听到别人说自己的亲事时,应该退避三舍。

可是她到底没有做到。

她说:“蒋姐姐,我没有那样的福气。”

说完,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

这让明锦十分难堪。

她恨嫁到如此程度,以至于无法自控吗?

这让蒋嫣然以后如何看她?

可是她控制不住,现在脑子里一片凌乱。

蒋嫣然没有再说话。

她不能越俎代庖,有些话,应该由苏清欢跟明锦说。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思量。比如,燕云缙那王八蛋,果然又在打他的主意。

这次小老虎立功了,拔了燕云缙的爪牙,看他如何还能嚣张!

明锦黯然神伤,蒋嫣然若有所思,两人沉默地站在外面。

屋里,苏清欢激动地道:“鹤鸣,你是不是答应过我,几个孩子的婚事都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不插手?”

“答应过吗?”陆弃轻描淡写地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苏清欢指着他,快要被气炸了,“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陆弃看着她:“呦呦,你不要激动。”

“我儿子都被你卖了,我能不激动吗?”苏清欢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现在有板子在手,她肯定一板子砸醒陆弃这混蛋。

“你怎么知道,秦昭不愿意?”

苏清欢恨恨地看着陆弃:“你没问过小萝卜的意见,这不对。”

“我答应锦奴的时候,也没问过阿妩,你为何不生气?”

苏清欢跺脚:“那不一样!阿妩和锦奴从小认识,而且那件事情,不也说了不勉强吗?可是你跟明唯这般定下来,就不能反悔了啊!”

如果将来两个孩子长大后,有自己喜欢的人,而且不是对方怎么办?

岂不是要终身痛苦,相互折磨?

苏清欢讨厌这种不顾孩子意愿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不喜欢明锦?”陆弃笑着问道。

“你给我严肃点!”苏清欢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丝毫没有惜力,“不要转移话题!这跟我喜不喜欢她,没有关系!”

“有关系。”陆弃斩钉截铁地道,“我考虑的,先是你,然后才是秦昭,最后反复思量,才会定下这门亲事。”

“你觉得明锦听我的话?”

“这只是一方面。”陆弃把自己的理由一条条列出来,“这个孩子,性格温婉听话,进退有度,你我都看在眼里;而且她对你很尊敬,是发自肺腑的那种尊敬……”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对,没错。可是这是给小萝卜娶媳妇,不是给我!我喜欢的女孩子多去了,为什么偏偏就要这么仓促地定下来?”

她实在理解不了陆弃的脑回路了。

他从来都不是这般武断的性格啊!

难道明锦身上,还藏着什么惊天的宝藏?

陆弃继续道:“她出身低微却不卑不亢,虽然不如你,但是已经比许多大家闺秀好很多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二章 小萝卜被卖(二) 苏清欢克制住自己不说话。

冷静,要听陆弃说完!

“她没有生母嫡母,对你有孺慕之情,日后你们相处定然愉快。”

小萝卜是嫡长子,他的妻子,和苏清欢相处的时间最长,如果找个不安分的,苏清欢以后怕是会过得很不舒服。

“明唯对孩子的教养是没有太大问题的,明旭那是自己长歪了。”

苏清欢听他停下,道:“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鹤鸣,你不觉得好笑吗?小萝卜的媳妇,你丝毫没有考虑到他,考虑的都是我!”苏清欢快疯了。

陆弃对她的爱毋庸置疑,为她考虑她也感动。

可是他们两个相互爱着,为彼此做什么都行,只是不能牵扯第三个人甚至更多的人,即使那人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鹤鸣,我们不能那么自私。小萝卜和明锦都是好孩子,所以更不能乱点鸳鸯谱。”

如果他们两个彼此有意,苏清欢乐见其成;可是这般武断地就把两人凑做一对儿,她实在无法苟同。

“呦呦,你想的太多了。对明锦而言,找不到比秦昭更好的男人;对秦昭而言,他情窦未开,把谁给他都一样。为了你,他也会乐意接受一个性格柔顺,和你和睦相处的妻子的,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苏清欢觉得深深地无力,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是,就算小萝卜孝顺,愿意为了我接受……可是我为什么要让他为了我呢?咱们认识的时候,你二十一,在此之前,你都不曾喜欢过谁。如果小萝卜二十一岁遇到所爱,明锦怎么办?反过来也是一样。”

说到底,两人不是出于强烈的爱情结合,年纪又都小,三观都不够稳定,日后出问题的可能性太大了。

到时候,这责任谁来担?

即使是父母,也承担不起这种责任。

“知子莫若父,我觉得明锦合适,秦昭就会觉得合适的。”陆弃道,“更何况,明锦厨艺不错,秦昭应该很喜欢。”

苏清欢无言以对。

小萝卜是个吃货,可是不代表要娶个会做饭的娘子啊!

如果这样,以后他喜欢厨娘的概率,岂不是更高?

这陆弃也不讲理啊!和他一条条分说,最后他落脚于一句“知子莫若父”?

简直岂有此理!

苏清欢道:“反正这事情太草率了,我不同意。”

不讲理是吧?那她也不讲理!她就是不同意!

“呦呦,你在担心什么?明唯嫁女儿都没想那么多,你杞人忧天什么。”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看着陆弃道:“鹤鸣,我早跟你说过,儿女之事我们不该干涉……”

“不干涉,你我算是修成正果。明珠呢?林三花呢?魏静姝呢?”陆弃道,“呦呦,你始终没有搞清楚,我们举案齐眉,是因为遇到了对的人,不是因为我们如何认识的。”

苏清欢一时缄默。

“如果你在京中阁老府长大,我可能更早就能遇到你,爱上你。我们在一起,虽然有老天安排的机会,更多的是相互吸引。”

苏清欢捂脸,明明是针对他包办婚姻开的“批斗大会”,怎么瞬间就被他歪曲成了表白大会?

“我觉得明锦性格,会是秦昭喜欢的。”

“如果不喜欢呢?”苏清欢冷静地问。

“不会不喜欢。我和明唯说了,这次就要带明锦回去。”

苏清欢目瞪口呆:“明唯答应了?”

“他为何不答应?秦昭少年天才,这世间,他还能找到更好的乘龙快婿吗?”

苏清欢完败。

这些死直男,想得永远和自己不在一个频道上。

夫贵妻荣,明唯觉得这是个女儿的最好安排;大概,也对自己的名声有利——女婿将来彪炳史册,自己也面上极为有光。

“而且呦呦,你不要用对我的要求来要求秦昭。”

苏清欢眯起眼睛:“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后院有几个女人,你不该干涉。”

陆弃也很早想对苏清欢谈起这个话题,所以借此机会就说了。

苏清欢下意识地道:“你不接受阿妩将来的相公三妻四妾,却要别人的女儿接受小萝卜左拥右抱?鹤鸣,这不对,你这是双重标准。”

“我不接受,我把我的条件明明白白摆出来了。”陆弃道,“明唯能接受,他很乐意。”

苏清欢明明知道他是歪理,可是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看着她脸色都涨红了,陆弃叹了一口气,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呦呦,秦昭是你的儿子。可是除了你之外,他周围的每个人,都在循规蹈矩。这里,终究不是你生活的时代。”

“你是不是更害怕明锦受到伤害?不会的,能嫁给秦昭,她做梦都能笑醒。”

“你让我取消婚约,我按照你说的做,那之后明锦的命运呢?”

“明唯仍然会给她定亲,她依然要面对夫君三妻四妾,甚至还有宠妾灭妻,婆婆刻薄……秦昭向来懂规矩,也不是不讲情面。他的嫡妻,无论如何,该有的尊重都会有的。”

“秦昭不会反对,因为他心里没人,谁都一样。退回到二十年前,我也是一样。”

所有的改变,只是因为遇到了苏清欢。

可是命运对秦昭,未必有那么好。

世间最好的女人已经给了秦放,他的儿子,还能奢,求命运的额外垂青?

“婚事已经定下了,秦昭那边我会跟他说。”陆弃道,“你和明锦谈一谈,刚才她可能误会了。”

苏清欢喃喃地道:“我觉得你说得都是歪理,可是我竟然无从辩驳。我现在有点乱,不跟你讨论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声张,让我理顺一下思绪,之后再找你谈。”

她需要冷静。

陆弃宽和地笑笑:“好。呦呦,时间会证明,我替秦昭选的,会是正确的。”

他把最坏的情形都说给她听了,也给小萝卜创造了空间。

至于以后小萝卜会不会如他所言,有其他的女人,谁又知道呢?

一切都要看明锦自己怎么经营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三章 阿妩探监 苏清欢出去找明锦。

蒋嫣然带着她在外面站着,正等着苏清欢出来。

“跟着夫人去吧,不要说谎。”蒋嫣然淡淡道。

明锦脸色红了红,轻声谢过她,上前扶着苏清欢的胳膊。

“咱们到树下站站。”苏清欢拍了拍她的手背道。

她没有瞒着明锦,把自己和陆弃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秦昭是我生的,可是你是女孩,更容易深陷于感情中,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公道地考虑这件事。”苏清欢道,“我不赞成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你们都是好孩子,不想你们将来后悔。”

明锦低声道:“多谢夫人,我懂的。”

“但是将军说得我也没法辩驳。你不要害羞,诚实地告诉我,对于这桩婚事,你怎么想的?”苏清欢道,“锦儿,女人嫁人无异于再次投胎,事关你的前程,不要害羞。”

“我,我……”明锦咬着嘴唇,实在说不出口那句“我愿意”。

如果她说愿意,大公子不愿意呢?

到时候自己情何以堪?夫人又该如何尴尬呢!

苏清欢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已经明白她的决定。

“锦儿,我知道了。”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你想明白了,你将来可能要面对的事情吗?将军已经连三妻四妾的话都说出来了,我害怕委屈你。”

明锦壮着胆子低声道:“夫人,那不是情理之中吗?大公子那般人才,我岂能独占?”

苏清欢知道,果然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锦儿,不委屈吗?”

“我真的不知道将来如何;但是夫人,这是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过的幸福。”

能嫁给那样一个文武双全,天下无双的男人做正妻,婆婆如此开明,还要计较什么?

这样如果叫委屈,那她嫁给其他人,岂不是委屈得没法活了?

“只是,我这样平庸,大公子恐怕看不上我……”明锦声音低落地道。

“我从未和他谈过这个问题,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虽然将军很笃定地说他能接受,但是我也不敢保证。”苏清欢道,“我有一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夫人请讲。”明锦恭谨地道。

“我先带着你回边城暂住,对外就说我喜欢你,不提婚事。你和秦昭如果到时候彼此满意,再定下这件事情,你觉得如何?”苏清欢觉得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现在能定下来的话,以后会不会长大了有人变心那些,已经无法考虑了。

毕竟明锦十分保守,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恐怕已经对这门亲事很上心。

小萝卜如果也愿意接受,自己并不想做坏人。

苏清欢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也不要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别人。

即使是自己的亲生儿女。

明锦考虑了片刻道:“夫人思量得极为周全,只是我父亲那里……”

“你若是同意,我跟他说。如果到了边城,你和秦昭有缘无份,我也会帮你相看好人家。军中好儿郎那么多,我定给你找个疼惜你的夫君。”

明锦原本觉得,自己若是去了后不被看上,回来后无法在府里立足,是以踌躇。

但是听了苏清欢这番话,心中最后一点顾虑被打消,郑重下拜道:“如此便多谢夫人。”

苏清欢伸手扶起她来,由衷地道:“好孩子,希望秦昭能有这个福气。”

接下来,就是她要去说服明唯了。

从明唯的角度说,自己的女儿跟着走了,回头亲事可能还有反复,应该很难接受。

苏清欢也头疼,可是为了两个孩子,她硬着头皮也得去。

终于熬到了几个孩子都大了,可是为了他们各自的亲事,现在她头发都要愁白了。

包办婚姻这时候就体现出优势了——对父母而言,只要人品好就可以,不必瞻前顾后,如此权衡。

可她也只有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是宝贝,哪个也不想委屈了他们。

儿女都是债啊!苏清欢觉得自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而且为什么,她的一双儿女,谈婚论嫁这么早?!

她都有些怀疑,下一步,陆弃会不会不声不响地给小阿狸都定下来……

好在蒋嫣然善解人意,说话从来又斩钉截铁,令人信服。

她对苏清欢说:“夫人,我也觉得您杞人忧天。小萝卜从小就有主意,但是哪些该听将军的,从来不含糊。他既然没有喜欢的人,没有理由不接受将军的安排。”

“我觉得明锦也很合适,将军慧眼如炬。”

“说句自私的话,如果我留在府里不嫁人,明锦就能容下我。”

苏清欢:“……”

被蒋嫣然这么一说,苏清欢不由想起燕云缙,发愁道:“那燕云缙对你贼心不死,到现在都还惦记着你。”

这次是侥幸,阿妩艺高人胆大,拿下了孟泉。

下次呢?

她觉得自己该跟陆弃提一提,赶紧准备回边城,远离燕云缙吧。

更何况,现在贺长楷也把他们的到来放到了明面上,阴谋算计不会消停,想想心都很累。

不对,还要救世子。

苏清欢捂脸,怎么现在觉得这许多事情,按下葫芦起来瓢,无穷无尽的麻烦。

阿妩去看世子了,现在还不知道两人怎么样。

她担心的阿妩,正在天牢里和世子一起吃饭。

“哥哥,你这里饭菜也还行,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吃。”

阿妩打架打得太累了,来了之后发现世子正在吃饭,让人打开牢门就钻进来,笑嘻嘻地要狱卒加碗筷。

狱卒本来根本就不想给她开牢门,奈何这位姑奶奶是得了王爷的首肯来的,他们也不敢造次。

所以听说她要碗筷,也赶紧去取了来。

阿妩从荷包里掏了金稞子赏他们,笑道:“规矩我懂,打酒喝打酒喝。”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将军府这位大姑娘,豪迈奔放,比男人还过。

世子的饭菜是四菜一汤,虽然称不上色香味俱全,但也是荤素搭配,口味尚可。

“你多吃点。”世子嘴角含笑,给她夹菜。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四章 哥哥心悦我 阿妩一边吃一边道:“哥哥你也吃啊。别这么看着我,我都觉得自己是小萝卜了。”

世子这才动了动自己碗里的米粒。

阿妩得意地把自己识破阴谋,当街打架,俘获孟泉的事情说出来,狱卒们也都侧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但是实际上,阿妩用身体挡着筷子,把筷子倒过来,在地上飞快地写着字。

“打算?”

世子用同样的方式回她。

“无。”

阿妩瞪大眼睛看着他。

哥哥这几天,你就想了个“无”出来,还不如我呢!

世子看着她的模样便觉得好笑,但是忍着等她继续写。

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和自己谈笑风生,大快朵颐的女子,除了阿妩还能有谁?

不是他对她有执念,而是她确实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他要最壮阔的江山,也要最美丽的她。

阿妩想了想后写道:“我爹发兵?”

世子道:“好。”

阿妩又无语了。

哥哥,怎么这么不要强了?难道不应该写“不,我自己解决吗?”

不过这才是一家人。

一家人,一家人……阿妩的脸色微微红了。

世子写道:“怎么了?”

阿妩觉得手中的筷子仿佛千万钧重。

她咬咬牙,艰难地写道:“哥哥心悦我否?”

然后,她讲故事的声音猛然提高:“就这样,我收服了那孟泉!把他五花大绑,扔进车里,交给了王爷。”

她不敢再看世子的神情,也不敢低头看他的回复。

世子似乎轻轻喟叹一声,手里的筷子也未动,却伸手拉拉阿妩,示意她低头看。

阿妩低头,世子慢慢、慢慢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写的那行话的最后一个字擦去。

于是那行话变成了——

“哥哥心悦我。”

阿妩脸色瞬时红了。

很多年后,阿妩再回忆起这段,心中的那种复杂感受历久弥新。

可是她也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这一刻的心情。

震惊?尴尬?愧疚?还有些莫名涌起的欢喜?

世子又低头写了两个字:“等我!”

阿妩眼睛一热,有些想哭。

这个等,到底是等什么?

她不敢回应。

她很想提蒋嫣然,可是一直到离开,她也没提,因为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对于姐姐,她是歉疚的,总有一种抢了她喜欢的人的感受;可是她也知道,哥哥并不喜欢姐姐,不应该用姐姐绑架他。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阿妩心乱如麻。

她不想答应,可是也不想拒绝——哥哥现在这么难了,自己再拒绝他,他该多难过。

阿妩默默地对自己说。

来之前她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对哥哥说,可是他用自己的那句话,去掉一个字,就让自己心神大乱。

“保重。”她在地上划拉出两个字。

“你也是。”

世子的回应明明是淡淡的三个字,阿妩心里却觉得很热,甚至察觉出了几分含情脉脉的甜蜜味道。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天牢里离开的。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阳光却依然很毒烈,阿妩伸手挡住眼睛。

“阿姐阿姐,我在这里。”小可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冲她招手,

阿妩走过去,蔫蔫地道:“你等了很久吧。”

“你也知道自己呆了很长时间?”小可嘟囔道,但是随即又着急地问,“你跟世子说什么了?”

他主要关心的是,世子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阿妩低头道:“小可,哥哥跟我说,他心悦我。”

说完这话,她用双手捂住脸。

小可急得跳脚:“我就说吧,蒋姑娘怎么可能骗人?你还说不可能。”

完了完了,既然世子都表明心迹了,那肯定不会放过阿姐的。

而且看阿姐这样,就是对世子心软了。

世子是在牢中不假,可是他肯定能出来啊。

出来了,他还是一条龙。

“先回去吧。”小可沉声道,自己默默做了决定,要直接去找夫人说这件事情。

将军肯定是愿意把阿姐嫁给世子的,但是夫人未必这么想。

不得不说,小可考虑许多事情,还是十分靠谱的。

“嗯。”

晚上,阿妩找苏清欢睡觉,硬是把陆弃挤到了别的房间。

“娘,哥哥喜欢我,我怎么办?”

苏清欢睡前梳头发的时候,掉了足有几十根,心疼得她坚持按摩头皮一刻钟。

现在听了这话,她觉得明天早上能掉一百根。

“阿妩喜欢哥哥吗?”

虽然心情复杂,苏清欢还是只能扮演好善解人意的慈母。

“喜欢是喜欢的,可是我没想过嫁给哥哥。”

她觉得那是她的亲哥哥,而且在她的人生规划中,除了嫁给小可尚可接受,别人真的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愿意嫁给哥哥吗?”苏清欢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

她知道,即使阿妩说愿意,也不代表一劳永逸;可是现在如果她都不愿意,那将来更加虚无缥缈了。

世子那么倔强,阿妩也不是软性子,这两人以后会怎么样,苏清欢觉得自己想不出来,只愁的要脱发。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愿意和哥哥做那事情是真的。”

苏清欢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点点她的头道:“没羞没臊,什么话都能说吗?”

“你是我娘,我当然不瞒着您了。”阿妩理直气壮地道。

苏清欢控制了半天才道:“不说那件事情,你要想的是一生一世,会不会厌烦?能不能做到无论任何情况,都不离不弃,忠于感情。”

“我当然不会烦,也不会抛弃哥哥了。”阿妩道,“可是我对小萝卜、阿狸、小可也都是这样啊。”

苏清欢终于说到了沉重的部分:“哥哥将来如果做了皇帝,身边美人无数,你怎么想?”

“喜欢就都收了啊。”

苏清欢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没把自己代入其中,道:“我是说,如果你嫁给哥哥,对于自己要面对的一切,有数吗?”

“娘,后宫是不是真的很可怕?小可说的,吃人不吐骨头那种。”阿妩惆怅地道。“嫁给哥哥的人,好可怜。”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五章 母女卧谈 苏清欢言辞犀利地道:“你应该考虑的是,你能接受吗?”

阿妩:“……好像无所谓吧。要是后宫是小可说的那样,我很害怕。可是如果哥哥是皇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你愿意嫁给哥哥,去后宫?”

“我都说了不知道,您还问。我还小,怎么就谈婚论嫁了?”阿妩嘟囔,“您不应该去催姐姐吗?”

苏清欢:“……”

“还有,其实哥哥喜欢的人,我也不讨厌。虽然这么说挺过分,但是他喜欢几个女人,就喜欢呗。”

苏清欢心里替世子掬了一把辛酸泪。

等了那么多年,不求阿妩早熟,但是也不能这样感情迟钝吧。

马上十四岁,很多女孩这个年纪谈起婚事都含羞带怯了。

她这个亲闺女,除了困惑茫然,就是乱入了。

她的女儿,自己心里清楚,根本就不是贤惠的那块料。

将来真喜欢上谁,肯定眼里揉不得沙子,敢有别的女人?她敢教天地换新颜。

所以,她是真的完全没往那方面想,估计她还巴不得世子去跟别的女人做在她看来十分不能理解的事情。

唉。

行吧,总算没把世子一棍子打死。

她没有喜欢的人,世子还有机会。

苏清欢这么自我安慰。

可是阿妩来找娘,不是为了安慰亲娘,而是为了让她解答自己的困惑的。

“娘,您说我该怎么对哥哥说?”

苏清欢:“……我不知道。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淡定,淡定!

阿妩想了又想,道:“我告诉哥哥,以大事为重,先立业后成家,对不对?”

心思烦乱间,她不由想起了小可一直以来的说辞,并且深以为然。

真是一个拖延的好借口。现在她还小,想不明白的问题,过几年可能自然就明白了。

对,就这么定了。

“立业后你就嫁给他?你这么说,日后还能反悔吗?”苏清欢问。

“反悔?”

阿妩其实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听到苏清欢的话,她陷入了沉思。

苏清欢默默地等着她,以为能听到她醍醐灌顶的答复,然而半晌,阿妩憋出来一句:“娘您太坏了,不帮我解决问题,还给我抛难题。算了算了,睡觉,不想了。”

苏清欢:“……”

这个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傻女儿,真有大将之风,镇定啊!

世子提出来这件事情的时机真是不对,太早了。

不过这件事情也很难说对错,只能说各有利弊。

在阿妩情窦未开之时,先在心里占个位置,不错;可是如果让她害怕了,从此以后避之如洪水猛兽,恐怕就得不偿失。

比如小可那边,不就一直在吓唬阿妩吗?

阿妩呼呼大睡,苏清欢却一夜辗转反侧。

儿女的亲事,容不得马虎。

天快亮了,阿妩睡足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练功,雷打不动。

“娘,您也醒啦。”她正蹑手蹑脚地穿衣,忽然发现苏清欢正看着自己,眼睛里丝毫没有睡意,不由笑着道。

“去练功?”

“对,天还早,您再睡一会儿。”阿妩笑道,利落地把如丝长发在脑后编成麻花辫儿,满满的都是青春气息。

“昨天忘了告诉你,你爹给小萝卜定亲了。”

阿妩是长姐,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也越过了她,更应该告诉她。

阿妩愣了下,随即激动道:“谁呀?定的谁家女子?我认识吗?长得好看吗?爱说话吗?”

苏清欢听着她噼里啪啦的一堆问题,没卖关子,直接道:“你也认识,明锦。”

阿妩惊呆了。

怎么会是明锦?

她不是挑剔的性子,对明锦一直很照顾,两人相处融洽。

苏清欢原本以为她会很高兴,但是看她的神情,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有什么想法?”苏清欢问。

阿妩练功都顾不得了,在床边坐下,一边慢慢地穿着靴子一边如有所思地道:“娘,我觉得并不合适。小萝卜那么闷了,锦儿也是个闷葫芦,他们俩将来,天天大眼瞪小眼?”

这个角度,苏清欢倒是没想过。

“就因为性格不合?”

其实性格问题是这样的,相似的话可以是志同道合,也可以是索然无味;不同的话可以性格互补,也可以闹得鸡犬不宁。

所以本质上,还得看两人怎么相处。

“还有,娘,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我觉得锦儿不行,”阿妩坐直了身子,“怎么说,她没那么大气。做小萝卜的娘子,身上的担子很重。如果强行加给她,我怕会压垮她。”

苏清欢惊讶又欣慰,原来除了感情问题迷糊,阿妩其他方面,看事情竟然如此通透。

天天疯疯癫癫,大大咧咧的外表之下,阿妩有一颗通透的心,又一双明澈的慧眼。

苏清欢忽然觉得,或许她和世子在一起,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假以时日,小鹰也会褪去稚嫩,搏击长空。

“而且小萝卜,别看不声不响,自己主意正着呢。”阿妩继续道,“娘还是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吧。”

“你爹不听我的,”苏清欢叹了口气,“而且事情已经定下了,锦儿又那么愿意,现在骑虎难下。”

“有什么骑虎难下的?”阿妩不以为意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褶皱,“只要您掉两滴眼泪,在我爹那里,无所不能。”

苏清欢作势要掐她:“……皮子紧了是不是?”

阿妩笑嘻嘻地跳开,“这件事情也不能一头热,总要两厢情愿。想要嫁给小可的好女孩多去了,难不成他都要娶了?”

苏清欢:“……”

其实也有道理,但是她总是忍不住对自己眼前的女孩心软。

“咱们说什么都没用,小萝卜愿意最重要,反正他的事情,咱们操那么多心干什么?”阿妩满不在乎地道,“反正他娶了谁,也欺负不到我!”

苏清欢想了想道:“其实锦儿的格局确实不太大,但是这跟她没关系,只是生长环境使然。我对她的能力,还是看好的。”

阿妩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六章 明唯生病 “娘,不问缘由,我只看她现在的样子。”

苏清欢道:“阿妩,别那么苛刻。人人都有难处,锦儿不愿意像你一样,父母恩爱,兄弟齐心吗?可是她不低调,可能就活不到现在。我不要求你对她感同身受,但是要有同理心。”

“娘,我没说不同情她呀。可是她也确实担不起将军府的重任,这跟她苦不苦,难不难没有关系。”

苏清欢竟无言以对。

“我喜欢她,同情她,也愿意亲近她,可是这和让她做我弟媳妇是两回事。”阿妩一直很平静,黑眸闪亮,“她如果坐不稳那个位置,自己也痛苦。”

苏清欢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还是觉得明锦不错。”

主要是初次相见,她从人贩子手中逃跑时,果决而坚韧的眼神,让苏清欢记忆犹新。

这样的孩子,遇到事情,担得起来。

“还是那句话,小萝卜自己的事情,咱们不瞎操心。”阿妩笑嘻嘻地道,“或许现在他有喜欢的人呢?再或许,他看明锦,见之忘俗,死心塌地呢,嘻嘻。”

苏清欢嫌弃地摆摆手:“走吧走吧,去找小可练功去。”

刚表扬她通透,转眼间又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我去了,一会儿吃完饭去找哥哥。”

苏清欢:“等等,你去哪里?”

“天牢啊!”阿妩理直气壮地道,“我昨天就说是奉王爷之命去的,狱卒就让我进去了,根本没有核实,我今天还打算那么干。”

苏清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反正他们又不敢去核实。就算去了,我也不怕,王爷要拉拢我爹,不敢动我。”

说着,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苏清欢无语,心怎么那么大?现在完全没想明白,竟然还想着去看世子。

牢饭那么好吃?

幸亏她自己功夫好,身边又不缺顶尖身手的暗卫,她才能松口气。

蒋嫣然过来服侍苏清欢起身,道:“夫人,我昨晚又想了想,将军如此仓促地定下小萝卜的婚事,也是想到了要和王爷见面吧。”

“他还敢插手我儿子的婚事不成!”苏清欢生气地道。

“总要有备无患。”蒋嫣然淡淡道,“将军显然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跟他浪费唇舌。”

“或许吧。”

苏清欢想抱怨一下阿妩对感情的傻白甜,但是想想蒋嫣然,还是忍着没提,只说了阿妩对明锦的看法。

“夫人和阿妩说得都对,”蒋嫣然道,“现在的明锦确实差点火候,但是只要好好调教,日后能担得起来。”

“还是你会宽慰我。”苏清欢叹了口气道。

如果不是为了蒋嫣然自己的幸福着想,她真想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不过想到燕云缙贼心不死,恐怕还有后招,吃饭的时候,苏清欢郑重跟陆弃提出,要他多给蒋嫣然派几个暗卫。

陆弃道:“昨天我已经加了四个人。”

苏清欢松了口气:“那就好。”

转头又嘱咐一直沉默的蒋嫣然:“虽然如此,但是这些日子,你也不要离开我左右,一直到咱们回边城。”

不行,回边城也得小心。

锦奴要争气,赶紧把燕云缙打回老家。

蒋嫣然为她做了那么多,他回应不了爱意,至少给蒋嫣然一个安全的环境吧。

“是。”蒋嫣然笑道,“只要将军同意,我可以对夫人寸步不离。”

苏清欢大笑着道:“你竟然也会开玩笑了。”

陆弃佯怒:“正经孩子也被你教得没大没小了。”

苏清欢心里因为蒋嫣然和陆弃的这种亲近而高兴。

十几年了,心结都在慢慢解开。

“夫人,”清婉进来,“明三姑娘派人来请蒋姑娘到明府去。”

苏清欢精神紧张,下意识地阴谋论,难道又是燕云缙的阴谋?

陆弃皱眉道:“什么事情?”

清婉道:“回将军,说是明大人身体不适,想请蒋姑娘帮忙……”

明唯身体不适?

苏清欢心里道,胡说八道,明唯的身体状况好着呢!

阴谋!

她刚要开口拒绝,就听陆弃道:“我带着嫣然过去看看。”

“你也觉得不对劲?”苏清欢问。

“不对劲?”陆弃摇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感慨之色,“没什么不对劲,明唯是病了。”

“什么病?”苏清欢出于医生本能,下意识地问道。

“心病。”

苏清欢猛然反应过来,明旭!

不管嫡出庶出,不管有几个儿女,明旭都是他亲生儿子。

做出这种事情,明唯心里多难过;而且现在,要怎么处置?

“他……”苏清欢咬着嘴唇慢慢道,“要大义灭亲?”

“还有别的选择吗?”

苏清欢久久沉默。

没有。

虽然残忍,但是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罪名;而且明旭还把绿尾绒用到了明唯身上,让他成为泄露世子机密的“元凶”。

不管明唯也好,陆弃也好,他们都是可以为了名誉而死的人。

所以明旭一定要死。

即使世子可以网开一面,明唯也容不下他。

更何况,世子也根本就不是能网开一面的人。

明唯如果不自己处理好,世子也绝不放过。

总而言之,明旭一定要死,而且明唯会亲自动手。

所以明唯现在定然是真的不舒服。

“送信的人还说什么了?”苏清欢问清婉。

清婉恭谨地道:“并没有说其他。”

明锦的事情,苏清欢也要找机会跟他说,所以她开口对陆弃道:“我也去看看吧,没事我和嫣然再回来。

陆弃点头同意,“先去看看再说。”

到了明府,明锦等在门口,见到陆弃和苏清欢也来了,不胜惶恐道:“家父早上醒来的时候,便说头痛,本来不想打扰夫人和将军……”

“不打紧,病患为重。”

到明唯院里的时候,他正站在树下,穿着一件家常的广袖长衫,风盈满袖口,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之气。

苏清欢看他脸色,确实不算很好,但是也不是多紧急的症状。

明唯看到他们有些惊讶,得知事情原委后笑道:“昨夜没睡好,倒是麻烦夫人跑一趟。”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七章 明唯的内疚 明锦咬着嘴唇,垂手站在一旁。

“锦儿孝顺,”苏清欢替明锦解围,“你这做父亲的,也不要让儿女担心。”

明唯确实没有大碍,苏清欢笑着对明锦道:“不用担心,你父亲没事;但是他从前大病过一场,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但是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明锦感激地看着她行礼道谢。

苏清欢偷偷冲她眨眨眼睛,道:“锦儿,你嫣然姐姐想要摘些桂花做点心,别人弄的她都嫌弃,劳烦你带她去你们后院挑些来,回头做了点心,我让她给你送来。”

明锦隐约猜测她是要跟父亲谈自己的婚事,脸色红了红,看向明唯。

明唯摆摆手:“去吧。”

明锦带着蒋嫣然一起下去。

苏清欢把自己昨天对明锦说的提议又对明唯说了一遍。

“明大人,我对锦儿是十分满意的,但是秦昭不声不响,最有主意,如果他不愿意,恐怕此事难成。”苏清欢语气恳切。

明唯看向陆弃:“你怎么说?”

“秦昭会接受的。”

苏清欢气结,狠狠瞪了陆弃一眼。

明唯大笑:“这次,我信将军的。”

这两个油盐不进的直男,苏清欢放弃治疗,道:“反正我告诉你们了,锦儿我带走,她的婚事我管了。”

如果小萝卜不接受,那么作为对明锦的补偿,她也要给她找个靠谱的人家。

陆弃对明唯道:“我就是生女儿太少,所以她见了谁家女孩,都想往自己身边划拉。”

明唯笑道:“半辈子夫妻了,凑合着过吧。”

苏清欢:“……这话是市井之言,与明大人身份不太相符啊。”

十几年的时间,已经足以把当年炽热的感情沉淀下来,现在谈笑风生,竟有一种多年挚友的轻松之感。

明唯道:“锦儿是个好孩子,只是这么多年,没有母亲,到底是我亏待了她。”

女儿心中那些敏感和期盼,明唯并不是一无所知。

可是他又能如何?

宁可骄傲地单身,也绝不将就。

这是他任性的决定,不后悔,但是也没考虑几个孩子。

“我昨晚辗转反侧,想如果有母亲教养,操持婚事,是不是明旭,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

陆弃听他话中有话,问道:“你说母亲教养,或许有关;婚事呢?”

其实他自己现在心中万分庆幸。

如果没有遇到苏清欢,他现在的日子,大概也和明唯没有区别。

没有值得的女子,那就找几个女人传宗接代……陆弃并不认为自己在教养子女方面,能比明唯优秀多少。

经过明唯的讲述,苏清欢和陆弃才明白明旭发生这一切转变的缘由。

明旭是明唯的贴身大丫环所出,但是也是明唯亲自带到身边教养,长大后又早早替他定下婚事,娶的是詹事府詹事徐家的嫡长女徐氏。

徐氏在闺中时候名声不错,爽朗快意,是个难得的大气女子。

但是后来成亲后明唯才发现,徐氏掐尖要强,事事都要攀比,总觉得明唯亏待了明旭,偏爱长子和次子。

在她的挑拨下,原本内心都有些阴暗的明旭,越走越远……

陆弃冷声道:“妻贤夫祸少。既然徐氏如此上蹿下跳,就让她一直陪着明旭。”

这就是要她一起死了。

明唯面上冷笑连连:“自然跑不了她。”

儿子都舍弃了,还能让从犯跑了?

苏清欢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们有孩子吗?”

“没有。”

苏清欢松了口气。

这样最好,没得大人犯错,连累孩子。

明唯看她如释重负的模样,仰天失神道:“也许我便错在年轻时眼高于顶,没有娶妻,所以让几个孩子失于管教。”

其实那些他看不上的木头一般的女人,只要贤惠细心,未必不能发现几个孩子心理上的偏差,早早纠正。

他在学问和为人处事上对他们十分严格,但是终究缺失了母亲温暖的抚慰。

陆弃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三个儿子,也就他走上歧途,说到底,是他性本恶。”

苏清欢虽然不赞同他的话,但是事情依然如此,如果这样能安慰到明唯一点,那就这样吧。

明唯自嘲地笑笑,看着苏清欢道,“所以夫人,把锦儿带走吧。即使真如您所说,秦昭看不上她,也让她在您身边待几年,到时候认您做义母,也全了这孩子对母亲一直以来的期盼。”

苏清欢眼眶微热,点点头。

陆弃道:“你出去找嫣然吧,我陪明大人小酌几杯。”

明唯大笑道:“好,痛快!”

何以解忧,唯有大醉。

这是男人之间的默契。

苏清欢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道:“你们要喝便喝,但是好歹先吃点东西垫垫肠胃。”

陆弃答应,目送她出去。

苏清欢告诉明锦这个消息,明锦既激动,又不舍,眼圈红红的。

苏清欢拍拍她的肩膀:“只是暂时离开,我们会在京城中再见的。”

明锦用力点点头。

蒋嫣然对明锦笑道:“我说得没错吧。”

苏清欢笑道:“就没你猜不到的事情。锦儿,你可得好好哄着你蒋姐姐,她是我们将军府掌家的人。”

明锦当真行礼,道:“以后还要蒋姐姐多照拂了。”

蒋嫣然道:“放心,待别人苛刻,也得待你厚道。毕竟以后,我是要赖在府里,看你脸色的。”

明锦面红欲滴。

苏清欢:“不许打趣锦儿,她可不是阿妩,面皮薄。”

无辜躺枪的阿妩正在天牢中和世子说话,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一定是我娘又在唠叨我了。”她撅着嘴道,“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该走了?”

世子道:“还早,再跟我说会儿话。我在这里实在孤单。”

阿妩叹口气:“我也知道,所以才来陪着哥哥。我被我娘关在佛堂反省的时候,没人说话,我就抓只小老鼠说话。”

世子:“……你爱好和别人不太一样。”

想起旧事,阿妩滔滔不绝:“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娘来看我,我把老鼠藏在袖子里,结果老鼠不听话,突然窜出来,把我娘吓得大叫。”

“后来我爹也来了,把我放了。”

世子忍笑,惊讶道:“没有罪加一等?”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八章 情意暗生(一) 阿妩撅嘴:“直接被我爹打了一顿,回让我回去趴着了。”

世子忍不住大笑。

“我爹还说,既然罚跪这么寂寞,以后犯错都直接打一顿,不用关佛堂了。”

世子还是想笑,但是怕阿妩生气,强忍笑意。

“哥哥想笑就笑吧,反正小可和小萝卜当时都笑过了。”阿妩撇撇嘴。

“以后表舅再打你,我拦着。”

“你拦得住?”阿妩表示不信,“小可说他帮我顶罪,可是每次见到我爹,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个比喻也不对,反正他见了我爹就想表现,往往就把我卖了,哼!”

她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气鼓鼓的,但是眼神灵动,带着令世子嫉妒的熟稔。

她提了太多次小可,表情十分丰富,但无一例外透露着轻松。

世子想,他终是错过了她人生中重要的五年。

后悔吗?

也没有。

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他怎么能够为了自己的私心,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

那样的话,两人现在,都已经面目全非。

这五年,没有一天不想着她,唯有用未来劝慰自己。

这次,他真的不想再放手了。

“你和小可关系很好?”

“天天打架,铁哥们一样。”阿妩道,“之前我总想嫁给他,觉得不用离家,可是他不愿意,哼!不过后来我想想,还是算了,我俩在一起,得天天打架。”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别有用心——蒋嫣然说,哥哥不能饶了小可,她得替小可撇清。

可是在内心深处,阿妩是不相信哥哥是那么暴戾之人,所以她用这话来试探哥哥,心里也是满满的内疚。

世子看着她灵动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叹道:“阿妩长大了,都想到嫁人了。”

“不想了。”阿妩眨巴眨巴眼睛道,“哥哥,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好,你说。”世子附耳过来。

两人距离极近,世子都能闻到阿妩身上好闻的香气。

“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女人自己就能生孩子。比如我十五岁,十六七岁,自然就会生孩子了。我好多次做梦梦见自己肚子大了,特别害怕,我还怎么练功啊!”

阿妩说到害怕的时候,表情夸张,看得世子忍俊不禁。

“傻瓜。”他爱怜地道。

“后来我跟小可说,他说我傻,可是他也不跟我多说;我去问姐姐,姐姐就告诉我生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子心里对蒋嫣然是愧疚感谢的。

愧疚无法回应她的爱,感谢她一直以来对苏清欢和阿妩无私的照顾,尤其在阿妩的生命当中,她是亦姐亦母的形象。

可是越是如此,他就要越冷淡,并且也一直做到了。

“可是哥哥,那个真的挺吓人的。所以我想,我嫁给小可吧,我跟他商量,我俩好好的,不生孩子。”阿妩道,“可是小可让我滚远点,别祸害他。”

她忧伤地托腮道:“哥哥,为什么要嫁人,为什么要生孩子?我觉得现在的日子真的很好了啊。”

“可能因为一个人的日子,太孤单了吧。”世子低头,声音有些落寞。

阿妩一下就心疼了。

她说:“哥哥,当初你不该走的,家里多热闹。”

世子笑笑,没有作声。

他不走,怎么给她一片天地?

难道真的要靠和她亲弟弟抢东西来度日?那日后他有什么脸面面对她?

他以为阿妩不懂,可是阿妩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审视她,反思自己对她的认知。

阿妩道:“其实我也知道哥哥为什么走;小萝卜那时候小,傻乎乎的,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哥哥;可是他长大后变了呢?他想要爹的东西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如果当年哥哥一直没走,现在小萝卜要跟他争,家里现在恐怕乱成一锅粥,哪里来的父慈子孝,兄弟情深?

哥哥和小萝卜对她而言是左手右手,如何取舍都是疼。

“小老虎,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情惆怅,现在不是很好吗?”

“小萝卜是挺好的。”阿妩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铁栅栏上,“可是哥哥不好。”

“哥哥……”她看着世子,轻轻地道,“会好的。”

爹娘和她都来了,他们都来帮助哥哥了。

“嗯,会好的。”世子看着她,笑容满面,眼睛像闪亮的星河,“阿妩,我知道你的担心了,不要怕,哥哥怎么会伤害你?”

阿妩瞬时脸红,咬着嘴唇,羞愧又感动。

哥哥听懂了,他知道自己并不想嫁给他,至少现在不想。

哥哥应该是难过的,可是他还是笑着安慰自己。

“我知道哥哥不会伤害我,永远都不会。”阿妩抬头看着世子动情地道。

“阿妩不要愧疚,你只是太小,很多事情并不懂。哥哥不会拔苗助长,会等着你长大。”

“哥哥,我已经很大了。”

“等你有了喜欢的人,才算彻底长大。”

阿妩垂头丧气地道:“那我可能长不大了。”

其实知道哥哥喜欢自己,她也很想喜欢哥哥,因为爱而不得,太难受了。

姐姐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阿妩知道。

之前她或许顾虑过蒋嫣然,可是后来想明白,即使自己因此拒绝哥哥,也对她的幸福没有任何助益。

但是,她确实也无法想象,自己和哥哥要在一起。

阿妩有些无力,也有些迷茫。

她喜欢习武,因为再难的刀法剑法,只要她努力就能学会;但是生活不是如此,感情更不是。

“阿妩别傻了。”世子温柔地道,“哥哥等了你十几年,难道还怕再等几年?从前怎么生活,现在还怎么生活;你喜欢姚小可,也不必顾忌我,我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阿妩觉得自己的脸被扇得火辣辣地疼。

她真是个小人,这般对哥哥转弯抹角。

哥哥却一一解开她的心结,那般耐心地抚慰。

“小老虎,哥哥再告诉你两句话,第一句,想不明白的事情,交给时间。”

“嗯。”阿妩用力点头。

“第二,你的欢颜,对哥哥来说,比任何人事都重要。”

章节目录 第九百九十九章 情意暗生(二) 阿妩泪盈于睫。

“再说一句吧,”世子笑着替她拭泪,“任何时候,哥哥都不会伤害你。但是如果哥哥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伤,要让哥哥知道,哥哥会改。”

阿妩扑进世子怀里大哭。

“哥哥,你都这样了,还一心为我想。”

“小老虎,你长大了,和我疏远了。其实只要和小时候那般,哥哥给你什么,你只管收着便是。”

他的如意,早早的送给了她,定下了她。

允许她喜欢别人是假的,但是其他的话都是真心的。

他不会给她机会,喜欢上别人。

阿妩哭了一场又觉得难为情,看着世子的帕子被她的眼泪鼻涕浸湿,难为情地抬头道:“哥哥,我还是个爱哭鬼。”

“小老虎是真性情。”

“娘说人家会嘲笑我的。”阿妩咬着嘴唇,“嗯,我得改。”

世子但笑不语。

她为什么要改?

爱哭又如何,谁敢嘲笑?

背负了那么多,忍受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能让她活得畅快吗?

“对了,哥哥!”阿妩忽然从世子怀里抬起头来,“我爹给小萝卜定亲了!”

“嗯?”

阿妩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自己和苏清欢的对话都说了。

“阿妩说得很对。”世子凝眉道,“明锦确实不行。”

他也见过明锦,其实明唯之前是有意让明锦跟着他的,虽然没有明说。

那时候他去明府,明唯让明锦出来奉茶,聪明如世子,已经隐约猜出了原委。

但是世子不动声色地借着“醉酒”,表达了对阿妩的思念。

明唯知难而退。

印象中那个女子,清秀温婉,小心翼翼,虽然礼节上无可挑剔,但是世子就觉得,配小萝卜,缺了很多东西。

“是吧是吧,”阿妩从哥哥这里得到了共鸣,十分激动,“我也不知道我娘怎么想的,竟然觉得明锦可以,只要小萝卜同意就行。我爹就更夸张了,这亲事定的莫名其妙。”

“这样,”世子沉声道,“你出去后给小萝卜去封信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背着我爹娘?”阿妩睁大眼睛问。

“嗯,我告诉你出去后找谁,他就把信替你送走了。”

阿妩想了想,郑重点头:“好。”

可是她想了想又道:“小萝卜要是答应了呢?他懂什么!就知道听爹的话!”

世子目光灼灼看着她,眼中隐有笑意。

阿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玩弄着耳边的头发道:“我虽然也不懂,可是知道这件事情很重要,不能轻易答应。”

阿妩觉得苏清欢的想法很可笑,为什么要让十二岁的弟弟现在决定以后终身的选择。

这样的民主,不要也罢。

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苏清欢说的两人将来都可能变心,自己也不是很赞成。

可是说完了又觉得有些窘迫,这是扎哥哥的心吧。

世子笑笑:“小老虎说得很对。这样,我也给小萝卜写封信,你一起给他。”

“好。”

世子一开口,阿妩就觉得这事情笃定了许多。

世子在桌案前略一思考,提笔写下几个字,折起来递给阿妩。

阿妩震惊地道:“这,这就写完了?”

“写完了。”世子含笑点点头。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我能看看吗?”

世子道:“当然可以。”

阿妩却犹豫了,“算了,我不看了。”

不看就可以假装哥哥说了很有力度的话,小萝卜一定会听他的。

世子道:“你也不用过度忧心,答应了又如何?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想要成就一桩婚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可是想要悔婚,有太多的理由。

“行吧,反正我娘也没有把话说死,就怕将来婚事出了变数,明锦她承受不起,唉。”

前错万错,都是爹太草率了。

“阿妩,你小时候喜欢玩小河豚,最喜欢把它们拿在手上,看着它们气鼓鼓的样子。”世子徐徐道,“河豚可爱吗?”

“哥哥的意思是,河豚虽然可爱却有剧毒;明锦虽然温柔,却不是好相与的?”

“阿妩,哥哥也是没有亲娘庇佑的庶子。”

他和明锦,在某些方面都是一样的,虽然爹曾经还算靠谱,但是唯有自己不断努力,也不断狠心地去斗,才能存活下来。

作为一个男人,他要露出锋芒,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值得众人的拥护。

作为一个女人,明锦要循规蹈矩,证明自己与其他大家闺秀无异,值得高门的青睐。

这件事情没有对错。

但是男人的偏执,注定有更广阔的天地去发挥;而女人的偏执,只能用在后院,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明锦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应该就是宗妇的那一套,自然也包含了斗天斗地斗妾室斗妯娌,这些不是将军府后院该有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进了将军府,是屈才了。

阿妩听了这话心头大恸,哽咽着道:“哥哥,对不起,当初我也曾经以为你是真心和小萝卜决裂,要掳走我。”

哥哥是真正把将军府当成自己的家的。

没有得到过母亲之爱,蓦地获得一点光热,就让他奋不顾身地去扑上。

没有亲娘,庶子,轻描淡写的话语背后,是多深的疼痛。

世子拍拍她,“决裂是假的,但是带走不带走你,我一直在犹豫。”

“我不怪哥哥,我自己从来没怪过哥哥。”阿妩道。

“好了,不激动了,过去的事情不提了。否则一会儿你肿着眼睛回去,表舅以为我欺负你,以后不让你来看我了。”

“那我就偷偷来,我明天还来。”阿妩道。

“好。”世子嘴角带着笑意,心底无比柔软。

他不动声色地提身世,她立刻心疼。

他对她暗暗提要求,这个傻孩子,毫不思考地就答应。

“明锦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听话。”

“好。”

哥哥说的总是对的。

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秦大姑娘,您来了挺长时间了。”狱卒赔笑小声提醒道,把腰间的钥匙拨弄得哗哗作响。

“啊?我不是刚来吗?”阿妩装傻。

章节目录 第一千章 小家子气 世子道:“别调皮,回去吧。”

虽然恋恋不舍,但是不能留她太长时间,否则以后表舅多半不让她再来了。

那就是竭泽而渔,得不偿失。

“行吧,我再最后说几句话就走,一炷香的功夫,你出去等我。”阿妩对狱卒道,掏出一条小金鱼来扔给他,“你有女儿吗?回家给她玩。”

听到女儿,狱卒脸上带上了笑:“那多谢大姑娘了。小的有两个女儿……”

“那再给你一条。”阿妩又扔了一条过去,“这是高僧开过光的,保平安。”

狱卒千恩万谢地去了。

“骗人了是不是?”世子宠溺地刮刮阿妩的鼻子。

“才没有。”阿妩振振有词道,“小金鱼是魏家的静姝姐姐给我的,她经常去看仪安师太,经手的东西算开光的,不算骗人。”

“不算不算。”世子违心地附和道。

阿妩看狱卒走出去了,压低声音道:“哥哥,到底怎么才能救你出去?要我爹和小萝卜出兵吗?”

世子想了想,点点头。

阿妩眼中闪过坚毅之色:“既然这样,那就出兵,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哥哥,你等着,我回去问问我爹,能不能快些,总不能让你一直在这里呆着。”

她为自己着想,世子心里暖暖的。

“不用,表舅心里有数。”

阿妩撇撇嘴:“自从明锦这事以后,我对我爹,就没那么信任了。没事,反正他宠我,不怕。”

世子想说,那样表舅会恨死我,觉得我通过你催促他,觉得我抢了他女儿。

但是他到底没说出口,含笑点头道:“好。”

他得让表舅知道,阿妩心中也是有他的。

即使只是兄妹之情,表舅现在估计也会往男女之情上想,那就……太好了。

明府。

苏清欢和蒋嫣然被明锦带着在后花园里采桂花,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

明府的设计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处处是景。

明锦笑着给苏清欢一一介绍。

正说话间,方姨娘带着丫鬟,扭着腰过来。

“府里这是来了贵客啊!”方姨娘满面春风地道。

明锦拦在苏清欢身前,冷声道:“姨娘!莫要冲撞贵客!这是将军府的苏夫人和蒋姑娘,姨娘还是退下吧。”

方姨娘给苏清欢和蒋嫣然行礼,不情不愿地道:“姑娘这是攀上了高枝,不认人了?若是从前,我自是不敢上前。可现在咱们府里不是要跟将军府做亲家吗?”

“住口!”明锦勃然大怒,“姨娘这是忘了前年父亲的教训吗?”

方姨娘脸色变了,却仍是声音刻薄地道:“奴劝姑娘还是宽和些。在苏夫人面前露出如此尖酸模样,毁的怕是姑娘自己。奴怎么说,也是养了姑娘一场……”

“所以你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来给她使绊子?”苏清欢冷声道。

方姨娘听她开口,而且话里话外都是维护明锦,草草行了个礼,道“打扰夫人了”,扭着腰离开。

明锦气得脸色涨红,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苏清欢安慰她道:“锦儿,不用生气,谁家都有这样的糟心事。”

蒋嫣然却淡淡道:“刚才其实你不用呵斥她。立威在平时,越到了人前,越要从容自若。”

“是,多谢蒋姐姐指点。”

苏清欢和蒋嫣然都发现,她低头行礼的时候,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去给夫人和蒋姐姐煮茶。”明锦为了掩饰失态,匆匆离去。

蒋嫣然摇了摇头,耿直道:“到底,太小家子气了。”

明锦在看到方姨娘的时候,已经大乱了。

毫无疑问,她是害怕方姨娘在苏清欢面前拆她的台。

可是事先干什么了?既然让人请她们来,也知道府里姨娘不安分,为什么提前不防备?

退一步讲,真来了又怎么样?

难道能够因为她的几句刻薄话,就能改变婚事?

苏清欢道:“她年纪小,不能那么周全……以后再说吧。”

她的心里也是有些失望的,但是也不杞人忧天。

一次事情,看不出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来日方长,慢慢看吧。

蒋嫣然也道:“端看她以后自己能否知道您对她好,自己上进了。”

正说话间,明锦让人来报,说是陆弃喝醉了,已经被扶到原来住的院子里休息。

苏清欢无语,这是真的陪醉一场?

“知道了,我去看看。嫣然,你去借厨房看着她们熬醒酒汤来,记得给明大人也送一份。”

蒋嫣然点头称是,目送苏清欢离开后才去了厨房。

苏清欢回到屋里的时候,陆弃正在床上闭眼假寐。

苏清欢以为他睡着了,摇摇头,替他脱了靴子,展开锦被替他盖上。

跟着她的人都知道,这些事情都是要她亲自动手的,不会假手于人,所以清婉、清然看了,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醉猫。”苏清欢替陆弃掖好被角,看着他微红的脸庞,依旧是当年深爱的模样,不由笑骂一句,却又忍不住低头偷偷在他额角亲了亲。

她眼光可真好啊!

一百两银子买来这个相公,单单就颜值,也是值得的。

完了,年纪越大,竟然越来越肤浅了。

刚要起身,却被拦腰抱住,整个人跌在陆弃身上。

陆弃睁开眼睛,眼里脉脉含情,温柔地闪光,哪里有什么醉意?

“你装的!”苏清欢佯怒道。

“没有装,真醉了。酒不醉人,美人却令人心醉。”陆弃捧住她的脸轻轻亲了下。

他喝了酒,害怕她嫌弃,所以不敢吻下去。

“好了,松手,这是在明府。”苏清欢感到他的手不安分地开始在自己后背游走,不由娇嗔道。

“呦呦,呦呦,我醉了。”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别装。”

陆弃叹了口气:“被你看穿了。但是我现在心里真的感慨万千,明唯跟我说了许多话。我真的很庆幸,差点儿我就成了他。”

差的就是苏清欢。

“别想那些,明旭自己品性不好,与明大人关系不大,你就不要兔死狐悲了。”苏清欢嗔怪道,“好了,快松手,像什么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章 装醉 “不松,呦呦,我喝醉了。”陆弃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一股撒娇似的意味。

苏清欢最招架不住的就是这套。

一个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都刚硬的男人,唯独在自己面前像只撒娇讨好的大猫,苏清欢的心软成一汪水。

陆弃眼神何等犀利?又是多年夫妻,哪里看不出她态度的松动?

所以他愈发肆意起来,双手四处煽风点火。

“别闹,一会儿嫣然来送醒酒汤。”苏清欢娇嗔道。

陆弃扬声道:“我喝醉了要睡觉,都不许来打扰。”

清婉、清然称是。

苏清欢面红耳赤,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把。

这个混蛋,这话岂不是告诉别人,他们两个要在青天白日,少儿不宜?

虽然这本来就是给自己准备的房间,可是到底在别人家,而且外面又是清婉、清然,苏清欢觉得很羞耻。

可是陆弃就喜欢看她这般含羞带怯的娇嗔模样,把人拉倒在怀中,好一顿揉搓。

苏清欢美目含情,若秋水盈盈;粉面桃腮,玉体横斜,勾得陆弃如毛头小子一般,气血翻涌,控制不住。

“呦呦,呦呦……”陆弃把她压在身下,喃喃道,“再给我生个孩子。”

孩子?孩子!

苏清欢从他身下翻滚出去,躲在床边,双手伸出来,一派抗拒之色,警惕地道:“你别动我,今天不行。”

老天啊,饶了她吧。

世子、蒋嫣然、阿妩、小萝卜……这几个哪个的亲事不是正在深深折磨着她?

生孩子的苦,她能忍;养孩子的累,她也行;可是这个感情之事,真是愁白了头。

陆弃看着她的眼神都愣住了。

箭在弦上,然后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情况?

苏清欢不是矫情,原本是情深意浓的旖旎气氛,可是谈到孩子,真是兜头一盆冷水,浇得她什么心情都没了。

陆弃听她说明原委后哭笑不得,但是到底也没强迫她,两人在床上躺着纯聊天。

“鹤鸣,你说小萝卜和明锦的事情,是不是我们错了?”苏清欢迟疑道,“我是真的觉得明锦假以时日,会是个更好的孩子……可是阿妩说得也不无道理。”

陆弃笑笑:“你不知道小老虎最护短吗?她心里定然是觉得没人能配上她的弟弟。她的话,你听听就算了。你向来果决,怎么在这件事情上,瞻前顾后?”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难题都是你出的,现在还说风凉话?过日子那是一辈子的事情,三言两语就定下了?”

“那你就想,已经定下了,再多犹豫也没用。”陆弃道。

“嗯,我知道,所以在阿妩面前,我没有改口风。但是在你面前,忍不住抱怨抱怨。好了,没事。”

再多想,真就是庸人自扰了。

“真的想开了?没事了?”陆弃不确信地看着她道,眼神关切。

苏清欢娇俏一笑,音容宛若少女:“当然了,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小女子肚里,装这点事情还是装得下的。”

“装下那些没用的干什么?能装下我就行了。”

说着,陆弃又不要脸地翻身压住她。

苏清欢:“……”

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一言不合就开车,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大姑娘,不能进去。”清婉看着径直闯进来的阿妩,着急地道。

“我找我娘,怎么不能进去?”阿妩傻乎乎地道,继续风风火火往里走。

她要急着救哥哥,哪里管那么多礼数?

清然道:“大姑娘,将军也在。”

“我爹也在,那太好了。”

省得她还要跑两处。

清婉、清然两个脸色都急红了,甚至不顾尊卑地来拉住她的袖子,不许她进去。

可是她们两个哪里是阿妩的对手。

阿妩笑嘻嘻地把就把两人推开,道:“别闹了,改天再切磋,我找爹娘有正事,急事!”

说着,她敲敲门,嘀咕着:“门关得这么紧做什么?”

清婉、清然脸色都一片惨白。

阿妩推门进去,发现爹娘都坐在床上,正襟危坐看着她。

只是娘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着鞋,爹则一脸怒气。

阿妩莫名其妙,行礼后道:“爹,娘,你们今天怎么挂怪的?”

陆弃怒道:“进父母的屋子横冲直撞,规矩都让狗吃了吗?出去!”

阿妩惊讶地看着他,委屈巴巴地道:“我刚才在院子里,动静那么大了……”

苏清欢整理好情绪,忍笑道:“没事,你爹担心你哥哥,冲你发邪火呢。”

阿妩没心没肺,也没生陆弃的气,一拍大腿道:“我和爹想到了一处呢!”

苏清欢内心:你没有,你和你爹想得肯定不一样。

陆弃的袍子撩起来些,所以看不太出来,看得出来是在用力平息自己。

阿妩道:“爹,你和小萝卜什么时候发兵救哥哥啊!”

陆弃冷声道:“这是机密,跟你没关系。”

阿妩急了:“哥哥的事情,怎么跟我没关系?爹您是不知道坐牢的滋味。就巴掌那么大点儿地方,想出来转转都不行……再说,早晚的事情,为什么不趁着现在,一次解决了?”

陆弃道:“我自有安排。”

他口气有些不耐烦,苏清欢嗔怪道:“你说话怎么这么冲?阿妩,别担心,你爹也焦头烂额,想着尽快救出你哥哥。”

“光着急是没用的,得有行动啊!”阿妩跺跺脚,“再等哥哥都要闷死了。”

“他不是你。”陆弃道。

“谁也不想被关着!既然王爷想要爹帮忙,那您就‘帮帮’,让他老人家早点颐养天年,省得天天作妖,弄得哥哥也很累。”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阿妩不知道今天爹为什么这么不待见自己,临出门的时候还不放心地嘱咐道:“爹您得上上心,快点哈。”

苏清欢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出去。

“笑什么?”陆弃没好气地道。

苏清欢忍笑道:“今日不宜,改日再战。”

陆弃狠狠瞪了她一眼。

再说阿妩无辜受了爹的气,想想跑去找小可诉苦。

“我爹今天那么不对劲!”阿妩气鼓鼓地把事情说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章 小可求亲 “你说我不就是没敲门吗?从前我也经常这样啊!”

小可到底是男孩,隐约有些明白了,脸红道:“阿姐,你别再冒冒失失了。”

这要是正好赶上……闯进去,恐怕就不是挨骂而是挨打了。

而且阿姐也会有阴影的,捂脸。

将军也太放荡不羁了点吧。可是将军和夫人,感情也真好,令人羡慕。

夫人就是仙女儿,和将军也十几年了……看周围,这个年纪的大人将军们,哪个宠幸的不是十七八岁甚至十四五岁的丫鬟小妾?

“不说这个,反正都挨过骂了。”阿妩道,她眼睛一转,四下看看,“你知道哥哥是如何跟小萝卜通信的吗?”

小可瞪大眼睛:“我怎么知道?”

“我知道啊。”阿妩得意洋洋地道,“今天哥哥跟我说……”

“打住打住,”小可忙拦着她,“阿姐,这是机密,你不能乱告诉别人。”

他还想多活两天呢!

“你又不是别人。”

“那也不行,军纪就是军纪!”小可一本正经地道。

阿妩翻了个白眼:“我和哥哥说的不是军中的事情,是给小萝卜通风报信。你还不知道吧,我爹把明锦定给我弟弟了!”

“大公子?”小可瞪大眼睛,“不能吧。难道是二公子?不对,年纪差得也太大了。”

“当然是小萝卜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明锦配不上小萝卜?”

小可认真地想了想:“是差那么一点儿意思;但是明三姑娘人挺好的……”

阿妩眼神一横:“挺好的?你喜欢她?要不你替小萝卜娶了她?”

小可跳开:“阿姐,你不能胡言乱语,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阿妩不以为然。

没想到,小可紧接着就放出一个炸弹:“我昨天找夫人求亲了。”

“求亲?你真看上了明锦?”阿妩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不是,我跟夫人说要求娶阿姐。”

“你疯了?”阿妩推了他一把,“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了?”

小可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晃着腿道:“我想,趁着世子还在天牢里,你定下了婚事,以后他也不能说什么。这样你就不用入宫了。”

“那我们将来怎么办?”阿妩道,“总不能作假一辈子,蠢啊你!”

“那有什么要紧?”小可毫不在乎地道,“阿姐将来有想嫁的人,和离便是。你也别管我纳妾,女人这玩意儿吧,有几个就行,什么名分不名分的。”

阿妩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脑子该好好洗一洗!”

小可沮丧地道:“可是夫人拒绝了我。”

阿妩来了兴趣:“我娘怎么说的?”

“问我为什么要娶你,我就实话实说了。”

可惜,夫人明显对深宫的寂寞清冷和勾心斗角没有足够的重视,唉!

阿妩拍拍小可的肩膀:“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小可,我哥哥真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愿意,他不会把我弄进宫里的。”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即使她进宫了,哥哥也不会对她不好的。

只是是否足够喜欢哥哥,是否要进宫,她现在想不明白,也不去想。

娘说,这些应该交给时间。

小可的叹息声更重了。

“你要是有心,还是帮小萝卜想想吧。”阿妩道,“不过也算了,他自己的事情。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催我爹出兵啊!”

救出哥哥,才是当务之急。

“阿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将军肯定有自己的主意,我们莽撞介入,会坏事的。”

对此,小可的理智十分清醒。

他渴望的是立功,而不是牺牲。

“我知道,所以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阿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要出兵,肯定要师出有名,要不站不住脚,找个什么理由呢?”

小可心里却想,硬拳就是道理,想打就打。

现在将军不打,应该是想兵不血刃地完成从镇南王到世子的权利交接。

可是这谈何容易?

所以将军这些日子,一定在苦心盘算,他要盯着阿姐,千万别坏事。

也许阿妩知道了他的想法,接下来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是没想好事,但是她这次不告诉小可了。

晚上,苏清欢问阿妩:“后天我要去王府,你去不去?”

阿妩正准备夹菜的筷子顿在半空:“去王府?娘要去王府?”

苏清欢冷笑一声:“不是我要去,是陆老王妃的帖子已经来了,让我到王府叙旧呢。”

如果是上官王妃,她或许可以不理;但是陆老王妃长辈的派头摆得那么足,她怎么也要去。

“那我也去,我去保护娘。”阿妩道。

“确定不是去闯祸的?”苏清欢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阿妩的脸微红了点,但是很快从容地道:“我会乖乖的。”

她要去王府好好看看,各路牛鬼蛇神都是什么样子!

“那明天要准备什么?”阿妩又问。

“明天?明天有人来找我叙旧。”苏清欢口气嘲讽。

阿妩试探着道:“谁?莫非是那李侧妃?”

和娘有点关系,脸皮又厚的,应该就那个李慧君了。

王妃身份高,是不会主动上门的;所以多半是她。

“是她。”

“她来干什么?”阿妩若有所思地道。

这个李慧君可不是好人,说不定镇南王和世子的关系不好,就有她的很大功劳。

她自己也生了儿子,肯定为她的儿子盘算。

西夏崽子还想做中原皇帝?想得美!阿妩不屑一顾地想道。

“估计是带着镇南王的授意来联络感情的。”蒋嫣然开口道,“她现在是镇南王的好帮手,据说一向对女子干政十分厌恶的王爷,现在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还会主动跟她说呢。”

“联络感情?不应该是上门感谢吗?”阿妩道,“毕竟我给他送了那样的大礼!孟泉可是大礼啊!”

苏清欢冷哂:“你当真和我们联络感情?还不是想看看你爹还剩下多少兄弟情!”

“那您说,我爹剩下多少?”

“分毫也没有。”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这次你爹,不会再犹豫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章 阿妩的算计 第二天一早,苏清欢刚刚醒来,就听蒋嫣然和明锦在门外小声说话。

她以为自己起晚了,可是看看天色,将亮未亮,其实并不晚。

她觉得浑身酸软,想到昨天晚上陆弃的闹腾便不由红了脸,低声自言自语地笑骂一句,自己穿好了衣服。

蒋嫣然似乎听到了屋里的响动,道:“夫人,您醒了吗?”

苏清欢把衣服扣好,自己把幔帐挂起来,下地走到梳妆台的铜镜前照了照,没发现哪里露出痕迹才道:“进来吧。”

蒋嫣然带着明锦一起进来。

明锦看见苏清欢坐在梳妆前台,笑着道:“夫人,我给您梳头发吧。”

“好。”苏清欢道,“你便随意梳个发髻便可以,不用很上心;梳得太好了,李慧君还当我视她为贵客呢!”

明锦知道她这是害怕自己有压力,笑道:“夫人说笑了。”

她心灵手巧,替苏清欢梳了灵蛇髻,竟是一根凌乱的头发都没有。

苏清欢叹为观止,不吝赞赏:“锦儿好巧的手!嫣然你快看看!”

蒋嫣然道:“夫人这是有了新人就看不上我了。”

明锦害羞,低声道:“嫣然姐姐若是喜欢,我也帮你梳……”

“好。”蒋嫣然答应。

“嫣然,把我那套红宝石头面拿出来。”

蒋嫣然道:“您刚说随便梳头发的。”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一定要把她的风头压下去。”苏清欢大笑着道。

明锦见她高兴,心里松了口气,也暗暗给自己加油。

之前蒋嫣然那么不客气的教训自己,她以为苏清欢会很不满,蒋嫣然也会看不上她。

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苏清欢洗漱后,拉着两人坐下一起吃饭。

明锦本来还不好意思,但是看着蒋嫣然坦然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虚虚地坐下,小心翼翼。

“咱们府上没有那么多规矩,”蒋嫣然开口,“夫人不喜欢别人饿着肚子伺候,你忐忑不安,夫人看着心里也不舒服。”

明锦脸色微红,却珍重道:“是,多谢蒋姐姐教导,我记住了。”

“都是一家人,你们是姐妹,说什么教导不教导,”苏清欢笑道,“你们犯了错,我一定直言不讳。我不说,你们就随意。”

蒋嫣然道:“夫人您说了她也惶恐,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正说话间,阿妩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进来。

她一屁股坐在蒋嫣然身边,伸手就要去拿包子。

“今天早上怎么没去练功?”苏清欢问。

“昨晚睡得不好,今天没能起来。”阿妩咬了一口包子,“甜的?包子还有甜的?不好吃。”

明锦不安道:“这是糖包,不是包子,是我准备不周,我这就让厨房做包子送来。”

阿妩摆摆手:“不用,我吃馒头一样的。现在包,再蒸熟,我会饿死的。”

说着,她没有形象地瘫倒在蒋嫣然身上。

苏清欢看着明锦脸色尴尬,瞪了阿妩一眼,“不要以为和锦儿熟了,说话就没分寸。她是主人,你这么说,岂不是让她觉得自己招待不周?”

既然都是一家人,这种话就得当着众人说出来,免得心里生了嫌隙。

“夫人言重了,”明锦忙道,“阿妩姐姐快人快语,并没有恶意,我知道的。”

“看,多心的是您。”阿妩嘟囔道,又打了个哈欠。

蒋嫣然皱眉问道:“你昨晚到底捣什么鬼了?”

她的睡眠质量无与伦比,怎么会失眠?

阿妩笑嘻嘻地道:“我什么都没干啊!”

就自己偷偷去王府里转了一圈,把王府里的人认识了些,主要把李慧君对号入座,顺便给她下了点痒痒药,如此而已。

蒋嫣然一脸不信。

明锦看向阿妩的眼神里,却满是羡慕。

羡慕她能够完全不管规矩,却依然得到所有人的疼爱;羡慕她嬉笑怒骂,都不需要掩饰,活得那么畅快。

“对了,”阿妩转移话题,“娘,您不是说我还有位姨母吗?”

“嗯,你姨母全家原来在云南,你姨父擅长改进兵器……”

苏小草和刘成一直跟着贺长楷在云南,后来又来到上京。

刘成对贺长楷有用,而且他也是在贺长楷身边才起来的,所以充满了感激,不肯离开。

苏清欢想起苦命的姐姐,叹了口气道:“幸亏你姨父有一技之长,否则你姨母,早被婆家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苏小草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始终没有儿子。

但是刘成看得开,对此并不强求。

苏小草也算苦尽甘来,这些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与边城也偶有联系。

“那是不是,也该去见一见?”阿妩转转眼珠子道。

苏清欢点头:“是应该见见。但是眼下这个时机并不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吧。”

既然是要和贺长楷撕破脸的,何必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刘成到时候左右为难?

倒不如等大局定了再见,不用他取舍。

“你竟然还能记着姨母。”苏清欢看着阿妩道,“难得你这么有心。”

“我从来都很周全的!”阿妩自吹自擂,“就是姐姐太周全,生生把我比下去了,唉,我真可怜。”

她连昨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人,能记住从未谋面的姨母?

才怪!

她是昨天在王府里听了陆老王妃和镇南王的对话才知道的。

所以阿妩是故意提起来的,免得苏小草真被带到面前,娘毫无防备,感情冲动下真上了镇南王的当。

也不知道这姨母到底什么心性,会不会让人讨厌。

众人都被阿妩说得忍俊不禁,没有察觉到她眼中的小算计。

吃过饭不久,外面的丫鬟就来回禀,说是李慧君来了。

苏清欢想了想,靠在迎枕懒懒地歪在榻上,道:“锦儿,嫣然,你们两个出去把她迎进来吧。”

两人还没说话,没被点名的阿妩已经一跃而起:“我去帮娘迎李侧妃去。说起来,她还是我的表姨母呢!”

李慧君的眉眼,其实和娘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不等苏清欢答应,阿妩已经跑了出去。

苏清欢笑道:“嫣然,你看着她,这猴子今天不知道要捣什么乱呢!”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章 不一样的李慧君(一) 阿妩好奇地看着马车上下来的李慧君,发现她今天打扮得很素净,比自己昨天看到她在自己房间的打扮还朴素。

不仅仅衣服很素,发髻上斜插两支墨玉发钗,与墨发几乎浑然一体;唯有掩鬓上镶嵌的粉色珍珠,才给她增添了一抹亮色。

可是饶是如此,依然难以掩藏住她的天生丽质,尤其是她的白皙皮肤,白得像要发光。

娘她们总说,李慧君心机深沉,工于心计,所以能得宠。

但是阿妩现在觉得,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只要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应该就不会失宠吧。

而且现在阿妩,对她有一种全新的认知。

那就是,李慧君真的很厉害。

昨天她潜入李慧君房间的时候,看她选了出门的衣服,趁她教育儿子出门听话的功夫,偷偷把痒痒药撒到衣服上。

现在李慧君穿的,正是那件衣服。

可是她言笑晏晏,丝毫没看出异常,应该是在极力忍耐。

阿妩觉得如果是自己,早就抓耳挠腮了。

可是李慧君不仅忍了,还看不出丝毫痛苦,这就厉害了。

李慧君拉着她的手亲昵地道:“一晃阿妩都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小小的,才几个月。来,玉团,叫姐姐。”

从她身后出来一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人如其名,玉团子一般冰雪可爱,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姐姐好。”玉团说话声音很软糯。

阿妩虽然不喜李慧君,看见玉团还是喜欢,忍不住从李慧君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摸了摸他头发包包,道:“你好呀,小玉团儿。”

玉团伸手摸阿妩的柳叶刀,羡慕地道:“姐姐会用刀吗?”

“会呀,你不会吗?”

在这种人家的男孩子,五岁不管文武都要启蒙了。

“我娘不许我学。”玉团扁扁嘴,都快哭了,“哥哥弟弟们都学,偏我娘不让我学。”

阿妩:“……”

有点想抱抱这个委屈的孩子怎么办?

她对李慧君道:“侧妃娘娘屋里请,我娘等着您呢!”

本来她想恶作剧,让李慧君进门之前先摔个狗啃屎,可是现在看着玉团子的份上,就暂时放她一马吧。

一会儿她要是敢在娘面前造次,再收拾她。

玉团的手像黏在她的刀上一般,一直舍不得放下。

李慧君也不喝止她,一边走路一边问阿妩诸如“你娘身体如何”“你弟弟可听话”这样的问题。

阿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主要精力都在低头看着玉团,吓唬他:“别乱动,刀咬手。”

玉团却抬头看着她,认真地道:“刀不会咬手,只会割伤手。”

阿妩乐了:“我的刀就会咬人,你要不要试试?”

玉团吓得把手缩回去,可是想想又觉得上当了,“姐姐骗人!”

阿妩看着他不忿的小模样,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一般,不由哈哈大笑。

进了屋,李慧君给苏清欢请安,道:“一别经年,令人唏嘘。但看到表姐音容宛若从前,就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舒心。”

苏清欢淡淡道:“你看起来也不错,孩子都这么大了。”

李慧君让玉团行礼,后者乖乖跪在地上,一板一眼地给苏清欢磕头。

阿妩“扑哧”一声笑出来,扭头对蒋嫣然道:“为什么都是五岁,我觉得玉团比阿狸好玩得多?”

苏清欢让蒋嫣然拿了准备好的玉佩给玉团。

之前蒋嫣然说要准备这份礼物的时候,苏清欢还觉得李慧君不会带孩子来,没想到,竟然真的带来了。

而且她以为,像李慧君这种精明到头发梢的人,孩子应该被她教得古灵精怪。

但是玉团却娇憨可爱,软糯内敛,并没有显示出比同龄人更聪明伶俐的模样。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年历练沉淀的原因,李慧君眼中的凌厉几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淡定宽和。

但是她向来狡黠,或许只是表演出来的,苏清欢觉得自己不能掉以轻心。

寒暄了有一会儿,李慧君才进入主题,点明来意:“老王妃和王妃娘娘听说表姐来了,都说想你想得紧,埋怨你见外,不去府里聚聚呢。”

苏清欢意有所指地道:“刚到几日,听说锦奴出事,这几天一直在打听,还没有心情叙旧。”

李慧君垂眸道:“外面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我相信,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应该是被人算计了。”

玉团突然插嘴道:“大哥哥是无辜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亮而坚定。

苏清欢有些意外。

玉团实在不像会说谎的孩子,也就是说,这话是出于本心。

而且看他神态,提起世子是骄傲而孺慕的。

看着苏清欢微微惊讶的眼神,李慧君苦笑着道:“表姐,先让几个孩子出去玩吧,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阿妩不肯走。

李慧君想想道:“要不阿妩带着玉团在屋里,其他人出去?”

苏清欢点点头,示意蒋嫣然和明锦她们都出去。

她并不信李慧君,不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表姐,”李慧君把衣服袖子撩起来道,“先帮我开些止痒的药膏吧。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出门以后浑身发痒。”

她白皙的小臂上,有一片一片的红色小疙瘩。

苏清欢替她诊脉后就有些明白了,这是蒋嫣然配的药,她当然识得。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阿妩。

阿妩一脸无辜地凑过来,假装惊讶道:“侧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李慧君道:“不知道中了府里哪个人的招儿,我都习惯了,只是这次痒得难耐,只能厚着脸皮请表姐赐药。”

苏清欢从药箱里找出两粒药丸让她服下,然后道:“忍耐片刻,一会儿才能慢慢起效。”

李慧君道谢。

苏清欢趁她不备,狠狠瞪了阿妩一眼,用嘴型道:“你等着!”

李慧君忍着难受道:“表姐可能会以为,我今日来要么帮老王妃和王爷说话,要么是别有用心吧……”

苏清欢淡淡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章 不一样的李慧君(一) 李慧君摇摇头:“十几年前,表姐就是这样防备我的。那时候你防备得对,我确实存了坏心。可是现在,我不是那么想的。”

“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表姐,现在的李慧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西夏公主了。”

“现在的我,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看着玉团长大。”

“当然,也希望我西夏一切都好。虽然我大哥已经不在,现在做皇帝的是与我没有任何感情的弟弟。”

苏清欢沉默,并没有被她这三言两语打动。

李慧君何等聪慧,显然意识到了她的态度,苦笑着道:“我知道表姐并不信,但是我来确实是想帮你救出世子的。”

“巫蛊娃娃的事情,是夜氏的主意,也是她派人做的。”

“我有证据能证明是她!”

苏清欢有些明白过来,冷声道:“你这是想借我的手帮你铲除异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夜氏女最为受宠,都有儿子,平时就打得如火如荼?”

李慧君笑了,眼神中露出倨傲之色:“表姐太小看我了。夜氏不是我的对手,我要是真想对付她,她在王府里早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我留下她,只是让她帮我挡着王妃的视线,让她帮我一起对付敌人罢了。”

“上官家枝繁叶茂,根基深厚,上官王妃的地位稳如泰山,岂是你能撼动的?”

“你便是再不服输,也要认清,你是没有娘家的人了。”苏清欢残忍地揭穿事实,“镇南王再宠爱你,也不会自毁长城。”

“自从西夏经历了瘟疫、政变之后,我已经没有任何的争强好胜之心了。”李慧君道,“剩下的对我来说,只有活着。但是后来有了玉团,一切又不一样了。”

“你觉得看到了希望,想让儿子取世子代之,日后你做皇太后吧。”

李慧君摇头,眼中露出苦涩之色:“表姐,你以为我现在还那么不自量力吗?我那么熟悉世子,岂不知他的实力?关起门来说话,这所有的一切,什么最后能逃出世子的掌控?”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你为了扶持自己的儿子做过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苏清欢冷笑,“你和夜氏斗法争宠,在背后诋毁世子,和夜氏争抢着让儿子上位,这些话,可错说了你?”

阿妩托腮看着自己的娘亲,突然觉得娘光芒万丈。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娘这么理智清醒,咄咄逼人的模样呢!

果然深藏不漏。

玉团眨巴着大眼睛,眼神在苏清欢和李慧君之间逡巡,胖乎乎的小手握着一只白玉兔子。

“这些我都认,因为我都做过。”李慧君道,“可是表姐,那些都只是表象。如果我不做,那夜氏独大,王妃也蠢蠢欲动,到时候她们的矛头,不都指向世子了吗?”

“你是说,你的争强好胜,都是为世子自愿做靶子?”苏清欢继续冷笑,“李慧君,虽然我没有什么长进,但是我当年,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蠢吧。”

为什么会觉得,她能相信这种鬼话?

“我到现在都觉得,巫蛊娃娃里,也不乏你的手笔。”苏清欢直言不讳。

李慧君低头:“我确实提前知道。但是最多只是没阻止而已。表姐,这么多年,我都把筹码压在了世子身上。我等了太久,久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所以我这次没有提前预警,也是想逼出世子的真正实力。”

“没想到,竟然把表姐迎来了。”

苏清欢一脸“你继续编,信你算我输”的表情。

“我在王爷面前主动请缨,说来缓和表姐的关系,”李慧君道,“其实我是想来求表姐,帮我和世子说和。这么多年,我真的没有对真正对世子不利过。”

苏清欢道:“其实我有些奇怪,从前世子风头正盛的时候,你不跟他说这些;现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你反而来示好?”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世子的日子就是否极泰来。”

世子自己的实力就不容小觑,这次陆弃又来了——他是那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狠绝的人;所以李慧君断定,这应该是镇南王父子的最后一战了。

苏清欢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告诉你,你的所求是什么?”

“我只求我和玉团都能平安无事。”李慧君道,“蝼蚁尚苟且偷生,爱子女更是人之常情,所以我的这般请求,还算说得过去吧,表姐。”

“说得过去,可是我不能相信。”苏清欢道,目光犀利地看了一眼玉团,“即使我相信,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世子爱憎分明又不是拖泥带水、放虎归山的性格,他若得了天下,这些曾经跟他争过权势的兄弟,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或许李慧君现在确实意识到了危机,所以来请她求情,并且带上了令人心软的孩子。

苏清欢确实喜欢玉团,而且如果是她自己的事情,可能确实会网开一面,留孩子一命。

可是这是世子的事情,她还没蠢到要干涉世子,给世子挖坑,留下后患。

“表姐,你可以的。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李慧君笃定地道,“我的要求,对你,对世子来说都很容易。”

“我怎么相信?”

“唉。”李慧君叹了口气,没有解释,却对玉团招招手。

玉团蹦蹦跳跳地要跑到母亲怀里,却被阿妩眼疾手快地抓回来。

“你娘衣服……”

啊,差点说漏嘴了。

“你娘浑身都是红疙瘩,小心传染你,痒死你!”阿妩吓唬他道。

玉团挣扎着道:“姐姐放开我,我要找我娘。”

李慧君笑着摆摆手:“我倒是把这事情忘了,那就麻烦阿妩了。”

说着,她冲门口喊道:“把四公子的衣裳拿进来。”

有丫鬟恭恭敬敬送来一个小包袱。

苏清欢和阿妩不明所以。

李慧君把包袱递给阿妩,道:“麻烦阿妩帮玉团把这身衣服换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章 玉团 苏清欢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看似普通,实际上也很普通的宝蓝色镶黄边的丝绸包袱。

她想知道,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神奇的衣服,能让李慧君如此笃定,自己能被她说动。

阿妩的神色和苏清欢一模一样。

她好奇地伸手慢慢打开包袱,然后更好奇了。

里面就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深蓝色的袍子并一身松江三梭布的中衣,既不会发光,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玉团穿上这件衣服,就与众不同了?

好吧,既然李慧君要卖这个关子,而且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好奇,阿妩决定配合,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她把玉团拉过来,伸手解他的袍子。

玉团却被吓得紧紧握着自己的衣领,往后退了几步躲开她的手,红了脸道:“姐姐,这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阿妩哈哈大笑:“你个毛孩子,知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弟弟和你差不多大,天天在府里光着屁股跳进湖里游泳,谁都不知道避讳呢!”

阿狸还会没羞没臊地到处说,有锦鲤咬他的小弟/弟,还到处给人看被锦鲤“吻”过的小兄弟,结果被陆弃打了一顿。

阿妩想想就觉得好笑,又觉得出来久了,有些想两个弟弟了。

想到阿狸,她口气就更熟稔了。

“而且算起来,我是女子,吃亏的是我!快过来!”

让姐姐给你换上小“战袍”,看看你到底是何方妖孽!

玉团跑到李慧君身边,双目含泪仰头看着她,“娘,您不是说,不能让别人给我换衣裳么?为什么您要让姐姐给我换衣服。我……”

李慧君爱怜地看着他:“去吧,娘不会害你的。娘都是为了你好。”

玉团一步三回头地往阿妩身边走去。

阿妩看着她可怜兮兮,像要上断头台一般的神色,不由好笑地道:“我又不吃小孩,你怕什么!”

玉团站到她身前,闭上眼睛咬着嘴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阿妩一边替他解着扣子一边道:“玉团子,姐姐告诉你,你是男孩子,不能这样怯懦。”

玉团的嘴唇都快咬破了,一言不发。

阿妩摇摇头,把他的袍子脱下来扔到一边,又替他脱中衣,啧啧道:“你里面还有腰带啊,还系得这么紧,多难受啊!”

对此阿妩觉得自己是有发言权的。

发育的困扰,让她经常用白布勒着胸,真是难受啊!

“你这腰带怎么系的?”

一不小心竟然拽成了死结?

玉团还是一脸被强迫的表情,一言不发。

阿妩生气了,干脆用力把腰带扯断!

玉团听见裂帛之声,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妩,情不自禁的道:“姐姐的力气好大。”

“那是自然。”阿妩得意洋洋地道,“没事,你外面还有腰带呢。而且玉团,你是男……”

她愣住了。

因为腰带一被拽开,玉团的裤子划拉掉到了脚踝上。

阿妩本来想用他的小弟、弟跟他开个玩笑,像从前嘲笑阿狸那般,结果发现,玉团没有?

天啦噜!

阿妩又看了看,这次玉团害羞地用双手捂住身前不让她看。

好像确实没有?阿妩觉得自己没有眼花。

她吃了一惊看向李慧君:“侧妃娘娘,玉团,玉团是天阉?”

李慧君愣住了。

天阉?阿妩脑洞为什么这么大?

苏清欢已经明白过来,骂道:“别胡说八道,快给玉团换好衣服。”

电光火石间,阿妩忽然反应过来,“我,我知道了!玉团是……”

是女孩,她女扮男装!

苏清欢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阿妩把后半截话,生生吞了下去,给玉团换衣裳。

李慧君道:“所以表姐,现在知道我没撒谎了吧。我争取那些有什么用?我撒下弥天大谎,只为日子好过一些。其实真的,从我到了王爷身边,我就知道,一切都是世子的,用不了多久就是世子的了。”

可是现在她有些着急了,世子迟迟不动手,她觉得自己的秘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你为什么?你即使生了女儿,日子也不会多难过啊!”苏清欢是真的震惊了。

李慧君苦笑:“正如姐姐所说,我凭什么过好日子?因为我长得好?王爷身边不乏美女;因为我家世好?西夏早已是中原的附庸;甚至我跟着王爷的时候,早已残花败柳,明日黄花……”

“我也真是一个普通女子,并没有表姐想得那么可怕;这一路走来,我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父亲、兄长先后被杀,故土遭遇劫难,她离国破家亡,又差多少呢?

年少像阿妩这般大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撬动世界,改变天下;现在才发现,不过是井底之蛙的痴心妄想。

她只是被命运裹挟着前进的一只小小可怜虫,努力才能自保,谈何改变天下?

送走李慧君母子,不,母女,屋里还是只有苏清欢和阿妩。

阿妩问:“娘,您相信她的话吗?”

苏清欢道:“半信半疑,不,六七分相信吧。”

毕竟李慧君的说辞,她暂时没有挑出什么漏洞,而且李慧君已经直接把最大的软肋自己暴露出来。

别的或许苏清欢会怀疑多一些,但是那是她亲生女儿。

一个爱女儿的母亲,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和您感觉差不多。”阿妩道,“但是她从前那么狡诈,娘也不要完全信她。”

苏清欢点头:“我知道。小老虎,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要对别人说起。”

“我知道。”阿妩点点头,“可是娘,哥哥也不行吗?我想告诉哥哥。”

“你哥哥可以。”苏清欢若有所思,“我回头也告诉你爹一声,别人就先不要提了。”

“是。”

“娘,您先别想这些,还是想想李慧君跟您说的,明天去王府的事情吧。”阿妩提醒道。

其实她对李慧君的信任,本来没有苏清欢那么多,但是李慧君主动提起了苏小草的事情,她便觉得,可能还真有几分诚意。

现在,就等着明天去王府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章 阿妩大闹王府 第二天,苏清欢带着阿妩、蒋嫣然和明锦出门。

上马车之前意外看到陆弃竟然骑马等在旁边,苏清欢诧异地道:“你也去?”

“我当然要去。”陆弃理所应当地道,“我要去拜见一下姨母。”

苏清欢想想也对。

对她而言,有陆弃在身边,心里底气也更足了。

陆老王妃这几年间苍老了不少,眉眼间隐约见到有疲态,但是眼神依然锐利。

坐在她对面的镇南王变化不大,但是苏清欢自己觉得他身体不如从前,可能这几年被女色掏空了不少。

上官王妃坐在陆老王妃下首,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有些孱弱,看起来是胎里带来的不足。

苏清欢原本以为她会有子万事足,精神奕奕,结果却发现并不是。

都说相由心生,上官王妃原来的面容算得上平和,带着点与世无争的意思;但是现在却……一脸刻薄相,眼神晦暗,被她打量着,苏清欢觉得很不舒服。

夜侧妃穿着一件茜红色的宫装,打扮得很夸张的夺目耀眼,一看就宠妃派头十足。

而李慧君也不甘示弱,妆容精致,静静站在贺长楷的身边,眉眼如画。

陆弃、苏清欢带着几个女孩子给陆老王妃行礼后,两人坐下,几个女孩站在身后。

陆老王妃开口道:“你们两个几乎没变,孩子却都这么大了。哪个是阿妩,上前让我看看。”

阿妩在苏清欢的眼神示意下站出来,笑嘻嘻地行礼道:“阿妩给老王妃请安。”

陆老王妃原本有意要表扬她,但是看着她嬉皮笑脸没有正形的模样,违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便道:“阿妩长得不错,挑着你爹娘的好处像的。”

苏清欢有些想笑,阿妩今天分明就是故意捣乱的。

小老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她喜欢的人喜欢她,同时不遗余力地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添堵。

阿妩笑眯眯地道:“孩子当然要像爹娘了,世子哥哥长得也很像王爷呀。”

贺长楷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说话。

老王妃叹了口气:“说起你世子哥哥我这心里就难过,好端端的,弄那些脏东西干什么?父子之间就算有些嫌隙,也不应该这么大逆不道啊。”

阿妩心里都要气死了,想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知道吗?贼喊捉贼,不要脸。

但是她面上还是笑眯眯的:“原来这件事情已经查明了啊!那为什么不直接处置呢?按照律法,世子哥哥这样应该诛九族吧。”

苏清欢道:“阿妩住口,不要乱说。”

阿妩装出不胜惶恐的模样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十分无辜。

她闷声道:“我错了,我忘了哥哥的九族还有老王妃和王爷。这可怎么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总不能坏了规矩啊!”

贺长楷的脸色很难看,陆老王妃清了清嗓子道:“阿妩丫头,先不说那些……”

“老王妃,”阿妩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您这话恕我不能苟同。这是多大的事情,什么不说,也应该把这件事情说明白。”

有些话爹娘没法说,需要有个人站出来,搅和搅和。

她就做这根搅屎棍,好好搅一搅镇南王府这个粪坑!

阿妩道:“我爹教过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所以世子哥哥真的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诛九族……也应该吧。虽然王府牺牲挺大,但是为了维持律法,也得坚持原则吧。”

“哦,对了,还有,”阿妩不顾贺长楷越来越黑的脸色,“养不教,父之过。别人或许被连累得很冤枉,但是王爷算是……死得其所吧。”

苏清欢心里都笑开了话。

阿妩这利落的嘴皮子,胡搅蛮缠的本事,真是与生俱来的。

这绝对是基因突变,她和陆弃都那么讲道理!

但是这样,真爽啊!

陆弃假装斥责道:“阿妩,不许混说。什么叫死得其所!”

阿妩吐吐舌头,冲贺长楷行礼道:“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天真烂漫,性子直来直去,您多多包涵。”

看她多体贴,把他的话都帮他说了。

贺长楷在女人面前吃过的亏,几乎全在苏清欢母女身上了。

他心里气得不行,面上却还得装出宽容大度的模样,道:“阿妩确实天真烂漫。先站到你母亲身边,我与你父亲有话要说。”

阿妩乖乖地点点头:“是。我知道了,王爷一定是要交代后事,把府里和天狼军都交到我爹手上吧。”

贺长楷的脸刷的黑了。

陆老王妃愤怒地对苏清欢道:“好好的孩子让你教得这般没有规矩,你还能安坐?”

苏清欢微微一笑:“教育子女上,我确实不如王妃良多!有空还得王妃好好教教我。”

教出贺长楷这样的奇葩,老王妃真是居功至伟,呵呵。

话虽然动听,但是她阴阳怪气的强调,一下子就让人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

苏清欢多少年来,性格越发温润,把棱角都好好得包裹起来。

但是对着这家人,她真是不耐烦,恨不得一个个扎死他们。

陆弃开口道:“阿妩是我自己一手带大的,别人哪个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这句话明晃晃地打陆老王妃的脸,告诉她阿妩这般,陆弃是乐见其成的。

陆老王妃脸色一沉,拍着桌子道:“鹤鸣你也越来越不靠谱了,教养女儿是你的事情吗?怪不得……”

“我从不要求她有什么规矩,只要她所做之事坦坦荡荡,都对得起天地良心,问心无愧。”陆弃不客气地道,“敢蝇营狗苟,用鸡鸣狗盗的手段,我打断她的腿。”

话语之中的讽刺之意,森冷而犀利。

苏清欢心里松了口气。

她虽然知道陆弃这次不会被贺长楷说动,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坚决,竟然是完全要撕破脸的节奏。

想想也是,贺长楷绕了这么多圈,目的不就是逼他出手吗?

这时候不骂个痛快,还等什么呢!

李慧君不动声色地打圆场道:“大将军说得对,咱们府里的女孩,哪里用受什么委屈?”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章 唇枪舌剑 “阿妩这是把府里当成自己家,所以说话才这般直来直去。”

阿妩一脸无辜道:“对啊,李侧妃说的对,我是自来熟,直肠子,并没有恶意。要是说错了什么,老王妃和王爷多包涵。”

见她好歹还给李慧君面子,贺长楷的脸色缓和了些,看向李慧君的眼光也很柔和。

“李侧妃说的好。”贺长楷道,“你世子哥哥的事情,还没有定论,所以现在不说这事。”

阿妩心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既然没有定论,为什么要把哥哥关到天牢里?外面的人都说,不日就要问斩呢!”

“流言止于智者,阿妩不要听市井谣言。”贺长楷脸色又像便秘一样。

“哦。”阿妩点点头,看向陆弃,“爹,我觉得王爷说得对。可是您还教过我,‘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到底哪个有道理呢?”

陆弃冷声道:“战时人心惶惶,当然以安定民心,防患谣言为先。”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看向贺长楷。

陆老王妃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道:“我们娘几个在这里说话,你们兄弟去书房商量正事去。”

这才算终于把面色难看的贺长楷解放了。

贺长楷出去了,阿妩就便成了文静的淑女,乖乖地站在苏清欢身后,听着她跟陆老王妃说话。

她们之间虚与委蛇,说得并没有什么内容,阿妩听得昏昏欲睡。

什么?要给她议亲?

这个不能忍。

阿妩丝毫没有害羞的神色,看着要把她介绍给莫名其妙陌生人的陆老王妃,皮笑肉不笑地道:“老王妃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位小将军这么好,我就不去祸害人家了。再说,我心里有人,看别人也看不上。”

竟然能如此嚣张,大剌剌地说出自己心中有人?

陆老王妃等王府中的女人,脸色瞬时都变得十分微妙,也都不由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闹一闹很好,王府本来也不是什么讲规矩的地方。

阿妩继续道:“老王妃要不要为我做主?”

陆老王妃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对于阿妩这块厚脸皮的滚刀肉有些发怵。

若是从前,她肯定斥责了,没有晚辈敢在她面前放肆。

但是现在这当口,陆弃早已不是那个对她唯命是从的孩子,而是变成了妻奴,女儿奴。

现在要用陆弃,所以不敢动他的心肝宝贝。

她也明白,阿妩自己其实也是知道的,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觉得阿妩问出的这句话,肯定有后招在等着自己,便想岔开话题。

可是没想到,上官王妃接话了。

她冷笑道:“秦大姑娘倒是说来听听,要是真可以,老王妃也乐意做这媒人。”

陆老王妃心里骂了一句“蠢货”,眼中很快地闪过嫌恶之色。

“要嫁当然要嫁这天下最厉害的男人咯,”阿妩道,“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娘嫁了我爹,我自然要找个比我爹还好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天下间不好找吧……”

上官王妃看着她挑衅的目光,下意识地以为她说的是贺长楷,气得嘴唇哆嗦,道:“放肆!你竟然敢不顾伦常……”

“哎呦呦,”阿妩道,“王妃这顶帽子太大了。我喜欢世子哥哥,哪里有违伦常了?”

陆老王妃瞳孔猛地一缩。

上官王妃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从前她还没觉得阿妩和世子有可能,可是随着阿妩逐渐长大,世子一直无心婚事,她心里就慢慢有了想法。

但是她一直安慰自己,应该不会那样。

谁曾料想,噩梦真的成真了。

世子如果果真娶了阿妩,得了这么强大的助力,那她的儿子,还有什么希望?

陆老王妃也不希望如此。

从前她怜惜世子,但是无论如何,对孙子的感情不会超过对独子的感情。

所以这些年,她情感的天平也渐渐向着儿子了。

她并不希望世子娶阿妩。

苏清欢把所有人的表情都收到眼底后才淡淡道:“阿妩,不许胡说。婚事只是爹娘自己议论,你听到了就当假装没听到。”

所有人的脸色更凝重了。

原来,这不是阿妩一厢情愿,而是陆弃和苏清欢也极力促成的吗?

上官王妃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来行礼道:“母妃,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说完,竟头也不回地抱着儿子走了。

陆老王妃在心里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小家子气的东西,这是给谁脸色看呢!

可是她还得应对苏清欢以及更难缠的阿妩,便转移了话题,开始问起蒋嫣然的情形。

问了几个问题,蒋嫣然都淡淡地回答,态度清冷,表情疏离。

但是陆老王妃却装出很喜欢她的模样,道:“说起来,嫣然和锦奴的年纪更相配。”

阿妩偷偷看了看蒋嫣然,莫名有些心虚。

这个死老太婆,竟然戳姐姐伤疤,可恶!

蒋嫣然淡淡道:“蒲柳之姿,配不上世子。但是我家世不显,父母双亡,倒应该能入老王妃和王妃的眼。”

竟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陆老王妃的私心,不肯给世子找家世高的妻子。

陆老王妃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被气晕过去。

苏氏带的孩子,果然没一个是善茬。

可是她提醒自己,今天的目的是拉拢陆弃,而不是和他翻脸,于是便道:“我确实不是势利眼……算了,孩子们都在,婚事就不要再说了。清欢,你还记得你姐姐吗?”

这就来了。

苏清欢心里早有应对,从容道:“带大我的姐姐,我当然记得。一起长大的手足情谊,谁能忘记?”

除了贺长楷。

陆老王妃假装没有听出她的意有所指,道:“这些年,你姐姐过得不错,我还时常召她到府里说话。这不想到你来了,我还特意让人把她请来,让你们姐妹相见。”

苏清欢微微一笑:“多谢老王妃良苦用心。”

陆老王妃让人传苏小草。

片刻后,苏小草带着一个和阿妩年纪相仿的女孩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章 意外 苏小草已经不是当年村里那个被婆婆打压得抬不起头的佝偻妇人,十几年的优渥的生活让她变成了富态从容的妇人,待人接物的礼节都无可挑剔。

她给陆老王妃等人行礼后才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妹妹”,泪水滚落。

苏清欢也有些眼眶发热,站起身来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一边替她拭泪一边笑道:“相见是喜事,姐姐快别哭了。阿妩,过来给姨母行礼。”

阿妩乖乖地行礼,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姨母”,收到了苏小草从腕上摘下来的翡翠镯子做见面礼。

“刘仪,过来见过小姨母。”苏小草对身后的女儿道。

刘仪笑眯眯地上前行礼,又自来熟地拉着阿妩喊“表姐”,一看便是个活泼灵动的女孩子。

苏清欢让蒋嫣然给她封了见面礼,对陆老王妃道:“老王妃,咱们坐得住,这些猴子们可坐不住,又那般聒噪,不如让丫鬟带她们去园子里走走。”

陆老王妃求之不得,让夜侧妃和李慧君招待她们几个出去。

等她们都出去后,屋里只剩下苏清欢、陆老王妃以及她们各自的心腹丫鬟婆子。

陆老王妃的脸色拉下来,道:“这么多年,你一点儿长进都没有,孩子都被你教成什么骄纵样子!”

苏清欢淡淡道:“将军都说了,孩子是他管的,老王妃这火气对错了人。更何况,我并不觉得阿妩说错了。”

“你……”

苏清欢不看老王妃变了脸色,继续道:“老王妃,从前您那般喜欢锦奴,一心为他谋划。我想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您现在对他这般?难道仅仅因为,他和将军更亲近?”

陆老王妃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道:“你故意拉拢锦奴,离间他和亲生父亲的关系,现在还有脸在这里大放厥词!”

“果然是因为如此……”苏清欢喃喃道。

“更何况,这次人证物证俱在,确实是锦奴做错了事情。”

“所以,”苏清欢冷笑,“你们要置他于死地吗?”

“这是大逆不道!”

苏清欢点点头:“嗜父嗜君,哪一条都是死罪。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王爷和老王妃又在等什么?”

陆老王妃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苏小草在旁边,不敢说话。

与此同时,书房中,陆弃也在和贺长楷说着类似的话。

“表兄要处置尽管处置,跟我说有什么用?”

言外之意,用你自己亲儿子来威胁别人?好大的脸!

贺长楷皱眉道:“从前锦奴乖巧听话,并不像现在这般桀骜难驯,我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把他送到了苏氏身边。”

陆弃冷笑连连:“后悔他被苏氏教会了为人处世的道理?还是后悔他被苏氏视若己出,无微不至地照顾?或者是后悔他被苏氏塞到我身边,硬是要我把地虎军交给他?表兄,过河拆桥也不要太快。”

“鹤鸣,你变了。”

“变的是谁,表兄应该有数。我这次前来,只是听说锦奴深陷燕云缙包围圈,你又坚守不出,不派救援,我才决定救他;但是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事情,与我无关,别想让我发一兵一卒。”

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可是陆弃丝毫没有退缩示软的意思。

贺长楷正咬牙想着对策的时候,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和紧跟其后的敲门声救了他。

“怎么回事?”贺长楷佯怒,“不知道我有重要的客人吗?”

随从着急地道:“王爷,并非属下不守规矩,实在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大事。”

陆弃以为是贺长楷的后招,侧耳倾听。

贺长楷却知道,自己并没有安排,沉声道:“说,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方家被大蒙灭门,全族上下,只剩下未来的世子妃一人。”随从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急急忙忙地回禀道。

方家上下三四百口,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垂髫小儿,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贺长楷和陆弃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贺长楷怒道:“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要与江南大儒之家联姻,这是跟他作对,打他的脸!

这是对他赤果果的挑衅和羞辱。

“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就来回禀,至于具体是谁,当地官员应该在加紧破案了。”

“这还需要破案?”陆弃冷声道,“方家那么多人口,想要灭门,是三两人所能为之的吗?定然是有一队训练有素的人同时动手!这么多人,怎么会来无影去无踪?”

贺长楷深以为然,道:“立刻让人去查!告诉当地官员,查不出来,让他们提头来见!”、

“是。”随从感受到了他的怒气,惶恐道。

“还有,查清楚世子妃是否受到侮辱,让人护送她到上京来。”

陆弃若有所思。

花园中,阿妩和刘仪两个表姐妹,虽然是刚刚见面,但是一见如故,两人笑笑闹闹,打成一团。

蒋嫣然和明锦在旁边站着,看两人笑闹。

一会儿,苏清欢和苏小草也出来了。

苏清欢见两姐妹玩得很好,笑道:“阿妩没有个亲姐妹,有个同龄的女孩子,就恨不得跟着人回家。”

苏小草道:“我可养不起你们将军府上矜贵的大姑娘。你要是不嫌弃,把我们家这个淘气包带回去,让我清净几日。”

苏清欢大笑着道:“那敢情好。不过姐姐我跟你说,我最喜欢女孩子,你看嫣然,明锦,我都舍不得放;回头刘仪到了我身边,我说不定就带回边城,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不心疼,肯定不心疼,”苏小草说笑道,“她两个姐姐都过过苦日子,听话;她从小就娇生惯养,被你姐夫宠的不像话,最好找个能治住她的人。这事我就交给你了,谁让你是她亲姨母呢!”

刘仪听见母亲说自己的婚事也不脸红,骄傲道:“谁能治得了我?最起码要打得过我才行!”

她也舞刀弄剑长大,所以身手不错。

阿妩听到这里,觉得找到了知己,十分激动,拉着她就到旁边比划拳脚。

明锦的笑容有些尴尬。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章 猜测 蒋嫣然把明锦的表情收到眼底,没有作声。

“花儿,你不用管我和你姐夫,”苏小草偷偷地对苏清欢道,“这么多年,你姐夫为王爷不敢说立下了多少功劳,但是至少也有苦劳,不至于你不答应如何,就会杀了我们。”

那样会寒了人心,就算是镇南王,也不能那般任性。

苏清欢感念姐姐的体贴,道:“姐姐,忍耐些时日,咱们的好日子在后面。现在老王妃她们要你怎么做,你只管一口答应。”

反正到时候她不配合,是她自己油盐不进,不用苏小草担这罪责。

苏小草低头“嗯”了一声,显然没想这么做。

苏清欢掐了她一把,“姐姐,我说得是真的,保护好自己就是帮助我。镇南王,还不能奈何将军。”

苏小草这才郑重点头。

“娘,我今天不回家,要跟着表妹玩去。”刘仪央求道。

她主要对阿妩说的那些兵器很感兴趣,想去看一看。

苏小草皱眉道:“我跟你姨母说着玩的,你还真当真了!再说就算去你姨母家,也不是现在立刻就要去。真养了只小白眼狼!”

阿妩道:“姨母,您便同意了嘛!我也喜欢表姐,回头我们睡一个屋子,也不给明府添乱。”

明锦笑笑:“欢迎刘姑娘光临寒舍。”

蒋嫣然听她这话说得疏离,并不热心,心中有些不悦,开口道:“刘仪也不是外人,和阿妩表姐妹亲近也是情理之中。将军府和明府关系亲厚,苏姨母,您便同意吧。”

“关系亲厚”四个字,让明锦红了脸。

苏小草似乎看出些端倪,但是苏清欢没说,她也便没问,笑骂道:“仪儿我可告诉你,你要是这次出门给我闯了祸,以后都不要再出门了。”

刘仪立刻高兴了,道:“娘,您放心,保证不给您发作我的机会。阿妩阿妩,咱们走吧,咱们先走。”

她都迫不及待了。

苏清欢一看她这样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阿妩,也看到了明府被两人闹腾得鸡犬不宁的模样,不由头疼。

“嫣然,你好好看着她们两个,别闯祸。”

“是。”

“你看咱们的娘是姐妹,都一样的门缝里看咱们,把咱们看扁了。”阿妩道,“表姐,咱们不跟她们玩,走了。”

明锦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和阿妩脸上畅快的笑容,心里有些发堵。

阿妩好像,从来没有跟自己这么亲近过。

刚才两人论年纪定姐妹,明锦听到刘仪比阿妩大一岁多,那她就比秦家大公子大两三岁而已……

“先去跟老王妃告辞。”苏清欢嘱咐道。

两人答应,手拉手地进去。

苏清欢也不打算进去听陆老王妃耳提面命,便在花园里虚耗着时间,跟蒋嫣然和明锦说话。

明锦小心翼翼地道:“刘三姑娘,从前我也见过几次,只是没有深交,不知道她是如此豪爽快意的性格。”

不知道苏清欢是否喜欢刘仪。

苏清欢根本没多想,笑道:“她和阿妩性格太像了,没想到她们两个那么投缘。我现在就怕她们把你们府上都拆了。”

蒋嫣然道:“苏姨母还让您把三姑娘带回边城,到时候拆的恐怕就是将军府了。”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锦一眼。

明锦感受到她目光之中的训诫之意,心头一震,立刻明白过来自己犯错了——就算担心刘仪抢了自己的亲事,也不应该表现出来疏离,至少不应该让人觉察。

而眼下蒋嫣然的眼神,分明在警告她不要有小动作,不要丢人现眼。

明锦的脸色红了一大片。

苏清欢笑道:“拆吧拆吧,反正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锦儿,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红?”

明锦忙道:“我没事,就是刚才想起小时候自己调皮捣蛋的事情,觉得难为情。”

蒋嫣然看她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些。

这样的应对,还是可以的。

苏清欢一遍遍地看向垂花门,显然在等陆弃回来。

明锦从旁边拉了个小丫鬟来,塞给她一块银子,低声嘱咐了她几句。

小丫鬟拿了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夫人,还没留头的小丫鬟,能去前院,我让她去看看将军出来了没有。”明锦道。

“好。”苏清欢笑道,“再等一会儿吧。”

没过多久,去打探消息的小丫鬟没回来,陆弃自己先回来了。

苏清欢看他脸色难看,知道恐怕是不欢而散,就没有多问,平静道:“进去跟老王妃告辞回去?”

陆弃生硬地“嗯”了一声,竟然也没有等她,自己往前面走去。

苏清欢微讶:她怎么得罪他了?

作为一个人所共知的好男人,迁怒这种事情,陆弃身上基本没发生过。

为什么说基本,因为有几次,他确实也发无名邪火了。

原因都一样,为了他心爱的小情人——阿妩。

今天难道也是因为阿妩?

难道贺长楷提阿妩的亲事了?

否则陆弃不能生这么大的气。

苏清欢想了又想,还是不明所以。

蒋嫣然淡淡提醒道:“将军已经快要进去了……”

苏清欢这才快步跟上。

回到明府,陆弃屏退了众人,问苏清欢:“阿妩呢?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苏清欢道:“她和仪儿投缘,两人在王府不自在,先回来了,怎么了?”

果然是关于阿妩的事情!

“一会儿把嫣然叫进来,我跟她说,嘱咐一下阿妩身边的人,不要乱说话。”

“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弃告诉她方家被灭门的事情。

苏清欢无疑是震惊的,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谁干的?”

“只怀疑是大蒙的人,但是究竟是不是,是大蒙谁的人,都不得而知。”陆弃面色冷峻。

苏清欢沉思了许久,目光中流露出厌恶和憎恨,咬着牙道:“是燕云缙!一定是燕云缙!”

陆弃道:“你也觉得是他?”

“先说说你的理由。”苏清欢看着陆弃道。

“他这次吃了亏,但是肯定还不罢休,想通过这样的血案来羞辱锦奴。”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果断的小老虎 陆弃觉得如果自己没猜错,方昕肯定遭受了凌辱。

“我不这么认为。”苏清欢皱眉道,“他的目的不在于羞辱,而在于逼迫锦奴尽快迎娶方昕。”

方昕原本要为嫡母守制三年,不能嫁给世子;但是现在她孑然一身,无所依靠,按照世情,就要提前嫁到世子府了。

所以这才是为什么被灭门,只剩下她一个人的缘故。

“很可能,”苏清欢道,“燕云缙知道了锦奴对阿妩的心意,想要破坏两人的婚事;毕竟虽然这事情隐秘,但是锦奴应该没有瞒着明唯。想想绿尾绒,明唯所知道的一切,燕云缙都有可能知道。”

陆弃沉默,表情显然有些赞同苏清欢的想法。

“还有一种可能,是燕云缙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嫣然对锦奴的感情,想用这种方式让嫣然死心。”苏清欢继续道。

陆弃听到燕云缙对将俨然贼心不死,眉头拧成川字。

单独为了这一条,他就得灭了燕云缙。

“这件事情,先别让阿妩知道。”陆弃不知道能为世子做些什么,下意识地道。

苏清欢却摇摇头:“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满城风雨,谁也瞒不住,早点让锦奴知道,让他自己想办法吧。”

“对了,”苏清欢补充道,“告诉他,方昕阖府上下都没了,但是好歹还有彩云在。她已经很可怜了,不要伤她性命。”

眼下最一了百了的方式是杀了方昕。

但是方昕很无辜,苏清欢始终认为,两人情比金坚很重要,但是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事情,就罔顾别人性命。

血的底色是黑的,而爱情的底色应该是纯净的,不应该被血玷污。

陆弃点头:“我知道。”

苏清欢非但没有让人瞒着阿妩,还让人把她喊来,主动和她说起了这件事情。

阿妩本来还很着急出去和刘仪一起舞刀弄剑,但是听苏清欢说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苏清欢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娘,我能帮哥哥做些什么?”

阿妩的发问让苏清欢惊讶又欣慰。

“娘也不知道,这是你的事情,自己斟酌吧。”

阿妩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哥哥不愿意娶她,答应这桩婚事被迫无奈,后来也是希望通过守制来拖延。可是现在,不得不娶,那就娶了吧。”

苏清欢心里一沉,阿妩这是心里完全没有世子吧。

否则如何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

试想如果当年,陆弃不管因为什么样的苦衷要娶别人,自己都会心如刀割,维持不了平静吧。

可是接下来阿妩说的话,让她骄傲又心疼。

阿妩说:“现在只剩下一个方昕,天下人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无论她是不是被人欺负过,她都死不得,也不能流落在世子府以外。哥哥要成大事,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所以方昕,他非但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娶。”

“哥哥肯定是不愿意的,他对我……他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

“娘,我觉得这次,我说服不了哥哥了。”

“他为了我,一定会杀了方昕的。”

“而我,甚至给不了他一个承诺。”

阿妩泪盈于睫。

她懂,她都懂,她也很想答应哥哥。

可是从前她觉得,面对哥哥如斯深情,她没有想明白就答应,那是对他的侮辱。

“娘,如果我这次骗了哥哥,骗他说我喜欢他,我不介意方昕,让他娶她,哥哥知道真相会生气吗?”阿妩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泪意,认真地问苏清欢。

“那要看你,之后想告诉他什么真相了。”

“如果时过境迁之后,我说我其实不喜欢哥哥呢?”

“那大概会生气的吧。”苏清欢道。

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欺骗感情。

“娘,我真的没喜欢哥哥。”阿妩眼神中没有迷惘,只有冷静和决然。

她说:“可是这次,我必须骗他了。”

娘说这个局,很可能是燕云缙为哥哥所设,她却觉得,自己也深陷棋局。

那怎么办?

除了认认真真地走下去,求得胜局,还能做什么?

苏清欢不赞同:“小老虎,时间还有,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要这样。”

“一来时间没有那么宽裕,二来我也不认为还能有更好的办法。”阿妩道,“娘,地虎军、天狼军,甚至天下苍生,此时的命运都系在哥哥身上,经不起任何风险。”

“哥哥的名声,也经不起背信弃义的瑕疵。”

“娘,这是不能商量的。”

世子如果稍有不慎,很可能就落下一个凉薄甚至恶毒的名声。

那日后,他凭什么招贤纳士,号令天下?

阿妩在军中长大,考虑事情比苏清欢眼界放得更高,而且当机立断。

“娘,就算是我想岔了,没有找到最好的办法,”阿妩道,“也经不起更多等待了。”

哥哥雷厉风行,说不定现在已经拿定主意了。

“娘,不行,我现在就要去天牢。”阿妩道,“我得稳住哥哥。”

她想的,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天下大事。

“阿妩,如果将来你喜欢上哥哥,方昕的事情,会成为你心头的一根刺。”

“不会,”阿妩斩钉截铁地道,“娘,这不是哥哥的选择,是我的。落棋无悔,我做出的决定,就承担的起后果,不会怨天尤人的。”

不过是一个女人,别说哥哥根本不喜欢,就是喜欢,只要自己也喜欢哥哥,那就一定能夺过来。

苏清欢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

她摆摆手道:“去吧。”

无论将来会有怎样的情感纠葛,都是阿妩自己的选择。

蒋嫣然在外面和明锦说话。

“我再告诉你一次,将军府和明府不一样,把你那套斗天斗地的做派收起来。秦昭认可你,你就是她的娘子,谁也撼动不了;他若是不喜欢,那你防备谁也没用。”

“你记住我的话,最好能做到从容镇定;如果做不到,假装也要装出来,这对你好。”

“对刘仪如此,对其他任何人也要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对策 王府。

苏清欢离开之后,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的陆老王妃摔了手边的汝窑茶盏,怒道:“多少年过去,她还是那样骄纵的性格,丝毫不为大局着想。”

她身边的陈嬷嬷心中暗道,“为大局着想”?你们的大局,和苏夫人的大局南辕北辙。

从前王爷和将军有兄弟之谊,或许可以期待;但是现在都闹翻了好多年,竟然还有幻想?

难道苏夫人要跪着求王妃,说求求您,让将军和我帮帮您?

老王妃年轻时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老了这么不讲道理?

陈嬷嬷让小丫鬟收拾了地上的碎片,自己则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劝陆老王妃,恐怕惹火上身。

“有没有问夜氏和李氏,苏清欢在外面和苏小草说什么了?”陆老王妃蹙眉问道。

陈嬷嬷恭谨地回禀道:“两位苏夫人出去后,只跟几位姑娘说了几句玩笑话。后来秦将军赶来,可能因为方家被灭门的事情很生气,便回府去了。”

老王妃道:“方家被灭门,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嬷嬷垂下头,实在不能违心附和。

您说与大将军和苏夫人没有关系,那您和王爷定下那么拙劣的诬陷计策陷害世子做什么?

不就是知道苏夫人对世子视若己出放不下他吗?

用自己的孩子威胁别人,陈嬷嬷想想都觉得替这母子俩脸热。

从前的老王妃和王爷真的不是这样的,不会彼此拉低下限,还沾沾自喜。

“方家的事情,也实在让人心烦意乱。”陆老王妃道,“那方昕就是命不好,克了阖家上下的命,现在要嫁给锦奴,我是不愿意的。”

那还不是您和王爷商量和安排的?

未来的世子妃已经很惨了,怎么不想想她现在一个人,如何活下去?

陆老王妃还在抱怨:“偏偏现在,还不能退婚,否则就是无情无义。不行,你去给我找高僧来,看看能不能请什么来解了方昕的刑克。真是晦气!”

陈嬷嬷答应。

说话间,贺长楷走进来,给陆老王妃行礼。

陆老王妃问道:“方家究竟怎么回事?赶紧着人去查明白,咱们丢不起这脸。那明明是你管辖的地方,怎么能大剌剌混进来那么多大蒙人,这不是打你的脸吗?”

“儿子明白。”贺长楷沉声道,“只是鹤鸣那边,应该是不想管锦奴的事情;再加上大蒙如此咄咄逼人,母妃,我觉得是不是应该把锦奴放出来,戴罪立功?”

陆老王妃想了想:“这事不着急,可以缓缓再看。”

她觉得,苏清欢不像能撇下世子不管的样子。

就算坚持到最后,她真是狠心不管,那自己这边,其实也没有损失;但是如果苏清欢动摇了,那么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贺长楷着急处理方家的事情,也焦头烂额,点头称是。

方家代表着江南文人,方家与王府联姻,不得善终;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妥善处置,其他文人恐怕人人自危,不敢亲近王府。

这是贺长楷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此刻他也头大如斗,没有心思去管世子。

世子此刻心情不算很好。

方昕的事情无论是为了蒋嫣然还是阿妩,最终针对的都是他,所以世子很不高兴,尤其想到燕云缙可能是想破坏自己和阿妩,他心情美好不起来。

而且方家死了那么多人,世子是惜才之人,心中也有惋惜。

他正在和季先生商量对策。

“世子,某觉得您不应该再韬光养晦了。”季先生摇着羽扇道,“这时候再不出去,恐怕燕云缙的气焰会越发嚣张。如果因此打击了江南士子对您的信心,恐怕不是好事。”

世子手里早就牢牢捏着自己被冤枉的证据,所以他现在不出去,非不能也,实是不想也。

世子用手指敲击着桌面,显然在考虑季先生的提议。

在发生方家的事情之前,世子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

难得偷闲,每天还能和阿妩增进感情;如果他出去了,阿妩就不会跟自己那般亲近了。

他无耻地利用了阿妩的同情心。

只要能给自己更多亲近阿妩,让她了解自己的机会,世子其实是愿意做出很多让步的,比如在天牢呆着。

可是现在形势岌岌可危,非但因为燕云缙挑衅,江南士子人心惶惶,还因为他和方昕的婚事,好像再也躲不过去了……

世子正在思考的时候,虎牙在门口喊道:“世子,季先生,差不多得了。大姑娘要来了,已经在路上,约莫马上要到了。”

狱卒们站在外面,仿佛没听到一般。

季先生站起身来笑道:“某先告退,不耽误世子的大事了。”

世子点头道:“先生懂我。”

阿妩对他而言是头等大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季先生离开,世子想了想,走到床上躺下,闭目假寐,脑子飞快地转着,脸上有控制不住的笑容。

阿妩这时候来,应该是要告诉他方家的事情。

他要告诉她,不要担心,他能解决,就当对他的历练,也为了检验他对她的真心了。

不,最重要的是,要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假装阿妩给他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世子心思千回百转间,阿妩已经风尘仆仆地跑进来,催促着狱卒打开门。

世子装作被惊醒的模样,慢慢坐起身来,笑道:“小老虎,你今天来晚了,我等你都等得睡过去了。”

阿妩走到床边不避嫌地坐下,口气焦急地道:“哥哥,你还能高枕无忧!外面发生大事了!”

她把方家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世子假装惊讶,而后道:“小老虎,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也同情方昕的遭遇,但是不会因此就娶她。我的心很小,只能容下一个人……”

“没让哥哥把她放在心里,”阿妩知道没有废话的时间,开门见山地道,“哥哥还是顺应舆论,娶了她,不要节外生枝了。”

世子的脸色微怔,眼神幽深了许多,口气却依旧很和缓。

他徐徐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劝导 “小老虎,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却对我提这种要求,这是不对的。”

阿妩咬了咬嘴唇,刚要说话就被世子打断。

“你听我说。娘年轻的时候,有个很优秀的男人也和表舅一样喜欢她,甚至因为娘的原因,觉得世间其他女子都不值一看。”

“他不娶亲,家里人自然着急。他的妹妹和娘关系很好,就请娘劝说一下他。”

阿妩若有所思,隐约猜测出了世子说的兄妹二人是谁。

“可是娘说,她没有立场这么做。正因为那人喜欢她,她愈发不能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那是对他的侮辱。”

“可以不喜欢,但是不应该把他推给别人。”

“小老虎,我可以这么要求你吗?”世子看着阿妩,眼神恳切。

阿妩对上这样事情呢的眼神,一下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她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咬牙道:“哥哥,我并不是不喜欢你,也不想对你指手画脚。可是我们之间,除了喜欢和不喜欢之外,我还是你妹妹;而且,你还是胸怀天下之人。”

“喜欢的事情,我们说好了不再提,顺其自然。”

“但是哥哥,这是天下大事,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耽误,否则我会很内疚的。”

“哥哥,你如果因为顾忌我而拒绝她,大可不必。”

“你记得我娘说的这番话,我却记得我娘说的另外一些话。”

世子含笑看着她,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他的小老虎长大了,风风火火的莽撞外表之下,有一颗细腻坚韧又大气的心。

她和娘相比,对感情更加理智,对家国天下的理解更深刻。

后者很好,可是前者,世子觉得是自己努力未到。

“我娘说,自己选的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阿妩坚定地道,“所以哥哥,将来如果我喜欢你,像娘喜欢爹那般,我也对你保证,绝对不计较你娶方昕之事。”

害怕世子不相信,她又郑重地承诺一遍:“我保证说到做到。”

世子笑笑,“小老虎的考量很全面,我也想到了。”

“哥哥,势在必行之事,不必纠结;舍近求远之事,不要去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喜欢的哥哥,不会是这那样的。”阿妩看着世子,一字一顿地道。

世子点头,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她的小老虎,在他错过的五年里,已经成长为这般果决优秀的女子呢。

“所以,哥哥,娶方昕吧。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必在这些微末小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我现在还很担心,燕云缙是针对姐姐……大蒙这毒瘤一日不除,中原难有安定之日。”

“我知道。眼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安内。”世子道,“小老虎,给我一些时间。”

“好。但是哥哥,娶方昕,那是最好的办法。我绝不因为方昕的任何事情,影响对你的认知和判断。”

世子但笑不语。

阿妩以为他是默认了,松了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刚才那个一脸坚定的大女人不再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一个懒懒散散爱抱怨的小丫头。

“哥哥,燕云缙是个疯子。”

“哥哥,我不是故意说人坏话,可是我去了王府,真的喜欢不起来其中任何一个人。哦,不,玉团还行吧。”

“哦,对了,玉团的事情,哥哥怎么想?”

“有些男人,胸无大志,比如小可的父亲裴景就是那般纨绔子弟;有些女人,牝鸡司晨,比如李慧君的亲娘柳太后,至今把持西夏朝政……”世子道。

今天阿妩没提小可,倒是他不自觉地想起来了。

这些天被她熏陶得太多,他都被带到沟里了。

“裴景?”阿妩道,“哥哥你可别在小可面前提他,反正我每次提,他都翻脸要跟我打一架。”

往日世子会想,什么混蛋东西,竟然敢跟阿妩生气动手。

但是今天他饶有兴趣地道:“他跟你生气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俩啊?打一架就好了。”阿妩浑不在意地道,“我打不过他其实,但是有时候我耍花招,他脑子不够用,哈哈哈。”

世子想,打一架?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借鉴价值了。

算了,他和小可对于阿妩的意义也不一样,没得比较。

阿妩想起这话的源头,道:“哥哥的意思是,即使玉团是女孩,将来也未必没有野心?”

“嗯,看李慧君能不能说到做到了。”世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做得到,他不会与玉团为难,怎么说也是他妹妹;但是做不到,就别怪他不顾骨肉亲情了。

阿妩点头:“哥哥说的对,心慈手软,妇人之仁要不得。”

话题绕得有些远了,阿妩又想到了自己的来意,不放心地嘱咐道:“哥哥,你可千万别为难方昕,答应我的要做到。好了,你赶紧谋划着怎么进行下一步,我今天就不打扰你,明天再来看你。”

世子笑道:“回去的时候慢点。”

他答应她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答应。

阿妩离开后,季先生从狱卒待的小房间出来,满脸笑意。

“世子得加把劲,能得大姑娘,天下还愁吗?”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世子可能就翻脸了;但是他和季先生彼此知之甚深,知道他这话并不是说要借陆弃的光,而是赞赏阿妩本身,所以世子一脸与有荣誉焉。

“大姑娘心胸,眼界,令人叹服。假以时日,心性再成熟些,定然是世子的贤内助。”季先生对阿妩不吝赞赏。

“嗯。”世子道,“她总是给我惊喜。”

季先生摇着羽扇道:“现在世子不用为难了。大姑娘如此说,您就可以高枕无忧,放心迎娶方昕了。只要方昕稳稳坐住世子妃之位,天下人就可以看到世子对……”

世子淡淡道:“先生此言差矣,我并没有娶方昕的打算。所以季先生,还得让你劳心劳力,同我一起想别的办法,来稳住江南士子,堵住悠悠众口。”

季先生愣住了:“可是世子,大姑娘刚刚才说过的啊……”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世子的深情 世子微微一笑:“先生一直孑然一身,不懂女人。”

季先生笑道:“世子难道还有过女人?在这个问题上,怕是比某,并不强多少吧。”

“但是我用心呀。”世子道,“我看我娘,看别人,就知道虽然女人各自不同,但是总有一些相通之处。”

“某愿闻其详。”

世子不愿意,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季先生最大的优点是,从来不想当然,也不会人云亦云,而且十分从容。

如果今天世子面对的是别人,怕是听到他不娶方昕就着急了;但是季先生不一样,他相信世子的判断,愿意听他的理由,更会为了他而想尽办法,哪怕世人都觉得这是舍近求远。

“先生若是有一天喜欢上哪个女人,要记得女人说话是不能全信的,尤其是两人之间说的话。”

世子脸上露出笑容:“她说不介意,往往是介意。”

对此季先生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是别人,某可能觉得有道理;但是大姑娘,并不是口是心非之人。”

世子叹了口气:“先生说的对,她不是口是心非,她只是迟钝。”

等日后她若是真的喜欢上了自己,不会不介意方昕的。

能豁达,只是因为不够在乎。

季先生听完世子的话却还是不同意:“我觉得大姑娘心胸广阔,行事坦荡,并不矫情,说得出就做得到。”

“就算真的阿妩与众不同,能够做到,”世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为坚毅之色,“我为什么要她为我这么牺牲?”

“先生,从来都是我想给她最好的,不是她想要最好的。”

“为了我的缘故,就要她去忍受别的女人,为我牺牲,如果这是我等待了十四年的感情,我都看不起自己。”

“我等她,是为了爱她疼她,不是为了让她为我做任何让步和牺牲。”

“只要我一息尚存,只要我力有未尽,就绝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哪怕舍近求远,哪怕只是可能的委屈。”

“先生,世人都以为我追求天下,殊不知我想要天下,只是为了能护住我想护住之人。”

他不会本末倒置,永远不会。

季先生脸上闪过动容之色:“世子待大姑娘一片赤诚之心,令人钦佩。那现在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方昕之事?某认为,不能让她有性命之忧;而且要保护好她,不让别人伤害她,否则都是世子的锅。”

世子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阿妩既然提出来了,就算为了她,也不能让方昕出事。方昕得好好活着……”

这么说,季先生就放心了。

“我现在想,先把方昕接来,我在天牢里,罪名还没洗清,”世子冷笑,“即使能出去,也是戴罪立功之身,怎么能连累她呢?”

而且方昕也不会纠缠他,她还有彩云。

世子虽然觉得对她们的事情有些微词,但是只要她配合自己,他愿意成全她。

所以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一个拖字诀先应对。

这一拖,便又是五六日。

苏清欢听说世子答应了阿妩,心里还有点失落;但是转念一想,阿妩作为正主都不在乎,她有什么好矫情的?

陆弃也是这么说:“阿妩和锦奴都不是让人操心的孩子,自己主意正,咱们不要掺和。”

但是世子要是对不起阿妩,没有商量,狗腿打断!

很快小萝卜的回信也来了,事关他和明锦的未来,苏清欢拆信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陆弃假装淡定地坐在一边,还嫌弃她手抖,但是眼里的焦急已经出卖了他的紧张。

苏清欢看完后松了口气,但是心还是没放下,把信递给陆弃。

陆弃一目十行地扫过,还是看了挺长时间,才把小萝卜的信看完。

前面说得都是正事,完全没有提及明锦,在第四页的最后,才来了一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儿无有不从”。

苏清欢道:“这个傻孩子,还是没长大。”

阿妩也在,早就等得不耐烦,好容易等陆弃看完才敢接过来,看完后跺脚道:“真是个傻子,就这样把自己卖了。”

“没有喜欢之人,确实所有人都一样。”蒋嫣然淡淡道。

“那将来有了喜欢的人呢?”

“不是每个人,这辈子都能喜欢上谁。”蒋嫣然道。

所以她喜欢上了,就奋不顾身。

“我可能就是姐姐说的那种迟钝的人。”阿妩叹了口气道。

现在她已经把蒋嫣然的感情看得很透,知道她从未有过占取之心,所以在她面前说话,也不像刚知道时候那般小心谨慎。

有时候,那样的谨慎,也是一种伤害。

“你们都只是还小,一辈子还长着,谁知道后面有什么际遇等着你们。”蒋嫣然道。

阿妩忽然大笑:“姐姐,你说这话的口气,和我娘一模一样。”

不管怎么说,小萝卜现在不反对就是好消息,管以后呢!

“这件事情要不要告诉明锦?”蒋嫣然问道。

苏清欢还在思索,阿妩已经开口:“告诉,我去告诉她。要把小萝卜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她,让她心里有数,也好知道日后怎么办。”

小萝卜是奉父母之命,并不是明锦本身有多好;明锦要是想得到什么,必须靠自己经营。

苏清欢皱眉道:“你说不要紧,但是我怎么觉得你杀气腾腾的?”

阿妩可千万不要做个讨人厌的大姑子。

阿妩笑着吐吐舌头:“我才没有呢,娘乱给人扣帽子!爹,娘,我找明锦去了。对了,爹,你把小可派去干什么了?我这许多天都没见到他……”

真讨厌,有很多事情想跟他吐槽抱怨呢,可是偏偏找不到他。

“去做正事,应该快回来了,你去吧。”

“哦。”阿妩出去了。

苏清欢看着她离开,无奈地摇摇头,对陆弃道:“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她和锦奴的事情,竟然是完全不想了吗?”

陆弃看了一眼蒋嫣然。

蒋嫣然道:“您这般,才是提醒我。我能顺其自然,您也不必避讳得好。”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谁上战场 陆弃这才道:“因为基本上所有的事情都有锦奴操心,她确实什么也不用管。”

蒋嫣然道:“他不这般做,将军和夫人也不会答应让阿妩嫁给他;他比谁都清楚,所以要一直努力对阿妩好。”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锦奴也会有累的时候……”

爱情不是为了共同分担吗?单方面长期的努力和坚持,如果得不到回应,会变成疲惫和无望的。

而苏清欢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她怕阿妩习惯了世子的骄纵,等失去了才意识到世子的重要性,追悔莫及。

那样受伤害最大的,还是阿妩。

“可是夫人,阿妩不是一直在为世子分忧解难吗?”蒋嫣然淡淡道,“去天牢陪他不算吗?一心为他着想,事事从他的角度考虑不算吗?更别提阿妩以后能给他帮的那么多。夫人,阿妩不知道自己的喜好,但是也从未亏欠他。”

她对世子,那么用心,虽然只是妹妹对兄长的维护,但是也对得起他了。

陆弃赞许地看了蒋嫣然一眼。

苏清欢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算了,两个孩子自己都不计较谁付出更多,我这纠结什么呢!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把锦奴救出来。刚才的那封信里,小萝卜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想要派兵前来支援锦奴?”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她似乎隐约看出来了这么点意思。

陆弃点头:“是。

世子的事情,陆弃已经失去了耐心;与其这样拖着,不如快刀斩乱麻。

“大规模地调兵,王爷这边不会发现?”苏清欢迟疑。

“所以我会答应表兄,给锦奴换取个出天牢的机会。”

也就是说,先把地虎军调来,至于调来以后是对付燕云缙还是别人的,神仙才知道。

苏清欢点点头,心里很是赞许。

蒋嫣然忽然开口道:“这件事情恐怕没那么顺利。”

陆弃把目光投向她。

“如果我没猜错,燕云缙一定会中途派兵偷袭阻击。”蒋嫣然道,“不得不防。”

如果是小萝卜亲自带兵前来,她还放心一些,毕竟他对燕云缙的阴险狡诈有所了解。

但是小萝卜不可能离开边城,所以肯定是派别人领兵。

蒋嫣然觉得,恐怕要在燕云缙那里栽跟头。

陆弃赞许地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很不容易,好生栽培,也是个好谋士。”

“鹤鸣,你有应对之法了?”苏清欢问。

她对燕云缙,有一种很深的恐惧,就像看到一条毒蛇,即使远远的,也会感受到他的潮湿阴冷。

“我打算,”陆弃慢慢道,“来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想派人再从背后袭击燕云缙?”苏清欢总算听明白了。

陆弃点点头:“是这样打算的。”

“是个好主意。”蒋嫣然道,“有句话,我本不该问,但是因为我打算去到前线做这个谋士,所以想请问将军,您要派谁为主将,从后面突袭燕云缙?”

苏清欢惊讶,但是很快点点头,帮她说话道:“鹤鸣,你同意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这些人,都没有嫣然了解燕云缙。虽然她是女子,但是谁能减少将士伤亡,谁就应该到前面去,你考虑一下吧。”

虽然也担心蒋嫣然,但是上次她对抗燕云缙的大获全胜,全身而退,让苏清欢对她十分有信心。

而且做谋士,除非全军覆没,否则她是不会有危险的。

呸呸呸,苏清欢暗中唾弃自己,这是什么想法,乌鸦嘴,一定是大获全胜的。

出乎她的预料,陆弃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看到苏清欢吃惊的神色,他笑了笑:“你猜猜,我和小萝卜,打算让谁去与正面军配合,前后夹击,痛打大蒙?”

“汪恒?”苏清欢试探着道。

她知道陆弃应该会动用世子的人,因为他们对大蒙更了解,而且想要出其不意,就不能动已经被燕云缙牢牢盯上的地虎军。

陆弃摇摇头。

苏清欢又想了想,“你想亲自上阵?”

陆弃身经百战,是最有胜算之人。

陆弃又摇摇头:“我不放心把你单独留在这里。”

“那我就想不明白了。”苏清欢道,“别卖关子,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难道还能是明唯?

好像也不是很可能。

“姚小可。”陆弃揭开了谜底,“这些天,我派他混入了锦奴的军中做小卒,去从最底层,用最快的时间熟悉军情。”

“小可?”苏清欢有些不赞同,“这孩子功夫好,人又机灵,可是这跟指挥作战是两回事。”

打仗更多的,应该是经验活儿吧。

“呦呦,当年我上战场的时候,年纪比他还小;我扬名天下的时候,也就比他大一岁。”陆弃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战场上需要这种新鲜的血液和一往无前的精神。

陆弃十分看好小可。

“还有,”陆弃道,“小可去,阿妩肯定也嚷着去。如果她提出,我打算同意。”

“不行,我不同意。”苏清欢断然拒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陆弃这个宠女狂魔会答应,但是苏清欢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阿妩性子实在太不沉稳,去了战场,自己得天天提心吊胆。

谁知道,她会不会不听指挥自己以身涉险?

平时在家里,最多打一顿;到了战场,不听指挥就是掉脑袋的事情。

陆弃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道:“夫人,您放心吧,忘了我也去吗?阿妩想去战场很久了,她虽然平时性子跳跃,但是在大事上,我坚信她不会捅娄子。”

“我不想你去了战场,还得分神管她。”

“夫人,真不打紧。”

给阿妩一个机会,她会绽放出自己的光芒。

苏清欢还是摇头。

“换句话说,”蒋嫣然道,“夫人,她是要配世子的人,难道不应该有自己的实力吗?想要让她跟女人斗心眼,还是算了,让她建功立业吧。”

苏清欢:“……”

陆弃沉声道:“我不指望她建功立业,但是既然是她想去的,那就让她试试。”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她来了 他的女儿,未尝不能成为日后彪炳史册的女将军。

陆弃对阿妩,有这种信心。

苏清欢虽然很不愿意,但是认真地想了想后,严肃地问陆弃:“鹤鸣,你是真觉得阿妩合适吗?”

别的方面或许做母亲的更了解女儿,但是上战场这事,陆弃才是专家,还是顶尖的那种。

他比谁都心疼阿妩,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乃至艰难抉择的。

所以苏清欢觉得,应该听听陆弃的想法。

“呦呦,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陆弃含笑看着她,“日后在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眼中,大概都会觉得阿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苏清欢反应了下才道:“这话我不信,不管别人怎么想,你肯定觉得阿妩最好。”

前世的小情人,这辈子还是他心头宝。

“既然你这么坚决,那就让她去试试。”苏清欢道,“嫣然,我把阿妩交给你了,一定要对她严厉些。”

蒋嫣然点头,郑重道:“夫人,您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一定会把小老虎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你也要好好回来。”苏清欢道,“燕云缙在你手里吃过一次亏,心里一定记恨,你要多加小心。”

蒋嫣然面上闪过冷笑,想起燕云缙倨傲的模样,道:“夫人,他上次是我手下败将,这次还会是。”

不吃足两次教训,燕云缙是不会真正懂得自己的。

他到现在都会以为,上次只是她侥幸算计得逞,有机会他就能一雪前耻。

可是这次她偏偏还要叫他铩羽而归。

过了两天,陆弃去了一趟王府,和贺长楷聊了一次。

很快世子就被从天牢中放出来,不过还是被圈禁在世子府之中,不能随意出入。

“哥哥,”阿妩坐在世子书房里,与他相对而坐,“我这两天就要走了,你不要担心。”

“好。”世子含笑点头,“小老虎是为了救哥哥。”

“我就知道哥哥会这么想。”阿妩道,“但其实并不完全是。我当然想救哥哥,可是也不一定非要上战场。我去战场,真的是自己想要去体验一下。”

刀剑无情,阿妩知道爹给自己安排了好几个人,但是还是难以避免受伤。

她担心世子会因此而愧疚,所以早早地把这些话说出来。

世子当然也明白,摸摸她的头道:“想去就去吧。”

“你不反对?”阿妩心虚地看着他。

“我心里是很不愿意你去的。”世子道,“但是我不想让你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情,所以想去就去吧,但是答应哥哥,不能冲到最前面,不能贪功冒进,不能……”

并不是他舍得阿妩以身涉险,而是他心中明白,阿妩此去,高枕无忧。

她和小可、蒋嫣然带领的,是他的人。

换句话说,世子才是这支军队的灵魂人物,他的所有意志,将士们都要无条件服从。

世子对此去的大将唯一的要求就是,护住阿妩。

世子相信他做得到。

大蒙军营中。

燕云缙低头看着让画师画出来的蒋嫣然的画像,伸手摩挲着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的画,脸上露出了笑意。

小东西,让你得意了这么久,现在是不是把我忘记了?

没关系,这次我会让你记起来,以后一辈子不能忘记。

他打算偷袭地虎军前来支援的军队,但是并不想对他们斩尽杀绝。

他要留一些活口作为交换条件,跟陆弃换取蒋嫣然。

对于她,他志在必得。

天下的女人何其多,然而能成功引起他除了性趣意外的兴趣,唯有蒋嫣然一人而已。

十日后,世子手下的五千精锐,在小可、阿妩的带领下,趁着月夜,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他们没有带许多辎重,每人带着各自七天的干粮,全部骑马行进。

此去速战速决,不能拖延。

“小可,阿妩,”蒋嫣然看着舆图,用纤细的手指画出一道线,“燕云缙会走这条路。”

“因为这条路更难行进?”阿妩摸着下巴道,“出其不意?”

小可道:“我也认为会是这条路,便于设防,易守难攻,占据两侧有利地势,容易形成合围之势。”

三人在这点上达成了共识。

“那我们很难占据更有利的地形,”阿妩道,“总不能飞到天上,也无法隐身。”

“火药,山崩。”蒋嫣然淡淡道。

阿妩一拍大腿:“好主意,咱们提前在山上埋好火药,到时候炸山!”

蒋嫣然又道:“这是不够的。狡兔三窟,燕云缙不可能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这处。而且这里的地形,注定了伏击没有什么难度。”

燕云缙这个人,最爱通过冒险彰显自己的英雄气概,所以他肯定不在此处。

但是会在哪里,暂时她也猜不到。

小可道:“兵家之事,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咱们也不能指望这一次作战就歼灭所有的大蒙人,先拿下这一场胜利再说。”

两日后,大蒙军在山上设伏之后,没有等到进入包围圈的地虎军,自己先上了西天。

“回皇上,三千精锐,所剩下的不过三百余人。”燕云缙手下将军声音沉痛地道,“我们这次的行动,一定是被细作泄露出去,所以才会……”

“蒋嫣然,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燕云缙自言自语地道。

他安插在上京的细作,说很久没看到蒋嫣然、秦妩和姚小可了。

“皇上,现在您还想着她?”属下明显十分不满。

燕云缙对蒋嫣然的兴趣并不瞒着心腹,时常说要把她掳来驯服。

在大蒙男人的世界里,宝马和女人,都是用来驯服的。

“我想,她来了。”燕云缙道。

属下一头雾水,但是显然不想这时候和他谈论女人,便道:“皇上您觉得现在如何是好?”

他们都想通过这次战争,俘虏些中原将士,把孟泉给换回来。

“先去查清楚,他们在哪里,然后让我……从长计议。”

既然送上门来,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她吃掉。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被逼杀马 阿妩为首战告捷而兴奋不已,但是又觉得不过瘾。

“用火药没意思,等咱们去打扫战场的时候,那些人都缺胳膊断腿的,没什么意思。”阿妩道,“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很想上战场痛痛快快打一仗啊!

“下一步,应该是我出面了。”蒋嫣然不慌不忙地道,“现在燕云缙,基本已经知道是咱们几个,肯定会重新调整作战计划的。”

斗智斗勇,放马过来吧。

阿妩若有所思地道:“我觉得他肯定会针对姐姐的。”

小可皱眉:“蒋姐姐,你不会是想以身做饵吧。”

“胡说。”阿妩拍了他一巴掌,“馊主意,我第一个不赞成。”

蒋嫣然却道:“正是如此。如果我没猜错,下一步燕云缙应该会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想办法让我落单,然后突袭掳走我。”

“姐姐的意思是,”阿妩立刻就反应过来,“要我们假意上当,实则做好准备,诱敌深入?”

蒋嫣然点头:“不错。”

“不行。”小可也不同意了,“蒋姐姐,说实话,我和阿姐,并没有信心,能从燕云缙手下全身而退;也不确信,能把你保护得严严实实。”

“对。”阿妩道,“虽然我不愿意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可是我和小可没有经验,功夫不如燕云缙也是事实。”

姐姐是不能出任何差池的,所以两人都不同意冒险。

蒋嫣然却道:“我既然这么说,肯定就有全盘的计划。我用一招虚虚实实,看我和他,究竟谁才能勘破对方的算计。”

“姐姐你说——”阿妩来了兴趣。

几日后,本来已经顺利离开的地虎军,遭到了燕云缙新调集来的大军的疯狂追击。

小可带兵援助,阿妩和小可落在后面。

燕云缙追来的时候,蒋嫣然正一个人站在足有几十丈的山顶之上,俯视着燕云缙。

她的身后,是一处断崖。

燕云缙骑马一路疾驰而上,身后跟着的骑兵,掀起了遮天蔽日的黄土。

“久违了,蒋姑娘。”燕云缙勒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微笑:“大蒙皇上,最近可好?”

“托你的福,不算好,总觉得头晕,可能是因为你给我下药的后遗症。”燕云缙阴恻恻地道,“你说这笔帐,我怎么跟你算?”

“如果我落到你手里,自然任君处置。”蒋嫣然从容道,“可是我很想问,为什么我站在这里为诱饵,这么拙劣的计策,你都会上当?”

“为了你,死有何惧?”燕云缙笑得一脸张狂,眼中是志在必得。

他觉得,蒋嫣然这是黔驴技穷,故意唱空城计。

他太懂她的虚张声势,所以才不会上当。

“那你就去死吧。”蒋嫣然脸上露出诡异魅惑的笑容,身后忽然长出一双翅膀一样的东西,急速向断崖俯冲下去。

燕云缙身后的心腹反应极快,搭弓瞄准道:“那翅膀,定然就是传说中鬼手张的手笔,等我射下她来!”

燕云缙却伸手拦住她:“我要活口。”

他眼睁睁地看着蒋嫣然蝴蝶一般飞到自己够不到的悬崖之下,被人接应了离开。

不对,蒋嫣然诱他前来,肯定不是为了与她相见。

刚开始燕云缙以为她这般做是要拖住自己,为其他人赢得时间;可是没有说几句话,她就这般离开,摆明了是有别的招数对付自己。

可是这次,他是带了猎犬来的,如果山上还埋了火药,猎犬早就应该吠叫了。

事实上却并没有。

只是,燕云缙忽然发现,猎犬怎么不见了?

他立刻询问,自己的目光也飞快地找寻着。

“皇上,猎犬不知为何,都昏死过去了!”

听到属下的禀告,燕云缙立刻掏了颗丸药出来塞到嘴里,道:“所有人立刻掩好口鼻,急速下山!”

蒋嫣然一定是又用药了!

燕云缙咬牙切齿地想。

其实蒙医很擅长用药,绿尾绒就是他们的经典之作。

可是明旭那个蠢货,慌里慌张的,竟然把绿尾绒的种子扔到了竹林中,并且还真让那种子长了出来,才会露馅……

所以这次,燕云缙也防备了她继续用药,可是见到她似乎就有些忘了初衷,以至于被她得手。

好在他察觉得并不晚,所以等到撤退下山,清点人数时,知道并没有什么人员损失后,燕云缙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太过轻敌,想错了蒋嫣然。

用过的手段她会出其不意地继续用,他还险些上当!

阿妩接到了蒋嫣然,道:“姐姐,这样真的有用吗?燕云缙会不会察觉?”

“我想到他会防着火药,但是没想到他带着猎犬。”蒋嫣然道,“也没想到,那些猎犬,竟然比战马对药物更加敏感。”

她其实是在草上下毒,战马若是吃了那些草,暂时没什么异常,但是等到药效发作的时候就会发狂。

而且这种毒,很难排解;而一旦其他战马接触到了中毒战马的排泄物,也会被传染。

大蒙军队最核心的战斗力便是骑兵。

没了马,还能成就什么骑兵?

“不过也没关系,”蒋嫣然道,“他多半猜测我要对他们下毒,想不到我意在战马。等着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发现,战马发狂的真正原因。”

战马的“瘟疫”在大蒙军中很快蔓延开来,燕云缙经历了周折,终于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他恨蒋嫣然恨得牙都痒痒,可是也明白,眼下的情况,必须壮士断腕,否则后患无穷。

燕云缙伸手摸着自己爱马的鬃毛,现在是它平静的时候,与从前一样,亲昵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可是一刻钟之前,他踢坏了栅栏,踩死了一个守着马厩的士兵。

燕云缙取了块蜂蜜涂在掌心,爱马立刻舔舐着他手中亮晶晶的蜂蜜。

燕云缙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中的战刀,闭上眼睛砍下爱马的头。

血烫伤了他的皮肤,他转身,听到马头落地和马身子轰然倒地的声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这才睁开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此次带出来的所有战马,就地斩杀!”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环环相扣 蒋嫣然,这个仇,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乖乖跪倒在我身下,当牛做马,以雪今日之耻!

两次,他都太轻敌,以至于都彻彻底底掉入她的陷阱,丝毫尊严也没有被留下。

来日方长,从过去到现在,还没有谁,能够在他这里占了便宜,却不付出代价。

“皇上,这次您带领一万五千人,人人都有战马,难道要悉数斩杀吗?”手下痛心疾首地道。

“斩!”燕云缙不容置疑地道。

现在不当机立断,损失的恐怕就不是这一万五千匹战马,而是全部战马。

那个女人,心狠手辣,能不给他生机,是绝对不会留有余地的。

所以他毫不怀疑,这次对所有的战马而言,也是死局。

一万五千匹战马,就像他一万五千名将士一般,于燕云缙而言,是锥心泣血的决定。

但是也不得不这么做。

这笔仇,他牢牢地记在了蒋嫣然头上。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燕云缙是手在袖子中紧握成拳,几乎要攥出血来。

“姐姐,”阿妩用冷毛巾敷在蒋嫣然脚踝上,心疼的道,“还疼不疼?”

蒋嫣然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就不赞成,因为那个装置并不是鬼手张所做的,而是她自己根据记忆模仿出来的。

她从小喜欢泡在鬼手张那里,鬼手张自己都说,她就是他半个关门弟子。

阿妩也曾想正式拜师,但是鬼手张说师门有规矩,传男不传女,所以并没有正式收她,但是对她却多有指点。

只是阿妩自己心思多,也没有特别精心的学习,可是天赋使然,到底也算精通。

只是这翅膀装置,本身就是极难的,所以她也只学了皮毛,在蒋嫣然的要求下,她复制了出来,但是性能和稳定性,不能和鬼手张的真作来比较。

所以蒋嫣然,也是豁出了性命引得燕云缙上当。

她跳下山的时候,阿妩在下面接应她,虽然很小心谨慎,却还是让她受了伤。

“不疼了,本就是外伤,小事。”蒋嫣然浑不在意地道,“阿妩,小可回来了吗?”

她急于听到大蒙军队那边的消息。

事情已经过了好几日,药效快要过去了……她心里有些忐忑起来。

说话间,小可走进来,阿妩忙把蒋嫣然的裤脚放下来。

“小可,大蒙有什么动静?”蒋嫣然有些着急地问。

小可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面色严肃,这让阿妩和蒋嫣然都有些紧张。

“大蒙有异动。”小可开口,“燕云缙下令,把所有的战马都杀死。”

阿妩愣了下,随即跳过来打小可,笑骂道:“让你装,让你装!”

蒋嫣然也面色轻松地笑了出来。

小可这才哈哈大笑,欢呼雀跃道:“蒋姐姐,你的计划成功了,完美!”

阿妩和他一起,在地上跳起来,邀功道:“是不是也有我的功劳?是我提出下毒的对不对?”

小可毫不留情地道:“阿姐,你脸皮也太厚了,没保护好蒋姐姐,还好意思抢她的功劳。这一环扣一环的策略,不都是蒋姐姐自己想出来的吗?”

阿妩不服气,“我也帮忙了。”

蒋嫣然笑过之后道:“这还没有结束。”

小可忙凑上来,“蒋姐姐还有什么高招?”

这次蒋嫣然真是居功至伟。

一万五千匹战马啊!一下折损了这么多战马,大蒙的士气会受到很大打击,不能说从此一蹶不振,也会低迷一段时间。

就是有点遗憾,没有给他正面刀剑相对的机会。

不过再想想,即使现在正面对上,他和阿妩加起来,也未必是燕云缙的对手后又释然了。

还是要努力磨练自己,才能像燕云缙那般彪悍,像蒋姐姐一般聪慧。

蒋嫣然道:“没有什么计谋了,真是得此胜利,不让燕云缙知道事情原委,也太不厚道了。”

阿妩抚掌大笑:“对对对,姐姐说得对!咱们就是要让燕云缙知道,他自己犯傻。”

第二日,燕云缙的手下拿着一封信就来,道:“皇上,这是敌军用箭射进来的信,信封上写着您的名字。”

燕云缙心有所感,道:“呈上来。”

看到信封上那几个字,果然是蒋嫣然。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他面色涨红,发狂一般地把手里的信纸撕成碎片。

蒋嫣然,蒋嫣然!

那根本不是致死的毒,而只是可以持续七到十天的药。

只要熬过了那些日子,战马完全可以自愈。

也就是说,他下令斩杀一万五千匹战马的决定,完全是错误的,而且是大错特错!

可是事到如今,除了咽下这苦水,他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告诉全军,因为他一意孤行,所以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

他甚至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要死守住这个秘密,让它烂在肚子里。

他越发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蒋嫣然,但是蒋嫣然却对他了如指掌,拿捏他的心思,十分精准。

这个女人,只能留在他身边,被他驯服,否则永远都是后患。

认清这个现实,燕云缙觉得自己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他对自己说,只当蒋嫣然是故意骗他,让他懊悔的,就当那真是毒药,是战马间蔓延的瘟疫。

可是蒋嫣然不肯啊。

燕云缙正要发出“撤兵”的命令时,手下又进来了,这次脸色十分难看。

燕云缙沉声道:“怎么回事?”

现在他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无论蒋嫣然又出什么幺蛾子,他大概都能接受。

事情还能如何糟糕呢?这次他栽了,他认!

“皇上,天上突然飘来了许多孔明灯,咱们射下来了许多……”

大白天,白纸糊好的孔明灯,遮天蔽日,像招魂幡,看着令人堵心。

“里面是不是毒药?”燕云缙腾地一下站起来道。

蒋嫣然就是个有毒的女人!

“回皇上,不是,是,是……”手下支支吾吾地,脸色涨得通红也不敢说。

燕云缙一拍桌子:“说!有所隐瞒,军法处置!”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耻辱 “回皇上,每张孔明灯下,都带着一封信。虽然被烧了不少,但是也有很多完好的……”手下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低头躬身递给他,完全不敢抬头。

燕云缙直觉不会是什么好话,但是看完后,脸色还是气得铁青,拔出刀来,一刀把桌角砍下。

“蒋嫣然,不报此仇,我燕云缙誓不为人。”

如果捉到她,他要把她……凌迟处死都不能解他此时心头恨。

他刚刚怀着内疚自我劝慰,决定要把这影响军心的错误彻底掩盖,她转头就把实情用孔明灯昭告他全军上下。

时间拿捏得分毫不差,一次次把他拖入到暴怒和挫败之中。

“皇上,”手下小心翼翼地道,“现在外面议论纷纷,还有将士在哭自己的战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下罪己书,当着全军上下领罚,平息众怒。

战马对军人来说,是最亲密不过的伙伴。

他等于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时候,莽撞下令,杀了他们的战友,岂能没有交代?

燕云缙当着全军上下,让人打了自己五十军棍。

也有忠心耿耿的将士出来劝他,以大局为重,不可耽误大事。

但是燕云缙坚持如此。

军棍每一下都没有放水,打在身后一阵剧痛,每一下,燕云缙都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今日的耻辱和疼痛,到底是谁给予的。

不报此仇枉为男人。

“姐姐,这下燕云缙要被你气得吐血三升了吧。”阿妩在蒋嫣然身边,笑得像个欢乐的孩子。

蒋嫣然淡淡道:“应该可以让他安分一段时间。”

给世子争取一段时间的平静,希望可以让他在没有外忧分心的情况下,借助地虎军的帮助顺利夺位。

他如愿以偿,就是她如愿以偿。

小可道:“蒋姐姐这一战,简直可以写入史书。只可惜,我没有什么表现。”

“你怎么没有?”阿妩笑嘻嘻,“你不是帮着写孔明灯了吗?”

小可气得要来打她,阿妩围着蒋嫣然跑,两人笑闹成一团。

蒋嫣然忽然觉得,如果没有世子,他们两个在一起,也应该很幸福吧。

青梅竹马,志趣相投……

阿妩的人生,实在有太多令人钦羡的选择。

自私地想,蒋嫣然宁愿她永远被人爱慕呵护,而不要爱上任何一个男人。

因为爱人,真的太累了。

可是爱,偏偏又是不可控制,停不下来。

回去的路上,小可找到机会偷偷对蒋嫣然道:“蒋姐姐,世子被放出来,这次回去又有大动作。如果他一旦得偿所愿,下一步是不是就是求娶阿姐了?”

蒋嫣然垂眸,心中想,她果然做得很好了。

他们都知道她对世子的爱慕,但是她也让他们都明白了,这份爱慕,不是独占,没有嫉妒。

“是。你想怎么办?”她直白地问。

经过这次共同出征,小可和蒋嫣然也熟悉起来,所以说话丝毫不藏着掖着。

“蒋姐姐,在我内心深处,没有什么地方,比后宫更摧残女人。”小可难得认真严肃地道,“所以我是不会让阿姐陷入那种境地的。我想赶在世子面前求娶阿姐,你帮我在夫人面前说说话吧。”

蒋嫣然早就知道他的这番心思,顿了片刻后道:“我帮不上你。其实小可,事在人为,一千个皇上,就有一千个后宫。他或许做事狠辣决然,但是他对阿妩的好,也是真的。”

小可低头:“我知道,或许是真的。但是一旦变了呢?阿姐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低头?阿姐是需要男人捧着的。而皇上身边,有无数女人卑微到尘土里想要皇上踩着她们,到时候这样的对比,蒋姐姐以为谁能不动心?”

更何况,色衰而爱弛,这是雄性世界不变的法则。

不是世子不够好,而是身边的诱、惑实在太多。

“蒋姐姐,阿姐只有一个,哪怕只是可能,我们也不能让她踏入深宫。那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阿姐跟了别人,只要是世子意外的人,不管是谁,咱们只管打上门去。但是世子给她委屈呢?”

“难道要大将军和大公子造反吗?”小可毫不客气地道。

他在深宫中见过家中有权势的娘娘,哪怕家族煊赫一时,日后也逃不过失宠的命运。

能长长久久得宠的娘娘,有些人是父兄权贵,有些人是长袖善舞,有些人是倾国倾城……

但是他就没见一个娘娘,性格不柔顺,敢跟皇上叫板。

但是阿姐,就能干出来这事。

她能得宠?他把姚字倒过来写。

“小可,你多虑了。”蒋嫣然淡淡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在这件事情上,你能明哲保身,已属不易。千万不要自己作死,你以后前程大好,不要自毁前程。”

“我不能为了前程就不管阿姐。”

“你管不管,结局都是注定的。除了白白牺牲自己,也让阿妩为难外,没有任何意义。”蒋嫣然毫不客气地道。

看见小可要反驳,她冷冷一笑:“小可,你现在还不相信我看人吗?”

小可沉默了。

“不要掺和阿妩和世子的事情,他们两个,比你想象中的更合适。”蒋嫣然道,“在考虑变心不变心的问题上,你要记住,世子是夫人带大的孩子。夫人想要阿妩嫁给什么样的夫君,阿妩喜欢什么样的人,世子比谁都清楚。”

“小可,不要不服气。你言辞凿凿地觉得世子日后不可能不变心,但是你之前见过二十几岁,这样的身份地位,没有过任何通房侍妾的男人吗?”

她喜欢的男人,是与众不同的。

“小可,忘了你阿姐的婚事;如果你实在不放心,那就好好修炼自己。你相信实力能决定一切,那你就做你阿姐最坚实的后盾。”

小可咬牙思考了许久,终于道:“好,我一定会保护好阿姐的!”

这时候,阿妩蹦蹦跳跳地捧着一捧花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蒋嫣然看了一眼小可,笑道:“说你的婚事呢。”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章 婚嫁之事 “闲的。”阿妩瞪小可,“先把自己的婚事解决了再说。”

“阿姐比我年长,你不嫁人,我着急什么娶亲?”小可笑嘻嘻。

阿妩一巴掌拍过来:“嫌弃我老是不是!”

“不是嫌你老,是受不了你彪悍。”

阿妩突然笑了:“受不了我彪悍?行啊,那我打算给你介绍个温柔的女子。”

“谁?”

“刘仪啊!”阿妩哈哈大笑,“她是不是比我温柔?”

小可往后跳:“阿姐,你饶了我吧!表姑娘太温柔了,我可消受不起。”

蒋嫣然斥责道:“你们两个自己胡说八道也就算了,扯上表姑娘干什么?”

阿妩吐吐舌头:“刘仪就是在面前我也敢说,她不介意的。”

“她不介意,还有那么多人介意!”蒋嫣然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说了你多少次了!”

阿妩看她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嬉皮笑脸,耷拉着脸低声道:“我就是开玩笑的,姐姐你不要生气。”

蒋嫣然面色却没有松动。

小可见状有心要给阿妩求情,但是再看蒋嫣然严厉的面色,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蒋姐姐这是觉得阿姐要嫁给世子,所以才会这样严格要求她吧。

说什么深情不改,难道最好的深情,不是让阿姐像她自己想要的那样生活吗?

可是小可把这句话藏在心底。

蒋姐姐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信奉实力,就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在此之前,说什么都是苍白无力的。

凯旋之后回到上京,城中已经收到了燕云缙大败的消息,所以一片欢天喜地。

只是熟知所有细节的陆弃,不许亲近之人把蒋嫣然的功劳传出去。

苏清欢很不赞同地道:“鹤鸣,这本来就是嫣然的功劳,为什么不让说?”

这有让小可和阿妩抢占她功劳的嫌疑。

陆弃道:“是嫣然自己跟我写信说的。”

苏清欢想不明白了:“那是为什么?”

“女子的心思,我从来都猜测不透。”陆弃脸上露出笑容,“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真的想留嫣然一辈子吗?”

“这和她婚事有什么关系?”

“女子太过强悍,终究为人诟病。”陆弃叹了口气道,“再蹉跎几年,她真的就嫁不出去了。呦呦,上心给她找个好人家吧。”

苏清欢叹了口气:“不是我不上心,是她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这事以后再说。”陆弃摆摆手。

正说话间,清婉进来道:“将军,王府又来人请您,说是王爷让您过府一叙。”

地虎军的军队正驻扎在城外,所以对贺长楷而言,如芒在背,几乎每日都要找陆弃过府叙话。

原因无他,只催促他派兵趁燕云缙虚弱,赶紧配合天狼军一起攻打他。

陆弃和世子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所以也不能拒绝,只能拖着他。

“去吧。”苏清欢道。

她已经隐隐猜测出来,陆弃和世子在援军到了之后还没有动作,等的是阿妩他们顺利归来。

现在既然回来了,他们也该行动了。

但是其实,贺长楷也很清楚,远道而来的地虎军,很可能是要针对他而不是大蒙的。

所以双方现在各有盘算,都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爪牙,虚与委蛇。

陆弃离开,蒋嫣然、阿妩、明锦、刘仪进来陪着她说话。

苏清欢现在时常自嘲老封君,身边一群女孩子陪她。

“娘,小萝卜最近有没有来信?”阿妩扔出一张牌问道,“我的那些宠物,他都给我好好照料着吧。”

阿妩有许多宠物,比如雪兔、鹦鹉、鹿,甚至还有一条蛇,简直快可以开动物园……

就这样,她还很有怨念,觉得苏清欢怕狗让她不能养狗,深以为憾。

“来信倒是很频繁,但是篇幅都很短,也没工夫提你那些玩意儿。”苏清欢道,“他最近应该挺忙的。”

“忙什么?”阿妩问,“我都上战场了,他却在边城躲清闲,啧啧。”

刘仪毫不客气地道:“你那算上哪门子的战场,还好意思炫耀!等我写信告诉表弟,你在背后说他坏话,哼!”

明锦眼神闪了闪,低头用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情绪。

“小萝卜又不认识你,肯定不能听你挑拨,哼。”阿妩不服气地道。

“认不认识,都改变不了我是他表姐的事实吧。”刘仪得意洋洋地道,“我们关系亲近着呢。你见了我,还不是跟小狗一样缠着我?”

“谁缠着谁?”阿妩把牌摔得啪啪作响。

“你们俩差不多得了,”蒋嫣然笑骂道,“夫人被你们吵得都要头疼了。”

屋里笑笑闹闹,一片和谐。

“对了,我出征之前,姨母不是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吗?”阿妩看着刘仪问道,“怎么样了?”

“黄了。”刘仪漫不经心地道,“那男的看见我佩剑,腿都吓得哆嗦,我能嫁给那样的窝囊废?”

“那样的就算了。”阿妩道,“姨母为什么那么着急?不是说好要让你跟着我们回边城再说嘛!”

“谁知道?”刘仪翻了个白眼,“唯恐我嫁不出去。要我说,招个赘婿上门,正好替我爹娘养老,不是很好吗?反正我又没有兄弟。”

“对啊,为什么不呢?”阿妩附和,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笑道:“你娘其实也跟我提过,她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你爹不同意,说能做赘婿的,都不是什么好男人。不舍得你因为她们,委屈了自己。”

“才不委屈!”刘仪道,“姨母,您有空再帮我劝劝我娘。我打算,去了边城,就跟着蒋姐姐。”

要什么狗男人?

明锦笑道:“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从前说这些话题的时候,她都是假装听不到的,难得今天还附和几句。

“有什么长久的事情?皇帝都换了一个又一个呢。”刘仪道,“算了,不说那些,扫兴。”

“现在形势一片大好,赶紧把大蒙人赶回老家,让哥哥……然后我带你去边城我的地盘,”阿妩笑哈哈的道,“咱们想怎么玩怎么玩,不让姨母叨叨你。你看我娘多好,从来不催我婚事。”

蒋嫣然忍不住抬头看苏清欢。

阿妩还能走得了吗?

苏清欢没有作声。

可是很快,这种大好的形势,就因为忽如其来的变局所打乱。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边城突变 阿妩、小可和蒋嫣然大获全胜之后接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阿妩很着急:“娘,我爹这早出晚归的,什么时候那个啊!”

“哪个?”苏清欢瞪了她一眼。

阿妩指了指天。

“你安心等待就是。”

这件事情并不是一句话的事,不是陆弃和世子头天商量一下,第二天直接扯旗就能造反的。

“还等什么啊?”阿妩是个急性子,“这事情就该快刀斩乱麻。我都想小萝卜和阿狸了。”

尤其阿狸,米团子一般,别提多可爱了。

阿妩喜欢李慧君的“儿子”玉团,也是因为想到阿狸,心里就柔软许多。

“你以为你爹和你哥哥不着急吗?”苏清欢道。

陆弃近来半宿半宿睡不着,辗转反侧,常常苏清欢半夜醒来,身边都是空空的。

起身一看,陆弃自己在院子里披衣远眺,在月光下茕茕孑立,背影孤寂。

这么多年,不是世子或是陆弃心慈手软才不对贺长楷动手的,而是因为他的实力,本就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天狼军是贺长楷一手组建起来的,地虎军,是贺长楷帮助陆弃组建的,其中不乏他的影子。

在变得如此昏庸之前,贺长楷是陆弃的兄长,英明勇猛,卧薪尝胆,与士兵同吃同住,声望异常地高。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只是处理家事上让人诟病,俗称窝里横;但是在外面,依然没有什么大的错处。

从前或许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地造反而为人诟病,但是自从皇帝引狼入室后,贺长楷的行为俨然成了民族英雄。

人心都是向着平稳的,在贺长楷没有明显错处的情况下,他还是人心所向,依然是得道多助。

而他对陆弃,对世子的那些举动,在很多人看来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这是一个父兄有着绝对权威的世界,贺长楷占尽了有利地位。

在这种情形下,世子和陆弃的行为,是大逆不道,是失道寡助。

所以这个过程,十分不容易,并不像阿妩以为的这般理所应当。

“咱们的人也来了,哥哥也有人,大不了硬来。”阿妩嘟囔道,但是随即自己又否认了自己的想当然,“不行,最好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否则损失的都是咱们自己的兵力。”

苏清欢点头。

外面有皇上和燕云缙虎视眈眈,确实不能内乱,要把损失降低到最低程度,这也是陆弃和世子的顾忌。

“所以许多事情不是想象那么容易,”苏清欢叹了口气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何况这样改天换日的大事,更要慎重。别说一个月,就是酝酿三五个月,都是情理之中。”

蒋嫣然也道:“阿妩,你浮躁了。”

阿妩道:“哪里是我浮躁,是出来太久,我太想两个弟弟了。”

苏清欢笑道:“不是时常有信送来吗?而且小萝卜那般沉稳,会照顾好阿狸的。”

其实她更想,可是又忧心这里的局势。

边城风平浪静,这里却是风口浪尖,她要留在这里,等着第一时间得到事情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苏清欢也想过。

其实并不会诛九族什么的,只要世子没有出纰漏,即使失败,他们也能全身而退,只是夺位无望罢了。

那也没什么关系。苏清欢自我安慰,他们还有边城这个据点呢!

那就等贺长楷和皇上打得差不多,他们再卷土重来。

阿妩想了想道:“我去找哥哥。”

苏清欢要拦住她,担心她吵到陆弃和世子谈正事,可是阿妩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蒋嫣然笑道:“夫人,您让她去吧。她也就在您面前抱怨,其实心里明镜似的。”

苏清欢笑着摇摇头。

蒋嫣然斟酌了片刻道:“夫人,我不是想给您添堵,但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你说。”苏清欢看着她。

“我想说明锦……”

苏清欢的脸色有些凝滞。

“明锦对刘仪的敌意,您看出来没有?”蒋嫣然问。

苏清欢轻咬了下嘴唇,“你也看出来了?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其实明锦也没有刻意针对刘仪,但是有时候神态和说话间,就能不自觉地带出来一些。

苏清欢也明白原因,刘仪也待字闺中,同小萝卜又是表姐弟,关系亲近,这是古代结亲的绝佳组合。

“夫人,我担心明锦以后会有更多的假想敌,更害怕她把勾心斗角的那一套用出来。”

苏清欢摇摇头:“她没做,我们不能那么想她;你有空多点拨点拨她。”

但是明锦这般,确实也让她不那么高兴。

刘仪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没有心机,说话也不会迂回;苏清欢看她和看阿妩一般,可能也不自觉地表现出喜爱,让明锦误会。

想到这里,苏清欢又道:“你跟她直说,咱们家不兴表亲结亲家。”

既然要做家人,还是尽量避免误会。

蒋嫣然点头:“好。”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找明锦谈,阿妩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娘,姐姐,不好了。”阿妩跑的满头大汗,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刀,“西夏那边出事,有叛军往边城而去了。”

苏清欢站起身来:“你慢慢说,说清楚怎么回事?”

阿妩长出一口气后道:“我刚才听爹和哥哥正在说这件事,西夏有人谋反,战北霆把他们打得往边城方向逃窜,向边城求助。”

蒋嫣然沉声道:“既然是叛军,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规模。而且是战北霆在后面追击,请求配合而已,小萝卜应付得过来。而且边城还有刘将军,杜将军他们,不会有大事。”

苏清欢想想也是,便道:“一小股流寇而已,应该没事。”

阿妩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话是这么说,但是总归要起争端。娘,要不我先赶回边城帮小萝卜吧。”

苏清欢摇摇头:“你又有多少实战经验?这件事情还是等你爹回来,把事情始末说清楚再决定。”

阿妩性格不够沉稳,咋咋呼呼,事情或许不一定有这么严重。

蒋嫣然也道:“或许这是给小萝卜的试金石而已,小老虎你也不要太担心。”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从容应对 晚上陆弃回来讲清了事情原委,果然没有阿妩说得那般夸张。

“加上所有伤兵,西夏叛军也不到两万人,”陆弃轻描淡写地道,“战北霆又追得紧,没多少战斗力,让小萝卜有个历练的机会,也不错。”

苏清欢不放心地问:“会不会是阴谋?”

比如战北霆自己设计这一切,想要卷土重来,攻打中原?

陆弃道:“不会。我在西夏那边有可靠之人,战北霆手下心腹,折损了很多。这次他是真的焦头烂额了。”

“西夏为什么会这样?”苏清欢问。

自从瘟疫大伤元气之后,她并没有关注过西夏的动向。

当时说,最少要十年才能休养生息,现在算起来,也不过过了五年而已。

“柳太后权力欲太强,所以一直把持朝政,不肯放下权柄,而且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陆弃道,“战北霆父子对她又听之任之,所以西夏民怨很大。”

“她怎么了?”苏清欢好奇地问,“我一直觉得,柳太后应该是个很能干的女人。”

“她是比一般女人能干,但是她也太高估自己的力量。”陆弃不屑地道,“她忽视了战北霆的作用,以为这么多年能稳稳坐在那个位置,都是自己的功劳。”

满招损,谦受益。

还有一句话,叫做枪杆子里出政权。

谁掌握了军队,谁就有话语权;所以战北霆才是真正稳固的后盾。

“她做了什么,导致民怨呢?”

“横征暴敛,为了她生辰修建行宫,就敢挪用军费。”

苏清欢目瞪口呆,这不是慈禧太后吗?

陆弃看着她的模样,忽然觉得极为可爱,虽然与现在的对话气氛不相符,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她耳边道:“其实为了你,我也可以这般昏庸的。”

苏清欢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那样,你还是打死我算了,别祸国殃民了。”

陆弃忍不住大笑。

“你不会的。”陆弃摸了摸她小巧的耳垂,“总之不用担心,这次确实是西夏内乱,与我们无关。”

“别糊弄我,”苏清欢打开他的手道,“还隐瞒了我什么?如实招来!我才不信你那么爱多管闲事,会去管西夏的内乱。”

还有小萝卜,苏清欢都可以想象出他的反应,一定是慢吞吞地道:“让他们再乱一乱。”

“也没什么,不过是每年五千匹战马而已,二十年。”

苏清欢在陆弃的胸前拍了一下,笑嘻嘻地道:“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他还是答应了。”陆弃道,“让小萝卜解决,不用担心。”

苏清欢点点头。

小可和阿妩都上过战场,小萝卜更要去历练一番。

苏清欢又问了陆弃世子这边的情形。

“得找一个合适的契机,”陆弃拧眉道,“不过好在燕云缙上次受了那么大的损失,暂时还没有异动,所以我按兵不动,也说得过去。”

他没跟苏清欢说的是,贺长楷现在疑心越发重了,即使地虎军驻扎在城外,也在贺长楷的严密监控之下。

陆弃和世子商量的其实是,等腊月,忙忙碌碌准备过年的时候发动兵变。

因为一般情况下,过年才是人本来最松懈的时候,但是贺长楷也知道,所以那时候的警戒一定是最严的。

第二天,明锦来找苏清欢。

她从来话都很少,也不太往苏清欢面前凑着献殷勤,但是今日却一反常态,伺候她吃完后后也没走,面色彷徨。

“锦儿有事?”苏清欢主动开口。

明锦鼓足了勇气,红着脸道:“夫人,我听我爹说,西夏人似乎要攻打边城。大公子他……”

原来是担心小萝卜。

苏清欢笑着道:“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她耐着性子把陆弃给她解释的那些话一一告诉明锦。

明锦如释重负,赧然地道:“这件事情本来不该是我过问的,但是我在我爹面前实在不敢问,所以只能在您面前失礼了。”

苏清欢笑道:“这算什么失礼?以后你想知道什么,只管来问我。咱们府里,不是那种严厉苛刻的气氛,你看阿妩和嫣然就知道了。对了,嫣然……”

话还没说完,阿妩拉着刘仪的手跑进来,笑嘻嘻地道:“娘,我俩要比试一场,您给我们做个见证。”

刘仪草草给苏清欢行礼,不服气地道:“姨母,您给评评理,自从小老虎去了一次战场,现在尾巴都翘到天上了。为什么不带我呀?下次一定要带着我!来,这次我先把她打败!”

明锦听她亲昵地喊着小老虎的名字,心里不由有些吃味,但是面上不敢显露出来。

苏清欢笑骂道:“仪儿,你再这样我不敢带你去边城了,我怕你和阿妩一起把将军府给我拆了。”

“不行不行,我就要去。”刘仪拉着苏清欢的胳膊撒娇,“我听话着呢。”

她和阿妩在,屋子里就欢声笑语不断。

“我出去找蒋姐姐。”明锦对苏清欢道。

苏清欢还没说话,蒋嫣然已经进来了。

“手里拿的什么?”苏清欢盯着她手中的信问道,“谁的信?”

“燕云缙的。”蒋嫣然淡淡道,“气急败坏放狠话,说我害了他的战马。”

阿妩闻言也不跟刘仪玩闹了,啐了一口骂道:“臭不要脸!明明是他自己太蠢。”

“还说了什么?”苏清欢问。

蒋嫣然把信撕得粉碎,道:“并无其他内容。”

苏清欢不太信,但是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你出门的时候还是小心些,我怕有大蒙细作来找你报复。”

蒋嫣然点头。

她本来不想告诉苏清欢这些,但是势必要加强戒备,所以思考了许久才决定还是说一句。

害怕苏清欢担心,她转移了话题。

“方昕早上让人给您送来了一屉包子,说是素馅的,江南口味。因为送的晚,您已经用过饭,我就没让人呈上来。”

苏清欢这才想起来方昕这号人物。

算起来,她来上京也有一段日子,住在世子府里,深居简出,没什么动静。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小萝卜出事 “你见过她了?”苏清欢问。

话题提到方昕,便是最爱玩闹的刘仪也没有声音了。

不管说方昕什么身份要嫁给谁,她本身是一个贤名在外令人敬重的女子,之后却经历了家破人亡,而且那般惨烈,提起来总让人心生恻隐。

便是阿妩,对她也是满满的同情。

甚至还有些内疚。

她都那么惨了,哥哥还想着夺了她的位置给自己。

不过现在她已经知道,方昕和别人不一样,喜欢的是彩云;可是这样也不能让阿妩觉得心里好受些。

她觉得,方家满门被诛,与哥哥不无关系,她替他感到内疚,想要好好弥补她。

“我没见过。”蒋嫣然道,“她自进了世子府就没再出门。而我,也不会去世子府。”

“我见过。”阿妩弱弱地道,“她人很好,给我好吃的点心。”

一身重孝,满面憔悴,让人心生怜爱。

反正阿妩对她是满满的同情。

蒋嫣然冷声道:“告诉你多少次,不要随便在外面吃东西。”

阿妩有些莫名其妙:“我和她,没有什么宿怨,没必要防备着她吧。”

当着刘仪和明锦的面儿,蒋嫣然并没有多做解释,但事后却很严厉地对阿妩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家中生了那样大的巨变,难保心地不会改变。”

如果是她自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为家人报仇。

世子妃的位置,无疑就是极大的助力。

阿妩懵懵懂懂地点头,心里却觉得,她见过的方昕,实在不像那种人。

她脸上,也没有苦大仇深的模样啊。

但是姐姐既然说了,她也就略上了点心。

世子府据说闹得挺厉害,因为夜音仗着有了小鱼儿,处处给方昕使绊子;方昕还好,一向很佛系的彩云却很生气,和她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阿妩觉得真让人头疼,索性不去管。

哥哥府里才这么几个女人就乌烟瘴气,后宫佳丽三千……阿妩不敢想。

日子平静地过着,但是苏清欢却知道,这是暴风雨之前难得的宁静,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着。

上京下了第一场雪,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苏清欢带了几个女孩在暖阁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锅子,赏着外面的雪景。

屋里的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鲜切的羊肉,鲜嫩的毛肚,筋道的肉丸,白菜蘑菇豆皮木耳……满满放了一桌子。

“刘仪,你再抢我的毛肚我就打你了。”阿妩拿筷子去拦刘仪的筷子。

“多的是,你们两个抢什么。”苏清欢笑骂道,她又问蒋嫣然,“给将军准备的东西都留出来了吗?”

蒋嫣然笑道:“当然要给将军先留出来,您放心吃吧。”

苏清欢摸摸自己的肚子,“这种天气,吃锅子最好。但是就是一不留神就吃多了。”

“姨母配得锅底和酱料好。”刘仪大快朵颐,“就冲着姨母的厨艺,我也要赖上您。”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妩已经跳起来,“爹,是我爹来了。快让人把备好的锅子端上来。”

苏清欢笑骂:“就你会献殷勤。明明都是你姐姐和锦儿准备的。”

陆弃掀开帘子进来,面色很难看地看向苏清欢:“我要回边城,你们母女先呆在这里不要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发生什么事了?”苏清欢心里一沉,站起身来问道。

陆弃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地开口道:“你别着急——”

“是小萝卜?”母亲的直觉让苏清欢脱口而出。

明锦脸色刷得苍白,阿妩已经扑到陆弃身前:“爹,怎么了?我陪您一起回去。”

不发生大事,陆弃不会如此失态的。

“秦昭带兵攻打叛军的时候遇到风沙,人暂时没找到。”

苏清欢瘫软在椅子里。

失踪?!

她的儿子失踪了,生死未卜!

“呦呦,”陆弃过来拍拍苏清欢的肩膀,也不顾在晚辈面前,喊着她的小字道,“你要坚强,小萝卜那么聪明机灵,不会出事的。我现在就回去找他。”

“走,我跟你一起走!”苏清欢站起身来,已经是泪眼模糊,“我要去找他!”

这一瞬间,她才觉得诸多内疚。

小萝卜从小就是个安静懂事的孩子,虽然还不到十三岁,但是苏清欢早已把他当成大人,甚至当成依靠。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懂事的孩子,却被忽视了许多。

苏清欢几乎要被心里的内疚和担心生生撕裂。

“呦呦,你听我说。”陆弃道,“我带着人走,能日夜兼程赶回去。你身体不好,风雪交加,生病耽误行程。我带一半兵力去找他,另一半留给锦奴。你要在这里替锦奴镇住场,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功亏一篑。”

苏清欢没有多犹豫,只想了片刻便道:“好,你走,你赶紧走。随时给我消息。”

小萝卜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只要他没事,她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哪怕性命,哪怕不得善终。

老天啊,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把所有的惩罚都降到我头上,不要让我的儿女受罪。

阿妩拉着陆弃的袖子,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儿却没有哭出来,坚定地道:“爹,我跟您走!我不拖累您。”

“你留下替爹照顾好娘。”陆弃沉声道,见阿妩要反对,抬头用微红的眼睛看着她,“小老虎,秦昭也会这么想的。相信爹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阿妩捂着嘴,痛哭出声。

明锦的眼泪,这才敢流出来。

蒋嫣然道:“哭什么?小萝卜还没说有事,都把眼泪收起来。将军,您放心去,这里一切有我和阿妩,还有小可。”

陆弃点点头,又深深看了苏清欢一眼,转身出去。

“鹤鸣,”苏清欢喊住他,“你也要多注意安全。”

“嗯。”陆弃掀开帘子出去。

火苗红红,铜锅翻滚,发出诱人的香气,可是已经没有人再有胃口吃饭。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提前来到;只愿这场意外,最后有惊无险。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悲伤 陆弃急急忙忙地带着一半大军离开去找小萝卜,却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就是贺长楷觉得剩下的人不足以成为威胁,对地虎军的防备淡了许多。

他还有“雄心壮志”,趁着陆弃不在,地虎军群龙无首,瓦解收服他们为自己所用。

可是他也就是想得美。

自陆弃走后,小可和阿妩几乎天天在军中,丝毫不给贺长楷机会。

但是在地虎军的平静之中,也蕴藏着危机,小可和阿妩都很清楚。

那就是他们两个太年轻,压不住一些老将,他们倒也不是要策划什么兵变,而是觉得小萝卜出事,应该赶回边城。

这个时候,阿妩比小萝卜更有威信,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陆弃宠爱的女儿,而且不管马上马下,功夫也都足以服众。

所以现在军中基本都是阿妩在担着重责。

“阿姐,吃点东西吧。”小可把一盘包子放到阿妩面前。

阿妩正在书桌前奋笔疾书,闻言停笔,把笔放回到笔架上,用帕子擦着手,叹了口气道:“我真不知道小萝卜是如何长年累月面对这些公文还那么有耐性的。”

这都是什么东西!

虽然也有不少重要的事情,但是很多根本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看着令人心烦。

什么换马蹄铁,什么换薄棉袄……都是什么!

但是阿妩也知道,战争的很多小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比如马蹄铁不即使更换休整,摔了将士们怎么办?从边城来到上京,军中曾经的棉袄太厚,容易出汗,出汗救容易风寒……

总之,再小的事情都不敢掉以轻心。

小可捡起一个包子递给她,自己也捡起一个放到口中咬着:“现在你不羡慕大公子了吧。”

从前阿妩总抱怨,陆弃把所有的军中之事都交给小萝卜,不给自己历练机会。

“不羡慕了。”阿妩仿佛这才想起小萝卜失踪的事情,神色暗淡下来,眼神中难掩担忧和悲伤,“等他回来,我要打他一顿。这些事情本来都该是他忙活,结果累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说着,她低头揉了揉眼睛,大口咬着包子。

小可看着她手背上亮晶晶的水渍,骂了句娘,沉默地啃着包子。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阿姐,也不能把你累坏了。要不要向世子求助?”

阿妩费力地把口中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后道:“不行。”

“为什么?”小可其实很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种时候,阿妩也不肯找世子求助。

甚至于,她和他,比从前还要疏离,竟是几日都难得见一次。

小可心里对世子很不忿,不是喜欢她想要娶她吗?

现在都不表现,难道要等他日他登基为帝吗?

从前世子在他心中,是仅次于陆弃的偶像,但是知道了世子对阿妩的心思后,他总是把世子往坏处想。

阿妩沉声道:“爹离开了,但是爹和哥哥的计划不能变,我不能让爹为这里操心。我年纪轻,能压住这些老将,本来已属不易,但是如果和哥哥往来密切,他们该怀疑哥哥的居心了。”

他们心中,她还是个黄毛丫头,被世子三言两语哄骗就会昏了头。

所以现在和哥哥离得远些,日后所有的决定都是她遵从爹的安排,别人能说的闲话就少了。

想起世子,阿妩心里也有些担忧。

本来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结果因为小萝卜的事情,抽走了一半地虎军的将士,那世子的计划可还能如期实现?

小萝卜,小萝卜现在又如何了呢?

“我娘今天有没有让人来打听消息?”阿妩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便岔开了话题。

她不能悲伤,不能倒下,一切都还要靠她。

苏清欢几乎每天都让人到军中给她送饭,顺便打听有没有最新的消息。

阿妩真的很想告诉她有好消息,可是真的没有。

“嗯,刚走。包子就是夫人包了让人送来的。”

“哦。”阿妩这才吃出来,包子馅确实是娘常做的那种。

可惜她现在食不知味,竟然没有尝出来。

“夫人说,她很好,让阿姐不要担心。”

“嗯。我不担心,有姐姐在。”阿妩咬牙道。

“对,还有明三姑娘。”小可补充道。

阿妩叹了口气:“锦儿啊,她现在心里也应该很着急吧。”

但是现在她们每个人都悲伤难抑,能各自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已属不易,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慰别人。

他们口中的明锦,正和蒋嫣然一起从苏清欢的房间中轻轻退出来。

苏清欢夜里睡不好,中午能小憩片刻。

这不,好容易才睡了过去,两人都不敢发出声响,蹑手蹑脚地带上门出来。

“到我房间坐坐吧。”蒋嫣然开口。

明锦点头,跟在她后面。

“你爹最近是不是也很忙?”蒋嫣然坐下后道。

“嗯。早出晚归,世子那边事情很多。”明锦小心翼翼地道。

蒋嫣然从来不说废话,和她说话,明锦向来比跟苏清欢说话还小心。

“你最近瘦了不少。”蒋嫣然又道。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说话方式,让明锦摸不着头脑,道:“多谢蒋姐姐,我没事。夫人倒是真清减了很多,姐姐还是多劝劝夫人吧。”

“嗯。”蒋嫣然道,“我知道你也担心秦昭。但是我把这话放在这里,如果他真的有三长两短,将军一定会和你爹取消婚事,不会让你终身无望的。”

明锦站起身来,脸色很红,“蒋姐姐,我从里没那么想过,我……”

蒋嫣然摆摆手:“不是说你那么想,是夫人和我那么想。将军府不是作践人的地方,如果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会让你虚耗青春。”

“蒋姐姐。”明锦落泪,说不下去。

“没事,你也别激动。”蒋嫣然口气难得的和缓,“我就是想告诉你这句话,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锦不知道该如何对答,垂首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催婚 “夫人,陆老王妃请您过府一叙。”

苏清欢睡了一刻钟便醒来,清婉进来服侍她起身,小心翼翼地道。

“不去。”苏清欢冷冷地道。

小萝卜生死未卜,她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去跟她虚与委蛇?

她现在哪里都不去,就在明府,炮制药材,下厨做那些耗费精力的菜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小萝卜身上转移出来。

她也不抹泪,不诉说,就像什么没发生一般,沉静地等着。

但是她一日日消瘦下去,根本骗不了人。

清婉忙道:“是,奴婢这就去回复王府的婆子。”

苏清欢一个人坐在床上,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后道:“清然,去把蒋姑娘喊来,我有话跟她说。”

清然也领命离去。

不一会儿,蒋嫣然进来,“夫人,您找我?”

“地虎军那边怎么样?”

“一切尚好。”蒋嫣然斟酌着道。

只是尚好,不是很好。

“今天咱们去看看阿妩吧。”

苏清欢觉得自己虽然也不见得在军中有什么威望,但是老将们看在陆弃以及她多次救人的份上,还能略给她一点儿薄面。

她知道阿妩现在境况不能很好,所以还是要出面帮她稳住军心。

等陆弃找回小萝卜,世子也会取贺长楷而代之。

一定会是这般完美的结局的。

苏清欢到了军中,摆了宴席,宴请了一干重要将领。

席间,她恳切地道:“秦昭出事,将军北上回援,我知道诸位也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回去帮忙,但是碍于军令,不得不留下。”

“夫人所言甚是。”果然有人直接提出了质疑,“其实此次来上京,属下等并不知真正来意。但是军令如山,大公子既然如此调派,定然有原因。”

“可是咱们现在既不趁着大蒙损失战马、士气低迷之际帮王爷驱逐大蒙,也没有回去,虚耗在这里,属下等实在不明白。”

苏清欢从容道:“我知道将军的真正用意,可是现在不能说。请诸位稍安勿躁,听从秦妩的调遣,将军所图,全赖诸位成全。”

说着,她郑重起身向众人行礼。

众人都起身还礼,口称不敢。

苏清欢并没有指望自己这样的一番话便能一劳永逸,让众人死心塌地跟随阿妩;但是想着能稳几日算几日,要催促世子在确保万无一失的前提下把计划提前。

“娘,其实缺个好时机。”阿妩道,“只要有机会让王府放松警惕就行。我爹走了以后,外面盯着咱们动静的人都少了许多。”

只要再让王府放松一点点儿警惕,那大事可期。

贺长楷对陆弃十分防备,但是对女人向来不屑一顾,不会认为阿妩可以挑起大梁,甚至在他心中,小可的威胁要远远超过阿妩。

“说说你的主意。”苏清欢见她神色便知道她有了主意。

“哥哥大婚。”阿妩咬牙道。

苏清欢还没说什么,站在一旁的蒋嫣然不淡定了。

“小老虎,你为什么总想让世子娶放昕?”

“没有总让,”阿妩沉声道,“姐姐,我说的同之前还是一回事儿。哥哥在天牢的时候我已经说通了他,但是这件事情不知为何一直耽搁至今。现在只是把它提上日程而已。”

大婚的时候世子是主角,所以贺长楷应该想不到,世子会在自己最忙乱的日子策划兵变。

反过来还差不多,比如贺长楷又纳了什么女子。

蒋嫣然沉默了。

阿妩还是太傻,没意识到世子在敷衍她,根本就没有真正要娶方昕的意思。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这件事情你先征求一下你哥哥的意见。”

以她对世子的了解,其实觉得世子不会接受。

果然,世子没有同意。

阿妩害怕别人传话传错了,特意让小可偷偷去了一趟;结果听到小可回来说世子拒绝后,不由跺脚道:“哥哥可还有更好的主意?”

“世子没说。”小可低头用手指抠着书桌上的雕花。

阿妩正焦急,没有听出他的心虚气短。

小可今天去找世子的时候,没忍住说出来了对世子的“阴暗”猜测。

他诚恳地道:“世子,就算您不借助地虎军的势力,我也相信您能够得偿所愿,只是时间早晚而已;而且,将军我不知道心里如何想您,夫人是真的把您当成自己的儿子,所以她帮助您,不需要任何条件……”

世子冷笑一声,“有话直说。”

小可感受到他身上传出来的凛冽寒气,却咬牙顶风而上,道:“您好好地娶方昕,别来招惹我阿姐了。”

世子拔刀把面前的桌案砍成两半。

小可脸上却丝毫没有惧怕之色,道:“世子,我从来对您都十分尊重和推崇,如果您要打天下,我愿意做您的马前卒;但是您放过阿姐吧,她对您的帮助,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大。”

世子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因为阿妩的缘故,你现在已经死在我刀下。”

小可大声道:“世子三思。”

世子甩袖离开。

阿妩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后还是没想到更好的主意,道:“我自己去见哥哥。”

“不行,”小可忙拦住她,“阿姐你握着将军交给你的虎符,怎么能轻易离开军营?若是有大事发生呢?”

阿妩想想也对,“那你告诉哥哥,让他想办法偷偷潜到我的营帐来。要晚上,偷偷摸摸的。”

小可:“……”

“快去啊。”阿妩见他不动弹,不由焦急地跺脚道。

事情不能一拖再拖,早点见到世子跟他说清楚,把婚期定在最近,是不是欠的这“东风”就齐了?

小可不想去,但是见阿妩意志坚决,咬咬牙又回了世子府。

可是这次,世子根本不在府里。

“你给哥哥留信儿了吗?”

“留了。”

“行,那我晚上就等他吧。”

小可:“……阿姐,我陪你。”

孤男寡女,一点儿防备意识都没有,这就是他的傻阿姐。

“也行,到时候你别说话。”阿妩道,“我说话哥哥或许听,旁人就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做皇后好不好 小可心道,我也不敢说话啊,现在世子已经想拿刀劈我了。

阿姐啊阿姐,为了你,我可是什么前程都不要了。

阿妩认真地想了想如何有理有据地说服世子,同时要和他里应外合,把这件大事完成得滴水不漏。

嗯,她可以的。阿妩越想越觉得自己理由很充分,于是有些着急地盼望晚上早点来。

可是等啊等啊,子时都过了,世子还没来。

阿妩埋怨小可:“你是不是告诉哥哥错了时间?”

“今天晚上,这还能错?”小可不服气,想了想后道,“会不会是世子府中当差的人没有告诉世子?”

阿妩道:“那不可能。哥哥身边的人都很稳妥,一个能忘,也不可能个个都忘。再等一会儿,哥哥或许忙得晚,还在看公文也说不定。”

他们继续等,等啊等,子时过了到丑时,丑时眼看着也要过去,寅时将近,小可已经哈欠连天。

“阿姐,我先睡一觉。”他靠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竟然很快就要睡过去的模样。

阿妩心里着急,没有什么睡意,见状没好气地道:“你要睡去床上睡,这么睡着多难受。”

小可也不推辞,反正这不是阿姐的闺房,只是营帐,便倒头躺到床上,很快呼呼大睡。

“真是猪。”阿妩骂了句,见他没盖被子,去把被子展开,准备替他盖上去。

“谁?”

忽然,阿妩顿住了手中的动作,警惕地呵斥道。

小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却正好撞到了要给他盖被子的阿妩,把她抱了个满怀,然后两人一起跌到床上。

“姚小可!”阿妩被这猪队友气得大骂,袖箭却已经射出去。

“是我。”

阿妩一个激灵,从小可身上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进来的世子。

世子手持长刀,刀尖血迹已经干涸,凝成黑色,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阿妩刚才射出去的袖箭。

他的衣服上也被鲜血沾满,浑身杀气凛冽,宛如修罗再生。

阿妩看着他这般,喃喃地道:“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小可自然也看到世子浑身杀气地进来,手忙脚乱地推开阿妩,心里呜呼哀哉,出师未捷身先死,今天他要死在世子刀下了。

不怪世子,都是阿姐的错。

他前一天才义正言辞地去告诉世子别娶阿姐,过了半天半宿,他自己就和阿姐以这样的姿势出现在世子面前……

世子要是不误会,他把脑袋拧下来!

但是坐以待毙是不可能的,小可垂死挣扎。

他把阿妩推下床,道:“阿姐,人吓人,吓死人。我刚打个盹儿,你就过来吓唬我。要是我反应再快些,伤了你,将军能宰了我。”

世子看都不看他,眼神直盯着阿妩。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未曾退却的杀意,也带着深深的情意和难以掩饰的喜悦……

那么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却又和谐地共生。

“小老虎,”在阿妩的茫然之中,他终于缓缓开口,嘴角上扬露出笑容,“哥哥做到了。”

“哥哥,你别吓唬我。你做到什么了?”

阿妩觉得世子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状态实在诡异。

“你跟我来。”世子把她的袖箭还给她,拉住她的手往外走。

小可想了想,跺脚道:“阿姐,我早晚有一天要被你害死。”

世子不喜欢他多管闲事横插一杠子,可是世子今天这杀神一般的样子,实在让人不放心,所以他还是跟了出去。

可是出去后他就愣住了。

外面火把通明,他看得清楚——世子牵着阿妩的手,在巡逻的将士面前,大大方方地带着她往外走去。

世子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他摸不着头脑,只能默默的跟在身后。

世子带着阿妩上了马,小可也急忙解了旁边不知道谁的马跟上去。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里?”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小可一样满头雾水的阿妩忍不住大声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世子紧紧搂住她的腰,“小老虎,抓紧了。”

世子一夹马腹,宝马像离弦的弓箭一般窜了出去。

事实上,还没到目的地,阿妩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因为她看到了道路两旁熊熊燃烧的火把,像要把天际都点燃,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手持火把的,是天狼军,其中也有阿妩在世子身边常见到的面容。

他们和世子的情况差不多,周身都是无法掩饰的血迹。

这是去王府的路,然而还有一段距离。

“哥哥,你今晚……”阿妩不敢相信地道。

世子勒马,让马儿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行进,“是,小老虎,哥哥终于做到了。”

没用地虎军的帮助,他自己做到了。

他知道,和阿妩成亲,势必要遭受到世人的质疑。

毕竟她爹手握重兵,能够主导天下的局势,他的目的很容易被怀疑。

世子起初是不怕的,他从来都不管别人怎么看他。

但是后来他发现不行,他害怕别人说阿妩,说她的夫君吃软饭,动机不纯。

他要给阿妩的,是纯粹的不参杂任何利益算计的爱。

他既然想给,他就给得起。

所以他拖这么长时间,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有机会,完全靠自己,不用借助地虎军就达成夙愿。

感谢天地,感谢所有神佛,他做到了。

阿妩震惊地张大嘴,半晌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是哥哥,不是说好要地虎军帮忙的吗?你怎么私自行动?如果出了事情怎么办?”

“我出事,小老虎肯定会来救我的。”世子含笑看着她。

阿妩却道:“哥哥别说笑,我是说真的!现在王府怎么样?是不是一切尽在掌握?你收拾好残局再来找我不行吗?万一还有人没抓到呢?”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你分享这个好消息,”世子在她耳边道,“小老虎,哥哥想把这世间至高的荣耀送给你。”

“我可不想做皇帝。”阿妩脱口而出。

世子愣了下后大笑:“不让你做皇帝,让你做皇后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懂得 阿妩脸红,低头伸手摸着宝马的鬓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索性沉默。

哥哥真讨厌,说正事的时候,他偏偏出其不意地说这种话。

她根本毫无防备,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不好。

世子看着她难得害羞的模样,笑意几乎掩藏不住。

“哥哥,”阿妩终于想起该如何岔开话题,开口道,“那个,咱们是去王府吗?”

世子策马缓缓而行,眼中露出一闪而过的厉色,道:“嗯,去王府。”

阿妩想了想后,试探着道:“王爷他?”

别人先不说,世子的这份胜利是踩在亲生父亲倒下的基础上,恐怕内心滋味复杂吧。

世子淡淡道:“无事。”

不过是先一力斥责,甚至要对自己痛下杀手,清理门户;可是见到局势对自己更有利,便又开始打起亲情牌而已。

世子对贺长楷的表现感到心凉厌烦,即使只是提起,脸色也并不好看。

“无事就好。”阿妩松了口气,回头小心翼翼,眼神却坚决地看着世子道,“哥哥,我真的担心你一个不忍,做出了为人诟病之事。”

世子明白她的意思,眼中闪过冷厉之色,然而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让阿妩怀疑自己眼花。

随即他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我知道小老虎担心什么,我不会的。”

弑父这样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曾经父慈子孝的记忆,即使现在淡得已经让他几乎想不起来,可是那确实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美好记忆。

当然他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性格,以贺长楷对他后来的种种作为,他怎么“回报”都不算过分,可是他不能那么做。

他还要脸,爱惜羽毛,并不为自己,而是为阿妩。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世子从来都毫不怀疑自己会成为一个一意孤行,即使千万人阻拦,依然不变初衷的桀骜不驯之人。

他骨子中的冷静绝情,曾注定他是一个枭雄。

但是终究,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是被苏清欢和陆弃带大的孩子,是阿妩未来的夫君。

他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原因,也为天下人诟病。

他可以容忍泼向自己的任何污水,忍受针对自己的任何责难,可是他要把在乎的真正家人呵护好。

苏清欢的底色是深明大义,悬壶济世;阿妩的形象是果决聪慧,为国为民,绝不能因为他的缘故而被人贬低。

没想到,阿妩顿了顿后道:“哥哥,有时候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可是我自己还是觉得,时机不对。”

现在应该是贺长楷退位让贤,和平过渡的阶段,至少现在要沉得住气。

至于以后,贺长楷的去向,阿妩觉得哥哥怎么处理都有道理。

世子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小老虎不觉得哥哥绝情吗?”

父子关系,在所有人眼中,都应该是儿子对父亲的绝对服从,不论对错。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阿妩逻辑十分清晰,“哥哥在边城的时候,谁不说好?我爹娘多疼你,你也敬爱他们,照顾我,手把手教小萝卜,是最好的兄长。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现在怎么会那般对亲生父亲和弟弟?”

“所以,只要不是眼瞎心盲,不是故意找茬的人,都该明白哥哥是什么人。”

“我替哥哥顾忌的,不过是天下终究是人云亦云的人多,他们只看表象,无视真相。我担心的是民心向背,以及军心所向。”阿妩字字铿锵。

“哥哥,王爷交出兵权,颐养天年,你接受军队的阻力就会最小。虽然,”阿妩叹了口气,“那也并不容易。”

哥哥虽然眼下取得了胜利,但是其中实力占了一部分,也不可否认的是,运气也很重要。

如果真的算起各自在天狼军中的影响力,哥哥和王爷相比,最多是势均力敌,公道的说,可能还处于劣势。

“阿妩,阿妩。”世子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上,眼中是心满意足,动情地喃喃唤道。

对阿妩的喜欢是计划之中,可是看着她从小团子慢慢长大,聪明狡黠,灵动灿烂,心就被她慢慢填满……

世子曾经以为那就是全部,可是现在才明白,她给自己的美好,远远不止那些。

小老虎已经慢慢成长为他的灵魂伴侣,因为他的痛而痛,懂得他心底深处的为难和矛盾。

“哥哥,”阿妩认真地问道,“天狼军里所有的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哥哥一定要小心,不能得意于眼前的暂时领先。”

“我带你去王府看看。”世子道。

“好。”

王府内外都已经被世子的人所掌控,通往内院的路,更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士包围。

世子把阿妩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牵着她一起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几乎站满了贺长楷后院的女人和孩子们,乌泱泱的,一眼看过去,环肥燕瘦,孩子满地。

贺长楷和陆老王妃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神情不见狼狈,身后站着上官王妃和夜氏女和李慧君。

院子里人虽然多,但是鸦雀无声,目光都投向世子和阿妩。

“姐姐。”被李慧君拘在身前的玉团忽然响亮的喊了一声,冲阿妩笑,露出洁白的小牙。

阿妩不由想起阿狸,对她招招手。

李慧君捂住玉团的嘴,面色冷峻地斥责:“玉团,不得放肆。”

说完这句话,她领着玉团在贺长楷脚下跪倒请罪,道:“王爷恕罪,是臣妾管教不力。”

阿妩心有所感,顿住脚步,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在世子掌心轻轻挠了挠。

世子握紧了她的手以示自己明白。

两人站在院子里的照壁前面,并没有继续往前走。

“阿妩丫头,你过来让我看看。”陆老王妃开口,“人老了,眼瞎了,竟然没看出来,锦奴心里的人是你。”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这话丝毫没留情面,仿佛在指责阿妩和世子暗生情愫。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拆穿 世子脸色微变。

阿妩却不慌不忙地道:“老王妃这等年纪,眼神不好也属正常。但是您老人家心里明镜一般,对哥哥心中所想该是一清二楚。尤其哥哥对您的孺慕和尊重,您肯定是知道的,对不对?”

“真是个伶俐的丫头,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陆老王妃眯起眼睛,“过来让我看看,我老了,年轻时或许有些脾气,但是现在真的看开了,也没那么要强,不能吃了你。”

阿妩笑眯眯地道:“老王妃多心了,我并没有防着您。”

她防着的是,贺长楷。

她可没有忘记贺长楷当年是如何的骁勇善战,即使这几年身体各方面大不如前,但是到底多少水平,阿妩不清楚,不会以身涉险。

刚才玉团不过是喊了她一声,李慧君就那么大反应,要么是真的害怕,要么是有异常。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老王妃和贺长楷,应该还有后招。

李慧君早就对世子投诚,就算她性子稳,现在也没有志得意满,但是也不该如此噤若寒蝉。

她那么聪明,这会儿若是无事,一定会安静地混在众人里装空气。

所以阿妩刚才暗示世子不要向前。

贺长楷拿住她,转而威胁世子……不无可能。

虽然在同老王妃说话,阿妩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贺长楷。

贺长楷的双手紧紧扶着圈椅,神色冷峻,眉头几乎皱成一团,双目喷火地盯着世子。

“你好大的本事。”他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养了二十几年,手把手教大的儿子,现在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阿妩看见世子眼中的嘲讽,心疼他要跟贺长楷这个不要脸的人分辩是非——无论能争论出什么,对于父子关系而言,都已经是毁灭性的打击,于是抢先开口道:“王爷……”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贺长楷怒道,“和你那个娘一样没有规矩!”

就是这讨厌的母女俩克他,把他好好的儿子带得和自己越来越远。

说自己,阿妩就当他放屁了;可是说苏清欢,小老虎不惯毛病,立刻发作。

她冷笑一声:“要说没规矩这件事情,王爷珠玉在前,别人哪敢夺您锋芒?世子哥哥恭谨孝顺,被你生生逼得无路可走,为求自保背上这忤逆的罪名。无非因为您乱了规矩,忘了他是您亲自选立扶持的继承人,处处打压。”

“哥哥辅佐您,鞠躬尽瘁;领兵打仗,身先士卒,对得起家国天下。您却忘了自己父亲的身份,时时防备他,即使他陷于大蒙的包围中也不肯发兵援救,逼得我父亲千里相救。在父之位,却要我父亲代行父职,这是王爷和王府的规矩?”

阿妩义正言辞,表情从容而冷清。

不得不说,生命中每一个亲密的人,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此刻的阿妩身上,难脱苏清欢和蒋嫣然的影子。

世子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满的骄傲,心里是感动和感激。

命运所有的苛责,最后补偿了他一个她。

于是所有的苦难,都得到了弥补。

“这样的规矩,您有什么脸面指责我娘?”

“别忘了,当年我娘听说您受重伤,毫不犹豫南下相救。您却阴谋算计,以至于她深陷险境,险些丧命。您这样的规矩,迫使我爹自立门户,撇清关系;今日又把世子哥哥逼上梁山。我们不提您的错处,您哪来的脸指责别人?”

“王爷,您也不必弄出这么大的阵势吓唬人,”阿妩冷笑一声继续道,“现在什么情形,咱们都心知肚明。规矩也好,体面也罢,多少要点遮遮羞。您现在身体不好,不宜操劳,不妨让哥哥能者多劳,您在背后悉心指点。”

“日后哥哥无论取得何等成就,名垂史册,别人也会记得,他是您的儿子。”

她说话连珠炮一般,语速极快,劈里啪啦,偏偏思维又严谨,让人挑不出错漏之处,只能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被她气个倒仰。

贺长楷就被气得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阿妩像苏清欢,而且比苏清欢当年更加地犀利,说话不留情面。

陆老王妃冷笑一声道:“我就说,贺家的孩子没有反骨,怎么锦奴就如此大逆不道?看着你们母女,就不难解释了。”

阿妩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冷笑连连。

“老王妃,贺家的孩子没有反骨?那王爷不是老王爷的?”

“你!”陆老王妃愤怒地指着她,拍着椅子扶手声嘶力竭地道,“锦奴,她这般说话,你就一言不发吗?”

“老王妃,”阿妩道,“王爷刚才还用规矩压我,您怎么就忘了?我怎么说话,自有爹娘管教,关哥哥什么事?又要把黑锅扣在哥哥身上。”

“哥哥,”她扭头看着世子,看到他眼中的宠溺和笑意,不由也勾起嘴角,“咱们走吧。老王妃和王爷都累了,让王妃侧妃们伺候着他们好好歇息。这个院子封起来,先别让人打扰。”

“对了,王爷所有的虎符大印都交给你了吧。”

如果这个都没拿到手就去找自己,阿妩会很鄙视世子。

世子笑着点头。

阿妩看着院子里大大小小,却都没有出声的孩子,道:“我还忘了,没有我娘的解药,王爷如何能儿女绕膝?如今过河拆桥,真是翻脸无情。”

“哥哥,王爷的规矩,实在让我担心。”

“咱们自然不会被带偏,但是弟弟妹妹们还小,我怕他们近墨者黑。”

“所以,还是带他们出去,找人悉心教养吧。”

防着贺长楷,也要防着这些孩子,虽然不是每个背后都有背景,但是多防备、早防备总是没错的。

“你好大的胆子!”陆老王妃勃然大怒。

阿妩掏掏耳朵,样子痞痞的:“老王妃您说过这句了。其实我胆子挺小的,比如我跟您绕来绕去,但是并不敢上前。因为我害怕呀,害怕王爷抓了我,要挟哥哥和我爹。”

贺长楷的脸色,瞬时变了。

果然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进退两难 “果然和她那个娘一样阴险狡诈。”陆老王妃咬牙看着贺长楷道。

“我把这当成表扬了。”阿妩笑嘻嘻地道,“老王妃,王爷,我是发自内心地劝你们,事到如今,识时务者为俊杰。哥哥想保全体面,求你们成全吧。”

说话间,她还抱拳行礼。

上官王妃突然阴毒地插口:“你弟弟失踪,恐怕现在已经被黄沙掩埋,你不跟随你父亲去找寻,还有闲心在这里管王府的闲事!”

阿妩的脸色白了白,世子有些担忧地握紧她的手,同时冷厉地扫过上官王妃和她怀中的儿子。

阿妩深吸一口气后道:“王妃不看好自己孱弱得不知道能不能长大成人的宝贝儿子,来管我家闲事,难道不是闲的?”

敢诅咒她家人,她就敢戳她心窝子。

谁怕谁。

上官王妃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嘴唇翕动着,完全没想到阿妩会如此反击。

“安儿只是个孩子,你心思怎么能这么恶毒!”

“你诅咒别人无辜,别人说你儿子就是恶毒?”阿妩冷笑,“这王府,心眼长歪的人太多,怪不得世子哥哥跟你们格格不入。”

“哥哥,天狼军还有不少事情,不值得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哥哥,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跟他们说?”

世子用犀利的眼神扫过院子里的每个人,摇摇头。

事到如今,他早就对这里的每个人都失去了幻想,无话可说。

阿妩声音清脆地道:“那咱们走吧。”

她只是不放心,想来看看陆老王妃和贺长楷的后招。

可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什么。

除了蝇营狗苟,想要用自己来威胁哥哥。

这点和当年他们企图用娘来威胁爹,真是惊人的相似。

这么多年过去,这母子俩,真是没什么长进。

阿妩就是这脾气,虽然生气,但是不记仇,有仇当时就报了;而且她分得清主次,知道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燕云缙的细作,现在肯定已经把消息送了出去;以他的性格,多半会趁这边内乱生事。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帮助哥哥好好整合天狼军,同时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世子吩咐道:“把所有的孩子都带出去,这个院子里的其他人不许进出。”

“尤其是王妃和侧妃们。”阿妩补充道,“不仅人不可以进出,也不能传递任何消息。”

女人们的手段,层出不穷,不能掉以轻心。

“听秦姑娘的。”世子冷声道,牵着阿妩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锦奴!”陆老王妃痛心疾首地道,“你当真要如此大逆不道,执迷不悟吗?”

世子没有作声,阿妩却在绕过照壁的那瞬间转头,歪头笑道:“老王妃,开弓还有回头箭吗?哥哥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已经被逼得没有活路了。现在一旦失手,你们难道还会放他一马?您还是好好休养吧。哥哥什么都不会亏着您的。”

苏清欢也已经听说了王府昨夜之变,倍觉煎熬地等待外面进一步的消息。

“锦儿,你爹回来了吗?”她焦急地问明锦。

明锦自小萝卜失踪以后,整个人都失了往日神采,闻言强打精神道:“还没有。夫人您别担心,世子已经掌控了局面。”

苏清欢道:“就怕镇南王没有那么好对付。”

“他自然不好对付,”蒋嫣然走进来,“但是世子对他,比您更了解,所以不会掉以轻心的。”

苏清欢抱怨道:“锦奴这事情,说做就做,丝毫没有透露。这要是出了纰漏,又没个照应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人多口杂,有时候也不见得是好事。”蒋嫣然淡淡道,“世子带着阿妩进了王府,一会儿会让人给您报信的。”

他生命中的危险时刻,独自承担,把阿妩撇清;可是当得偿所愿,他第一时间便要与她共享荣耀。

蒋嫣然知道,这是她永生都无法得到的爱,无论从谁那里。

苏清欢道:“希望一切顺利。”

世子早点把天狼军整合好,她也想早点回边城。

她现在心急如焚,想第一时间得到小萝卜的消息。

这些日子她夜不能寐,即使睡过去,也全是噩梦。

她梦见小萝卜几岁时候的模样,在漫天黄沙里走啊走,小小的身影艰难行进,口中喊着“娘”。

这个梦,她做过无数次,每次醒来都泪湿枕巾。

世子这里终见曙光,苏清欢也下定决心,让阿妩留下陪着世子收拾烂摊子,自己要回边城,和陆弃一起,把迷路的小萝卜带回家。

蒋嫣然猜测出苏清欢心中所想,坚定地道:“夫人,秦昭一定会没事的,我陪您,咱们一起去找他。”

“嗯。”

这里对蒋嫣然并不是一个好地方,燕云缙虎视眈眈,世子冷漠疏离,苏清欢也希望她早点离开,不敢说寻求灵魂伴侣,至少找寻内心平静。

明锦沉默地站在旁边,手在袖子中紧紧握成拳头。

等她回到自己身边,她的贴身丫鬟青云道:“三姑娘,苏夫人要回边城,您打算怎么办?”

明锦坐在梳妆台的铜镜前,看着自己深沉的眉眼,深深喟叹道:“我能怎么办?”

青云咬咬嘴唇道:“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秦家大公子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是奴婢说丧气话,而是……”

“住口!”明锦勃然色变。

青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流着泪道:“三姑娘,奴婢和您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知道您吃了多少苦,比谁都希望您过得好。您和大公子定亲,奴婢为您高兴;可是现在,真的不是冲动的时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明锦看着镜中人复杂的眸色淡淡道,“你不必再说。我不会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青云仰头看着她,泪流满面:“三姑娘,大公子现在凶多吉少,您真的要忍受一辈子孤寂,只为成全老爷的诚信吗?”

“不是,不仅仅是那样。夫人对我也很好……”

“奴婢也知道夫人很好,可是那是您的一辈子啊!”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章 心有千千结 明锦缓缓拔下头上的首饰,任由一头青丝垂下。

铜镜中的人儿,明明应该是稚气未脱的年龄,眼神中却写满了成熟和沧桑。

活着,为什么这么累?

明锦从前知道自己过得不好,在不是生母的姨娘手下讨生活,其中艰难,并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但是没有比较,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毕竟爹爹疼爱信任,日后也会给她找个家风端正、门当户对的夫君,就算日后也会有姑嫂妯娌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情,但是生活总是能看到尽头的——相夫教子,管教妾室,操持家务……

如果没有那次被大蒙人绑架,她的人生轨迹便是如此。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她遇到了苏清欢一家,见到了将军府的和谐融洽,那时候,她也只有羡慕,因为她和大公子身份悬殊,根本不敢肖想。

可是后来,爹告诉她,把她许配给了秦昭。

彼时她甚至不敢相信,第一反应竟然是:“爹,将军府不兴有妾室的。”

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这是在影射爹吗?

她以为,明唯要让她给秦家大公子做妾。

可是爹没有见怪,含笑道:“所以,你会是秦昭唯一的妻。锦儿,好好惜福。”

明锦觉得,她上辈子,不,之前许多辈子,一定积善行德,才修来今世的福分。

传说中不世之才的秦大公子,怎么就成了她的良人呢?

刚知道这个消息的几天里,明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像踩在云端一般没有真实感。

后来终于冷静下来,便是满满的惊喜、感恩。

所以她更加周到地服侍苏清欢,努力跟蒋嫣然、阿妩搞好关系,也因为苏清欢对刘仪的喜欢而患得患失……

想到未来,也许会有惶恐、担心,担心大公子不喜欢她;但是又会告诉自己,既然大公子已经认可了这门亲事,以他的为人,只要自己做好本分,一定能得到他的敬重。

是的,在明锦对未来的期待中,不敢有关于爱情的幻想,只想求得安稳。

爱情,那是深藏在心底深处,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一朵羞涩的花。

可是上天何其残忍,在她是新生还没有展开的时候,就无情宣告结束。

那过去这段日子的喜悦、欢喜又算什么?

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可是从未得到和得而复失不一样,前者能让她忍受命运和生活给与的所有,但是后者却扰乱了她的心。

不曾比较就没有伤害。

苏清欢那么好,阿妩那般亲和,甚至连一向严厉的蒋嫣然,现在想想都是没有私心,更没有龌龊的治人手段……

想到这里,明锦似乎坚定了信念,用桃木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如墨的长发道:“青云,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不管是苏夫人或者是其他的姐姐们,对我都很好。我将来嫁到将军府,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安安稳稳的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三姑娘,”青云泪眼婆娑道,“您想得为何那般简单?夫人待您好是真的,可是如果大公子回不来,您一辈子都要孤孤单单,连个孩子都没有。”

“蒋姑娘和大姑娘是要嫁人的,夫人会老去的,二公子要娶亲,二十年后,还有您容身之处吗?”

“如果您现在有孩子,那您守着,好歹有个指望,奴婢不劝您,奴婢守着您;可是现在您什么都没有,连大公子的面都没见过,那又坚持什么呢?”

“嫁人嫁人,您嫁的是大公子,不是夫人!”

明锦沉默了。

没遇到苏清欢之前,她幻想的未来,有一个中规中矩的夫君,有一个不难相处的婆婆,有几个不难管教的妾室,然后儿子争气,将来能给她挣个诰命夫人,晚年儿孙绕膝,她也是老封君。

她不怕忍受寂寞,觉得即使秦昭出事,她也能为他守着。

可是如果苏清欢不在了,二公子将来娶的夫人不容她呢?

她守了半辈子,最后无所依靠,落得个凄惨的晚景怎么办?

青云有句话说得对,这是一辈子。

可是对青云,她只说:“大公子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出事的。”

对,大公子不出事,她的一辈子,前程光明。

“三姑娘,”青云道,“奴婢当然也祈求大公子安然无恙。可是人不能与天斗,那是风暴,再聪明的头脑,再高的功夫也没有用。奴婢是劝您,要提前为自己准备后路。”

“如果大公子没事当然好;如果有事,坏消息传来的时候,您不要一时激动,做出悔恨终身的决定。”

明锦看她还跪在地上,道:“起来说话,地上凉。”

如果是从前,她不会加上“地上凉”三个字,这是她跟苏清欢学的。

她曾偷偷问蒋嫣然,这样会不会没有掌家的威信,后者告诉她,夫人从来都是如此,心疼女孩。

夫人那么好……

明锦又一夜未眠。

“后来我就回来了。”阿妩正在跟苏清欢讲述王府中的情形,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了一大杯水。

苏清欢道:“我怎么听着你说的,觉得有些不稳妥呢。”

阿妩忙放下杯子:“娘,哪里不稳妥?”

苏清欢若有所思地道:“我觉得李慧君示警是真,但是想警告咱们的,未必就是镇南王要绑架你要挟你哥哥。”

“不是吗?”

“我也觉得不是。”蒋嫣然开口,“小老虎你和小可带着地虎军大败燕云缙的事情,王爷也知道,怎么会对你掉以轻心?”

“他向来没数。”阿妩不屑地道。

“或许。但是绑架你肯定不是唯一的阴谋。”蒋嫣然道,“我怕镇南王还有别的招数。”

“那我回军中。”阿妩站起来道。

“你去找哥哥吗?”苏清欢急急地问。

“不,娘,我去地虎军。”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胜利成果,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世子整顿天狼军,她要做好他的坚实后盾。

“去吧。”苏清欢道,“嫣然,你去想办法把李慧君弄出来问个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危机重重 蒋嫣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去找世子。

世子正整顿军中,虽然控制了贺长楷,但是军中很多老将不服,尤其是贺长楷那些心腹老将,所以他不敢掉以轻心,听说蒋嫣然来了,也没有时间见,让虎牙出去问她要干什么。

弄清楚她的来意,世子让蒋嫣然自己去王府中想办法。

他觉得李慧君能接触到贺长楷最深机密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没有亲自过问。

蒋嫣然马不停蹄地赶到王府,找了个玉团发烧找亲娘的理由把李慧君弄出来。

李慧君心思缜密,心怀警惕,并不信任蒋嫣然,点名要见苏清欢才肯说出实情,所以等着苏清欢来,又耽误了些时间。

“表姐,我无意中听到王爷和夜氏商量,不知道要从哪里逃跑。”李慧君道,“并且其实王爷对世子谋逆早有防备,所以军中恐怕还会有变数。”

“我自己推测,不是正面对上,而是暂避锋芒地撤退。”

苏清欢不辨真假,但是还是没有丝毫耽误地让人把消息送给世子。

可是,还是太晚了。

贺长楷没有跑出去,但是天狼军十万大军被老将田青带着往云南方向撤走。

天狼军所有大军加起来也不过四十万人,而且有二十万人分散在各处,直接在前线对阵燕云缙大军的,也不过二十万之众。

也就是说,世子能掌控的力量,一下去了半壁江山。

这不能不说是重创。

贺长楷真的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大蒙铁骑趁机南下。

从这个角度讲,他和皇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江山不是自己的,哪管生灵涂炭?

苏清欢得知这个消息,愤怒又焦急。

“小老虎,去告诉你哥哥,”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世子,只能让阿妩带话,“事到如今,无所顾忌。哪怕用王爷做要挟,也要尽快把十万大军弄回来。这不是开玩笑的!”

去他的父子感情!

苏清欢觉得如果在边城,她就要魏绅对贺长楷用酷刑,强迫他命令大军折返。

虽然十万大军已经离开,但是这些人,应该还听贺长楷的号令。

眼下不能再耽误时间,本来燕云缙知道父子相残就会兴奋地图谋不轨,现在如果知道十万大军离开,更是迫不及待。

十万大军的动向,这么大的事情,根本瞒不住人。

可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听到田青自立门户称帝的消息时,苏清欢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也就是说,贺长楷辛辛苦苦的谋划,自私自利的选择,到头来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现在就算把他五马分尸,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贺长楷算计世子,把自己的后路交给外人,却不想田青狼子野心,一口把他的势力全部吞下。

现在贺长楷如何想已经没人关心。

世子现在连杀他防他的必要都没了,光杆司令,没有任何势力,他也就是活着了,掀不起任何浪花。

他现在的沮丧颓废挫败,除了陆老王妃没人管。

他已经是废人。

“小老虎,”苏清欢对阿妩道,“咱们这边将士最近的士气如何?”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她自己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前路不明,士气如何能高得起来?

阿妩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

“娘,我有些压不住了。”

陆弃没有正式宣布参战,而且当初边城、辽东和东南有约定,不参与内乱,各自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结果现在,西夏明明有异动,他们作为边城守卫者,却在这里虚耗时间。

小萝卜的失踪,也让军心浮躁了许多。

陆弃是战神,可是终究岁月不饶人,他已经三十多岁了。

小萝卜才是明日之星,是地虎军的未来和希望,他的出事,让许多人开始担忧起未来。

而且小可和阿妩,年纪太小了,一个不到十五岁,一个腊月才十四岁,虽然上次战役建立起来一些威望,但是终究还是太薄弱了。

苏清欢都懂。

她已经去了军中一次,再去恐怕也没什么效果了——不得不说,这个时代对女人的歧视是深入骨髓的,而且她自己也确实对带兵打仗一窍不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小老虎,”她缓缓开口,“娘知道你们现在很难,可是你哥哥更难。既要防备燕云缙的偷袭,还要安抚天狼军,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尽最大努力挺着。”

陆弃没有消息,小萝卜生死未卜,世子在刀尖上行走……想想之前为婚事发愁的日子,其实多么简单幸福。

现在才是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为活着而挣扎祈祷。

“娘,我知道。”阿妩咬着嘴唇道,“我这就回去。”

地虎军众人都觉得与哥哥不能同仇敌忾,这个问题,该如何解决?

“我去送你。”蒋嫣然依然如同从前一般淡定从容。

明锦也默默地跟了出去,但是远远地跟着,要等两人说完话再上前。

“锦儿跟着干什么?”阿妩问蒋嫣然,“她有事?”

“不必理会,她有事,一会儿自然会找你。”蒋嫣然脚步未停,看着树上随风簌簌而下的积雪,声如冰玉,“小老虎,你喜欢世子吗?”

阿妩不想她现在还能问出这个问题,顿了顿后才苦笑道:“姐姐,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她头发都要愁白了,满脑子都是内忧外患,哪里有时间去想喜欢不喜欢这么深奥的问题?

更何况,她从来也不是为这种问题操心的人啊。

“那我换一种问法,”蒋嫣然道,“你想不想帮世子解决面前的困境?”

“姐姐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阿妩不爱绕圈子,“我听你的意思是,有办法?只要我能做到,当然义无反顾了。”

“那你嫁给世子,他就是将军府的乘龙快婿,地虎军就没有置身事外的立场了。”

阿妩愣住,下意识地道:“姐姐,怎么能这样?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啊!”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拒绝 婚姻大事确实不是儿戏,但是有些时候,儿戏也能弄假成真。

当初苏清欢为了应对被强行婚配给陌生人,花银子买相公不儿戏吗?

可是依旧不妨碍她现在过得那般幸福。

只要是对的人,不管因为什么在一起,都一定会幸福。

世子和阿妩,也是这样。

“在家国天下面前,没什么大事。”蒋嫣然淡淡道,平静地看着阿妩震惊的神情,“按照现在的情况,燕云缙如果大举来攻,咱们的结局是必败无疑。”

“只有来的地虎军,全心全意想帮,世子才可能度过这场危机。”

“等将军找到小萝卜回来后,自然会重新与辽东和东南商量,这次他们都会加入战局。”

等了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是不想内耗,想等着世子彻底掌权,众人一起发力,驱逐大蒙。

谁也不会想到,到最后世子赢了,却还是被人钻了空子,无法避免天狼军被割裂的命运。

“姐姐,我爹不在,我娘虽然着急,但是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阿妩震惊之后很快清醒过来。

娘对她和哥哥的事情向来谨慎,怎么会同意呢?

“阿妩,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为了大局牺牲自己。”

“姐姐你别这么说,”阿妩咬着牙道,“嫁给哥哥并不是牺牲。可是,可是……”

可是这一切太猝不及防了。

她和哥哥的感情,根本就没走到那一步啊!至少从她自己这里,就从来没有往那么深入的方向想。

甚至小可每次跟她强调,深宫多么可怕,嫁给世子多么可怕,她都觉得遥远得好笑。

但是现在,姐姐要她嫁给世子。

“不是一定要你这么做,我只是觉得这样才有可能解开现在的困局。”

阿妩顿住脚步,摸着路边的梅枝咬牙道:“我去试试吧。我找哥哥去!”

为了大局,为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甚至包括对方之中中原将士的性命,嫁人算什么?

别说是嫁给一向疼爱她的哥哥,就是嫁给阿猫阿狗,她也不会多犹豫。

在军营中长大的孩子,见惯了生死,但是并没有因此冷漠,而是比别人更懂得活着的美好。

让千千万万的人活下来,他们的人生有无数可能。

如果自己因为私心而拒绝原本可能改变他们命运,拯救他们性命的机会,阿妩会厌恶自己。

蒋嫣然拉住她的衣袖:“阿妩你等等,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跟世子说?实话实说,不要错漏细节。”

阿妩怔住了,但是从来把蒋嫣然当亲姐姐的她一五一十地道:“我打算跟哥哥说先成亲,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什么是别的事情?”蒋嫣然步步紧逼。

“就是,就是那些喜欢什么的。”阿妩低头,搓弄着剑穗道,“姐姐,我还不到十四岁,我真的不知道嫁人怎么办?从前我不知道,总觉得长大就自然而然明白了。可是我现在还是迷糊。”

“就这样吧,先不管了。”

眼下谈情说爱太奢侈了,度过眼前的危机才是最重要的。

“小老虎,你知道世子为什么不用地虎军,自己就策动兵变了吗?”

蒋嫣然不为世子所喜欢,但是却是最了解他的人,没有之一。

“或许害怕打草惊蛇?或许因为自信?”阿妩其实没有深想这些问题。

与心思细腻周全的蒋嫣然相比,阿妩更像个男孩子。

她有一种直男思维,那就是硬仗打完了,胜利了,可以了,剩下的都不足挂齿。

“不,”蒋嫣然摇头,“是世子不想让人诟病你们的关系。他不想让人说,他娶你,是看重地虎军的兵权。”

阿妩半晌后才道:“清者自清,哥哥何苦呢?”

“他是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但是涉及你,他唯恐做得不周全,唯恐委屈了你。”

阿妩咬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想着,哥哥为什么要和自己这么生份呢?

他们的关系,管别人怎么说去!

难道她还能因为外人的胡话就跟他生了隔阂吗?

当年爹要把地虎军交给他,哥哥坚辞不受,才会南下,如今又怎么会变了初衷?

“所以,”蒋嫣然继续道,“你说为了大局嫁给他,世子怎么会答应?小老虎,他要的,是你的心。”

“不,”阿妩在这件问题上十分清醒,并没有被蒋嫣然影响自己判断,“姐姐,我不能骗哥哥。”

娘说过,感情容不下欺骗,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不能利用感情,否则后患无穷。

“没有让你骗他,但是你要想想如何说服他。并不是你一开口,他就会答应。”

阿妩想了想:“谢谢姐姐提醒,我知道了。”

如果哥哥不顾大局,她一定要把他打醒——都什么时候了,儿女私情比天下还重要吗?

联姻的目的,是为了应对眼前困境,是不得已而为之,谁都不能矫情。

“你心里有数就行。”蒋嫣然顿住脚步,对身后的明锦招招手,自己往回走。

阿妩看着她挺直的后背,心中感慨万千。

姐姐那么喜欢哥哥,却还如此促成自己和哥哥。

她跟自己这样说,虽然是为大局着想,担心哥哥不答应;但是内心深处,未必也没有想成全哥哥的想法吧。

娘说嫁人要擦亮眼睛,不能选三妻四妾的男人,因为自己直肠子,会被其他女人算计;娘还说,女人心眼都很小,善妒爱吃醋,容不下别的女人……

阿妩自己也很认可,并且觉得有些贤惠也是虚伪的。

比如明锦看刘仪,她其实是能感觉到那种提防的。

可是在姐姐这里,她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觉得心里很难过。

明锦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道:“姐姐,我想问你一下,大公子可有消息?”

阿妩摇摇头,“我爹去了以后大概忙着找他,传回来的消息不多。但是现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也不用太担心,也没什么用,唉……行了,我先走了,你别胡思乱想。”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计策 阿妩其实明白她的惶恐,但是实在也着急去找世子商谈正事,所以没有跟她多说。

明锦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但还是行礼目送她离开,自己则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肩头已有积雪。

这么久了,久到她觉得半生都过去了,大公子却还音讯全无。

青云小心翼翼地道:“三姑娘,咱们回去吧。”

“嗯。”

阿妩一路上心思百转,不知如何走到世子处的。

世子大概有两三天都没有刮胡子了,青色的胡茬很明显,眼睛中也遍布血丝,一看就知道最近都没有休息好。

但是看到阿妩来,他眼神瞬时被点亮,满眼宠溺地走过来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有事情让人来说一声就行。”

他把阿妩因为骑马而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中,动作那么亲昵而自然。

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火热,阿妩心里的纠结去了不少,心一横,开门见山地道:“哥哥,咱们成亲吧。”

世子从来稳如泰山的的脸上渐渐露出裂痕,惊喜、不解……复杂的神情轮番浮上。

然而世子到底是世子,他没有开口问就已经想明白了阿妩的用意,笑着道:“小老虎,情形没到那么坏,不用你牺牲自己。”

“嫁给哥哥算什么牺牲?”阿妩又说一遍,“让我嫁给燕云缙,那才是牺牲。”

这么严肃而沉重的话题,世子却被她逗笑,摩挲着她的手道:“别胡言乱语。”

“哥哥,咱们也不矫情,不谈感情。单单想想天狼军和地虎军的叔伯兄弟,唯有联合起来,才是解决眼下困境的最好办法。”阿妩认真地道。

路上她想了很多,还是不想像姐姐说的那样对哥哥用心机,所以索性开诚布公,把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告诉他。

如果都这样说了,哥哥还不能体谅,那阿妩就要怀疑自己对哥哥的认知了。

“只是还有一点,”阿妩道,“方昕那里怎么办?你现在如果抛弃了她,也会为天下人诟病。但是哥哥我想过了,如果就没有万全之策,现在也只能如此。”

毕竟天下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急需考虑的,是眼下的安危。

必须度过眼前的危机,才能够有未来。

否则大家一起死了,管别人怎么看他们?!

“哥哥,”阿妩满眼期待地看着世子,“但是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

世子抿唇笑,摸摸她的头:“小老虎对我这么有信心?”

“嗯。”阿妩重重点头,“哥哥快想想,如何能两全?我其实是不介意做平妻的,但是地虎军的将士肯定不同意。要不让方昕做平妻?”

平妻到底比原配低一头。

世子被她起笑,弹了她一个爆栗:“别胡说八道,你见谁家有平妻?”

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只有不讲规矩的商贾才会有什么“两头大”,平妻一说根本不为社会正统所认可。

而且他怎么舍得委屈阿妩?

基于本心,他根本不会答应阿妩的要求。

但是他不忍拂她的好意,而且早晚是他的人,现在定下名分也不错。

那个姚小可太讨厌了,天天给阿妩洗脑,让他一直很不爽,总觉得和阿妩的未来有变数。

等这场危机过后,他一定会给她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婚。

可是饶是如此,他也绝对不会委屈阿妩。

方昕的事情确实棘手,但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小老虎,你容我想想方昕的事情如何处置。”

“哥哥,你这是答应我了?”

阿妩原本被蒋嫣然影响,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世子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给我一个不答应的理由?”世子笑道。

“行,那就这么定了。”阿妩道,“你快想想方昕怎么办,我在这里等你,然后找到解决的妥善办法,我就回地虎军宣告这个消息。”

她最是雷厉风行的性格,不喜欢拖拖拉拉。

世子笑道:“没这么快,我得先去跟娘说一声。”

要娶阿妩,不能不露面,怎么也要去给娘一个交代。

阿妩以为是假的,阿妩还小不懂事,可是他知道是真的,他要懂事。

“对,是得跟娘说一声。哥哥这样,我先回去和娘说,你找人商量方昕的事情。”

“阿妩,不要慌。”世子拉住她,“咱们先去跟娘说。你等我下,我沐浴更衣,收拾一下自己。”

虽然形势不容人,但是总要把应该有的体面都维持。

这是他前半生最重要的事情,夙愿达成,世子心里有种不真实感。

苏清欢听世子说清来意,震惊之余看向阿妩:“小老虎,你怎么想?”

阿妩大大咧咧地说:“我提出来的,我同意。”

苏清欢略想下就明白过来,虽然不很赞同这般仓促,但是也明白这是形势所迫。

而且关于阿妩嫁给世子,她和陆弃早已做过心理建设,对此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落脚点,又是如何处置方昕。

这成为众人共同的难题。

就算找到合理的借口,世子先退亲再娶亲,地虎军的众人也会怀疑世子的用意。

退婚和订婚,都必须有势在必行,能说服人的理由。

“这样吧,”蒋嫣然道,“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我先去找方昕,让她自己提出退亲;她主动提出的,应该对世子的诟病会少一些。”

没有更好的主意,眼下只能如此。

苏清欢拍板道:“那就这样。”

“然后,”蒋嫣然道,“世子因为方昕退亲,借酒浇愁,喝醉酒撞见了阿妩换衣服……”

“不行,”阿妩反对,“这样别人还会说是哥哥的算计。这样,就说我被大蒙的细作刺伤,只有我和哥哥在。哥哥为了替我治伤看了我,然后我提出要哥哥负责。”

这样才能彻底把世子撇清,地虎军将士虽然可能也觉得世子配不上自家看着长大的姑娘,但是看在生米已经煮成夹生饭的份上,出一把力,促成熟饭。

“既然如此,我先去找方昕。”蒋嫣然道,“都不要慌,燕云缙不是明天就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游说 阿妩道:“好,那我先回地虎军和小可一起稳住大家;哥哥回去稳住剩下的天狼军。等姐姐说服了方昕,先退亲,然后咱们再策划大蒙细作刺杀之事。”

这些事情,环环相扣,不能出差错,否则就会引人怀疑。

苏清欢觉得自己在这些孩子面前像废物一样帮不上忙。

不是她蠢笨想不到主意,而是这些孩子,无论拿的哪个主意,都是在牺牲自己,成全大局。

蒋嫣然在强压自己的喜欢和应有的嫉妒心,阿妩为了减少伤亡而在情意不明时选择踏入婚姻……

这种主意,即使她想到,也绝对不会主动提出,要他们牺牲。

顾全大局是一种个人选择,别人无权置喙。

阿妩要出嫁,她毫无准备,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提前准备什么东西,苏清欢决定替她绣一方盖头。

这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深深祝福。

主意既定,众人分头行动。

眼下的情形多么恶劣,众人很清楚。

事情已经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内忧外患,更甚从前。

苏清欢仔细思量之后,给陆弃写信,要他联络辽东宋霆以及东南丛家,共商大计。

而今田青云南称帝,形势更加严峻,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清除内乱,才能全力以赴赶走大蒙,继而把皇上拉下马。

当初三方守将对贺长楷不满,而今已经是世子掌管大局,希望另外两方能够附和陆弃的提议。

虽然苏清欢觉得,他们也不可能轻易松口,一定要要足好处。

但是那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能同意共襄大事,只要不是太过分,哪怕是要做世袭的铁帽子王,世子也应该会答应。

不对,眼下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苏清欢忽然想起来,世子现在还是世子,那他的大婚就要贺长楷来支持,可是……

别看贺长楷愚蠢的行径导致养虎为患并且放虎归山,他自己却一点儿也没有愧疚,反而把所有的错处都归到世子身上。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指望了,而且知道世子不可能杀他,贺长楷现在破罐子破摔,日日酗酒,醉酒之后就大骂世子。

世子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让人围了王府,不许人进出。但是一应供应,从来没有短缺过,对于贺长楷的疯狗行径,他也无动于衷。

其实苏清欢明白,他也是没有时间、更不知道如何去跟贺长楷计较。

如果大婚贺长楷作为长辈不出席的话,恐怕这婚礼就会为人诟病。

可是如果他出席,出言不逊,到时候众人都难堪。

所以还需要想个办法。

苏清欢觉得十分棘手,想想还是让清然去告诉了世子一声。

“夫人,世子说他知道如何处理,请您放心。”

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她如何能放心?

与此同时,蒋嫣然正在和方昕谈话。

她并没有多绕圈子,直接提出让方昕退婚,世子会保障她和彩云以后的生活。

没想到,方昕竟断然拒绝。

“为什么?”蒋嫣然看着她问道,“当初是你找到世子,希望他对你网开一面,并且表示对世子妃的位置毫不在乎,不是吗?”

“是我说的。”方昕脸色苍白,目光却带着愤世嫉俗的冰冷,“可是那时候,我没有阖族被灭,我还是江南方家声名在外的方昕。”

“那你现在孤身一人,又想干什么?”蒋嫣然冷冷地道。

“当然是要为我全府上下报仇。”方昕十分激动,放在膝上的双手都在隐隐颤抖。

她是不喜欢嫡母,也讨厌倾轧的姐妹,看不惯府里许许多多的人,可是他们罪不至死;更何况,府里还有那么多,是她亲近和喜欢的人。

现在没了,除了自己,谁都没了,连方府都成为了焦土。

彩云站在她身后,眼中有晶莹闪烁,担心地看着她,轻轻伸手捏了她她的肩膀。

“你要为你全家报仇,没问题。”蒋嫣然道,“那你去找燕云缙,去找大蒙人,为什么要占着世子妃的位置?”

“因为我势单力薄,没有能力做到。成为世子妃,能够帮我复仇。”

“为了自己复仇,即使背信弃义,即使拖别人下水也在所不惜?”

“对。”

蒋嫣然冷笑:“你以为世子欠你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要嫁给世子,大蒙怎么会对方府下手?”

“如果不是你主动找到世子,你又怎么会成为世子的未婚妻?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想想自己当初的选择。”蒋嫣然犀利道,“你是很可怜,这也是大蒙甩在世子脸上的耳光。”

“不管你是否成为世子妃,世子都会为方家上下报仇,你不必担心。”

“如果你真有心,那就帮世子做些事情。第一件事就是让出世子妃之位。”

方昕看着蒋嫣然,目光抗拒,冷声道:“世子要娶谁?难道是你?”

“你只知道,不是娶你,剩下的跟你没关系。”蒋嫣然道,“方昕,你很聪明,所以才能劝动世子。所以你最好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方昕想都没想,断然拒绝道:“方家死了那么多人,还换不回一个世子妃之位?我是绝对不会退让的。”

现在她让出去了,那方家死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自从经历了家中巨变,方昕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为他们报仇。

而现在世子已经推翻了镇南王上位,她更不会让出这个位置。

她要做世子妃,皇后……让那些已经深埋地下的亡魂,因为她而感到骄傲。

“愚蠢。”蒋嫣然骂道,“方昕,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主动让出世子妃之位?”

“绝无可能。”方昕斩钉截铁地道,“世子现在也不敢抛弃我,否则会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

“所以你就有恃无恐了?”蒋嫣然冷笑,“方昕,上次世子对你网开一面,让你尝到了甜头,便以为他是你可以随意拿捏之人,真真可笑。”

方昕眼神坚定,沉默以对。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如此坚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强硬 话音落下,蒋嫣然摆摆手,清婉立刻带着丫鬟在屋里搜了起来。

“你们想干什么?”方昕站起来怒斥道。

彩云站在她身后,脸上有惧怕之色。

她和方昕之间,本来主导的就是方昕,她习惯于事事服从。

可是方昕之前没有跟她说过要做世子妃,刚刚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彩云内心是茫然的。

方昕做了世子妃,她怎么办?

她们说好的未来,不作数了?

可是她习惯服从,所以到现在,也没有说出只言片语,只是沉默地站在方昕背后。

见到清婉带着丫鬟乱翻,彩云下意识地想要维护方昕,所以附和道:“蒋姑娘慎重,这是世子府。”

“世子府又如何?”蒋嫣然看着她们二人,倨傲地开口,“我既然能来,就是得到世子的授意。你以为,方昕言而无信,痴心妄想,世子会偏帮你们?可笑!”

彩云咬着嘴唇看向方昕。

她多想方昕此刻退让。

可是方昕根本就没有,她冷笑道:“随便你怎么做,我都不会让出世子妃之位。彩云,不用管她们。”

“你以为,这件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吗?”蒋嫣然满眼嘲讽,“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面子和下坡的台阶,可是你不要,那我也只能来硬的。”

说话间,清婉已经从书桌上找到一副大字,展开拿过来交给蒋嫣然道:“蒋姑娘,您看这上面有她的印章,应该是她写的无疑。”

“怎么,现在要搞文字狱了?”方昕冷傲地看着她们,“我就不信,写诗缅怀家人,也能被你们找出罪过!”

蒋嫣然没有回答,而是道:“方昕,我今天就教你,不要乱迁怒人,否则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说话间,她拿着那副大字走到书桌前,看了看笔架上的笔,准确地挑出方昕写这副字所用的笔,在尚未干涸的砚台中蘸了下,对照着方昕的字迹,笔走龙蛇。

方昕站在原地,高傲地不去看她。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蒋嫣然写完,对清婉点点头。

后者上前拿起蒋嫣然写的东西,吹干了墨迹,然后赞道:“蒋姑娘,您这手,真可谓以假乱真了。”

蒋嫣然淡淡道:“方家的人都死绝了,不会有人深究这东西。只是我向来不喜欢纰漏太明显,所以才多此一举。既然墨迹干了,就让她盖上手印。”

“是。”清婉声音清脆地道。

方昕这才明白蒋嫣然的用意,后退两步,眼神惊恐地道:“蒋嫣然,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为了嫁给世子,你真是不择手段!”

蒋嫣然也不解释要嫁给世子都不是自己,皮笑肉不笑地道:“敬酒你不吃,是你逼我弄得这么不体面的。”

“其实真没有人在乎你是否发声,是否真的同意。”

“世子也是看在你死了一族的面子上,才让我来给你个台阶。可是你不领情,那就算了。”

说完,蒋嫣然摆摆手,清婉带着丫鬟上前制住彩云和方昕,把方昕的手掌按在红印泥中,重重地在那份退婚书上按了掌印。

方昕歇斯底里地呼喊,可是她居住的小院,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省省力气吧。”蒋嫣然把帕子扔到摔倒在地的方昕身上,“擦擦手,日子还得继续。那些被你连累、无辜枉死的族人还等着你替他们报仇,所以振作点。”

“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知道,你喜欢的是女人。你是希望他们地下有知还是无知呢?”

“方昕,不要觉得自己现在背负血海深仇,人人都要为你让路。你的仇人欠你,别人不欠你。”

“冤有头,债有主,报错了人,就别怪别人不给你脸。”

“而世子,更不是你能拿捏的人!”

说完这话,她把退婚书收好放到袖子中,冷冷地吩咐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们:“看好她们两个,否则你们的脑袋难保。”

众人竟然都恭恭敬敬地答应下来。

“蒋嫣然,蒋嫣然!”方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这个仇,她早晚要报!

蒋嫣然和大蒙人一样,成为她最恨的人。

“回去怎么跟夫人说?”蒋嫣然问清婉。

清婉低头:“奴婢愚笨,请蒋姑娘赐教。”

蒋嫣然也不推辞,当真道:“方昕提出要保证她和彩云的安全,世子答应,方昕从善如流。”

“……是。可是蒋姑娘,咱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怕夫人已经知道了。”

蒋嫣然不慌不忙地道:“清婉,这是世子府。”

这件事情瞒不过世子,而世子不愿意传出去的消息,那就不会传出去。

世子大概应该更早之前就明白方昕的意图,他同意自己来,也是授权自己任意处置。

如果是他自己,恐怕手段更加激烈。

清婉十分聪慧,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恭谨地道:“奴婢明白了。”

果然正如蒋嫣然所料,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去禀告了世子她的作为。

世子正在看公文,闻言淡淡道:“知道了,就这样吧,按照她说的做。”

蒋嫣然回去跟苏清欢说一切都很顺利,后者因为知道世子之前和方昕的约定,所以根本没有怀疑。

“嫣然,你说我想的这件事怎么办?”

蒋嫣然笑笑:“夫人,如果我没猜错,世子会先宣告登基为帝,然后迎娶阿妩为皇后。”

在他心中,只有这样的荣耀才配得上他挚爱之人。

皇上大婚,最多去太上皇宫里拜见,其余所有的进程,自有礼官来掌管。

还能有更体面的方法吗?

苏清欢却没往这方面想,道:“登基?是不是太仓促了?我原本以为,将来对付田青,要用他自立为帝的理由;可是如果锦奴也这么做,那恐怕……不过其实好像也没有太大关系,横竖众人心里都明镜一般。”

蒋嫣然点点头。

苏清欢低头绣着红盖头,喃喃道:“我原是要留小老虎到十八岁的,可是现在她虚岁才十五岁……”

这场大婚,只有阿妩以为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兵临城下 蒋嫣然安慰道:“夫人,您不用担心。世子有分寸,他那么疼宠阿妩,不会强迫她的。”

“我不担心那个。”苏清欢低头道,“我只是舍不得,总觉得她太小就嫁人。”

更多的是觉得她心智不够成熟。

苏清欢自己最有发言权。陆弃不疼她吗?很疼很疼,可是之后依然经历了那么多风雨。

因为这世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苏清欢自己是无怨无悔的,可是想到女儿也要过那样的日子,总是难免心疼。

蒋嫣然劝解她一番,笑道:“夫人为什么不绣鸳鸯的眼睛?您绣眼睛,最为传神。”

“这是留给阿妩的,她的嫁妆,自己好歹要动动手。”

“您留个边角让她动手吧。我怕眼睛她绣不好。”

“没关系,只要用心就好。”

她更多的是希望,阿妩以后用心去看,无论是婚姻还是人心。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阿妩没有用上这方盖头。

听到燕云缙带领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时,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燕云缙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

即使是收到消息,整顿大军出征,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可是从事发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兵临城下。

并且,他这次是带来了手下所有的兵力,非但包括他的十万铁骑,还有皇上那方的二十万大军。

而世子手中只有十万天狼军,然后就还仅有两万地虎军。

世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称帝,更别说迎娶阿妩了。

而且现在即使迎娶了阿妩,即使天狼军没有人心动荡,地虎军也和他们众志成城,也招架不住对方人数是己方的两倍还多啊。

“怎么会这样?”阿妩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在咱们这里出事之前,燕云缙已经打算大干一场?可是他怎么敢啊!”

大蒙的军心刚刚因为损失一万五千匹战马而涣散,如果天狼军不发生分裂,二十万大军,战斗力应该和大蒙十万铁骑加上朝廷二十万散兵游勇不相上下。

按理说,燕云缙是不应该此时殊死一搏的。

“确定是来了三十万大军?”苏清欢问。

她也觉得十分奇怪,这件事情实在太蹊跷了。

“确定。”阿妩道,“探子来报,从阵型、辎重等各方面来看,确实是三十万大军无疑。”

“那就不要纠结为什么了,”苏清欢沉声道,“他都已经兵临城下,眼下如何应对才是最要紧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以少胜多史书也多有记载,可是谈何容易?

军心本来就很不稳,现在联姻?

怕是也来不及了。

“小老虎,”苏清欢对阿妩道,“你不用总回来,先和小可一起稳住。告诉地虎军的将士,现在已经是生死存亡的时候,只有一心一意地同天狼军协同作战,我们才有生机。”

小萝卜一直没有什么好消息,这边又面临生死考验。

这就是动荡之中的生活,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还有什么坏消息在等着。

甚至不会给人悲伤和胡思乱想的时间,就推动着人继续往前走。

“好。”阿妩果断道,又看着蒋嫣然和明锦,“姐姐和锦儿妹妹好好照顾娘,有事让人给我带信儿。”

蒋嫣然点头:“有事多和世子商量,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他的,他比你和小可有经验。”

“嗯。”阿妩点头。

明锦道:“姐姐你放心地去吧,我会好好伺候夫人的。”

阿妩其实自刘仪的事情后对她的不满有些加深,但是听到她现在情真意切的表态后,隐隐有些自责,动容地道:“好。”

患难见人心。

在这种时候,明锦还知道护着苏清欢,阿妩决定以后都不再反对她和小萝卜了。

阿妩从明府离开后,想想先去找世子。

她得先问清楚,要如何配合世子。

眼下情形十分关键,容不得丝毫错漏。

“哥哥。”阿妩到世子书房中,见他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开口唤道。

其实哥哥今天有点奇怪,往日她来的时候,他肯定早早就听到脚步声,抬头含笑等着自己。

自己进来的时候,一定会收获一个大大的微笑。

可是今天,她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哥哥竟然也没有听到。

或许是眼下的局势太令人焦灼吧,阿妩如此对自己说。

世子抬头笑道:“小老虎你来了。”

阿妩发现他把手中的东西压在在书下面,心中更觉得奇怪——哥哥之前从不这样,难道是防着她?

不可能的,哥哥怎么会防着自己?

可是现在大敌当前,还有什么消息是不能共享的吗?

阿妩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今天这么敏感。

“哥哥,现在怎么办?你说说你的打算,我配合你。”阿妩压下心中的疑问郑重道,“虽然之前地虎军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但是现在燕云缙已经兵临城下,也事关我娘和我的安危,他们一定会好好配合的。”

他们对将军府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先按兵不动。”世子道,表情从容镇定,“上京城墙修筑的时候是我亲自监工的,无论是高度还是坚固度,想要轻易攻破都十分不易。”

“可是我觉得,咱们现在的重点应该是进攻而不是退守。”阿妩大胆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能不能有方法绕到他们背后突袭,撕开一道口子,乱了他们的阵脚?”

世子笑笑:“你觉得谁合适担此重任?”

“我。”阿妩毫不犹豫地道。

世子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无奈地摇摇头:“不行,我不同意。我觉得眼下还有诸多问题不明,先按兵不动为上。”

“就怕时间长了,天狼军中有更多分歧。”阿妩不无担心。

“你……”

“世子,不好了,不好了!”虎牙焦急的声音传进来,随后便是他急促的脚步声。

他甚至都没有敲门,之间闯了进来。

“怎么了?”世子沉声道。

阿妩紧张地咬着唇瓣看向虎牙。

“燕云缙那厮,”虎牙跺脚怒道,“给您写信之后,没有得到回复,就把信的内容公诸于众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阴毒 阿妩下意识地问:“什么事情?”

她不知为何想起了不久之前,姐姐先是给燕云缙去了一封信告知真相,在他想要遮掩的时候又用孔明灯传信,将他错误决策昭告天下的事情。

刚才自己进来的时候,哥哥想藏起来的,难道就是燕云缙的信?

为什么闻到了报复的气息?

可是他能抓到己方的什么把柄呢?会不会是针对姐姐?

世子显然和她想得一样,皱眉看着虎牙:“燕云缙怎么把消息传进来的?”

如果他所料不错,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果然,虎牙愤怒地道:“那龟孙子,借助风力弄了许多孔明灯送信进来。”

世子闭上眼睛,头靠在椅子上。

“虎牙哥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啊。”阿妩被蒙在鼓里,急得要命,直跺脚道。

既然用的是相同的办法,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燕云缙是针对姐姐而来的。

虎牙看看世子,后者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站起身来道:“小老虎,你别激动。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想答应。”

“好,我不激动。”阿妩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你说,是不是他针对姐姐?”

“是,燕云缙说,他这次来不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蒋姑娘而来。只要答应把蒋姑娘交给他,他就退兵。”

阿妩愣住,嘴巴张开,显然十分震惊。

片刻之后,她跺脚骂道:“这个卑鄙无耻的阴毒小人!”

燕云缙此举,是要逼死姐姐啊!

现在如此艰难的时候,众人本来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悲壮准备,但是听到只要交出一个女子就能解决现在之困,怎么可能不动心?

即使也担心燕云缙出尔反尔,但是这个诱、惑太大,代价对他们来说忽略不计,怎么会不逼着哥哥交出姐姐呢?

可是燕云缙多次在姐姐这里吃瘪,尤其是上次,亲手斩杀了自己的战马,这仇恨如何还能解开?

上过战场的人才知道,战马对他们来说,是最亲密的伙伴和家人。

就阿妩自己而言,如果有人敢这样对自己的战马,她一定会伤心欲绝,奋起复仇。

恐怕燕云缙现在,生撕了姐姐的心都有。

更别说,还有那被无辜枉杀了战马的一万五千将士。

所以燕云缙指名道姓要姐姐,算计的是人性弱点,打的一定是报复姐姐,让姐姐生不如死的主意。

在绝对的实力劣势面前,在大量的流血牺牲面前,没法责备谋士将士们要把姐姐推出去。

对于阿妩而言,姐姐是任何时候、付出任何代价都绝不能放弃的家人,可是对其他人而言,她也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的喜怒哀乐,并不比那些可能要为此牺牲的将士们的性命更重要。

甚至阿妩自问,如果此时燕云缙想要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子,她自己恐怕也会同意。

谁的命都是命啊!

一条命对几万条将士的命,孰轻孰重,这是一道并不困难的选择题。

可是那是她的姐姐啊!

阿妩恨得牙都痒痒,恨不得现在立刻冲出去,跟燕云缙决一死战。

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世子看着她气到浑身发发抖的模样,站起身来走近扶着她肩膀,沉声坚定地道:“小老虎你放心,如果把蒋姑娘交出去,十几万将士的脸往哪里放?但凡剩下一个男人,都不可能把任何一个女人交出去平息战乱!”

阿妩声音都哽咽了:“哥哥,真的不能把姐姐交出去。燕云缙会让她生不如死的。”

“小老虎,在你心里,哥哥就是那种不堪的男人吗?”

“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担心。哥哥,说实话,我自己心里这几天都很乱了。”

“你放心。”世子深吸一口气,“花蕊夫人说,‘四十万人奇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我即使战死,也绝不会让人这般诟病。”

“哥哥,”阿妩看着他,眼神坚定,“我会和你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本来就是同袍之谊。

他们是军人,要共同保卫他们的家人,每一个!

世子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含笑看着她。

他生她生,他死,亦舍不得她死。

让她流泪,是他的无能。

哪怕他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换她无忧笑颜。

“哥哥,”阿妩既然知道了世子的决定,心里就有谱了,思维十分快,“我现在先回明府。我怕娘和姐姐也已经知道了消息,先回去让她们放心。”

她想了想,咬着嘴唇道:“哥哥,我知道这样的决定会受到很大的反对。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吧,就说我不放,你也不能跟地虎军撕破脸。”

“哥哥,我真的没事的。我从来不在乎什么名垂青史,我只是单纯喜欢打仗。”

如果有任何骂名,让她来背负。

哥哥以后的路还很长,他的未来应该是璀璨光明的,不应该留下污点。

最艰难的话既然已经说出来,接下来就很流畅了。

“还有,哥哥你要告诉将士们,这只是燕云缙的计谋。即使得到了姐姐,他也会出尔反尔的。”

阿妩担心蒋嫣然脑子发热牺牲自己,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姐姐,虽然只交手过那一次,但是我知道,燕云缙是个阴险狠辣又贪心不足的。他得了你之后,肯定也会继续攻城的。”

“他是想要羞辱你,羞辱将士们之后再要我们的性命。”

“姐姐,如果你有丝毫要牺牲自己的想法,赶紧给我打住。”

事到如今,蒋嫣然依然十分平静,好像在冷眼旁观别人的事情一般。

苏清欢知道后也气得浑身发抖,燕云缙这一招实在太阴毒了。

退一万步讲,把蒋嫣然交出去,他也不会放过世子,该来的战争还会来。

可是不交出去,如果战败,所有的罪孽都会落到蒋嫣然身上。

有些男人,做男人不行,推锅可很行。

红颜祸水的说法,不就是自己放纵的男人,把所有罪过推到女人身上吗?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淡然以对 甚至于,即使不交出去,最后获胜,所有的流血牺牲,也都会被算在蒋嫣然头上。

所以对她而言,这是一个不可解的死局。

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一时冲动,做出横竖都是死,不如为了大局牺牲自己的决定。

苏清欢也十分紧张地看着蒋嫣然,附和阿妩道:“小老虎说的,也是我心中所想。”

“嫣然,如果牺牲了你,真能换回来大蒙的撤退,我也会忍痛同意你舍生取义。”

“但是结果不会是那样的,你即使牺牲,也只是白白牺牲而已。”

“我们这些人当中,没有谁比你更了解燕云缙,所以你应该明白他的险恶用心。”

蒋嫣然淡淡一笑:“夫人,小老虎,我懂你们的意思,也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说完这句话,她就停下来,竟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阿妩着急道:“所以姐姐,你是答应了不会上当,对不对?”

“不,我想跟燕云缙谈一谈。”

“不行。”这次说话的是苏清欢,“你见他干什么?嫣然你打消这个念头!你想要做的牺牲是无谓的!”

“夫人,我没想牺牲,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蒋嫣然心智坚定,既然她提出来了,就一定要达成。

苏清欢和阿妩都反对,她绝食以对。

几个孩子中,苏清欢对她最无可奈何。

哭也哭了,闹了闹了,甚至陪着她一起绝食都不能令她回心转意,苏清欢最后沙哑着声音道:“清婉,去把世子和大姑娘喊来。”

蒋嫣然道:“多谢夫人成全。”

苏清欢眼眶发热,不敢低头,看着她摇头道:“嫣然,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这样的牺牲,毫无意义!”

“夫人,我没想牺牲自己。”蒋嫣然道,“我是不在乎背负骂名的人,只是有些事情我实在想不清楚,等我去见见他就知道了。”

她不怕背负骂名,可是她怕世子因她而被骂。

蒋嫣然长睫染泪,努力不让泪水流出来。

爱上他之后,她从来没有为他哭过。

虽然有时候很痛,但是她的心依旧因为爱而充盈。

所以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更不要落泪,给这段一个人的爱,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吧。

阿妩说,世子亲口说过,哪怕自己死,都不会把她交出去。

蒋嫣然心里知道,这份坚定,不是因为她。

如果没有阿妩,即使有苏清欢反对,世子怕是也会把她交出去。

可是阿妩不舍得她,他就爱屋及乌,一力扛下所有的压力。

他那么爱她的小老虎,即使他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摘下来给她。

为了他们的爱情没有任何纠结,他的付出,没有上限,没有理智。

甚至蒋嫣然都觉得,他太傻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不应该是君王。

君王就该冷血残酷,杀伐无情。

他没有。

他有软肋,软到百炼钢成绕指柔。

贺明治,我知道你是为了阿妩,可是让我最后自欺欺人一次,假装你是为了我。

苏清欢几乎是哀求她:“嫣然,你想想我们。那燕云缙何等残忍变、态……如果你……你让我们余生如何不痛?”

男人想要对付女人,手段太多了,更何况是燕云缙那个对蒋嫣然恨之入骨的男人!

蒋嫣然不能去,否则会成为这些人心中永远的痛。

“夫人,我知道您担心什么。”蒋嫣然平静地道,眼神中甚至还有从容笑意,“即使事情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我学医多年,求死总是能的。”

“人固有一死,从那年吞金开始,我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享受了您这么多年的爱护,没什么遗憾了。”

“夫人,即使我真的死了,您也不要难过。我在这世上,唯一眷恋的,也只是您。只要您过得好……”

苏清欢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簌簌而下,快到她都来不及擦。

蒋嫣然替她拭泪,从容道:“人固有一死,我不求重于泰山,也不在乎轻如鸿毛,可是夫人,得您教养这么多年,我总懂得礼义廉耻,知道什么是舍生取义。”

“燕云缙能得到的,最多只是这条命。而人死如灯灭,死后他再如何,我都是不知道,也不值得您心伤的。”

苏清欢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直摇头:“嫣然,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咱们可以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深恨自己,为什么在这样的关头没有金手指,不能杀了燕云缙那个阴险小人。

“我只是告诉您最坏的结局。”蒋嫣然笑道,“但是事情不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吗?我先去见见他,探探虚实再说。你别哭,我觉得不会那样的。毕竟我也舍不得您。”

“对。”苏清欢点头,“咱们拖着他,你舅舅找到小萝卜后就会回援我们的。”

虽然话这么说,但是想起至今杳无音信的小萝卜,她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一次次告诉自己,不要往坏处想,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可是那是她十月怀胎的孩子,怎么能不担心?

“是的。”蒋嫣然道,“我昨天还梦见小萝卜,坐在马上冲我笑……他一定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世子和阿妩都赶来了。

蒋嫣然绝食的事情他们都知道,所以这时候苏清欢喊他们回来,其中意味已经呼之欲出了——多半是蒋嫣然达成所愿。

所以阿妩在二门看到等待他的世子后,泪没控制住就落了下来。

“哥哥,姐姐还是决定走出这一步了吗?你千万不要答应。”

世子摸摸她的头:“小老虎你不用担心。现在决定权是在我手中,就算她提出来了,我也不会答应。”

“好。”阿妩略松了口气,但是心里还是焦急的。

听到蒋嫣然说出自己的决定,世子沉吟。

阿妩也犹豫了,不肯定地问道:“姐姐,你真的只是想去见见他,探探虚实,而不是真的想要牺牲自己?”

蒋嫣然笑笑,“我需要你和世子派人保护我,这是双方和谈,并不是献祭。”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唇枪舌剑 阿妩有些拿不定主意,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世子。

世子想了下,看着蒋嫣然平静地问:“你真是想好了,只是去试探虚实而不是准备答应他?”

蒋嫣然肯定地点点头。

阿妩听着世子这话,觉得他像是要松口,道:“哥哥,这件事情你别相信姐姐,说不定她已经打定主意牺牲自己了。”

蒋嫣然笑着摇摇头。

世子道:“蒋姑娘,你愿意跟我单独谈一谈吗?”

蒋嫣然似乎愣了一下,然而很快点头:“世子有事交代,并无不可。”

“娘,小老虎,你们先等片刻。”

世子掀开帘子出去,侧头嘱咐了清然一句,然后清然便一直打着帘子。

蒋嫣然快步跟上世子。

两人在院子里用只有两人的声音低声交谈,苏清欢和阿妩透过门看着他们。

两人谈了很长时间。

阿妩很努力地想从两人的唇形和表情上分辨出点东西,然而一无所获,急得原地打转。

苏清欢却已经平静了许多,道:“小老虎你不要着急,我看着你哥哥和姐姐,应该是有办法了。”

阿妩年纪小,到底在察言观色上差了些。

“真的?”阿妩有些不敢相信。

苏清欢点头:“应该是。”

自从孔明灯传信之后,要世子把蒋嫣然交出去的声音便不绝于耳,所以听到消息说,蒋嫣然要和燕云缙见面后,很多人都热切地观望着这件事。

也有人对此表示不满,觉得并不需要迟疑,直接把她交出去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阿妩陪着蒋嫣然去见燕云缙。

“蒋姑娘,久违了。”燕云缙看到那个做梦都想掐死的女人,咬牙切齿地道。

“我以为你没了战马,能消停一段时间。”蒋嫣然道,“我还是高估了你对战马的感情。”

这个女人,分明是故意往自己伤口上撒盐!

燕云缙恶狠狠地看向她:“等着,等落到我手里,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蒋嫣然淡淡道:“还是等我落到你手里,你再说大话不迟。”

阿妩牢牢记着蒋嫣然的告诫,要做聋子哑巴,不能坏了她的计划,所以即使双手在袖子中已经紧握成拳,她还是强忍着没有作声。

“你以为这次你还跑得了?”燕云缙阴恻恻地道,“如果你们中原男人真有血性,就不会今天让你来投石问路了。”

竟然一语道破了蒋嫣然的来意。

蒋嫣然不慌不忙地道:“将来怎么样,以后你我自然会知道。只是我有件事情想不通,想来问问你。”

“你说。”燕云缙坐姿倨傲,手指敲击着桌面,一副大爷模样。

“你所有兵力青草而出,为什么不直接攻城,却只要我?”

燕云缙哈哈大笑:“爱美人不爱江山,你信不信?”

“不信。”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燕云缙道,“并不。我这次来,是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情。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你,比想得到天下还迫切。”

“所以,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只为了我?”蒋嫣然冷笑连连,“我姿容平庸,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倾国倾城。”

“你信不信,我都是为你而来。我从来没在女人手里吃过这么大的亏,所以日思夜想,迫不及待地要报仇。”燕云缙道,“这比抢夺天下还有趣。”

蒋嫣然抿唇不语。

燕云缙道:“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诚意,你可以随意指定,让我以任何名义发誓,只要贺明治交出你,我就退兵。”

蒋嫣然还没说话,她和阿妩身后带着的将士中,已经有人眼睛亮了。

阿妩忍无可忍地道:“姐姐,有些人发誓跟放屁一样。亲爹和那么多兄弟都能弄死的狼崽子,你还信他有信仰有敬畏?”

燕云缙上下打量她一番,“秦妩?”

阿妩看着他道:“不错,正是让你痛失一万五千匹马之人。我才是那场战役的主帅,有什么冲我来,威胁算计我姐姐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弱女子?”燕云缙冷笑,斜眼看着自从出现脸色就没什么变化的蒋嫣然,“她可不是。她是一条毒蛇!”

蒋嫣然忽然笑了,像是做出了决定:“燕云缙,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那我要你以你的子嗣发誓,如果背信弃义,就断子绝孙。”

“你这个女人,果然心狠。”燕云缙道。

“不是我心狠,”蒋嫣然道,“我是心存善念。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所有的孩子都不是你的,你中毒太深,根本生不了孩子。你断子绝孙已经是注定的,但是如果我大发慈悲,或许可以帮帮你。”

“妖言惑众!”燕云缙怒道,随即邪魅一笑,“怎么?你可以帮我生孩子?”

阿妩怒了,却被蒋嫣然拉住袖子,不许她插嘴。

“一个没种的男人,说什么生孩子?”蒋嫣然冷笑。

“你不用嘴硬。”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你现在还对贺明治存有幻想吗?他今天既然让你来,别跟我说什么谈判,其实不就是示弱吗?”

“你给我小心说话,蒋嫣然,未来我会成为你的噩梦,让你时时刻刻,听到我的名字都会浑身战栗,悔不当初!”

蒋嫣然淡淡道:“怪不得你打了几年仗都没什么进展,原来不是靠功夫,而是一直靠嘴。”

燕云缙拔刀砍下桌角:“不知死活的东西。”

“我就问你,答不答应我的条件?答应了,我就是你的。要不就不要那么多废话!”

“姐姐!”阿妩吃惊地道,“我们来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阿妩别说话,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

阿妩却把蒋嫣然拉到身后:“不行,这件事情姐姐要听我的!”

“不着急,不着急,你听我慢慢说——”蒋嫣然把藏在指间的银针出其不意地扎在阿妩的穴位上,看着她慢慢倒下,伸手抱住她。

“姐姐,不能啊!”阿妩失去意识之前,艰难地恳求道,“不能……”

说完这话,她便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章 小老虎的怒火 苏清欢正在忐忑的等着消息。

阿妩陪着蒋嫣然去见燕云缙了,世子也没闲着,层层布防,要出现任何紧急状况都能保证两个人的安全。

明锦劝慰她道:“夫人您不要着急,蒋姐姐那么聪明,一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才去的。而且我觉得,世子应该是有应对之法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苏清欢问道。

其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尤其想到昨天世子和蒋嫣然单独谈话的时候,两人都十分镇定从容,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

虽然两人都守口如瓶,但是苏清欢就是觉得事情有转机。

现在明锦说起,她心里有些激动,仿佛自己的猜测得到了验证一般。

明锦看着她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有些后悔自己嘴快,也担心自己说错话。

但是既然已经说了,那就没办法收回来。

所以明锦斟酌着道:“是这样的,我爹跟我说,他这几天都很忙,不在府里……所以我自己猜测着,世子是有什么重要决定吧,我也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肯定是对的。”苏清欢现在也是自我安慰,“世子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更不是把女人推出去顶包的怂货,这点苏清欢还是很笃定的。

所以她相信,昨天他和蒋嫣然是在共商大事。

“夫人,夫人——”清然跑进来,神情焦急,“奴婢一直在外面等着消息,可是明明去的时候是蒋姑娘和大姑娘,回来的时候却只有大姑娘。”

苏清欢“腾”地站起来,“燕云缙把嫣然强留下了?”

“奴婢不知。”清然道,“大姑娘似乎十分愤怒,骑着马走了。”

“去哪里了?”

“奴婢隐约听见,大姑娘似乎说要去找世子。”

苏清欢心里担忧又着急,“走,咱们也去找世子。”

心中有一种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是世子自作主张,答应了蒋嫣然?

如果不是这样,难以解释蒋嫣然没有回来,而阿妩怒气冲冲地去找世子。

苏清欢也迫不及待地想立刻知道真相。

“哥哥,哥哥!”阿妩横冲直撞,不用任何人通报,直接闯入世子的书房中,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含泪,失望又悲愤地道,“你昨天跟姐姐说了什么?你跟我又是怎么说的?我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心口不一的人!”

世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满头雾水,沉声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小老虎,有话你慢慢说。”

他想起昨天蒋嫣然最后跟他说了一句“如果这件事情和平解决,请世子日后一定善待小老虎,有始有终”,这才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好的意味。

难道,蒋嫣然自己留下了?

果然,阿妩怒道:“哥哥,你别装了!明明说好的,决不让姐姐让狼窝。可是姐姐跟你说了什么,你就改变了主意,还欺骗我。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抱有幻想,想牺牲姐姐。”

挚爱之人的每句谴责,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世子强忍着心中的疼痛道:“小老虎,你别激动。昨天我和蒋姑娘谈话,绝对没有要她牺牲自己,她也没说过。”

“不信,我不信,你们说了那么长时间!”阿妩一想到蒋嫣然已经落到了燕云缙手中就激动地口不择言,“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你……”

“阿妩住口!”苏清欢不知何时赶来,把阿妩的愤怒激动和世子百口莫辩的无奈都收到眼底,不由出声斥责道。

“娘,”阿妩看见苏清欢,泪更止不住,一边流泪一边道,“娘,姐姐被燕云缙带走了!”

苏清欢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还是觉得眼前一黑。

她强忍着泪意道:“我知道了。阿妩,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白。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要说过头话,也不要冤枉哥哥。”

世子抿唇,一言不发。

“燕云缙说他可以发誓,姐姐便信了……”阿妩一五一十地把当时的情景说出来,说着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我醒来的时候,姐姐已经被燕云缙带走了。”

哥哥派的那些将士,一个个跪地请罪。

可是杀了他们又如何?难道姐姐还能回来吗?

阿妩内心痛不可当,想到姐姐会被种种折磨,生不如死,恨不得以身相替。

她想现在就冲出去,和燕云缙决一死战,哪怕死在他剑下,也比现在徒劳地想着姐姐受罪却无能为力好。

世子面色很沉,嘴唇紧抿,还是沉默以对。

苏清欢是相信他的,她自己带大的孩子,什么秉性她知道。

所以她强忍伤痛道:“锦奴,娘知道你事先肯定不知情。但是你认真想想,嫣然昨天跟你说了……算了,说那些也于事无补,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嫣然救回来。”

“发兵。”阿妩决然道,“哥哥,我们发兵,全部人马对上他们!”

“不可莽撞。”苏清欢道,“小老虎,我知道你着急,但是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这样非但救不出你姐姐,还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阿妩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现在她几乎不能思考,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她现在真宁愿姐姐死了,也不愿意她落入那个恶魔手中。

“锦奴,你觉得现在该怎么办?”苏清欢道。

世子摇摇头:“娘,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既然已经如此,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阿妩一听这话就怒了,站起来道:“哥哥,你不愿意发兵?”

世子看着她:“小老虎,不是我不愿意,是我不能。”

虽然蒋嫣然出其不意地选择了岔路,但是他和她商量的计谋,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

看见阿妩还要说话,苏清欢道:“闭嘴!听我说!”

为今之计,只能抓住燕云缙的软肋,最好抓几个他在乎的人,进行人质交换。

“我去。”阿妩道,“我想办法混进大蒙人中,抓燕云缙的儿子来交换姐姐。”

“不行,你不能去。”世子断然拒绝。

“为了姐姐,我一定要去,谁说都没用!”

阿妩心中深深自责,都是她太傻,才没有保护好姐姐。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别有隐情 阿妩为了救蒋嫣然,现在已经处于十分不理智的状态。

苏清欢拒绝了她的任何恳求,道:“你去的话不如我去,他们对我不会有防备。”

至少在燕云缙那里,没有把她挂上号。

世子道:“娘,您也不能以身涉险。如果您相信我就稍安勿躁,我一定会把蒋姑娘就回来。”

阿妩含泪道:“等哥哥去救姐姐的时候,说不定姐姐只剩下白骨了。”

“哥哥,我不为难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大事。可是让我去救姐姐好不好?我会小心,不会莽撞;如果不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锦奴,你先去忙,我看着阿妩。”苏清欢沉声道,往外撵世子。

每个人都很心痛这样的意外,她和阿妩因为蒋嫣然自己而痛,世子因为阿妩的激烈针对而痛。

没有人希望看到这一切。

苏清欢相信世子提前是不知情的。

蒋嫣然聪慧果决,杀伐决断不下男儿,但是也刚愎自用,做事不留退路,确实也不会提前跟人商量。

她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给自己。

想起她那双永远沉静犀利,无悲无喜的黑眸,苏清欢心里又是一阵难言的苦痛。

“不,娘,让我走吧。”阿妩哭着道,“地虎军里有小可,哥哥会照顾您;只有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地任由那禽兽欺负!”

世子知道,阿妩对他最大的不信任,来自于昨天他和蒋嫣然单独聊了。

“娘,我不着急,我来跟阿妩说。”世子摆摆手,让其他人都退下,这才开口解释。

他说了很多,内容十分冲击。

别说阿妩,就是苏清欢都十分震惊。

“这些是猜测还是有证据?”苏清欢忍不住先开口问道。

阿妩眼神更是急切:“哥哥,为什么早点不告诉我们?”

世子苦笑:“他们来的太快,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传回来确切消息。但是我和蒋姑娘的分析是一致的。”

蒋嫣然是跟燕云缙直接接触最多的人,深谙燕云缙的性格,而且在看人上,她向来犀利精准。

更别说,世子也是拿捏人心的个中高手。

“昨日我和蒋姑娘说,先拖着,她也说不能轻举妄动,我便没有多想。我真的以为,她今日只是去探听虚实,所以才答应。”

其实这是他的错。

他早就该想到,蒋嫣然最爱兵行险招。为了让燕云缙深信不疑,她确实会做出这种偏激的行为。

世子不需要她这样的牺牲——如果她真的能全身而退还好,否则这会是阿妩心中系一辈子的疙瘩。

现在没有谁,比世子更希望蒋嫣然安然无恙地回来。

阿妩现在冷静了许多,对世子的说辞并无怀疑。

哥哥不是会推脱责任的人,他所说的,也契合姐姐一贯的作风。

傻姐姐,怎么就没想到自己脱身的问题呢!

就算他们真的能够给燕云缙重击,到时候她怎么办?

苏清欢强忍担心道:“小老虎,无论多么伤心,都改变不了现实。”

“我知道,”阿妩打断她的话,目光中露出坚毅之色,“哥哥,我要出战!”

牺牲的事实既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姐姐白白牺牲。

“好。”世子答应。

“还有,”阿妩咬着嘴唇,“是我误会了哥哥,我……”

“不要紧。”世子道,“小老虎重情重义,哥哥知道。我先回军营安抚众将士,做好准备。”

说完,他向苏清欢行礼后转身离开。

阿妩看着他踽踽独行的背影,孤独而冷清,心里的难受泛滥成灾。

“娘,我刚才是不是特别特别过分?”

苏清欢道:“想想你被冤枉的时候,心里怎么想;而且这件事情又那么大,如果不是我在,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哥哥,你让哥哥怎么办?”

事情接踵而来,层出不穷,每一件都令人焦头烂额。

但是越是这时候,越要冷静。

“是我不好。”阿妩道,“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找哥哥负荆请罪。”

“先忙正事。”苏清欢郑重道,“但是不管感谢还是道歉,都应该早点说出来,去准备吧。”

阿妩“嗯”了一声,快步出去。

现在确实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救姐姐才是当务之急。

等姐姐回来,她要跟她好好地大吵一架!

被阿妩心心念念的蒋嫣然,正在燕云缙的营帐中,面色一如既往地清冷镇定。

燕云缙解了战袍,又慢条斯理地脱下内裳,露出肌肉分明的精壮上身,眼睛则一直上下扫视着蒋嫣然,好像要用眼神把她撕裂。

“还装?”他冷笑一声,把所有衣服尽数退下,走上前来捏着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装?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样?”蒋嫣然淡淡道,“惊慌失措满足你的变、态心理?或者奴颜婢膝、瑟瑟发抖地求你?”

燕云缙笑了,松开她的下巴,无视其上几个青红指引,在她光滑白皙的脸上摸了一把,“要是那样,我还用费尽心思要你吗?”

这话是实话。

她是很美,但是毕竟已经不年轻;在他的后宫中,这个年纪已经是他看都不会多看一样的年纪。

而且美丽的皮囊和新鲜的身体对燕云缙来说,已经失去了吸引力。

女人给他的从来只有短暂的欢愉,其余时间都让他不屑一顾。

这是第一个,让他对脸蛋和身体以外还有兴趣的女人。

所以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猫抓老鼠的乐趣,除了吞吃入腹,很重要的还在于得到老鼠之后戏耍的过程。

燕云缙现在就想享受这个过程,但是有些人,似乎看起来不太配合。

没关系,已经是他砧板上的肉,他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蒋嫣然抬头看他:“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改变主意。所以,我为什么要配合你呢?”

“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燕云缙磨着后槽牙,“雷霆跟了我四年,是我所有战马中最珍爱的一匹!”

“是吗?这对我来说,真是个好消息。”蒋嫣然露出笑容,如罂粟花般美丽而含着剧毒。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有毒 燕云缙向来觉得自己也算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在蒋嫣然面前,永远三言两语就会被她激怒。

“你以为,这次我还会心慈手软吗?”

他出手重重推倒了蒋嫣然。

蒋嫣然倒在被褥之上,微微一笑:“心慈手软?你有过吗?”

“你是不是想着,用言语激怒我,就会败了我的兴致?”燕云缙咬着她的耳朵,阴恻恻地道,“今天没有用,你就是说破天,我都要让你成为我的人。”

“燕云缙,想做就做,只会放狠话,我会鄙视你。”

竟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他占有她?

燕云缙忽然想到什么,一下从她身上弹起来,拍了拍身上,警惕地道,“你用毒?”

蒋嫣然嘲讽一笑:“这是被吓破胆子了?孬种!”

“你这个女人,阴险恶毒,怎么防备都不过分。”燕云缙咬牙道,“来人!”

侍卫掀开帘子进来,看着他没穿衣服,面色竟然丝毫没有变化。

“把这个女人赏给你们了,别弄死就行。”燕云缙指着蒋嫣然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咬牙切齿,目光紧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恐惧之色。

可是蒋嫣然没有。

她慢慢坐起身来,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被他接触过的面部,然后把帕子扔到地上,对上前来抓她的侍卫道:“松开我,我自己走。”

燕云缙眼睁睁地看着她都要迈出去,也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腰杆笔直,脚步沉稳,好像只是要出去喝杯茶,而不是面临女人最悲惨的遭遇。

“站住。”燕云缙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你如果求我,我就饶了你。”

蒋嫣然回头,粉唇轻启:“跟自己玩游戏,有意思吗?”

她落在他手中,想干什么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如此反复无常,难道精神恍惚了吗?

“你为什么不害怕?”燕云缙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十二岁跟着夫人行医,男女老少的身体,几乎每天都在看到。”蒋嫣然道,“男女之间的那点儿事,有什么可怕的?抛去廉耻之心,这件事情难道比酷刑更可怕?”

燕云缙:“……你能抛去羞耻之心?”

“对上不要脸的人,如果自己要脸,那就是最大的吃亏。”

燕云缙冷笑一声:“也就是说,你害怕酷刑了?”

“我也不是钢筋铁骨,为什么不怕?”蒋嫣然淡淡道,“可是板子没挨到身上就开始戚戚然,也未免太蠢了。”

侍卫看看蒋嫣然,又看看燕云缙——这俩人,怎么还聊上了?

他该怎么办?

在线等,真的挺着急的。

燕云缙摆摆手让他下去,走近前来俯视着蒋嫣然:“你是猜透了,我对你的意图,所以不会让别人先碰你,对不对?”

“我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你做主,你说什么都有道理。自己如此反复无常,有意思吗?”

蒋嫣然嘲讽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精神分裂了吗?

燕云缙忽然出手,打横抱起她来,走到床前把她摔到厚厚的被褥之上,倾身压了下去:“就算你有毒,今天我也要收了你!”

这样的女人,不收服他意难平!

蒋嫣然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翕动,宛如蝶翼。

苏清欢走到蒋嫣然的住处,蒋嫣然的丫鬟红叶正坐在廊下,失神落魄地垂泪。

红叶一直陪着蒋嫣然,中间曾经定过亲,但是还未成婚,男方让别的女人怀孕,红叶就毅然退婚,再也未谈及婚嫁。

她也是蒋嫣然的左膀右臂。

红叶看到苏清欢,忙擦擦泪起来行礼,沙哑着声音道:“夫人,您来了。”

“嗯,我来看看。”

看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发生的这些事情太快,让她有种恍惚的感觉。

刚刚回去闭上眼睛,似睡非睡,觉得听到蒋嫣然轻声唤她,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不知不觉就走到她的院子里。

红叶看到苏清欢,越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想要强忍眼泪却忍不住,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清欢拍拍她的后背道:“想哭就哭吧。不用陪我,我自己进去看看。”

红叶却不敢放肆,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苏清欢走进屋里,看着里面熟悉的陈设,悲从中来。

然而她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气,让她瞬时有些出神。

“你主子这几天用药了?”苏清欢的神色蓦然冷厉起来。

红叶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这是默认了,显然是知情的。

苏清欢忽然就失了气力,瘫坐到椅子中。

这个傻孩子,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万全之策。

她很明白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去!为什么!

世子不是说,只要再有几日,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吗?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牺牲!

满城风雨、无数压力……这些可以熬一熬的啊!

她失去了的,永远回不来了啊!

苏清欢闭上眼睛,清泪骤下。

“世子,大蒙那边开始拔营,真的准备要撤军了。”

“嗯。”

这是个好消息,可是日后呢?

这件事情,终究因为蒋嫣然的自作主张,而成为他和阿妩之间的一道鸿沟。

伤害铸成,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

世子站起身来:“升帐议事!”

“听到外面拔营的声音了吧,”燕云缙心满意足地从蒋嫣然身上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道,“现在信不信,我当真是为了你来的?”

蒋嫣然拉起被子盖上身体。

“什么都做了,还做了好几天,还自欺欺人?”燕云缙冷哂。

她的滋味,比他想象得更加美好。

从此君王不早朝,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燕云缙有些庆幸没有更早的时候遇到她,否则恐怕早已被她瓦解了全部的斗志。

这个女人,是真的有毒啊!

蒋嫣然闭上眼睛不理他。

“你说我不能让女人怀孕,”燕云缙记仇,翻起了旧账,“我就在你身上看看,到底行不行?你最好别怀孕,否则我也不会要的。到时候,呵呵……”

到时候把她赏给手下!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谜底揭晓(一) 蒋嫣然冷笑一声:“你想多了,没有否则。”

燕云缙这几日似乎也适应了她的毒舌,没有被她气得跳脚,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威胁道:“那就等着瞧。你最好别再那副死鱼样子,惹恼了我,真把你送到红营中。”

蒋嫣然淡淡道:“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并不舍得。怎么说,我都是你大动干戈,兵临城下才换来的。”

“现在信了?”燕云缙挑眉。

“不信的时候因为觉得你还有几分理智;现在相信了,觉得你愚不可及。”

“这么看不起自己?”燕云缙慢条斯理地道,眼神在她脸上逡巡,脚像被钉在地上,舍不得离开。

“昏君是没有前途的,我等着你被推翻下台的那日。”

“我被推翻下台?”燕云缙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走到床边捏了捏她的脸,“小东西,别傻了。我要是死了,以你的相貌,多半就要成为新君的女人。你以为,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怜香惜玉?”

蒋嫣然不理他。

“不服气?日后我翻脸以后,你就知道,现在我对你有多好了。”燕云缙贪恋手下的细腻触感,手来回在她脸上磨着,“我原本想,你杀我战马,我就用你去慰马,不是喂马,是……”

“果然什么变、态的主意你都能想到。”蒋嫣然没有慌乱,眼神中露出鄙视之色。

“但是我现在想开了,你也算以身替马了,对不对?”燕云缙哈哈大笑。

蒋嫣然看着营帐顶部,没有做声。

大蒙的营帐和中原的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长期游牧的原因,他们对防水似乎有更高的要求。

所以营帐的油布上,显然用了更多的桐油,亮闪闪的,也有些油腻腻的感觉。

“你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孤单?”

燕云缙不喜欢她总是这般无悲无喜的模样,他喜欢刺激她,想要看到她完美的面具被打破的样子,所以总是忍不住找话题。

“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会找人来陪着你。”燕云缙道,“比如苏清欢,再比如秦妩?你在将军府为奴为婢多年,这次我让她们来伺候你,好不好?”

“痴人说梦。”蒋嫣然吐出四个字。

“小东西,好好活着,”燕云缙拍拍她的脸,“看你的男人,任何扫平这天下!”

“凭你?”蒋嫣然道,“难道你想出尔反尔?我已经自投罗网,你最好要点脸!”

燕云缙哈哈大笑:“我这不是下令拔营了吗?有句话你该知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我大蒙精兵良将无数,自有人替我……”

“比如那个孟泉吗?”

孟泉被擒后,最终选择绝食而亡。

燕云缙痛失爱将,提起这事至今耿耿于怀。

蒋嫣然是故意往他心窝捅刀子。

“你!”燕云缙果然变了脸色,指着他磨牙道,“你给我等着!晚上回来再收拾你。”

蒋嫣然把脸转进去。

燕云缙急着出去查看拔营的情况,也不跟她计较,甩袖出去。

蒋嫣然用手抓住身下的虎皮,眼神中闪过坚毅。

她果然没有料错,燕云缙是有后招的。

刚才他险些就说出口,她故意激怒他,阻止他说出来。

万一说了,以他疑神疑鬼的性格,肯定会怀疑自己能泄露传递消息,加强戒备。

那她以身伺敌,就没有太大意义了。

做出这个决定,她是经过审慎考虑的。

她决意牺牲自己,绝对不是为了来和燕云缙斗嘴。

她自愿做一颗棋子,是要为了帮助世子做惊天动地的大事,成就大局。

没有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才能笑到最后。

又过了四五天,燕云缙的心情越来越好,虽然每次折腾的时候都还是很凶狠,但是大部分时候,难掩喜色。

他越高兴,蒋嫣然心情也越好。

刚开始的时候可能她还遮掩一二,到后来干脆也不掩饰了。

所以两个相见格外眼红的仇人,大部分时候四目相对的情景都很诡异,两人都看着对方像傻子,自得其乐。

燕云缙刚开始觉得她是装出来,不想让自己得意的。

可是他也不是傻子,慢慢也觉得好像不太对。

所以这日,他把蒋嫣然按倒在床上,粗哑着声音审问她:“你说,你到底在得意什么?说,说!”

蒋嫣然紧紧咬着枕头,一言不发,纤细的双手抓住床单,血管都快要爆出来。

直到云消雨歇,蒋嫣然也什么都没说。

这种事情,对她而言没什么欢愉可言,也不想助长燕云缙的气焰,所以她一直消极抵抗。

燕云缙终于忍不住了,把方巾摔到她身上,道:“你现在还幻想能够获救吗?我告诉你,再过些日子,你心心念念的夫人,小老虎,都会变成我的阶下囚!”

“你竟然知道小老虎?”蒋嫣然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

燕云缙得意地道:“你梦中呓语的时候我听到了。”

大概是她惊讶的神色让他愈发生出卖弄之心,燕云缙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我都兵临城下却撤兵吗?”

“为了我。”蒋嫣然脸色嘲讽。

“傻瓜,我会为了一个女人毁了到手的好处?”燕云缙看着她,“二十万大军,只有头尾是真的,中间都是中空的,实际加起来不过十万人,而且大部分都是残兵弱兵。”

“我带人从北面合围,真正的精锐力量,其实从南面出发,准备突袭。”

“可是上京的南面是山!”

“你能有办法从断崖上跳下去而安然无恙,我就没有办法吗?”燕云缙道,“即使用绳索一个一个地送下去,又有什么难?”

蒋嫣然脸色变了变:“南面也有防守的!”

“可是现在那些两脚羊,都在忙着庆祝我退兵,他们劫后余生,会有多么严谨的防备?”燕云缙脸色越发得意,“小东西,你说我这计谋好不好?你乖乖投怀送抱,江山马上也是我的,你的男人厉害吗?”

蒋嫣然脸上突然露出了诡异妖艳的笑容。

燕云缙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对峙 燕云缙逼问蒋嫣然,可是无论怎么威胁恐吓,后者都紧闭着嘴,坚决不说。

“你不要以为我不会把你赏给手下!”

燕云缙觉得一定是自己表现得对她太痴迷,所以她现在才有恃无恐。

他已经提醒过自己不能这么明显,但是有时候完全控制不住。

蒋嫣然用漠然的眼神看着他:“随便。”

“你!”燕云缙伸出手指指着她,“总有一天,哼!”

他甩袖离开。

再呆下去,他怕自己会被她气吐血。

虽然他自己总吹嘘征服了她,但是明白完全是恃强凌弱,别说她的心,她的眼里现在都没有他。

女人最在乎的那些东西,对她完全没有什么威胁。

燕云缙有时候都想,她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存在!

可是真要毁了她,他舍不得。

即使之前曾经信誓旦旦地要为战马报仇,要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但是到目前为止,他除了夺取她的清白,再也没有什么举动。

她完全不在乎,那还算什么狗屁报复!

燕云缙甚至有一种自己被她嫖了的感觉。

从前每次睡完女人,宛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是他,喋喋不休期盼得到他下一次宠爱的是女人。

可是现在,拉上被子不理人的是她,觉得没有彻底征服她而不满多话的是他!

这都是什么事!

燕云缙摔门离开,在门口对侍卫大声地吩咐道:“去给我找几个女子来伺候!要中原女子。”

一定是最近身边没有别的女人,所以他才会变得这么奇怪,自己都鄙视自己。

要让蒋嫣然知道,她并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物件,她凭什么这么骄傲。

蒋嫣然听到了这句话,脸上露出讽刺之色。

是的,不管在他面前还是背后,她对他都是毫不掩饰地蔑视。

比如他刚才,那么沉不住气,竟然把他最隐秘的计划都想对自己和盘托出。

这城府,与世子相比,便是天壤之别。

如果不是知道她可能要以身涉险,世子不会提起自己的计划。

燕云缙因为自己的小算计而沾沾自喜,殊不知世子已经比他看得更远一步、两步……已经设好了陷阱,等着燕云缙来跳。

从眼前的形势看,这个坑,燕云缙跳定了!

可是饶是如此,她刚才也没有直接打击燕云缙。

计划没有变化快,万一大蒙的精锐力量还没有进入包围呢?

她不可能给燕云缙任何翻身的机会。

这次如果世子的计划能够成功,燕云缙丢盔弃甲逃回老家的时间就不远了。

至于她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不看着燕云缙死,不看着大蒙彻底沦落,她绝不罢休!

燕云缙忙完后下意识地拔脚就要往自己营帐而来,甚至想好了要如何继续打击蒋嫣然,也想象了她可能的反应。

打击她,征服她,成了燕云缙的日常。

可是走到门口,看到侍卫身后跟着四个环肥燕瘦、或清丽或妖娆的女子,燕云缙才想起来自己临走时为了气蒋嫣然说的那些话。

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几个女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庸俗!

看着他的脸色,熟知他性情的侍卫就知道他不感兴趣,心里忐忑,担心他怪罪下来。

但是没想到,等了片刻后,燕云缙挥挥手道:“带进来。”

他率先走进去,四个婀娜女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

蒋嫣然正坐在桌前喝奶茶,捧着青花瓷杯子,娴静从容,侧颜美得像一幅仕女图。

她似乎十分喜欢奶茶,自尝试过一次后就经常要求。

燕云缙虽然痛恨她,但是不至于在衣食用度上苛待她,所以这些倒是都没断过。

他也习惯了她对自己的漠视,冷哼一声,指着床铺对四个女子道:“都脱了衣服,到床上去。”

几个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涨红了脸都没有动作。

燕云缙抄起挂在一边的马鞭就甩了过去,四个女子都被打中,痛哭哀嚎,跪地求饶。

燕云缙一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了,怒道:“滚出去!”

四个女子连滚带爬地出去,都对他的乖戾心有余悸。

蒋嫣然一直捧着奶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燕云缙想象当中的吃醋、害怕都通通没有。

燕云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愤怒地走上前来,用黑油油的马鞭抬起她的下巴:“你说,我是不是对你太宽仁了?鞭子的滋味,你没尝过吧。”

蒋嫣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是阶下囚,你想做什么,无需跟我商量。”

“你以为我非你不可?真的不会对你动手?”燕云缙越发被她的平静激怒。

“随便。”

“滚进来!”燕云缙厉声道。

刚刚庆幸自己逃离虎口的四个女子,哭哭啼啼地被侍卫推进来。

妆容哭花了,瑟瑟发抖,燕云缙怎么看怎么倒胃口。

“伺候我,你们不愿意?”燕云缙口气阴森。

四个女子头都不敢抬,跪在地上抽噎着道:“愿意……”

蒋嫣然实在对他的精神分裂无感,把最后一口温热的奶茶喝下去,淡定地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桃木梳,梳理着自己如瀑如丝的黑发。

“脱!”燕云缙一声令下,不再看蒋嫣然。

他不能被她三言两语就激怒,要做成自己计划的事情,让她知道,她不过也和这些女人一样,都是他身下的玩意而已。

四个女子抽泣着开始解衣服,发出窸窸窣窣的丝帛摩擦之声。

等几人都脱了衣服,瑟瑟发抖地抱住自己,难堪而惶恐时,蒋嫣然忽然站起来,缓步走到燕云缙身前。

“干什么?”燕云缙冷声道。

说实话,四个人他根本没看,目光一直在蒋嫣然身上。

蒋嫣然慢条斯理地开始解扣子。

燕云缙冷眼看着她动作,没有做声。

一件一件衣服落地,蒋嫣然姣好的身段和身上的青紫都一览无余。

四个女子吃惊地看着她,忘记了羞涩。

“你这是要干什么?”燕云缙眯起眼睛问道。

“如你所见,投怀送抱。”蒋嫣然徐徐道。

“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各种算计 “救人。”

“救谁?”燕云缙步步紧逼。

“她们。”蒋嫣然指了指四个女子。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菩萨心肠!”燕云缙冷笑。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做。”蒋嫣然道,“但是既然想做,那便做了。对我而言,和你睡一次和十次,没什么区别。但是她们四个,应该都是清白的好女子,不应该被你如此虐待。”

她说的是她们身上被鞭笞过的痕迹。

但是事实上,她自己身上的痕迹,更加触目惊心。

“不想被我虐待?那你愿意代替她们?”燕云缙目光阴霾。

“我不是已经用行动告诉你了吗?”蒋嫣然道,“要做什么,随便,放了她们!”

终于开始对他提要求,也终于有弱点了。

燕云缙心中高兴,但是并不想被她得逞,冷笑一声,指着床铺道:“躺下。”

蒋嫣然没有迟疑,走过去躺平。

“盖好被子!”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

蒋嫣然如言拉上被子。

燕云缙这才道:“来人!”

侍卫进来,躬身行礼。

“把她们四个赏给你们了,今天当值的都可以享用,你们玩够了就送到红帐中去。”

侍卫惊喜道:“多谢皇上,多谢皇上。”

四个女子哭成一团,膝行上前来拉燕云缙的腿,或者喊着要伺候他,或者请他饶命。

燕云缙阴笑着道:“本来我是要宠幸你们的。可是那个人,说要代替你们,那你们就互换了。本来我要把她赏给手下的,所以你们是替她受过,要埋怨就埋怨她。”

他没有让立刻把人拖出去,几个女子看向蒋嫣然的眼神立刻充满了怨毒。

燕云缙心中得意,又补了一刀:“你看,让你们脱衣服不愿意;她为什么那么痛快?因为知道我的喜好。”

蒋嫣然侧头看着他大放厥词,面色嘲讽。

燕云缙的眼神回应仿佛在告诉她,看,这就是你想救的人,现在都觉得你才是害她们的凶手。

蒋嫣然忽然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她完美的曲线。

燕云缙眼中瞬间怒火熊熊,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随即皱眉看向侍卫。

侍卫恨不得把头低到泥土里,腰都快弯得和地面平行。

他是知道,皇上如何看重这个中原的蒋姑娘的。

他还想多活几天,不想被皇上挖出眼珠子。

燕云缙这才满意,松口气的同时又怒火中烧——她还真是做好了人尽可夫的准备,竟然敢当着侍卫露出身体。

几个女子被带出去,燕云缙走到床前把蒋嫣然直接掀翻,高高举起鞭子。

然而落下的时候到底卸了劲,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懊恼自己的心软,想再狠狠抽一下,却发现蒋嫣然丝毫没有反抗,顿时也失了兴趣,狠狠把她推倒在床上。

“现在知道做好事的下场了吗?那四个女子,现在恨不得生撕了你。”

“如果真这样,那是她们愚蠢,不知道谁是造成她们凄惨的根源。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无愧于心。”

“我倒没看出来,你还会多管闲事。”

蒋嫣然没有做声。

她不是菩萨,从来度己不度人。

但是在她能力范围内,她不能让燕云缙接触到别的女人。

虽然苏清欢说过,燕云缙确实不容易让女人受孕。但是万一呢?

万一有人怀孕,那自己话语的说服力就小了。

她不仅要针对燕云缙,她还要把他的那窝崽子全部弄死,让他后继无人,让大蒙后继无君!

所以刚才她才会站出来,假装要救那四个女子。

其实出于本心,别说四个女子,四十个,四百个,她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她要做的事情,能拯救的何止这些人?

她连自己都可以牺牲,多牺牲几个人,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刚才那些没穿衣服的女子去抱燕云缙的大腿,她有些着急,才会猛然坐起身来,想把他注意力吸引过来。

因为在她看来,燕云缙完全是精、虫上脑,说不定就会兽、性大发。

那不行,现在他只能和她……

她是绝对不会怀孕的,来之前,她已经最决绝地喝下了红花。

别的女人就不好说了,要尽量杜绝。

所以现在的每一步,她都不能走错,否则对不起自己所付出的代价。

当然,其实对于婚姻和孩子,她原本也没有任何期望。

只是委身于燕云缙,想起来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她对于他的触碰,并没有面上这般平静,心里总觉得是被狗咬了,还是持续不断地咬。

可是她也摸透了燕云缙的心理,现阶段他对她,毫无疑问是满意的。

他就是这样的贱皮子,那些哭着求他的女人,他不屑一顾,偏偏喜欢自己这般冷淡对他的。

他喜欢,那她就继续。

希望世子和阿妩努力,不要让她忍受太久。

“你这样心慈手软,”燕云缙摸摸她的脸,笑得一脸得意,“就不怕被我抓到软肋。”

“既然做了,就有准备承受任何后果。”蒋嫣然淡淡道,“我早就是习惯于你予取予求,所以还能如何?”

“如何?”燕云缙眼中有冷色闪过,“你坏了我的好事,那就要替这四个女人取悦我。四个人的,你一个人给我都偿还上。”

蒋嫣然看看他:“如果你每天都要让我这样,那……”

“那什么?”

“那你很快就会亏空,甚至早死。我这算不算,以身殉国?不不不,我还没死,那叫以身报国。”

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你放心,我一定死在你后面。真要死,我也先弄死你,让你给我陪葬!”

蒋嫣然没有再说话,心里盘算着日子,算起来,现在燕云缙的精锐之师,应该已经开始爬山了?

她想要的好消息,应该也就是十天半个月。

燕云缙折腾了她一晚上,第二天蒋嫣然就没有起身,一直躺着。

横竖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想躺着就躺着。

燕云缙中午回来的时候情绪很高,喝着酒,吃着羊肉,对漠视他的蒋嫣然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双喜临门 蒋嫣然闭目假寐,神色没有变化。

“我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上京城南的山下,整装待发。你猜猜贺明治在干什么?”

蒋嫣然慢慢睁开眼睛。

世子此刻,当然是给你挖坑了。

但是他应该也会有别的掩人耳目的方式,不会轻易被燕云缙察觉。

看着她把眼神投向自己,燕云缙更得意了。

“贺明治现在正在操办喜事,明天要迎娶秦妩,也就是你口中的小老虎,这是不是个好消息?”

蒋嫣然面上没显露出什么,心里却想着,这也是情理之中。

原本就计划着婚事,这是世子一直以来的夙愿,并不会因为燕云缙退兵就会取消;而且现在他有了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迷惑燕云缙,让他以为城中在办喜事,才能放肆地跳入陷阱。

但是其实,所有的这些,不管是为了地虎军,还是现在为了对抗大蒙,都不过是世子要阿妩提前嫁给她的理由。

他如果不想,是不屑于利用婚事的。

说到底,他只是迫切地想定下贺阿妩的关系。

虽然心中很明白,但是蒋嫣然心情依然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燕云缙对于她心中所想一无所知,继续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发现刀架在脖子上,你说是不是很有趣?”

“痴人说梦。”

“那你就拭目以待。”燕云缙大笑,“到时候,我一定给你记个大功。”

为了美人,他兵临城下又退兵,这段风、流轶事也可以载入史册了;但是最重要的是计中计,借此机会攻下几年以来都没有如愿以偿攻下的天狼军,就此打开他征服中原的新篇章!

上京。

婚事虽然是假的,但是苏清欢操持得十分上心。

虽然知道阿妩已经到了城南准备迎战,明日只是清婉替她,但是这事情也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事事都要讲究。

幸亏世子还没有登基称帝,否则事情更多。

明锦一直在旁边协助她,尽心尽力。

但是她毕竟年纪轻,平时管束明府尚可,操办这么大的事情就有些力不从心,很多事情的处理上没有蒋嫣然的干练果决。

苏清欢倒也不苛求她,以她的年纪,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实属不易。

至少阿妩比她在这方面就差很多。

只是她难免想起一直帮她操持家务,让她能够偷懒的蒋嫣然,总是暗自垂泪。

她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嫣然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不知为何,她又伤心难抑,总觉得有一种好像余生不复再相见的悲伤。

没有道别,没有只言片语,就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让她如何能释然?

她来到自己身边是个意外,但是这么多年,她已经渗入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每每想到往事,苏清欢都觉得心被生生撕裂。

这是她的孩子!为什么非要选择这样一条路!

“夫人,您看看嫁妆吧。”明锦的话打断了苏清欢的思绪。

苏清欢勉强冲她笑笑,站起来道:“好,辛苦你了。”

“锦儿应该做的。”

嫁妆基本都是世子让人送来的,十分齐全,而且样样精致,并非仓皇间就能准备好的。

苏清欢想起阿妩襁褓之中时就收到了将来要送给世子妃的玉如意,几乎肯定这些东西都是世子这么多年慢慢搜集、积攒下来的。

他对阿妩,真的是十分用心。

如果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阴影的婚礼该多好。

她会发自肺腑地高兴,把最不放心的女儿交给了最让他放心的孩子,可以期待他们未来相亲相爱。

但是现在……

苏清欢闭上眼睛,道:“都挺好的,就这样吧。”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战场之事,剩下的都不重要。

是夜,阿妩和小可,带着地虎军两万人马,歼大蒙五万精锐之师——他们提前一日发动进攻,结果几乎被全歼。

秦妩和姚小可之名,从此天下尽知。

这场战斗,从晚上持续到了第二天下午。

阿妩一身血衣回来报喜的时候,迎亲的仪仗刚刚抵达,世子一身红黑喜服,坐在白色的骏马之上,芝兰玉树,含笑看着她。

“哥哥,我做到了。”阿妩抹了一把满脸血污,咧开嘴,露出洁白的虎牙,冲世子展颜一笑。

笑着笑着,泪水就出来了。

小萝卜,你看姐姐是不是很厉害?以少胜多,己方几乎没有人员伤亡,全歼对方……快回来跟我说恭喜,我比你更早成就了盛名。

爹,你很快就会接到捷报了,小老虎很乖,没让您操心,请把小萝卜好好带回来!

世子驱马过来,伸手替阿妩拭泪,眼中骄傲满溢出来:“小老虎,做得很好,哥哥为你骄傲!”

“我进去跟娘报喜!”阿妩道,“剩下的事情,哥哥回去操持吧。”

打扫战场,审问战俘……还有很多事情。

“对了哥哥,”阿妩又道,“我们的将士虽然劳累,但是很快就能恢复元气。明日,最晚后日就发兵追击燕云缙残部,把姐姐救出来好不好?”

世子知道,不管有多么充分的理由,只要他说“不”,阿妩就很难原谅他。

“好。”

阿妩高兴地用力点头:“谢谢哥哥!”

姐姐,你不要着急,你再坚持几天,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把你从那禽兽手中救回来!

“我进去找娘……”

“等等——”世子拉住阿妩的袖子,指了指身后庞大正式的仪仗,宠溺地笑道,“小老虎先进去沐浴,换上嫁衣,哥哥等你。”

阿妩震惊地看着他,喃喃地道:“哥哥,仗打完了,我们赢了啊!”

迷惑敌人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敌人全完蛋了,还要成亲?

刚才她说得不清楚吗?

哥哥这是高兴傻了,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也是,经此一役,大蒙应该很快就滚回老家了,这是关键性的转折性的巨大胜利,她如果不是牵挂家人,现在也能高兴地发疯。

所以,哥哥迟钝下,也能理解吧。

正想着,就听世子道:“我知道。可是小老虎是不是忘了,今天还是我们成亲的好日子?双喜临门,实乃天意。”

阿妩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拒绝 哥哥竟然是真想和她成亲的……

这其实也是正常吧。

哥哥对她的情意,她心知肚明,只是……

“不,哥哥。”阿妩很是坚决地摇头拒绝,看着世子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地冷下去,她的心很疼,但是却艰难地道,“哥哥,现在不行。”

“我知道了。”世子垂下眼眸,神情中有些自嘲,“是我痴心妄想了。”

“不是。”阿妩快要哭出来了,但是并没有改变主意,“哥哥,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别逼我好不好?”

“我知道嫁人是我提出来的,可是那时候不是燕云缙没来,咱们想整合军队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人只能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从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到一个着急会落泪的小女孩,阿妩用了极其短暂的转换时间。

众人心中纷纷想,世子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大姑娘这般神情。

一时之间,什么猜测都有。

“小老虎,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世子看着她的眼睛道。

他什么事情都可以稳如泰山,唯有在感情上,放纵自己这一次。

他等了太久太久,实在想确认她对自己的心思。

“我不知道。”阿妩诚实地道,“哥哥,我也很想给你答案。可是小萝卜失踪,生死未卜;姐姐因为上京一城的安危牺牲自己,水深火热,我若是还有心思想这些……哥哥,你还喜欢那样的我吗?”

蒋嫣然为了所有人牺牲,她明明能去救她,却忙着自己的婚事,而没有更早地把她从泥淖中拉出来,以后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她?

世子忽然笑了,伸手擦擦她的脸:“小老虎说得对,是哥哥痴了。”

他只想着自己等了许多年,为今天的婚事做了许多准备——包括让她立功立威,让贺长楷“生病”……只希望自己今天能够假戏真做,水到渠成,却忘了他的小老虎何等重情重义。

他觉得成亲是确定名分,阿妩却是十分认真地对待。

所以她的反对,不是因他,而只是时机不对。

阿妩看着奢华的排场和满眼受伤的世子,心中难受,咬着嘴唇道:“哥哥,咱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甚至她心软地觉得,喜欢怎么样?不喜欢又怎么样?

她根本不明白爱情又怎么样?

和哥哥过一辈子,哥哥还会委屈她吗?

但是真的,不是现在。

“好。”世子看着她,“咱们先进去见娘,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婚事取消!”

说完,他回头下令:“今日大捷,大蒙惨败,宜将剩勇追穷寇!婚事暂缓,日后天下太平再议!”

她注定是他的皇后,日后要以更加煊赫的排场来赢取她。

说完,世子不理身后的种种声音,下马牵着阿妩的手大步往里走去。

苏清欢见阿妩平安归来,听她讲述顺利的经历,不由松了口气。

“娘,您不知道多简单!”阿妩手舞足蹈,“咱们的人就守在下面,砍萝卜白菜一样,下来一个剁一个!他们分成十几个地方落下,咱们就一百来号人守着……砍几十个人,刀刃都卷了,换一拨士兵继续来。”

明明那么血腥的场景,她说起来却混不在意,兴高采烈。

果然是天生的女将军。

阿妩说完后继续道:“这次咱们没有损失,大蒙的精锐却损失大半。我觉得要快,消息可能还没送回去,咱们要打燕云缙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不可能没传回去。”苏清欢道,“你刚才不是说,到最后他们察觉到不对,跑了一些人吗?”

“那倒也是。但是知道了也无所谓,”阿妩道,“反正他真的是没有多少兵力。”

“天狼军十万,地虎军两万,”苏清欢冷静地道,“燕云缙的兵力加上那些朝廷的人,数量不下于我们,所以不能莽撞。”

就算是自己这方战斗力更强,也不可能倾巢而出,留下一座空城去攻打燕云缙。

万一对方还有后招呢?

万一称帝的田青听到消息打回来了呢?

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每一步都要谨小慎微。

越着急的时候越不能乱,否则只能坏事。

要救蒋嫣然,还是要用巧劲,至少要讲究战术战略,直愣愣地去攻打,不是最好的方法。

阿妩是因为刚刚取得的胜利而兴奋过头,同时也是太担心蒋嫣然,失去了理智。

这么浅显的道理,世子肯定也懂,但是他聪明地不提,苏清欢很清楚。

阿妩也不是胡搅蛮缠的性格,虽然刚开始有些急,但是定下心神来,也知道苏清欢说得有道理,咬着唇瓣皱眉思索。

这时,世子才开口道:“小老虎,你陪着娘,让我去。”

“你不能去。”苏清欢摇头,“你手下那么多大将谋士,只要定下方向,不必非要你亲自去。”

世子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容许他这么任性。

他要坐镇上京,统筹全局,不能因为个人感情而妄动。

“锦奴,”苏清欢看着他,“别说是嫣然,就算是阿妩被掳走,你都不能轻举妄动。你现在肩负的,是整个中原!”

字字铿锵,态度强硬。

年少时或许以为爱情是这世上至高无上的存在,一切都要为了爱情让路。

现在却明白,责任是沉甸甸的,天下是沉甸甸的。

此身既然已许国,便绝不能再后退。

令苏清欢欣慰的是,她二三十岁才能够通透的道理,阿妩现在就很明白。

“哥哥,娘说得对!”阿妩道,“我去!我带人去救姐姐。”

什么策略,想想再动,但是她一定要去,哥哥一定不能去。

两日之后,大蒙营帐。

蒋嫣然捧着奶茶小口啜着,凝神思考,算计着日子,这几天也应该有结果了。

大蒙大败之后,以燕云缙的性格,未必就会夹着尾巴逃跑。

很可能,他还要做最后的挣扎。

是的,最后的挣扎。

因为失去了精锐力量,他基本等于被宣告出局,世子的胜利,已经拉开了序幕。

他这种人,临死也要拉垫背的。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演戏 但是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还有一种很让人悲观的可能,就是大蒙这些年,在国内还培养了后起之秀,养了其他的精锐力量。

因为当初燕云缙带着十万铁骑南下,这五六年间,没有补充过兵力。

五六年的时间,应该足够大蒙一批男儿长大。

所以……所以她不能死,也不能走。

她要盯死燕云缙,直到世子打入京城,稳稳地坐稳皇位。

可是夫人和阿妩,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自己的,要想办法,杜绝她们救自己的念头……

蒋嫣然正心思百转间,燕云缙猛地掀开营帐厚厚的帘子进来。

他带进来一身寒气,可是面色更阴冷。

蒋嫣然放下杯子,抬头看着他,面色平静而无辜。

她知道,他这是刚听到了兵败的消息,受了极大的打击。

这种打击,甚至可能让他丧失理智。

所以现在,蒋嫣然不想激怒他。

在失去理智的时候,燕云缙可能对她做出任何事情,包括他曾经威胁她的那些。

燕云缙抓着蒋嫣然的衣领,粗暴地把她拽起来,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她怒吼:“阴谋,这是你们的阴谋对不对!”

“你在发什么疯?”蒋嫣然道,“想要怎么折磨我尽管来,不必弄这些我听不懂的哑谜。我是你砧板上的肉,我知道,不会跟你要被折磨的理由。”

看她的模样,应该真的是不知道?

否则以她的毒舌,怎么不趁机嘲讽攻击自己?

燕云缙现在也没有心情去想她的心理活动,咬牙切齿地道:“我告诉你一个让你高兴的好消息。我的五万精锐,悉数被杀!”

蒋嫣然的眼睛猛然睁大,惊讶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

“悉数被杀?大将军回来了?”

她果然是不知情的。

燕云缙把她摔到地上,咬牙道:“是正好进入了他们的包围!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把我剥光了去羞辱他们?”

蒋嫣然长出一口气,淡淡道:“这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吗?”

早就该知道她是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燕云缙眯起眼睛,恶狠狠地道:“等我一败涂地的时候,一定不会放过你。但是现在,你还得好好伺候我。五万精兵……罢了!”

大错已经铸成,现在懊恼悔恨已经于事无补。

这么精巧的计划竟然被人洞穿,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燕云缙第一反应是蒋嫣然往外送消息,可是这么多天,她从来没有出过营帐,也没跟除了他以外的人说过话。

虽然她说话气人,但是一副“我认命,你奈我何”的样子,并没有鬼鬼祟祟的样子。

难道是他身边出了细作?

想到这里,燕云缙决定试探一下蒋嫣然。

“当初兵临城下,贺明治毫不犹豫地就把你送出来,丝毫没有顾忌到苏清欢和秦妩与你的感情,可见他真是害怕的!”

燕云缙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蒋嫣然。

“否则,他可以直接迎战。可是后来他又洞悉了我的部署,可见是我身边有细作……”

“不一定是细作。”蒋嫣然立刻道。

她何等聪慧,立刻明白过来他的试探之意,当机立断决定要把他带到沟里。

他说是细作,她偏偏说不是;那在燕云缙心里,就是坐实了确实有细作。

据她所知,世子虽然在这里安插有细作,但是等级并不高,不是能够直接接触到燕云缙的人。

所以这次,她就是要误导他,让他以为身边之人有细作,最好来一场大清洗,人心惶惶才好。

燕云缙果然上当,看着她道:“不是细作,如何知道我的周密部署?这件事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

蒋嫣然做出苦思冥想的模样,咬咬唇瓣:“你五万精锐,怎么会雁过无痕?”

“那是骑兵,昼伏夜出,马蹄上裹着棉布,不生火不扰民,分开行动,不会被人察觉。”

“那也许是你撤退的时候露馅了呢?或者被人发现你中间其实是空的。”

“不可能发现。”

“没有什么不可能。”蒋嫣然转移他注意力,“你知道千里眼吗?站在山上,寻常人虽然能看得远,但是看不清细节;所以你利用了这点。但是如果有千里眼,就能纤毫毕现地看清。”

“如果真是这样,一开始为什么没有发现?”

“你以为千里眼人人手里都有?那是鬼手张之作,只有阿妩手中有一个而已。”

她撒了谎,那是苏清欢无聊时候做出来的,后来被世子当成宝贝要去。

所以在最开始,世子就已经怀疑燕云缙做的手脚了。

“你不用狡辩和解释,”燕云缙道,“这军中,一定有细作。”

蒋嫣然闭上嘴。

这次燕云缙没有跟她再多说,转身出去,大概是去部署下一步了。

蒋嫣然松了口气,陷入沉思。

总算是暂时糊弄过去,但是怎么传信给阿妩,能够最简单有效地说服她们不再为自己担心,这是一个需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阿妩也正在跟世子讨论如何营救蒋嫣然。

打仗是一定要打的,关键是策略。

“据我所知,”世子道,“蒋姑娘自从进了大蒙军营中,再也没有消息。”

阿妩瞪大眼睛:“那就是说,姐姐现在暂时还很好?”

如果燕云缙用什么卑鄙恶毒的手段对付她,应该不会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世子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燕云缙贴身侍卫那里,我没有人;但是没有消息,就应该不算最坏的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阿妩道,“哥哥,是不是应该声东击西,把他的主力引开,然后我去救姐姐?”

世子摇头,“这个主意有待商榷。”

其实他内心有种猜测,燕云缙是把蒋嫣然禁锢在自己营帐中,怎么对待,略一想就能明白。

其实这已经算蒋嫣然陷入敌手能够有的最好待遇。

大蒙人对女子根本不当成人看,蒋嫣然定然也是费劲心力周旋,才能够勉强维持现状。

可是这些话不能对阿妩说,虽然可能,她也心知肚明。

但是说出来,怕是心里就更沉重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用生命传递消息 燕云缙受了极大的挫败,焦头烂额,但是他也不是莽撞之人,痛定思痛,觉得自己的想法恐怕已经世子察觉。

虽然心里不甘,想要拼尽权力和世子殊死一搏,但是再一想,并没有到鱼死网破的时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的撤退只是为了更好的保全实力,大蒙境内现在还有十万精兵,从前他为了谨慎考虑,没有把他们调出来。

现在他应该审慎考虑,是不是应该增援自己,或者说,先退回去,让中原自己先乱着。

中原皇帝毫无疑问不想退位,那他一定拼命对抗世子。

虽说他手下的这些将士,燕云缙看不上,可是人多啊,能拖着世子啊!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再来捡好处,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只是这几年,他已经深入中原腹地,现在要退回去……也是一种放弃,这真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

罢了,不想了,眼下先退。

他倒是没觉得世子能立刻为了蒋嫣然而攻打自己,但是世子想痛打落水狗倒有可能。

所以眼下,还是得跑。

燕云缙下令拔营,加快速度撤退。

蒋嫣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从容镇定,燕云缙已经放弃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情绪的想法。

这个女人,根本就是铁石心肠,面冷心更冷。

可是没想到,在撤退的过程中,蒋嫣然给他出了大大的幺蛾子。=

那是为了确保安全撤退,选择了一条荒原之路,在其中跋涉了两日,所有人都困倦不堪时,终于抵达了一处湖边。

不管官阶高低,几乎所有将士都往湖边涌去。

这时候也没人会责备他们,毕竟跋涉那么久,每个人都十分饥、渴困乏,取水补给休息,都是正常。

蒋嫣然跟燕云缙提要求,要下车走走,去湖边透透气,顺便洗洗手。

燕云缙虽然心烦意乱,但是想到她在车上颠簸了这几日,从来没有抱怨,便勉强答应了,让侍卫看着她。

湖面早已结冰,众人在湖边凿开了一溜儿的冰洞,都围着冰洞取水。

蒋嫣然小心翼翼地走到湖边,可能因为不舍得狐裘拖地,把厚厚的狐裘脱下来抱着,然后蹲下身子用双手掬水。

燕云缙一直在不远处打量着她的动作,忽然大声命令道:“把蒋嫣然给我带回来……”

“扑通——”

蒋嫣然纵身一跃,跳入了冰洞中。

跟着她的侍卫慌了——她要是出事,自己也是活不成的,偏偏他不会游泳,还不敢跳下去,急得团团转,大声喊人。

燕云缙已经赶过来,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水。

众人惊呼,有人跳下去帮忙,有人匆匆忙忙找绳子绑住石块往水下放……

蒋嫣然被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随军的所有大夫被叫去燕云缙的营帐。

“皇上,烧得太厉害,臣等无能为力。”

燕云缙杀了两个随军大夫,然后才被身边的谋士、将领劝阻,守在蒋嫣然床边,几乎寸步不离。

三天了,已经三天了……

燕云缙深深懊悔为什么要答应她。

这个女人说话做事从来都别有目的,平时像只慵懒的猫,最喜欢窝在被窝中,怎么会忽然冒着严寒去接触冷水?她平时洗漱,水稍微凉点都直皱眉头。

可是燕云缙不明白,他那般折辱她的时候,她都没有想死;最近自己因为挫败而心情不好,极少动她,她为什么反而想不开了?

这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蒋嫣然烧得绯红的脸和紧闭的眼睛,燕云缙咬牙道:“蒋嫣然,你给我醒醒,你给我醒醒!”

回答他的,只有静谧。

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在目睹了这件事情的士兵心里,蒋嫣然的自杀,除了因为燕云缙虐待,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了。

军医都死了两个,可见这个中原女子真是凶多吉少了。

可是又过了一天,蒋嫣然神奇地退烧了。

虽然人很虚弱,但是眼睛睁开了,又有了往日的神采。

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你想死就死彻底!现在死不了,等你好了之后,我让你生不如死!”

蒋嫣然漠然以对。

燕云缙抓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道:“说话!为什么要死!”

“因为不想活了。”蒋嫣然沙哑着声音道。

“我最近根本没碰你!你不要说,因为我不碰你,你就不想活了。”

蒋嫣然嗤笑,“你算什么东西!”

燕云缙真想一巴掌抽到她脸上,然而看着她比巴掌还小的脸,到底忍住了。

好容易把人救回来,不能一巴掌拍死了。

“说,到底为什么!”

蒋嫣然淡淡道:“因为你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给我说清楚!”燕云缙磨着后槽牙道。

“你兵临城下的时候,就算你侮辱我也不敢死,害怕你因为我的死迁怒而攻打上京;可是现在,你如丧家之犬,仓皇而逃,中原占据了主动权,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想想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活着也是耻辱。”

“你不是不在乎吗?”

“在乎。不过在上京安危面前便不在乎了。现在上京危机解除,再想想就恶心地受不了。”

“你——”燕云缙气得快要忍不住,咬牙道,“你想死,我偏偏不允许!”

他不知道让人从哪里找来两个粗壮的仆妇,只要他不在的时候,两人不错眼的盯着蒋嫣然。

蒋嫣然面上不着痕迹,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般,燕云缙应该不会怀疑自己提前便知道了他的计划,会继续疑心身边出了细作;她求死之事现在应该已经传遍了全军,夫人很快也会得到这个消息。

她会游泳,所以那日只是染了风寒,为了造出濒死的假象,她也费劲了心机。

别人或许不懂她的用意,夫人和世子,总会明白的。

“小老虎,你冷静些。”苏清欢对着处于暴怒中的阿妩道,“你姐姐投湖,不是真的为了求死。她要求死,有太多种办法。”

红叶说过,蒋嫣然身上戴着的所有配饰,甚至很难想到的地方,几乎都藏了药。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章 决绝 阿妩刚刚听说姐姐被逼跳湖,生死未卜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发凉,浑身血液都涌到头顶,“嗡的”一声炸了。

她提着刀就要出去,被苏清欢拉住劝说。

世子站在一旁,神色冷凝。

“不是为了求死是为什么?”阿妩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娘对姐姐感情亦深厚,所以她不会置姐姐的安危于不顾。

“她想告诉我们,”苏清欢眼中含泪,“她还活着。燕云缙救她,说明她没有生命危险。她还想留下,不想让我们去救她。”

她带大的孩子,熟悉她的秉性。

蒋嫣然太要强太冷静,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自己。

她水性好,苏清欢很清楚,因为当初是她坚持让阿妩和蒋嫣然都去学游泳的。

阿妩想了想后摇头道:“娘您说姐姐不想让我们去救她,这个我不同意。如果姐姐是想要逃跑呢?如果是要我们知道她还活着,向我们求救呢?”

不想死,她想活着,她们却无动于衷的话,姐姐心里该有多绝望。

“如果她想求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一定会大声疾呼,因为她知道军中有我们的人。”

而且蒋嫣然的性格,宁折不弯,对于选定的路,九死不悔。

她既然选择以身伺敌,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甚至于,她根本没有想过回头。

她走得那般决绝,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苏清欢至今都自欺欺人地不敢细想。

可是她那么了解她的孩子……

阿妩见苏清欢哽咽,眼中亦含泪,几乎要把嘴唇咬破。

她扭头看向世子,似乎为了寻求更多的肯定。

“小老虎,”世子走上前来轻轻抚慰着她的后背,“娘说得对。”

有些话,苏清欢可以说,他不能。

蒋嫣然为他做到这份上,世子不可能不感动;但是他的心已经许给阿妩,也仅仅只能止步于感动和感激。

他实际上最为为难,对这件事情上心则容易被人误解对蒋嫣然有情;疏离则容易被人觉得无情无义。

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选择沉默。

阿妩喃喃得道:“让我再想想吧。”

苏清欢还想说什么,被世子用眼神制止。

世子道:“小老虎,要是实在难受,去蒋姑娘住处走走吧。”

他看得出来,阿妩几乎已经控制不住情绪,又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害怕引得苏清欢也难过,所以才这般说。

阿妩点头,向苏清欢行礼后快步跑出去。

“娘,”世子这才道,“红叶陪伴蒋姑娘多年,小老虎去跟她说说,听她开解,心里能好受些。”

“锦奴,”苏清欢长出一口气,“将来嫣然回来,让她长长久久陪着我吧。不管她做什么事情,记得她今日的功劳。”

她几乎已经可以悲观地预见到,蒋嫣然未来的结局很难好。

西施最后沉水而亡,又有谁悲悯她曾放弃无忧无虑的生活,远离家国数十载的悲伤?

那些男人只会说,她是不祥之人。

荣耀都是他们的,苦难都是女人的。

日后蒋嫣然就算回来,未必不会被人诟病和燕云缙的这段过往。

若能得到世子的亲口承诺,她总算还能自我安慰一些。

“是。”世子郑重答应。

阿妩走到蒋嫣然的院子时,红叶正在晾晒被褥,见了她有些怔住,随后才敛衽行礼:“大姑娘——”

“红叶姐姐,”阿妩拉着她的手到廊下的栏杆上坐下,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你说,我娘说的是真的吗?”

红叶泪流满面:“大姑娘,奴婢也听说这件事情了。”

苏清欢说的,也正是她所想的。

可是她的傻姑娘,那水多凉啊!

得到她的肯定说法,阿妩心里好受了许多,但又实在不放心,追问道:“红叶姐姐,你说姐姐真的不是求救吗?她肯定过得不好,燕云缙那么坏!”

红叶泪流得更急,抽泣着道:“姑娘过得肯定不好是真的,但是她没想求救也是真的。”

说着,她站起身来在阿妩身前跪下。

阿妩忙伸手拉她,道:“红叶姐姐,你有事直说,姐姐不在,我会帮她照顾你的。”

“大姑娘,”红叶哽咽,“奴婢有罪。”

“快起来,起来说。”阿妩力气大,到底把她拖起来,重新按在身边坐下,把帕子递给她。

红叶看到帕子上蒋嫣然绣的兰花,泪水止不住地流。

“姑娘要走之前跟我说了,我却谁都没告诉。”红叶至今想起这件事情也耿耿于怀,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求她带我走,她说谁也不能带,因为不想有任何软肋。”

“姑娘说,她此去除非死,一定要看着大蒙彻底退出中原才会罢休。”

“姑娘还说,如果将来大姑娘耿耿于怀,就告诉您,您就当她,当她死了。”

阿妩这才知道,姐姐不是没留话,而是留了这么决绝的话。

她大哭一场,哭得眼睛都肿了。

红叶知道她从小就是爱哭爱笑的性格,哭出来反而是好事,便也不劝她,在一旁默默地垂泪。

世子站在照壁后,听着阿妩的痛哭声,万般滋味在心头。

“大姑娘,哭也哭过,以后就不要惦记着姑娘了。”红叶道,“您过得好,姑娘才能放心。”

其实姑娘离开前夜,连夜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天亮的时候又剪掉烧了,最后竟是什么都没留。

红叶想,那大概就是要给大姑娘的。

阿妩抽噎着道:“我知道,我不会让姐姐白白受苦的。总有一天,我要把她救回来。”

只是她不能莽撞,把自己搭进去,姐姐该多难过。

“您能记得姑娘吃的苦,奴婢替姑娘谢谢您。”红叶哭着行礼。

她也替蒋嫣然委屈,付出了这么多,到底为了谁?

大姑娘千好万好,她要嫁的,是姑娘想了那么多年的良人啊!

姑娘自己不吃醋,红叶有时候都替她吃醋难受。

“红叶姐姐,你跟着我吧。”阿妩道。

姐姐身边就这么一个贴心的丫鬟,她得善待于她。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退亲 红叶拒绝,失神地看着刚刚晾晒的被褥道:“多谢大姑娘,奴婢不能跟您去。奴婢想跟您求个恩典,就让奴婢留在上京,守着姑娘用过的东西,等她回来。”

“好。”阿妩一口答应,“红叶姐姐,我也不走了。”

不破楼兰终不回,对她而言,不逐大蒙不回头。

一年也好,三年五年也罢,一定要把燕云缙赶出中原,把姐姐救回来。

世子身子一震,没想到他这些日子一直苦苦凝思该如何留下她,此刻就这样解决了。

“姐姐要坚持住,我也要按捺住。”阿妩咬牙,目光中露出坚毅之色。

来日方长,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大公子怎么办?”红叶脸上流露出担忧。

阿妩听她提起生死未卜的弟弟,心里难过,但是狠狠心道:“我爹已经带着那么多人去找,我娘也很快会回去。我能做的,并不多。”

姐姐弟弟对她来说都很重要,至少姐姐这里,她是可以帮上忙的。

世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清欢确实在准备回去,她和阿妩恰好相反,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回到熟悉的边城,帮忙发动城中百姓找人应该还可以。

这么久小萝卜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她内心焦灼,实在呆不住了。

阿妩跟她说自己不打算回去,苏清欢没有犹豫就同意了,嘱咐她道:“听哥哥的话,不能冲动。不要和小可吵架,凡事多商量……”

阿妩一一应下。

苦难让人成长,现在的小老虎,考虑事情已经周全了很多。

“娘,我不能陪您回去,但是也不放心您自己回去。姨母说让刘仪去边城,现在不知道是否同意……”

之前苏小草是担心贺长楷会害他们家,所以想让刘仪跟着苏清欢走。

当然,可能也存着让苏清欢给她找个更好人家的希望。

现在就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

阿妩是希望刘仪能陪着母亲北上的,她性格跳脱欢乐,能逗得母亲开怀。

“你不用担心我。”苏清欢道,“有那么多人护送我。再说我跟着你爹,什么事情没经历过?你弟弟也没说一定有事,说不定只是陷在哪里,暂时出不来而已。”

人生的奇妙际遇那么多,她赶上了穿越,她的孩子也一定会受到上天的格外恩宠的。

刘仪那边,其实她不是很想带她走。

因为她是做娘的,知道孩子都是母亲的心头肉。

苏清欢不赞成远嫁,尤其是没有相恋之人的情况下。

还有一层原因,她在蒋嫣然身上投入了太多。现在蒋嫣然不在身边,这份感情也不想转移到别人身上。

不仅仅是爱情排外,亲情有时候也不想被弥补,否则总觉得是对自己孩子的背叛。

这大概就是现代有些人不想要二胎的那种心态吧。

“您还是问问姨母。”阿妩道,“当初是您答应的,现在贸然反悔,怕是姨母多心。”

苏清欢欣慰地点点头:“好,小老虎考虑事情周全了许多。”

阿妩低头沉默。

从前的放纵任性,因为事事有姐姐在周全;现在没有了,她要站在母亲面前,替她遮挡风雨;她要扛起长刀,用本事把姐姐救回来。

苏小草还是坚持让刘仪跟着苏清欢回去。

“花儿,虽然托你的福,这些年家里日子过得很好。但是姐知道,不管是眼界还是见识,姐都远不如你。”

“让你给刘仪找婆家是玩笑话,有合适的就试试,不合适的也不强求。”

“我就是想,在她嫁人之前,还能出去见见市面。”

可怜天下父母心。苏清欢没想到,苏小草还能有这样的见识,便答应下来。

阿妩也终于放下心来,拉着刘仪出去说话。

明锦进来的时候看着两人在廊下有说有笑,眼神黯了黯。

跟她们打过招呼,听说苏小草在里面,她出去让人送了果子和点心进来,自己却径直往明唯书房走去。

明唯听清楚了她的诉求,神色十分复杂。

他沉声问:“锦儿,你真的想清楚了?”

明锦跪在地上,垂首道:“锦儿想清楚了,情愿此生不嫁,留在府里陪着爹。”

明唯叹了口气道:“锦儿,再等等吧。我不让你跟着苏夫人去,把你留在身边。等过些时候,秦昭确定出事了之后,我会去找秦放解除婚约的。”

“求爹不要如此。”明锦道,“若是确定秦昭出事我才解除婚约,那背信弃义,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苦笑一声:“虽然现在,其实也是这么回事。”

“如果秦昭没事,你不后悔?”明唯沉声道。

明锦摇摇头:“爹,我今天听说刘仪要跟着夫人回边城……”

“锦儿,你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吗?”明唯皱紧了眉头。

“不是,”明锦几欲泪流,“爹,我会受不了这种疑神疑鬼的日子的。”

她一边不断地告诉自己,刘仪不算什么,既然她已经定亲了,就是大公子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不能抢她的位置。

可是她控制不住,总是忍不住怀疑。

“锦儿,你到底因为你的出身而自卑,是爹的错。”

“爹,您不要这么说。”明锦道,“这是锦儿的命。爹,高攀太难过了,我不想患得患失一辈子。”

明唯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摆手,叹气道:“罢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与苏夫人说的。”

现在跟苏清欢提,其实是在她伤口上撒盐。

但是明锦是他亲生女儿,也不舍得她冒险等一个可能已经不在的人。

苏清欢听明唯说起的时候,怔愣了许久才道:“婚姻乃结两姓之好,总要孩子们都情愿。当初就说过,两个孩子都还小,没有落定这件事情。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明唯歉疚地道:“夫人,实在对不住,是……”

苏清欢挥手制止他:“明大人言重了。明锦是个好孩子,日后一定会有好姻缘,是秦昭没有福气。”

多余的话,她也不想再说。

明唯面色复杂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拒绝原谅 阿妩知道这件事情后十分气愤。

苏清欢淡淡道:“不用生气,这都是缘分。之前知道小萝卜出事,锦儿一直在帮忙。包括你出嫁,都是她在张罗。”

明锦对得起她们,当然,苏清欢也自问没有亏待她。

所以两不相欠,涉及个人选择,无可厚非。

她现在只想小萝卜顺利回来,悔婚什么的,真的不能让她内心起波澜。

这桩婚事,她原本就觉得十分不合适,散了就散了吧。

阿妩冷哼一声:“她觉得小萝卜出事,害怕牵连她就退婚;如果坦荡荡地这么说,我也觉得没什么;可是偏偏要找别人的事情!”

关刘仪什么事!非要说因为刘仪要跟着去,成为压倒她脆弱和自卑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白了,不就是想悔婚吗?

“娘,以后小萝卜回来,就是一辈子不娶亲,也不能再提和明锦的婚事。”阿妩厉声道。

明锦有苦衷,可以理解;那她们家做错了什么,要被悔婚?

而且在这个当口,不是让娘更难过吗?

在阿妩心中,这就是落井下石。

“婚事到此为止。”苏清欢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找你弟弟,没时间计较那么多。小老虎,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是人之常情。虽然明家有些不厚道,但是真的也不是罪大恶极。”

“我没有说他们罪大恶极。”阿妩冷声道,“只是没跟我们家同甘共苦,我就不认是我们秦府的人!”

她眼里揉不得沙子。

明锦柔顺乖巧做了许多事情不假,可是悔婚也是真的。

既然扯平了,以后就不要再谈什么情意了。

“娘,既然和明府不再是亲戚,”阿妩道,“咱们搬到哥哥府里吧。”

苏清欢虽然劝阿妩别生气,但是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虽然即使自己马上要离开,她还是同意搬到世子府。

明锦呆呆地看着她们搬走,心情复杂。

她去找过阿妩,跟她道歉,可是阿妩明确表示以后不要再来往。

阿妩说:“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不要觉得谁是傻子,谁能八面玲珑,什么好处都占着。”

明锦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她的自卑也好,刘仪也好,确实都是理由。

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也很明白,其实就是害怕孤独终老。

这些日子她努力地帮苏清欢,也是想事情走到这一步的时候,能够和平解决。

现在她的目的达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儿也不开心。

她是矛盾的。

她时而告诉自己,有苏清欢这样的婆婆,阿妩这样的小姑子,一辈子也很好;可是有时候又觉得,为了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守一辈子,实在委屈。

前半生过得够苦了,后半辈子,真的要一点儿指望也没有吗?

“我娘不许我恨你,”阿妩冷冷地对她道,“但是我做不到。你悔婚不算什么,可是你发自内心觉得我弟弟回不来,并且用实际行动这样告诉我娘,明锦,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明锦有权利为了自己的幸福选择退婚;她也有权利不原谅她。

过了几天,陆弃传来消息,说旷日持久的搜寻无果,他已经决定放弃。

这是一个将军做出的决定,而不是父亲的决定。

几万人,每天损耗无数,只为了找寻小萝卜。

可是这么久过去了,再不放弃,怕也只是徒劳。

苏清欢理解他的立场,但是却决意要自己回去找。

散尽家财,雇人帮忙,自己找寻……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儿子的。

世子在大蒙边境的细作飞鹰传书,说边境有异动,燕云缙的长子燕川,带着几万骑兵南下。

燕云缙,到底还留了后手。

阿妩听说陆弃放弃,想回去帮忙找小萝卜,又放心不下蒋嫣然,一时间左右为难,内心无比焦灼。

苏清欢让她留下,自己登车启程,由刘仪陪着,被人护送着悄无声息地出发北上。

苏清欢走后,阿妩也没有在世子府里呆着,大部分时候还是和小可一起在地虎军。

陆弃已经接到她的求救信,所以这次神鹰也带来了他的手谕,要地虎军听令,驻扎在上京,由阿妩指挥。

阿妩起初觉得爹应该直接授权哥哥,后来想了想,便接受现状,尽心尽力。

世子有事找她的时候,她才会去府里。

小可现在似乎对她和世子的婚事没那么反感,也不再说世子的坏话。

阿妩逗他:“现在怎么不说哥哥的坏话了?是不是害怕哥哥打你?”

小可瞪她:“我是那种人吗?之前蒋姑娘告诉我,要是反对你婚事会被世子找麻烦,我退缩过吗?”

“那你现在怎么不说了?”阿妩道。

“我是觉得,”小可摸摸下巴,“世子对你实在太好了。”

“我早就跟你说,哥哥对我很好啊!”

“不是。我是说,那次那么大阵仗都在那里,你也赶回来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不成亲世子就当真不成亲了,一点儿也没生气。反正我是做不到的,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才怪。”

阿妩一巴掌拍过去:“看看谁把谁打得满地找牙!”

“我再想想,”小可笑嘻嘻地躲过去,“世子这么多年都自己一个人,也没找别人,就等着你霍霍他,也不容易。”

有些事情,需要用心去看去感受。

世子对阿妩的好,小可觉得自己一个男人都十分感动。

眼睛里的爱,是装不出来的。

阿妩和他笑闹一阵后道:“你看着家,我去找哥哥。”

“记得给我带点好吃的回来。”世子府的点心很好吃,他喜欢。

“等着。”

阿妩到世子府的时候,虎牙说世子出去了,晚点才能回来,世子特意让他在府里等着阿妩。

“不用你陪我,我自己转转就行。”阿妩大大咧咧地道。

在哥哥府里,她没觉得见外。

后院的梅花应该开了,阿妩决定去看看。

可是还没走到梅园,耳朵很尖的她,就听到有人歇斯底里的咒骂。

听到被咒骂的名字,她顿住了脚步,面如冰霜。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小老虎发怒 方昕声音尖利如鬼,歇斯底里地骂道:“贱人!蒋嫣然这个贱人!她原来是大蒙人的细作,难怪见不得我好!”

彩云垂首站在身边,低声婉转地劝道:“姑娘,蒋嫣然用那种激烈的手段强逼您退亲,确实罪大恶极;但是,但是她不是大蒙人的细作吧。”

燕云缙兵临城下为了要蒋嫣然,后者为了全城百姓舍生取义的事情已经传遍了。

彩云虽然记恨她对方昕的粗暴欺负,但是心里也是佩服她的。

毕竟这是为了大义,而且对着残忍冷酷的燕云缙,她选择了向前,足以让所有人敬畏。

彩云自问,如果是自己,即使一死了之,也绝不会送上门去让燕云缙欺负。

所以这时候,她忍不住为蒋嫣然说话。

阿妩并不知道蒋嫣然和方昕的旧怨,听到这里已经是眉头紧皱,强忍着才没上前踢门理论。

这里是园子里荒凉偏僻的一角,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房子,四周有人看守。

方昕竟然被囚禁在这里?

不是说,她主动退亲了吗?

想到方昕刚才话语中透露出来的恶毒,阿妩似乎有些明白过来——是姐姐处理的退亲之事,那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这并不是颠倒是非的借口!

果然,“啪”的一声脆响之后,方昕怒气冲冲地道:“你现在也嫌弃我,向着外人说话了是不是!亏我一直拿你当知心人,事事以你为先。”

“姑娘,我没有……”听着这诛心的话,彩云哽咽着分辩道,“为了您,我便是死了也无怨无悔。可是姑娘,现在咱们在世子府里住着,您的话我听听就算了,别人听去了,恐怕……”

“怕?我怕什么?阖府上下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还怕什么?”方昕癫狂大笑,“悔婚的人不是我,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说错了吗?蒋嫣然欺负我,跟那燕云缙勾搭不清……”

阿妩忍无可忍,踹门而入,神情凛冽宛若修罗,负手看着方昕,一字一顿地道:“你再敢说我姐姐一句试试!”

方昕愣了下,看清是阿妩,脸上顿时变为嘲讽之色:“我当是谁?原来是抢我婚事的秦大姑娘。”

“抢你婚事?”阿妩冷笑,“当初是谁求到我哥哥面前,说你有意中人,要哥哥配合你虚与委蛇?又是谁用自己和所爱之人的性命起誓,绝不觊觎哥哥?”

她承认,方昕被灭门,确实因为世子的原因;她很惨,但是阿妩自认为自己不欠她,听到她对蒋嫣然那些诋毁,也不会惯着她。

“不管秦大姑娘如何颠倒是非黑白,都改变不了你横刀夺爱的事实。蒋嫣然是将军府的一条狗,没有你的授意……”

“啪——”阿妩一巴掌把她扇倒在地,又狠狠补了一脚,面色严肃地警告道,“就事论事,你怎么说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再嘴巴里不干不净地带我姐姐,别怪我不客气?”

彩云忙去扶方昕,却被她甩开,只能不住地给阿妩磕头:“大姑娘,我家姑娘因为遭遇家中巨变,精神恍惚,得罪您之处,奴婢替她给您磕头。求您高抬贵手,不要跟她计较……”

“不准求他!”方昕坐在地上,满眼仇恨地看向阿妩,“她们坏事做尽,早晚会有报应。我等着看,等着看秦大姑娘和蒋嫣然的下场!”

“那你就等着吧。”阿妩冷声道,“希望你有生之年,能够迈出这道门。”

如果方昕自己去为家里复仇,用多么激烈的手段,阿妩可能都能理解她;但是现在她只会在这里咒骂无辜之人,颠倒是非,诋毁姐姐,阿妩对她,一点儿怜悯都没有了。

方昕忽然像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一般:“放我走,放我走!我已经和世子府没有任何关系了,凭什么留我在这里?”

“凭什么留你?”阿妩冷笑,“你以为你出了世子府会过得更好?哥哥留下你,是可怜你孤苦无依……”

“猫哭耗子假慈悲。他若真是怜惜我,为什么不为我家人报仇?”方昕道。

“你的仇人是不是大蒙?哥哥是不是一直在对抗大蒙?”阿妩居高临下,用同情嗤笑的目光看着她道,“你若是还不满意,凭着自己的本事去报仇,没有人拦着你。”

姐姐已经被燕云缙掳走,现在所有人都在感念她的自我牺牲,很多将士也开始反思起,让一个女人去顶罪,他们情何以堪的事情。

所以眼下,根本不怕方昕出去败坏姐姐的名声。

没有人会听她的一面之词。

说姐姐和燕云缙有感情,那会遭到所有人的打击。

如果方昕真的那么蠢,那就是自取灭亡了。

“哥哥留你在府里,已经仁至义尽。你若是不领情,那尽管走。你觉得谁亏待了你,尽管报复;你觉得受了委屈,那尽管找人诉冤……别怪我没提醒你,出了这道门,你的生死都没人管!”

“你还没嫁进世子府,以为就能做主吗?”方昕满眼嘲讽地看着她。

“她当然能!”世子如碎冰般的声音从阿妩背后响起。

阿妩回头:“哥哥——”

世子上前,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替她披上,道:“怎么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

方昕看着他眼中自己从未见过的柔情,冷笑道:“原来世子为了兵权,也可以委曲求全至此。”

世子眼神都懒得给她一个,握着阿妩的手道:“何必为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我就是气不过她污蔑姐姐。”阿妩闷声道。

她又看着方昕:“冤有头债有主,要让你退亲嫁进世子府的人是我,与姐姐无关;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只管冲我来,我随时恭候!”

“哥哥,让她走吧,我不想再见到她。”

方昕在彩云的搀扶下站起身来,一边笑一边道:“好好好,我走。我不仅死不了,还要好好活着,看你们这对狗男女,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锋芒渐露 “我什么下场不劳你费心。”阿妩冷冷地道,“但是方昕你记着,你现在有恃无恐,如此说话,不过是踩在你家人的尸体之上,消耗着我对他们去世而给你的些许同情。”

“你已经惹了我,下次再敢让我听到你对姐姐大放厥词,我决不饶你!”

说着,她袖中飞刀出手,贴着方昕的头发飞过去,重重地插入到木柱之中。

方昕头发散落,眼睛发红,宛若厉鬼:“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彩云要劝她,她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彩云咬着嘴唇,看看世子又看看阿妩,追了出去。

世子过来拍拍阿妩的肩膀:“既然知道自己是对的,何必生气?生气不过亲者痛,仇者快。”

他原本以为阿妩知道退亲的事情会内疚自责,会觉得难受;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阿妩对他定亲的前因后果都知道,难得看得开,没有把不属于她的罪过强背到她自己身上。

如果老天爷就认为这是出尔反尔,那所有的罪孽,都由他自己来承担吧。

“我知道,我只是想起了姐姐。”阿妩深吸一口气,眼中含泪。

世子以为她要哭了的时候,她却生生逼退泪意,露出满面的决绝:“哥哥,我今天来找你,是告诉你西夏之事已经结束。”

多说无益,伤心也好,思念也罢,说多了都只是软弱。

能救姐姐的,唯有行动!

“我也收到了表舅的信。”世子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方昕走便走了,之前他其实想找个别庄把她挪出去的,但是事情忙,没把她放到心上,所以一直拖延至今,背阿妩撞破。

这样也好。

就像阿妩说的,他对她的忍耐,也是因为对于方府上下惨死之人的愧疚,而不是对她。

方昕如果一直把仇恨加诸到真正的凶手身上,那他绝对会帮她,会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不为任何人欺侮。

但是她自己想偏了,走歪了,把炮火对向自己人,得了失心疯一般,他就容不下她了。

阿妩道:“西夏的事情其实没有耗费多少兵力,现在我爹下令地虎军的将士休整,应该是等着援助咱们。”

她想说小萝卜,然而还是把这话压到了心底。

如今她已经长大,明白改变不了的事实,多说也无益。

爹已经从大局出发,做出了停止搜寻的决定。

作为姐姐,阿妩心痛难挡;但是作为一名军人,她理解并且支持父亲的决定。

就像她想救姐姐的心情刻不容缓,却只能从长计议。

除了祈求奇迹,除了希望爹娘赶紧用自己的力量找到他,别无他法。

现在伤痛都是奢侈的,尽快结束战争才是最重要的。

毕竟家与天下相比,后者更重要。

娘常说,别人的痛也是痛;战火连天,颠沛流离,因此家破人亡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只有止战才能杜绝更多的悲剧。

道理那般明晃晃地摆着,哭诉悲伤于事无补,阿妩强压住心中的情绪,每次见到世子的时候都努力只谈正事。

只是身体是诚实的,世子看着她嘴角的燎泡,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也许这就是成长的伤痛。

“嗯。”世子道,“娘很快也会赶回去,就能带人继续找寻小萝卜了。”

阿妩喃喃地道:“也许现在他正在一个世外桃源做客,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天天操持军务那么累,得到一个休息的时间,估计乐不思蜀了。”

世子没有作声。

阿妩很快调整情绪,道:“哥哥,燕川带兵南下,我和小可商量,派人半路截杀他们一波,你觉得如何?”

“我也想过,”世子道,“但是现在城中兵力不足,对方五六万之众,我们派多少人合适?派兵之后,田青攻打上京,而燕云缙也趁火打劫的话,腹背受敌,怕是招架不了。”

阿妩点点头:“我也想到这个问题。所以和小可商量的是,抽调两千人,看看能不能突袭,速战速决,占点便宜就跑。”

世子笑笑:“主意是不错,但是燕云缙现在盯咱们也很紧,万一发现,这两千人就有去无回。而且半路截杀,去到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我们未必有优势。两千对五六万,人数之差太悬殊了。”

“嗯,这就是我不成熟的一个想法。哥哥说得也有道理,”虽然被拒绝,阿妩却仍然思索着可能性,“要不这样,我写信给爹,看爹能不能抽调兵力去拦截?”

“好。”世子虽然觉得陆弃不会答应,还是含笑点头。“肚子饿不饿?哥哥带你去用些东西。”

“饿了。”阿妩道,“想吃糟鹅掌,醉蟹,还有粉蒸肉。”

“都有。”世子含笑道,牵着她一起往自己的书房而去。

后院乌烟瘴气,他不愿意阿妩留下。

今日方昕的事情倒提醒了他,贺长楷被他推下去,那些用来做面子的女人,也该处置了。

唯一棘手的是夜音和她生的小鱼儿,要想个妥善的办法处置。

阿妩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道:“哥哥,田青的事情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世子给她夹了夹肉的手顿了顿:“还没有。小老虎有什么主意?”

“哥哥,都是天狼军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怎么能自相残杀呢?”

阿妩将心比心,如果地虎军这样被割裂,让那些兄弟兵戎相见,她也会十分痛心的。

“话虽如此,但是眼下,自相残杀好像不可避免。”世子淡淡道。

“我觉得或许没有那么悲观。”阿妩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十万大军跟随田青撤退,家眷有许多都留在了上京城内。其实我觉得,他们并非反叛,只是服从上级的命令而已,甚至他们离开的时候,都不知道所为何事。”

可是等到知晓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走上了谋逆的不归路。

“所以呢?”世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阿妩。

“所以应该以怀柔之术相对。”阿妩道。

“如何怀柔?”世子心中十分惊喜。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计谋 他对阿妩的期待,没有包括她给与自己事业上的帮忙。

但是她还是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他也愿意,给她无限的空间。只要她愿意,他就愿意。

世子也不想对田青用兵,最近一直在思考对策。

但是他想的都是从上到下入手,即从田青那里找切入点,却没有像阿妩这样直接考虑到底层士兵。

“哥哥,我觉得咱们要想办法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回头,就可以既往不咎。”阿妩沉声道,“这是第一步。”

世子点头:“第二步呢?”

“单纯知道是没用的,”阿妩继续冷静地分析,“没有领头羊,没有契机,人会安于现状,不会迈出这一步。所以咱们的第二步,要从两个方面入手。”

“——一是策动较高级别的将领带兵投诚,二是要打动将士们的心,用他们的家眷。”

“第一个方面好理解,可是第二个方面,你打算如何入手?”世子认真地问道。

他忽然意识到,现在宠溺的眼神,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不尊重。

他应该把她看成需要尊重的谋士和将军,比如季先生、明唯和汪恒那般。

“允许他们的家人选择在这里还是去投奔他们。”阿妩自信满满地道,“让他们看到哥哥的胸襟。”

“田青要是不允许的话呢?”

“哥哥,骨肉亲情,谁能免俗?田青若是真的拒绝,那就是犯了众怒。”

“如果允许,那些士兵的家眷都在身边,岂不是更不会回来了?”

“田青最多会允许他们见面,不会允许他们留下。他们出走之后,没有军饷军粮,现在全靠搜刮云南百姓。那么大的地方,也不富庶,能给他刮出多少?”

没有钱粮,养军队都很艰难,还会养着他们的家眷?

“而且我了解到,田青为人小鸡肚肠,怕是会怀疑咱们混了奸细,不会同意的。”

“退一万步讲,就是他允许了,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哥哥,咱们做不出来利用妇孺的事情。”

“小老虎说的对。”世子眼中充满了赞许和与有荣焉。

阿妩被他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都是我瞎想的,如果对,哥哥可以考虑;如果不对,哥哥也尽管指出来。”

“你考虑得都很对。但是如果真的实施,怕是会有一些困难。”

“比如呢?”阿妩求知若渴地看着世子。

“比如你只想了那些将士们,没想到他们的家眷怎么想?”世子点拨道,“我们说,谁愿意去谁就可以去。但是站在家属的立场,他们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诱杀?”

阿妩嘴唇微张,恍然大悟:“我真是想漏了这点。”

这该怎么办呢?

都是性命攸关,那些将士不敢回来,害怕被诛杀;他们的家眷,完全也可能不敢去找。

“这只是小事。”世子含笑道,“只要有人领头,看到我真的没有计较,应该会有更多的人去的。”

男尊女卑,从父从夫的社会制度下,留在城中的女人孩子们,还是很容易愿意去追随夫君父亲的。

这件事情,一顿饭的功夫,两人便商量定了。

陆弃之后果然没有出兵截杀燕川,阿妩在世子的点拨下也明白过来,当初秦、宋、丛三家约定,不参与内乱,爹为了救哥哥出兵,已经算违反了约定。

考虑到爹娘对哥哥感情不一样,另外两家或许能够理解;但是现在哥哥已然上位,再派兵就说不过去了。

爹的当务之急,定然是去访另外两家,找宋霆和现在丛家的当家人丛元乃商量,改变约定。

但是为了保证上京的安全,杜景已经带着五万大军往上京而来。

燕川一路畅通无阻,带着大军,终于与燕云缙会合。

燕云缙心中高兴,大摆宴席替众人接风洗尘。

燕云缙把蒋嫣然带了出来,把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

蒋嫣然上次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之后,燕云缙对她便担心她还会寻短见,对她十分紧张,基本时时都带在身边。

蒋嫣然瘦得小脸比巴掌还小,把自己埋在狐裘之中,既不吃东西也不说话,坐在一旁高贵冷艳的木偶人一般。

从她坐下,就感受到台下有一道并不友好的目光打量着她,但是她根本就不在意,面如冷霜。

那是燕川,她知道。

十四岁的少年,长得却人高马大,身材又健硕,看起来像二十岁的模样,一双阴霾深沉的眸子,看着便让人不舒服。

燕云缙称赞了儿子一番,有随军的丫鬟穿着鲜艳的衣裳,端着上菜的托盘,在篝火之中穿行上菜。

烤的滋滋冒油的鲜嫩羊肉,一大块被呈到燕云缙面前。

燕云缙把羊肉推到蒋嫣然身前,又掏出匕首扔到桌上——中原的女人就是矫情,这么好吃的羊肉,也得小口小口,吃得什么劲!

蒋嫣然不会跟自己的胃为难,慢条斯理地从拥着她的狐裘中伸出手来,筷子、匕首齐上手,把羊肉切成可以入口的小块,这才从容地享用起来。

燕云缙低头笑骂一句,把自己的匕首擦干净收起来,顺便蹭了她两块羊肉。

看到蒋嫣然眉头紧蹙,他骂道:“吃你两块就心疼了?不想这些都是我给你的。”

他似乎已经忘了把蒋嫣然掳来的初衷,现在和她相处得,竟然有几分融洽?

当然,这些都是他单方面以为的。

燕川看着自己心中的偶像父亲,竟然在这种场合下,还会跟女人打情骂俏,手在桌子下紧紧握成拳头。

庆功宴上女人助兴再平常不过,可是那些是要小心翼翼服侍他们的女人,而不是需要他们迁就哪怕一点点儿的女人!

“父亲,”燕川开口,“听说您损失了一批战马,我这次特意额外带了五千匹来补充。”

蒋嫣然吞下口中的羊肉,抬头扫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冷笑之色。

为了把自己拉下水,竟然当众打燕云缙的脸?

这个长子,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

燕云缙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自救 燕川话说出口,其实也后悔了。

他的初衷只是想让燕云缙不要忘记蒋嫣然做过的坏事,但是没想到却触到他的逆鳞。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燕川一咬牙:“父皇,让您错误判断,损失战马的,正是这中原女、奴吧。”

燕云缙眯起眼睛:“怎么?你有话说?”

虽然想起旧事依然很不高兴,也很想再收拾一顿蒋嫣然,但是他的女人,如何处置是自己的事情,别人置喙不能容忍。

燕川在燕云缙的目光威压下终于败下阵来,起身走上前来行礼道:“父皇,是我语失,请您恕罪。”

“起来吧。”燕云缙道,“念在你这次有功,且饶你这次。下次记住谨言慎行。”

“是。”燕川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躬身行礼道。

如果眼神能杀人,蒋嫣然早就被他凌迟处死。

蒋嫣然把吃剩下的羊肉直接推到燕云缙面前,淡淡道:“凉了,膻,我不吃。”

燕云缙想都没想,一巴掌甩过去,把她扇倒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之间只能听到风呼呼吹的声音,半点人声也无。

蒋嫣然慢慢坐起来,扶了扶乱掉的鬓发,没有言语。

燕云缙暴跳如雷:“对你好点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敢把吃剩的东西往我面前推!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刚才被燕川那样说,他面子上过不来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想起了自己的初衷——他损失了一万五千匹战马,现在却把这个女人宠成心尖尖?

他一定是疯了。不,中了她的毒!

对于一国之君来说,情绪被女人左右而不自知,这是多危险的事情!

所以燕云缙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要处置掉蒋嫣然。

做出这个决定,他的心无比痛,但是燕云缙咬咬牙,逼退不舍,扭头不去看蒋嫣然。

燕川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随即又有慌乱一闪而过。

他看不惯蒋嫣然的作态,讨厌她明明是阶下囚,却能那么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所以听到燕云缙处置她,他是高兴的。

但是看燕云缙的模样,熟悉他的燕川知道,他不舍得了。

何曾见过父皇如此恋恋不舍,乃至于都不敢回头的模样?

这笔帐,到最后恐怕要算到自己身上。

燕川想得极多,一时间情绪复杂。

他看向蒋嫣然,想从她脸上看到惶恐软弱之色。

但是他失望了。

蒋嫣然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裳和头发,淡定地顶着半边肿胀的脸,跟着前来抓她的士兵往外走。

“啪!”

她忽然回头,狠狠扇了身后士兵一记耳光,冷声道:“以为我要死了,就可以对我动手动脚?”

士兵脸都憋红了:“你胡说,我没动你。”

燕云缙转过头来,面冷如霜。

只看了蒋嫣然一眼,他就后悔了。

他想,只要她开口求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他就能退一步饶了她。

可是蒋嫣然根本没有看他。

她对着身后的士兵道:“敢做不敢当的孬种。”

燕云缙恨她恨得牙都痒痒——为什么她要这么嘴硬,死到临头都不求饶!

这个毛病,到底怎么能改?

等他腾出手来,把人剥光了用鞭子抽,不求饶就一直抽,抽死拉倒!

燕云缙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自我平息找回面子,才能逼迫自己不顾面子地开口。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

士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恕罪,属下绝对没有动她。”

“你怎么说?”燕云缙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不做声。

“说话!”燕云缙暴跳如雷,心里已经把蒋嫣然来回杀了一百次。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蒋嫣然忽然露出笑容,眉眼弯弯,笑得竟然是从所未有地开怀。

燕云缙看呆了,只觉得这一笑,雪山融化,雪水欢腾而下,千树万树梨花瞬时盛开。

他不受控制地从位置上起身走过来,倨傲地看着她:“你说。”

“你低头附耳过来。”蒋嫣然道,“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燕川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他以为燕云缙已经忍痛下令,就算后悔也不会自己打脸。

没想到,那女人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

眼下这种情况,看起来这个女人死不了了。

燕川深以为憾,眼睁睁地看着燕云缙像受了蛊惑一般,当真把头低下。

蒋嫣然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打在燕云缙脸上,冷笑连连:“他没动过我,我就是不想吃亏,要打回来。”

说完,她往自己火辣辣的掌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

燕云缙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

刚才的那一声脆响,已经让所有人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你好大的胆子!”燕云缙用手抓起蒋嫣然的手腕,目眦欲裂地看着她。

蒋嫣然的手腕上瞬时显现出青紫之色,身体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但是她咬着牙没有求饶,脸上笑容依旧灿烂:“我的胆子,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你睡了我,我睡了你,扯平了。可是你打我,我不打回来,死也难安。”

“横竖都是死,你有本事就让我死两次。”

燕云缙浑身都在突突冒着冷气,但是还是抓到她话中的机会,咬牙切齿地道:“我确实不能让你死两次,但是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蒋嫣然冷笑连连,不屑一顾。

没人知道,她心里松了口气。

她了解燕云缙,这个男人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他对她的沉溺,一旦自己意识到,恐怕就会要她死。

所以蒋嫣然给了他发作的机会。

她在赌,现在燕云缙对她还有些新鲜感,不舍得让她就那样死去。

让燕云缙气头上打她处置她,或许有回转余地,毕竟他也知道自己不理智。

但是如果给了他足够时间,足够冷静地深思,她怕是没活命机会了。

刚才被带下去的时候,看到他没有回头,她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所以更加大胆地引起他的注意。

毫无疑问,她成功地自救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心计 虽然计谋得逞,看到燕川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让蒋嫣然心中畅快,但是她明白,这次自己被他逼得只能棋行险招,其实是勉强捡回来一条性命。

每一步她都没有更多思量的时间,其实每一步都很惊心。

如果燕云缙再狠心那么一点儿,恐怕……

她不畏死,只是不想自己死得没有价值。

她背后的冷汗被凉风一吹,几乎控制不住地要打寒颤。

燕云缙下令让人带她回去,蒋嫣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营帐中,蒋嫣然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冷静了些许。

她坐到桌前,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之前没有考虑到燕川,实在是太失误了。

今天的情形实在凶险。

燕云缙已经对她起了杀心,她必须做些什么,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要让他更加依恋自己才行。

她本来就是想让燕云缙和燕川父子相残,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燕川,燕川对自己的这种厌恶,真的仅仅是因为燕云缙宠爱她?

虽然蒋嫣然一点儿也不稀罕这种宠爱,甚至觉得恶心,但是想到可能能利用来离间他们父子,她心中就跃跃欲试。

她果然不是个好人,刚刚脱险就已经心潮澎湃地酝酿着报复了。

四下无人,蒋嫣然拧开自己的镯子,从里面倒出来一粒黑色的小小药丸。

一共有五粒,上次跳冰窟窿的时候用了一粒,现在又要用一粒。

这药她准备得还是太少了,没想到用这么快。

也没关系,她给自己打气,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接触到药材,先化解眼前的危机最要紧。

蒋嫣然很清楚,她今天当众打了燕云缙耳光,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燕云缙回来一定会收拾自己,说不定真是狠狠打一顿。

可如果单单如此,蒋嫣然宁愿忍着也不想浪费自己的药。

只是并不是,燕云缙对她的杀意并没有彻底湮灭,她要让他看清,她如果现在死了,他还是舍不得的。

所以再高烧三天,就很有必要了。

除了陆弃和世子,别的男人对女人凉薄得令人心灰意冷。

但是蒋嫣然现在才意识到,其实并不是,至少在他们感兴趣的时候,也是会没有止境退步的。

比如野心勃勃的燕云缙,现在都舍不得对她下手。

心慈手软,精虫上脑,令人鄙夷。

燕云缙顶着印着五根手印的脸同众人继续吃喝,几乎没人敢看他。

散席的时候,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醉醺醺地道:“来人,把我的马鞭拿来。”

众人心里有数,这是要回去找那蒋嫣然秋后算账了。

但是他们还是觉得,皇上这女子太心慈手软了。

别说打皇上的耳光,还那般嚣张,就是眼神态度不够尊重,都应该是死罪。

燕川扶着燕云缙回去,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燕云缙推开他,醉醺醺地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我得进去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小娘皮。”

燕川道:“父皇,您喝醉了。我怕那女、奴桀骜不驯,伺候不好您,还是去我母妃那里吧。”

“你母妃?”燕云缙眯起眼睛。

燕川咬了咬嘴唇,跪下道:“母妃身体不好,我不放心让她一个人留在宫里,所以把她带了出来。没有来得及向父皇请示就先斩后奏,请父皇降罪。”

燕云缙目光冷冷的:“你如果针对蒋嫣然是为了大事,我无话可说;但是如果是为了你母妃争风吃醋,就太让我失望了!”

燕川叩首,惶恐道:“父皇明鉴,委实不是因为母妃的缘故。您的规矩,儿子都懂,怎么会为了母妃触怒您呢?”

生过孩子在燕云缙这里就是永远告别被宠幸,这就是他的规矩。

“知道就好。”燕云缙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别忘了,你母妃的荣耀都系在你身上。把对付针对女人的劲头用在打仗上。”

“秦放的儿子秦昭比你还小,但是性格沉稳,心机深沉,深谙用兵之道。与他相比,你还差得很远。”

“是,父皇。”燕川面色尴尬,被父皇当面说不如比自己小的人,他面子上很过不去,心里想,那秦昭已经死了,再能还不是父皇嘴里说的?

要是能公道地来一战,不一定谁胜谁负。

燕云缙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道:“就算秦昭死了,还有秦狸,假以时日,未必不会超过你。燕川,做人不能只看得见自己,那样的人死得最早。”

“是。”燕川咬牙应声。

在父亲眼中,竟然连个五六岁的孩子他都比不过,实在可气。

“去吧。”燕云缙掀开营帐自己进去。

燕川知道他耳力极好,也不敢在他营帐外面多逗留,脚步沉重地离开。

营帐中灯火通明,把燕云缙清明的眼神照得纤毫毕露,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蒋嫣然竟然在床上睡着了?

青丝铺陈,她侧身背对着自己,身形微微起伏,睡得很安然。

燕云缙怒气中冲地一鞭子甩过去,打在厚厚的棉被上,被面被马鞭撕裂,棉絮四飞。

而蒋嫣然却丝毫未动。

燕云缙忽然就慌了。

他忘了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发现她的身形在起伏,却想起之前她曾毅然决然地跳湖。

难道因为今天的事情,又勾起了她的死志?

他怎么今天就放松了警惕!

燕云缙扔下马鞭,上前去摸她的脸,试探她的鼻息。

鼻息很正常,可惜就这热度,几乎灼伤了他的手。

又是高烧?

燕云缙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心,连声喊着让人叫军医来。

他把蒋嫣然放平躺下,给她喂水都有些喂不进去了,心里一慌,手就颤抖,水顺着她的嘴唇流到了脖子里。

燕云缙摔了茶碗,随便拿起什么给她擦拭脖子上的水。

“蒋嫣然,你不许死!”

“你的气性怎么就这么大!我打了你,你不也打回来了吗?”

难道是害怕被他惩罚?

不会的,她胆子那么大,而且他什么时候真正对她下过狠手?

今天实在是被燕川戳到了痛处,才发泄了一番。

怎么就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苏醒 蒋嫣然又病了。

军医依旧束手无策,只能按照上次的方子开药。

燕云缙震怒要斩杀军医,被燕川和燕青萝阻拦。

燕川看着自己崇拜的父皇为了个女人熬得眼睛都红了,痛心疾首道:“父皇,为了一个胆大妄为,敢当众对您动手的女人,值得吗?”

燕青萝原本已经回了大蒙,但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跟着燕川回来了。

她苦口婆心地劝道:“皇兄,现在还需要他们救治蒋姑娘,等蒋姑娘病好了再进行奖惩也来得及。”

燕云缙这才作罢,下令让人遍访名医,同时让燕青萝照顾蒋嫣然。

燕川道:“父皇,姑姑是大蒙的公主,怎么能纡尊降贵去伺候一个女、奴?”

燕云缙怒斥:“闭嘴。”

要不是他挑拨,自己怎么会失去了理智当中打蒋嫣然?

她又怎么会愤怒羞辱之下一病不起?

燕青萝胆子小,忙劝道:“川儿,别跟你父皇顶嘴。皇兄不是要我伺候蒋姑娘,就是她生病了,军中再没有女眷合适照料,所以才……”

因为没有在大蒙长大、一直习惯于做小伏低,即使恢复了身份,燕青萝现在也很胆小,性格柔顺。

“我娘那里有伺候的丫鬟。”燕川道。

燕云缙冷笑:“你的手敢伸到我的营帐中?那些粗鄙的丫鬟,也就配伺候你娘!”

燕川像受到了极大的羞辱,还想要反驳,却被燕青萝死命推了出去。

她低声道:“你父皇正在气头上,你不要触怒他。蒋姑娘人挺好的……就算她千万般不好,你父皇迷恋着她,正是情意深重的时候,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

她在勾栏中长大,对于男人的劣根性看得更清楚。

燕川怒道:“我也有女人,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没有被迷住?”

中二少年倔强而固执,有种不怕死的精神。

担心燕云缙听到震怒,燕青萝一路把他推回到他的营帐中,对他的亲娘韩妃道:“皇嫂,你劝劝川儿,不要跟皇兄对着干。”

韩妃一听燕川竟然敢跟燕云缙叫板,吓得魂飞魄散,忙安抚儿子不提。

燕青萝尽心尽力地照顾蒋嫣然,小心翼翼地安抚燕云缙。

三天过后,蒋嫣然退烧的时候,她也跟她一样,脸小了一圈。

“蒋姑娘,久违了。”燕青萝温婉地冲蒋嫣然笑道,“你总算醒了,这几天,把我皇兄吓坏了。”

“我竟然还没死。”蒋嫣然看见营帐帘子最下面露出的袍角,冷声道。

“蒋姑娘,你年纪轻轻,说什么死呀活呀。”

“不是我想说死活,”蒋嫣然似乎对燕青萝另眼相待,态度没有那么冰冷,“你告诉我,我现在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除了被燕云缙折辱,还能干什么?”

“我看得出来,皇兄对你嘴硬心软。蒋姑娘,大蒙女子地位低……”

“从你身上我就看出来了,作为公主也不过如此。”蒋嫣然不客气地道。

燕青萝苦笑:“这件事也有我自己的原因。总之,大蒙女子地位不高是事实,所以我皇兄对你,真是十分好了。当然,当然……”

她咬着嘴唇,有些艰难地实话实说道:“当然和将军对夫人是比不了的……”

燕云缙的手抓住营帐的柱子,心中暗想:他对蒋嫣然还不好?不好能管惯得她蹬鼻子上脸吗?

秦放对苏清欢更好?难道还能供起来不成?

“不是比不了,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蒋嫣然冷声纠正燕青萝,“别放到一起说,太辱没将军和夫人了。我对你皇兄没有任何想法,我当初同意来,不过是因为他兵临城下的无奈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上京之困已解,我活着本来也只能徒增耻辱而已。”

“蒋姑娘,不要这么说。”燕青萝听她口气中有厌世的情绪,慌忙劝道,“姑娘如果觉得回不去了,那,那和我皇兄好好过吧。我皇兄会对你好的。”

燕云缙很想听蒋嫣然之后的话,虽然他觉得可能不会是什么好话。

可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

他终于失了耐性,掀开帘子进去。

蒋嫣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燕青萝起身行礼,燕云缙让她出去,自己踱步到床边,声音阴沉地道:“别装睡,我刚才都听到你说话了。”

蒋嫣然慢慢睁开灿如繁星的黑眸,眸光清冷地看向燕云缙,似乎在等他说话。

燕云缙觉得喉头被堵住,半晌后才道:“忘了你的身份,好好伺候我,我不会亏待你。日后你生了儿子,我会对他们一视同仁。”

“还在做梦。”蒋嫣然冷笑,“你是生不出孩子的。”

燕云缙对她这话向来不信,怒道:“不要仗着我对你的宠爱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燕川和我一样,同样需要中原的药才能维系性命!”

“你现在不是不需要了?”蒋嫣然不屑地道,目光既同情又嗤笑,“而且你别忘了,这是所有皇室中男人的缺陷,不是你一支的。”

换言之,绿了你的,可能是你的父伯兄弟。

燕云缙大怒,几乎控制不住想对她动手。

然而看着她瘦削的脸,他咬牙忍住,冷哼一声甩袖而出。

现在暂时忍她,秋后再算账。

燕云缙出来后,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觉得怒气平息了不少,想想刚才蒋嫣然说的话,陷入了沉思。

都已经两个月了,他日日睡在她身边,为什么她就是没有怀孕呢?

作为一个男人,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有问题;蒋嫣然说的什么他不能让女人怀孕,根本就是挑拨离间,他才不会相信。

所以问题,应该是出在她身上才是。

这般想着,燕云缙让人去找太医。

这次蒋嫣然能好转,他觉得多亏了这个太医。

那个太医姓黄,是中原皇帝的太医。

他提出要借太医,对方自然不敢反驳,麻溜地就让人送了几个太医过来。

只有那个黄太医敢下药,并且最终成功地救回了蒋嫣然。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燕云缙的怀疑 燕云缙现在从中原皇帝中得到了足以用几年的解药,但是神医谷拒绝交出解药的配方,所以他一直很苦恼。

他之所以想攻打中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也是为了尽快找出神医谷所在,彻底解除中原对大蒙皇室的牵制。

燕云缙怀疑,中原皇帝根本不是真正想要给与他解药,否则神医谷怎么敢跟皇室对抗?

这件事情是扎在他心中的刺,所以也要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太医。

皇上总不会亲自诊病给药,这些事情,最终还是太医们在执行。

所以这日,燕云缙让人把黄太医叫到自己面前。

为了让蒋嫣然心服口服,戳穿她的谎言,他还逼她伺候在一旁。

蒋嫣然对此无可无不可,淡定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燕云缙恐吓她:“一会儿你就给我闭嘴听我问,敢插嘴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蒋嫣然报之以冷笑。

燕云缙磨着牙又道:“我知道你不怕,那我拔了那黄老头的舌头怎么样?”

“与我何干?”

她肯说话就很好了,燕云缙召见了已经侯在外面的黄太医。

黄太医向燕云缙行礼,后者开门见山地道:“过来给我诊诊脉。”

黄太医五十多岁,山羊胡子都白了,也许因为长期服侍贵人的缘故,他的后背都是弯的。

他对这种倨傲的命令显然习以为常,躬身上前替燕云缙诊脉。

“如何?”燕云缙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冷冷地道。

黄太医斟酌着道:“皇上您的脉象很乱,应该身中数种剧毒。虽然眼下无虞,但是以后……”

蒋嫣然冷声道:“你多嘴了。你跟他说这些,难道不害怕他要你给他解毒吗?他不懂什么礼义廉耻,只会无辜迁怒。”

黄太医果然不敢说话了。

燕云缙却没有生气——看起来,这个黄太医还算有点真才实学。

他冷声道:“那你说,我中毒,与子嗣有碍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阴恻恻的,黄太医求救地看向蒋嫣然。

燕云缙没有错过他的表情,拿起自己的镇纸砸过去,怒骂道:“是我在问你话!她自身难保,你还指望着她,蠢货!”

黄太医侧头躲过去,额角还是被擦伤,有细细的红色血液流出。

蒋嫣然淡淡道:“你据实说便可以,让他死心。”

黄太医不敢再看她,更不敢看燕云缙,用袖子擦擦额角的血迹,低头支支吾吾地道:“以皇上的身体状况,确实,确实不易……但是老朽也不敢完全断言……”

“没用的东西!”

这话等于没说,推卸责任的没用东西!

蒋嫣然神情淡定地坐在一旁,似乎早就知道会如此。

黄太医瑟瑟发抖,而燕云缙忽然陷入了沉默。

蒋嫣然曾那么笃定地说他不能让女人怀孕,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燕云缙福至心灵,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有些怀疑她跳湖的时候伤了身体,或者她干脆就有问题。

燕云缙眼珠子转转,忽然指着她问道:“黄老头,那你告诉我,她能怀孕吗?”

黄太医震惊,抬头看看蒋嫣然,却发现燕云缙挡在她身前,把她结结实实地挡住,自己根本看不到她的提示。

蒋嫣然心里一沉,燕云缙终于开始怀疑了?

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喝了至寒的药,无法有孕……

倒也不会怎么样她,只是以后应该不信任她,她也很难离间燕云缙和燕川了。

可是她也没法出声提醒,否则以燕云缙的多疑,无异于她承认了心虚,更会引起他的怀疑。

黄太医嘴唇动了几番,到底没说出话来。

燕云缙怒道:“快说!”

黄太医硬着头皮道:“应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燕云缙明显有问题,虽然蒋嫣然也有点问题,但是他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推到燕云缙身上。

蒋嫣然默默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什么也没显露出来。

燕云缙却继续问道:“那她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蒋嫣然的心又提了起来。

黄太医斟酌着道:“大问题没有,但是寻常妇人的小毛病还是不少的。比如气血亏空,肾虚体寒……”

“说人话!”燕云缙粗暴地道。

黄太医低头道:“皇上龙精虎猛,然而蒋姑娘体弱,所以,所以……”

这是骂他纵、欲过度?

燕云缙总算听明白了,眯起眼睛道:“所以她可以两个月都不来葵水?”

他刚才想起的就是这点。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她来到自己身边,从来没有来过葵水。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过他。

“确实有这个可能。”黄太医见他怒气收敛,蒋嫣然也一直没出声,猜测着自己也许是对的,便壮着胆子道,“加上蒋姑娘中间跳冰湖伤了身体,需要将养一段时间。”

蒋嫣然默默地想,不管自己怎么计划周到,总有意外情况发生。

比如之前她没想过,自己竟然可以“独得恩宠”,所以连葵水不来的这件事情都被燕云缙洞悉。

她也想不到,燕云缙这么快就开始怀疑自己。

那些大蒙的军医,其实未必不知道她无法怀孕;但是做燕云缙手下的大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问,便没人说。

甚至他们恐怕还以为,自己现在的状况是燕云缙喜闻乐见甚至亲自操刀的。

幸亏这个黄太医年长,也有阅历和见识,才没有在燕云缙的恐吓下彻底慌乱交底。

也不知道燕云缙到底会不会相信,又能相信多少。

“去给她开药!”燕云缙冷声道,“如果……算了,滚出去!”

黄太医唯唯诺诺地退下。

燕云缙转身捏住蒋嫣然的下巴:“自己给我调养回来!如果下个月还不来,我……我每天都要你三次,说到做到!”

蒋嫣然心想,怎么不累死你这头种猪!

不过今天也算逃过一劫,她心情跌宕起伏,现在总算松了口气,所以淡淡道:“可以。”

本来那寒性之药的后遗症也就三个月不来葵水,下个月也该来了。

“还有,我身上的毒!”燕云缙得寸进尺,“也给我解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章 小萝卜的音讯 “做不到。”蒋嫣然断然拒绝。

“做不到还是不想做?”燕云缙磨牙。

他总是对她没有足够的防备和警惕,甚至都忘了她那么善于用药。

“做不到,也不想做。”蒋嫣然道。

“哼!”燕云缙道,“总有一天你做不到也会想做的。先把你自己身体调理好,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直接把你剥光了吊在外面让人看。”

也就这样能出出他心里的恶气了。

蒋嫣然忽然开口道:“其实如果你退兵的话,神医谷那边不一定不肯给解药。”

“用解药换我退兵?想得也太美了。”

“既然你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那就当我没说。打得下江山,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你!”燕云缙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边燕云缙和蒋嫣然闹腾得如火如荼,边城那里苏清欢和陆弃正在心急火燎地带人找小萝卜。

日复一日,日日失望日日期待。

夫妇二人已经习惯于相互鼓励,互相给与希望。

阿狸懂事了许多,但是依然在军营中不肯回家。

刘均凌让他回家陪苏清欢,他拒绝,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娘见了我,反而更想哥哥。倒不如现在,我们都不在她眼前,或许她就觉得我们都在外面忙活。”

“再说,我想快点长大。如果,如果哥哥真出了意外……我要能担起事情来。”

刘均凌把这番话告诉陆弃,后者又告诉苏清欢。

苏清欢泪染长睫:“都是懂事的孩子,让他不要思虑那么重,小萝卜一定会回来的。”

小萝卜出事的时候是被一股邪风带走的,当时因此失踪的除了他,还有二十几个侍卫。

可是二十几个侍卫的尸体后来都一一被找到,只有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弃默默地拍拍她的后背。

父亲的伤痛比母亲更加深沉内敛,却同样在内心深处血流成河。

他手把手带大的孩子,那么优秀,是不是因为太突出,所以被上天妒忌?

陆弃甚至想,如果重新来过,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哪怕平庸又如何?

苏清欢看着陆弃两鬓的霜白,拉着他的手,靠在他身前,“一定会没事的。”

“让开,让我进去!”外面传来了一个变声少年的声音,公鸭嗓子,听起来让人很难受。

清婉和清然小声劝着他。

苏清欢从陆弃身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确信地问:“我听着是杜潜的声音?”

杜潜是南下支援世子的杜景的长子,也是小萝卜的伴读。

他一点儿也没有杜景身上的沉稳,总是咋咋呼呼,但是就有一点儿好处——他是小萝卜最忠实的拥趸。

用刘均凌的粗话说,大公子的屁,在杜潜这里都是香的。

“是他,我出去看看。”陆弃沉声道。

杜潜今年已经十一岁多,按规矩不能进内院,今天这般横冲直撞,也不知为何。

“是小萝卜有消息了吗?”苏清欢眼中带着无限的希冀站起身来道。

然而陆弃却无情地给她浇了一盆凉水。

他说:“不会。虽然已经停止了大规模的搜寻,但是倘若秦昭有消息,还是大事,轮不到杜潜来报。”

陆弃眼睁睁地看着苏清欢眼中的神采一点点儿地黯淡下去。

他心如刀割,强忍着情绪拍拍苏清欢的后背,心里恨不得把杜潜拎出去亲自打个二十军棍。

他厉声道:“杜潜,你爹不在,就没人管得了你吗?”

苏清欢听他声音震怒,害怕他真的责罚杜潜,忙跟着一起出去。

小萝卜是他们的心头肉,杜潜也是杜景夫妇的心头肉。

若是真做错了事情该受罚,若是因为陆弃情绪无辜受累就不应该了。

掀开厚厚的棉帘出来,苏清欢这才发现杜潜浑身泥泞,像在泥坑里打过滚一样。

这数九寒冬,他的衣服都被冻上了。

她被唬了一大跳,忙道:“潜儿,你这是怎么了?清婉,让他进来。清然,让人打热水来,再去……大公子屋里找一身新的衣裳过来给杜公子换上。”

和小萝卜一起长大的孩子,还没有小萝卜大,过度避嫌什么的,完全没有必要。

杜潜头发散乱都不顾了,跑过来却被未曾来得及清扫的积雪滑倒,连滚带爬地过来道:“将军,夫人,你要相信我,大公子真的还活着,他活着,等着我们去救他呢!”

苏清欢不知道他听人说了什么受到了刺激,下了台阶来扶他:“他当然活着,我当然相信。”

虽然杜潜没什么大才能,但是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对小萝卜一片赤诚之心,让她动容。

陆弃皱眉看着她身上的衣服被杜潜弄脏,伸手拎起杜潜,沉声道:“谁说什么闲话了?”

“不是他们说闲话,是我发现了蹊跷之处,一定与大公子有关。可是我怎么说,他们都不相信!”杜潜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什么蹊跷?”苏清欢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澜江的水您知道,即使冬天也不上冻——”杜潜急急忙忙地道。

澜江发源地有矿盐,所以河水盐度极高,所以就像海水一样,不容易冻住。

“我想大公子太难受,就去澜江边上晃悠,结果不知道哪里流来的小支流,飘来了很多树叶。”杜潜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花钱雇船去捞了一些上来……”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把树叶来。

虽然他摔得鼻青脸肿,形容狼狈,怀中的树叶却完好无损。

“夫人您看,这些树叶上刻了字!”杜潜把树叶展示给苏清欢看。

这下,本来觉得他没什么正形的陆弃也凑了过来。

苏清欢睁大眼睛仔细看,才看到树叶上都歪歪扭扭地用什么刻着“儿无忧”“爹娘勿忧”的字样。

杜潜道:“我说一定是大公子传信,他们都说我疯了。他们说大公子写字不会这么难看,但是万一大公子伤了手呢?他们还说这是边城的将士思乡所为,可是我都问了那么多人,都说不是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章 前往营救 “将军,您快派人去找找,我觉得一定是大公子求救呢!”杜潜抹了一把脸,这下把脸上的泥都抹开了,像只花猫似的。

可是他不管不顾,眼巴巴地看着陆弃和苏清欢,眼神中露出哀求之色。

陆弃把他放到地上,从苏清欢手中拿过几片树叶,努力想从上面看出小萝卜的印记。

然而并没有。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受过严格教育的人所写出来的。

倒有点像刚刚启蒙的孩子或者没有读过几天书的人。

也难怪没人相信杜潜,毕竟这里背井离乡的将士太多,思乡是太司空见惯的主题,所以这种寄托思念的方式也很常见。

非要说是小萝卜求救,确实有牵强附会之嫌。

别人或者觉得可笑,但是即使是微末的希望,作为父母,也是最不会放弃的。

苏清欢看向陆弃的眼神已经满含热泪:“鹤鸣。”

陆弃深吸一口气:“你别抱太大希望……”

“但是怎么都要去看看。”

“是,”陆弃拍拍她后背,担心她情绪受不了,“看是一定要看的,但是不要……”

他担心苏清欢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方面,回头希望落空受不了打击。

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苏清欢近来身体状况差了许多。

“好,我知道。”苏清欢明白他想说的内容,“你现在就跟着杜潜出去看看。”

陆弃点头。

杜潜笑了:“我知道,肯定是大公子。回头不是,将军和夫人打我板子。”

笑着笑着,他用袖子抹了把泪。

“换了衣服再去。”苏清欢看清然已经拿了衣服过来,嘱咐道。

陆弃跟着杜潜走了,去验证在别人看起来完全是一场笑话的事情。

苏清欢握着那些树叶,在屋中发呆半晌,思绪万千。

陆弃天黑才回来。

苏清欢看他衣裳都湿了,一边找衣服一边问:“怎么样?可有发现?”

陆弃从怀里又掏出一沓树叶交给她,一边换衣服一边道:“那条支流太长了,走了半路怕你着急先回来,从长计议。”

苏清欢拿过树叶,又仔细地看了看,依然是之前那幼稚的痕迹。

清婉送来姜汤,陆弃热热得喝了一大碗,在屋里只穿着中衣,道:“我原本以为杜潜想魔怔了,自己都没敢想太多,只想着试试看。但是现在,我倒觉得,真有几分可能。”

“怎么说?”苏清欢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陆弃站起身来把所有的叶子摆放在桌上,指着它们道:“呦呦你看,虽然字迹很稚嫩,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的字,比划力道完全一致……”

苏清欢定睛一看,一撇一捺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能把力度角度控制得这么好的,绝对是藏拙。

“真有蹊跷!”她眼中的惊喜满溢出来,“是小萝卜,真是小萝卜。”

陆弃心里也这么想,但是还得给她泼凉水:“也可能是别人故意为之,呦呦,咱们冷静些。”

“嗯。冷静,冷静。”苏清欢拍拍自己的前胸,“不管怎么说,这算是个好消息。准备一下,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咱们备齐干粮,找几个盐帮的好手帮忙……”

“好,我已经让人安排下去了。”

陆弃本来不想带苏清欢,因为已经到了隆冬时节,外面滴水成冰,实在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但是转念一想,她在府中也是心急火燎,与其让她干着急,不如带着一起去。

支流到底从哪里开始没人知道,所以他们做好了离开一个月的准备。

府里的事情苏清欢让管家打理,刘仪在,多少能帮忙。

船行了七八日之后,终于找到了这条支流的起点。

但是消息没有更好,因为支流是从山中穿过而来的。

那座高得见不到顶的雪山,根本没有攀越的可能性。

苏清欢仰头看着雪山,欲哭无泪。

这么高的山,山顶积雪经年不化,想要爬上去,没有氧气和供给,一定活不下来。

她又没有制氧的本事,所以所有的努力,只能到此为止。

河流是从雪山的间隙穿过,也就是说,这里可能根本不是支流的发源地。

因为从这里,苏清欢还从水里捞出来了树叶。

树叶总不会地里出来……

众人望着山,心情都很沉重,谁也不知道山后究竟是什么。

苏清欢仿佛觉得山后就是苦苦等待她的小萝卜,一时间手中握着树叶,痛不可挡。

“如果秦昭真的在山后,”陆弃冷静下来,“那他也不可能是翻山越岭过去的。”

“对。”苏清欢心里升腾起希望,“他是在沙漠中失踪的。如果从这里能进去,那一定别有玄机。鹤鸣,咱们不着急走,在这里好好找找是否有出入的地方吧。”

陆弃自然答应。

坚持要跟着来的杜潜,急得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一脚陷进泥沼里,差点把小命丢了。

结果他非说那泥沼中肯定有玄机,可是找了许久,众人都一无所获。

在这里呆了三天,苏清欢急火攻心,染了风寒,发烧又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

陆弃强行把她带回家,让她在府里休养,同时做足了准备,要亲自带人翻阅雪山。

心急如焚的,并不是只有苏清欢一人。

父爱沉默却深沉,陆弃也已经等了太久,内心焦灼无以言说。

苏清欢却并不同意,甚至激烈反对。

“鹤鸣,”她拉着他的衣袖,嘴唇干裂到说话都会有丝丝血迹,“不宜冲动。那山太高了,就算要攀越,也不是这数九寒冬。”

陆弃却很固执:“呦呦你放心,我会量力而为。为了你和小老虎、阿狸,我也不会逞强的。你相信我,我只是去探探,万一玄机在半山腰呢!”

两人约定,绝不以身涉险后,苏清欢又绞尽脑汁回忆起前世看到过的登山的知识,让他做了许多准备后,才忍痛放陆弃离去。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一次,陆弃没有自己回来。

但是他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小萝卜。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小萝卜归来 苏清欢十分怅惘地发现,自己对前世的印象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那些以为会念念不忘的感情,都已经随着时间而淡漠。

她现在所想的,只有自己这个小家。

发烧烧到浑身骨头都痛,身边却再也没有陆弃的陪伴,也没有几个孩子的探望,苏清欢躺在床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心中大恸。

如何才能回到往日的阖家团圆与欢乐呢?

她强迫自己吃药吃饭,给自己多开了镇定类的药,昏昏沉沉睡了两天,才勉强觉得身体轻松了些。

刘仪一直在她身边,但是她本身娇生惯养,虽然有心,但是并不很会照顾人,也就能在苏清欢清醒的间隙陪她说几句话。

苏清欢问清婉:“将军离开几天了?”

“回夫人,五天。”白苏小心翼翼地道,捧来温蜜水伺候她喝了半碗。

“你怎么来了?”苏清欢勉力笑笑。

五天,第一次去他们用了七八天,中间有因为不熟悉地形耽误的时间;这次五天,陆弃应该已经到达,准备攀山了。

白苏和白芷现在在外面张罗,到处撒银子请人帮忙找小萝卜,十分忙碌。

“夫人都病成这样,奴婢哪里能放心?”白苏扭头拭泪,“夫人,您要保重自己。等大公子回来看见您瘦成这样,多难过!”

“嗯,我知道,别哭。”苏清欢道,“给我要些白粥来喝。”

她得赶紧好起来,才能继续找小萝卜。

白苏道:“夫人,将军走之前说,让您去大舅爷府里住几天。可是您病了就耽误,这几天舅太太天天来看您,都要陪您一会儿才走。”

“将军走之前跟我大哥说了?”

“应该是说了,要不舅太太也不能天天巴巴来请您。”

自从上次宋氏的事情后,苏清欢和曹溦之间就有些不一样。

但是隔阂是有,老死不相往来并不至于,毕竟不算什么大事。

苏清欢想起宋氏就很烦躁,“我不去,不想看她们斗法,鸡飞狗跳。”

“宋老太太已经搬出去了,”白苏笑道,“不管您去不去,反正因为要去的原因,舅太太已经暂时占了上风。”

苏清欢揉揉太阳穴:“她们两个斗了这么多年,有完没完了。”

“舅太太是聪明人,这些年的日子委实不能算过得不好。当年那事情之后,她也觉得愧对您,所以一直讪讪的。”

“我也能理解。虽然不舒服,但是多大的事情,要一直记恨?”苏清欢叹了口气,“既然宋氏不在,我就去住几天。”

空荡荡的府里,她也觉得日子难熬;而且也不像曹溦一直还有心理负担。

苏府也是刘仪的舅家,所以苏清欢带着刘仪去苏府暂住。

与此同时,陆弃已经在雪山下做登山的最后准备。

“将军,我也要上去!”杜潜急得跳脚。

“不准。你在这里等着接应。”陆弃冷声道。

他穿了厚厚的棉衣,身后背着打好的行礼,对着和他同样装束的侍卫道:“让你们为了秦昭的缘故以身涉险,我心中万分感激。不管日后如何,我都不会忘记你们今日的恩情。”

这些侍卫是他告知了危险之后主动报名来的,事实上报名的人很多,他精挑细选,挑出来了十二个人。

十二人齐齐跪下,口称不敢。

陆弃道:“起来!不要在这里耽误,趁着天气晴好,咱们尽快出发!”

“是!”

即使是山脚,也有很深的积雪,所以众人行进得十分艰难,比想象中的更为艰难。

陆弃走了不久就发现靴子已经透水,心里有些发凉。

回过头一看,甚至还能看清楚底下人的脸,两个时辰,走出的距离实在太短。

而且这还是山脚下相对而言最平稳的地段。

陆弃让人停下,决定好好考虑下自己的决定。

这些人把生命交付给他,并不是为了无谓牺牲的;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苏清欢的反对那般激烈。

“将军,将军!”杜潜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陆弃心里更凉,虽然他耳力好,但是到现在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也更加印证了确实没走多远。

杜潜一定是吵闹着跟他走,陆弃心中烦闷,便不想理他。

可是杜潜的声音十分激动:“将军啊!大公子回来啦!回来啦!哈哈哈哈哈——”

他声音中的喜悦那么深刻,带着穿透力,几乎传遍四野。

陆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刷的转头往下看去。

杜潜正围着一个人,猴子般地上蹿下跳,激动地不能自已。

是小萝卜!

陆弃解下所有行囊扔到地上,一路往下跑。

路很滑,他摔了无数跤,可是后面的人拉他都拉不住,就见他一路走一路摔。

对于陆弃而言,人生从来没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可是,也没有如此惊喜,如此感谢上苍的时候。

等到下山的时候,他已经摔得鼻青脸肿,脸上、手上等可见之处,已经到处都是被冰雪划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口子。

“爹!”小萝卜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冻得瑟瑟发抖,看见陆弃,立刻奔上来跪倒在地,仰面看着他,咧嘴露出笑容。

“好小子,好小子。”陆弃直接握住他肩膀把他提起来,向来内敛深沉的情绪,今日也变得张扬而外露,脸上笑意掩藏不住。

“爹,让您担心了。”

小萝卜没有瘦,也很精神,和离开时候没什么差别。

陆弃从他肩膀一路摸下来,骨头都摸了一遍,确认他没问题才放心下来,难得跟他开玩笑:“骨头没伤到,那里没伤到就行。”

小萝卜脸红了红,实在没想到一向严厉的父亲,竟然会开这种玩笑。

陆弃心情实在太好,见他没有说话,拍着他肩膀道:“害羞什么?你这个年纪,也该通晓人事了!这次回去,让你娘给你挑两个丫鬟。”

这次的事情对陆弃打击很大,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对儿子那么严厉,修身治国平天下,所有的都用最严苛的要求来对待他,却从未想过他也需要快乐。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穆敏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陆弃自己,并不觉得男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女人。

只是他恰好遇到了,这是上天的偏爱。

如果说从前他被苏清欢带着,对于男女关系有了一些与这个世界主流思想不一样的偏差,那现在经过明锦退亲一事,已经让他回到了本来的位置。

没有意外的话,小萝卜未来要面对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果把他培养成深情不悔的男人,那很可能,被伤害的就是他。

陆弃对于很多事情都不言语,但是不代表他不思考不介意。

明锦退亲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其实比对苏清欢的打击更大。

因为他以为自己眼光很好,想的是明锦柔顺乖巧,以夫为天,相夫教子……没想到,出了事情,还并没有到什么家破人亡的时候,她已经退缩了。

没想到,小萝卜脸红了,忙摆手:“爹,我不要。”

说话间,他的目光有些闪烁,看向陆弃身后。

陆弃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那里是哪里啊?”

陆弃回头,就见一个黄衫女孩,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头上戴着花环,长发披在身后,眼神灵动,娇俏可爱。

这个季节,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鲜花。而且她的衣衫也很单薄,可是似乎并不觉得冷。

总之,这个女孩十分可爱,但是不知道哪里,透露出一种违和。

小萝卜脸红,呵斥道:“敏敏你不准乱说话!”

“我才没有乱说,我不懂才问你。”女孩撅嘴,“小萝卜,这是你爹吗?你爹长得真好看,比你还好看。”

小萝卜看陆弃皱眉,道:“爹,这是穆敏,她救了我。此事一言难尽……”

“那就回府里再说。你娘想你想得已经生病了。”

既然是小萝卜的救命恩人,傻一点儿也没什么。

(穆敏:你才傻,你全家都傻!小萝卜:你也是我们家的。)

小萝卜忙问苏清欢的病情,听说没有大碍才放心下来。

穆敏好奇地打量着陆弃,然后又看看他身边的人,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小萝卜,你家是不是大户人家啊!”

“算是吧。”小萝卜道。

“那我不回去了,去你家里做客吧。”穆敏笑眯眯地道。

小萝卜:“……”

他慢吞吞地道:“你不是说送了我就回去吗?”

陆弃有些奇怪,小萝卜的意思,是撵这个女孩走?

“可是我改变主意了呀。”穆敏不以为意地道,“我走之前给我爹留书信了,一封说去去就回,一封说玩段日子再回去。我不回去,吱吱知道怎么跟我爹交代的。”

吱吱是她的丫鬟。

陆弃眉头有些皱紧,本来不想多言,但是看在她是小萝卜救命恩人的份上道:“姑娘,你如此任性,令尊会担心的。”

“不会的,说不定我爹一直都不会发现呢。”穆敏看着陆弃,“我该叫您什么呢?”

“不得对将军无礼。”陆弃身边的侍卫道。

“将军?”穆敏眼睛瞪大大的,像发现了什么新纪元一样,上下打量着陆弃,“原来真有活的将军啊!”

陆弃:“……”

小萝卜满头黑线:“敏敏,你想去我家做客,就闭上嘴。要不我不带你去了。”

穆敏立刻用手捂上嘴,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

陆弃忽然有点喜欢上这个女孩,这是一种长辈对后辈的爱怜。

从穆敏身上,他似乎看到了阿妩的影子。

“走吧,回家再说。”陆弃沉声道,“杜潜,把夫人给大公子准备的衣物拿出来。”

一片慈母心,苏清欢早有细致的准备。

杜潜不知道是太冷还是太激动,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忙不迭地翻着包袱,道:“我就说,我就说一定是大公子,他们还嘲笑我。我回去就要挨个打他们去!”

“打!”陆弃爽朗大笑,“我给你撑腰,想打谁打谁。”

杜潜把衣服递给小萝卜,后者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人靠智谋,有些人卖武力,然而有些人,只靠忠心,便能成就自我。

比如多年以后的杜潜。

小萝卜先把衣服递给穆敏,后者接过来,好奇地摸来摸去。

陆弃看着她的举动,十分不解。

他终于又找到了她身上的一处违和——虽然她很活泼,但是不难看出应该受过良好的教养,眼神是不能骗人的。

可是她身上的衣衫,包括小萝卜现在身上穿的,都是粗布衣裳。

这个实在让人想不通。

穆敏摸着光滑的布料啧啧称赞:“小萝卜,你的这衣服布料真好。”

“等去了我家里,让我娘给你做。”小萝卜道,“你快把衣服穿上。”

“好。”穆敏高兴地把对于她来说太大的袍子套到身上,喜欢得来回摩挲,手都舍不得离开布料。

小萝卜一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边低声对陆弃道:“爹,敏敏她从未见过外人,所以举动有些古怪。”

陆弃点头:“回府吧。”

回去的路上船开得飞快,四五天的行程着实辛苦,几个侍卫都有些吃受不住。

但是穆敏从始至终都十分兴奋,哪怕脸和手都被冻得红扑扑的,也忍不住伸手去玩水。

“这不是温泉水。”小萝卜无奈地道,不知道第多少次把她从船舷上拉回来。

“我不觉得凉。”穆敏笑道。

被小萝卜拉到船舱中后,她托腮看着陆弃。

陆弃被她看得身上发毛,提醒自己这是小萝卜的救命恩人,尽量态度缓和地道:“穆姑娘你可是觉得哪里有照顾不周的?”

“没有,没有。”穆敏笑眯眯地道,“我就是觉得您衣服上的图案好看。”

陆弃:“……”

小萝卜慢吞吞地解释道:“爹,敏敏从小,嗯,与世隔绝,没有见过太好的布料,所以她对这些格外好奇。”

陆弃点点头:“回头让你娘多准备些布料送她。”

听得出来,小萝卜似乎与穆敏十分亲密?

毕竟陆弃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能够这么亲切地直呼小字。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到底什么关系 陆弃起初怀疑小萝卜对穆敏有男女之情,可是后来又隐隐觉得不像。

因为小萝卜对她虽然亲近些,但是说话的时候并不哄着她,好像和当年他和苏清欢认识的情景不太一样。

两人更像是朋友,聪明伶俐的穆敏把闷罐子一样的小萝卜带得有些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陆弃对自己感情以外的感情认识不足,没有意识到,能让万年沉稳的儿子发生改变,除了巨变,便只有感情了——即使这感情,还仅仅在萌芽阶段。

抵达边城之后,有马车在等着。原本是给小萝卜准备的,考虑到穆敏是女子,陆弃让小萝卜骑马。

穆敏眼睛都不够用了,“那个,将军呀,我想骑马可不可以?”

她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面子,她现在简直恨不得要跑到那些摊位面前到处摸摸尝尝。

坐马车里,什么都看不到,有什么意思?

小萝卜开口:“不行,你这样会被人围观的,像猴子一样。”

“我才不怕看。”穆敏歪头,“我又不是真的长得像猴子,为什么怕人看?”

坦坦荡荡的,想看就看呗。

陆弃:“……秦昭,你决定。”

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管。

“规矩不一样。”小萝卜看着穆敏,“对于我们来说,让女子招摇过市,于礼不合。”

“哦,原来如此。”穆敏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掀开马车帘子跳了进去,动作干净利落,看起来会功夫?

小萝卜看见陆弃眉头舒展开来,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穆敏虽然大部分时候古灵精怪,因为隐居的缘故也没有接触过很多东西,但是她很尊重别人,包括别人的规矩。

总之,这是一个自来熟,但是又很有界限感的女孩。

小萝卜不希望陆弃厌恶她。

“看起来,你挺了解她。”陆弃意味深长地道。

他又有些动摇了。

小萝卜是个内敛的性子,即使遭逢如此大难,也只是刚刚重逢的时候他面上露出几分激动,其余时候都十分安静镇定。

他也不是多话的人,和陆弃之间也不多对话,现在想来,主动说的,大部分是对穆敏或者为了她开口的。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道:“相处了几个月,倒也能琢磨出来几分。”

“嗯。”陆弃点点头。

苏清欢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应该干涉儿女的感情和婚事。

现在他觉得,兜兜转转,大概还是她说得对。

罢了,小萝卜倘若喜欢,那就自己安排吧。

反正这个女孩,他也并不讨厌。

宗妇不宗妇,担子责任什么的,都随风去吧。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但是经历了生死,险些阴阳两隔,很多观念都会发生改变。

陆弃和小萝卜并排骑马走在前面,马车跟在后面,辚辚而行。

小萝卜回来是整个边城的盛事,所到之处都是欢呼声。

穆敏悄悄地把马车帘子掀开一条小缝,津津有味地看着外面的喧嚣热闹。

外面的世界真好啊,不知道为什么族人都不肯出世。

她这次来,一定要吃完玩好,最重要的是,要带许多漂亮的布料回去。

穆敏越看越激动,不知不觉马车帘子的缝隙便被掀得越来越大。

“咚咚咚——”

她抬头看去,发现小萝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马来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敲着马车侧壁。

穆敏冲他吐吐舌头,却见小萝卜像什么没发生一般,策马上前,举手向跟他打招呼的众人示意。

真会装啊!

没想到他竟然是将军的儿子。

可是刚捡到他的时候,他一直不说话,装了两个月的哑巴,害她一直叫他“小哑巴”,想想真气人。

不过他好像也没装什么,至少现在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没有被针对,穆敏也就决定原谅他了。

路不长,但是因为围观的人群太热情,他们走了挺长时间。

将军府的下人费力地挤过来,在陆弃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立刻调转马头往旁边的小路离开。

小萝卜也停下,等那人也跟他说了什么后,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挥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往前走。

穆敏看得很好奇。

住在苏府的苏清欢原本因为风寒久治不愈身子沉重,听到了小萝卜回来的消息,一时之间喜不自禁,匆匆换了衣裳就要往外跑。

“夫人,衣裳还没整理好。”白苏脸上还挂着激动的泪痕,笑着拦住苏清欢,替她整理腰带,道,“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奴婢就说一定会没事的。您沉稳着些,他看到您这样子心里肯定也难受。”

“对对对。”苏清欢摸摸脸,“我是不是该搽点粉?罢了罢了,快点走。”

没有心情捯饬那些,总觉得这是一个美梦,不亲眼见到小萝卜,听听他的声音,摸摸他的脸就不踏实。

白苏扶着她匆匆往外走,曹溦听到音讯也赶来,她的长女苏韵和刘仪也都跑过来,众人都顾不得什么不出二门的规矩,一起往外走。

走着走着,还是曹溦想起不对。

“咱们跑什么!让人备车啊!”曹溦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萝卜回来,把咱们都高兴傻了。来了,备车备车!”

“不用。”苏清欢健步如飞,“不是在街上吗?走几步就看见了,马车不方便。”

说话间,竟然提起裙子,一路小跑,丝毫没有生病的模样。

众人都看呆了,紧跟着她。

“你们别着急,”苏清欢回头,“也不用管我,我和白苏出去就行。”

“砰——”

她结结实实撞到一个硬朗又熟悉的怀抱中。

“这么着急?”陆弃含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苏清欢揉揉额头,从他怀中仰起头来看着他:“小萝卜呢?”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陆弃把她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曹溦见此情景脸红,拦着众人不让她们再上前。

刘仪傻乐,苏韵也学着她的模样偷偷踮脚看,小声道:“姑母像小孩子一样还要姑父抱。”

曹溦狠狠瞪了她一眼。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苏清欢的欢喜 苏清欢能感受到陆弃那种发自肺腑的无法掩饰的激动,这才对他这些日子的隐忍和痛苦有了更深的了解。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很坚强,但是遇到亲人的事情,总是被感情左右,无法自拔。

陆弃其实也很难过,但是习惯于深藏感情,并且还有忍痛一直支撑着她的精神。

苏清欢没有得意忘形,知道后面还有人,但是依然忍不住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声婉转若少女:“太好了,太好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所有的苦痛,仿佛都烟消云散。

“还发烧?”陆弃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立刻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度。

“好多了,只是前天晚上睡不着出去走了走,才又反复了。”苏清欢道,“走吧,我想回家。”

陆弃在她耳边道:“不听话,回家收拾你!”

苏清欢面红耳赤,从他怀中挣扎着出来,往外推他,自己整理了下衣裳,强作镇定地回来对曹溦道:“嫂子,我……嗯……”

曹溦嗔怪道:“走吧走吧,知道你从来没个正形,将军和小萝卜既然回来了,赶紧回去伺候他们爷俩。”

虽然也因为苏清欢和陆弃的行为而有些脸热,但是更多的是羡慕。

她也算见证了苏清欢和陆弃的风风雨雨,也看到他们情比金坚,始终如一。

这几年,也许因为年龄的原因,苏明俊基本也不惹她生气了,府里的事情也算称心如意,几个小妾也都规规矩矩。

可是和苏清欢比起来,曹溦心中滋味难免复杂。

这也是这几年,她渐渐地不主动和苏清欢走动频繁的原因之一。

不是嫉妒,是羡慕,发自内心的羡慕,甚至会忍不住对自己已经很好的现状产生疲倦和厌恶。

陆弃却道:“不着急,回去的路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咱们在嫂子这里蹭顿饭吃再走不迟。”

曹溦忙道:“好,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从前陆弃哪有这般主动说话主动留下吃饭的时候?

苏清欢却有些着急。

陆弃笑着道:“人真回来了,哪里都没伤到,你还怕他跑了不成?我饿了,在船上飘了这么多天,一直没吃好饭。”

这话没有水分。去的时候没心情,被火顶着肚子都没有饥饿感;但是回来的时候,人一放松下来,肠胃就开始活跃抗议起来。

偏偏船上两个崽子——小萝卜和穆敏,两人弄什么鱼生吃,把他恶心得无比怀念苏清欢做的饭菜。

当然这是不能说的。

她现在还病着,陆弃舍不得让她下厨。

其实完全是他想多了,别说做饭,苏清欢现在连看他吃饭的耐性都没有。

陆弃吃饭的功夫,她站起来往外看了八百遍,催促了他八百遍。

“鹤鸣,你垫垫肚子就行,回家再吃。”苏清欢如是说。

平时没觉得陆弃吃饭这么慢啊,今天这慢条斯理绣花似的,愈发让她心急火燎起来。

陆弃:“……”

他就知道,自从有了孩子,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他都几天没好好吃饭,真的饿了,一直狼吞虎咽,一点儿都没停下,怎么就成了吃得慢了?

从前真不是这样的。

她会耐心地做许多菜,自己吃完后笑盈盈地坐在对面,给自己夹菜,嗔怪着让自己慢些吃。

陆弃一边吃一边控诉苏清欢。

苏清欢刚开始是愣住的,后来听着听着就乐了:“你慢慢吃,我不催你了。”

吃个饭还委屈?感觉陆大爷现在心理有些脆弱啊。

陆弃知道她心急如焚,逗了她几句就放下筷子:“走吧。”

也没用马车,陆弃直接带着苏清欢骑马回府。

苏清欢从二门下马,提着裙子就往小萝卜的院子里去。

陆弃紧跟其后,可是走到小萝卜院里,也不见他出来迎接,不由有些不悦。

“大公子呢?”苏清欢也愣住了,有一瞬间几乎是心慌的,“大公子去哪里了?”

“回夫人,大公子回府后换了衣裳就往大舅爷的府上去接您了。”

“接我了?什么时候走的?”

不至于啊,陆弃吃饭那么慢,小萝卜竟然还没到。

“回夫人,刚走一炷香的功夫。”

苏清欢恍然大悟,小萝卜一定是刚回到府里就匆匆去找自己,没有走同一条路,所以错开了。

“去喊大公子回来。”陆弃沉声命令道,又看着苏清欢,“咱们先回去,这么点的距离,他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着急。”

他已经把苏清欢刚才一闪而过的惊慌看到了眼底。

“扑通扑通——”小萝卜屋里突然传来什么倒地的声音。

声音实在太大,别说陆弃这样耳力好的,就是苏清欢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倒了?”苏清欢示意小厮烧饼进去看看。

小萝卜院里没有丫鬟,只有小厮伺候。

烧饼脸色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道:“穆姑娘在里面,小的进去怕是不方便。”

苏清欢愣住了:“谁?谁在里面?”

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对不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清欢更急震惊,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可爱娇俏的女孩倚门而立,盈盈而笑。

她穿着小萝卜的袍子,松松垮垮的很不合身,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女孩。

穆敏看见苏清欢,笑嘻嘻地跑过来道:“美人姐姐好,你是小萝卜的姐姐吧。”

苏清欢:“……我是他娘,你是?”

“小萝卜的娘?”穆敏瞪大眼睛,显然不信,看向她身后的陆弃。

陆弃忍俊不禁,道:“呦呦,这是秦昭的救命恩人,穆敏。”

原来小萝卜被个姑娘救了?

苏清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穆敏道:“你真的是小萝卜的娘?亲生的那种吗?”

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

苏清欢忍笑道:“小萝卜是我亲生的。”

穆敏抚掌赞道:“您真年轻啊,看起来像我娘一样。”

这话没头没脑,苏清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赞赏别人的母亲,还要带上自己的母亲?

后来她才明白,其实这是一句很悲伤的话。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天真烂漫 “对了,”穆敏忽然不好意思地道,“我刚才蹲在地上看绣墩上的花纹,一不小心推翻了两个,没吓到你们吧。”

看绣墩上的花纹?

苏清欢觉得匪夷所思,但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笑道:“我们倒是没事,你没伤到自己吧。”

“我没事。”穆敏笑眯眯地道,“夫人,你们府里的好东西太多了,我都看花了眼。”

真是个坦率的姑娘。

苏清欢笑道:“我第一次到将军府的时候,和你的感觉一样。”

穆敏盯着苏清欢的衣服,眼神都亮了:“您这是缂丝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从前只在书上见到过。”

苏清欢愈发觉得这个姑娘有些奇怪。

她笑着点点头,对白苏道:“让清婉去阿妩那里找几身没上过身的衣服来,有缂丝的也挑来。”

阿妩从小到大的衣服根本穿不完,不说苏清欢和蒋嫣然给她做,府里的绣娘每季给她做六身,曹溦、大欢,甚至远在千里之外的明珠都会让人给她带衣服来。

偏偏阿妩从小爱男装,虽然苏清欢送给别人许多,还是剩下不少。

穆敏高兴地道:“您是要给我穿吗?”

苏清欢点点头。

“我是不是该推辞下?”穆敏面上露出苦恼和俏皮之色,“好像应该这样。但是我真的舍不得,我好想试试那些好看的衣服。”

苏清欢愣了下才大笑道:“不用推辞。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她也觉察出这个姑娘的不对劲——落落大方,不像小户人家能养出来的女孩,可是她对衣服的这种喜欢……

陆弃看穿她心中所想,低声道:“穆姑娘是世外隐族之人。”

苏清欢反应了一下,忽然问道:“你是神医谷的人?”

明珠嫁的春茂侯也姓穆……

不对,神医谷是温姓族人掌控,当年是穆家的女儿……但是如果有姓穆的,可能也不算违和?

可是神医谷在蜀中,距离上有点对应不上。

果然,穆敏眨巴眨巴眼睛:“什么是神医谷?”

竟然不是?

苏清欢道:“神医谷也是避世隐族,穆姑娘没听说过吗?”

“没有。”穆敏摇摇头,“夫人,您还是叫我敏敏吧。小萝卜名字叫秦昭啊,我喜欢这个名字。”

既然不是神医谷的人,苏清欢也没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笑道:“多亏了你相救,否则他现在恐怕……”

“他长得好看呀。”穆敏道,“我被我爹骂了,偷偷溜出来,还没走多远就遇到他昏迷。我看他长得好看,就把他背回去了。”

苏清欢:“……”

长得不好看你就不救了?

别人靠脸吃饭,小萝卜这是靠脸被救?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和陆弃的颜值还可以,才生出了好看的儿子?

苏清欢正不知如何接话的时候,小萝卜回来了。

他进来便给苏清欢跪下,而苏清欢瞬时就泪如雨下。

穆敏看着苏清欢前一刻还跟自己说笑,下一刻就泪崩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咬着嘴唇,面上有困惑之色。

小萝卜都回来了,他娘亲不该高兴吗?

为什么要哭呢?

苏清欢抱着已经比他高的小萝卜泣不成声,穆敏看着小萝卜,满脸不解。

激动过后,苏清欢问:“你和敏敏是不是没吃饭?先去我院里一起吃饭,有什么事情咱们慢慢说。”

“不能说呀。”穆敏道,“小萝卜离开之前,可是答应我爹,对我们家的情形只字不提的。”

苏清欢:“……好,我不问。”

既然是隐居世外,与世隔绝,自然不希望被别人打扰。

苏清欢对此很是可以理解。

没想到,穆敏突然话锋一转:“但是没关系呀,夫人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苏清欢:“……这样不好吧。”

你这样,确定不会被你爹打吗?

她忍不住去看陆弃的神色,果然从他脸上看到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肯定是想到阿妩了。

“没什么呀。”穆敏道,“夫人对我这么好,送我好看的衣服。再说,我也不会把出入口告诉您呀。只要我不说这个,其他的都没关系的。”

真是个俏皮可爱的姑娘。

苏清欢笑道:“我还是不问了,既然令尊有嘱咐在前,咱们就不该投机取巧。”

只要小萝卜好好地回来,没有受罪的模样,过去发生过什么,她真的不很在意。

她现在只想好好感谢穆敏和她的族人。

“那好吧。”穆敏道,“等您想知道的时候再来问我。不过我跟您说,我们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外面的世界好。”

小萝卜一直站在身边看着她跟苏清欢说话,神色平静。

陆弃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

“走吧,”苏清欢笑笑,“咱们先去吃饭。”

穆敏却不太想走,没有挪动脚步。

“怎么了?”苏清欢笑着回头问她。

穆敏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但是还是坦率地道:“等一会儿行吗?”

“行啊,”苏清欢笑着点头,“但是等什么呢?”

难道她不方便,想要解手?

穆敏道:“等刚才给我取衣服去的那个姐姐呀。她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苏清欢:“……她一会儿会送到我院里的。”

“可是我有点迫不及待。”穆敏嘿嘿笑,“夫人,您不会笑我吧。可是我真的没见过你们这么多好看的布料,我们那里只有普通的布,细棉布都算很好很好的了。”

“不笑不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极喜欢好看衣裳的。”苏清欢笑眯眯地道,“那咱们一起等着,等你换了衣服再吃饭。”

“夫人你真好。我试试就换下来,吃饭会弄脏的。”

她的欢乐表情溢于言表,简单而明朗,让看见她笑意的人都跟着心情舒畅。

便是陆弃,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清婉带着小丫鬟捧着衣服匆匆而来,穆敏眼睛都看直了,“将军,夫人,你们先去吃饭吧。”

她不想吃饭,一点儿都不想。

她看着这些漂亮的衣服就够了!

小萝卜无奈地摇头,见苏清欢满脸宠溺,心里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父子 陆弃对小萝卜道:“跟我去书房。”

言外之意,让穆敏放开折腾。

想了想,他又不放心地对苏清欢道:“你注意身体。”

穆敏立刻道:“夫人生病了吗?我可以帮你看看呀。”

十分真诚关切的模样。

苏清欢笑道:“敏敏也懂歧黄?”

穆敏眨巴眨巴眼睛:“比粗浅懂得,还好那么一点儿吧。”

她觉得应该谦虚,但是也不想骗苏清欢。

苏清欢被她的说法逗得大笑:“正好我也比粗浅懂得,略好那么一点儿,回头咱们可以切磋一下。走,先去试衣裳,不合适让人给你改。”

她又转身对清婉道:“让锦衣阁的人来给穆姑娘量体裁衣,多做几身新衣裳。”

穆敏忙摆手:“夫人,我不要。这些够穿了。再多了就是浪费,嘻嘻。但是如果您真想给我,就给我些布料,我带回去带给族人。”

苏清欢道:“好,布料的话,库房里有许多,回头你能带多少就可以带多少。”

穆敏笑嘻嘻地谢过苏清欢。

她行礼的时候和她们不太一样,但是仪态一样十分优雅,只是她做什么,都比别人多一份灵动。

小萝卜闷声道:“你想吃什么玩什么都跟我娘说,我娘人很好。”

“我知道呀。”穆敏笑得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就是你不好,都不告诉我你家的情况。算了算了,你去忙吧,我要试衣服,没时间理你。”

说完,竟然挽着苏清欢的胳膊往屋里走去。

小萝卜对陆弃道:“她乡野长大,性子无拘无束惯了,所以……”

“嗯。”陆弃转身往外走去,留下小萝卜站在原地有些懵懂。

“嗯”是什么意思?满意还是不满意?

父子俩都揣测着对方的心思,也都埋怨着对方不交底。

到了书房,陆弃先开口:“没有你消息的这段时间里,明家退了亲。”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萝卜的反应。

小萝卜似乎怔了一下,然而很快道:“好。”

陆弃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什么情绪的波动。

好小子,在别人面前装就算了,在亲爹面前也玩心眼儿?

陆弃慢吞吞地道:“那时候是觉得你生死未卜,不想耽误明家姑娘的前程。现在你既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明家显然也不能这么快地重新给明锦定亲……”

“爹,破镜重圆,也终有裂缝。”小萝卜道。

陆弃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心道,跟你老子斗,你还太嫩了点。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他继续道,“她性格柔顺,我和你娘都还算喜欢她。只要你不是很反对,要不就重新开始吧。”

小萝卜似径直看着陆弃,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爹,您别逗我了。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陆弃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爹,”小萝卜叹了口气道,“今日您一定要逼我说得那么明白吗?”

“你不说明白,我和你娘如何能知道,自己没有乱点鸳鸯谱?”

陆弃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小萝卜对穆敏的心思,有些不满他的隐忍克制。

如果当年自己也这么慢热,还能有他秦昭?

喜欢也要坦坦荡荡,在别人面前要脸也就算了,遇到喜欢的人,要用尽三十六计粘上去。

“爹,”小萝卜终于投降,“敏敏性格太跳跃了,而且她的身世又复杂。总要把所有的问题解决了之后,才能想下一步。”

陆弃:“本末倒置!”

“或许,但是眼下,谈论这些为时过早。”

这个儿子一直自己有主意,陆弃该说的都说了,也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其实只要确认,小萝卜对自己的未来有了规划和想法,自己不需要干涉就行。

“先回去吃饭。”陆弃道。

刚才被苏清欢催得太紧,他都没有时间吃饱。

小萝卜却道:“爹,我陪您在书房吃吧。”

陆弃不明所以。

“敏敏估计要好久——”

毕竟刚从那样一个封闭的某些方面很超前,然而某些地方又极为落后的地方出来,她还是十分新奇的。

尤其,对新衣,毫无抵抗能力。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清婉的声音:“将军,大公子,夫人让奴婢过来说一声,没事先回去吃饭。有事告诉一声,她自己带穆姑娘吃,便不等你们了。”

小萝卜有些意外,问:“娘现在已经回去了?”

“嗯,”清婉声音清脆地道,“穆姑娘也在。”

小萝卜顿时明白过来,应该是穆敏听到苏清欢身体不好,没好意思让她久等,换了衣裳便跟着她回去了。

不动声色的体谅和关切,更加弥足珍贵。

吃过饭,苏清欢让白苏带着穆敏出去逛着玩。

穆敏歪头看向小萝卜:“你去不去?”

小萝卜摇头:“我要跟我娘说话,白苏姑姑人很好,你不必拘束,喜欢什么便跟她说。”

“行。”穆敏爽快地道,跟苏清欢行礼告退。

苏清欢笑道:“回头刘仪回来,就有人和你一起玩了。白苏,把我的首饰都拿出来,敏敏,去挑几件自己喜欢的。”

穆敏乐得捂嘴:“这样好像不太好……但是……”

“别但是了,去挑吧。”

穆敏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笑容极有感染力。

小萝卜摇摇头。

穆敏高兴地走过去,然而看到匣子,眼神却有些失望。

苏清欢惊讶,她的那些首饰,都是顶顶好的,她还看不上?

难道因为她岁数大了,和年轻小姑娘有了代沟?

“把剩下的都拿来,慢慢挑。”苏清欢笑着对白苏道。

白苏带着清婉清然又抱出来几个匣子。

穆敏有些意兴阑珊,道:“夫人,您这些真的很好,可是我也有好多好多好多……”

苏清欢短暂惊讶后,笑道:“白苏,你去把我嫂子给的那些绢花拿出来,还有之前那些宫造的,都出来给敏敏挑。”

穆敏已经不好意思了:“不用不用麻烦,我向来不喜欢这些玩意儿。”

然而等白苏拿出来,她眼睛都看直了。

苏清欢大笑:“物以稀为贵,这话真没错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悄悄话 想来穆敏这一族隐世的时候,是带了许多金银珠宝的,所以她对这些截然不感兴趣。

她喜欢的,反而是那些精致的以假乱真的绢花。

等穆敏欢天喜地的跟着白苏离开,苏清欢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容,叹了口气道:“你刚回来,娘很高兴。可是想起你蒋姐姐,这心情又……”

她把蒋嫣然的事情一一说了。

说到最后,忍不住泪流满面。

“娘,”小萝卜面色沉静,上前拉住她的手,“您别难过。蒋姐姐做出这样的牺牲,是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而不是伤心难受。咱们想办法,总能把她救回来。”

苏清欢拭泪,点点头:“好。你和你爹商量着来。”

按照陆弃之前的计划,应该是让小萝卜留下,他去辽东和东南。

她已经劝说过阿妩,也这样劝说自己,蒋嫣然的境遇已然如此,不从长计议,只能搭进去更多的人命,也辜负了她的牺牲。

穆敏满载而归,但是买的东西加起来只花了十两银子,却已经让她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

糖人、面人、糖葫芦、年画、小木雕……吃的玩的应有尽有。

苏清欢笑道:“敏敏你这是要把杂货铺搬回来吗?”

穆敏把手里的小木偶递给苏清欢:“因为这里的东西真的都很好啊!夫人,您看这个好不好看?”

苏清欢低头,发现是一个雕成女子模样的木偶,描着彩绘,栩栩如生。

“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好看。”穆敏拿回来送到小萝卜面前,“喏,给你!你不是想送人吗?”

苏清欢诧异地看向小萝卜。

穆敏拉小萝卜的衣袖:“把你的拿出来呀,让夫人比较一下,到底是你的好还是我的好!”

“别闹。”小萝卜往后拉了下自己的袖子,却被她紧紧攥住,拽不出来。

阿狸好奇地道:“哥哥怎么会有小木偶呢?”

那些都是姐姐的小嗜好,是女孩才会玩的东西吧。

“就是有。”穆敏眨巴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苏清欢,“夫人,他不给我看。”

苏清欢:“……”

为什么觉得,穆敏此举,意有所指呢?

“小萝卜,你当真有?”苏清欢自己也很好奇。

难道不知不觉中,儿子有了心爱之人?

苍天!不会是他想象着明锦的样子吧。

苏清欢的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好在小萝卜并没有打哑谜,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比拳头还小的木偶递给苏清欢:“是这个,我在敏敏家里的时候无聊刻的,想着……”

“才不是无聊刻的呢!”穆敏立刻戳穿他,“你雕刻得很认真,我都看到了!”

这话的口气……苏清欢忍不住又看向穆敏。

可是穆敏一直笑眯眯的,并没有看出特别的期待或者焦急。

估计是她想错了,苏清欢想。

苏清欢低头看小萝卜雕刻的木偶,辨认了下,并没有看出来是谁。

倒是阿狸挤到她身前,看了一眼就道:“这不是姐姐吗?”

苏清欢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来:“哪个姐姐?”

“母老虎呗。”阿狸吐吐舌头。

阿妩对他而言是一个严厉的姐姐,因为同在军营中,所以时常指点他——用拳头腿脚指点那种。

阿狸有时候被收拾得太疼,背地里就喊她“母老虎”泄愤。

但是被陆弃听到一次打一次,所以并不敢说。

“看着你爹不在是不是?”苏清欢瞪了他一眼,“仔细你的皮。不过,这哪里能看出来是你姐姐?”

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仙雕工!

在手工方面,苏清欢拒绝承认小萝卜是她的儿子!

“眉毛这里,还有下巴这里……”阿狸道。

苏清欢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小萝卜,后者点了点头:“我想着姐姐生辰将近,给她准备一份礼物,到底是没赶上。”

苏清欢:“……”

你确定?你确定你姐姐不会嫌弃地把你脑袋砸个包?

还有,这兄弟俩,为什么这么心有灵犀?这么抽象的作品,需要多么丰富的联想能力,才能猜测到正确答案。

“原来是姐姐呀,”穆敏道,“我还以为是你心上人呢!”

“我没有心上人。”小萝卜一板一眼地道,“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穆敏撇撇嘴,“你都没跟我说过,你是将军的儿子!”

“那些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不能说的就保持沉默,并没有骗你。”

“好吧好吧。”穆敏脸上露出笑意,“既然是给姐姐的,那我就不跟你换了。”

苏清欢注意到,她说完这话,侧头笑的时候,眼中的神情,十分惊喜。

啧啧,怎么感觉有点意思?

穆敏看起来,是喜欢小萝卜?之前是因为猜测而吃醋,却又不好意思问,趁着这机会,试探他呢!

吃过饭,小萝卜兄弟被陆弃带到书房,穆敏在苏清欢屋里的桌上,把自己今天买的宝贝都摆放出来,一件件地向她炫耀。

“我太高兴就管不住嘴了。”穆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夫人,您别那般坐着,累腰。您身体不好,多躺着休息。”

苏清欢笑道:“好,敏敏也不是外人,我不跟你客气了。”

说着,她歪在榻上,笑眯眯地看着穆敏。

穆敏把宝贝们炫耀一番,忽然道:“白苏姑姑,您今天不是说,可以给我做好吃的烤鹿肉吗?我现在有点馋了……”

白苏看苏清欢点头,笑道:“厨房里正好有鹿肉,奴婢这就去做。”

“谢谢白苏姑姑。”穆敏笑道。

等白苏出去后,她也不摆弄东西了,跑到苏清欢脚下的脚踏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托腮仰头看着她:“夫人,我跟您说几句悄悄话好不好?”

“好呀,敏敏你说。”

“夫人,小萝卜长得真好看。”

苏清欢的内心: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但是面上她笑道:“尚可吧。”

“不是尚可,是真的好看,比我见过的其他人都好看。”穆敏道,“他功夫也好,性格也好。”

所以呢?

苏清欢等着她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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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女追男 可是穆敏却换了话题。

“夫人,您喜欢我吗?”她眼巴巴地看着苏清欢道,“不不不,您讨厌我吗?”

“不讨厌,很喜欢你。”苏清欢道。

穆敏的眼睛瞬时亮了:“真的吗?我也喜欢您呢!”

苏清欢看着她,“所以敏敏还想说什么?”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还想说呀,”穆敏吐吐舌头,“小萝卜有意中人吗?或者定亲了没?”

苏清欢心中的感觉愈发强烈,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你怎么没问他?”

“我问了,他不告诉我;后来我就不想问了,像我多想知道一样,哼!”

苏清欢忍笑:“那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想啊想啊。”穆敏用手臂蹭着苏清欢的腿,十分亲昵,“可是我也要面子的嘛,所以我不问他,我偷偷问您。您不会告诉他的,对不对?”

“对。”苏清欢笑道,“他是定过亲的……”

她看着穆敏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的黯淡下去,“哦。”

真是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傻姑娘。

“可是后来他出事了,”苏清欢本来想试探她更多,但是真的不忍心看她难过,很快揭开谜底,“对方就退亲了。”

穆敏眼睛眨呀眨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所以,现在他是没有婚约在身,也没有喜欢的人,对不对?”

“对。”

“那就好呀。”穆敏拍拍手,立刻毛遂自荐,“夫人,您看我行不行?”

苏清欢虽然猜出了几分,但是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毫不掩饰,所以一时之间也愣住了。

穆敏继续道:“您不讨厌我,所以其实我做您儿媳妇,您也能接受吧。”

“我倒是能,但是小萝卜……”

“没关系!”穆敏站起身来,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道,“您能接受我,我就能放心大胆地去追求他了!”

这个姑娘,真是一丁点儿都不按照常理出牌啊。

苏清欢觉得自己反应够快了,还是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简直怀疑自己的智商。

“我一看见他就喜欢他了,所以才会违抗族规带他回去。”穆敏的喜悦溢于言表,“夫人,我告诉您,其实我是想留着他一辈子的。但是我知道他想你们,还以为他想着心上人,有些不忍心,就送他出来了。”

“那他要是一走了之呢?”苏清欢有点心疼这个痴情的姑娘。

痴情分两种,一种是蒋嫣然那种,一往无前的执着,把这种爱的偏执刻到骨血之中;还有一种就是穆敏这般,谈笑风生,与对其他人都一样,但是心里默默地开出一朵爱的花儿。

“我不是跟来了吗?”穆敏道,“我骗了他,其实我只给我爹留了一封信,说我要跟他走,让我爹原谅我。我是打定主意要来府上看看的。”

“看什么?”

“看小萝卜的父母喜不喜欢我呀。”

“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苏清欢有些奇怪。

穆敏对小萝卜的喜欢几乎掩藏不住,这么深沉的情意,怎么会排在父母意见之后呢?

“因为我不想让他夹在父母和我之间为难。”穆敏低下头,随即吐吐舌头,“当然他还没喜欢我。”

苏清欢:那倒未必。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小萝卜就是个闷骚。

就是那种明明我喜欢你,但是偏偏要勾着你,让你觉得是你喜欢我的那种腹黑闷骚。

不知道穆敏的原生家庭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肯定是沉重的,所以才会让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对这件事情如此介怀。

她该说什么?

她当然要说,姑娘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孩子的事情,将军和我都不会干涉,只要他们高兴就好。”

“那我就更放心了。”穆敏笑着,随即挠挠头道,“夫人,我这样是不是不好?”

“跟我说没什么不好,但是不能告诉别人。”苏清欢想了想后才道。

“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穆敏信誓旦旦地道,“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

“还有件事情……”

“您说。”穆敏爽快道,“不管我和小萝卜成不成,我都喜欢您。”

苏清欢笑着道:“你瞒着令尊偷偷出来,以后呢?”

“之前是没想过以后的事情,”穆敏诚实地道,“我爹是族长,我是要继承族长之位的。我之前不知道小萝卜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所以没法想将来。”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能跟我去族里生活。”穆敏道,“我会说服我爹,让我在外面。如果不行,那就等我们年纪大了,四五十岁再回去继承。”

作为将军的儿子,小萝卜四五十岁估计也不能像年轻时候上战场了。而现在,她爹年富力强,再做几十年族长没问题。

“不过我也就这么想想,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穆敏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让小萝卜喜欢我。夫人,您能跟我说说,我做什么能让他高兴,能让他喜欢我吗?”

做你自己。苏清欢心里下意识地道。

没想到,小萝卜最后会遇到女追男。

苏清欢认真地想了想后才把心里话说出来:“敏敏,做你自己。一辈子太长了,装一时容易,装一世太难。如果真的合适,你们怎么都能在一起;如果不合适,那其实长痛不如短痛,你明白吗?”

穆敏又坐回到脚踏上,若有所思。

半晌后她喃喃地道:“原来,有娘是这样的。”

苏清欢没听清楚,看着她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以为自己说重了,便道:“现在不用想那么多,既然出来一趟,好好玩玩。”

“说不定小萝卜也喜欢你”这话,到底被她咽了下去。

一个因为颜值而沦陷,一个心思深沉难辨,这两个孩子,不知道谁真的投入谁假的冷漠,所以她还是保持沉默吧。

穆敏回去休息后,白苏对苏清欢道:“夫人,奴婢觉得,穆姑娘应该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吧。她对黄白之物,珠宝玉石,完全不看在眼中。”

苏清欢笑道:“算是吧。”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爱的天罗地网 “奴婢不知道是不是猜错了,”白苏小心翼翼地看着苏清欢,口气带着试探,“穆姑娘,是喜欢大公子的吧。”

苏清欢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穆敏不说,她是没往那方面想的,她一直在想小萝卜对穆敏的态度。

唯一的瞬间,可能就是她用木偶试探的那时候。

“因为奴婢觉得,”白苏笑道,“穆姑娘有意无意地都在看大公子。虽然不动声色,但是眼神是瞒不住人的。”

“那你觉得小萝卜怎么想?”

白苏想了想后才道:“奴婢不知道大公子的心思。”

“说实话,就咱们俩知道。”苏清欢挑眉笑吟吟地看着她。

“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苏清欢哈哈大笑。

果然白苏也懂小萝卜。

看见苏清欢的畅快笑容,白苏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笑过之后,她不无担忧地道:“夫人,穆姑娘家中的情形,咱们一无所知;而且她本身性格是不是不够沉稳……”

苏清欢笑道:“孩子们都小的时候,我一直说要让他们选自己喜欢的人;可是随着他们长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初心,总想着各种各样的因素……”

错了吗?也没错。

因为随着年纪渐长,虑事周全,门当户对能够保证两人三观最大可能的契合。

说到底,还是希望孩子们幸福,而不是莽莽撞撞。

毕竟,人生要靠经验,而不能靠运气。

“但是既然有了运气,”苏清欢继续道,“那就随着孩子们的心意去吧。”

就算最后证明只是一场教训,那也该让他们自己承担。

她和陆弃,终究安排不了他们一辈子。

“而且人和人,也要讲投缘。我很喜欢敏敏。”

苏清欢待人宽容,尤其对女孩子,只要性格不是骄横跋扈或者阴狠毒辣的,她都能接受。

所以对明锦,她喜欢,但是那种怜爱,总带着某种沉重和压抑。

穆敏就不一样了,她天生乐观向上,看到她便让人觉得心情愉快,和她在一起,总会被她的轻松情绪感染。

“对于她和小萝卜,我乐见其成。但是白苏,”苏清欢认真地道,“如果我把这种期盼露出来,你要提醒我。我不希望我的喜好影响了小萝卜的判断。”

人生苦短,人海茫茫,所以她和陆弃都很珍惜彼此,认为这是上天的偏爱。

可是,谁的爱情,不是上天的偏爱?

阿妩和世子不是吗?

小萝卜和穆敏不是吗?

人生际遇不同,个人性格差异,但是只要是爱,都应该被尊重。

兜兜转转,她的想法又回到了最初,但是其中心路历程,却已走过十几年的沧桑。

陆弃回来睡觉的时候,苏清欢决定要跟他谈谈这件事情。

但是没想到,陆弃也恰好要跟她说这件事。

“让秦昭自己决定。”陆弃道,“回头过得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事情,埋怨不到我们。”

“你看出来了小萝卜喜欢穆敏?”

苏清欢并没有打算把穆敏的心事告诉陆弃。

那是一个纯真少女最诚挚的爱意和信任,她不能辜负,所以只能从自己儿子的角度提起。

“我没看出来。”陆弃道。

苏清欢:“真的?”

陆弃笑:“但是他跟我承认了。”

“那你怎么想?”苏清欢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让他自己决定,我说了。”陆弃道,“我现在只想把打败大蒙,把嫣然救回来。”

既然他不反对,苏清欢也就放下心来。

然而想到蒋嫣然,她就难免伤心。

陆弃看穿她心中所想,把手放在她肩膀上道:“呦呦,相信嫣然。那个孩子,心思细腻,行事大胆,不会吃亏的。”

苏清欢倒也听说,燕云缙对她尚可,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而她因为习惯于冷脸相待,所以得了个“冷美人”的称号。

可是这种暂时的安定,还是全部因为燕云缙对她的喜欢。

而喜欢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可能是一辈子,也可能,只是一个月,一天,甚至一晌之欢。

“你什么时候去辽东?”苏清欢忽然问道。

“跟秦昭交代好军中之事,约莫着要月余,过了上元节就走。”

苏清欢的眼神有些黯然。

为了更好的重逢,就要用更多的分离去成就。

而到底能不能得偿所愿,只能看上天是否恩赐了。

“呦呦,想不想跟我一起去?”陆弃伸手摸摸她的头发道,眼神宠溺。

“你想带我去?”苏清欢眼中露出惊喜。

“为什么不?”陆弃笑道,“我又不是去打仗的。你从前和卫夫人关系也很好……”

这些年,苏清欢为儿女们操碎了心。

陆弃心疼,想带她出去走走。

苏清欢想起卫夫人:“真是十几年未见了,不知道卫姐姐还记不记得我。”

“你让她生了儿子,她到死也忘不了你。”

“呸呸呸,什么生啊死的。”苏清欢嗔怪,想想后还是摇头,“我不去了,我会拖累你的行程。”

早点去,可能就早点把蒋嫣然从虎狼窝中救出来。

“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苏清欢狐疑地看向陆弃,“嫣然那里……”

“嫣然找人给阿妩带信了,说暂时不用管她,她有一件大事要做。就算现在去救她,她也是不肯走的。”

苏清欢惊讶地道:“给阿妩带信?她现在竟然能托人带信出来?”

说实话,她不敢相信。

“这是托你的福。”陆弃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我就说这孩子机敏,她装病让燕云缙找了太医,太医院之中,大部分人都是神医谷的弟子。”

黄太医也不例外。

所以这也是蒋嫣然第二次装病的目的之一,利用苏清欢和神医谷的交情,找黄太医想办法带了消息出来。

可是问题是,蒋嫣然到底要干什么?

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

“你只管跟我去辽东,宋将军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陆霆沉声道,“只是我们要上门表示诚意。”

“可是要帮锦奴,是不是应该锦奴派人去游说?”

“你忘了,锦奴和我们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章 送礼 “以后锦奴和我们的关系?”苏清欢愣了下喃喃地道,随即才反应过来,“我明白了。你是怕现在说服他帮了锦奴,阿妩日后若是嫁给锦奴,宋将军会觉得你从中谋取私利,为了自己?”

陆弃点头:“正是如此。”

苏清欢思索片刻后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把阿妩和锦奴的关系据实以告?”

“嗯。”陆弃点头,“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说明白,日后辽东军有人看出来阿妩和锦奴的关系,恐怕会引起误会。”

“再说,本来他们俩也闹出了成亲那套,宋将军现在肯定听到了动静。咱们这次上门说个明白,也是应该。”

现在立场已经变了,在为了天下的基础上,陆弃也是为了自己的“乘龙快婿”,其实立场不是中立的了。

苏清欢也很快想明白这点,咬着唇瓣道:“我倒不担心宋将军,可是我担心丛家那边……”

宋霆能镇守辽东,威慑一方多年,并不是靠讲情义,而是有手腕。

情义能解决的事情,都不是大事。

真到了利益攸关的时刻,他是不会退步的。

但是饶是如此,苏清欢也不担心。

他们去,不是为了占辽东军便宜,而是为了请他出兵相助,相应的,也会给他承诺。

要比皇上给的还优容,才能让宋霆顺理成章地以重情重义的名义接受。

大家心知肚明,能在大利益和小情义的基础上维持体面。

可是丛家,真的不好说了。

苏清欢最担心的是,丛家觉得,你有个女儿嫁给世子,我也要送个女孩到世子身边——这不是杞人忧天,实在是大概率事件。

联姻,是政治合作最重要的手段了。

陆弃听她说明白后,冷笑一声:“他们敢就试试。”

谁敢给他的心肝儿添堵,他就要谁的命!

“你也不用放狠话,”苏清欢道,“凡事预则立,咱们把这些事情都想到了,想好应对之策,就不会打个措手不及。”

“这件事情,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陆弃沉声道。

以丛家人的尿性,是一定会提出这种没有数的要求的。

但是陆弃一定不会答应,没有任何让步的余地。

双方都强硬,谈判一定破裂。

所以对丛家,陆弃根本就没想过能好好合作。

“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先跟丛家打一架吧。”

“先不管他们,只要和宋将军达成共识,这件事情就已经成了一大半。”

至于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以后再说。

陆弃和小萝卜一起处理军中这些日子堆积下来的事情,穆敏则和与苏清欢交好的这几家的女孩子打成一团。

“静姝姐姐你让开,我要打了!”穆敏拿着长长的竹竿要打檐下的冰凌,声音清脆地喊道。

“我也来试试。”静姝走过来,也从丫鬟手中接过竹竿。

苏清欢笑着扭头对大欢道:“我看静姝,现在挺好的了。”

似乎已经完全从感情的挫折中走了出来。

大欢面上露出苦恼之色,悄悄地在苏清欢耳边道:“好是好了,可也太好了,别说我,就是老爷现在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什么叫太好了?”

“她这个年纪,应该谈婚论嫁了。我和老爷挑花了眼,尤其老爷,真是把人家祖宗八辈清不清白都调查得清清楚楚……这样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跟静姝一说……”

“她不同意?”苏清欢的心提了起来。

可千万不要说,曾经沧海难为水。

就燕云飞这种别有目的接近她,利用她感情的货色,撑死是水沟,还是踩了一脚进去,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恶心的臭水沟。

“不是,不是。”大欢忙道,“她愿意。她什么都不看,一味地说都听我们的。夫人,您说这可怎么办?”

“跟你们置气?”苏清欢皱眉。

“不是置气,她是真这么觉得!”大欢愁得头发都要白了,“这才让我害怕。夫人,这是咱们偷偷说,我都不敢告诉老爷,我怎么觉得她现在无欲无求,有点当时三花姐姐出家的模样呢?”

“别胡说八道。”苏清欢斥责她,“静姝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着让你们做决定,总不会再让家人伤心。”

“哎,可是总要挑个她真正喜欢的啊!”大欢面露愁色,“老爷现在说,要是挑不到喜欢的,就不让她嫁人了。这哪是长久之计?”

有什么不长久的?

苏清欢笑笑:“你不是事事都听魏大人的吗?这事你也听他的。”

魏绅那么宠爱静姝,一定会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事情。

而且他也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不会为了世人的偏见罔顾静姝一生的幸福。

正说话间,清然从院子外快不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礼单。

因为到了年下,往将军府送年货的人特别多,所以苏清欢也没有放到心上。

可是等她看完礼单下面的署名时,眉头就皱起来了。

李慧君给她送东西?

这是什么用意?

她想不太明白。

她随手把礼单递给清然:“让人登记造册,收拾起来。”

李慧君送的,并不是什么年货,而都是名贵的首饰珠宝。

东珠一斛,这种阔绰的出手背后,定然是有目的。

她很快知道了李慧君的真实目的。

李慧君因为帮世子而立下大功,但是纸包不住火,终究被贺长楷发现是她一直做了世子的“内应”,把被世子推翻的火气都撒在李慧君身上,差点把她打死。

休养了一段时间,她对世子说,自己心灰意冷,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要回西夏。

中原和西夏早已和解,所以关系还算可以。

她的这种要求,也并无不正当之处,所以世子便准许了。

苏清欢很怀疑,贺长楷对李慧君动手的始末。

因为贺长楷气急之下打李慧君一巴掌,苏清欢信;但是亲自动手差点把她打死,苏清欢不太信。

她觉得,不排除是李慧君算计所致。

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多年她颠沛流离,最后也没得到什么;年纪大了,想要落叶归根,也是情理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争斗不休 可是她要回便回,给自己送这么重的礼是为什么?

苏清欢想不明白。

陆弃回家,替她解开了疑惑。

原来,世子已经答应李慧君归国的请求,但是不许她带走玉团。

怎么说,玉团都是贺家的骨肉,不能让她流落到异族。

离开娘的孩子多惨,不是世子所能顾及的。

对世子而言,不能把流着和自己一样骨血的妹妹交到西夏人手中,这是他的底线。

“她回西夏又是公主,并不缺这些东西。”陆弃道,“所以她把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都送给你,应该是想让你日后照拂她的女儿。”

苏清欢想起玉团冰雪可爱的样子,不由心痛。

那么小的孩子,李慧君如何舍得?

过了几日就到来的李慧君,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表姐,也许你觉得我心狠,但是没办法,我背井离乡十几年,做梦都想回到西夏。”

“我也舍不得玉团,可是我不能再留在中原。”

“表姐,我病了,是心病。”

“我不敢想过去发生的这些事情,我曾意气昂扬,想靠自己为父兄开辟一条坦途……”

她确实也曾宠冠六宫,横扫王府,一直以来用尽心计,争来斗去……

可是到头来,到底抵不过命运的嘲弄。

哥哥杀了父亲,弟弟杀了哥哥,西夏内乱,现在已经彻底沦为中原的附庸。

“表姐,我这十几年的付出,可有一点意义儿?”

她步步为营,步步惊心,却抵不过男人们的不争气,抵不过母亲的肆意妄为。

现在的西夏,与当年她进入中原时的西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多么讽刺。

“表姐,我知道你心善,以后玉团要在阿妩手下讨生活,你让阿妩帮我照顾照顾她;让她就当,她亲娘已经死了。”

李慧君面色惨然,眼神黯淡,全无当年初见时的灵动机敏。

她曾经,是那般心比天高的骄傲女子。

虽然立场相对,苏清欢也要感慨一声命运弄人。

“阿妩还不至于去为难个孩子。”苏清欢道,“只要你没在玉团身边留下什么给阿妩添堵的人就好。”

丑话必须说在前面,不是她替阿妩答应了,就是给李慧君的人免死金牌。

以李慧君向来谨慎狡黠的处事方式,她不可能真的不在玉团身边留下自己的心腹。

“我是留了人。”李慧君坦荡道,“但是绝对不敢给阿妩添堵,我只求玉团能平安长大,不受我这个母亲的牵累,日后安平喜乐,便已经足够。”

安平喜乐,这是每个做母亲的愿望吧。

苏清欢道:“我会把你的话带给阿妩的。”

“多谢表姐。”李慧君松了口气。

“对了表姐,你知道蒋姑娘最近的情形吗?”

“什么?”听她提起蒋嫣然,苏清欢果然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蒋嫣然似乎得罪了燕云缙的长子燕川,双方闹得很厉害。”李慧君道。

“你怎么知道?”苏清欢狐疑地道。

李慧君低下头:“表姐别管我怎么知道,我没必要骗你。我告诉你这件事情,是想让你放心。那个蒋嫣然,到哪里都不会吃亏,表姐不用太担心。”

苏清欢长出一口气:“嗯,多谢你。”

但是担心不担心,岂是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劝说的?

她现在恨不得变成一只鸟,飞到蒋嫣然身边,亲眼看看她到底过得怎么样。

李慧君让玉团进来给苏清欢行礼。

苏清欢这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把玉团带到了西夏。

似乎看出来了她心中所想,蒋嫣然笑道:“这也多亏了阿妩替我说话,世子才答应让我把玉团带到边城。”

“然后,然后我回西夏,她暂时留在夫人这里。”

阿妩可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不像自己,总心软。

苏清欢略想想就明白过来,她大概是怕自己总是胡思乱想担心蒋嫣然,便让玉团在身边,有这么天真无邪、需要照顾的孩子,可能就分散了自己注意力。

也是用心良苦了。

被苏清欢担心的蒋嫣然,现在过得真很好。

“姑娘,你别跟川儿一般见识,他还是个孩子。”燕青萝有些凌乱地组织着语言,“而且,或许这件事情根本只是意外,不是他做的。”

蒋嫣然用修长的手指抹了一些绿色透明的药膏慢慢涂在自己青紫的膝盖上,没有言语。

最近她得了燕云缙的“恩宠”,能够在营帐外面略走一走,只要不超过燕云缙规定的范围就可以。

今天她出门的时候就陷入了“陷阱”中,狠狠摔了一跤。

她用摔伤的膝盖想都知道,这是燕川所为。

原因无他,她得到燕云缙的宠爱,独占了燕云缙。

“姑娘……”燕青萝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担心了。

这已经不是燕川第一次针对蒋嫣然了,上次更过分,送进来的食盒最下面一层,竟然盘着一条毒蛇。

“他也就这么些拙劣幼稚的手段了,”蒋嫣然不屑一顾地道,“这样也很好。”

“很好?”燕青萝愣住了。

“为什么不好?再过十几年,燕云缙老了,甚至死了,大蒙只有这种蠢货,后继无人,对我来说不是好事吗?”

燕青萝咬了咬嘴唇:“姑娘,你别说我皇兄死了什么的话……”

“我没逼你听,你现在就可以出去。”

她守在这里,无非想劝自己息事宁人,害怕自己告状。

自己会告状?

不会的。

非但不会,她还会替燕川隐瞒,直到“不经意”间被燕云缙发现。

不经意的发现,才足够令人震怒。

燕青萝脸红,道:“姑娘,你对大蒙的规矩肯定也了解了不少。你忘了吗?现在如果我皇兄出事,你就会是川儿的姬妾了。到时候,你可还能有命?”

蒋嫣然知道,当然知道。

所以她不会让燕云缙死在燕川前面。

她的目标,从来都是父子俩——

一起死!

燕青萝见她没说话,以为她害怕了,继续劝道:“你和川儿别那么关系紧张,对你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他毕竟是皇兄唯一的儿子,皇兄对他寄予厚望。”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蒋燕之攻心战(一) 蒋嫣然对燕青萝的态度从来都是不冷不淡,在将军府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成长经历对于一个人的性格影响实在太大,现在贵为公主之尊,燕青萝在她面前,也依然总是小媳妇模样。

蒋嫣然心里默默地想,如果是自己被这般对待,恐怕早就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哪里还能这么温声细语地规劝?

“你要抱着燕川的大腿,担心你被欺负?”她冷哂一声,看着燕青萝道,“软弱者,人恒欺之。就算燕云缙死了,我要做燕川的姬妾,那也是我的命。”

“你呢?你是燕川的姑姑,难道他敢乱伦吗?”

燕青萝的脸色红了红:“姑娘,你别这么说话。我不是想讨好他,而是,而是皇室下一代就他一个男人,我希望他和皇兄都好好的。”

大蒙在,大蒙安,她才能好好地做她的公主。

不为名利富贵,至少不要为人所欺,也不要被牺牲。

蒋嫣然最不喜欢的就是性子软弱的人,所以冷笑一声后便不理她。

没想到,燕青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有些惊讶。

燕青萝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看没有人,才默默地回来,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道:“而且姑娘生不了孩子,以后早晚落在燕川手中。燕川其实并不难相处,他……”

“我为什么生不了孩子?”蒋嫣然冷冷打断她的话,心中却有些疑虑。

燕青萝温婉地笑笑,口气却笃定:“姑娘,我在你身边呆了好几年,虽然蠢笨,但是你的性格,我却还是知道一二的。你做事果决,对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从决定牺牲自己来跟着我皇兄的时候,就已经斩断日后可能的羁绊吧。”

她知道,蒋嫣然是别有目的,知道她是想离开的,所以很清楚,她是绝不会留下孩子这种羁绊的。

黄太医说她气血两亏什么的鬼话,燕青萝一句都不相信。

她知道,就是姑娘不想给皇兄生孩子,所以自己对自己下手,一定无他。

蒋嫣然冷笑:“你倒是我的知己。”

燕青萝不动声色间,却已体察入微。蒋嫣然觉得,她低估了她,也……不该留她!

“我不敢说自己是姑娘的知己,但是为了活命察言观色,我从小就会。”燕青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姑娘,你和我皇兄如何,怎么折腾,我都不劝你。”

“因为皇兄喜欢你,纵容你;但是因此燕川也记恨了你。”

“我不是劝你向燕川低头,而是劝你凡事留点余地。”

“燕川发起狠来,是真的能提刀闯进来杀了你的。”

“到时候,你若死了,皇兄再伤心,难不成还能杀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吗?”

简而言之,死也白死。

蒋嫣然冷笑连连,把自己的裤子从膝盖上放下:“所以,我就得忍着他一次次下作的算计?”

“你回去告诉他,他是个男人。真要恨我,提刀来砍杀了我,我敬佩他。”

“这些蝇营狗苟的手段,实在不像个男人。”

“还有,”蒋嫣然嘲讽地看着燕青萝,“你在我身边呆了那么多年,对夫人我和的医术,应该都心中有数。所以这么久以来,你也告诉燕云缙防着我……”

“姑娘,我没有。”燕青萝脸红,“是你上次给皇兄下药,皇兄对你生出了戒备之心。”

而蒋嫣然不想跟她说这些。

她微微一笑:“夫人和我,都认为以燕云缙的身体状况,不会让女人怀孕。你说燕川,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

燕青萝面色瞬时惨白,半晌后才喃喃地道:“不会的,我不信,姑娘你说的话,不能信。”

“信不信随你。”蒋嫣然淡淡道,“所以我不跟他计较,不是因为我度量大。相反,我睚眦必报,你知道的。我只是觉得不想浪费自己的精力。”

“纸包不住火,总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到时候,用不着我动手。”

燕青萝逃走了。

没错,就是仓皇而逃。

蒋嫣然有毒,一不小心就会中她的毒。

亦真亦假,不要相信她的话。

燕云缙晚上回来的时候照例要按着蒋嫣然云雨一番。

但是今天蒋嫣然今天很不配合,燕云缙恼怒之余,用绳子绑了她的双手在背后,强迫她跪倒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尽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蒋嫣然后背一层汗。

摸上去,是凉的。

燕云缙把她解开放在床上,这才看到,她嘴唇都咬出血了。

他眼睛都快瞪出来,心里已经气急,恶狠狠地道:“现在才装贞洁烈女,是不是太晚了点!被我……了这么久,你要是有气性,早就自我了断了。”

“我为什么要死?”蒋嫣然丝丝抽着气,眼神嘲讽,“还没看到你死,我死不瞑目。”

“这是要跟我同生共死了?”燕云缙一边擦拭着自己一边冷笑道。

“如果死了能拉你垫背,我死而无憾。”蒋嫣然冷笑,拉起身侧的被子挡住自己的身体。

她并不想用身体刺激燕云缙,让他再来一次。

燕云缙嘲讽地看着她的动作:“你以为,我想要的话,你还能盖得住吗?那是什么?”

他忽然看到蒋嫣然半截露出膝盖上的青紫之色,一把把她的被子掀开,强迫她整个人都呈现在他眼底。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她的膝盖问道。

“刚才被你弄伤的。”蒋嫣然神情淡漠,“你要是就想问这个,把被子还给我,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燕云缙把被子扔到地上,“给我说实话!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我自己有数!”

他虽然有时候手段粗暴些,但是在他看来都是两人之间的情趣,并不会真的伤害到她。

他喜欢在沙场上见血,而不要床笫之间。

蒋嫣然紧抿着嘴唇不做声。

燕云缙冷笑一声,系上腰带径直掀开帘子出去。

蒋嫣然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片刻后,燕云缙回来,蒋嫣然依然维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用了然的神色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蒋燕之攻心战(二) 燕云缙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蒋嫣然道:“你想用这种方式挑拨我们父子关系,以为我是昏君吗?”

“我说什么了么?”

蒋嫣然慢条斯理地坐起来,从脚下又拉起一条被子把身体盖上,躺回到床上,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

“你不用装了!”燕云缙看见她这副模样,火气几乎窜到了头顶,“你分明就是故意让我注意到你的伤,然后与燕川生出嫌隙,对不对?”

“你非要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燕云缙又把她身上的被子扯下来,“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蒋嫣然从容不迫,“我什么都没说,就被你扣了一顶离间你们父子的大帽子。如果我再说什么,岂不是十恶不赦?”

听出她话语中的嘲讽,想想事情的始末,燕云缙也有些不确认起来。

“你怎么得罪了燕川?”他沉声问道。

“这件事情,你问他可能更好些。如果问我,那就是我根本没得罪他。”

燕云缙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觉得这件事情可能确实不排除是他想多了,便冷声道:“以后不许招惹他。他是我儿子,你招惹他,我不会向着你。不管对错,我只会罚你一个。”

蒋嫣然转身背对着他,身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根本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

燕云缙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十分无力。

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就郁闷,但是想发泄,她也毫不畏惧,更不会示弱。

无论他怎么折腾,他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哪怕一丝声音。

再继续呆下去就要被这个女人气死,燕云缙转身出去,回到自己处理公务的营帐中。

他让人把燕川喊来。

燕川进来的时候,看到燕云缙正在用软布擦拭着桌案上的香炉,面色平静,他心中便知道,父皇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好。

燕云缙这般平静无波的时候,多半心里都在酝酿着怒火。

燕川撩袍跪下,向燕云缙行大礼请安。

燕云缙像没听到一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香炉,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燕川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定是蒋嫣然那个女人向父皇告状了。

他就怕她不告状呢!

燕云缙把香炉拿在手中,往上呵了一口气,又擦了几下,才似笑非笑地看着燕川:“起来吧。”

燕川刚想站起来,就眼睁睁地看着燕云缙手一松,香炉跌到地上,打了几个滚后落在他身前。

燕川捡起来,站起身来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送到燕云缙面前。

燕云缙没接,他似笑非笑地道:“刚才我是故意的。虽然是心爱之物,但是不高兴的时候,想摔便摔,心情舒畅。川儿,你也试试。”

燕川心里一沉,攻进地道:“儿子不敢。”

父王的心爱之物,他能摔,自己不能。

这不是说……

燕云缙开口,声音冷若冰雪:“原来你还记着规矩!我的女人,我可以随意打骂。你不行!”

燕川跪倒在地:“父皇容禀。”

“你说。”

“儿子不知道蒋嫣然在您面前如何挑拨是非,栽赃嫁祸,但是儿子与她素无冤仇,更不会与女子纠缠,所以什么都没做。她说的,都是谎言!”

燕云缙眼中露出愠怒和失望之色,然而转瞬即逝。

他冷冷地道:“她没有撒谎……”

因为她根本什么都没说。

可是燕川满眼不忿地道:“父皇难道宁愿相信她一个中原妖女,也不相信您的亲生儿子吗?”

“亲生”这两个字,又扎了燕云缙一刀。

燕川根本不知道,蒋嫣然一直以来都在用他的身世说事。

燕云缙把情绪收敛得极好——燕川已经不是孩子,他是大蒙五万后继将士的首领。

如果处理不好父子关系,那贺长楷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我没有不相信你,”燕云缙缓缓地道,“但是中原有句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是一个男人,不要被女人影响,更不要用女人的手段。你的战场只有一个!”

燕川心里不服,但是面上不敢显露出来,磕头道:“是,儿子谨记父皇的教诲。”

父皇已经被那妖女洗了脑,根本就不是从前那英明神武的父皇了。

他是做了局陷害蒋嫣然,他觉得后者一定哭哭啼啼找父皇诉苦,进而让父皇厌烦。

但是没想到,父皇非但没有厌烦,还为她来敲打自己。

这个始料未及的结果,让燕川几乎要吐出一口心头血。

从燕云缙营帐中出来,闷闷不乐的燕川往自己母妃韩妃的营帐而去。

燕云缙听手下人说了燕川的去向,眉头紧紧皱到一起。

他就觉得,这次来,燕川行事处处透着一股女人的小气算计。

现在看来,都是韩妃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燕川,让他替自己争宠。

而燕川这个蠢货,真的忘记了自己的本分,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

燕云缙忍不了。

再说燕川来到韩妃营帐,对她道:“母妃,父皇因为那妖女狠狠骂了我一顿。”

韩妃变了脸色——皇上竟然也会为女人出头!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蒋燕之攻心战(三) 要知道,多少年来,从来没有女人能让燕云缙多停留哪怕片刻。

韩妃冷眼看着他身边的女人来来往往如过江之鲫,然而只有自己,能母凭子贵,稳稳地坐着她的妃子之位。

韩妃觉得,自己与其他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的地位也是超然的,所以她从来不把别的女人放在眼中,只一心教导儿子。

男人年纪大了就能收收心,她觉得自己还可能得到燕云缙的垂青。

所以这次,她处处表现出自己的脆弱,终于等到了燕川主动开口要带着她来军营。

军营中没有那么多女人,或许皇上醉酒或者心情好,再次宠幸她呢?

韩妃不是缺男人,压抑已经让她学会了找身边的宫女纾解,但是她缺子嗣。

一个儿子是不够的,她时时担心会有别的女人也生下儿子。

燕云缙的那几个小公主,每一个的孕育过程都让她折寿几年,等出生后才如释重负。

如果她能生出两个儿子,那地位就算彻底稳了。

所以韩妃重重算计,只为了能再得一个儿子。

“母妃,”燕川毫不避讳地看着韩妃身边两个年轻貌美的宫女,“把她们两个送给父皇。”

他的口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父皇不喜欢生过孩子的女人,那就送两个清白的女子给他。

只要有人能从蒋嫣然那里分得宠爱,不管是谁,都能让燕川松一口气。

他现在就觉得,蒋嫣然这条美女蛇,早晚要咬她一口。

韩妃脸色瞬时苍白。

她带这两个容貌突出的宫女,确实是用来勾燕云缙的,但是她有自己的盘算,并不想把两人送到燕云缙身边。

她想把燕云缙哄骗来,然后把他灌醉,自己和他……

燕川的这话,让她觉得心虚,仿佛自己的小心思被洞穿。

她又觉得悲哀,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知道自己的苦楚。

“我……”韩妃咬着嘴唇,面色有些纠结。

燕川看了一眼亲生母亲:“母妃,现在您还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再任由蒋嫣然如此,她早晚能生下儿子,早晚我们母子会被她逼得没有立锥之地!”

“她是中原人,”韩妃的眼睛瞬时睁大,“生的孩子也是杂种,怎么可以与你相提并论?”

“我之前也那么以为。但是,”燕川眼中有凌厉的杀气蔓延开来,“但是父皇现在,色令智昏……”

以蒋嫣然现在的受宠程度,她如果能生下儿子,燕云缙立刻把他封为太子,燕川都不意外。

“川儿慎言!”对燕云缙的恐惧是刻在他每个女人的骨子中的,韩妃也不例外。

“母妃,你如果为我着想,就把这两人交给我。”燕川现在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两人身上。

韩妃想了想,屏退左右,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燕川。

“母妃再给你生个弟弟,”她小心翼翼地道,“你们俩年纪差的大,他不会威胁到你,一定会成为你的助力。”

燕川心里发冷,父皇年富力强,不出意外,再活三四十年都没有问题。

到时候,自己也不再年轻,而这个弟弟缺可能正当好时候。

到时候是助力还是威胁,就不好说了。

母妃想生儿子,恐怕想的是,如果自己有个万一,她还有别的依仗。

果然这世间之人,没有不自私的。

燕川自认为对母妃已经极尽孝顺之事,看着她难过,受不了她恳求,不惜冒着被父王责罚的危险带她来,替她说话。

她不想替自己解除危机,满脑子想的都是她自己的未来,着实令人心寒。

但是他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道:“母妃这般为我着想,实在令儿子感动……既然如此,那咱们再好好盘算一下。”

燕川不想要任何弟弟妹妹,不管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哪怕是他亲娘!

他是一头孤狼,可以靠着自己横扫这天下,要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消灭在萌芽之中。

现在担心为时过早,等母妃真正怀孕了再说!

想生下一个孩子不容易,但是想毁掉一个孩子,太简单了。

燕云缙气鼓鼓地回到休息的营帐时,发现蒋嫣然竟然已经睡过去了。

他真想一鞭子把她抽醒,但是也只是想想。

轻轻掀开被子,看着她膝盖上的青紫破皮之处,燕云缙下意识地凑上去吹了口气。

做完这件事,他突然脸红——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皇帝,为什么要对女、奴,还是屡次算计她,和他有仇的女、奴这么好!

“你在干什么?”蒋嫣然也有相同的问题。

燕云缙看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目光疏离而戒备,有种做坏事被抓现形的恼羞成怒,直接压在她身上:“再来一次!”

虽然面上凶狠,但是这次,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处,也不似之前的粗暴。

最后在她身体中彻底释放后,燕云缙觉得心满意足又怅然若失。

没有和她分开,他结结实实地压住她,在她耳边似呓语道:“蒋嫣然,给我生个儿子。”

他们俩的儿子,一定能文能武,智谋无双。

燕川,实在太让他失望了。

长于妇人之手,对燕川来说是绝对的讽刺;但是对于蒋嫣然的儿子来说,那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这个女人,足够狠,足够聪明,是这世间唯一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女人。

只可惜,她是中原人。

蒋嫣然徒劳地往外推推他,没推动也就作罢,闻言冷笑道:“又开始痴人说梦了。”

燕云缙一片真心被她如此漠视,顿时生气,狠狠咬住她的耳朵:“再敢这么说话,就再来一次。”

蒋嫣然嘲讽道:“那我多说几句,早点送你上西天。”

燕云缙被她气得倒仰,半晌后才觉得活过来,咬牙切齿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让人送来热水,抱着蒋嫣然一起坐进浴桶里,往她光洁如缎的肌肤上撩水。

蒋嫣然也不动,闭上眼睛靠着浴桶,享受着他的服侍。

“蒋嫣然,”燕云缙看着她潮红未退的脸,忽然开口,“我们讲和吧。”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蒋燕之攻心战(四) 蒋嫣然没有说话。

燕云缙替她揉了揉肩膀,那上面有刚才欢愉时他没忍住留下的牙痕,破坏了她原本无暇肌肤的美感。

“忘了秦放府里的所有人,你本就是个孤女。你爹因为清廉为人所害,你娘出生就被人送走,中原人亏待了你们全家。跟着我,我也好好待你,我会忘了你中原人的身份,过去种种,既往不咎。”

“忘了我中原人的身份?”蒋嫣然脸上露出笑意。

“是,忘了。”燕云缙没被冷语嘲讽,以为她动心了,连忙道,“你和我都忘了。”

“真能忘?”蒋嫣然咬着牙道。

“真能,你相信我。”

“如果真能的话……”蒋嫣然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忘了你大蒙皇帝的身份,跟我走吧,过去种种,既往不咎。”

竟是把燕云缙的话原封不动地送给他。

燕云缙被她气得面色铁青——他早就知道,这是一块冥顽不灵又捂不热的石头!

亏他今天那么动情,和她说了心里话,她就是这么来回报自己的!

这个女人,就活该被粗暴对待。

燕云缙狠狠、狠狠地又折腾了她一顿。

这次最后,蒋嫣然看着他,“你可以再来两次,我就以身报国了。”

说完后,竟然昏死过去。

燕云缙:“……磨人的小妖精!”

把她擦干放到床上,重新给她的膝盖上了药,燕云缙看着蒋嫣然的睡颜道:“蒋嫣然,我到底怎么对你才好!”

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彻底把中原收归麾下,让她不再存有幻想。

可是真有那日,她就会臣服吗?

甚至,真会有那日吗?

燕云缙不是一个盲目自信的人,这次如果没有田青带兵出走,恐怕他已经栽了更大的跟头,打道回府了。

可是就算有田青这个神助攻,陆弃如果加入战局,他也没有多少胜算的。

带着十万将士南下,艰苦卓绝地战斗数年,折戟沉沙地回去?

他又有什么颜面面对大蒙子民?

所以燕云缙现在骑虎难下,心中不甘,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为情势所迫,他只能继续战下去。

但是现在想来,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维持现状,咬下中原一大口肉。

彻底吞下,基本已经无望了。

蒋嫣然并不知道他的重重担忧,睡得十分安然。

接下来的几天,燕川十分恭谨地伺候着燕云缙。

燕云缙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不少,毕竟是唯一的寄予厚望的儿子,也不可能因为他犯错就一棍子打死。

他指点了燕川几句,后者都恭恭敬敬地称是。

燕云缙又觉得,燕川只是年幼,自己又疏于管教,日后带在身边,肯定会好起来。

至于说什么亲生不亲生,都是蒋嫣然那个小妖精气自己的。

除了她,哪个女人敢违抗他的命令?更不要说冒天下之大不韪而与别的男人厮混了。

这日,燕川从外面进来,道:“父皇,秦放的长子秦昭已经找到了。”

“死了?”燕云缙抬头问道。

“没有。”燕川又遗憾又跃跃欲试。

遗憾的是这样凶悍的对手竟然没死,跃跃欲试是想和他真正地较量一番。

“在风沙中失踪这么久还能有命回来,也算他命硬。”燕云缙冷笑一声道。

真的太遗憾了,但是他心里又有种隐隐的期待——他自然不是期待和小萝卜一决高下,而是期待蒋嫣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的神情。

不,他不会那么轻易地告诉她。

他要用这个消息引诱她,逼迫她为自己做些讨好之事才能告诉他。

“父皇?父皇?”燕川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话,燕云缙就走神了。

燕云缙“嗯”了一声,终于回神:“你刚才说什么?”

燕川原本就心里忐忑,闻言更是心如擂鼓,咽了口口水后才道:“今天是儿子生辰,想请父皇到儿子营帐中……”

“好。”

燕云缙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我今天都能赏你。”

“儿臣唯愿父皇安康。”燕川忙道。

希望父皇明日醒来的时候不要生气。

“我知道你向来孝顺。”燕云缙道,“既然是你生辰,那就回去歇着,晚上我就去了。”

燕川谢恩退了出去。

燕云缙想了想,到底没忍住,起身回到了蒋嫣然那里。

蒋嫣然正在绣着什么,听见他进来也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忙活。

燕云缙习以为常,走上前抢过来看了看,原来是一方帕子。

她在绣的,是帕子角落上的一丛兰花。

她所有的帕子,绣的都是兰花。

空谷幽兰,配得上她。

蒋嫣然见帕子被她抢去,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针线。

燕云缙把帕子也扔回到针线篮中,张开双手站在她面前:“更衣!”

蒋嫣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起身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放到嘴边轻啜着。

燕云缙也不生气,又走到她身前:“好好伺候,我就告诉你一些那边的消息!”

蒋嫣然不为所动。

燕云缙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想听听秦昭的消息吗?”

果然不出他所料,蒋嫣然的瞳孔猛地一缩,神情极为凝重地看着他。

燕云缙面上露出得意之色,张开手:“更衣!”

蒋嫣然犹豫了下,伸手解开他的腰带。

燕云缙得意洋洋,看着自己的裤子道:“也脱下来。”

蒋嫣然面上露出嫌恶之色,但是还是强忍着替他把裤子也解开,然后……

燕云缙继续开口,想让她服侍自己。

这下蒋嫣然恼了,把手中的腰带直接摔在地上,转身走到水盆前去洗手,然后坐到床上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燕云缙磨牙:“你不想知道秦昭的消息吗?”

蒋嫣然忽然抬头,微微一笑:“我已经知道了。”

燕云缙脸色顿时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他身边出了细作?或者燕川那里有人被蒋嫣然收买了?

可是好像也不太对。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蒋嫣然笑容绽开,看得出来是由衷的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被下药(一) 电光火石间,燕云缙忽然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泄露了消息。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好消息!”

“如果是坏消息,你凭什么要求我做这做那?”蒋嫣然今天难得心情好,所以多跟他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如果真是坏消息,那燕云缙恐怕早就来刺激自己;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弄出一副自己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嚣张模样?

自己是高兴,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讨好他?

燕云缙冷哼一声:“你也别得意太早,秦昭是没死,可是你知道他是不是缺胳膊少腿了?”

“你以为他是你的儿子吗?”蒋嫣然冷冷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燕云缙怒了。

“意思就是,你的儿子,只有蛮力,缺胳膊少腿就活不了了。但是秦昭是靠脑子的,就算缺胳膊少腿,也一样能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燕云缙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表达对小萝卜的不屑一顾,可是当初他确实折在他的手下手中。

姚小可都那么厉害,秦昭应该更厉害才对。

所以没有一次翻身仗,燕云缙没有底气诋毁小萝卜的脑子。

他最生气最在意的是,在蒋嫣然眼中,自己一钱不值。

燕云缙一直都想不清楚,为什么世人都怕他,蒋嫣然不怕;世人都敬畏他,蒋嫣然却对他不屑一顾。

想告诉她秦昭的消息,现在他做到了;可是他想得到的好处呢?完全没有。

燕云缙郁闷,但是又拿她没办法。

说到底,因为他对她狠不下心来。

他总是告诉自己,等将来厌恶了她再和她算账,可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天遥遥无期。

他甚至生出了和她天长地久的想法,这让燕云缙心惊。

蒋嫣然又拿起她的针线活做起来,被冷落的燕云缙一赌气,提步出去了。

蒋嫣然长出一口气。

她是诈燕云缙的,没想到他竟然就那么直接地告诉自己小萝卜当真安然无事。

她知道燕云缙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面前的燕云缙和他真实面目很不一样。

这种差异出乎她的预料,她归结为色令智昏。

但是这很好,她更有价值,却也让她对燕云缙更加鄙夷。

蒋嫣然十一岁之后一直跟着苏清欢,虽然对世间痴男怨女有更犀利的认知,但是骨子里还是受苏清欢影响,爱情观很正。

她真正欣赏的,是陆弃,是世子,甚至是魏绅这样不能称为男人却始终如一,自我克制的男人。

欲、望无穷,任何男人这辈子总有需求不满的时候,但是为爱克制,方称得上是上上等的好男人。

至于上等的好男人,至少要公私分明,知道有些女人是碰不得的。

比如对于官员而言,与娼妓有染就是不为世俗伦常所容;再比如,对于燕云缙而言,任由中原女子酣睡枕侧,还是自己这样一个从不掩饰对大蒙敌对情绪的女人,就是愚蠢。

昨夜被燕云缙折腾得太厉害,又得知了小萝卜的好消息,蒋嫣然心情放松,眼皮沉重,也不必再用针线活来做遮掩,她索性躺下休息。

这一觉,就睡到了燕云缙回来。

准确地说,她是被燕云缙用特别的方式叫醒的。

这种特别的方式就是——在睡梦中毫无预兆地被人脱了衣裳。

两人刚开始的时候,燕云缙为了报复她,确实经常这样;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几乎没有这样。

燕云缙身上有特别重的酒气,让人闻着很不舒服。

蒋嫣然一边默默忍受,一边忍不住想,这大概是因为白天自己故意刺激他所致?

可是好像也不太对,燕云缙这厮虽然心机深沉,但是现在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绝对的掌控。

这种情况下,他“有仇”当时就报了,哪里还等得到晚上?

起初是疼痛的,但是她已经习惯了两人之间身体的接触,所以也并非忍受不了。

而且慢慢地,她就发现了更多的不对。

燕云缙身上很热。虽然他的身体向来火炉一般,无情地炙烤着她;但是没有像今日这般,几乎都要把她热到融化。

燕云缙在背后,蒋嫣然看不到他的表情。

今日的燕云缙,似乎也比平时更加持久热情。

蒋嫣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艰难地把一只手伸向背后握住他紧握自己细腰的胳膊。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对他有回应,以至于燕云缙即使酒醉狂热,动作也顿了一下。

可是他只顿了片刻。

蒋嫣然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树叶,用了极大的力气,尝试了许多次,终于摸到了他的脉象。

是中了药。

或者说,是他自己服用了助兴药物?

蒋嫣然心中冷笑,看来她曲线救国的目的真的快达到了。

燕云缙如果长期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掏空。

果然是蛮夷,内忧外患,竟然还有这种心思,他不亡国谁亡国?

燕云缙折腾了她一夜,蒋嫣然累极,沉沉睡去。

东方既白,燕云缙身上的药力也已经过去,眼中是欲、望退却,剩下的是寒潭般的深邃冷寂。

他在燕川的营帐中吃酒,父子俩相谈甚欢,然后他就觉得头昏昏沉沉,身体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这时候燕川劝他在自己营帐中休息,燕云缙答应。

随即两个宫女上来搀扶他,她们对燕云缙而言,就像渴极的行人遇到清泉,恨不得整个人埋入到她们的身体中。

但是她们身上有蔷薇水的香味,原本应该是让人情动的,在燕云缙这里却变成了异样的提醒。

蒋嫣然从来不用这些,她身上的气息都是干干净净的,她有令人沉醉的体香,那是沐浴都掩盖不了的。

他不知道,蒋嫣然平素最喜欢香料,只是来到他身边才不用那些。

本应该是最沉醉的时刻,但是燕云缙却猛然清醒过来。

然而他却依然假装醉酒,顺着身体的本能反应行事。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被下药(二) 然后,燕云缙看到了很多人的丑态。

比如在床上躺着一丝不、挂的韩妃,比如两个费力取悦他的宫女,再比如一直在外面催促的燕川……

他的儿子,同他的妃子,母子二人共同算计自己,要强迫他留下。

燕云缙大发雷霆,抓起马鞭把三个女人都打了。

燕川进来拦着他,被他几脚踢出了营帐外,此刻应该还在外面跪着。

女人爱争宠,燕云缙知道。

他甚至也可以理解,本来就是他的附庸,当然要不惜一切代价讨他欢心。

他高兴的时候可以给她们好脸,不高兴的时候就发作,完全看他心情。

但是他不会允许,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掺合到这些妇人的事情中。

还有韩妃,明明知道他对女人的喜好选择,还不死心地顶风作案。

这是觉得生了儿子,就可以违逆他?

西夏皇帝的悲剧近在眼前,她也想效仿柳轻尘?

即使觉得身体都要爆炸,燕云缙也撑着回到了蒋嫣然这里,把所有的都给了她。

现在终于冷静下来,燕云缙有些自嘲。

想要他的,他厌恶;他想给的,厌恶他。

他想要多少女人,勾勾手指就前赴后继地跪倒在他脚下;可是他想要蒋嫣然,只能费尽心思才能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的关注。

蒋嫣然醒来的时候,发现燕云缙竟然也睡在自己身边。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得厉害,饥肠辘辘,腹中发出咕咕的抗议声。

燕云缙的胳膊在她脖子下面,腿也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蒋嫣然深吸一口气,推了推他,没推动。

她想了想,在枕边摸了摸——昨天她睡意来得太快,甚至不想去梳妆台前,直接把金钗摘下来放在那里。

蒋嫣然终于摸到了金钗,用尖头抵着燕云缙的脖子,冷声道:“还要继续装吗?”

燕云缙睁开眼睛,里面有笑意徜徉。

他慵懒地看着她,丝毫没有因为脖颈上的冰凉触感而心慌:“怎么不再用力一点?”

蒋嫣然直接把金钗扔到地上,推开他坐起身来。

燕云缙却伸手把她拉倒在自己身边躺下,难得软了声音道:“你乖一点儿,我今天不高兴,别惹我,陪我说说话。”

蒋嫣然冷声道:“我今天也不高兴,不想说话。”

燕云缙:“……偏要惹我是不是?”

“你自找的。”

燕云缙长出一口气:“别吵了,我头疼。你是因为我昨晚对你粗暴生气了吗?”

“一个女、奴,也配生气?我从来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你愿意放纵人生,我自然奉陪。”

他早死,她早超生。

“你是不是知道我被下药了?”燕云缙回忆起昨晚的情况,不由问道,侧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只知道你服了药,至于是自己还是被暗算就不得而知。”

“是韩妃,是燕川的母妃。”

燕云缙不知道这种憋屈还能跟谁说。他不怕跟蒋嫣然说,因为被她冷嘲热讽的次数太多,也不差这一次。

“自己造孽,早晚要还。”蒋嫣然冷冷地道,“人是你选的。”

而且为什么女人生了孩子就不值得被爱?惯的毛病!

“你觉得她做得对?”

“没什么错。我如果想要得到谁,也会不择手段。”蒋嫣然道。

除了世子。

那是她心中永远的月光,舍不得玷污。

燕云缙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会对我不择手段?

可是他不想自取其辱,便没有说话,一直躺着没有出声。

他没想好,要如何处置那母子俩。

不,其实没想好如何处置的,只有燕川。

无论他如何心狠手辣,都很清楚燕川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而且平心而论,除了有时候糊涂些,燕川的能力毋庸置疑。

他以后会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而韩妃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完全是因为这个儿子的功劳。

所以他不会对燕川下死手,就会对韩妃网开一面。

蒋嫣然也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思。

她大抵能猜测出来昨晚燕云缙被暗算的情形;她现在脑子里想的,是如何利用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最后以燕川被燕云缙亲手责打一顿、韩妃被送回大蒙而告终。

不,也死了人。

韩妃带来的两个宫女,被剥了衣服,当众仗毙。

而行刑的时候,韩妃被强迫一直站在身边看着。

据说两人还没断气,韩妃就晕了过去,却被人用冷水泼醒。

蒋嫣然是从燕青萝口中听说这件事情的。

在此之前,燕青萝来替韩妃说过情,想请蒋嫣然帮忙在燕云缙面前说几句好话。

蒋嫣然断然拒绝:“你以为我和你皇兄是什么关系,和韩妃又是什么关系,会帮她求情?”

燕青萝苦苦哀求,最后说是燕川的意思,燕川恳请她出面。

“燕川又算什么东西?”蒋嫣然道,“难不成他还等着燕云缙死了,能对我指手画脚?告诉他,没那一天。燕云缙死了,我就自我了断。”

就算为燕云缙陪葬,让她恶心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要今生被燕川玩弄于鼓掌之间。

更何况,燕川早晚要死在她手上,蒋嫣然很确信,所以更没必要讨好他了。

他们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为了活命而苟活于世的?

燕云缙死了,她就值得了;再搭上一个燕川,她就是赚的。

经过这件事情,燕川似乎沉沦了很多。

过了些日子,据说他也找了中原女子暖床。

蒋嫣然是在外面听到士兵议论的。

自从燕青萝来了以后,燕云缙对她的禁锢越来越放松,也会允许她在燕青萝的陪伴下走得远一些。

蒋嫣然原本并没有放在心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燕云缙的儿子,自然也是个急色的猥琐货色,糟蹋女人才是他们生活的常态。

至于怜悯?

没有。各人有命,被命运踩在脚下的人,可怜不过来。

真要靠自己挣命的人,她才会高看一眼。

可是当她遇到那个传说中的中原女人时,万年没有波澜的脸上,才起了些变化。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意外的重逢 蒋嫣然没想到,会和方昕在这种场合下见面。

彼时她正在燕青萝的陪伴下散步回来,忽然见到对面两个女人走近。

一个是方昕,另一个是彩云。

她们两个在这里出现?而且看起来都是妇人打扮了。

蒋嫣然立刻想到了燕川最近拥有的中原女人。

方昕看到和她迎面相对,面上露出紧张之色——她是要来替家人找燕云缙和蒋嫣然报仇的,但是不想这么快被蒋嫣然发现。

她至今都觉得,蒋嫣然早就和燕云缙勾搭上,所以家族的血海深仇,也有她的一份。

只是没想到,燕川发疯一般地“喜欢”上她,竟然这么快把她推到众人面前。

她更没想到,现在会和她狭路相逢。

她害怕,因为蒋嫣然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身上背负的仇恨。

如果她告诉燕云缙,那燕云缙肯定不会留下她。

方昕变了脸色,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脸色微红,又仇恨又恐惧地看着蒋嫣然。

她身后的彩云拉住她的衣袖,脸上亦是一片惶恐。

可是她很快做了决定,站到了方昕面前,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她,警惕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没说话,燕青萝先开口了:“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为什么在军中行走?”

方昕也知道她的身份,带着彩云给她行礼,道:“回公主,奴等是皇子营帐中的。”

燕青萝道:“既然是皇子营帐中的,就好好伺候皇子。军营重地,不要随意走动。”

方昕一直紧张地等着蒋嫣然发难,也没有心思对付燕青萝,糊弄道:“是,是。”

彩云却道:“回公主,是皇子令奴等出来给皇子做饭的。”

燕青萝皱眉道:“荒唐,饭食岂能经过中原女子之手?”

她在蒋嫣然身边呆过,知道下药的可怕之处,所以对此更有戒备。

方昕一直没听到蒋嫣然说话,心中忐忑,难道她要放过自己?

不,不会的。

可是蒋嫣然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冷冷地看了方昕主仆一眼后,眼神都没有再在她们身上停留。

“姑娘,咱们走吧。”燕青萝对蒋嫣然道。

方昕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这才觉得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姑娘,回去再说。”彩云在她耳边小声地道。

“好。”

方昕忐忑了几日,发现完全没有动静,才慢慢放下心来。

然而心中始终有疑虑,觉得蒋嫣然肯定在憋着大招,不知道要如何对付自己。

不管她,现在实现自己的目标才是最重要的。

燕川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特别喜欢。

虽然这种喜欢是对她身体的摧残、玩弄和掌控,但是只要能把他留在身边,让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自己身上,方昕就达到了目的。

只是,也同样牺牲了彩云。

燕川的精力似乎无穷无尽,整晚整晚地折磨主仆二人……

燕云缙最近脾气明显不好,到蒋嫣然这里的时候总是阴沉着脸。

蒋嫣然知道原因。

燕川把他挨打和韩妃被送走的过错,通通推到了自己身上,所以想尽办法折腾。

燕云缙迷恋她,他就也“迷恋”中原女子。

言外之意,上梁不正下梁歪。

燕云缙无法责罚他,心中憋屈,在蒋嫣然面前便忍不住提这件事情。

“都是为了你。”他恨恨地道。

“我可以帮你想个办法解决。”蒋嫣然口吻凉薄。

“什么办法?”燕云缙不信任地看着她。

“燕川之所以有恃无恐,是认准了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无论做什么你都会纵容他。你现在找几个女人宠爱,让她们假装怀孕,燕川就有危机感了。”

燕云缙冷声道:“你这是把我往别的女人身边推?休想!”

但是蒋嫣然说的话,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燕川近来行事越来越张狂,真是吃定了自己,一定要给他些教训。

但是蒋嫣然说的这种法子不行,容易让父子感情生出隔阂。

燕云缙对燕川还是十分谨慎的,所以他忍耐许久,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彻底同燕川摊牌。

可是燕川越来越夸张。

简而言之,燕云缙怎么宠蒋嫣然,他就怎么对待方昕。

不,是更宠爱。

燕云缙才给蒋嫣然买了十匹锦缎,燕川转头就让人给方昕送十二匹。

燕云缙带蒋嫣然出去打猎,燕川就让方昕坐在他马上,自己给她牵马在军中行走。

总之,行事愈发荒诞不羁。

燕云缙气结,可是自己宠爱蒋嫣然在先,总不能用这个理由责备燕川。

他本来总和蒋嫣然抱怨,但是时间长了又觉得自己像怨妇一样,慢慢地也不提了。

可是蒋嫣然和他提啊。

“我现在都有点相信,燕川是你亲生的了。”

“这种气人的方法,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燕云缙,你小心点吧。燕川就是狼崽子,打在他身上的板子,早晚有一天他会还给你。”

每每这时候,燕云缙都会死命折腾她一番,理由是她挑拨父子关系。

大蒙也过年,所以到了除夕这日,军中异常热闹。

蒋嫣然不想出去参与他们的庆祝,却被燕云缙用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强行拉了出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燕川有样学样,不,青出于蓝,左拥右抱。

方昕和彩云都穿着很少的衣服,,却在努力笑着迎合燕川。

蒋嫣然自己吃自己的,缩在狐裘里谁也不理,像只慵懒的猫。

“你倒是舒服。”燕云缙笑着骂道,“还不给我斟酒。”

“冷。”蒋嫣然看了一眼酒壶,没有动弹,“这么冷的天,你喝冷酒……”

“酒还是喝冷的带劲!”燕云缙大笑着道,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蒋嫣然唇边,“喝一口,暖暖身子。”

蒋嫣然看着那酒,目光闪了闪。

燕云缙哈哈大笑,在她耳边道:“这是兑了鹿血的酒,对男人最好。今晚……”

呵呵,今晚?

希望你能活过今晚。

蒋嫣然不动声色地从桌上捡起一颗红色的果子送到他嘴边:“吃这个。”

燕云缙受宠若惊。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燕云缙中毒 大蒙人向来喜欢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喝奶茶,但是少见各种果子。

燕云缙就不喜欢各种果子。

但这是蒋嫣然第一次主动,所以他即使不喜欢,还是张开嘴把果子吞下,就势含住她的手指,暧、昧地在她手指上舔了下。

蒋嫣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用力在帕子上蹭。

“蹭什么蹭!便是连我的口水都尝过滋味……”燕云缙在她耳边悄声调笑道。

蒋嫣然不理他,直接从他面前挪过来一块爱吃的烤鹿肉,用小刀一点点地切着送入口中。

燕云缙见她喜欢,又让人去取鹿肉。

蒋嫣然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似乎主动了许多,她攀附在他耳边道:“谢谢。”

燕云缙十分高兴。

竟然知道跟他道谢了!说明她对自己的感情更甚从前。

果然这些天没有白对她好。

心中高兴,燕云缙就想跟她亲昵,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今天怎么心情好了?”

蒋嫣然作势往外推他:“你离我远点。别人给我喜欢的东西,自然要道谢,这是礼仪。”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燕川,眼神中带着得意和挑衅。

燕川狠狠瞪了她一眼。

蒋嫣然浑身一抖。

燕云缙并没有发现她和燕川之间的“眉来眼去”,放下筷子替她拢了拢狐裘,声音带着笑意:“冷了?怎么这么没用?我们大蒙的女人,冰天雪地一样穿着粗布衣裳挤奶做饭,伺候夫君,照顾儿女……”

“她们那么好,也没见你把她们当人看。”蒋嫣然冷声道。

燕云缙就是贱皮子,她对他冰冷,他偏要纵容她,缠着她。

蒋嫣然厌恶他,但是客观地说,他对自己和别人确实不一样。

“你这张小嘴儿,真是让我又爱又恨。”燕云缙伸手摸摸她的下巴,看见她的朱唇,下意识地就想吻上去,尝尝她香甜的滋味。

这时候,燕川站起身来举杯道:“父皇,儿子敬您一杯,祝您早成大业。”

燕云缙喜欢听这样的话,脸上露出笑容,手从蒋嫣然的脸上挪到酒杯上,举起酒杯道:“好,好,好。”

蒋嫣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不想你跟他喝这杯酒。”

燕云缙眉头蹙起:“没有规矩!把你惯得不像样子了!”

他才不是真正的色令智昏。儿子和女人谁重要,他还区分得清楚。

事实上,到现在,燕云缙自己都不相信对蒋嫣然的感情,会有地久天长。

他毫不否认现在喜欢她,但是大概也只是一时喜欢而已。

等他厌倦,也会像踢开其他女人一样踢开她。

但是儿子不一样,是他的继承人,最重要的人。

他也知道燕川和蒋嫣然不对付,蒋嫣然性格睚眦必报,肯定也想在自己面前给燕川上眼药。

他一直都这么觉得,虽然蒋嫣然没这么做过,但是他下意识就觉得她总会给燕川使绊子。

果然,今天她就试图这么做了。

这是燕云缙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所以尽管前一刻还和蒋嫣然言笑晏晏,现在却变脸一般,说翻脸就翻脸。

他要让她知道自己的地位,不要恃宠而骄。

骂完她,燕云缙的心里却闷闷的,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蒋嫣然抬眼看着他,目光无惧,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燕云缙知道她牙尖嘴利,冷声道:“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再敢乱插话,我就,我就……”

燕川眼中露出愉悦之色。

这些也在燕云缙的视线中。

蒋嫣然冷笑一声,用唇形道“蠢货”,然后低头继续吃着自己的肉。

鹿肉已经凉了,硬而腥膻,但是她还是一口一口努力地吃。

填饱肚子,才能应对接下来的暴风雨。

燕云缙看清了她说话的内容,眼中有两团火焰升起,然而到底舍不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她没脸,也舍不得真的对她如何,便在心里把她揉搓了千百遍,发狠了千百遍,举杯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燕川又说了些奉承的话,诸如“今年横扫天下,登基称帝”这样不切实际的话。

燕云缙心中高兴,但是看着蒋嫣然冷哂的表情,埋头只顾吃东西,他又觉得心里恨得痒痒。

大过年的,她就一句好话也不会跟自己说!

真是欠收拾。

蒋嫣然丝毫不管燕云缙的目光凌迟,默默把鹿肉吃完,然后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铺在膝上,小仓鼠储粮一般把桌上的半盘点心倒在上面,旁若无人地打包好放回到宽大的袖中。

燕云缙看得好气又好笑,在她耳边道:“我什么时候苛责你饮食了吗?你若是喜欢,只管吩咐人去做。”

幸亏她在桌下的小动作,只有自己能看到。

被别人看到,真是贻笑大方。

今天的她,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蒋嫣然道:“我并不喜欢。”

“那你这是要干什么?”燕云缙越发不解。

“活命。”

“什么?”

蒋嫣然刚才的声音很小,燕云缙没有听清楚。

可是他没等到蒋嫣然的答案,就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

这疼痛来势汹汹,竟然让他直不起腰来,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似乎有无数把尖刀在凌迟着自己的肠胃。

“父皇!”

燕川大喊一声,跑上前来保住倒在地上的燕云缙,“父皇,您这是怎么了?”

蒋嫣然默默地坐在旁边,冷眼看着父子俩。

燕云缙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目光直直盯着蒋嫣然,有愤怒,有受伤,也有绝望……

“父皇,是不是这个贱人给你下了毒?”燕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厉声道。

“不,不许……杀……杀她。”燕云缙费力地道。

“来人,宣太医,宣太医!”燕川在一片混乱中大声喊道。

四周一片嘈杂之声,蒋嫣然的表情一直古井无波,眼神带着些微的怜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这是燕云缙彻底昏过去之前唯一的记忆。

更多的细节,其实都在脑海中,却因为疼痛而无法记起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苏醒 燕云缙昏迷前没有交代更多,甚至没有来得及交代兵权之事。

但是燕川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倒没引起什么争斗,即使有人心中跃跃欲试,大部分人还是拥立燕川。

“皇子,是这中原妖女给皇上下毒。”

“杀了她!”

“把她五马分尸!”

蒋嫣然看着燕云缙被众人围住,听着这些愤怒的指责声,神情未变。

燕云缙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双目紧闭,面色青黑。

燕川虽然还是少年,却毫不费力地把燕云缙抱起来,然后看了眼蒋嫣然,双目充血,愤怒的道:“把她给我关起来。在没有我的命令之前,不许动她!”

这是父皇唯一的交代,他暂时听着。

但是如果父皇真的有三长两短,他拼着做一次逆子,也要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断!

燕川对燕云缙的埋怨,是一个狂热的粉丝对偶像的埋怨,是基于敬佩和爱意,对偶像行为不端的无力指责。

但是燕云缙是他最崇拜的英雄,也许日后父子可能为争权夺势而反目,可现在,燕川是真的流泪了。

愤怒的士兵粗暴地把蒋嫣然拖走。

她没有反抗,看着燕川冷冷地道:“我劝你还是赶紧弄死我。现在不找我替你背黑锅,早晚你在罪行无法掩饰。”

“给我掌嘴!”燕川怒道。

给父皇下毒,现在还敢当众挑拨他和父皇的关系,真以为他是父皇那样的好脾气吗?

立刻有人上来打蒋嫣然。

她的俏脸瞬时肿了起来,然而目光依然桀骜不驯,清冷嘲讽。

“再耽误一会儿,”她说,“你就可以直接登基了。”

蒋嫣然被关押起来,燕云缙昏迷不醒,太医在他的营帐中进进出出。

燕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燕云缙身边寸步不离。

他的营帐中,彩云小心翼翼地对方昕道:“姑娘,咱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离开了?”

方昕笑容狰狞:“你要我逃跑?现在逃跑,那怎么能把罪名加给蒋嫣然?”

燕云缙已经死了,现在就要看着蒋嫣然那个贱人的下场!

彩云嘴唇动了几番才艰难地道:“姑娘,其实蒋姑娘,也并非罪大恶极。当初她来到大蒙军中,是为了拯救上京的百姓……”

“住口!”方昕勃然大怒,“你也被她洗脑了对不对?你现在也觉得是我丧心病狂对不对?”

“没有,奴婢没有。”彩云眼中水光盈盈,“姑娘,奴婢是舍不得您,一直因为这些事情而不开怀。”

她想说却还没有来得及说的是,燕云缙对蒋嫣然,哪里算得上好?

养只猫猫狗狗,喜欢的时候逗弄逗弄,什么东西也都能舍得给;但是不高兴的时候连打带骂,丝毫不给脸……

中原人向来重礼,燕云缙数次在这样的宴席场合斥责蒋嫣然,在彩云看来,已经是十分不给脸;如果放在自己身上,是没法活下去的。

“你现在是看着方家落败,胳膊肘就往外拐吗?”方昕眼珠发红,宛如厉鬼上身,十分可怖。

彩云不敢再替蒋嫣然说话,眼泪一串一串地留下:“姑娘,奴婢没有。”

从前对自己体贴温和的姑娘,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但是又能怪得了谁?家中经历如此大变,姑娘也不容易。

方昕看着她的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缓和了些:“沉住气,这件事情不会查到我们头上的。蒋嫣然这次是死定了。只要燕云缙和蒋嫣然一死,我就带你找机会逃出去,咱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的未来,已经是彩云的唯一精神支撑了。

燕川三日没有回来,彩云有些慌了:“姑娘,一直没有听到报丧的消息。会不会是那药不起作用?”

“不会。”方昕倒是十分笃定地道,“见血封喉的毒药,他逃不了。”

现在一定是燕川用计,假装燕云缙没死,想办法吊出真凶,她才不会上当。

“彩云,你不用慌,也不要去打听,咱们等着好消息便是。”

“……是,姑娘。奴婢都听您的。”彩云咬了咬牙,“如果,奴婢说如果,我们被人发现,奴婢就说是自己一人所为,与姑娘无关。”

方昕脸上露出动容之色,笑着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傻孩子,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出了事情,谁也跑不了。”

“奴婢愚钝。但是但凡有生的希望,奴婢是一定要留给您的。”

“我也是。”方昕摸了摸彩云的头,把她搂在怀中。

彩云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即使在敌营,短暂的安宁之中,也能有相拥的幸福。

其实此时,燕云缙已经醒来。

他看着幔帐,大脑有很长时间的空白。

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他身边围了这么多人?

还有,那个可恶的蒋嫣然哪里去了?

燕川见他睁开眼睛,喜不自禁,冲过来跪在地上;“父皇,父皇您醒了。”

燕云缙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中。

他在大年三十晚上中了毒……是蒋嫣然下毒……

燕云缙被子中的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单。

“今天什么日子了?”燕云缙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初二,今天初二了。”燕川激动得热泪盈眶道,“父皇,您昏迷三日了。您福大命大,逢凶化吉。”

原来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她呢?”燕云缙看着燕川问道。

燕川脸上的笑容瞬时就凝住了,几乎立时恼羞成怒道:“父皇!您是中了她的蛊吗?您昏迷了三天,醒来没有问军中是否大乱,没问敌军是否攻打,没问自己的身体,什么大事小事都不问,单单问他!父皇,她要您的命啊!”

燕云缙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发问的:“是她吗?”

其实问这话的时候,他是不抱什么希望的。

他第一反应就是,蒋嫣然给他下毒。

她那么恨他,厌恶他,是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的。

“除了她,谁还有动机害父皇?谁又有能力这么做?”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章 醒来 是她吗?真的是她吗?

燕云缙觉得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凉风。

他知道她恨自己,可是没想到,她真会对自己下手。

她下毒的时候,可有一丝犹豫?燕云缙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

燕川看呆了——父皇现在还笑得出来?难道是被毒傻了?

“她在哪里?”燕云缙又问。

这句话让燕川咬牙切齿——父皇没傻,依然记得他的心肝宝贝,即使她想杀他!

从来只见到女人对男人痴情,没见过有男人像父皇这样深情的。

“我已经让人杀了她。”燕川心中大恨,赌气道。

说完后,他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燕云缙。

燕云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死了,五马分尸,尸体已经拖去喂了狗。”燕川说话越发狠厉起来。

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她冷若冰霜的表情,听不到她的冷嘲热讽,也不能再触摸到她温热的身体……

燕云缙心中大恸,便觉得喉咙间一股甜腥之气,竟是一口心头血吐了出来。

燕川原本以为父皇失去了宠爱的玩物,会因为她死了的原因苛责自己,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怼燕云缙。

但是没想到,父皇没有责备他,直接急火攻心,生生吐血。

燕川惶恐地上前替燕云缙顺气,“父皇,父皇,您刚刚解毒苏醒过来,情绪不宜如此激动!”

“她真的死了?”燕云缙喃喃地道,眼神中失去了神采。

那是最接近他灵魂的女子,就这般香消玉殒了?

燕川看他如此,哪里还敢再刺激他,低头不忿地道:“父皇恕罪,儿子欺骗了您。”

燕云缙的眼神瞬间被点亮:“她没死?”

这个谎言,真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美好的谎言了。

“没有。”燕川咬牙道,“您出事之后,我就让人把她关了起来。这几日儿子一直在您身边衣不解带地伺候,还没腾出手来去审问她。”

燕云缙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一句“那就好”,藏在了他心里。

燕川是真的孝顺,燕云缙也知道这件事情是自己理亏,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蒋嫣然死,所以便没有再提她刺激燕川,而是问起了自己的情况。

“我中了什么毒?”

“回父皇,您中的是中原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清凌散……”燕川特意重重咬着“中原”两个字。

“见血封喉?”

“不错。”燕川道,“没有人能从这种毒药下活下来。您能幸免于难,实在是奇迹。”

奇迹?与其说奇迹,不如说他的特殊体质吧。

“毒下在哪里?”燕云缙问。

“酒中。”

燕云缙沉默。

“儿子只是不明白,蒋嫣然从哪里弄来的毒药?儿子觉得,这军中肯定有她的同伙。”燕川磨牙道。

别让他找到是谁!

他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对蒋嫣然如何,对其他人不会客气。

但是对蒋嫣然,这次他也不会轻轻放过。

父皇若是再想日夜把她带到身边,万分宠爱,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种女人,即使留着性命,也要让她做真正的奴隶!

燕云缙闭上眼睛:“我饿了。”

他要好好想想,他该以什么样的情绪和面貌去见蒋嫣然。

这个女人!

燕川见他没再提起蒋嫣然,也松了口气,让人传饭。

燕云缙让他回去休息,燕川不肯。

燕云缙动容。

等到饭菜来了之后,燕川亲自尝过每一样,确定无毒才送到燕云缙面前。

燕云缙道:“她既然被关着,你又何必这么紧张?”

“儿子怕她的同伙没落网。”燕川道。

“那你去查查,到底谁是她的同伙。”燕云缙道。

其实他是不太相信蒋嫣然有同伙的。

她这个人,行事特立独行,是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来到自己身边的,连丫鬟都不肯带。

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带丫鬟,难道不觉得需要有人壮胆吗?

她说,自己已经跳入了狼窝,带累别人做什么?

可是现在燕川很愤怒,他的愤怒理由也很正当,燕云缙便想着分散他的注意力。

至于蒋嫣然,他要再想想怎么办。

燕川却以为父皇是要彻查这件事,当即精神抖擞地出去。

燕云缙只吃了半碗粥就让人撤下去,屏退所有人,忍着心痛,回忆起当日之事。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蒋嫣然开始变得不一样,是从那个红色的小果子开始的。

她主动对自己示好,是为了降低自己的戒备。

后来燕川敬酒,她拉自己,不让自己喝那杯酒。

那时候,她是后悔自己的举动还是要激自己喝下去?

如果是前者,说明她对自己有感情;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她得多恨自己。

这两种猜测南辕北辙,几乎把燕云缙的心撕开。

血流成河。

想了许久,他甚至没有勇气起身去找蒋嫣然当面问个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云缙终于想清楚,沉声道:“来人!”

起身的时候他还觉得头重脚轻,站不稳脚,在两个侍卫的搀扶下才站稳。

“不用扶我。”燕云缙站稳后就推开身边的手,“带我去关押蒋嫣然的地方。”

侍卫称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引他往关押蒋嫣然的营帐中而去。

那里十分静谧,外面有几个士兵正在说笑着聊天,有人看到面色威严的燕云缙过来,不由捅了捅身边之人。

有人立刻钻进了营帐,其余人则上前跪在地上给燕云缙行礼。

燕云缙不知为何,心里开始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厉声道:“都给我滚出来!把刚才进去那个人给我拖出来!”

士兵们面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燕云缙大步往前走去,自己掀开营帐的帘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有人趴伏在地上,披头散发,身上的衣裳几乎被鞭子抽成了布条,露出来的,不是白皙的肌肤,而是被发黑的血迹沾染地看不出本来样子的皮肤。

她身材那么纤细而熟悉,即使如此狼狈,燕云缙也一眼就认出来,这个身形没有起伏的人,是蒋嫣然。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真相到底如何(一) 燕云缙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铁钩子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上前踹开跪在蒋嫣然身旁的几个士兵,蹲在地上,想抱起她来而不敢,用尽了全部勇气,才把她的头发整理下,露出满是脏污的脸。

他把手指伸到她的鼻下,感受到了那微弱的温暖的呼吸,才如释重负,怒道:“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燕川是没有杀她,可是他让她生不如死!

他昏迷的这三天,不敢想象蒋嫣然经历了什么。

除了受刑,还有什么非人的虐待?

伤可以痊愈,心呢?

燕云缙解下自己的大氅盖住她的身体,坐在她身旁,冷声道:“把这营帐内外所有的人,给我拿下!”

现在他没功夫,等蒋嫣然好了,他要和所有人算账。

他的女人,他怎么处置都行,别人敢动她一根头发,别怪他翻脸无情!

不管怎么喊冤怎么苦求,那些士兵都被拖了出去。

燕云缙伸手轻轻摸着蒋嫣然的脸:“这里多脏,你那么爱洁净,一定很难受是不是?你撑住,我带你回去洗澡好不好?蒋嫣然,你别死,你下毒的事情,我会跟你算账,但是我不会要你性命。不如,你就一辈子呆在我身边赎罪……”

“休想。”蒋嫣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地道。

燕云缙狂喜:“你没事了?”

“有没有事,你眼瞎吗?”蒋嫣然冷声道,身形一动不动。

现在哪怕移动分毫,对她而言都是难以忍受的疼痛。

口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如果不是靠苏清欢给她的丸药,她恐怕撑不到现在。

当初温雁来辞世之前赠与了夫人一小瓶珍贵的续命药,夫人分给了世子,小萝卜,阿妩和自己……便是阿狸都没有。

燕云缙来了,她大概就死不了了。

这几天的提心吊胆顿时松散下来,她的目的还没达到,还不能死。

这件事情,如果她利用的好,能办大事。

燕云缙被怼却松了口气——还能跟自己斗嘴,性命应该事无虞的。

太医来了之后,说她都是外伤,需要好好将养,并没有性命之忧,燕云缙更松一口气。

把她带回营帐中,燕云缙自己给她清理伤口,上药。

虽然他极尽温柔,但是蒋嫣然咬着毛巾昏过去了三次,上药结束后,身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身下的被褥都湿了。

饶是如此,她一声未吭。

想来这些日子熬刑的时候,她也是如此。

看着她又昏过去,燕云缙想想,咬牙分开她的腿。

刚才给她擦拭的时候避开了这里,因为他没有勇气。

他害怕看到她被侵害的痕迹。

可是现在,他也看不出什么来。

经历了那么透彻的鞭笞,最脆弱的地方也难免被伤到,所以燕云缙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被人侵害过。

他多么希望没有。

不是他介意,而是知道,如果是真的,那将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痛。

“我都如此了,你竟然还有想法?呵呵。”蒋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声音嘲讽,“随便吧,我配合不了,你快些。”

燕云缙咬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问你,他们有没有对你……”

这个问题会折磨死他,所以他索性问出口。

“有没有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蒋嫣然冷冷地道,“不要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你以为对我而言,被你强迫和被他们强迫,有什么区别吗?”

“蒋嫣然,你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难道你指望我,对一个只会掠夺我的人感恩戴德?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如果当初我就把你送到红营或者如此待你,你还能活到今天有力气跟我牙尖嘴利吗?”

他到底哪里对不住她,她要给他下毒,置他于死地!

“那你现在也来得这么做。不对,你已经做了。”蒋嫣然冷冷地道,“我现在这样,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拜我所赐?”燕云缙怒了,“你不给我下毒,会落到今日地步吗?我从前怎么对你,你心里一点儿数都没有吗?”

他心里对她,是又心疼又怨恨。

“蒋嫣然,你父母早逝,在将军府长大。我没杀你父母,没灭你全家,我和你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燕云缙声音苍凉,“你不要告诉我,你为了中原如何,你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你的心,比谁都凉薄。”

“那你就当自己面目可憎,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好了。”

“你……”

事到如今,她竟然还就顾着气自己。

燕云缙本来卧床几日才起身,又为她忙活了这么一大通,就是铁打的身子,现在也熬不住,全靠一口气撑着,结果听了她这些话,差点气得背过气。

“再说,”蒋嫣然淡淡道,“你口口声声说我对你下毒,我并没有承认过。”

燕云缙睁大眼睛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辨认出真假。

“不是你?”

蒋嫣然冷笑:“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愚蠢吗?”

燕云缙也不顾她话语中的冷意,怀着无尽的希望等着她的下文。

无论是谁对他下毒,只要不是她,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蒋嫣然不说了。

“给我说清楚。”燕云缙怒道,“否则我就把你扔回去,亲眼看着他们打你。”

蒋嫣然不屑一顾。

“你说清楚,否则,否则……”

“我如果给你下毒,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蒋嫣然道,“我如果真有毒药,早就把你弄死了,还能等到现在?我在营帐中,有多少次对你下手的机会?”

燕云缙狐疑地看着她道:“或许你就是故意在所有人面前呢?”

“你先去查清楚再跟我说话。”蒋嫣然闭上眼睛,“燕川是我,就真的是我?倘使我说是他呢?”

“胡说!”燕云缙怒气冲冲地道。

“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你听还是不听?”

“我不会相信你对燕川的诋毁的。”

“呵呵,”蒋嫣然道,“那我也有证据,证明我是无辜的。”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真相到底如何(二) 燕云缙有短暂的停顿。

事情正朝着他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虽然他不希望凶手是蒋嫣然,可是更不希望是燕川。

现在两人互相推诿,无论是谁,最终都会在他心上扎一刀。

对燕云缙而言,现在的问题就像娘子和儿子掉进水里救谁一样的问题。

他现在头很晕,身体出虚汗,自己都知道是强弩之末。

可是有谁心疼他?

并没有。

而且蒋嫣然现在的状态,也让他心都在滴血,恨不得以身相替。

没错,燕云缙很确信,他宁愿那些鞭子打到自己身上,都绝不希望蒋嫣然受罪。

但是这种心迹,又能对谁剖白?

蒋嫣然不会信的,一个字都不会信。

如果给她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地插入自己的胸膛。

从前燕云缙是不考虑这些问题的。

对他而言,女人就是用来被掠夺的,不用考虑她们的任何感受。

爱不爱,那是她们的事情。

自己只有宣泄。

但是现在终于变了,他求而不得,蒋嫣然弃如敝履。

“你说。”燕云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眼神灼灼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下,眼中有自嘲之色:“燕云缙,如果我说是我救了你,你信还是不信?”

燕云缙的表情告诉了她答案。

他不信。

他不信蒋嫣然会顾自己的死活,虽然他很希望如此。

这是一种爱的自卑。

“那酒中有清凌散,”蒋嫣然鼻尖有冷汗渗出,“无色无味,但是偏偏对号称‘万年不腐’的金丝楠木有腐蚀作用。”

倒酒的时候,有酒滴到金丝楠木的桌案上,蒋嫣然眼睁睁地看着上面被腐蚀出小坑。

“清凌散见血封喉,但是还有一点儿好处,并不是无药可解。它怕各种果子,所以我给你塞了一颗吉吉果。”

“倘使你不信,可以找两条狗试试,看我到底骗没骗你。”

原来竟是这样吗?

燕云缙眼神狐疑,但是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了。

“燕川敬酒的时候,我拉你不想让你喝,也是因为怀疑酒中有毒。”蒋嫣然说话的力气越来越小,声息越来越弱。

“你别说话了。”燕云缙果断道,“先休息。”

他让人把榻挪来,在她床边躺着。

他的心很乱,而蒋嫣然身体很疲惫。

蒋嫣然闭目养神,她也是凡胎肉体,那么疼,也根本睡不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酒里有毒,但是还要救你?”

燕云缙不想知道这个答案,因为知道一定很伤。

可是蒋嫣然不待她问便徐徐道:“我不肯定酒中有毒。而且即使我告诉你,你也会怀疑是我动了手脚,贼喊捉贼。”

“我是不希望你死的。”

“真的?”燕云缙眼神中有惊喜一闪而过,随即变成了探究和怀疑。

“我不希望你死,因为燕青萝告诉过我,如果你死了,我就要跟着燕川。我讨厌你,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燕云缙一时间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顿了片刻道:“你心里还是多少有我的。”

至少她知道,他比燕川会对她好。

“心里有没有,我自己清楚。”蒋嫣然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我也想好好活着。”

“比如你看,你还没死,我就被燕川整成这样。我想即使有一天我犯在你手里,你最生气,也不过拔刀把我砍了,不会让我如此生不如死吧。”

这话是实话。

“我知道你死不了,只是会遭一番罪。只是没想到,我自己差点死了。”蒋嫣然道,“早知道会如此,我就阻止你喝那杯酒了。”

燕云缙脸上露出笑意:“我早点给你这样的下马威,是不是你早就老实了?”

蒋嫣然没回答他这句话,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道:“我劝你彻查下毒之事;但是如果你害怕结果无法承担,那就算了。”

“请你仔细点,好好活着,我还不想死。”

燕云缙沉默了许久后道:“睡吧。”

蒋嫣然道:“让太医来给我开安神的方子。身上太疼,我睡不着。”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示弱,燕云缙让人传了她的话。

蒋嫣然喝了药后沉沉睡去,燕云缙在她身边小憩片刻,出去找燕川。

“蒋嫣然说她当时已经知道酒中有毒,”他直接道,“我思前想后,她有投毒的动机,但是没有机会。你继续去查这件事情的始末。”

蒋嫣然一直在他眼皮子地下,不能做出什么小动作。

不管是酒杯还是酒,都是她接触不到的。

燕川面上闪过恼怒之色,愤然道:“事到如今,父皇还对她深信不疑!”

燕云缙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对她深信不疑。”

如果真的信她,他早就怀疑燕川了。

蒋嫣然那么从容,燕川却反应这么激烈,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她是不是说,是我给父皇下的毒?”燕川冷声道。

他心里憋屈得快要爆炸。

燕云缙沉默片刻:“按照我说的做。”

“我不用查,我知道一定是她。”燕川跪倒在地,“父皇如果觉得真是我,那干脆处置我,也好比现在我时时被您怀疑,心中委屈来得好。”

“我没有怀疑你。”燕云缙又强调一遍,“怀疑你的话,我不会让你去查。蒋嫣然并没有像你想象的那样对我吹枕边风……”

她从来都没有讨好过他。

她对他说话的时候,永远是清醒理智而居高临下的。

“儿子不愿意,还请父皇另派贤能之人。”燕川拒绝。

“你这是跟我置气?”

“儿子不敢。儿子已有定论,所以不需要再查证。”

“证据呢?”燕云缙耐心终于耗尽。

这么冲动的性格,还要好好磨一磨,距离继承他的事业,还差了太多。

“我就是知道。”

燕云缙冷笑一声:“我始终信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可是你对我,却从不信任。你以为,我宠爱蒋嫣然,就会忘记所有原则吗?”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真相到底如何(三) 如果他真能做个昏君就好了。

“蒋嫣然生不出来孩子,所以你不用担心。”燕云缙声音愈发冷硬起来,“所以她永远只是我的女人,而不会是你弟弟的母亲。”

这件事情是秘密,蒋嫣然以为他不知道,他却已经很清楚。

燕云缙是个多疑的人,所以针对蒋嫣然的身体状况,他问过黄太医之后又的某一日,忽然想起,又问过自己的太医。

太医告诉她,蒋嫣然身体极为寒凉,不能有孕。

燕云缙问他为什么从前不说,太医解释是——以为这是燕云缙给她赐药让她不能受孕。

燕云缙原本只以为蒋嫣然是因为自己身体本来不好或者后来投冰湖造成的,听到太医的话才恍然大悟,蒋嫣然应该是来到自己身边前,自己服用的虎狼之药。

这件事情让他极为愤怒,但是还是深深隐藏了下来。

质问她,除了得到她无情的回答外,还能得到什么。

这已经是前话不提。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的眼睛要从女人身上挪开。”燕云缙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你如果非要和蒋嫣然比,那比一比她的视野和襟怀。当初她用计让我损失一万五千匹战马,靠的不是美貌,是脑子。”

“你如果还是拒绝,我可以找别人查。”

“我知道你对我一片赤诚,可是你的父皇,也并没有对不起你。”

燕云缙闭上眼睛。

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欣赏喜欢蒋嫣然,可是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父亲的身份。

燕川面色复杂。

“父皇,儿子知错。”

半晌之后,他重重叩首。

“我不想计较你是真的知错还是假的知错,”燕云缙负手而立,高大的身形显得有些孤寂,“但是你想,如果不是蒋嫣然,下毒之人另有其人,你不去查,是不是置我于险境?如果是蒋嫣然,你把证据拿到我面前,让我无法维护……”

“如果真是她,父皇会处置她吗?”

会吗?燕云缙问自己。

没有答案。

如果从前,他可能斩钉截铁地说“会”,即使是挥泪斩杀她,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知道她“死了”的那一瞬间,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江山霸业,对手战争,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的悲伤。

不经历生死,不知道她有多重要。

“父皇!”燕川步步紧逼,“您会吗?”

燕云缙咬牙:“会。”

只是这种处置,不是要她的命,大概会永远把她禁锢在身边吧。

人生苦短,能得到一个入眼入心的女子,何其不易。

谁动了蒋嫣然,就是动了他的命。

“我还有一句话要问你,”燕云缙声音极冷,“是你下令对她用刑的吗?”

燕川咬牙:“是我又如何?”

“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不是问你是谁如何!”燕云缙怒道,“现在是我因为蒋嫣然而拎不清,还是你自乱阵脚窝里乱?”

燕川一口牙齿都快咬碎:“父皇恕罪。那日您中毒之后,我让人把她关押起来,是想着对她极尽折磨的。但是我一直守在您身边,还没有功夫……”

蒋嫣然受刑的事情他也听说了,对此他只想说,干得好。

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军中其他将士和他一样对她早就看不过去,所以才如此对她,因为正合他心意,所以他也没有深究这件事情。

他本来想一力扛下这件事情,不想让燕云缙去追究那些将士,但是在他的气势威压下,还是说了实话。

“这件事情不用你管了,我亲自过问。”燕云缙道。

让燕川出去,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提审那几名士兵。

几人都坚决否认曾经侵害过蒋嫣然,因为毕竟是皇上的女人,他们没有胆子这么干。

“那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她用刑!”燕云缙怒道,脸色阴沉。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苏醒一两天,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蒋嫣然。

她的状况,差到他都怀疑,如果不是自己赶到,她坚持不了一刻钟。

想到那时眼前的场景,燕云缙握着桌子的手上青筋暴起,恨不能立刻将这些人凌迟处死。

几人起初不敢说,但是看到燕云缙眼中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杀气,知道不说实话,难逃此劫,也顾不上什么顾虑不顾虑,道:“回皇上,是,是皇子的命令。”

燕云缙把一句“放肆”生生咽了下去,沉声道:“谁给你们传信的,让他来当面对质。”

他相信燕川不至于对自己撒谎,所以到底是谁在从中捣乱,就耐人寻味了。

结果令众人震惊。

燕川的侍卫承认了是自己传信,但是说确实是世子之命,因为是世子身边的女人亲口说的。

以燕川之名。

方昕和彩云被带来,看到燕川的侍卫,方昕知道这件事情再也无法掩饰了。

她看着燕云缙径直问道:“蒋嫣然死了没有?”

她的目的,是毒死燕云缙,嫁祸蒋嫣然,让他们一起不得善终。

很遗憾,燕云缙没事,却不知道蒋嫣然有没有事。

燕云缙眯起眼睛盯着她:“你是谁派来的?和蒋嫣然有什么仇怨?”

方昕咬牙道,“我嫉妒她得宠,所以想弄死她。同为女人,凭什么她能得到皇上千万般宠爱,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她?而且皇子恨她,我也存了讨好皇子的意愿,所以才……”

不到最后一刻,不到蒋嫣然彻底揭穿,她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她可以死,但是毒害燕云缙的罪名,如果有可能,一定要加诸到蒋嫣然的身上。

燕云缙何等精明之人,从彩云眼中看到了怯懦和惶恐,也不耐烦跟她们浪费唇舌,直接让人脱了两人衣服,让侍卫奸淫。

彩云哭道:“是我,都是我,与我家姑娘没有关系。”

所有的苦难,都让她自己来承担吧。

方昕却道:“你省省吧,咱们俩一个也跑不掉。皇上被那个狐媚的蒋嫣然早就迷得失去了本心。”

燕川掀开帘子进来,看见营帐内的情形,道:“父皇,您这是在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蒋嫣然的新策略 他根本不在乎这两个暖床的女人,但是燕云缙直接避过他让人把他的女人掳走这般对待,让他心里极为不爽。

这是因为他动了燕云缙的女人,所以就得到这样的报复吗?

尤其他听到了方昕最后的控诉,更觉得如此。

“这两个女人的身份,你调查清楚了吗?”燕云缙冷声道,对于她们的痛苦和泪水置若罔闻。

“我……”燕川语塞,“是我让人买回来的!”

“去查!查清楚她们的身份。”

无论方昕怎么试图混淆视听,都不能骗过精明的燕云缙。

方昕本来能进来就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所以她的身份很快就被查明。

与此同时,燕川那边也查明了,对燕云缙下毒之人正是方昕。

燕云缙把奏章摔到了跪在地上的燕川脸上。

燕川愧疚又惶恐。

愧疚的是,他一时赌气,竟然差点害了父皇的性命;至于蒋嫣然受到冤枉,则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惶恐的是,他担心父皇会觉得,方昕的行动背后,有自己的指使。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燕云缙冷声道,“自己回去反省!”

说到底,燕川也不到十四岁,犯了错误,并不是十恶不赦,而是成长的经历。

“父皇,那几个士兵……”

燕川觉得对蒋嫣然用刑的士兵很无辜。

燕云缙却并不想放过他们。

蒋嫣然是真的差点死了,而且他的女人,没有得到他的命令,谁都敢碰?

燕云缙杀鸡儆猴,要让所有的人知道,蒋嫣然只有自己可以动。

最多,他能留他们全尸。

燕川虽然有心想劝,但是自己还犯了错,再为他人求饶就是没数了。

所以这几个人,终是没有逃过此劫。

“打你的人都已经被我处死。”燕云缙如此对蒋嫣然道,“方昕和她的丫鬟也被我送到了红营之中。”

蒋嫣然抬了抬眼皮,冷声道:“贼喊捉贼,始作俑者不是你吗?”

燕云缙看着她现在还不太敢动的可怜模样,狠心的话就说不出来。

“这次你确实受了无妄之灾,救我也有功……”

他确实试过,那吉吉果确实很大的减轻了清凌散的毒性,所以这情,他领。

“你别这么说。”蒋嫣然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为了救你而救你,卖国的罪名,我担不起。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死了燕云缙还有燕川,不如两个狗咬狗。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方昕太不成器,竟然满脑子只想对付自己,这才暴露了她的算计;否则的话,自己一定会想办法,循序渐进地让燕云缙对燕川逐步生疑,让父子生出嫌隙。

还有她对燕云缙的估计也有偏差。

在儿子面前,他算是一个极为负责靠谱的领路人了。

只可惜,燕川是个蠢货。

对于蒋嫣然而言,没有好好的利用,事情就已经在燕云缙的雷厉风行中结束,实在是很大的挫败。

接下来怎么继续,她心中是有些迷惘的。

燕云缙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

他说:“蒋嫣然,你不用否认,你不希望我死,并不仅仅是不想落在燕川手中。日久生情,只是你不承认罢了。”

就像他曾经也没有直面感情,直到经历了生死。

蒋嫣然抬眼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什么?

期盼?

他在期盼得到她的回应?

真真可笑。

他是自我感觉多良好,才觉得自己会对他动情。

他对她是想占有和凌虐,她对他是想利用和算计,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相处的基调就是如此的。

只是她一直遵守着规则,他却忘乎所以。

可是如果他愿意,似乎她也不介意陪他演一场“爱在心中口难开”的戏码。

——只要能达成所愿。

燕川这次侥幸摘出,下次呢?

只要他一直盯着自己,想逼燕云缙在自己和他之间选择,他和燕云缙之间就会不断累计矛盾。

蒋嫣然将养了一个多月身体才算康复,只是看着身体上横七竖八刚刚长出粉色新肉的皮肤,她很嫌弃自己。

而燕云缙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一样像从前一样,不知疲惫地在她身上发泄着。

蒋嫣然对此已经麻木。

转眼间已经是二月底,换季时候,大蒙军中发生了极为严重的传染性风寒,很多将士都纷纷倒下。

燕云缙十分烦恼,回来的时候也试探着问蒋嫣然有没有好的方子。

他本来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蒋嫣然却和他谈起了条件。

“我要给我的丫鬟写封信。”她淡淡道,“信的内容你可以随意看,但是要给我带回来回信,证明信确实送到了。”

燕云缙眯起眼睛:“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她了而已。”

“一个丫鬟,你若是开口,秦放定然会给你送来。”

“让她来跟着我吃苦?”蒋嫣然冷笑,“你如果同意,我就给你方子;不同意就滚。”

燕云缙觉得她最近对自己不太一样,比如会主动在太医给自己诊脉拔毒的时候冷嘲热讽,逼得太医无话可说,从而,从而帮他找到更好的药方。

她也会在自己回来晚的时候一直等着自己,虽然她说是因为身上有伤睡不着……

即使一直嘴硬,她却是在用实打实的行动对自己好。

燕云缙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了很久,或许难道因为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自己像天神一样救了她?

或许因为自己跟她说,为她而吐血,终于捂热了她的石头心?

总之不管为什么,她对自己确实好了不少。

比如这次的事情,放在从前不敢想象她会帮忙,她巴不得大蒙的将士都倒霉;可是这次,她竟然松口愿意帮忙。

燕云缙觉得她是为了自己,只是嘴硬惯了,所以才要找个给丫鬟写信的借口。

“那你写。”

“我得想想怎么写,过两天再说,药方我可以现在就给你。”

蒋嫣然的话让燕云缙喜出望外。

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她,现在这是做出了多大的让步!

燕云缙更加取信,她只是给自己找台阶下,目的还是为了帮助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心有灵犀 蒋嫣然果然把药方给了燕云缙。

燕川知道这件事情后激烈反对,认为蒋嫣然不可信,不会真的为大蒙着想。

燕云缙也不反驳,当着他的面把所有太医召集来一起看这个方子。

太医们都说用的只是寻常药材,除了怀疑功效外,并没有质疑有毒。

燕云缙让人先小范围内试用,效果竟然出乎预料地好。

燕川无话可说,但是仍然坚信蒋嫣然别有用心,眼下可能只是以退为进,获得他们的好感。

燕云缙对他的这种态度很生气。

他是一直尝试着跟燕川讲道理,容忍他像容忍不懂事的孩子一般。

但是事实都摆在面前,燕川却罔顾事实,一副捂住耳朵“我不听”的熊孩子模样,实在让人生气。

燕云缙生气的结果就是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甩袖而去,没有给燕川留脸面。

燕川被父皇当着那么多人下了脸面,脸色涨得发紫,冷声道:“父皇身边的奸佞妖女,我早晚要除掉。”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休整军队,让众人早点恢复战斗力。

“你的信写完了吗?”燕云缙问蒋嫣然。

“不着急,我还在写。”蒋嫣然漫不经心地道。

“你的药很好用。”燕云缙提起此事脸上就露出了笑意:“你总算有良心了一次。”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只是跟你交换而已,希望你言出必行。”

“不过是给你丫鬟送封信,就算你想把人要来,也没什么问题。”

蒋嫣然的信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讲述了她来到燕云缙身边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燕云缙中毒,她被燕川的人关起来用刑的事情。

燕云缙也不是偷看,而是当着她的面大剌剌地看。

看到这里的时候,他觉得脸热:“写这个干什么?那不是误会吗?再说,你怎么不写我把你救了出来,处置了那些士兵的话?”

“误会也好,事后处置也罢,我都不想听。”蒋嫣然冷声道,“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燕云缙气短:“有是有……”

“废话少说,拿回去好好检查,明天让人把信给我送回去。”

燕云缙把信收起来揣到袖中:“等晚点我再看。”竟是毫不掩饰他对她的疑心。

她这封信实在写了太多琐碎的事情,燕云缙回到自己营帐中,翻来覆去地看,也没有看出异常。

可是其中有件小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蒋嫣然回忆起昔日和这个叫红叶的丫鬟用鲜花捣碎的汁液做胭脂的事情,其中特意提到了花名。

她不是一个爱回忆过往的人,也是一个不爱说废话的人,所以燕云缙很自然地就让让人去查这种花。

最后还是太医解答了他的疑问。

太医说,这种花的花汁无色无味,蘸取了用来写字,会像清水一样不留下什么痕迹。但是在火下一烤,就会显现出来。而等温度降低,颜色重新消失。

燕云缙屏退了所有人,小心翼翼地把信接近烛火,竟然真的有字显现出来。

每一页都有十几个字,连起来的意思让燕云缙沉默了。

蒋嫣然的密信内容是大蒙军队经过一冬天的修养,现在兵强马壮,让世子谨慎,不要轻易出兵攻打。

这和事实南辕北辙。

众将士生病只是其一,中原皇上现在已经供应不上粮草,也让燕云缙十分恼火,屡次发作。

所以现在,对他而言真是不好过的时候。

他现在只能继续挤中原皇上,逼他送来钱粮,可是谈何容易?

这些事情,蒋嫣然也应该知道。

那么她这样写信的目的是什么?

燕云缙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难道蒋嫣然真的是担心自己,要帮自己,所以故意用这种方式来让贺明治以为她传递的是真实的消息?

如果现在对方打来,他真的是疲于应付。

再给他一两个月的时间,一切都准备好,那才能好好应战。

可是他也不能大剌剌地告诉蒋嫣然,自己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憋得他十分难受。

“信送出去了。”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对蒋嫣然道。

蒋嫣然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认真地修剪着盆景。

燕云缙一点儿也没看出来那盆景有什么值得捯饬的,更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外露的情绪,不由有些挫败。

他只能安慰自己,她应该是为自己着想,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上京,世子府。

蒋嫣然的信先被送到了世子面前,世子看过后又交给阿妩。

两人都很聪明,自然也勘破了玄机。世子对药材本来就有研究,所以没有找人帮忙,直接用烛火烤出来了密信的内容。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阿妩看了信的内容后,心情很复杂。

看得出来,姐姐现在在燕云缙那里处境尚可,但是受刑险些丧命怕也是实话。

但是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了密信的内容上。

“她说的是反话,但是目的应该是真的。”世子开口道。

阿妩听得云里雾里。

“以燕云缙的警惕之心和才智,不难猜出这封信的玄机。”世子抽丝剥茧,徐徐道来,“所以她是故意给燕云缙看的。前些日子大蒙军中风寒盛行,我猜多半受了很大影响。”

“所以她说对方兵强马壮,估计是反话。”

“那姐姐又想暗示我们什么?”

“她说不让我们去打燕云缙,这句话应该是真的,所以并不怕燕云缙看到。”

阿妩一头雾水:“那姐姐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现在去攻打?”

“不是。”世子笃定地道,“她是假装帮燕云缙,实际上暗示我们,假装按兵不动,实际上却可以把军队调动前去先对付田青。”

燕云缙看到这封信一定很高兴,而且预期上京会看到这封信不敢出兵,所以接下来就该风平浪静。

让他自以为占到便宜的时候,先去把田青收拾了。

“哥哥,我去!”阿妩主动请缨,“我配合杜叔叔带兵绞杀田青,你在上京坐镇。”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偷听 世子没有答应。

但是他对阿妩从来都是温声细语:“小老虎,你得和我一同在这里坐镇。你若是去了,我怕是驱使不动剩下的地虎军。而且算时间,表舅和娘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辽东甚至已经离开,中间或许能来一趟上京。”

苏清欢和陆弃的行程,世子了如指掌。

“能来上京吗?”阿妩对此表示怀疑。

爹娘救姐姐心急如焚,辽东那边达成了共识之后,怕是马不停蹄地就要赶往东南丛家。

世子和她想得其实一样,但是还是笑着开口:“或许能来,而且现在有些事情我也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情?”

世子停顿了下才面有为难地道:“是后院的事情。”

“你可以让夜姨娘暂管。”阿妩并不耐烦管这些事情,便直接开口道。

世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道:“她身份低微,见识粗鄙,并不合适。”

“哥哥你后院现在不就剩下她一个吗?”阿妩有些不解,“不指望她管别人,管好自己、小鱼儿,再管好伺候她的下人,不就行了吗?”

“我父王那边,也不安生。”世子闭上眼睛。

这倒是真的。

“我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阿妩很有自知之明,“但是如果有需要,我尽力而为吧。”

世子笑了,只要她不走,怎么都行。

他舍不得她冲锋陷阵,如果真要满足她的这种爱好,也要他亲自陪在身边。

“汪恒和小可,足以。你上次的怀柔政策已经很有效果,据说不少将士现在对田青十分不满。”

世子想起这件事情,脸上便露出赞许之色。

田青此人,小心翼翼,疑心最重,所以怀疑那些家眷中有细作,并没有允许他们与士兵相见。

但是骨肉亲情难以割舍,所以很多人聚在城外,徘徊着不肯离开。

不少将士只能站在城墙之上与亲人含泪话别,军心自然动摇。

田青知道后勃然大怒,下了严令,除了当值的将士,其余人擅自登上城楼,一律按照违反军纪处置,格杀勿论。

这种高压政策虽然暂时取得了效果,但是军中怨言十分大。

田青也是长久带兵之人,知道这件事自己做得过了。

为了稳定军心,他竟然想出了个奇葩又冷酷的主意,下令所占领的城池中所有十三岁以上没嫁人的女孩都要到到他的“皇宫”中选秀。

没有人落选。

所有女孩按照姿色不同,被赏赐给不同品级的将士,当然最好的田青都留给了自己。

田青虽然称帝,但是他背叛旧主洗不清,加上为了军饷搜刮民脂民膏,民怨本来就很大。

这种损招一出,民怨愈发沸腾。

而且能够因为这种方式被慰藉的将士,本来也是品行不端的人;稍有良心的,并不会因此减轻对家人的思念。

而且这才能解决多少人的问题?

十万大军,能分到女人的,不过万余。

所以说,阿妩的这个计策十分有效,现在已经逼得田青自乱阵脚,一顿神操作,越来越乱。

“哥哥你快让人把信誊抄出来,”阿妩被世子赞赏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道,“红叶见到信一定很高兴,我亲自去给她送。”

红叶不想从明府离开,但是自从明锦退亲后,阿妩就再也不去明府,便和红叶商量,把明府蒋嫣然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到世子府旁边的一处宅子里。

这样既不为难她进世子府,也能顺便照料到。

所以红叶现在就住在那宅子中。

阿妩在街上买了些吃食,和那封信一起送到了红叶那里。

红叶看着信,泪流满面。

阿妩想劝她又不知如何劝,只能跟着默默抹泪,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姐姐早点救回来。

想到这里,阿妩有些内疚。

一直以来都说要救姐姐,可是现在还得依靠着姐姐给他们帮忙,想想情何以堪?

她擦擦眼泪,努力挤出笑意道:“姐姐在信末叮嘱你给她回信,你慢慢想,明天我再来。”

红叶吸吸鼻子道:“多谢大姑娘。”

阿妩不敢再逗留,害怕自己陪她一起哭,嘱咐了她特意买来陪着红叶的小丫鬟几句就离开了。

从宅子里出来,阿妩看到世子府后门有两个婆子挎着篮子出门买东西。

这也本是寻常,但是当她听到他们说“小公子”的时候,便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跟了上去。

他们说的应该是小鱼儿。

虽然对夜音,阿妩喜欢不起来,但是对小鱼儿这么好看可爱的孩子,她还是十分喜欢的。

“小公子真是太惨了,摊上那么个亲娘。”婆子甲叹了口气道,“都是做娘的,她心怎么就那么狠?”

“你小点声,让夜姨娘听见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婆子乙显然十分小心。

婆子甲啐了一口:“呸,她算什么东西!这么多年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在世子面前跟条狗似的。可就是这样,世子也从来不进她的院子,连带着对小公子都淡淡的。”

“这倒也是。”婆子乙赞同,“我看等将来秦大姑娘进了门,世子肯定要把她送走的。”

秦大姑娘?阿妩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她们说的是自己。

怎么就扯到自己了?阿妩撇了撇嘴。

别说她现在还不知道要不要嫁给哥哥,就算最后定了要嫁给哥哥,难道还要跟夜音一般计较?

阿妩现在并不明白,吃醋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是最重要的准则。

“世子是什么人?眼睛毒辣着呢!”婆子甲道,“肯定早就看出来夜姨娘的算计,所以才会对她那么冷淡。还不知道当初她用了什么手段才怀上小公子呢。”

什么手段怀上孩子?

阿妩想,难道不都是那样那样,男人让女人受孕吗?

这个姐姐都告诉过她,难道还有其他办法?

有点想不出来。

“作孽啊作孽,”婆子乙可能觉得两人已经走出了不短的距离,身边再也没有世子府的人,胆子也大了些,“小公子怎么就那么惨,投生到她肚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发威 “谁说不是?”婆子甲立刻道,“富贵人家什么不缺,可是也受不了亲娘糟践啊!这么冷的天,就逼着那么小的孩子洗冷水澡,吹冷风,把他弄得生病,想要世子回来……”

阿妩一听都要气炸了——夜音怎么争宠她不管,但是这般丧心病狂地利用一个孩子,她听完义愤填膺,怒气冲冲。

她没有犹豫,直接喊住两个人,“站住,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向来嘻嘻哈哈,和蔼可亲,但是阿妩发怒的时候,颇有陆弃的威严,两个婆子看清是她,吓得腿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阿妩冷声道:“说清楚,夜姨娘到底怎么折腾小公子的!”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阿妩冷笑:“敢在背后嚼舌根子,真让你们说反而不敢说了?打量着我好脾气,不是世子府的人,不能拿你们如何是不是?”

两人连称不敢。

谁不知道,世子爷冷脸冷心,唯一上心的就是这位秦大姑娘。

她就是世子爷的眼珠子,心肝宝贝,谁敢触这逆鳞?

两人心里都十分懊悔,恼怒自己嘴大,怎么背后说闲话就让这位听去了?

不说实话这里过不去;说了实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夜姨娘知道了,能有她们的好果子吃?

夜姨娘兴许被惩罚,但是生过孩子,还是生了世子唯一的儿子,凭借这一点,她的地位就撼动不了。

阿妩觉得两人煎熬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开口:“以后给我记住,主子的事情,出了府门,一个字都别给我提!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虽然两人给自己透露了重要消息,但是并不意味着要纵容她们这样的做法。

到处都可能有细作,比如今天这番话如果被有心之人听到,捏准了夜音争宠的心里,不知道能生出多大的事情。

明旭不就是被大蒙人知道,一直对父亲有怨怼之心,才会被利用的吗?

阿妩的警惕性十分高。

两个婆子年纪都大,惯于察言观色,听出阿妩话语中网开一面的意思,连连称是,不住地骂着自己。

阿妩话锋一转:“现在跟我说实话,我就不带你们去夜姨娘面前对质。说谎话其实也可以,但是自己掂量着,别被我戳破,否则你们全家上下就做好被发卖的准备!”

两人心中一惊,背后说几句闲话,主子或许怪罪,但是没到全家被发卖的程度啊!

这位小主子,看起来好说话,实际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厉害角色啊。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糊弄不过去,于是一五一十地把平时夜姨娘虐待小鱼儿,想要利用他争宠的事情一一道来。

阿妩听完后,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几乎压抑不住胸中的怒火。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阿妩径直往世子府的方向而去——她倒要问问,如果哥哥一直不回府,那个歹毒的女人能不能杀了自己亲生儿子!

两个婆子相互搀扶着站起来,面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婆子乙道:“这可怎么办?秦大姑娘会不会把咱们俩说出去?”

“我觉得不会。”婆子甲道,“秦大姑娘是个有信誉的人。”

话虽如此说,但是两个人还是没有买菜的心思,一起回到府里,准备打探消息。

阿妩到夜姨娘院外就听到她在责骂小鱼儿:“告诉你多少次,要好好读书习字,才能被你父亲喜欢。看锦鲤,锦鲤能让你父亲多看你一眼吗?上不了席面的东西!”

小鱼儿毕竟是个孩子,听见亲娘如此歇斯底里的咒骂,吓得呜呜哭。

“闭嘴!给我把泪收回去!”

随即便是“啪啪啪”,什么东西打在身体上的声音。

阿妩推开院门进去,口气嘲讽道:“夜姨娘好大的威风,还管教起主子来了。”

姨娘生了儿子依然是奴才,她的儿子却是府里正经的主子。

夜姨娘见是她,虽然心里不忿的,但是并不敢反驳,还得上前行礼,赔笑道:“让大姑娘见笑了。并不是奴想越俎代庖,实在是小鱼儿顽劣,府里又没个主子。等您进了门,他有了母亲管教,自然就好了。”

阿妩一巴掌甩过去。

夜姨娘捂着脸,一脸的不敢置信。

阿妩一字一顿道:“主子的事情,轮得到你置喙吗?你欺负我不懂规矩,在我面前跟我说什么‘进了门’?这一巴掌,是替哥哥管教你,告诉你什么叫做规矩!”

小鱼儿看见亲娘挨了打,忽然小老虎一样冲过来,猛推阿妩。

他的奶娘和伺候的丫鬟仆妇都吓坏了,后知后觉地过来拉小鱼儿。

小鱼儿却扑腾着腿,还要来给亲娘出气。

夜姨娘面上闪过得意之色,然而她到底不敢在阿妩面前放肆,便假装委屈地哭喊求饶道:“大姑娘,他还是个孩子,不懂规矩,你别跟他生气。”

阿妩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冷傲地看着夜姨娘:“他怎么样,都轮不到你说话。”

小鱼儿护着亲娘,这没错,虽然有这样的亲娘很可悲。

她今天来不是替世子教育儿子的,所以对小鱼儿,阿妩完全没说话。

“你的一生荣宠,都寄托在小鱼儿身上。”阿妩看着夜姨娘,“别觉得他现在护着你,你就得意洋洋。把你提脚卖出去,让下人伺候他,一样能长大,到时候你看他还能不能记得你!”

这话她完全是吓唬夜姨娘的。

让人骨肉分离是要天打雷劈的。

谁知道夜姨娘却当了真,紧紧搂住小萝卜,看着阿妩道:“大姑娘,您可不能这么做啊!”

“有什么我不能的?”阿妩眯起眼睛看着她,“夜氏灭亡这么久,你还有什么依仗?”

“您这样,会让小鱼儿跟您离心的。”慌乱之中,夜姨娘终于找到个借口。

“他跟我离心?难道我会怕吗?”

“可是他是世子唯一的儿子啊!”夜姨娘激动之下把什么都说了,“世子不能生孩子,以后……”

“你说什么?”阿妩声音阴冷。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粮草问题 夜姨娘这才惶恐,自己竟然说出了这么大的秘密!

这下完了,世子会怎们对待她?

世子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夜姨娘知道,也深深敬畏他。

阿妩再也没问出什么话来,又警告了一番夜姨娘之后,她直接回到了军营。

阿妩气鼓鼓地跟小可说了这件事情,当然没提什么“唯一儿子”的事情。

小可道:“阿姐,你这样可不对。你以后是要嫁给世子的,现在就这么跋扈,让世子怎们看你?小鱼儿怎么看你?怎么说,他也是世子的长子。”

阿妩浑不在意地道:“我就是真嫁给哥哥,也是她的主母,是小鱼儿的嫡母。我就没听过,嫡母要去讨好庶子的。”

对于庶子庶女姨娘这些,阿妩并不在意。

也是没到在意的年纪。

小可无奈:“阿姐,你这样真不行。就算装,你也得让人知道你慈爱,慈爱懂不懂?再说那个小鱼儿推你,你为什么不教导他?让他知道,你是为他好?”

“我如果要装,也是嫁给别人装。在哥哥面前,我不想装。”阿妩实话实说,“我现在没有任何资格去教导小鱼儿;而且就算有,我也不会去做。”

“为什么?”

“他对我充满敌意,我不喜欢他啊!”

小可无语,“可是不是你先替他出头,才引出这件事情的吗?”

“我替他出头,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懂不懂?我就看不惯有人拿孩子做筏子。”

她该做的做了,自己良心过得去。

小鱼儿护着亲娘没错,她不喜欢他也没错。

还没进门就要做慈母?做不到。

不喜欢她的人,她也喜欢不起来。

“你不要去跟世子说说这件事情?”小可又问。

“不要。我去告诉哥哥,算邀功还是告状?”阿妩虽然总是没正形,但是心里比谁都通透,“哥哥的人跟着我,府里也有,这事情怕是早就传到他耳边了。”

她现在就是不明白,小鱼儿被夜姨娘虐待的事情哥哥肯定也知道,为什么不管呢?

还有夜姨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就差直说哥哥不能生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

这件事情,恐怕她不敢撒谎。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爹娘、姐姐、哥哥都没有告诉过自己呢?

虽然吧,她自己也是个孩子,根本没想过生孩子的事情。

可是不想和不能,这是两码事。

而且阿妩总觉得,这件事情哪里怪怪的。

小可想了想后道:“阿姐你还是长点心,不是说世子能为这件事情苛责你,而是你这个身份,很多人都盯着呢!”

“我当然知道。但是小可,我不想受委屈。我还没嫁人就要思前想后,以后岂不是被这些琐事烦死?”

反正她就是这做派了,看不顺眼的就来灭了她,否则就忍着!

而且,她将来一定嫁给世子?

阿妩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茫然。

如果现在谨小慎微,步步惊心,那对未来,她真的没什么期待了。

所以她傻乎乎,但是也是在试探。

试探世子,也试探自己的接受能力。

“我现在都很烦了。”阿妩道,“夜姨娘看我的眼神,我感觉像癞蛤蟆跳到了我脚上。这件事情说到底,还得怪你。”

小可跳脚:“怎么怪我了?当初是不是我最反对你嫁给世子?”

“当初?再往前数数,你娶了我是不是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情了?”阿妩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小可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气晕倒。

“阿姐,你什么话都敢说!我还想继续建功立业,不想被世子弄死!”

避嫌啊避嫌,他真的对阿姐没有过非分之想啊!

“算了,不说这些。”阿妩不肯在内院之事浪费精力,她是要上战场做女将军的,女人的那些事,她不想多想,也不再逗小可了,“哥哥说,想派杜叔叔和你讨伐田青,你行吗?”

作为一个男人,最憎恨的就是被人问行不行。

小可一拍胸脯:“阿姐,你看不起谁?我怎么不行了?我,我就是有点怵杜叔叔。”

小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的杜景。

阿妩看着他的怂样,不由哈哈大笑。

小可见她终于露出笑脸,不由松了口气,挠挠头道:“阿姐,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盘点一下粮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既然要打仗,那粮草就是重中之重。

对打仗,小可有着最深的热忱和最严谨的态度。

听他提起粮草,阿妩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粮草够了么?”她咬着嘴唇问道。

经年累月的战争,已经掏空了国库,也掏空了百姓。

而且世子夺位之后,军队被田青带走一部分,军饷被贺长楷藏起了很多,所以才会造成现在举步维艰的局面。

地虎军现在所有的耗用,都还是边城供给。

小可总开玩笑,这些都应该记在阿妩的嫁妆单子里,常常被阿妩追着打。

“暂时应该够,”说起这事,小可也愁,“但是总不能让大将军和大公子那边一直无限地紧着咱们。”

阿妩眼珠子转转:“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小可眼睛亮了。

“你记得当初老王爷为什么要把这里改名叫做上京,临时定在这里吗?”阿妩眨巴着眼睛道。

自从贺长楷被踢下去,他就成了老王爷。

小可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难道不是打仗打到这里僵住了吗?”

“才不是。”阿妩翻了个白眼,“上京之外还有好几座咱们的城池呢!”

上次被燕云缙攻下,后来又夺了回来。

“这是哥哥跟我说的,涉及到一个秘密……”

小可之前被她埋怨自己不娶的言论吓了一跳,刚刚缓和了点,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忙摆手:“秘密我就不听了。这是你和世子的事情,别说,别说。”

“怂货!”阿妩鄙夷地看着他,“能解决粮草问题,你听不听吧。”

“听,听!”粮草问题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浮云。

世子又不是真的吃人,对不对!小可默默地对自己说。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皇陵 小可对于打仗十分热衷,他的偶像陆弃十四五岁就已经成名了。

他现在起步已经很晚了,约莫着肯定赶不上了,但是也总不能差太多不是?

阿妩经常嘲笑他,说阿狸就是被他“带坏”的,满脑子打仗。

看阿妩还在斟酌,小可迫不及待地道:“阿姐你说呀。咱们俩说话,你还想什么,说错了我还能嘲笑你不成?”

阿妩撇撇嘴:“我才不怕你笑我。我是怕你去告密。”

“告密?”小可摸不着头脑,“我告什么密啊!咱们一起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在你背后捅过刀子?”

阿妩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扒拉着手指控诉道:“你做的还少吗?我让你陪我偷偷出去打猎,你扭头告诉我爹;我让你陪我上元节晚上出去看灯,你告诉我娘……”

小可摸摸头,笑嘻嘻地道:“那不是阿姐你不靠谱吗?你做正事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拖过你后腿……等等,阿姐你想干什么?”

小可的眼神警惕起来,后知后觉地发现,阿妩似乎又要整幺蛾子。

她出幺蛾子的时候不多,但是一出肯定就是个大的。

小可觉得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发热,这是在陪她受罚边缘徘徊的感觉!

阿妩笑眯眯地道:“你紧张什么呢?我这不是想帮你吗?你不想听就算了。”

小可瞪了她一眼,明明知道她是给自己挖坑,还是得硬着头皮跳:“阿姐你赶紧说,给我个痛快,别吊人胃口。”

“当初老王爷选择这里,据说是因为高人指点,说上京这里有龙脉。”阿妩神神秘秘地道。

小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真的假的?真的你就别再说了,这等机密我不适合知道。”

阿妩鄙夷地道:“假的我跟你说什么!”

小可咬咬牙:“这跟粮草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慢慢说啊,”阿妩道,“我问哥哥,龙脉有什么用。哥哥说就是一座山,算命先生非说如卧龙之姿,就是龙脉了。”

“我就觉得很奇怪,那随便指个地方,不都可以说龙脉吗?”

阿妩觉得,山不都长那样吗?硬要牵强附会说龙脉,十座山得有九座半都能扯上。

“可是哥哥说,”阿妩继续道,“老王爷之所以相信,是因为前晋朝,前晋你知道吧,就上上上个朝代的皇陵,就在这里。”

前晋存在了上百年,小可当然知道。

可是他对于阿妩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真的假的?皇陵不都是隐秘的吗?”

如果真的发现,那得是大事啊!

“真的。”阿妩道,“老王爷派人去看了,还开了一条墓道,不过后来又封上了。”

“就算是真的,跟咱们也没有关系啊。”小可想不明白,“难道你要我陪你上香去?阿姐我跟你说,完全没用。前晋的皇帝祖宗们那么好用,还得被灭了?”

“傻子吧你。”阿妩嫌弃地道,“当然不是烧香了?我给他们烧香,想复辟呀?你想皇陵,那是皇陵,得有多少宝贝!把那些宝贝弄出来,你还愁弄不到粮草?”

小可震惊地看着她:“阿姐,你想打死人的主意?”

阿妩理直气壮地道:“是啊!反正死了,也花不了俗世的金银珠宝。大不了到时候我多给他们烧点纸钱。”

那些财富深埋地下,不能发挥任何作用,多遗憾!

“不行不行。”小可连连摆手。

作为一个地道正经的古人,他对于神佛的敬畏心,是超过阿妩这个被苏清欢这个现代人带大的不典型古人的。

“阿姐你胆子太大了,死人的东西都敢动。而且那是皇室,那是授命于天的真龙天子,你把人家坟墓翻了,肯定会遭到报复的。”

阿妩翻了个白眼:“我如果动活人的东西,人家不愿意,得来打我呀!割谁的肉人家愿意?”

这不是欺负死人不会反抗吗?

没想到小可这么迂腐。

小可却道:“算了阿姐,你赶紧打消这个主意。你看你只敢偷偷摸摸跟我说,也是知道世子不能同意,想拉我一同背黑锅对不对?”

阿妩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就说你想不想粮草充足地出征吧!”

现在不是没有粮草,而是没有钱。

许多豪族大户,囤积居奇,他们手里的粮食,还是很充沛的。

只要能弄到银子,就能换来粮食。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让本来坚决反对的小可听到这里就又有些动摇。

“不行,”他既是对阿妩说,也是对自己说,话说得有些艰难,“这个还是不能动。阿姐你也赶紧打消念头,世子对龙脉也肯定很重视,咱们随随便便去挖坟,得罪了前朝皇室不说,说不定还坏了龙脉。”

龙脉如果被坏了,那他们打仗肯定得输啊!

气数将尽,说什么其他!

阿妩不屑地道:“你傻啊!要真是龙脉,那也是前朝的龙脉。不破不立懂不懂?咱们破了前朝的龙脉,才能开创新局面呀。”

小可一脸“我说不过你,但是我也不信你歪理”的模样。

他想了想后道:“再说皇陵不是阿姐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肯定机关重重,咱们不能轻易以身涉险。”

“我知道,所以才没有自己去,找你商量呀。”

小可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不找世子商量去?”

“这事情我可不能找哥哥商量。”阿妩自有自己的道理,“老王爷还在,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到时候岂不是要跟哥哥为这件事情生气?怎么说他都占着辈分,我不想哥哥为难。”

贺长楷选的龙脉,当然不舍得让别人破坏。

更何况,阿妩心中真正的猜测是,贺长楷在那里存了钱粮!

不过这个只是她猜测,因为害怕猜错,在小可面前也没敢提起。

“你不告诉世子才是为难世子。”小可理智很清醒,“怎么办,让世子定夺。阿姐,挖皇陵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小事,一定要跟世子商量。”

世子都把亲爹拉下马,这么大的事情都做了,还差这么点分歧?

虱子多了不痒。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不吃醋也憋屈 阿妩咬了咬嘴唇,到底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

“其实我是觉得,老王爷肯定把那么多金银粮草都藏在皇陵中。你想除了那里,这上京城哪里还有隐秘的能藏住那么多东西的地方?”

小可被她说得陷入沉思——是啊,他们找了那么久,确实没有找到。

阿姐的这种怀疑,不无道理。

“可是,”小可还是提出了不同的声音,“我是不知道皇陵这回事,所以根本就没往这上面想。但是世子也知道,如果你说得是真的,我不信世子那么聪明会想不到。”

“哥哥或许也能猜测到一二。”阿妩道,“但是现在对他来说,并没有到要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所以不想动老王爷的东西。咱们不一样,咱们意外发现大张旗鼓地搬回来,或者偷偷摸摸地去‘借’点,完全不经过哥哥,老王爷就是知道,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阿姐,你傻啊!在老王爷眼里,你早就是世子的人了。”小可白了她一眼,“不管你怎么做,在他看来都是世子做的。”

“他怎么看重要吗?反正哥哥就是没参与其中。”阿妩道,“不过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不做准。你说你有没有兴趣吧。”

钱财动人心,更何况小可现在这么缺,哪里能不动心?

“我再想想。”他挠挠头,“我总觉得,咱们这般绕过世子不好。而且皇陵也是陵墓,阴气重着呢!也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还有很多机关陷阱,一定得小心才行。”

阿妩摸着下巴:“要不这样,我先去试探试探哥哥,旁敲侧击。”

小可咬牙道:“行。但是阿姐你别骗我,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这件事情真的不是可以自作主张的。”

阿妩从来都是听得进去意见的,便道:“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去跟哥哥商量。”

有些事情,可能还是她想得太复杂。

小可说得对,哥哥已经做了那么多事情都让老王爷恨得牙痒痒,真不差这一桩。

至于世人怎么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哥哥成功了,将来的历史就是他想怎么写就能怎么写的;哥哥失败了,那就更无所谓了,反正做什么都是错的。

成者为王败者寇,就是这个道理。

阿妩说干就干,直接离开地虎军的军营去找世子。

她去军营的时候,听虎牙说世子已经回府,便又往世子府而去。

路上她想,哥哥现在基本不回府里,为什么偏偏今天回去了?

难道自己和夜音吵架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哥哥耳朵里?

如果他是回去指责惩罚夜姨娘的,其实那大可不必。

这么小的事情,她根本就没有放到心上;哥哥为此兴师动众地跑一趟,实属浪费时间。

阿妩没有亲娘那么多细腻的心思,本质上她是一个理智到令人细思极恐的人。

她的思维中,其实没有后院,只有大事。

她是不耐烦去跟别的女人耍小心眼。

一般的鸡毛蒜皮,她忍耐逃避;要是真惹了她,就像教训夜姨娘一般,直接暴风骤雨,不留颜面。

这么多年,最好的师傅,文韬武略的教导,不是为了让她在后院施展的。

阿妩半路遇到世子,被世子又带回他的营帐中。

“哥哥,你是不是听说了我教训夜姨娘的事情?”阿妩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我没有那么弱,她也没有罪该万死。要教训我已经教训过了,哥哥就不必再操心了。哥哥向着我,我知道,不用非得这么做。”

世子日理万机,阿妩觉得他不应该把心思放在这样的小事上。

世子笑着摇摇头,心里想,这个傻孩子,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正好回府里有事,不是特意回去的。”世子笑道,把桌上的果盘推到她面前。

阿妩也没客气,捡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大口,咔嚓咔嚓地吃起来。

“小老虎你记住,不能得罪小人。你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报复你。今天的事情,你大可以让人告诉我,我来出面。”世子循循善诱。

“哥哥,”阿妩歪着头,一边啃苹果一边道:“你当我不管今日这闲事,夜姨娘就会喜欢我,就不暗算我了?她是小人,早晚都得找事。我今天已经让她知道,我不是软弱可欺的,这就够了。”

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此而已。

世子笑着点点头:“小老虎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母子,我找机会就会送出去的。”

“因为我吗?”阿妩道。

“如果是呢?”世子含笑看着她,眼睛亮如璀璨星河。

“因为我就没必要了。”阿妩道,“小鱼儿是哥哥的孩子,这改变不了。先来后到,咱们要讲道理。”

世子比她年长这么多,就算有过去也是情理之中。

阿妩并不知道吃醋的滋味,也不觉得自己容不下一个孩子。

世子苦笑:“阿妩不难受吗?”

“不难受。”阿妩笃定地道。

“阿妩是不是,不想嫁给哥哥?”世子又问。

如果爱,又怎么会不介意?

“没有想,也没有不想。”阿妩诚实地道,“我现在只能嫁给哥哥吧,嫁给别人,都没有嫁给哥哥好。”

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阿妩想想都觉得头疼,所以现状没什么不好。

很多时候,甚至现在当着世子的面,她都毫不掩饰也毫不羞涩地代入了角色。

“但是哥哥,”阿妩看着世子,目若秋水,澄澈坦荡,“你不要总把我想成我娘,我娘在意的那些事情,我不一定要在意。稚子无辜,而且夜姨娘这么多年跟着你,也不该把她撵走。将来你也会有别的女人,你的位置,不可能不联姻,这些你真的不必顾及我。”

在军营中长大的阿妩,更多的时候是权衡利弊,而不是儿女私情。

世子心中更加苦涩,但是又想,这大概是上天给他的阻碍吧。

在表舅和娘那里畅通无阻,在阿妩这里,注定要受些磨难。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章 帮手要来 世子想,阿妩对小鱼儿爱屋及乌,其实在内心深处,她还是把自己当成他的妹妹,当成小鱼儿的姑姑。

她也是真的把世子府当成自己的家,不过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就是了。

罢了罢了,感情的事情,唯有交给时间,强求不得。

阿妩继续道:“真的,我和哥哥说得都是肺腑之言。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都从不瞒着哥哥。我如果介意,早就跟你说了。”

世子看着她,正色道:“小老虎,你听我说。现在介意的不是你,而是我。”

“哥哥你想始乱终弃?”阿妩蹙眉道,“这样不好。”

“不是,我有话对你说。当年你还小,所以不懂,我也一直没告诉你真相……”

世子把夜音和小鱼儿的来历说了,当然没有说得那般不堪,只道是夜音与人通奸所生,自己为了稳住她,才谎称自己无能。

阿妩听得瞪大眼睛。

她没有因为谈及世子“能不能”的话题而羞涩,只因为这匪夷所思的事情而赶到震惊。

世子笑笑:“小老虎说得有一点是对的。我确实因为看到娘和表舅的相处模式,所以才会一直要求自己洁身自好。如果非要说先来后到,你也是最先来的,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

阿妩依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老虎,哥哥只有你,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我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你。”

世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温和却坚定,眼神缱绻而认真。

“小老虎,哥哥不舍得你面对那么复杂的环境;哥哥也知道,你心之所向,是高天流水,大漠孤烟,我不会让别的事情消磨你。”

阿妩从来没觉得夜姨娘或者其他女人是问题,但是当她听到世子从多年前就开始为自己筹划,为自己洁身自好,心里有种奇怪的温暖的热流淌过。

所到之处,繁花盛开。

“哥哥,我真的不知道……”她木讷地道,突然觉得,自己怎么才能配上这样的深情呢?

她已经接受了要嫁给哥哥的事实,但是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她竟然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对哥哥好。

阿妩很内疚。

世子摸摸她的头:“别胡思乱想。现在我还是要把夜音放在府里,他们母子,我日后也会好好安顿。我刚才回府里,只是警告了夜音,并没有怎么为难他们。”

“我回府只是顺路,这次回来是因为父王想要见我。”

阿妩一听这个,心里刚刚萌芽的那点儿儿女私情一下就被抛到脑后。

她立刻问:“老王爷找哥哥干什么?”

世子脸上极快地闪过一道冷光,然而很快消失不见。

“老生常谈,”世子淡淡道,“不必理会。小老虎去而复返,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阿妩把事情同他说了。

世子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小老虎和我想到了一处……”

阿妩激动:“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小可还觉得我想得不妥当,哼!可是哥哥为什么不去做呢?”

“小老虎怎么知道我没做呢?”世子含笑道。

阿妩眼睛亮了:“哥哥已经让人去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就我自己想到了呢!这点小可说得对,他说哥哥那么聪明,一定也能想到。”

“你跟他提了这件事情?”世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嗯。”阿妩并没有否认,“我原来不想哥哥在老王爷那里为难,想自己去又怕不妥当,便想拉着他一起。嗯,更重要的是,要是犯了错,让他和我一起受罚,嘻嘻。”

这就是一起成长养成的习惯。

世子无数次遗憾,但是也无从弥补——他终是错过了她人生中的重要阶段。

但是以后,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了。

“小老虎长大了,不会动辄得咎受罚了。”世子笑道。

“但是也会做错事情。”阿妩吐吐舌头。

“万事有我在。”世子含笑道。

阿妩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哥哥跟我说说皇陵的事情呗。”

世子道:“我猜测父王确实是把不少东西都藏在那里了。但是皇陵比想象中的复杂,机关陷阱极多,而且岔路无数,我派进去几波人,都折了不少,但是却没带回来太多有用的东西。”

阿妩摸摸下巴:“可是老王爷知道啊。”

贺长楷怎么知道的,阿妩很好奇。

世子点头:“父皇确实知道得比我们多。但是我现在也有些怀疑,他到底是真的都知道,所以把东西藏进去了,还是说只是借此机会掩人耳目,其实把东西藏在了另外的地方?”

阿妩也想不明白。

但是她现在懂得了另一件事情,为什么哥哥至今对老王爷还诸多忍耐,也没有登基,恐怕就是因为没有掌握老王爷全部的东西。

想想也是头大。

世子见阿妩眉头紧皱,愁眉苦脸地思考着,不由笑道:“愁什么?我们的帮手,已经在路上了。”

阿妩顿时来了精神:“什么帮手?谁来帮我们?是我爹娘要来吗?”

之前就说苏清欢和陆弃从辽东到东南,或许能从上京取道,短暂停留,所以她立刻想到了。

世子笑着摇头:“不是。娘和表舅,对机关之术也不慎精通。”

阿妩想不出来了。

世子也不卖关子,揭开了谜底:“我最近在跟小萝卜通信讨论这件事情,他说手上有两个人,或许能帮上忙,已经想办法让他们往上京而来了。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

“谁?”

阿妩其实不明白,既然是小萝卜手上的人,为什么还要想办法让他们来?直接下令不行吗?

爹娘不在,边城难道不是小萝卜最大吗?

“一个是鬼手张……”

这个阿妩熟悉,但是她有些迟疑:“他不行吧。虽然手巧,也擅长做东西,但是这和机关还是不太一样。他曾经跟我说过,有个师弟极为擅长机关,可是后来死在机关上,他也就不研究了……”

“终归比旁人要强很多。”世子笑道,“还有一个人,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再谈联姻 阿妩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最后才拉着世子的袖子道:“哥哥你快别卖关子,急死我了。”

世子这才笑眯眯地道:“穆敏。”

阿妩震惊:“谁?”

“穆敏,救了小萝卜的穆敏。”世子笑道。

“她来帮忙?她可以吗?”阿妩眼睛亮了。

“小萝卜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只说让她来看看,提了一句或许可以帮忙,但是没有给准话。”世子如实地道。

阿妩向来了解弟弟,笑道:“他既然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可以。”

她摸着下巴道:“我对穆敏,真的有点好奇呀。”

“好奇什么?”

“世外隐族,哥哥你不好奇吗?我总觉得这个穆,和春茂侯府有关系。可是小萝卜非说没有……”

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小老虎,你对穆敏,有什么想法?”

“我对她?没什么想法啊!”阿妩一本正经地道,“她救了小萝卜,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就是小萝卜不厚道,吧人家女儿拐出来。”

想起小萝卜的腹黑闷骚,阿妩就直叹气。

他就是披着羊皮的大灰狼,看着人畜无害,其实是最大的祸害。

被他看上,那个对阿妩来说只存在于书信中的穆敏,应该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世子见她为穆敏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笑了,摸摸她的头:“听起来,你不排斥穆敏?”

阿妩仰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排斥她?她救了小萝卜,跟我也无冤无仇的。”

世子想了想后道:“你从前对明锦……我以为你在这件事情上很挑剔。”

“才不会。”阿妩道,“我就是担心明锦小家子气,后来看她忙前跑后的,也觉得她很好。但是没缘分,她退亲了。”

世子想起明锦退亲时阿妩愤怒的样子,不由道:“明锦又定亲了,是……”

“是谁都行,希望她过得好。”阿妩淡淡道,“我那时候生气她退亲,主要是担心小萝卜,觉得,觉得好像她放弃小萝卜,就代表小萝卜会出事,其实也是一种迁怒。”

小萝卜安然无恙,她的心态就好了很多。

明锦已经和将军府再无瓜葛,即使见到路人成亲,也得道一声“恭喜”。

“在最难的时候,她帮忙了;她退亲的时候,我们也没有为难她,算是两清了。”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世子道。

“哥哥你不要管这些事情,”阿妩认真地道,“明大人是你的左膀右臂,不值当为这样的事情让你们之间生了隔阂。你也不要说你有数,心里装了事情,有时候真是瞒不住的。”

这些生活的琐事,不值得让哥哥操心。

小萝卜现在也遇到了更好的穆敏,阿妩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那你想见穆敏吗?”

阿妩想了想:“还好吧。我喜不喜欢不重要。”

“你现在也不看门第,不看性情了吗?我倒是觉得,”世子笑着打趣道,“她各方面,未必有明锦出色。”

他得把丑话说在前头,省的到时候穆敏来了,阿妩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的小老虎不是挑剔的认,但是她对家人的极尽维护,也从不打折扣。

从这个角度讲,世子觉得她可能看不上穆敏。

世外隐族,或许某些方面会有强项,但是总体而言,与世隔绝意味着落后。

世子对此想得倒是十分贴合实际。

“那有什么关系?小萝卜自己看上的,哪怕大饼脸,满脸麻子,我都不管。”阿妩漫不经心地道。

当初反对明锦,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觉得爹爹太武断,没有经过小萝卜同意。

如果真的要以硬件条件来卡,阿妩见过太多比明锦出色的贵女。

所以没有感情的基础上,自然要讲求门当户对,对宗妇的要求也高。

但是既然两情相悦,那就无所谓了。

阿妩解释了下,还用亲娘举例子:“哥哥你看娘,你觉得娘能配得上我爹吗?觉得她能配上的,也就咱们几个了吧。”

世子被她逗笑:“你在背后编排娘,小心娘知道了打你。”

阿妩撇撇嘴:“我倒希望娘能早点来,打就打呗。”

苏清欢摸摸自己发热的耳垂:“这是谁在唠叨我?”

和她一起坐马车的陆弃把胳膊搭在她肩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道:“当然是我。”

苏清欢娇嗔:“老夫老妻了。”

“那晚上一样让呦呦快活。”陆弃咬着她的耳朵。

“不要脸!”苏清欢面红耳赤地骂道,脑海中浮现出来两人少儿不宜的场景。

陆弃看着她粉面含春的模样,哈哈大笑。

苏清欢被她逗得臊得慌,忙岔开话题:“咱们这般慢慢悠悠地走,什么时候才能到东南啊?”

他们刚从辽东南下,和宋霆的谈话比预想之中还顺利。

不过谈完后卫夫人和苏清欢道:“原本我和将军是想着到你们府上求亲的,没想到世子这么快就下手,现在我没了儿媳妇,恼得很。”

苏清欢笑道:“辽东的女孩,我看个个都水灵。我家那个,就是个糙汉,满脑子打打杀杀,还是让她祸害世子去。”

卫夫人挑眉:“你真舍得她进宫?”

“一入宫门深似海”,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苏清欢也惆怅,但是笑着道:“不瞒卫姐姐,也是不敢多想以后的事情,只能自我安慰,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生儿生女, 为人父母总是要操一辈子心,直到闭上眼睛为止。慢慢看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卫夫人对她这番话深以为然。

但是她接下来的话,让苏清欢心里有了压力。

她说:“承祖的婚事,丛家来问过,有联姻之意。自丛老将军过世,将军对丛家就很反感,加上前几年丛媛的那些事情,将军也很膈应,便拒绝了。”

“当时将军为了让他们死心,就说有意与你们府上结亲。”

“上次知道阿妩要配世子,他们便又托人来问。”

“明明都是靠军功起家的,子孙不肖,现在要靠女人来稳固,可笑。”

卫夫人对此不屑一顾。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出岔子 虽然身世多舛,但是卫夫人出身高贵,眼高于顶,对于丛家这样的做派,自然看不上。

她待苏清欢很亲和,可苏清欢还是怵她。

就算没有世子的“预定”,她也不敢给阿妩找个这样的婆婆。

不是人品不好,也不是嫌太远,就是卫夫人的性格比较冷,让人有距离感;而阿妩又是最爱热闹的,身上带着最浓厚的市井人情气息。

这样的婆媳,不搭!

苏清欢想起卫夫人跟她说的话,不由头疼,对陆弃道:“鹤鸣,我有一种预感,这次去了东南,丛家的人一定拿女人说事。”

他们肯定会给世子塞女人,才会答应扶持他。

除了这点,那些幻想不战而得军功的男人们,没有别的出息了。

他们是站在丛老将军的功劳簿上吃喝等死,只是可恨,现在东南水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都不能绕过他们。

助力不说,他们如果真的丢盔弃甲,那倭寇也会趁机横行。

陆弃冷声道:“他们倒是想得美。”

苏清欢看着他:“你想到应对的办法了?”

“没有。”

苏清欢:“……”

那你这么胸有成竹算怎么回事?

“我不会答应丛家的女人给阿妩添堵的。”陆弃傲然道。

这是原则,不管有没有办法,都绝对不允许被打破。

有生之年,一息尚存,就绝不能委屈到她的宝贝分毫。

苏清欢想起阿妩就叹气:“就怕你宝贝女儿,其实不知道什么是被添堵。”

阿妩现在对世子的感情,恐怕没发展到吃醋的程度吧。

知女莫如母,苏清欢猜测得一切都对。

“不管阿妩知道不知道,我都不会让丛家这么恶心她。”陆弃的态度十分坚决。

“那倒是。”苏清欢道。

阿妩在感情上一直很晚熟,大概是随了陆弃,一根筋只知道打仗。

而且世子对她也实在太纵容,从来不肯给她分毫压力。

“那你跟我说说丛家的情形,我看我能不能想个办法出来。”苏清欢又道。

“你这是有办法了?”

多年夫妻,陆弃是最熟悉苏清欢的人。

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就能猜出她心中所想。

苏清欢点点头:“差不多吧。”

不肖子孙,吃喝嫖赌,大概总要沾上一样或者几样。

丛家的分裂不是秘密,人人皆知。

所以现在丛家势必存在着两股以上的力量在较劲,那么如果能用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引他们入瓮,操控他们,未必不能达成所愿。

陆弃听了苏清欢的想法,大为赞许。

他考虑事情更为周全,便让人去周密安排。

丛家不是专门喜欢给人送女人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次他让人好好送他们几个调教得宜的女子。

“将军,夫人,大公子有信到。”

听到侍卫的话,苏清欢笑道:“你快去拿回来。”

小萝卜之前的信来的很频繁,多半是有意无意地提穆敏。

自上次他说穆敏要去上京给世子帮忙后,信便来得少了。

苏清欢知道他的用意是想自己更多地熟悉,也更好地接受穆敏。

这个闷骚的儿子,总是做的多,说的少。

“都说女大不中留,儿子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

如果说阿妩像陆弃晚熟,那小萝卜这情窦早开,绝对是像她了。

只是希望,他能善始善终。

陆弃先看过信,然后才把信递给苏清欢。

苏清欢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

“这——”她看向陆弃,“怎么会这样?”

陆弃道:“你看看怎么办吧。”

苏清欢一脸为难:“我,我也不知道啊!真是,这都什么事!”

李慧君带着玉团儿到了边城求见过她,然后说要回西夏,但是想和女儿最后多呆几天,请苏清欢等她离开后再派人把玉团送回上京。

这无可厚非,世子已经允诺了,苏清欢便不为难。

至于玉团,本来就是世子的妹妹,又不是私生女,更没什么为难。

不管她还是阿妩,都不是为难孩子的人。

玉团身边不会缺伺候的人,虽然母爱缺失,别人弥补不了,但是好好长大,锦衣玉食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西夏那边的人迟迟不来接应,苏清欢急着和陆弃去辽东,所以见过她之后便让人把她安顿在府中暂住。

当然,对于李慧君,她不放心,也暗中让人看着,防止她有小动作。

苏清欢离开之后,战又年亲自带人来接应李慧君,也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

苏清欢听说是他来之后十分震惊——怎么想,也不能让皇帝亲自来接吧。

可是陆弃告诉她,现在西夏被柳太后把持,战北霆因为李焱龙之死而觉得愧对柳太后,加上多年爱恋成痴,所以对她十分退让。

所以战又年的处境并不好。

一个心里有着女皇梦的母亲,一个不管事情的父亲,西夏屡经创伤,山河飘摇……

“战又年前来,很可能是为了讨好柳太后,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柳太后对李慧君是愧疚的,所以战又年这种对长姐谦卑、尊重的态度,一定能讨得她欢心。

苏清欢想起那个眼睛里有光的孩子,有些阴谋论地道:“我觉得战又年,不会甘心被他母后如此对待。”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有点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意思在里面。

陆弃表示和她想的一样。

但是从私心来说,西夏越乱,对中原越有好处,所以苏清欢也只是感慨了一番,并没有放到心上。

她相信,小萝卜对于如何招待的事情,一定成竹在胸,不用她操心。

可是没想到,小萝卜确实做得很好,但是中间还是出了岔子。

因为刘仪。

苏清欢走得仓促,只交代管家好好照顾刘仪,没有带她一起。

她现在还能清楚记得,刘仪送他们离开时笑眯眯地站在二门外冲她挥手,满脸笑意。

她不是个好看的姑娘,却是个顶顶爱笑的姑娘。

苏清欢前世很相信,爱笑的姑娘,运气不会太差。

然而对于刘仪来说,好像这一条并不很对。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刘仪的爱情 因为刘仪,遇到了战又年。

小萝卜说,战又年来了之后便想求见阿妩,说是要叙旧,听说阿妩不在他很失望。

他似乎不死心,想要等阿妩回来,便徘徊着不肯离开。

后来不知道怎么,大概也听说了阿妩和世子的事情基本板上钉钉,便不再提阿妩。

小萝卜原本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也懒得猜测战又年到底对姐姐是什么居心,打算赶紧送走他们。

结果没想到,战又年跟他说,要求娶刘仪。

小萝卜毫不客气地道:“你能做得了主吗?”

“我能。”看起来懦弱的战又年道,“而且我姐姐已经答应在我母后面前替我转圜,这件事情一定能行。”

“那我也不能答应。”

“为什么?”战又年不解,“我要让她做皇后,这也不行?”

“不行。”小萝卜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姨母不会同意的。”

他们是战胜国,不必让女子走和亲之路。

蒋嫣然已经是小萝卜心里难以过去的奇耻大辱,绝对不会再让任何姐妹背井离乡,背负着不属于她们的重担。

战又年又说了许多话尝试说服小萝卜,都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

可是没想到,刘仪也来找小萝卜了。

她请小萝卜帮她说和,直言不讳,她也喜欢战又年。

这爱情来得太快,小萝卜目瞪口呆。

“表姐,这不行。”小萝卜道,“你舍得姨母吗?去西夏,那就是一辈子。而且你了解战又年吗?你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别有用心?”

刘仪也不是个有很多心眼的姑娘,她直肠子,热情爽朗,和阿妩其实很像……

小萝卜想到这里,忽然心里一惊。

——难道,难道战又年是对姐姐有心思,知道得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

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答应,即使后来李慧君也出面帮忙说话。

战又年没有再留下的理由,只能带着李慧君离开。

刘仪失魂落魄,一蹶不振。

苏清欢也觉得,战又年的喜欢莫名其妙。

如果说长期相处,日久生情完全有可能,毕竟刘仪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可是她相貌实在平庸,苏清欢实在想不出来,战又年不接触,只远远地看一眼就一见钟情的可能性。

但是这神奇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我姐姐不会同意的。”苏清欢犯难地对陆弃道,“可是仪儿,也是个倔强性子。”

她有些后悔没有把刘仪带到身边,以至于发生这样的事情。

“秦昭并没有答应。”陆弃淡淡道,“来得快的东西,或许去的也快,你不用想太多。刘仪要是再想不开,就让她知道,战又年根本做不了主。”

苏清欢摇摇头:“不能这么说。”

恋爱中的女孩子,常常放大自己的作用,以为自己是男人的菩萨,要渡他劫难。

殊不知,自己其实连自己都渡不了。

“让我想想再回信。”苏清欢蹙眉道,显然是在思考。

想了很久,苏清欢写信让小萝卜派人护送玉团回上京,让刘仪照顾,找这样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把她送回去。

她想要嫁给战又年,就自己回去说服父母吧。

自己的孩子已经让苏清欢焦头烂额,刘仪的事情,她实在没精力管了。

如果苏小草夫妻就是同意,那就随着刘仪去吧。

以后的人生,都要靠自己。

神鹰传信很快,苏清欢几日后就收到小萝卜的书信,说已经打发刘仪带着玉团走了。

隔了一天,第二封信又送来了。

小萝卜说,一直想要去战场看看的阿狸,偷偷摸摸藏在马车下面,竟然跟着刘仪和玉团离开了边城。

小萝卜作主,让他跟着去了。

陆弃怒道:“这小子,皮子又紧了。等我回去给他好好松松皮子!”

苏清欢笑道:“是该狠狠打一顿,什么事情都敢做。”

小萝卜放他去也是对的,毕竟阿狸和小萝卜不一样,他痴迷打仗,是天生做将军的好料子。

陆弃对小萝卜寄予厚望,但是对阿狸,更加亲近。

一来因为他年纪小,二来也是因为阿狸的性格更像陆弃,同样一腔热血,勇往无前。

去战场是阿狸的夙愿,有世子和阿妩在,苏清欢并不担心他出事。

不过上京现在太热闹了,先是穆敏,然后又是阿狸。

“姐姐,”穆敏正在笑嘻嘻地和阿妩说话,“等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我家做客。”

阿妩发现穆敏性格十分洒脱,容易亲近,也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她。

所以她笑着开玩笑道:“等我随着迎亲的仪仗一起去接你。”

穆敏听她提起这事,笑着吐吐舌头:“这件事情还有点远,等我先让小萝卜喜欢上我再说。”

“他不喜欢你?”阿妩眯起眼睛。

“没喜欢,也没不喜欢吧。”穆敏托腮,右手指缝间夹着一朵儿刚刚摘下来的黄色小花,“是我喜欢他,怎么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呢?”

阿妩看着她提起小萝卜时亮晶晶的眼神和嘴角控制不住的笑意,不由笑道:“谁说的?秦昭好看吗?比他好看的人,多去了。”

比如哥哥。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偶遇 阿妩一本正经地和穆敏讨论起到底世子好看还是小萝卜好看的问题。

结果两人都没办法说服对方,争得面红耳赤。

“小萝卜闷骚。”

“世子也不爱说话!”

“小萝卜太馋。”

“世子好华服。”

“这个真没有。”阿妩很不服气。

“世子露出来的中衣领子是顶好的松江布,常服是蜀锦,金银丝线,苏绣……”穆敏扒拉着手指有理有据地道。

阿妩眯起眼睛:“你看得这么细?”

“那当然。”穆敏笑眯眯,“姐姐你今天穿的昭君套,是什么皮毛的?我偷偷打量半天了,也没认出来。”

阿妩:“……是水貂皮的。你怎么对别人的衣裳这么感兴趣?”

“我就喜欢漂亮衣裳,我家里没有。”穆敏道,“夫人把姐姐的好多衣裳都给了我,姐姐不会生气吧。”

阿妩摆摆手:“不生气,我都不知道自己衣柜里有什么衣裳。”

如果是别人,恐怕会因为某方面短见而露怯,但是穆敏坦坦荡荡,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性格是真讨人喜欢。

两人聊完男人和衣裳才开始聊正题。

“因为我们那里也是设置了重重机关,才能避免外人闯入。”穆敏道,“所以机关之术对于我们族人来说是维持安宁的重要手段,我们那里无论男女,从小就要学习机关之术。”

阿妩惊喜:“那你肯定也很精通了。”

族长的女儿,又是继承人,定然从小被培养得各方面的都很优秀。

“尚可吧。”穆敏吐吐舌头,“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挺厉害的,但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小萝卜告诉我要谦虚。”

“你别听他的,老古董一样的。”阿妩笑道,“我姨丈也很擅长这些。到时候咱们都一起去。”

这些年衣食无忧,又与众多匠人切磋,刘成现在已经算得上是行业专家级人物。

“行。”穆敏一口答应,跃跃欲试,“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去?”

去皇陵,肯定是探宝。

虽然不知道探什么宝,穆敏还是充满了热情。

“这几天阴雨连绵,”阿妩道,“不适宜进山,等天彻底晴了再说。”

当初陆弃因为山体滑坡而失忆的事情依然历历在目,所以没什么比安全更为重要。

“好。”

“这几日我带你在上京转转。”阿妩道,“喜欢什么跟我说。”

她现在已经有了作为大姑子的自觉性,要替小萝卜好好照顾穆敏。

对于未来的弟媳妇,阿妩一直以来都没有太高要求。

小萝卜看上的人,错不了。

但是穆敏和她这般投缘,也算意外之喜。

“好,谢谢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阿妩就带着穆敏去了上京城最好的绸缎庄子。

“这云锦好漂亮!”穆敏看着面前月白色的云锦,啧啧称奇,眼睛都舍不得眨了。

边城虽然繁华,但是到底是边关,绸缎庄子与上京的还是没法比。

“记上。”阿妩对这些没什么研究,也不很上心,坐在一边喝茶一边对招待的店小二道。

穆敏选了一会儿,发现已经有六七匹,忙道:“不要再买,我看看就行。这些我都喜欢,总不能把绸缎庄子都搬回去。”

阿妩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的话,将来多开几家绸缎庄子。魏家的静姝姐姐你见过吧?”

“见过,魏姐姐还送了我一盒宫造的绢花。”穆敏想起来就眉飞色舞。

“魏夫人家里就是开绸缎庄子的。”阿妩道,“当然也是托魏大人的福。所以魏姐姐的几个舅舅都说了,等将来魏姐姐成亲,几人要合伙送她一个绸缎庄子做嫁妆。”

穆敏惊讶地嘴唇微张,十分羡慕:“我也想要这样的嫁妆。”

阿妩“扑哧”一声笑了,终于遇到一个比她还不害臊的人了。

“那等你和小萝卜成亲的时候,我送你一个好了。”阿妩道。

她可不是信口开河,这么多年,哥哥小时候给她的东西积攒下来,也不下十万之数。

这么大的绸缎庄自送不起,小点的她还行。

“那我回头也送姐姐一箱东西。”穆敏道。

“行。”阿妩笑道,并没有放在心上。

又流连了一会儿,穆敏知道阿妩的事情很多,没好意思多待,提出要走。

阿妩结了帐,穆敏又不放心地嘱咐小二,让他们一定要轻拿轻放,不要损毁了她的宝贝,才跟着阿妩离开。

她们离开之后,二楼拐角处,一个埋怨的女声响起。

“秦大姑娘对您那么嫌弃,奴婢还当秦大公子最后能找个什么样的高门贵女呢!现在看来,竟然是找了个村姑,呵呵。”

说话的是明锦的丫鬟。

明锦神情复杂。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和阿妩以及小萝卜的救命恩人相遇。

明唯告诉她,小萝卜为一世外隐居的女子所救,并且看陆弃的意思,应该是默许了小萝卜和这女子的婚事。

她刚才看了,穆敏确实清丽脱俗,但是这见识和礼仪,也真的差了自己一大截。

这样的女人,秦大公子都没有嫌弃,只因为救命之恩就答应娶她。

倘使当初自己不主动退婚,等他回来,肯定不会毁了和自己的婚约的,那穆敏,最多只能做个贵妾了。

她甚至萌生出一种很自我的念头——难道小萝卜是因为自己悔婚才破罐子破摔,娶谁都无所谓的吗?

随即她自嘲地笑笑,她算什么,他根本都没见过自己,两人也没有只言片语的通信,凭什么喜欢自己?

见她没有说话,丫鬟继续道:“您听听,未出阁的姑娘,听到嫁妆一点儿也不脸红,还有脸说‘我也想要这样的嫁妆’,真真让人笑掉大牙。秦将军府这是丢了西瓜,偏偏捡芝麻。”

“不要再说了。”明锦打断她的话,“既然已经退亲,那我们和将军府再无瓜葛。秦大公子要娶谁,跟我都没有关系,以后也不许再提。”

她今日是来替自己选出嫁要用的东西,应该欢欢喜喜的。

丫鬟依旧不忿,但是不敢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多管闲事的穆敏 穆敏知道阿妩忙,便不用她陪,只求她帮忙在世子府里找了个熟悉外面的婆子,每天在外面到处逛,即使下雨也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兴致。

结果两天后婆子晚上央人带着她到军营求见阿妩。

阿妩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忙让人带婆子进来。

婆子满脸愁绪,进来就跪下了。

“怎么了?”阿妩沉声问道。

“大姑娘,”婆子快哭了,“您给老奴三千两银子,让老奴带着穆姑娘在城中完。可是穆姑娘花钱如流水……这两天已经花了两千两。老婆子实在不敢贪污,还望您明鉴。”

原来是害怕自己责她贪墨。

阿妩心里松了口气,道:“只要你真的做事坦荡,我不会苛责你。”

不过每天花一千两银子,这也实在太夸张。

婆子如释重负,给阿妩磕了个头:“大姑娘明鉴。”

阿妩道:“你起来说话。跟我说说,穆敏都怎么把这些银子花出去了?”

让她这么花钱,她自己也花不出去。

婆子恭恭敬敬地垂手道:“穆姑娘给自己花的银子,不过几十两,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珠宝玉器那些,穆姑娘都不是很喜欢。”

这个阿妩倒是在娘亲的信中看过。

那银子到底怎么花出去了?

“穆姑娘见到一个卖字画的书生,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了那些原本只要几十两的所有字画……”

阿妩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那书生长得好看吗?”

怎么忽然有一种,小萝卜很危险的感觉?

这个问题把婆子问得一愣一愣的。

“你照实说就行。”阿妩笑道。

婆子诚实地摇摇头:“回大姑娘,不好看。虽然是书生,但是老奴看着,倒像个做粗活的力工,又黑又瘦,还有点罗锅。”

阿妩替小萝卜松了口气,又好奇地道:“那穆敏是怎么说的?”

她不会傻到无缘无故给书生送银子,这点阿妩还是相信的。

“穆姑娘说,她只是给了应该给的银子,老奴拉都拉不住。”

阿妩好奇心起,这只是穆敏一时怜悯还是那书生确实有才?

“那个书生的情况,你打听了吗?”

“老奴是事后才让人打听的……”见阿妩点头赞许,婆子紧绷的心放松了些许,继续毕恭毕敬地道,“那个书生姓文名徵,是个秀才。”

“家境贫寒,但是读书有天分。他被寡母拉扯长大,寡母为了供他读书,绣花熬瞎了眼睛。”

“先生都夸他,但是他十三岁中了秀才后天下就乱了,没法继续考举人,中进士,一直穷困潦倒地度日。”

阿妩明白了,这么说来,这书生应该是有过人之处,穆敏是慧眼识英雄。

“但是,”婆子是个实诚人,不想骗阿妩,也不敢骗这府里未来的女主子,便如实地道,“但是旁人几乎都没有买他的字画的,三两银子一副,一个月也卖不出去一副。”

“那没关系。”阿妩道,“只要她高兴就行。你继续说,剩下的九百两怎么花了?”

婆子刚刚缓和了些的脸色又有些凝重起来,她艰难地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道:“老奴说了,您千万别生气。穆姑娘花了八百八十八两银子劝架。”

阿妩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闻言茶水险些喷出来:“劝架还得花钱?难不成她去拉偏架,把人打坏了或者是砸了人家的店?”

“都不是。穆姑娘要去听曲儿,老奴就带她去了勾栏之中。当然是那正经的地方,藏污纳垢的那些腌臜地方,便是再给老奴十个胆子,也不敢脏了穆姑娘的眼。”

专门招待女宾的地方一般在二楼,很是清净。

“我知道你是哥哥信得过的老人,直接说发生的事情就行。”阿妩道。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穆敏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

“是。”婆子道,“老奴带穆姑娘去听曲,有个卖各色茶果的男孩在各桌穿梭……”

阿妩点头,她也去过,知道里面确实有这样的孩子,卖茶果补贴家用,但是应该要给勾栏分大部分的钱。

难道穆敏又同情心爆棚,给了人家银子?

不对,还没说到打架。

阿妩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那孩子不小心碰到了一位官家姑娘,把她头上的红珊瑚发钗勾到地上摔碎了。那姑娘和她的丫鬟不依不饶,要男孩赔她。”

“红珊瑚那么容易碎?”阿妩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老奴也觉得奇怪,以为是假的。但是后来有人出来鉴别了,确实是真的无疑。只能说,那孩子实在不太走运 。”

阿妩点点头,点背的时候,摔碎了也确实不足为奇。

“他一个卖茶果的穷孩子,吓得直磕头,别说那姑娘要的八百八十八两银子,就是八两他都拿不出来。”

“那姑娘也急了,让人把他扭送到官府去。”

阿妩冷哼一声:“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都不知道。既然能戴那么贵的首饰出门,还能想到要个穷孩子赔她?”

难不成,谁还能把全部身家戴在头上不成吗?

这种情况下,只能自认倒霉,毕竟那孩子第一不是故意的,第二也确实一穷二白。

“穆姑娘这时候就站出来了……”婆子道。

阿妩基本明白了:“替那孩子赔钱了是不是?”

这做得很好。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

但是估计她会做得更绝,要骂那个姑娘一番。

现在她也气不平,决定回头问问是哪家的姑娘。

这样的品行,父兄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私德有损,不堪重用。

她决定在哥哥面前告一状,哼!

“是。”婆子道,“但是这事情还不是这么简单。”

“你慢慢说。”

穆敏真是个宝藏女孩,比阿妩自己还能多管闲事。

但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毛病。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就应该是她们秦府的人。

“已经有几个人站出来证明那发钗确实是红珊瑚所制,但是穆姑娘却说,根本不值那么多银子。”

“还是假的?”

“不,是真的。”婆子想起那时候的场景脸都红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价值 “穆姑娘说,说一根破发钗,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婆子支支吾吾地道。

阿妩满头黑线。

她现在明白过来,是穆敏不懂行情,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这些日子她到处逛,应该知道这将近一千两银子是一笔巨款,但是对于她不感兴趣的珠宝首饰,没想到会那么贵。

她都替她尴尬。

“所以,后来她就替那孩子出了银子?”阿妩问道。

“是。”婆子连连点头。

“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阿妩摆摆手,“我知道这两千两银子的去向了,再去跟账房支取两千两。”

虽然这两千两花得很快,但是也不算乱花钱。

阿妩试问,如果自己在与世隔绝得地方呆了那么久,乍一出来也得眼睛不够用,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是,大姑娘。”婆子恭恭敬敬地道,对阿妩的信任充满了感激。

“就是还有一件小事……”她面色纠结,似乎不知该如何说起。

阿妩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没事,你尽管说。她从前没见过这么多热闹,也辛苦你了。”

说话间,她从腰间荷包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她:“赏你的,好好伺候。只要你上心,以后还有。”

婆子本来是忐忑来领罪的,结果却得了赏赐,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磕头谢阿妩。

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见阿妩脸上露出些不耐烦的神情,婆子才继续道:“这件事情发生以后,老奴怕穆姑娘尴尬,便想开解她。可,可是穆姑娘变得有些奇怪,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起来,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阿妩一脸莫名——高兴什么?

可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已经知道了大概,便挥挥手让婆子下去。

反正她几乎一两天就要去看看穆敏,回头直接问她就是。

“姐姐,你们想去皇陵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穆敏问来找自己的阿妩道。

她歪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支栩栩如生的桃花绢花,漂亮的眼眸熠熠生辉。

“小萝卜没告诉你?”阿妩坐在她对面,伸手拨弄着穆敏买来的一堆“宝贝”,“这些我房间里有好几大箱子,比这些都好,等回头我送你。”

“谢谢姐姐。”穆敏甜甜地道,“他才不告诉我呢!他什么都不说,就问我能不能给他帮个忙。不过我自己猜出来了,是想要去找东西是不是?”

阿妩笑道:“是呀。我们要打仗,粮草紧张,军饷也紧张,所以才想着跟前朝老皇帝借点东西。”

“好。”穆敏道,“反正埋着他们也享受不到。咱们什么时候去?”

阿妩想了想后道:“今天天气才放晴,地上还泥泞。等再晴上几日,咱们一起去。这两日,也该准备东西了。”

“我也这么觉得。”穆敏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厚厚的一摞宣纸走过来,“姐姐能不能找人帮我打造这些东西?”

阿妩低头看了看,眼神中露出惊喜之色,同时也有些困惑,“这都叫什么,你给我说说呗。”

“这是洛阳铲,这是旋风铲,这是飞虎爪……”穆敏如数家珍,一样一样地详细介绍着。

“你怎么这么熟悉?”阿妩隐约觉得,这不仅仅是熟悉机关的事情,简直,简直是精通盗墓的感觉了。

这些器具,和机关多少关系她不知道,但是真的都是盗墓的好工具。

穆敏笑眯眯地道:“因为我们那里,就是依托皇陵而建。当初我们老祖宗,原本想去盗墓。结果觉得那里不错,后来发生一些事情后就隐居那里了。”

嗯,竟然是盗墓世家。阿妩有些想笑。

怪不得小萝卜要让穆敏来。

可是之前不是都怀疑,穆敏家和春茂侯府的祖宗有关系吗?

毕竟穆敏也会医术,虽然不如母亲和姐姐,但是说句精通,也不为过。

现在阿妩有些怀疑起来,因为盗墓似乎跟穆家祖宗没太有关系。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就算穆敏祖上是江洋大盗,作奸犯科之人也早已作古。

隐居世外那么多代,所有的原罪也应该被洗刷掉了。

只要穆敏是好的,小萝卜喜欢她,其他的都不重要。

“敏敏,”阿妩看着穆敏笑着道,“你告诉我,你还会什么?医术,盗墓以外的。”

小萝卜这闷骚的家伙,还真有狗屎运。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的后福,是得了个好媳妇吧。

“还会点三脚猫的功夫,然后就没了。”穆敏道。

“那咱们有空比划比划?”阿妩一听这个眼睛就亮了。

“好呀。”穆敏也是快意性子,立刻站起身来,“姐姐,咱们比划拳脚,不用兵器吧。”

“行。”

两人就在院子里打了一架。

穆敏不及阿妩功夫基础好,但是胜在轻盈灵动,竟然也在阿妩手下坚持了一刻钟。

“不错不错。”阿妩伸手拉起她,“敏敏功夫很俏。”

穆敏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笑嘻嘻地摆手:“姐姐别夸我。我不行,偷懒耍滑,功夫真不好。”

这么看来,他们族人的武力值应该不错。

两人进屋换了衣裳,又热火朝天地聊了许久,阿妩才带着图纸离开。

穆敏出门送她,阿妩笑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府里这么大,送完我,我怕你自己迷路。”

“姐姐这个我不吹牛,识路能力比我好的人,我还没见过。”穆敏挺起胸脯道。

少女身形谈不上妖娆,但是也已经玲珑有致,娉娉袅袅。

阿妩“扑哧”一声笑了,“我是路痴,常常被小萝卜嘲笑。”

“他还好意思嘲笑姐姐?”穆敏惊讶又不屑,“他要是识路,怎么还会被我救?走,我送姐姐出去。”

“好。”

阿妩一边走一边和她说着小萝卜小时候的事情。

弟弟呀,姐姐良苦用心,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姑姑——”突然一个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阿妩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假山后探出来的小脑袋。

原来是小鱼儿。

阿妩沉静地道:“小鱼儿,怎么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暗算 小鱼儿看了穆敏一眼,眼神中有防备和羞涩。

“过来。”阿妩冲他招招手,“这是穆姐姐——”

“不对。”穆敏立刻纠正阿妩,“他喊姐姐‘姑姑’,那是不是应该喊我‘表婶’?”

阿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点着她的额头道:“你羞不羞?”

算起辈分,小鱼儿确实应该喊小萝卜“表叔”。

穆敏眨眨眼睛,娇俏可爱,小声道:“我就在姐姐面前才这样。我在小萝卜面前,可怂了。我现在都不敢让他知道我喜欢他,要不他就不想见我了。”

“那也不一定。”阿妩小声道。

因为小鱼儿在面前,她就没再跟穆敏打闹。

小鱼儿小碎步挪过来。

阿妩摸摸他的头问:“怎么了?”

她从前并没有因为小鱼儿是世子的儿子而嫉恨他,虽然她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他嫡母;现在她知道真相,也并没有因为他父不详而看不起他。

成人世界的这些肮脏,跟孩子没什么关系。

阿妩本身长大的环境里,就有世子、蒋嫣然这样的兄长和姐姐存在,并不觉得血缘极重要。

小鱼儿带着哭腔道:“姑姑,我怕,我娘又在生气。”

阿妩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夜音,真是不是所谓。

哥哥不喜欢她,从开始就已经让她知道了,甚至为了拜托她,还骗她自己不能生育。

夜音为了生下孩子找人私通,生了小鱼儿后,哥哥没跟她计较,自己还没点数吗?

安生待着不好吗?偏偏上蹿下跳让人讨厌!

阿妩抽出帕子替小鱼儿擦擦眼泪:“别哭了,既然她生气,那我把你送到你父亲那里吧。”

她本来想带他回自己那里,但是鬼使神差,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

穆敏站在旁边,一直好奇地上下打量小鱼儿,在称呼问题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小鱼儿摇摇头:“不,爹很忙,我,我不敢去打扰。”

“那我能帮你什么?”阿妩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隐约觉得,小鱼儿来找她是要想提要求的,所以她也没绕圈子,直接就问了。

上次的教训她没有忘记,无论如何,小鱼儿都跟亲娘更亲。

出力不讨好的活,阿妩不做。

“姑姑,”小鱼儿怯怯地道,目光闪躲,不敢看阿妩,“您,您能不能带我去我娘那里。我娘怕您,就不敢发怒了。但是,但是您也别生我娘的气好不好?”

阿妩笑了,捏捏他的脸蛋:“我明白了,你不想让你娘发作,还不想她被骂,对不对?”

小鱼儿点点头,垂下眼眸,双手绞着衣襟不敢说话。

穆敏不动声色地拉了拉阿妩的衣袖。

阿妩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暗示她稍安勿躁,又柔声对小鱼儿道:“别难受了,我答应你。”

“多谢姑姑。”小鱼儿道,“姑姑跟我来。”

阿妩和穆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凌厉之色。

竟然利用孩子来引她上钩,实在是可恶至极。

阿妩心里的怒火顶到头顶。

她倒要看看,夜姨娘能给她挖个什么坑!

难道她现在还天真的以为,可以挑拨自己和哥哥的关系?

或者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在她手里吃了亏,哥哥能饶了她?

阿妩不动声色地跟着她走,而穆敏则故意放慢脚步,在她身后几米的距离,同样警惕地四周的动静。

这世上最危险的,往往是女人和孩子。

小小年纪就会演戏,令人气愤;但是小鱼儿明显还不够冷静,撒谎的时候几乎不敢和阿妩视线相交。

阿妩和穆敏都是何等聪明机灵之人?两只千年道行的狐狸,想骗过她们太难了。

小鱼儿带着两人往夜姨娘的院落而去。

还没到,远远的就能听到夜姨娘尖锐的咒骂声。

“这是怎么了?”阿妩站在照壁处,顿住了脚步,沉声问道,“又是哪个让你不高兴了?要是觉得世子府亏待了你,想去哪里尽管走,没人留你!”

穆敏站在院门外远远地看着阿妩的背影,并没有进来。

夜姨娘用帕子半遮着脸,半真半假地哭道:“大姑娘,奴知道你是世子的心头肉。可是也总要给别人一条活路吧。”

阿妩冷笑:“你以为我真想对付你,你还能在这里跟我呛声么?”

小鱼儿站在阿妩面前,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找夜姨娘。

阿妩见状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道:“去吧,你是这府里的主子。现在除了你父亲,谁也不能对你颐指气使。小公子身边伺候的人呢?都给我滚出来!”

小鱼儿回头仰视着阿妩,眼中有泪光闪烁。

他嘴唇动了又动,表情很纠结。

夜姨娘厉声道:“小鱼儿,你还不给我过来!”

小鱼儿用唇形对阿妩说:“姑姑小心。”

阿妩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到自己身前。

小鱼儿蹬着脚,脸色憋得通红:“姑姑,姑……松……松开我。”

夜姨娘也变了脸色——无论她怎么打骂小鱼儿,想利用他争宠,她都始终知道小鱼儿是她最重要的护身符,绝对不能出意外。

“大姑娘这是要干什么!”她厉声道,“您别忘了,小鱼儿是世子的骨肉!您就是善妒,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欺负我们母子吧!”

阿妩还没说话,忽然几道黑影闪过。

“砰砰砰——”几人沉重地从屋顶上掉下来,摔倒在地上,有的彻底没了声息,有的还在垂死挣扎。

夜姨娘吓坏了,脸色煞白地往屋里的方向退了几步。

“啪啪啪——”穆敏拍拍手,站在房顶上笑眯眯地看着阿妩道,“外面还有六个,都是不经打的玩意儿。不过别看他们身手不怎么样,卑鄙无耻的手段却不少。”

说话间,她飞起一脚,把脚下的弓箭都踢了下去。

然后她一个鹞子翻身,动作干净漂亮地从屋顶上翻下来,和阿妩并排站在一起。

“啧啧,”阿妩这才看着夜姨娘冷笑一声道,“我得向你道歉,实我门缝里看人,把你看扁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姑嫂联合破局 这是阿妩的肺腑之言,她真是低估了夜姨娘,她竟然连雇凶杀人的勾当都能干出来。

夜姨娘本来就怵阿妩,现在看到她还有穆敏这样强劲的帮手,更是吓得都要尿裤子,扶着门框才堪堪站住,双腿打颤,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是……”

“嗖——”一道冷箭划破空气,径直向夜姨娘射去。

阿妩眼疾手快,袖箭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向冷箭射去,终于在箭头堪堪碰到夜姨娘心脏位置的时候及时打歪了那支冷箭。

冷箭射穿了夜姨娘的肩膀。

穆敏松了口气,死不了就好,否则就被真正的凶手跑了。

“姐姐,我去找放冷箭的人。”

“不用。”阿妩沉声道,“我的暗卫会跟去的。你去看看箭上有没有毒。”

能避开她的暗卫,放冷箭的人是了解她的。

她不敢让穆敏追出去,害怕她出了危险,无法对小萝卜交代。

“娘,娘——”小鱼儿看见夜姨娘肩膀上的鲜血,拼命挣扎着哭喊道。

阿妩松开他,看他急切地跑过去,脸上带着焦急的眼泪。

夜姨娘呻、吟着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闭嘴!”阿妩上前斥责道,“祸害遗千年,你命大着呢!”

“果然有毒。”蹲下身子给夜姨娘检查的穆敏道,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来,“去拿水。”

阿妩道:“这药很珍贵?”

不是她冷血,夜姨娘这样的人,都配不上被救。

不过看在小鱼儿的面子上,她才愿意施以援手。

可是如果是极为珍贵的药,那就没必要浪费了。

她不是大夫,不像娘亲那样悲天悯人,她得看值得不值得。

“寻常解毒药丸,不过很好用。”穆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解释道。

丫鬟捧了水来,夜姨娘却不肯吃药,把头扭到一边道:“我不要,说不定就是什么毒药,你们哄骗我,想毒死我。”

阿妩拉着穆敏转身就走。

这种蠢货,死有余辜。

她想知道凶手有的是办法,甚至于现在,她基本都有了推测。

“娘!”小鱼儿忽然开口,同时跪在地上,拉住阿妩的裙子,“姑姑,我娘是一时糊涂,说错了话。您看在她受伤的份上,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您磕头了!”

阿妩摇摇头,给了穆敏一个眼神,把小鱼儿拉起来,叹了口气道:“你娘这么糊涂的人,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通透的孩子?”

“小鱼儿,你记住,今天是你的善念救了你自己和你娘亲。”

“其实姑姑早就知道不对了,你即使不提醒我,他们也暗算不到我。”

“你的那句‘姑姑小心’,姑姑领情,并且现在就回报了你。”

“你娘生你养你,你该向着她。但是你也大了,该学着明辨是非,用眼睛看,更用脑子想事情。”

小鱼儿流泪。

“你娘没事。”穆敏说着,不由分说地捏开夜姨娘的嘴,把药丸塞到她口中,又在她喉咙的某处点了一下,药丸便被吞了下去。

“去叫大夫来替夜姨娘拔箭。”阿妩吩咐下去,又对穆敏道,“敏敏,我们走。”

“嗯。”穆敏擦擦手,跟在阿妩身后。

两人从地上挣扎的弓箭手身上迈过去,旁若无人的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

一队侍卫鱼贯而入,收拾残局。

“姑姑——”小鱼儿喊住阿妩,咬着嘴唇道,“是祖父的人来找娘的,我听到了。”

夜姨娘歇斯底里地用没受伤的手臂摇晃着骂道:“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你这样出卖了你祖父,娘这一箭,不是白挨了吗?”

她已经不指望再能得到世子的关注,只能曲线救国,讨好贺长楷。

不管怎么说,贺长楷都是世子的亲生父亲,说话也还有一定的分量。

小鱼儿含泪看着自己糊涂的娘亲:“娘,事情败露,这支箭谁放的,您还不知道吗?”

阿妩冷笑着摇摇头,对夜姨娘道:“你防着我,想算计我……可是你从来不想想,你这脑子,配吗?我但凡用点儿手段,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你该庆幸,你生了个好儿子。”

“但是小鱼儿的身世,没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世子哥哥骗你,是因为根本不想碰你。”

“你真的以为,有我娘和我姐姐在,世子哥哥会生不了孩子?可笑!”

她原本并不想揭开真相,但是小鱼儿这般懂事明理,阿妩忽然有些不想耽误他。

也许现在揭穿对他来说太残忍,但是他现在的心智,已经能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考量。

与其将来痛,不如现在痛,然后重新规划好自己的人生。

夜姨娘面无血色,呆呆地看着阿妩。

一直自以为是的信仰被颠覆,她现在都忘了喊疼。

阿妩带着穆敏离开,看她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不由问道:“心情这么好?”

穆敏笑嘻嘻地道:“小萝卜告诉过我,世子也是在咱们府上长大的。”

“是,”阿妩斜眼看她,“然后呢?”

“将军对夫人很痴情,世子对你很痴情……”穆敏的两根葱段般的食指指尖无聊地对碰着,脸上露出笑意,“所以,嗯,小萝卜也会很好的。”

阿妩:“……没事,他不好的话,你就等着阿狸。”

穆敏:“……那差得有点大,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哈哈哈。”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

“姐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是不是要去跟世子说一声?”二门处,穆敏开口问道。

“嗯,我现在就去找哥哥。”

暗算她是小事,但是贺长楷还贼心不死,想要重新夺回权势,那就很严重了。

贺长楷的心思她也能猜出来,现在谁不知道哥哥对她用情很深?

想借着打击她来打压哥哥而已。

贺长楷在利用女人一事上,屡败屡战,令人惊叹。

当然,未必没有哥哥祖母,陆老王妃的手笔在。

他们现在手里能用的牌不多,竟然想到利用夜音这样的猪队友,也是黔驴技穷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小老虎的恳求 阿妩到军营的时候,世子刚听了消息往外走。

虽然听到人回禀说她安然无恙,但是见到她俏生生、笑盈盈地站到自己面前,世子还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没有受伤吧?”

“没事。”阿妩不以为意地道,“小伎俩,不算什么。但是哥哥,老王爷那里,你还没有人?”

明明被软禁,却还能有能力找人对付她,令人细思极恐。

世子道:“进屋再说。”

营帐中,世子给阿妩倒了一杯温蜜水,阿妩一饮而尽。

“这次不是我父王的主意,他最多算从犯。”世子道,“是他身边的旧将领去探望他,两人密谋了此事。”

“怪不得那些人的身手都那么一般。”阿妩恍然大悟,“老王爷现在手里还握有不少人?”

“没有几个人,除了皇陵的事情,父王没有其他的杀招了。”世子淡淡道。

他也曾想过贺长楷会对阿妩动手,所以在她身边的暗卫都是他手下最好的侍卫。

可饶是如此,听到贺长楷的人动手,他还是觉得极为不安,听到消息就往外走。

“那就好。”阿妩点头。

这件事情本身,她还没放到眼里。

“哥哥,事不宜迟,明日我就和穆敏带人进皇陵。”她继续道。

“我也去。”世子声音温和,态度却坚定强硬,不容拒绝。

阿妩想了想后才道:“我知道不让哥哥去,你不放心我。但是咱们两个,不应该都去。”

“那我去。”

阿妩:“哥哥!你对我还是不放心吗?我不是小孩子,我上过战场,把燕云缙打得落花流水。”

见世子要说话,她摆摆手,不让他打断自己。

“我知道哥哥喜欢我,担心我以身涉险。可是以我的身手,能避开的危险自然能避开。倘使真的遇到万一,那哥哥在,并不比我的几个暗卫能帮上的忙多。”

“一直以来,如果有人对咱们的关系和未来提出质疑,那一定是关于哥哥将来可能做皇帝的。他们觉得,哥哥做了皇帝,会为了天下,为了百姓,在可能的时候牺牲我。”

世子想,这个有人,应该包括姚小可。

不,主要是他。

嗯,还有他亲爱的表舅。

“小老虎觉得我会吗?”他含笑道。

阿妩叹了口气:“对哥哥,我从来都有自己的判断和认知。即使是爹娘说什么,我都不会听。”

也许别人会说这是一意孤行,但是她的信任,从来都是如此彻底。

哥哥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任何的怀疑对他的心意而言都是侮辱。

世子眼中仿佛有星光闪耀,温柔宠溺。

“我现在不担心那些。相反,我觉得哥哥为了我,已经做得太多太过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恳切地道,“哥哥在决定要不要去这件事情的时候,考虑我太多,感情用事太多。”

“小老虎不高兴吗?”

阿妩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她眼中的情绪。

她沉默良久,终于抬眼看着世子。

她在笑,但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凌厉:“哥哥心里,是不是一直把我和我娘混淆?哥哥觉得,我娘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对不对?”

世子顿了片刻后才道:“并没有。小老虎,你和娘的性格截然不同,我便是想混淆也无法混淆。”

可是她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随便用什么小玩意儿都能让她欣喜的小姑娘了。

世子有时候难免惶恐,到底要如何对她,才是正确的,才能让她高兴。

他诚实地把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来,苦笑道:“小老虎,我所见过的最圆满的关系就是娘和表舅。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的时候,就想如果是表舅对娘,会怎么做……”

“可是哥哥,我不是娘。”阿妩平静地道,“我爹娘感情好是不假,但是我受不了他们总黏在一起那样。我也不觉得,当初我爹为了我娘做了那么多冒失的事情是对的。”

在处理娘的事情上,爹总是失去理智。

“而且哥哥,我爹是将军,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只能是。你是君,是天下之主。”阿妩道,“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你置于险境。除非你真的能帮上忙。”

“哥哥,如果是为了我,那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好不好?”阿妩恳切地道,“我保证,我想要什么,会跟你说。我不想要的,你也不要强加给我。”

“如果真的一起进了皇陵,遇到任何危险,我会首先顾着你。”

“哥哥,你认真地想想,我到底是怎样的人。”

“你喜欢的人,是否口是心非,还不清楚吗?”

世子走近轻轻拍拍阿妩的后背,把她拥入怀中,喟叹一声道:“哥哥自诩聪明,然而很多事情,还不如小老虎想得透彻。”

阿妩仰头看着他,笑容绽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

“哥哥,我不是娘,我不需要爹给娘的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

“而且哥哥你要想到,娘当初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是事事需要爹去挑大梁。”

“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任何时候。”

“我想成为你的助力,人家说如虎添翼,我想做哥哥的翅膀。我也希望,哥哥成全我,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我只想成为秦妩。”

“我希望千百年后,有人提起我的时候,会先想起我曾经做过什么,然后再想起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女人。”

娘求的是岁月静好,她求的却是波澜壮阔。

“我进皇陵,是想立功,想替哥哥分忧解难。我不想被哥哥的锋芒掩盖;哥哥,给我个机会好不好?”阿妩央求道,神情认真。

“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事事以安全为重。”世子摸摸她的头,温声道,“哥哥也答应你,努力像你说的那样去做。可是前提一定是要你平安无事。”

“阿妩,你心系天下;但是对哥哥而言,没有你,没有家人,我便也不想要这天下了。”

世人都道他贺明治心机深沉,野心勃勃,可是他却又一颗对爱人最赤诚柔软的心。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章 有仇报仇 阿妩今日开诚布公的一番话,原本只是剖白心迹,劝说世子不要以身涉险,却不知道,这还会成就了日后那个名垂千古的秦妩。

“哥哥,你打算如何跟老王爷说?”

“想知道?”世子笑笑,拉着她的手,“我现在带你去。”

“好。”

两人骑马,很快赶到了贺长楷被软禁的行宫所在。

他们进去的时候,贺长楷正在园子里设宴赏花。

他衣襟敞开,怀中坐着一个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妖娆女子,手随意搭在女子的肩头,咬着她的耳朵调笑,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世子和阿妩,也没看到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下人。

阿妩见状冷笑一声,一鞭子甩到桌上,把满桌的珍馐美味抽得汁水横溢,盘翻碗碎。

如果不是石桌,她直接就上去掀桌子了。

虽然她和哥哥说,并不把刺杀的事情放在心上,可是她这口气没出怎么能行?

世子拉了她一把,淡淡道:“仔细手疼。”

贺长楷粗暴地推开怀中女子,怒道:“反了是不是?贺明治,我到什么时候,都是你亲生父亲。”

“出身之事,我不能选,亦不能否认。”世子不紧不慢地道,“不知父王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情?”

贺长楷脸色狰狞,咬牙道:“难道不是你让这黄毛丫头侮辱我的吗?”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阿妩冷声道,“你拉扯我哥哥干什么?休要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是我跟你算账!算你让人暗算刺杀我的账!”

“暗杀你?”贺长楷冷笑一声,“你也配?和你娘一样的下贱坯子!”

阿妩没有客气,直接一鞭招呼过去。

贺长楷原本就没喝多少酒,只是在装醉。多年以来战场历练下来的身手,让他不费力气地抓住阿妩的鞭梢,“不自量力的东西!”

阿妩一手拽住鞭子,毫不退让,另一只胳膊抬起,袖箭只取贺长楷的面门。

贺长楷不想她敢下这样的狠手,不敢轻敌,松了抓住鞭梢的手,全力躲过袖箭。

阿妩收回鞭子,却忽然把鞭子扔到地上,踩了两脚道:“脏了的东西,我不要了!”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对我用这样的杀招。”

“你敢侮辱我娘,我还有什么不敢的?”阿妩身姿笔直地站在他面前,眼神桀骜而轻蔑,“我哥哥碍于父子名分不能对你如何,我却和你没什么关系!更何况,就算有,我也不在乎。”

和不要脸的人讲道理,就是最大的笑话。

贺长楷目光凌厉地看向世子。

后者却淡淡道:“父王既然让人刺杀阿妩,就不该指望她以德报怨。”

“难道这不是你看上的女人吗?”贺长楷咬牙切齿地道。

言外之意,她对自己出言不逊,你为什么不开口阻拦。

没想到,世子平静地反问:“难道父王觉得,因为我看上她,就要委屈她?是非曲直自在人心,父王既然敢做,就该承担后果。”

贺长楷忽然仰天大笑,半晌后才停下来,阴冷着声音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弑父又不敢,想借这个黄毛丫头的手来弄死我,是不是?”

“父王,”世子道,“儿子现在依然记得,小时候你手把手教我写字,教我习武……”

从前回忆的时候,世子或许还有怅惘、遗憾,但是现在他已经十分冷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们父子名分不变,我不会杀您。”世子道,“但是如果您把黑手伸向阿妩,表舅或者秦昭如何对你,我是不会阻拦的。”

“成为你的儿子,我很抱歉。但是阿妩不欠您的。”

“我心悦她,是想要让她过得比在娘家时候更好,而不是让她和我一起委曲求全。”

贺长楷冷哼一声:“道貌岸然!你真知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不会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世子也不理他,淡淡道:“父王这里人太多,所以才会被奸人蛊惑,险些酿成大祸。既如此,即日起,行宫彻底关闭,任何人都不许来探望。还有,行宫之内的人,若想离开,可以自行提出。”

“你敢!”贺长楷怒目圆睁。

如果不是强行被留在这里,谁会陪他过这种圈禁的日子?

世子分明是要他身边的人都离开他。

“父王不是觉得,现在身边还有忠臣良将吗?”世子冷笑一声,“这次刺杀阿妩的吕良,我也不杀他,我把他和他全家都送进来伺候父王!”

口气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贺长楷气得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世子却拉着阿妩离开。

阿妩大呼“解气”。

吕良全家都一起被圈禁,以后就活在悔恨中吧!

此举杀鸡儆猴,看看日后谁还敢在背后做小动作!

既然出了气,阿妩也就放下这件事情,但是想想夜音和小鱼儿,又觉得心里有些酸涩。

世子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说:“小老虎,夜音和小鱼儿交给你处置吧。”

阿妩想了想后道:“先缓一缓,等我从皇陵回来,问问小鱼儿的意见吧。”

夜音这种人死不足惜,但是那样小鱼儿就太可怜了。

阿妩不会留祸患在身边,甚至小鱼儿也不能留——他在对生母和公义之间的挣扎,结果是不确定的。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这一次他选择帮自己,下一次谁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甚至他自己,恐怕都不确定。

阿妩想的只是小鱼儿的选择——是选择随生母被逐出去,还是自己单独被放到外面教养。

他多半会选择前者,但是即便如此,阿妩也决定让他自己选择。

这么大的孩子,又早熟,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世子答应。

他们二人从行宫出来,又往刘成家里而去,和他商量入皇陵的事情。

工具打造好,所有人都到位,第三天,阿妩、穆敏,被人抬着的刘成,带了几十个心腹侍卫,凌晨出发,悄无声息地潜入皇陵之中。

穆敏的专业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所以进展比想象之中更顺利。

只可惜……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失望 “姐姐,这是这两天有人进来留下的痕迹。”穆敏把火把靠近地面,自己蹲下身子捏了捏地上的土道。

阿妩看不出端倪,但是对穆敏深信不疑。

她心里一沉,这两天……

“先进去看看再说。”阿妩沉声道。

“小心机关,我在前面。”刘成道。

他以长辈自居,对于两个女孩十分保护,想站到危险的最前面。

穆敏却笑嘻嘻地道:“姑丈您别担心,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回头等遇到困难的时候,您再出手。”

刘成是个实在人,摇头道:“我的机关之术,与你相比无异于天壤之别。有什么我都听你的,但是我本就是个废人,所以让我在最前面。你们不一样……”

“姑丈,你再这么说话我生气了!”阿妩跺脚道,“咱们都要小心谨慎,都要好好地回去。谁也别跟我争,我走在最前面。”

穆敏口气轻松地道:“姑丈、姐姐不要争了。这种我极为熟悉,谁走在前面都不会让你们出危险的,还是快点进去,我怕有人不怀好意地捣乱。”

阿妩和她正想到一起,闻言心情更加沉重。

等众人找到粮草藏匿之处时,才发现石门都被烧红了,烟顺着缝隙往外冒。

但是奇怪的是,在他们走近之前,完全没有发现有烟。

穆敏替众人解了疑惑:“这里面定然设有许多烟道,让烟分散出去,不会一下子涌出来,甚至可以消烟于无形。”

阿妩脸色十分难看。

她现在已经基本猜测出来,贺长楷是那日被自己刺激到,觉得出来无望,所以索性令人彻底毁了所有的粮草储备。

可是这个蠢货也不想想,世子得了天下会让他做太上皇,继续衣食无忧的日子。

田青或者大蒙人打来,等待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针对仇敌,这样鱼死网破还能理解,对自己亲生儿子这般,只能用丧心病狂来形容了。

阿妩也有些内疚,如果不是她刺激贺长楷,或许就不会……

穆敏聪明机灵,看到火光下阿妩的神情就猜出她心中所想,道:“姐姐不要想太多,或许只是因为老王爷察觉了我们的行动,所以提前下手。粮草可以烧,金银熔了还是金银,等彻底燃完了之后再派人来打扫。”

阿妩知道这不是内疚的时候,点点头道:“好。咱们还有皇陵里的金银珠宝!”

现在她们还是在皇陵的外围,没有接触到核心的墓室。

而宝藏,应该在那里。

“不过敏敏,”阿妩迟疑道,“烧成这样,我们还能继续深入吗?”

安全肯定是最重要的,犯不着抢几天时间而以身涉险。

大不了等烧完了再说。

“没关系,姐姐相信我,我有数。”穆敏眼中有一种特别的神采。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衣裳,人比花娇。

阿妩暗暗调笑她恨嫁,她说穿红衣进陵墓是她们家族的传统。

“好。”

众人绕过还在燃烧的这处,往皇陵更深处而去。

越往里机关越多越艰险,但是穆敏从容镇定,一局一局破解过去。

众人看着她宛若一只艳丽的蝴蝶,穿着红衣翩翩起舞,在刀光剑影中闪转腾挪。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所到之处,刀剑暗器纷纷被打落。

“不要接触到任何东西。”穆敏擦拭了下鼻尖上密密的小汗珠道,“很多都是带毒的,我无法一一替你们辨认。而且很多都是沾染了就会中毒,所以大家一定各自小心。”

这段路走得十分艰难,约莫着应该行进了四五个时辰,穆敏举起火把道:“就是这里了!”

阿妩抬头看去,就见火光下,一道巨大的石门发出幽幽的绿意,竟然整道门都是用整块的天然玉石做成的。

果然是皇陵,如此奢华大气。

阿妩道:“别的不说,单单这道门弄出去,就能价值不菲。”

穆敏却笑眯眯地道:“这门带着机关,浑然一体,想要挪走怕是不行。”

“那太遗憾了。”

这种死物,如果不能换成粮草,阿妩对它的兴趣就大打折扣了。

不过她还不死心,又问:“那砸成小块带出去让匠人打磨呢?”

能换点钱是一点儿。

穆敏笑道:“那也不行。如果我没猜错,这道门应该是整个皇陵的支撑所在。如果门被毁了,皇陵就会坍塌。”

阿妩咋舌。

虽然她看不懂,但是穆敏既然这样说,肯定是真的。

真是太遗憾了。

“姐姐不用遗憾,”穆敏笑道,“门都这么奢侈,里面的东西还会少吗?稍等片刻,让我看看这门该如何打开!”

众人屏息,不敢打扰穆敏。

越到现在越关键,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穆敏脸上却始终带着轻松的笑容,举着火把认真地打量着玉门。

“奇怪。”穆敏忽然低声道,伸手摸了摸玉门上的痕迹。

“怎么了?”阿妩问道。

“姐姐你看——”穆敏侧身让阿妩近前,用手指指着门上刀斧砍砸过的痕迹道,“这是有人想进去,恶意破坏留下的痕迹。”

阿妩震惊:“难道老王爷的人找到这里来了?可是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说,墓道没有人最近进来的痕迹吗?”

如果贺长楷真的让人进来过,那会不会安排人从后面围堵他们?

阿妩心里有种浓重的危机感。

“不是。”穆敏摇头,“这些痕迹,并不是近日才造成的。姐姐你看这里,如果是新伤,应该很锋利,但是这里都已经钝化,不是一日之功。”

“那就好,你找到机关所在了吗?”

“应该差不多。”穆敏咬咬唇瓣,“但是我觉得……算了,这些也只是我的推测。姐姐你带着大家退后十步,我来开启机关。”

“有危险吗?”

“不会,没有太大危险。”穆敏胸有成竹,“但是几百年没开启,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形。而且这么重的机关启动,定然尘土飞扬,甚至还会有各种毒,大家都掩好口鼻。”

说话间,她自己也掏出一块帕子遮掩住自己的口鼻,这才在石门上敲击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空空如也 左右各三下,穆敏又念叨了几句,踮起脚来在石门唯一的凹处摸了又摸。

众人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

“成了,有门。”穆敏忽然收回手,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直接插入那凹处。

神奇的是,匕首竟然生生插入了石门之中。

众人都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和门的动静。

穆敏带着众人退后几步,可是门丝毫没有响动。

阿妩有些迟疑的看向穆敏,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结果后者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她也就安心等待。

“轰隆隆——”

正当众人都以为门不可能打开的时候,玉门动了起来,像一个步履蹒跚的大块头,一点点儿地挪动开来。

墓室中漆黑一片,没有想象中万年不灭的长明灯和诸如夜明珠一类用来照亮的奇珍异宝。

穆敏让众人在原地等了一刻钟后才举着火把,带领众人一起进去。

众人点亮更多的火把,把火把高悬在墓室四周,即使上面有精美的壁画。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最快的时间攫取最多的财富。

皇陵这种地方,大家多多少少都心存敬畏,不想在这里久待,只求速战速决。

围绕着中间的棺椁是一圈数不过来的大箱子,应该是名贵的木头所制,刷着厚厚的红漆,所以几百年也未曾腐烂。

阿妩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看着箱子上已经铜绿斑斑的锁头,拔出柳叶刀直接砍开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箱子。

她刚想弯腰打开,就听穆敏道:“姐姐,你先暂让让,我来打开。”

阿妩知道她担心箱子里还有玄机,笑道:“最多就是放个暗箭或者毒烟出来,没事,我能应付得过来。”

在开箱这么简单粗暴的事情面前,她们的危险性是一致的,阿妩不会让穆敏挡在前面。

“那好。”

穆敏也没有和她争,退后几步,紧张得看着阿妩用刀慢慢地跳开箱盖。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安静。

阿妩站在箱子前,所以对箱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楚;而其他人站得远,只看到乌黑一片。

阿妩的脸色变了变,不由伸手把火把更加凑近箱子。

穆敏看见她的脸色就知道不好,忙上前来和她并排而立。

然后,她也惊住了。

箱子里空空如也,竟然什么都没有。

阿妩扭头看着穆敏:“你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是这座皇陵,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人盗取了。

贺长楷烧了粮草,现在皇陵里本身的宝藏是他们最大的期盼。

然而现在就这般落空了吗?

“姐姐不要着急,”穆敏道,“咱们先把剩下的都打开再说。”

阿妩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所有箱子被打开,都像第一个一样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例外。

可是这例外,不是里面有珠宝,而是厚厚的许多诏书。

阿妩一封一封地看过去,肺都要气炸,怒道:“这些不肖子孙!”

原来,前朝开国皇帝累积了大量财富后都带到了皇陵,其实并不是为了陪葬,而是高瞻远瞩,嘱咐继承者,如果遇到什么大的灾祸,就到这里取用;而当国富民强的时候,也要继续累积财富,以备不时之需。

一代一代的,祖宗的基业就这样传了下去?

显然不是。

如果他的子孙都这么争气,前朝也不会灭绝。

后来的这些子孙都知道了宝藏,这个修行宫来取一些,那个平乱来取一些,除了开国皇帝和他的儿子之外,后世的皇帝们,竟然有出无尽。

最后一任亡国之君来取用的时候,发现已经完全没有金银了,绝望之下还留下血书。

前朝的恩怨已经没人管,但是阿妩想要金银作为粮草供给的愿望,就此破灭。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大火燃尽之后还能搜集一些金银,但是能否如愿,数量多少,都未可知。

阿妩兴冲冲而来,铩羽而归。

穆敏一直守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她一起去找世子。

“哥哥——”阿妩看见世子就觉得很委屈。

世子笑笑,好看的眼睛中依然有宠溺的光芒,“小老虎,不打紧。粮草的事情,还可以从其他地方得到。”

他已经找了盐帮的徐大当家,也找了江南商会,还有舅公周济帮忙。

阿妩却很清楚他是在安慰自己。

世子想要解决问题的这些突破口,早已被他突破了无数次,几乎都已经被榨干,并没有多少能力帮他们。

阿妩咬咬牙:“哥哥,我写信给我爹!”

边城粮草储备充足,只能“啃老”了。

从前阿妩会毫无负担地向边城求救,但是现在不一样。

她是世子未来的妻子,为了夫家搬空娘家,会为人诟病,也会连累爹爹和哥哥为人诟病。

可是事到如今,除了这个方法,也确实没有办法了。

“不用。”世子拒绝,“我再想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想?”阿妩着急地道。

如果有,早就想了,何必想出盗皇陵这样的手段?

“表舅来信,”世子没有避讳穆敏,径直开口道,“宋大将军已经答应拥立我,所以我可以向辽东借粮。”

阿妩咬咬嘴唇,斟酌再三后道:“哥哥,我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要是实在无计可施,再考虑这么做吧。”

刚刚拉拢了宋霆,转头就借粮,宋霆不好拒绝,但是心里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世子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粮草是重中之重,不敢小觑。

“我想想该如何跟宋将军说,不行就让明唯亲自跑一趟。”

以明唯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不定能说服宋霆,既借粮,又不介怀。

穆敏低垂着视线摆弄着自己的指甲,仿佛没听到两人对话一般。

阿妩以为她是避嫌,可是从世子营帐中出来后她才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小丫头盘算着事情呢!

“姐姐,”穆敏低声问阿妩,“你是不是要不惜代价帮助世子?”

“我会。”阿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我想找小萝卜商量借粮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土豪穆敏 自家内部矛盾,总要自家解决最好。

与其如履薄冰去跟宋霆周旋,不如拉下面子让小萝卜送粮。

阿妩想得很明白,哥哥现在宁愿在宋霆那里为难,也不肯求救边城,是因为觉得地虎军是前来帮忙的,如果还要自备粮草,他过意不去。

而且哥哥,似乎真的特别在意别人说他,想娶自己是因为政治目的。

阿妩自己粗枝大叶,表示别人说什么,都不耽误她过日子。

但是哥哥就是太要强太力求完美。

也许是因为没什么人可以倾诉,阿妩把这些想法一一跟穆敏说了。

穆敏若有所思。

阿妩说出来了心里舒服了许多,给自己打气道:“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敏敏你也不要眉头紧皱了,这件事情原本就是我想得太好,倒是让你跟着白跑一趟受累了。”

“姐姐你太客气了。”穆敏笑道,目光中有些纠结之色。

阿妩敏锐地发现她的异常,关切地看着她道:“怎么了?”

“我在想,是不是该回家了。”穆敏忽然道。

阿妩惊讶:“你想家了?”

算算日子,穆敏离家确实已经很久了,想家也是正常;但是这个关口她提出来,阿妩总觉得怪怪的。

“嗯。”穆敏点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姐姐,我来帮你吧。”

“什么?”阿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穆敏拉着阿妩到一边坐下,托腮道:“姐姐我先跟你讲一件事情——”

“你说。”

“你让王嬷嬷带着我在城里到处逛,我两天就花了两千两银子……”

阿妩以为她是因为乱花钱而自责,忙道:“没事,你别胡思乱想,那是我送你的零用钱。再说两千两银子你觉得很多,但是对于军饷粮草来说,就是杯水车薪。我们需要的,是数百万两白银。”

想要省这点儿银子,还是远远不够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穆敏随手扯了一根柳枝在手里攀折着道,“我是想说那天我丢人的事情。我看见卖茶果的孩子碰到了一个女人的珊瑚发钗,她竟然丧心病狂地要许多银子……”

这事情阿妩知道,只是有些不解她提起这尴尬事情的原因。

难道因为觉得自己沮丧,所以想说些轻松的事情让自己开心?

穆敏说完后,手很灵巧地把柳枝折成手环戴在皓腕上,晃了晃,自己露出满意的笑容。

阿妩见状笑道:“我还有一些木镯子,做工都很精美,回头你回家的话要取道边城吧。到时候你自己去我屋里挑……不了,那样你不好意思,我让我奶娘都打包送给你。”

穆敏不喜欢金银珠宝,唯独对这些小玩意感兴趣,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谢谢姐姐。”穆敏没有推辞,笑嘻嘻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等我回来的时候也给姐姐带回礼。”

“好哇。”阿妩笑道,“既然要回去,那还得多多带些布匹……”

穆敏说过,他们的世外隐居之地,布匹衣物方面比较落后匮乏,而且她又酷爱这些,阿妩才这般提出。

“嗯呢。”穆敏答应,继续之前被打断跳过的话题道,“姐姐你当我那日为什么会出丑?”

阿妩想了想后道:“你旧居世外,对这里的行情不了解也算正常。更何况,你也给足了银子,不算出丑。众人都还得夸赞你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穆敏大笑着道:“出丑就是出丑。但是我喜欢姐姐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安慰我。”

阿妩:“……”

穆敏又道:“我那天是真的特别惊讶,觉得不过就是一支破发钗,在我看来八两银子都不值,为什么会那么值钱!”

将近一千两银子啊,可以买多少漂亮的绸缎了!

买一支破发钗,哪里比得上她的云锦!

阿妩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的是什么,笑道:“你和小萝卜倒是相配,他喜欢吃,你喜欢穿。人生在世,吃穿为大。”

穆敏得意:“我也觉得。我为什么觉得发钗不值钱,是因为我从小不知道摔断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阿妩:“……”

这就是土豪的世界吗?

“珠宝玉石,我从小都用来当弹珠玩。我家里真的好多好多……所以从来都不觉得这些东西珍贵。”

阿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姐姐需要,我就回去一趟,多带点出来。反正在我们那里也跟在皇陵中差不多。”

阿妩:话能这么说吗?

她自己觉得自己有时候都很直率了,现在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穆敏继续道,“我之所以在皇陵看到姐姐失望也没提出来,是因为想看看世子的态度。给姐姐我当然不心疼,可是我得看看世子值不值得咱们帮。”

阿妩假装不高兴:“你这么说哥哥,我会生气的。”

穆敏大笑:“我也没说世子坏话呀。世子表现得多好!”

“哥哥当然很好。”

“没有小萝卜好。”

两人幼稚地吵了一会儿后,阿妩道:“敏敏,你的好意我和哥哥都心领了。但是那是你祖上留下来的东西,不应该贸贸然往外搬,我们也没有脸去要你的东西。”

“说实话,我和我爹娘,是希望你和小萝卜有个好结果,让你做我们家的媳妇的。”

“所以我们更不能要,总不能让你没嫁进门的时候就要补贴婆家,没有这样的道理。”

虽然阿妩很多时候都迷糊,但是关键时候从来不含糊。

穆敏笑道:“姐姐这是和我见外了。我都说了,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死物。我们那里,所有人都过着一样的日子,没有人去攀比这些。”

“而且,”她俏皮地眨眨眼睛,“我也说实话,我是真的想跟着小萝卜的,就当是我的嫁妆提前入府,定下小萝卜了!”

阿妩哈哈大笑。

但是她还是没有答应接受穆敏的帮助。

“敏敏你的心意我懂,但是小萝卜已经把你拐出来,再谋划你们家的财产,你的族人怎么看他?”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穆敏的身世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虽然确实需要银子,是阿妩怎么能舍得小萝卜将来在岳家低头?

而且这对穆敏也不好,让她的族人怎么看她?

穆敏笑道:“姐姐你想多了。我既然提出来,就有把握。”

阿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道:“敏敏,我问你件事情,你方便就说,不方便也不打紧。”

“姐姐你问。”穆敏快人快语。

“我从爹娘和小萝卜的信中,隐约感到,令尊似乎不太喜欢小萝卜,你是偷偷带他跑出来的?”

穆敏笑道:“那只是表象。其实我看得出来,我爹很喜欢小萝卜的,只是因为他不放心我自己嫁出去,所以对他多有为难。但是小萝卜化解得都很好,我爹很欣赏他的。”

“否则,其实我不能带他出来的。”

“那么多人把守每一个出入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根本是妄想。”

“我爹很厉害的,我们那里的族长,不是世袭,而是要选择最强大最聪明的人。”

“我十二岁通过族长测验;而我爹,八岁就通过了。”

阿妩震惊:“你们的族长测验谁都可以参加吗?”

穆敏点头:“是。挺复杂的,但是也很公平。总之呢,我爹真的很厉害,方方面面。”

阿妩还是觉得不太确信,“令尊欣赏小萝卜是真,可是他舍得你远嫁吗?”

她下意识地代入自己亲爹,好像并没有那么容易。

哥哥不优秀吗?可是爹现在看见哥哥,还是一副没事就想找茬的样子。

老丈人和女婿,乃是解不开的仇敌。

“大概会担心吧。”穆敏脸上露出难得的脆弱和些许沉重,“但是只要是我喜欢,人又靠谱,我爹最终会同意的。”

阿妩咬了咬嘴唇,把那句“令堂怎么想”吞了下去。

从始至终,穆敏直提父亲,从来没提过母亲,这不正常。

她到底没敢问出来,害怕触及到穆敏的伤疤。

可是穆敏自己说了。

她眼神怅惘,夹杂着淡淡的忧伤:“姐姐,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所以我是被我爹拉扯大的。”

“敏敏——”阿妩担心地拍拍她的肩膀,想化解她的忧伤。

穆敏笑笑:“没关系的,我对我娘,其实没有什么感情,毕竟没有相处过。但是我爹深爱我娘,当年为了得到我娘,他费了很多心思。

“我娘生我难产而去,他就带着我娘的遗体到了雪山之巅,以冰为棺,前几年几乎一直守在山上,后来才下山。”

“但是即使这样,他一年之中,也有几乎一半的时间在陪我娘。”

“我见过我娘,她真的很美很美。”

“大家都说,我爹是最痴情的人。”

因为经历,所以懂得。

阿妩明白过来,所以只要确定穆敏是遇到喜欢的人,她父亲便能同意。

穆敏点点头:“其实我爹让我跟小萝卜出来,已经是默许我们的事情了。”

“不过是些金银之事,我爹不会为难,也不会多想的。”

“他最重要的宝贝都已经许给了小萝卜,还在乎身外之物吗?”

阿妩还是觉得不是很好意思,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把穆敏当成自家人了。

她郑重道:“所有的东西都是借你的,无论你是否在乎,这些东西总要还你的!”

如果真的借来,所有东西都要登记造册,算清价值,他日偿还她。

“还有,如果令尊不同意,你也不要闹。事在人为,办法总会有的。”

一直打仗,困难无数,但是一路磕磕绊绊,也走到了今日。

“我爹要真不同意,”穆敏眨巴眨巴眼睛,“我就偷出来!我大话都说了,不能丢了面子。”

阿妩知道她是开玩笑,不由哈哈大笑。

那么多金银,她就是想偷,一个人能带出来多少。

“而且我也想小萝卜了。”穆敏俏皮一笑,“我来本就是帮姐姐解皇陵的,现在既然也没帮上什么,还是早点回去。”

“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阿妩道,“西夏没什么事情,你让小萝卜陪你回家一趟。这次,也该正式提亲了。”

穆敏脸红:“不着急,这些都是咱们想的。姐姐,小萝卜,还不一定喜欢我呢……”

阿妩但笑不语。

有些事情,不该由她来戳破。

阿妩去跟世子说了这件事情,道:“哥哥,我觉得穆敏说到就能做到。姐姐好容易为我们争取了些时间,事不宜迟,应该立刻派人出征攻打田青。至于后续供给,等日后到了再说。”

这就是一种赌博,赌穆敏能够借来钱,并且很快回来。

因为这是蒋嫣然费尽心机才换来的短暂机会,错过这次,等燕云缙反应过来再围攻,恐怕腹背受敌了。

即使知道是赌博,她们也不得不为之。

世子道:“小老虎和我想的一样。这就安排下,让小可尽快带兵出发。”

“好。”

阿妩安排了侍卫送穆敏北上,她把自己的心腹暗卫分给了穆敏一半。

小可在前一日已经率大军悄无声息地离开,直接往田青所在方向而去。

阿妩亲自把穆敏送出了城,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姐姐,姐姐——”

一个憨厚又软糯的声音响起,阿妩的思绪被打断,侧头去看,就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旁的马车上的帘子被掀起来,阿狸的脸出现。

原来是刘仪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阿妩心里的沉重一扫而空,跳上马车把阿狸按倒在膝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劈里啪啦先狠揍了一顿。

破孩子敢离家出走,实在是太欠揍了!

阿狸被打得“哇哇”乱叫,玉团被吓坏了,缩在刘仪怀中,拉着她的衣襟,小兽一般无辜惶恐。

“行了。”刘仪笑着拉阿妩,“差不多得了,我发现这小子的时候,已经赏过他一顿铁砂掌了。”

阿妩已经知道她和战又年的事情,闻言瞪了她一眼:“你等着,回家姨母也赏你一顿!”

刘仪脸红,一扫平时的爽利,扭捏着道:“你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狡黠的玉团 阿妩松开禁锢阿狸的手,把他往旁边座椅上重重一按,阿狸立刻疼得龇牙咧嘴,连声呼痛。

阿狸“哇哇”乱叫:“姐姐,姐姐你的心怎么这么黑!”

打屁股就算了,打完了以后不替他揉揉还强把她按坐下,这简直就是对待苦大仇深的敌人,哪里还像亲姐姐了!

阿妩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等着爹来了,再赏你个屁股开花。行了,别嚎了,这样还想做将军?你看玉团都在笑你。”

玉团满眼惶恐,连连摆手:“我没笑,真的,我没笑啊!”

感觉这个凶凶的姐姐,接下来就要打自己,她可不敢惹事。

看见她这样,阿狸暂时忘了自己的疼痛,嗤笑一声:“你怕什么,我姐姐又不打女孩,胆小鬼!”

说着,他冲玉团做了个鬼脸。

阿妩一巴掌拍到他头上:“你闭嘴,思过!”

刘仪见自己问话后阿妩没有回答,心中忐忑,也想从她这里得到些安慰,鼓起回家面对双亲的勇气,便拉拉阿妩的衣袖道,“你知道了我的事情?”

阿妩狠狠瞪了她一眼:“觉得很光荣吗?等回头我再跟你说。”

当着阿狸和玉团的面,她还想给刘仪留点面子,不想把她骂得狗血喷头。

可是刘仪近乡情怯,心虚地总想往这个话题上靠。

阿妩被她气得脸都红了,“你呀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我爹娘知道了吗?”刘仪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是否知道。”阿妩面无表情地道。

但是其实,她知道刘成和苏小草应该不知道真相,否则不会这么平静。

刘仪哪里知道阿妩还会骗她?

她是个心思简单直爽的女孩,所以直接道:“那你帮我去跟我爹娘说和说和吧。你小时候不是还和战又年关系挺好的吗?他人真的不错。”

阿妩:“……我和他关系再好,也没忘他是西夏人,我是中原人。”

刘仪急了:“我也没忘啊!如果现在咱们还和西夏打仗,我肯定说什么都不会喜欢他的。可是西夏和中原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岁岁纳贡,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她不无遗憾地道:“要是当年姨丈乘胜追击,把西夏划进中原的版图该多好……”

她和战又年,就不会隔着那么多东西。

阿妩无语,冷冷地道:“如果真是那样,战又年还能活到现在吗?”

敌国的皇帝,最好的结局是流放?

不是每个皇帝都有把曾经仇敌封侯的海量。能杀了一了百了,彻底解除后患,为什么还要那么麻烦装仁慈却让自己辗转反侧?

刘仪不吭声了。

阿妩继续道:“我小时候和战又年算是朋友,但是我们两个人都有原则有戒备,不会像你,傻乎乎的要跟着人走。”

“西夏现在是和中原相安无事,但是你告诉我,你多大?”

“你才十五,二十年,四十年后你也还好好的活着!到时候要看着我的儿子去打你儿子或者反过来,你怎么办?”

刘仪是真的没想过这种问题,呆呆地看着阿妩。

阿妩没有再作声,给她充足的时间考虑。

阿妩看着玉团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不由笑着对她伸手:“玉团,忘记姐姐了?过来姐姐抱抱。”

粉嫩嫩的小团子,让人看着就想揉捏两把。

阿狸撇嘴:“姐姐你见面就打我骂表姐,还不让人害怕?凶悍的女人!”

阿妩拎起他的耳朵,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我耳背,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

阿狸没有骨气地偃旗息鼓了。

毕竟耳朵重要。

说说闹闹间,他们回到了世子府。

阿妩让人安顿玉团和阿狸。

阿狸张牙舞爪地道:“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要去军营。”

阿妩才不管他的意见,只吩咐人去做。

“就算住在这里,我也不要跟你们住后院,我要住前院,我是个男人!”阿狸退了一步。

阿妩直接带着刘仪走了。

阿狸一屁股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冲着阿妩的背影吐舌头,然后对看着他的阿妩假装凶神恶煞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不是他不友爱,而是从小在军营里跟一群糙汉长大,只会说这些。

玉团看着他,眼圈一红,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

阿妩还没走远,听见这响亮的哭声,回来不由分说抓起手足无措的阿狸按在栏杆上,劈里啪啦又是一顿胖揍。

她一边打一边骂道:“你可真有出息!我前脚走,你后脚欺负女孩子!”

阿狸也不哭,反而看着玉团道:“行了,你快别哭了,我都挨过打了。”

阿妩被他气笑,又狠狠打了一巴掌才松开他,然后温声对玉团道:“你别害怕,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加倍打回来给你出气。”

玉团抽噎着道:“谢谢姐姐。”

阿妩又威胁了阿狸一番,才又跟着刘仪离开。

阿狸屁股火辣辣地疼,这下蹲在栏杆上,看着玉团:“别哭了,我屁股都开花了。”

玉团捂着脸。

阿狸以为她是害羞,嘟囔道:“我本来就屁股开花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没有屁股啊!”

玉团不理他,还是捂着脸。

过了许久,阿妩和刘仪的身影彻底消失,玉团放下手,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泪痕?

“你好了早说啊!”阿狸闷声道,“让我内疚这么长时间。”

“活该。”玉团冷哼一声,脆生生地道。

阿狸愣住了:“你这变脸也太快了!那你刚才在我姐姐面前,是不是装可怜?”

玉团不承认,但是狡黠的眼神分明就在示威,仿佛在说,“就是这么回事!”

她就是知道,阿妩最怜惜她,只要她足够可怜,阿妩就会帮她。

阿狸嘟囔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玉团嗤笑:“这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告诉你。”

“我还不稀罕知道呢!我是要做将军的人,才不跟你掉书袋!”

“笨蛋。”

一对小儿女的声音回荡在初春的院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深情如斯 “阿妩,咱们等等再回家。”刘仪很怂,还没走出世子府的大门就反悔了,拉着阿妩不肯往前走。

“等什么?”阿妩道,“别拉拉扯扯,让下人笑话。”

刘仪快哭了:“你让我缓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爹娘说。”

“从边城到上京,你缓了一路,还没想好?”阿妩道,“你放心,你说不出口,我帮你说。绝对实事求是,不添油加醋。”

刘仪突然松开阿妩的手,蹲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双手捂着头道:“阿妩,我是真的难受,你别再逗我了。”

阿妩顿住脚步,看着她冷声道:“到底是我在逗你还是你逗我们大家!你和战又年见了几次,怎么就非君不可了?”

阿妩甚至有些阴谋论,觉得战又年是利用刘仪的感情。

毕竟刘仪真的是一眼就能看透的女孩。

刘仪眼里有晶莹闪烁,“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他。我问过自己,背井离乡愿意吗?远离父母愿意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怨无悔吗?”

“阿妩,我不骗你,每个问题都让我痛彻心扉,但是痛定思痛,我的答案还是,‘愿意’。”

阿妩长叹一口气,知道刘仪这是彻底陷进去了。

“你很多问题根本没有想到,比如我说的以后两国的局势。还有,如果你受了欺负,只要没有危及到国家安危,没人能替你出气的。”

阿妩狠狠心,继续道:“甚至如果你彻底失宠,被打入冷宫,只要战又年到时候还愿意接受中原女子,中原皇帝会毫无感觉的再换一个女子去。”

“你确定,你愿意做一颗棋子吗?”

“和亲之路真的很难很难,所以才没有人心甘情愿的去。”

“你以为你是为了爱情,可是这只能是一桩政治联姻。”

“你明明还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要选最难的这条路?”

刘仪泣不成声。

阿妩用脚踢着路上的鹅卵石,“你和他,最多见过数次。表姐,为了以后几十年的幸福,现在忍痛斩断情丝吧。”

“阿妩,我做不到。我虽然蠢笨,不及你想得多,但是我一想到远离父母,今生难再见,也心如刀割。可所有的难受,我都已经接受,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阿妩,我太没有良心了,为了他连父母都不要了。”

“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啊!”

阿妩冷笑:“为了见了几次的男人就说什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分明就是你自私,只顾自己。”

“我是自私,我是该天打雷劈。”刘仪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对父母亲人的内疚和爱而不得的痛苦,已经让这个善良直率的女孩子煎熬了太久。

情绪终于找到出口,立刻奔涌而出。

她这样,阿妩也心疼她,半晌后甩袖扭头道:“这都是什么事!”

“我在想,到底怎么说,我爹娘能够同意。”刘仪道,随即摇摇头,“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阿妩,我知道如果我随他去,我爹娘下半辈子都要活在对我的担忧中。”

“可是割舍他,我的心也就死了。”

阿妩想硬下心肠骂她,狠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今日听你说,如果将来两国开战,我到时候估计只能以死谢罪,不负中原不负他了。”

“行了,别哭了。”阿妩把自己的帕子扔给她,被她哭得心乱如麻,“哭能解决什么问题!要是哭有用,我跟你一起哭,咱们一起水漫金山!”

说实话,她和刘仪投缘,除了都直爽坦荡外,还因为都眼窝浅,特别爱哭。

“阿妩,你别骂我了。”刘仪抽搭着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除了你,我还能跟谁商量?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的意见。”

即使话说到这份上,阿妩也没有失去理智。

她的任何支持的表态,都会让刘仪以为自己是对的。

刘仪伤心地看着她:“阿妩,如果现在要你和世子分开,你怎么办?”

阿妩咬着嘴唇,半晌后才道:“如果是为了爹娘的缘故,那我就,就分开!爹娘养了我这么多年,不是让我气他们的。”

“你就不难受吗?”

“会难受。”阿妩道,“我现在跟你说着这种假设都难受。可是难道就因为我不想自己难受,就可以把难受转嫁给父母吗?表姐,不能那么自私。”

刘仪呜呜地哭起来。

阿妩沉默地看着她,半晌后她突然觉得有种怪异的感觉,慢慢转过了头。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阿妩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由有些心虚。

她给自己打气,她说的也是心中所想。

可是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以面对哥哥?

但是世子面上并没有浮现出阿妩想象中的伤心之色,反而带着一如既往的宠溺道:“来了一会儿,担心打扰你们,就没有说话。”

也许看穿了阿妩的心虚,他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老虎,不会有那种情况。如果真的那样,我会自己跟表舅和娘说,不会让你为难,我舍不得。”

“如果我争取不来,那活该我孤苦终身。”

“你不必记挂我,去找寻你的良人便是。”

明明字字句句为她考虑,也没有丝毫指责的意思,阿妩却潸然泪下。

这该死的浅眼窝子!

她低头不想让世子看见她哭,一张帕子却伸到了脸上,轻轻替她拭泪。

刘仪仰头看着两人,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才她看到世子的一瞬间,整个人慌乱不已。

她不是故意诱阿妩说出那些话的。但是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倘使世子和阿妩因此生出了隔阂,刘仪觉得自己无法面对阿妩。

只是世子这是跟阿妩说了什么?

虽然阿妩落泪,但是一点儿都不像伤心难过的模样。

而世子,从始至终都带着宠溺的笑容。

阿妩忽然得到了启发,吸了吸鼻子,走到刘仪面前。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父子矛盾 “表姐,你不要想我的事情,哥哥没有生气……”阿妩哽咽着道。

哥哥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非但如此,他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什么“孤苦终身”。

阿妩听不了这样的话,她太心疼了。

然而这是她和哥哥两人的事情,当下最重要的是刘仪的事情。

割舍不疼吗?疼;但是终究,长痛不如短痛。

阿妩不是故意把人往坏处想,但是战又年是皇帝,任何情况下她都得用最坏的阴谋诡计去想他。

甚至她觉得,战又年是不是看上了刘成的本事,所以才来引诱少不经事的刘仪?

虽然阿妩年纪比刘仪小,但是她想得多啊!

“表姐,你看,哥哥是真的喜欢我,所以会把所有的责任揽到自己肩上。你说战又年喜欢你,那他为你做了什么?”

“难道就是明知道你会为难,还要你像现在这样,在父母和他之间生生被撕裂吗?”

“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他为你做了什么?”

“就算寻常人想要娶你,是不是也要有求亲的诚意?”

“战又年的诚意在哪里?”

刘仪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阿妩拍拍她的肩膀:“表姐,别傻了。如果战又年真的想要娶你,有的是办法,至少比你的办法多。他可以主动求亲,甚至哪怕兵临城下,强取豪夺,都算真的喜欢你。”

说到“兵临城下,强取豪夺”,阿妩不由想起了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的蒋嫣然,眼神有些黯淡。

也不知道姐姐现在怎样了。她不主动跟自己联系,阿妩根本不敢联系她,唯恐让她暴露。

刘仪犹豫半晌,沉重地点点头。

她看看世子,鼓起勇气道:“阿妩,你不用陪我回家了。我先回去,自己想清楚了再和我爹娘说。”

阿妩道:“行,我不说。但是我还是陪你回去吧。”

刘仪现在的状态让人担心,阿妩不放心让她自己走。

刘仪勉强笑笑:“不用,要不求世子派两个侍卫护送我回去。你登门,我爹娘说不定就多想了。”

阿妩不勉强她,让人送她回去。

“哥哥,你怎么来了?”

“军营中没什么事情,就回来转转。”世子笑道。

事实上,他是担心穆敏离开阿妩会难过,特意回来陪她的。

阿妩侧头看着世子,目光中有感伤,幽幽地道:“哥哥,你说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世子知道得肯定比她多。

但是对于世子而言,知道了蒋嫣然对他的感情后,也许为了避嫌,也许还有其他原因,总之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起蒋嫣然的任何消息。

而阿妩不敢打听,自欺欺人的觉得,只要不问,姐姐的日子也许就不那么难过。

今天想到蒋嫣然,她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酸涩和痛楚开口了。

世子牵着她的手一起在初春的桃花之中漫步,道:“至少目前来看,她的日子不难过。燕云缙喜欢她,不过燕川对她很敌对。”

“但是你也知道,她从来都不是吃亏的人,所以燕川在她手下,占不到什么便宜。”

“哥哥,那燕云缙,是真的喜欢姐姐还是……”

还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性起?

话还没说完,阿妩自己停下了,自嘲地笑笑道:“我这是说的什么蠢话,哥哥去哪里知道。”

世子道:“小老虎,不要思虑过重。等到田川的事情结束后,蒋姑娘回来也应该不很远了。”

“燕云缙会那么轻易地放姐姐回来吗?”阿妩迟疑地道。

“不会。”世子并没有否认困难,如实地道,“但是我记得她是为什么去的,我会把她救回来。”

这是一个承诺。

他无法给蒋嫣然任何男女承诺,但是他把她当成了忠臣良将。

他不能寒了她的心。

阿妩低头掩饰住眼中的晶莹,闷声道:“好。”

她和姐姐并没有因为姐姐对哥哥的感情而生出任何嫌隙。

姐姐紧紧守住自己的心,并没有用任何手段去算计哥哥,也没有因为哥哥对自己的喜欢而嫉妒。

阿妩自己,也并没有因为姐姐喜欢哥哥而介怀。

哥哥那么好,姐姐对他有爱慕之心,也不奇怪。

他们都做得很好很克制,自己有什么立场介意?

更别提,姐姐在最危险的关头牺牲了自己,这是阿妩心中永远的痛。

即使日后姐姐回来,那些曾经受过的伤痛,也终究会成为无法愈合的伤痕。

世子也不安慰她,只沉默地牵着她的手,在落英缤纷的桃林中缓缓漫步。

诚如世子所言,蒋嫣然的日子确实不算太难过。

比如现在,燕川正在和燕云缙激烈的争辩,她就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的点心。

“父皇,他们已经抽调大军对对付田青了,我们为什么还不出兵?”燕川憋得脸都红了。

燕云缙眉头紧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沉得住气!我们眼下,经不起任何大的损失了。”

“你不要小看贺明治,他诡计多端,派兵南下不一定是真的。”

所以燕云缙还在派人调查大军开拔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了多少人。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走了许多人。

“父皇!”燕川沉不住气,他觉得错失了这样的机会,以后就很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咱们现在在兵力上并不吃亏。贺明治担心腹背受敌,肯定是真的去对付田青了。”

敌人越担心什么,就越要把什么变成真的。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燕云缙长出一口气,“不是我胆小怕事,而是现在局势不容我们做错选择。而且最近中原皇帝有些狗急跳墙,咱们也要注意他们的动向。”

“父皇,”燕川满眼失望,“您怎么现在前怕狼后怕虎?从前您真的不是这样的!温柔乡,英雄冢……”

他恨恨地看向一脸淡然的蒋嫣然。

燕云缙把手中的茶杯掷向他,怒道:“住口!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针对处处她!这件事情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你来我往(蒋嫣然) 燕川被茶水泼了一身也没有躲开,茶叶还挂在他袍子上,显得有几分狼狈。

然而他却倔强地不肯认错,咬牙道:“父皇,你是被这个女人蛊惑了。”

蒋嫣然眼皮子都没抬,低头摆弄着自己腕上的檀香串珠。

燕川真是恨极了她这种淡然。

这会让他觉得挫败,觉得自己毫无城府和心计可言,让他觉得自己愚蠢而沉不住气。

可是没办法,父皇迷恋她,中她的毒太深。

即使他已经如此歇斯底里,都不能让父亲回心转意。

试想如果他放任不管,蒋嫣然这个女人,还不得爬到父皇的头上作威作福?

燕川觉得自己每一次因为蒋嫣然的谏言都是悲壮的。

那是一种明明知道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执拗。

父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悟,才能看清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

“你跟他说。”

燕云缙被燕川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蒋嫣然一副置身事外,高高挂起的模样,心中也不高兴,便对她道,把这个难题抛给了蒋嫣然。

“说什么?”蒋嫣然仿佛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走出来,看着燕云缙问道。

“我和燕川刚才在说什么?”燕云缙眯起眼睛,威胁意味十足。

再敢跟他装傻,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都这么长时间,自己对她付出了那么多感情,她还想做个没事人?

没那么便宜的事情。他燕云缙付出多少,从来都是要加倍回报的。

蒋嫣然冷声道:“不该我听的事情,我不听。不该我管的事情,我不管,否则出力不讨好,何苦来?”

燕云缙心中道,什么叫“出力不讨好”,你给我出过什么力?

不管大事小事,内事外事,甚至私密相处中,她都从来不肯卖一份力气,不管是脑力还是体力。

她真正动脑的时候,自己就要警惕万分,时时戒备。

对于两人的这种关系,燕云缙是恼火的。

然而他又无计可施。

不管他如何软硬兼施,蒋嫣然就是不吃他这一套。

“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出力不讨好?”燕云缙磨牙道。

“首先这是军国大事,我如果开口,先要落个牝鸡司晨,红颜祸水,野心勃勃的罪名,对不对?”

“我不会这么想你。”燕云缙沉声道。

他从来都知道,她是才华横溢,智谋过人,可以担得起任何正事的。

“可是燕川呢?”蒋嫣然冷笑一声,“我之前没开口,已经被他的欲加之罪压得喘不过气来。再被他抓住越界的把柄,你以为他能不攻击我?”

“你不用说你不会听,在他和我之间,我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蒋嫣然冷声道,“虽然眼下我过得不好,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不想成为你们父子较劲的牺牲品。”

燕云缙看了燕川一眼,声音清冷道:“你继续说。”

“再者,我开口,无非是要站在你这方或者燕川这方。无论我附和谁,一旦最后按照我的主意做事,日后的责任恐怕都要落在我身上。”

“但是你们赢了,不会觉得我有功劳;输了的话,就是我居心叵测。既然如此,我为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你们发兵不发兵,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中原和大蒙的这一大仗,早晚要打,并不是我一己之力能改变的。”

“我还有点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想改变别人,也改变不了谁,我更不想掺和你们的大事小事。”

“燕云缙,我和燕川已经势不两立。他把他生母被送走的所有过错归结于我,把战事的所有不顺加诸到我身上……”

燕川桀骜地看着她,“狐媚!”

“多谢夸奖。”蒋嫣然抬手整理了下根本丝毫未乱的头发,莞尔一笑。

“你!”燕川被气炸了。

在这个女人面前,每次都能被她抢白得哑口无言。

“够了。”燕云缙对燕川道,“我明白你着急的心情。调查中原南下大军动向的事情我交给你,一旦证明上京所剩兵力不多,我就下令出兵。”

“是。”燕川不想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还能有回旋的余地,不由激动地拱手行礼道,“儿子这就去。”

“等等。”燕云缙的声音冷了起来,“燕川,你记住,不要对你父皇的女人指手画脚,这是规矩!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所以我对你寄予厚望。”

“不要让我觉得你小肚鸡肠,眼睛只会盯着女人。”

燕川咬牙:“是!可是父皇,您也别忘了,您枕边酣睡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曾经……”

燕云缙挥手示意他停下,道:“退下吧。”

言外之意并不想在再听他说话。

燕川忿忿地离开。

等他出去,燕云缙才对蒋嫣然道:“如果你是庸脂俗粉,我怎么会看上你?”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很稀罕被你看上?”蒋嫣然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现在就等着中原大军势如破竹,前来解救我。”

“解救你?”燕云缙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以为还有人惦记你?如果真是那样,当初他们就不会牺牲你。”

蒋嫣然没有作声——他若是就要这样认为,那就让他继续自以为是吧。

可是燕云缙却以为自己的挑拨离间奏效,继续道,“你想日后过得好,就只能靠我。”

从前那么多女人想要依靠他,他用过之后就弃如敝履;风水轮流转,现在他多希望蒋嫣然能依靠他,可是蒋嫣然说“不”。

“靠你比燕川活得久?”蒋嫣然冷冷开口,“他对我这样的态度,你以为是你三句两句话就能改变的?燕云缙,你是太傻还是太天真?”

“你若是担心这个,”燕云缙道,“将来我去的那日,便先赐死你。”

“我死了以后,你就放过我吧。”

“不可能。”

生要同衾死要同穴。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燕云缙既然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蒋嫣然闭上眼睛,希望这次,她能为上京争取更多的时间。

燕川已经起疑,她也要做点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怀孕了? 燕云缙虽然让燕川调查世子一方军队的动向,但是显然没有完全信任他,当着蒋嫣然的面,他又喊来心腹,让他也盯着。

“你和川儿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但是为了我,多忍耐他几分。”燕云缙道,“我也不会让他欺负你。”

蒋嫣然冷笑:“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他作为你唯一的儿子,手握重兵,走狗无数,想对付我,自人献计献策。”

“但是我也并不怕。”

“贺长楷当初就是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夫人身上,最后才落得那样的结局。我劝你早点收几个养子,指望燕川?呵呵!”

燕云缙神色显然是不赞同的,但是他现在也习以为常,并没有像从前那般厉声喝斥她。

相反,他声音柔和,小心地试探着道:“你想永远高枕无忧?那给我生个儿子。只要你能好好教养他,他自己也争气……我们大蒙,没有嫡庶长幼之分。”

旧事重提,蒋嫣然一点儿也没兴趣。

她冷冷地道:“我生不出来,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燕云缙应该还觉得她是因为天生体寒加冬日投湖的原因所以不孕,蒋嫣然紧紧咬住这一条不松口。

这么久她都没怀孕,燕云缙应该接受现实才对。

“我不信。”燕云缙狐疑地看着她,“你随秦放的夫人学医那么多年,在边城救助过无数的人,也会给人治疗你这样的病症……依我看,你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想给我生,所以故意用了手段才对。”

他一直怀疑,蒋嫣然是不想给他生孩子。

当然,其实也不怎么用怀疑。

至少他这么发问,蒋嫣然也会痛快告诉他“是,确实不想”。

“我用了手段?”蒋嫣然抬眼看着他,目光中满满的嘲讽,“我如果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你?”

燕云缙:“……我死也要拖着你!”

“我的一条命换你一条命,我不亏。”蒋嫣然道,“所以你防着我点是对的。”

燕云缙迷恋她是真的,戒备她更是真的。

在她的住处,燕云缙极少谈起公事;只要她出门,必有许多眼线在明处暗处盯着。

燕云缙在她那里,也基本不会食用任何东西,除非这些东西是当着他的面送进来的。

当然,如果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燕云缙也活不到今天。

燕云缙被戳破了心事,脸色似乎微红,然而很快又正常起来,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养一只狼在身边的时候,就不该指望能养熟;谁让你犯贱,不去养那些愿意跪舔你的狗?”

燕云缙咬牙切齿。

在吵架这件事情上,他从来没赢过哪怕一个字。

连个停顿都没赢过——蒋嫣然总是语锋犀利,才思敏捷,张口便来,他则每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燕云缙跟燕川私底下又说了什么,接下来的日子里,燕川似乎对蒋嫣然的态度缓和了不少,甚至给燕云缙送东西的时候,还会给蒋嫣然送来一份。

蒋嫣然会因为他的小恩小惠而心软?

并不。

当着燕云缙的面,她都不给燕川好脸色。

燕云缙背后骂她,蒋嫣然道:“我是你什么人?就算是奴隶,也是你的女人。我不需要讨好他。”

“他今日来给你送的皮子,也都是顶好的!”燕云缙怒道。

燕云缙在有的方面还是十分传统的。

他想要的,是蒋嫣然和燕川也能和谐相处,合家欢乐。

“我不用。”蒋嫣然断然拒绝,“我还想多活几年。我和他最好的相处,就是互不干扰,当对方不存在。”

燕云缙很无力,可是他到底坚持把燕川送来的那张白虎皮挂在蒋嫣然住处。

蒋嫣然对此也没说什么,冷眼看着他忙活。

过了几日,蒋嫣然早上起来就呕吐不止,燕云缙让人喊太医,而太医赶来之前,住在旁边的燕青萝闻讯先来了。

她是在勾栏中长大,所以对女人的事情十分了解。

燕云缙拍着蒋嫣然的后背,咆哮着让太医赶紧滚来,脸上的焦急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蒋嫣然似乎只是干呕,症状并没有很严重。

燕青萝福至心灵,道:“皇兄,蒋姑娘,是不是怀孕了?”

燕云缙愣了下,随即面上闪过狂喜之色,不确定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真的是怀孕的?”

说完,他又低头看着蒋嫣然。

如果真是有孕,蒋嫣然自己肯定知道。

蒋嫣然面色瞬时惨白,看着燕青萝,紧紧咬着嘴唇。

“我,我不确定。我就是这样随口一问……”

看着两人的神情,一个欣喜若狂,一个苦大仇深,燕青萝觉得压力十分大,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

这件事情是她多嘴了。

不管是不是怀孕,太医在呢!哪里有她说话的份?

一旦真的怀孕,皇兄高兴,可是蒋嫣然不高兴;一旦没有怀孕,失望的就是皇兄……

她怎么能掺乎到这两人的恩怨情仇之中呢?

“你是不是怀孕了?”燕云缙迫不及待地问蒋嫣然。

蒋嫣然收起慌乱的神色,冷声道:“没有,我只是昨日吃了太多东西,积食了。”

然而燕云缙没有错过她刚才表情的变化,所以并不相信。

“去,给我催太医!再不来,都拖出去砍头!”他怒声道。

用到他们的时候,这群废物不知道都哪里去了!

太医屁滚尿流地进来。

蒋嫣然已经坐到了床前,自己端着杯温水轻轻抿了口,脸色也好多了。

“皇上。”太医跪地行礼。

“给她看看!”燕云缙指着蒋嫣然道。

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啊!

他前几天才跟她说起子嗣的事情,这么快就梦想成真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

蒋嫣然却扭转身子,一副抗拒的模样,“不用,我没怀孕,我不用任何人看!我自己就是大夫!”

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燕云缙心中愈发肯定,她是有事瞒着自己。

那一定是孩子了!

燕云缙心中狂喜,走上前来道:“你听话!”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实为中毒(一) 蒋嫣然挣扎不已。

燕云缙生气,想要大力按住她,然而想想她腹中可能有了自己的骨肉,动作便格外轻柔,哄着她道:“嫣然,你听话。不要害羞!”

蒋嫣然反抗这么激烈,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而且她向来以和自己作对为乐,她不想让自己知道的,多半是自己知道会高兴的事情。

燕云缙脑补了很多,但是无一例外都指向,蒋嫣然怀孕了。

他甚至想,只要她能生,现生个女儿也不打紧;来日方长,以后还不是想要多少就能生多少吗?

蒋嫣然用力挣扎,冷声道:“我不用别人看,我自己就是大夫!”

燕云缙抓住她的手固定在头顶:“那你自己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积食而已。”蒋嫣然把头扭到一旁,显然并不想和燕云缙目光相接。

“我不信!”燕云缙小心翼翼地抬起膝盖压住她两条想要乱踢的长腿,声音是从来未有过的温柔,“你让太医看看我就相信。”

蒋嫣然“呵呵”一声:“我劝你别这么做。”

燕云缙不知为何,心沉了一拍。

“还不快过来给她把脉!”他厉声对太医呵斥道,完全没发现自己压制蒋嫣然的诡异动作和他对蒋嫣然的宠溺态度,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他们的皇上,竟然还有如此柔和的一面?

听到他最后这句训斥,众人才算回过神来。

这才对,这才是皇上本来的样子,没有被掉包。

黄太医已经被召回京城,所以现在的太医和蒋嫣然并不熟,闻言诚惶诚恐地上前,哆哆嗦嗦地取出一块帕子搭在蒋嫣然的皓腕之上,然后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替她诊脉。

“怎么样了?”燕云缙见他半闭眼睛,眉头紧皱,不由不耐烦地问道。

看这太医的反应,为什么觉得不像是喜脉?

当初他身边不管哪个女人怀孕,太医来禀告的时候都是乐颠颠的。

哪像现在这个太医,看表情跟死了爹一样,真是晦气!

要不是指望他给蒋嫣然看病,燕云缙现在就想让人把他给拖出去。

打到会笑会说话为止,哼!

“皇上,”太医小心翼翼地道,“您再容臣片刻,蒋姑娘的脉象有些蹊跷……”

燕云缙不耐烦听他打哑谜,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喜脉?”

太医神色震惊,半晌后才嗫嚅着道:“依臣之见,似乎,好像并不是……”

燕云缙的脸瞬时阴转阵雨。

什么狗屁庸医!一定是诊错了。

蒋嫣然的神情似笑非笑,似乎在嘲笑他异想天开。

燕云缙受了极大的刺激,一把把她手腕上太医搭的帕子掀开扔到地上,厉声责令太医道:“这样重新给我诊脉,给我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喜脉?”

太医虽然惶恐,但是职业道德仍然在。

他没有再次搭脉就道:“回皇上,喜脉极容易诊断。臣可以以项上人头担保,蒋姑娘并没有一个半月以上的身孕。”

其实他说的还谦虚了,以他之能,以滑脉的简单,即使怀孕刚足月,他也能看出来。

燕云缙咬着嘴唇,顿了片刻道:“也就是说,还可能怀孕了,但是你看不出来?”

太医心中暗暗叫苦——从前并不知道,皇上对子嗣这般着急,而且蒋嫣然的体质,也,也根本极难怀孕啊!

他在燕云缙灼灼的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道:“道理是这样的,但是以蒋姑娘的身体状况,恐怕……”

“够了!”燕云缙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不用你说废话!”

他早就知道她不能生了,还用这老匹夫废话!

真真扫兴!

比从未得到更让人痛苦的是,看到了得到的希望后再重新被打回原形,彻底失望。

但是绝望谈不上,燕云缙觉得只要他努力,早晚能让蒋嫣然怀孕。

不就是难怀孕吗?又不是说怀不了,以后他多努力便是。

提起怀孕的燕青萝看到燕云缙的情绪如过山车般波动,紧紧咬着嘴唇,心中暗暗责怪自己多嘴多舌。

再看蒋嫣然,从始至终都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根本没有放到心上。

燕云缙终于恢复了些许,问太医:“那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无缘无故吐成这样!”

“请皇上容臣再替蒋姑娘请脉。”

“准了。”

希望破灭,这次燕云缙也不着急了,静等太医的消息。

太医再次认真请脉后,退后几步,跪在地上回禀道:“回皇上,蒋姑娘怕是中毒了。”

燕云缙的眼神瞬时如鹰隼般锐利起来,眯起眼睛看看太医,又看看蒋嫣然,问道:“中了什么毒?”

“我来告诉你。”蒋嫣然徐徐开口,“是夹竹桃花汁的毒。”

太医忙点头:“蒋姑娘说的对!”

燕云缙的脸色越发冷凝起来,冷冷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蒋嫣然。

蒋嫣然冷笑一声,挣扎着要摆脱燕云缙的禁锢。

燕云缙慢慢松开手,负手在她床前,身体紧绷,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显然他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他的眼神是无声的质问——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躲开?

蒋嫣然慢条斯理地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我来告诉你,你在想,怎么可能有人敢对我下毒呢?我这样的女人,心思狡诈,说不定就是我自己投毒,想要咬别人一口,对不对?”

燕云缙的脸色有些难看。

蒋嫣然继续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而且这点毒,还毒不死我。不过恶心恶心我而已!”

“谁下的毒?毒又下在哪里?”燕云缙咬着后槽牙问道。

蒋嫣然说得没错,他此刻确实正在如此天人交战之中。

不是他不相信她,而是她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至今为止,他已经很确定自己对蒋嫣然的感情,但是显然后者并没有回以同样的感情。

就算现在,她对自己,还是这一副不冷不热的疏离态度。

燕云缙恨,恨她为什么不像别的女人一样依靠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实为中毒(二) 燕云缙多么希望,蒋嫣然在知道中毒之后能够委屈甚至愤怒地来求自己主持公道。

那样即使最后证明是她自导自演,他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她是依赖自己的。

可是没有。即使是阴谋算计,她也从来只会直来直往地算计,从来不算计到自己会喜欢她,会为她而改变原则。

真是令人绝望的现实。

“不要继续再问下去。”蒋嫣然冷声道,“我不告诉你,你会说我欲擒故纵;我告诉你,你会说我挑拨离间。夹竹桃花汁的毒,不能让我死,吐几次,我受得了,还不至于委屈得活不下去。”

“挑拨离间”四个字,等于明晃晃地告诉燕云缙,下毒的人是燕川。

燕云缙不信,他不信自己的儿子会那么蠢,所以他想反驳蒋嫣然。

可是蒋嫣然已经把他后面的话都给堵死了,她说不许他问,不必追究和计较。

那现在继续说下去,就是他自己小人之心了。

燕云缙觉得很憋屈,很愤懑,很茫然。

他既想相信蒋嫣然,又不想怀疑燕川。

所以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怎么中毒的问题,太医就不得而知,从他口中确认了这毒确实不致命,尤其现在中毒较浅,只要日后不接触便没有问题后,燕云缙松了一口气,摆摆手让太医和其他伺候的人都退下。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哪怕是你编造出来的,你也得给我说清楚。”燕云缙站在床前,背着手咬牙切齿地道。

燕青萝是两人之外唯一的外人,正紧张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没有作声。

燕云缙给了燕青萝一个眼神,后者斟酌着开口道:“姑娘,我知道你不是信口开河之人。皇兄虽然面上厉害,但是实际最关心你不过。你把实话说出来,是非对错,皇兄自有公断。”

“你不等皇兄明白前因后果就武断地给他定罪,这对皇兄实在不公平。”

“而且皇兄以为你怀孕,欣喜若狂,这份喜爱,不是可以装出来的。”

“姑娘,您再想想,您现在的一切,不都是皇兄给您的吗?”

“您不要事事都和皇兄作对。说实话,您在边城,在上京,都没有现在过得这般轻松吧。”

蒋嫣然冷笑一声:“在边城,在上京,我也没有被禽、兽欺侮。”

“快说实话!”燕云缙终于忍无可忍,“否则,否则我就……”

“把我扔到红营?”蒋嫣然冷笑,“除了这个,你现在还能如何威胁我?”

“我……”燕云缙气得哑口无言,狠狠甩了甩衣袖,却还是没走。

他只是最初说过这样的浑话,现在让他放狠话,他都舍不得这么侮、辱她。

最令燕云缙绝望的是,蒋嫣然怎么养都养不熟,她的心怎们捂都捂不热。

无论他做什么,她根本不看,直接就给他定罪了,永远地钉在仇人和敌对的柱子上。

就像今日之事,虽然他不相信是燕川所为;但是只要她说出来,他就会让人秉公调查。

可是她不信啊!

她就觉得自己会偏帮燕川而不帮她。

“我累了。”蒋嫣然闭上眼睛,顿了片刻后又睁开,看着燕云缙话锋一转道,“所有的事情我只说一遍,你听听就是。以后想如何处置都不必告诉我,我也不稀罕听。”

“毒是下在白虎皮上的。”她口齿清晰地道,“因为那种毒会慢慢浸染到住在这里的人体内。我见日不被允许出门,身体又羸弱,所以很容易就被击倒。”

“这毒算计得很精准,在足以影响你之前,已经放倒了我。”

“不致死,但是会给我教训。我想这就是下毒人的初衷。”

凡事不能太过,燕川是没有勇气直接对抗亲生父亲的。

如果她直接给自己下了太烈性的毒,这场戏就演不下去了。

“你等着。”燕云缙冷声道,“我会让人去查,倘使果真如你所言,我会给你个公道。但是如果是你栽赃陷害,我也绝不会轻饶了你!”

燕青萝忙替燕川求情:“皇兄息怒,川儿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话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不对,紧张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闭上眼睛,谁也不想搭理的模样。

燕云缙冷声道:“你在这里陪着她,我亲自去查这件事情!来人,让大皇子到我营帐中去!”

燕青萝还想说话,但是看着他黑沉的脸,又艰难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行礼恭送他出去。

“姑娘,你何苦一定要跟川儿为难?”燕青萝长吸一口气道,“皇兄把你护得严严实实的,川儿不敢动你。”

蒋嫣然根本没有理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燕青萝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姑娘,真的一定要这样吗?和燕川好好相处,对你真的没有坏处的。”

“我不是要害你,否则我早就告诉皇兄,你是服用了虎狼之药。”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蒋嫣然的表情,却没有发现丝毫波动。

难道她猜错了?

不,也可能是聪明如蒋嫣然,感受到了她的试探之意,所以故意为之。

燕青萝因为和蒋嫣然相处过几年,对她无比敬畏,也无比戒备。

过了几日,燕云缙才又来。

“听青萝说,你这几日没有再吐,看起来没事了?”他进门便问。

蒋嫣然捧着青花小杯慢慢啜着奶茶,淡淡道:“没事。”

营帐里的白虎皮,当日就被燕云缙派人摘走了,所以毒源真的被带走,她当然就没事了。

“这件事情是个误会。”燕云缙道,“白虎皮上确实沾染了夹竹桃花汁的毒,但是却不是燕川所为。”

“燕川的营帐外被那方昕种了一排夹竹桃。我们大蒙并没有这种植物,所以不知其毒素,也没引起注意。现在想来,是那女人包藏祸心。”

“许是皮子被下人来回搬动的时候蹭上了一些,现在我已经下令让人全部铲除了。”

蒋嫣然没有作声。

这毒是她藏在首饰中带来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路遇 但是燕川营帐外的夹竹桃,也不是偶然。

那是当初她故意在方昕面前说的,告诉她夹竹桃的果实利用得宜可以避孕,但是不能过量,否则会令男人断子绝孙。

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是高贵冷艳的,告诉方昕不要生出敌人的孽种。

不出她所料,方昕极尽奉承地伺候好了燕川,不知道如何对他说的,总之成功地让后者同意了她挪来了许多夹竹桃。

如果方昕没有出事,恐怕现在应该来旁敲侧击地问自己,什么是夹竹桃的果实,又如何能令男人断子绝孙。

蒋嫣然对于她的心里,把握得十分精准。

她这个伏笔埋了很长时间,这次终于用上了。

有什么大的效果?没有。

只是让燕云缙开始对燕川起疑而已。这小小的事情,最多只算个导火索。

燕川现在心里肯定恼火得很,他会觉得什么都没做,就被亲爹怀疑,倍感憋屈。

他性格骄傲,也决计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低头来哄燕云缙。

燕云缙怀疑,却又会坚定地维护儿子,心里自然也有不爽,最起码希望儿子领情。

可是燕川不会表现出来燕云缙期待的那般的。

这就是父子矛盾所在,也是蒋嫣然挑拨两人关系,把他们父子的注意力从上京那里抽回来的第一步。

这一步不会一劳永逸,但是最起码会让燕川上蹿下跳怂恿燕云缙出兵的时候,后者会多疑虑一些。

派去调查的人回来说得模棱两可。

既说了确实有大军往云南方向而去,但是又没有查验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的规模。

如果只是派遣先锋或者骑兵,给田青一个威慑,速战速决,那数量肯定不多。

如果真是大军倾巢而出意图彻底打败田青,那上京所剩兵力就应该无几。

“就查个人数都查不出来?”燕云缙冷声道。

派出去的探子忙跪地道:“属下等追踪到的只有三千人,但是属下也打听了,他们是分多路出发的,所以总体多少人,真的极难打听。”

显然上京那边也是不希望他们掌握出兵的多少和虚实。

燕云缙皱眉凝思,手指转着另一只手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这样,你直接去趟上京。”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探子惊讶道:“可是上京城现在进出都极为不易……再说皇上,咱们那里也有人。属下飞鸽传书问过他们,他们都不知道出兵的情况。”

“依属下之见,那些狡黠的中原人,应该是半夜出兵,而且从不同的门出去,不欲被人掌握这些消息。”

言外之意,恐怕只有世子和他的心腹知道情况了。

这么核心的人物,他实在有心无力,接触不到啊!

燕云缙冷笑出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我既然提出来了,肯定就有办法让你进到上京城,接触到贺明治。”

探子忙行礼:“属下愚钝,还请皇上为属下指点迷津。”

燕川那边也没有调查出来结果,因为地虎军确实分头行动,而且现在还没有在大战场上会和。

神仙都不知道,世子到底动用了多少兵马。

燕川对此表现得十分不淡定,而燕云缙则对世子赞不绝口。

“虚虚实实这招用的极好。千万不要眼高于顶,觉得别人都不如你。这世上精彩绝艳的人,太多了。”

“是。”燕川咬牙道。

看着他满脸都写满了不认输,燕云缙心里叹了口气。

燕川的这种自视甚高和浮躁,还得需要好好磨练一番才是。

旅程中。

苏清欢和陆弃在一家食肆停下歇脚。

越往南天气越热,北方才是春寒料峭,桃李始开的时节,南方已经热得要穿单衣了。

“好热啊!”苏清欢在二楼临窗的雅间坐着,不住地用帽子替自己扇风。

行程匆匆,赶路十分辛苦。

陆弃给她倒了杯水递给她:“先喝杯凉茶消消暑。”

苏清欢接过凉茶一饮而尽,顿觉心中清爽不少。等着上菜的间隙,她饶有兴致地趴在窗上看着外面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里的情形比战乱地区好很多。加之背井离乡、躲避战患的人蜂拥而至,这里十分热闹。

而且明显能感觉出来,民风和北方截然不同。

“鹤鸣,那是做小吃的吗?”

“鹤鸣,你看那个幡子上写的什么意思?”

“这里除了官话,还有什么话?刚才小二说了一大通,我什么都没听懂。”

苏清欢成了好奇宝宝,喋喋不休地问陆弃。

说也奇怪,陆弃非但对这里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民风民俗从容以对,甚至还懂他们的方言。

苏清欢对他满眼都是小迷妹般的崇拜。

她的男人,除了会打仗,更是个渊博之人。

“当初不投笔从戎,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是内阁大学士,宰府之类的了。”苏清欢靠在窗前托腮道。

陆弃受用这样的夸奖,却还是实事求是地道:“那个估计不行。”

苏清欢眼波流转,“我觉得你行,你就行!”

陆弃哈哈大笑。

他最喜欢她这十几年未曾改变的俏皮灵动。

“过来陪我坐坐。”陆弃拍拍身边的位置。

苏清欢却不肯:“好容易来一次,我得看够新鲜。”

看了十几年的男人,以后还得看几十年,哪里有眼前的南方风貌来得新鲜?

陆弃笑骂一句,起身走到她身后,随她一起看下去。

“鹤鸣,”苏清欢忽然伸手指着楼下一个刚刚下马的旅人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呢?”

陆弃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带着草帽挡住了脸,所以看不清年岁和容貌。

但是从他的身形和下马的姿势来看,应该是个好手。

小二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缰绳,把他的马和陆弃、苏清欢的马匹拴在相近的拴马桩上。

兵荒马乱之际,马匹极为难得。

不仅仅是银子的事情,朝廷是要严令征用所有可用马匹的。

所以拥有自己马匹的人,应该不是寻常人。

大概是小二和他寒暄了几句,男人把草帽摘下来放在手中,和小二说了句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银发男人 小二点头哈腰地对男人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苏清欢认出来了,这男人她确实见过。

原因无他,这人实在太抢眼了,难以忽略。

他应该只有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健硕,一身短打掩盖不住他结实的肌肉和精壮的身材。

但是最抢眼的,是他满头银发。

没错,这个不算年轻,但是也绝对算不上苍老的男人,有一头令人瞩目的银发。

长发飘逸俊美,只在脑后别了一根发簪,看起来十分洒脱。

然而男人眉宇间,却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

前几天也是路过休息的时候,苏清欢在客栈里第一次见到了他。

彼时也如现在这般,他刚摘下帽子就成为人群焦点。

可是男人根本就毫不在意,仿佛没觉得自己与旁人有什么两样。

“是他。”

陆弃沉声道,显然也认出来了这个人。

“鹤鸣,你说是巧合还是跟踪咱们呢?”苏清欢有些不确认地问道。

她觉得这种猜测有些小人之心,但是毕竟行走在外,总要打起万分的小心才对。

“看看再说。”陆弃道,“不用担心。”

如果真是有阴谋诡计,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样的本事。

“啊——”一声稚嫩的惊呼之后,苏清欢顺着声音往楼下看去,这才发现有个调皮的男孩,五六岁模样,大概是跟别人玩闹,一不小心撞到了刚才银发男人的腿上。

“小心。”男人把他提起来放到一边,冷冷地道。

虽然面色冷峻,但是看得出来,他的目光是柔和的,应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苏清欢暗暗思忖道。

正在这时,男人似乎觉察到了她的关注,忽然抬头往她的方向看过来。

苏清欢和他四目相对,立刻觉得无比窘迫,觉得像偷窥别人却被抓了个正着,何其尴尬?

陆弃站在她身边,在窗下用手扶住她的腰,然后不动声色地冲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如果这种情况,即使是路人,也该回个礼。

可是那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像看空气一般略过他们夫妻二人,提步往里走,消失在夫妻二人的视线中。

苏清欢惊讶:“鹤鸣,你有没有觉得,刚才他看咱们两个的眼神,嗯,不太友好?”

陆弃点头:“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苏清欢一脸困惑:“咱们并不曾得罪过他吧。”

这么显眼好记的人,得罪过肯定印象深刻。

“或许他本来就是个冷情之人。”陆弃安慰她道。

苏清欢点点头。

她现在倒是觉得,这男人应该不是丛家或者其他对头派来对付他们的。

他的眼神太过坦荡,不像蝇营狗苟之徒。

如果真的对他们别有用心,那应该避之唯恐不及,而不是现在这般迎面而对。

但是到底这男人隐隐的敌意来自于哪里呢?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

“多吃点。”菜上齐后,陆弃给苏清欢夹菜道。

苏清欢咬着酸甜可口的排骨,心满意足地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

堪比前世她去哈尔滨吃过的锅包肉的口感。

酸酸甜甜,恰到好处。

陆弃看着她啃完一块排骨还舔了舔手指,不由笑道:“这么多,都是你的。”

“你不懂,这是对美食的敬意。”苏清欢大笑着道,干脆直接动了手,大快朵颐起来。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这样的人生此快哉。

她口中的酒是梅子酒,虽然她向来不贪杯,但是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梅子酒,每每喝到微醺。

尤其今日,他们没有打算继续赶路,苏清欢就更加放肆了。

“呦呦,”陆弃见她又举杯,不由伸手拦住她,狐疑地道,“你是不是怀孕了?”

苏清欢庆幸自己没喝酒,否则一口酒就能喷到他脸上。

“没有啊。”她道,“我有数呢。”

她已经接近三十五岁,再生就是妥妥的高龄产妇,对她和孩子都不好。

而且阿妩和小萝卜都快坐爹娘了,总不能差一辈人出来吧。

她其实喜欢孩子,原本想着生两个两女才好,但是陆弃后来舍不得她,所以阿狸之后再无所出。

“没有就好。”陆弃松了口气。

苏清欢的身体不算很好,而且生阿妩的时候太过惊险,几乎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

即使现在梦到那时候的情景,他都能一夜无眠,即使身边的她正在酣睡。

年近四十,人生已经开始进入后半程,陆弃非但没有厌倦苏清欢,反而生出了更多的留恋。

孩子、血脉,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提。

苏清欢忽然反应过来,擦干净手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肉,“我是不是胖了?”

莫非陆弃这是婉转的嫌弃?

不是她贪吃,而是一路南下,好吃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这个季节,南方水果很多很多。

芒果、龙眼……这些水果这辈子因为运输原因很难吃到的,终于能吃到,不吃够怎们能甘心?

所以每日都会有人来给她送许多。

陆弃和苏清欢是带着侍卫出行的,但是浩浩荡荡的仪仗,苏清欢不喜欢。

两人轻装简行,走在前面,侍卫们比他们晚大约半天的行程。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夫妻还在后面,殊不知两人已经吃吃喝喝走在前面。

每天晚上都有陆弃的心腹前来回禀进程,同时……送好吃的。

苏清欢觉得他心里一定暗暗嘲笑自己是吃货。

算了,反正是自家人,丢脸就丢脸了。

吃过饭,啃了两个芒果,苏清欢靠墙站着锻炼,努力收腹,自欺欺人地问陆弃:“是不是还是很瘦?”

陆弃:“……”

他很不明白,为什么苏清欢对瘦有这么大的执念,在她的百般絮叨之下,终于黑着脸道:“瘦成排骨,有什么好的?”

苏清欢刚要反驳,忽然看见陆弃的眼神蓦地警惕起来。

她顿住,顺着他的眼神往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陆弃已经快步走过去,一脚踢开了门,整个人如猎豹一般窜了出去。

苏清欢想了想,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外面真有敌人,她还是不添乱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猴子 现在苏清欢和陆弃早已心意相通。

陆弃定然不会为了逞强而去追,肯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自己贸然出去,不仅会连累他,还可能和他走散。

苏清欢忐忑不安地等着,不敢眨眼地盯着门口。

其实在他们身边,也有暗卫保护,所以陆弃倒不至于孤立无援。

只是对方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她一时之间,浮想联翩。

陆弃果然没用多长时间就回来了。

“怎么了?”苏清欢上下看过他,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上前拉住他袖子,伸手在他身上摸索着道。

这个男人有瞒住伤势的“劣迹”,所以她并不敢完全相信他。

陆弃当然知道她的担忧,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抓住她的手挑眉笑道:“这青天白日的,不好吧。”

苏清欢狠狠瞪了他一眼,连脚踝都摸到了之后才完全放心下来,这才开口问道:“到底是谁?”

陆弃脸上笑容微敛,眼中露出些许困惑之色,摇摇头道:“没有人,暗卫们也都说没见到人。”

可是他刚才确确实实听到响动了。

难道是他听错了?

苏清欢笑道:“没人就好,我还想了许多,又觉得是皇上派人刺杀,又觉得是丛家的人捣乱。好了,别想了。”

她伸手抹平他眉间的褶皱,“或许是只野猫也说不定。”

陆弃却道:“刚才我觉得是个人。”

苏清欢笑着道:“我倒觉得不会是。我不相信,有人能偷听你说话,被你发现还能逃脱,甚至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这是对他的信任了。

陆弃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弹弹她光洁的额头:“小马屁精。”

苏清欢欢快地在他结实精壮的臀部摸了一把,然后飞快地往后跑,笑声银铃一般:“拍马屁,不如摸老虎屁股。”

“反了你是不是!”陆弃假装发怒,上前把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往床上走去,道,“横竖今日无事,那就好好振一振我的夫纲!”

苏清欢忙求饶,两人滚作一团。

空气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不少,苏清欢软成一汪水,轻咬粉唇,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陆弃。

“今日行吗?”纵使已经箭在弦上,陆弃还是沙哑着声音问道。

苏清欢羞涩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予取予求。

陆弃的胸腔中回荡着笑意,伸手先把自己的腰带解开……

“嘭——”有东西被扔到屋里,发出一声并不震耳却不容忽视的声音。

两人都顺着声音看过去。

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芒果核?

谁用这个做暗器?一定是有人恶作剧。

但是看着敞开的窗户,想到两人刚才的情景可能被人看到,苏清欢的脸上瞬时染上了一层红晕。

陆弃则拉下了脸。

过真还是有人吗?

也是他大意了,觉得这是三楼,对面又没有什么更高的建筑,便掉以轻心了。

他拉过被子把苏清欢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自己系上腰带,穿上鞋……

然而还没等他提步,罪魁祸首已经自投罗网了。

窗台上不知道从哪里窜来一只猴子,悠哉悠哉地坐在窗台上啃芒果,动作灵敏,小眼睛提溜提溜地转着,眼神中甚至带着……戏谑?

苏清欢被它的眼神盯得十分窘迫。

猴子是聪明的灵长类,懂很多东西,它应该知道自己和陆弃刚才在做什么吧。

苏清欢恼羞成怒,把旁边陆弃的枕头砸过去,怒骂道:“臭猴子!”

陆弃看着她的模样也觉得好笑,也不敢笑她,把手握成拳头掩在唇边道:“呦呦别恼,我去收拾这畜生。”

而那猴子丝毫不着急,甚至还学着人的模样翘起了二郎腿。

“它,”苏清欢气坏了,“鹤鸣,这就是一个猴痞子!你抓过来,让我打它几下。”

然而陆弃身手再好,也降不住这灵巧的猴子。

猴子把没吃完的芒果往地上一扔,似乎傲娇地看了苏清欢一眼,身形一跃,便从窗台上跳了出去。

陆弃站在窗台上看了下,咬牙道:“我让暗卫去追。”

苏清欢的那点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笑道:“你快算了。让人知道咱们兴师动众地抓一只猴子,别人怎么想?”

而且她真的怕那只猴子通灵性,会比划……

到时候他们两个大白天没羞没臊,被猴子撞破恼羞成怒,全城追击猴子的事情传出去,她还有脸活吗?

陆弃知道今天的事情是彻底不可能的,心里暗自发狠道,等他抓到这只臭猴子,一定把它阉了!

没错,就是阉了!

它不是喜欢偷窥人家吗?就让它做个太监。

可是这个念头因为苏清欢接下来的话而破灭。

苏清欢道:“鹤鸣,刚才那只是母猴子吧。”

陆弃:“……”

他怎么知道?他下意识地以为这么没羞没臊的猴子,肯定是公的。

听说是母的,好像他的愤怒平息了不少?

这心路历程可不能让苏清欢知道,否则一定会嘲笑他醋缸。

“你怎么看出来了?”陆弃问道。

苏清欢笑眯眯:“因为它没有小萝卜呀。”

刚才翘腿坐,她看得可分明了。

陆弃:“……你往哪里看!”

要是公的,岂不是就被那臭猴子占了便宜去?

苏清欢看他吃醋的模样,捧腹大笑。

陆弃气得过来拧她的耳朵。

苏清欢笑着求饶,道:“骗你的骗你的,我是看着这猴子,觉得它似乎怀孕了。”

“怀孕了?”陆弃微讶,“这你都能看出来?”

“嗯,我觉得很像,但是也不定准确。”

陆弃没有多纠缠猴子是否怀孕,他顿了片刻后问道:“呦呦,你觉得我刚才跟丢了的那个,会不会是这只猴子?”

“我不知道。”苏清欢实事求是地道,“但是我听说过,有人利用猴子通人性,就指挥它们偷东西,传信……”

她有些担心,这只猴子也是受人驱使的。

陆弃出去吩咐暗卫去查。

这么一闹,没了兴致,想午睡的睡意也没了。

苏清欢索性坐起身来:“咱们出去逛逛?”

今日刚进城,还没有四处看看呢。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心有不忍 陆弃自然同意,看她敛好衣襟,心里气闷,又默默地把那只猴子在脑海中大卸八块。

“你等等我。”

苏清欢又坐到梳妆台前,拿起她的螺黛蘸了蘸水,对着铜镜把眉毛画的……又粗又长。

陆弃嫌弃地看着她:“你不用故意扮丑,我能护得住你。”

之前她是没有这般刻意打扮的,但是竟然还遇到了调戏她的小混混。

陆弃自然是雷霆大怒,狠狠出手。

苏清欢虽然没做错什么,但是出门在外,也不想总被苍蝇蚊子坏了好心情,所以以后都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妆容弄得可怕些。

苏清欢满意地看着镜中自己的“杰作”,眨巴眨巴眼睛道:“这样就好了。”

不是扮丑,只求“泯然众人”。

两人牵着手出去。

保养得极好的两人,看起来像一对成婚不过几年的夫妻,根本不像已经快要有第三代的人。

苏清欢出门十分好奇,眼睛都不够用了。

南方的风土人情和北方相去甚远,处处都是新鲜。

“这个米糕看起来很好吃。”苏清欢称了一小块,咬了一口后却觉得不是想要的滋味,便塞给了陆弃。

只要不是太甜的,所有的不好吃的都可以给陆弃。

吃玩一路,苏清欢觉得差不多了,看着前面人声鼎沸,眼神中便有些好奇。

陆弃见状道:“走,过去看看。”

苏清欢却不肯,笑着道:“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不凑什么热闹了。”

人越多的地方越是鱼龙混杂,刚才那个没有找到的人和莫名其妙的猴子,多多少少影响了苏清欢的情绪,让她有些担心。

陆弃沉声道:“不要紧,那些宵小之徒,不足为惧。”

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好,还算得上男人?

苏清欢知道这是男人的自尊心,不能拒绝,便笑眯眯地道:“走,咱们去看看。”

陆弃护着她在人群中挤进去。

“原来是猴戏呀。”苏清欢笑道,“这不是刚才到我们房间捣乱的那只猴子吗?”

然而在陆弃眼中,猴子只分大小和颜色,其他的都没有什么辨识度。

“你确定?”他怎么看都觉得是只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征的猴子,苏清欢怎么就能辨认出来?

“是它。”苏清欢肯定地道,“你看它左脚上,有一块像是烫伤的地方,刚才我就注意到了。”

母猴子正在猴戏人的指挥下坐着各种动作,鞠躬作揖,给自己穿脱衣裳,滑稽的模样惹得围观之人一阵阵的哄笑。

猴戏人收了一波钱,苏清欢也往里扔了一把铜钱。

看着他满载而归,苏清欢悄悄地对陆弃道:“这也不失为赚钱之计啊!”

陆弃却道:“抓到猴子不容易,驯服野性也不容易。”

“那倒也是。”苏清欢点点头。

这个猴戏人,似乎也就这一只猴子。

他大概对刚才的收成很满意,把银钱收起来后用木棍指着猴子道:“给各位大爷翻几个跟头。”

猴子指指自己的肚子,眼中露出祈求之色。

看起来,它也知道自己怀了身孕,爱惜腹中小生命。

猴戏人大笑着对众人解释道:“别看这是畜生,可通人性了。这是告诉大家,它肚子里有了崽子呢。”

众人啧啧称奇。

但是猴戏人并没有因此而怜悯,呵斥那猴子道:“还真当自己是公主?快翻快翻!”

说话间,木棍便往猴子身上招呼。

苏清欢极为不适应这样的场景,身边也有几个妇人眼中露出怜惜之色。

有个年纪大点的道:“算了吧,虽然是畜生,也是怀孕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猴戏人不以为意地道:“这位夫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但是这畜生是装的,猴子什么时候不是在树上爬来爬去的?怀个崽子,别说翻跟头,就是让它跳上跳下,一点儿事情都没有。它就是想偷懒耍滑呢!”

这似乎有点道理?毕竟刚才它也是动作敏捷地上上下下。

可是不管怎么说,看着一只怀孕的母猴挨打,苏清欢这心里就很难受。

她甚至有种冲动要把它买下来放归山林。

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行。

这里没有什么保护动物的观念和意识。毕竟仓廪实而知礼节,普通民众吃饱穿暖都是奢望,哪里还顾得上动物?

猴戏人的举动,虽然过分,但是也并非十恶不赦。

所以也只是引起了一点点的不赞同声音,并没有被谴责。

对猴戏人来说,可能这就是他全家的生计。

苏清欢想了想后还是站出来,道:“这猴子通人性,且虽未畜生,然而一片慈母心。它还有多久生产?”

猴戏人看着她气度不凡,身边的陆弃更不是普通人模样,觉得她可能有来头,便恭敬地道:“回夫人,还有两个多月。”

猴戏人都是四处流浪讨生活,到了当地并不敢得罪人,是以态度真的很好。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那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在它生产之前不要逼它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好好养着它如何?”

猴戏人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清欢,显然不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

周围人也都目瞪口呆,目光在苏清欢和陆弃身上逡巡,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苏清欢恳切地道:“我不是断你生计,也知道你是为生活所迫。我手头还算宽裕,并不差这二十两银子,不忍心看它怀孕了还如此奔波,才会有这么冒昧的恳求。”

猴戏人脸上露出动容之色,“夫人宅心仁厚,小的多谢您,多谢多谢!”

也就是说,他答应了。

陆弃拿出两锭银子,猴戏人不用人说,自己跪在地上发了个毒誓,表示一定会按照苏清欢所说的做。

那通人性的猴子似乎也听明白了,跪在地上给苏清欢磕头,完全不是刚才那调皮捣蛋的模样。

苏清欢蹲下身子看着它,摸摸它的皮毛道:“下次可不许那般调皮了。”

猴子竟然连连点头,看得苏清欢一阵好笑。

无意中成了人群焦点,苏清欢不能再继续,跟着陆弃回了客栈。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猴子报恩 “我刚才是不是多管闲事了?”苏清欢有些心虚地问陆弃。

“没什么关系,行路富商多去了,什么爱好没有,你就是喜欢猴子,别人也就当个乐子,过了就过了。”陆弃安慰她道。

他唯一的不忿就是,那是刚才打断他好事的臭猴子!

为什么不是其他的猴子?

苏清欢吐吐舌头:“其实我也是这般想的。但是还是有点心虚,听你说了才能放心。”

陆弃挑眉道:“不出去了?”

苏清欢意兴阑珊:“不去了,我不想出去被人当猴子看。其实那个猴戏人,也是为了生活吧。一路走来,只有猴子跟他相依为命,多少也有感情。”

所以刚才他得了银子之后,完全没有别人提醒就赌咒发誓,内心深处也是愿意猴子休息的。

“嗯,既然帮过了就别想了。”陆弃道。

“嗯。”

“要不要找点事情做?”陆弃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臭流、氓。”

陆弃大笑着道:“我怕你在屋里呆着无聊,想跟你手谈几局。貌似你想歪了?我竟不知,你这么想我……既然如此,我其敢不从命?”

苏清欢气得脸都红了:“滚!”

天天就想着这点事情,男人,哼!

正在斗嘴,门被轻轻叩响。

苏清欢几乎立刻就能辨认出来,这是跟着他们的暗卫首领敲门的节奏。

果然,陆弃走过去开门,随即那人对着他耳语几句。

陆弃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眼神则似笑非笑,挥挥手让他走了。

陆弃关了门,走回来对苏清欢道:“丛家的人,开始打小算盘了。”

苏清欢惊讶又有些内疚地道:“因为我刚才的举动被他们发现了?”

“不是。”陆弃否认,“他们早就知道我们南下了,但是应该是最近才知道,你我二人不和侍卫呆在一起,所以有些人就动起了歪心眼。”

敢动手的,他剁手,敢探头的,他就砍头!

“那怎么办?”

“当然是要让他们得逞,否则怎么知道到底是谁。”陆弃冷声道。

“什么意思?”苏清欢糊涂了,“你刚才不是说是丛家的人吗?怎么转眼又变成了不知道是谁。”

从陆弃口中,她知道了丛家现在的势力很复杂,并不知道这次针对他们的是哪个派系。

但是无论哪个派系,既然敢出头,那就要做好被打的准备。

看着陆弃的神情,熟悉他的苏清欢知道,这次他并不想轻轻放过。

晚上的时候陆弃收到了边城的来信,苏清欢靠在他椅子后面一起看。

“穆敏回家找银子去了?”苏清欢惊讶道,下意识地觉得此举很不妥当。

这让穆家长辈怎么想?

同样是养女儿的,将心比心,如果阿妩跟着男人跑了,然后回家的时候就是要银子给外面的男人,她能被气疯。

陆弃就更别说了,能拿刀砍人。

“小萝卜既然是真的喜欢穆敏,为什么还答应?”苏清欢不解地问。

这个从小就老成持重的儿子,这次为什么感觉有点不靠谱呢?

难道……

苏清欢心里的猜测没有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她说:“难道小萝卜想做赘婿?”

“他敢那么想,打断他的腿。”陆弃阴恻恻地道。?

苏清欢笑道:“当初你也算入赘我家的!”

“那是因为我无父无母。”显然,陆弃并不想拿这件事情开玩笑。

“好了,逗你玩的,这么认真。”苏清欢忙道,托着下巴,“可是小萝卜不知道这么做不妥当吗?”

陆弃这才道:“他既然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成算。借了多少,将来总要偿还的。”

“那穆家长辈呢?我怕敏敏被为难。那个孩子你看着天天笑嘻嘻,其实性子倔强;她也是真的喜欢小萝卜,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想替他们两个戳破这张窗纸了。”

苏清欢很担心,穆敏回去会受罚。

这应该是大概率的事情。

她忧心忡忡地道:“当初静姝跟着燕云飞走,险些被魏珅打死。”

“那不一样。”陆弃道,“大蒙是我们不死不休的敌人。我们和穆敏的家族,并没有仇恨。”

“要是动用了人家的银子,就有仇了。更何况,我们至今也不知道,敏敏出来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经过家中长辈同意。”

苏清欢叹了口气后继续道:“如果她不是世外隐族就好了,至少我们能去替她说说好话,让她父亲把怨气发泄到咱们身上一些也好。”

“如果有机会,我会去。”陆弃沉声道。

至于让苏清欢做小伏低,那就算了。

他自己都心疼得恨不得含在嘴里的人,谁给委屈都不行。

娶了人家的女孩,态度自然要好些。陆弃想想阿妩,便能理解穆敏父亲的想法。

毫无疑问,穆敏也是备受宠爱长大的,否则不能那么灿烂灵动。

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陆弃决定豁出去。

“你行?”苏清欢不相信,“我就怕你去了,跟敏敏的爹打起来。”

“那不会。”陆弃肯定地道。

苏清欢还是不相信。

“银子的事情你不用多想,秦昭什么时候让我们操心过?既然他这么做,肯定就有自己的考量。”

是这个臭小子喜欢穆敏的,所以他自己比谁都上心。

“行吧。”

第二天一早,苏清欢醒来后陆弃站在门口和暗卫说话,她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先去开窗子。

结果开了窗户就吓了一大跳。

“是你呀!”惊魂甫定,她笑着点了点母猴子的额头,“大清早的吓唬我干什么!”

母猴讨好地冲她笑笑,把手里的芒果递给她。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了:“你这是来报恩的吗?我不吃,你怀了孩子,自己吃吧。你怎么上来的?”

她探身往外看去。

“小心些。”陆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苏清欢的腰间便多了一只温热的大手。

“我没事。”苏清欢看着抖了抖的猴子笑骂道,“你也知道他不好惹,欺软怕硬是不是?好了,快回到你主人身边去。我们吃过饭就得赶路,不在这里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命案 猴子拉着她的手,表达着不舍。

苏清欢笑道:“快走吧,以后有缘说不定会再见的。”

猴子恋恋不舍地回头。

陆弃看着它直接从窗台上一跃而起,落到旁边的树上后又灵敏地抓住树干晃下去,不由道:“怪不得猴戏人打它,你看它现在这机灵的样子,昨日分明是偷懒。”

苏清欢笑着摇摇头:“不是。你看它一直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呢!你不能让猴子不爬树,但是翻跟头却真的容易伤到肚子。它有数着呢!”

吃过早饭刚打算走,外面突然传来惊雷之声。

陆弃下意识地把苏清欢搂到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地道:“呦呦,不怕,我在。”

接近二十年了,只要打雷,他一定第一时间把她抱在怀中。

“没事。”苏清欢头埋在他胸前闷声道,“明明晴空万里,怎么说打雷就打雷了?”

陆弃看着窗外道:“不仅仅打雷,也开始下雨了。”

苏清欢不由侧头往外看去。

天已经阴沉下来,像傍晚一般,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还不到六月的天就说变就变。

苏清欢郁闷地道:“这下走不成了。”

陆弃道:“咱们本来也不赶行程,多呆一日也无妨。”

“就怕着南方的阴雨连绵,不是一日两日能停下的。”

“那我就带你去雨中泛舟,别有一番趣味。”

陆弃显然是真的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苏清欢道:“我现在想早点把事情办完回边城。”

陆弃知道她还是放心不下穆敏和小萝卜,叹了口气道:“你这爱操心的性子是改不了。”

他心中庆幸没有让她多生几个孩子,否则真的会华发早生。

下雨天不能出门,两人就在客栈中睡了一天。

门窗紧闭,陆弃不用担心被人打扰,自然十分尽兴。

苏清欢就比较惨了,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哀哀道:“你是不是报复我,不许你纳妾?”

所以就把所有的精力都发泄到自己身上。

这个男人,这个年纪,为什么体力还好得令人发指!

陆弃替她擦洗过后把人搂在怀中,闻言吓唬她道:“你要是真有给我塞人的念头,我就让你下不来床信不信?”

“信信信。”苏清欢怂哒哒。

“咕噜咕噜——”是胃肠在发出不容忽视的抗议声。

“饿了?”陆弃哑然失笑。

“嗯,想吃小排骨。”苏清欢摸了摸肚子道,“以肉补肉!”

“好。”陆弃坐起身来穿衣服,“我这就出去吩咐小二准备一桌酒席送进来。”

屋外阴雨绵绵,屋内红烛高照,夫妻情浓,加上小酒怡情,人生夫复何求?

苏清欢在陆弃的劝说下也小酌了几杯,粉面含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陆弃对她本来就毫无抵挡能力,见状更是醉心,伸手搂住她就要亲。

苏清欢笑嘻嘻地躲过去,转头拿起酒杯含了一口酒要给他。

陆弃大喜,正要消受美人恩的时候,窗户却被“砰砰砰”地敲响。

不,不是敲,而是砸。

苏清欢艰难地把酒咽下去,抓住陆弃的手,警惕道:“怎么回事?”

陆弃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撞开,之前的那只母猴子跌跌撞撞地进来,带着浑身的水珠跑到桌前。

陆弃下意识的把苏清欢护住。

猴子举着双手,把什么东西呈给苏清欢和陆弃看。

苏清欢这才看清楚是它。

现在的它极为狼狈,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了,皮毛和着雨水泥浆粘在身上,看起来像只泥猴子一般。

它手中呈着的,是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布。

苏清欢很用力地辨认,才隐约发现,似乎是昨日猴戏人手持铜锣上系着的红绳。

“你的主子呢?”她立刻问道。

陆弃一直没有开口,居高临下,略带警惕地盯着这只猴子。

猴子面色悲伤,挥舞着手臂咿咿呀呀一阵不知道说什么。

苏清欢尝试着问道:“你主子出事了?”

猴子点头如捣蒜。

苏清欢看看陆弃:“要不让人跟着它去看看?”

如果不是大事,猴子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雷雨来求助。

陆弃点点头,吹了个口哨,立刻有两个暗卫上来。

他吩咐了几句,两人称是。

苏清欢不放心地道:“如果是染了重症或者急症,你们便把人带回来让我看看。”

猴子带着两人走了,这次它是从门里走的。

临走之前它回头看了苏清欢一眼,满眼的悲伤沉重。

苏清欢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一个时辰之后,暗卫回来禀告,说是猴戏人在暂时歇脚的破庙里遇害了。

“是被一刀毙命的。”暗卫恭敬地道,“但是属下看着那刀痕,并不像是功夫很好的人所为。周围脚步凌乱,看起来应该不止一个人围攻他。”

“为什么要害他?”苏清欢喃喃地道,“难道是因为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人盯上了?”

陆弃沉声道:“那不至于。区区二十两银子,不至于谋财害命。”

乱世之中,二两银子也可能比人命值钱。

可是担心苏清欢自责,他还是这么说了。

“不管怎么说,先让人去把事情查清楚。”苏清欢道,“报官了吗?”

没等暗卫回答,她自嘲地道:“瞧我问的,三更半夜,衙门也没人。这样,明日你们去报官,再给他买一副薄棺,托个人,等案件了解的时候把他葬了吧。最好再打听打听他老家何处,如果有可能,给他家人带个信儿。”

暗卫忙称是。

“那猴子一直不肯离开主人身边,也是可怜。”

暗卫多说了这句话,便看到陆弃眼神一暗,不由后悔。

为什么要多嘴多舌,惹得大将军不高兴,唉!

“是啊,”苏清欢叹了口气,“这猴子该怎么处理?”

多年习惯在人的社会中卖艺求生,恐怕它在野外已经无法生存;而且它现在还怀着崽子,更是艰难。

陆弃道:“如果你喜欢,便让它跟着我们。”

阿妩喜欢这些东西,弄只小猴子从小养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上门求亲 苏清欢却觉得不妥,道:“还是先处理它主子的事情。至于它的去向,以后再说。”

她总觉得如此通灵性的小东西,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阴雨耽误了苏清欢他们三日的行程,猴戏人的枉死也宣告水落石出。

原来,他来这里猴戏没有“拜山头”,没有给地头蛇“上贡”,那日晚上是被那些人追着要钱的。

可是猴戏人早就把身上的银子托人带回去给老家的妻儿,身上没有留下多少银子。

所以那些人恼羞成怒,就杀了他。

既然有妻儿的消息,苏清欢让人送了二百两银子去他老家,作为买猴子之资。

没错,这只母猴像抱住了金大腿一般,紧紧缠着苏清欢不放。

苏清欢只能带上它,骑马的时候让她坐在自己身前。

“马上封侯,是个好兆头对不对?”苏清欢笑着对脸色不是很高兴的陆弃道。

陆弃是不想带着猴子赶路的,要把它先送回边城。

可是苏清欢怜悯它刚失去了主人,再到陌生环境中全是陌生人,恐怕会很难受。

她现在,大概就是它最亲近和依赖的人了。

陆弃没有作声。

“对了,”苏清欢岔开话题,“那个银发的人,今日咱们下楼,你看到了没?”

他在一楼吃饭,虽然坐在角落中,但是浑身的气势不容忽视。

苏清欢对他越来越好奇了,感觉这位应该是扫地僧一般的世外高人啊!

“看到了,他也看到了我们。”陆弃淡淡道。

虽然对方有意避免直接看他们,但是目光却一直逡巡在他们身上。

陆弃现在基本断定,这个人是为了他们而来。

“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苏清欢问道,“要不咱们还是跟大部队一起走吧。”

微服游玩固然好玩,但是总是性命安危更为重要。

“没关系。”陆弃道,眯起眼睛看着她身前惬意靠着她的猴子,“到时候这只猴子也会示警。”

苏清欢惊讶地看看他,又低头摸摸猴子的头:“这个,它应该不会吗?”

“那留着他有什么用?”

猴子立刻“咿咿呀呀”,手舞足蹈起来——它得向陆弃证明,它有用着呢!

苏清欢被它逗得大笑。

在下一处停下投宿的第二日,有不速之客登门造访。

来的是丛家的人,代表的是丛老将军第三子丛厉。

客栈的房间不大,苏清欢在屋里一边逗弄着猴子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我给你起个什么名字好?”她摸了摸猴子的头。

“丛将军对秦将军极为敬佩,私下常常对我等提起,说秦将军乃是当世无出其右的战神和悍将。”

屋外的人说得唾沫横飞。

这话虽然虚伪,但是苏清欢听得却很舒服。

她的男人,当然了厉害着呢。

“……丛将军有一掌上明珠,乃是四十岁上才得的,排行十五。十五姑娘年方十三,但是能文能武,深得将军宠爱……只有一件事情,将军每每想起,头发都要愁白了。”

苏清欢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下面进入拉皮条,不不不,不能那么刻薄,是说媒模式。

果然,虽然陆弃一直没有吭声,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那人还是道:“十五姑娘放出话来,说一定要嫁个少年英雄。”

“虽然时势造英雄,然而家世清白,自己又能干的少年英雄,还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们将军爱女如命,把手下的好儿郎都列了个遍,然而十五姑娘还是不满意。”

苏清欢暗想,这人口才真不错,说起瞎话来跟真的似的,让她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将军急了,问她要嫁谁。十五姑娘脱口而出,说‘嫁人当嫁秦公子’,我们将军这才知道十五姑娘早已心有所属。”

秦公子就是外人对小萝卜的尊称了。

苏清欢对这个十五姑娘嗤之以鼻——你见过我儿子是圆是方,就弄出一副非君不嫁的样子?

倘使秦昭大饼脸,满脸麻子,就像芝麻烧饼一样,你看得上吗?

说你看得上我儿子,不如说你爹看上了我夫君……的权势。

偏偏还得装模作样,假装体面,切。

不,体面都没了,哪有女方家里如此提亲的?

那人倒像听见了苏清欢的腹诽一般,自圆其说道:“因为我们将军和秦将军不算外人,所以这种本不该提的话,还是跟您说了。”

“将军你看,秦公子比十五姑娘大半岁,而且门当户对;十五姑娘样貌性情也都是极好的,如果两家能结秦晋之好,日后在大事上互相帮助,还有什么可发愁的?”

这就沉不住气开始提条件,画大饼了?

到底是丛家想要卖女儿,还是觉得她和陆弃会卖了儿子?

这种事情,陆弃不好开口。

苏清欢隔着帘子凉凉地道:“想做我家媳妇也容易,但我这个人,最注重规矩;晨昏定省自不用提,舞刀弄剑不行,等闲外出也不行。还有,既然嫁到我家门,我希望她不要和娘家来往过密。”

陆弃清了清嗓子,显然对她这些条件的苛刻程度表示不满。

苏清欢狠了狠心道:“秦昭是要上战场的,他的媳妇要替他尽孝道。但是秦昭身边也不能没人照顾,所以多带几个丫鬟进门。将来跟着秦昭去战场,能生孩子。”

来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还没结亲,就已经谈上了陪嫁丫鬟的事情,甚至把以后的庶子庶女都谈好了?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来人冷声道:“夫人,结亲不是结仇。现在如果不是十五姑娘对秦公子有好感,将军也不会主动提起亲事。现在应该是秦将军和夫人要来求我们的吧。”

陆弃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我求你们什么?”

来人面上露出得意之色:“秦将军不会不知道,现在丛家的这些势力之中,唯有我们家将军是最强大的吗?”

这个苏清欢确实也听说过,没瞎说。

丛厉手腕厉害,现在已经吞并了几个兄弟的势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中毒? 陆弃冷冷地道:“如果我出手,那他可能就不是最强的了。”

来人显然没有想到陆弃会这般强势,愣了下后才意识到,陆弃也并没有说错。

如果他真的要对东南水军动手,自家将军确实不是他的对手。

自己现在能有恃无恐的,只是觉得他不会千里用兵内乱,而是想要来拉拢这边的势力。

“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他在陆弃的威压下咽了口口水,有些艰难地道。

“想谈合作,要什么条件可以提,”陆弃声音如碎冰一般,“但是如果想胡乱往我府里塞人,给我早早断了念想。秦府不是阿猫阿狗都可以进的。”

“将军这般说话太刻薄了吧。”来人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脸色涨得紫红。

“不自爱的人,我这般说已经辱没猫猫狗狗了。回去告诉丛厉,好好教养他女儿,别去祸害别人家。”陆弃不客气地道。

苏清欢在屋里捂着嘴偷乐。

这男人刻薄毒舌起来,真够人喝一壶的。

谈话不欢而散,来人怒冲冲地离开。

苏清欢托着下巴对走进来的陆弃道:“你说话不能委婉点吗?也不怕闹僵了。”

“异想天开。”陆弃脸色不好看。

他把儿子教养得如皎皎明月,不是为了让这等肤浅的女子yy的。如果来人再不走,他估计再狠的话逗能说出来。

苏清欢哈哈大笑:“行了,你是养儿子的。人家养女儿娇贵些,也不算什么。”

虽然这个十五姑娘,听起来真是不靠谱啊!

不管这个人说的是真是假,苏清欢都不打算让小萝卜找个丛家的姑娘。

她被丛家的某女已经恶心得透透的,时隔多年想起来,还像吞了苍蝇一般。

“丛厉还会派人来的。”陆弃冷笑,“这个人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苏清欢却不太相信,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丛厉还能忍受?

不过她现在是有些担心,试探着道:“你是不是已经确定要联合谁了?”

陆弃笑着看她:“你觉得是丛厉吗?”

“不是。”苏清欢嘟囔一声,“我也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用儿女亲事做筹码的人。

“确实不是他。这个人眼高于顶,运气好些就自以为是,还不配让我跟他合作。”陆弃倨傲道。

苏清欢摸摸猴子的头道:“这个丛厉还是个猥琐的小人,怕是一直盯着咱们。我救了这小东西,他就知道了咱们的行踪。”

“他们早晚都会知道。”

陆弃说的是实话,他们越来越接近丛家的腹地,不可能,也没必要悄无声息。

他还想让丛家的这些人,内斗一番呢!

结束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陆弃问苏清欢:“想起给你的猴子起什么名字了吗?”

苏清欢苦恼地摇摇头:“没有。”

陆弃道:“畜生的名字,有什么纠结的?”

“叫栀子好不好?”苏清欢道,“是不是有点俗气?”

刚才小东西出去,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两枝栀子花回来,现在整个房间都是栀子花沁人心脾的香气。

陆弃道:“随你。”

“鹤鸣,我刚才往楼下看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怪人。”苏清欢道,“他的脚步好快啊!”

应该就是身怀绝技之人。

她现在有些担心他是丛家哪一派别的帮手。

陆弃道:“他是个很有耐性的人,咱们也要耐住性子,等着他揭晓答案。”

不知为何,他对那男人,没有很高的警惕和戒备。

晚上小二送来了一桌酒席,恭敬地道:“夫人,这是您特意要的梅子酒,小的跑了几条街才买到的我们这里最正宗的,您可一定要好好尝尝,和别处的不一样。”

苏清欢笑道:“那我倒真要尝尝,你有心了。”

说话间,陆弃扔了块碎银子过去,小二接了,欢天喜地地行礼告退。

苏清欢走到桌前,闻了闻梅子酒,眼神一黯,随即面色如常,对陆弃笑道:“我大概最近成了酒鬼,闻到这酒味,肚子里的酒虫子就蠢蠢欲动。”

说着,她给自己和陆弃各自斟了一杯酒。

栀子大概也想喝,急得围着苏清欢团团转。

苏清欢笑骂道:“你可不能喝,对你的孩子不好。”

栀子立刻老实了,为了躲开诱、惑,她还跑到了床上假装没看到。

陆弃怒道:“滚下来!再让我看到你跑上床,打断你的腿。”

栀子委委屈屈地下来了,过来抱住陆弃的小腿蹭蹭,仿佛无声地在认错,狗腿子模样惹得苏清欢哈哈大笑。

“来,干杯。”苏清欢不动神色地对陆弃眨眨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痛快道,“好酒好酒。”

陆弃也喝下去,拦住她继续拿酒壶的手,“先吃菜,垫垫肚子再喝。”

苏清欢吐吐舌头,筷子直奔她的新宠红烧肉。

过了一刻钟,苏清欢用手支着头,迷迷糊糊地道:“鹤鸣,我的头好晕啊!”

“我也有点头晕。”陆弃道,“怎么会这样?”

他的眼中露出戒备之色,然而看到苏清欢倒头趴在桌上,他惊慌失措地想要伸手去扶她,自己却也趴在了桌上。

栀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得跳上桌子,用力拍拍苏清欢的头,又拍拍陆弃的头。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

栀子一脸惊慌戒备,然而看着混然不动的两人,到底没有离开。

过了很短的时间后,屋门被推开,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栀子急得猛拍陆弃的头,可是后者毫无反应。

她无奈,只能假装凶悍地冲进来的男人吼叫,可是却没有太多的震慑作用,没有拦住甚至没有减慢男人进来的步伐。

栀子拿起桌上的盘子向男人砸过去。

“蠢货。”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还道是神医,竟然这么拙劣的招数都会中计。”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的鼻烟壶模样的精致小东西,拿着走上前来。

栀子还在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却随着男人脚步的临近,最终不得不退缩,跳到窗户上,用力砸着窗户向人求救。

“聒噪。”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为何而来(一) 男人似乎从鼻尖发出一声嗤笑,把鼻烟壶靠近陆弃。

陆弃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银发男人,缓缓问道:“你到底是谁?”

如果苏清欢抬起头,会发现陆弃现在其实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整个人如同一张紧绷的弦,如临大敌。

银发男人没有作声,把鼻烟壶放到桌上,冷声道:“放到她鼻下,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苏清欢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醒来,却还是按捺住,等着那股呛鼻的气味传来后,她才假装幽幽转醒,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谁给咱们下药了?”

陆弃看向银发男人。

那男人不客气地走到圈椅前坐下,不客气地道:“出门在外,这点儿戒备心都没有!”

苏清欢给陆弃使了个眼色,暗示他不要作声,自己开口道:“是你?是你给我们下药的?”

男人冷笑一声:“是又如何?”

苏清欢:“……”

是就觉得你有病呗。

她现在觉得男人就是吃饱了撑的,先下药后给他们解药,好像就是为了证明他很厉害一般。

无聊不无聊!

苏清欢甚至有了一种隐隐的猜测——这个男人应该是个绝顶高手,听了陆弃的名声不服气,所以上门来挑衅吧。

好了,现在他证明他很厉害了,可以结束了?

陆弃的眉头皱成川字。

银发男人继续道:“你那些暗卫,身手倒真是不错。但是用来对付我就不够看了。我知道你们早就发现了我,只是在暗中观察和调查。但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我若是不愿意说,你们怎么都查不出来我是谁。”

“那你现在愿意说了吗?”苏清欢道,“是敌是友,总要给我们个明确的答案。”

银发男人没有理她,却看向陆弃,冷笑一声道:“这就是将军府的规矩?男人说话,女人随意插嘴?”

陆弃声音更冷地道:“男人有本事不是为了在女人面前抢话说,没有本事的男人才总想着在女人面前耍威风。”

苏清欢侧头看着他,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看看,多少年,没有白调教吧。

接下来,银发男人一定是要摆事实、讲道理,证明陆弃这话何其荒谬,女人就应该以夫为天了吧。

陈词滥调,没有什么新意。

但是出乎她的预料,男人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着陆弃道:“你若是聪明,就应该答应丛厉的要求。两姓联姻,是最好的巩固同盟的方式。而且那个十五姑娘……”

“我们秦府,”苏清欢开口,字字掷地有声,“不屑于卖儿卖女,包括利用他们的婚姻来达成任何目的。”

“你这种人,永远不知道什么是两情相悦,满脑子阴谋算计。”

她现在有些确认,对方好像不是朋友,说话便凌厉起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清欢已经做好了翻脸亮底牌的准备,所以她退后两步,站在了陆弃身后。

“外面的人都没事吧。”她又对着门口喊道。

“回夫人,都没事。”暗卫首领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苏清欢淡淡道:“没事就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打不过不丢人,回去继续练功就是。”

“多谢夫人。”这次是暗卫们齐声道。

银发男人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弃道:“你这一家之主,还有什么威严?”

“你错了。”苏清欢不想要陆弃跟他浪费口舌,所以对话的事情就自发揽到自己身上,“将军是一城之主,我才是一家之主。”

他征服世界,而她只要他。

男人面上露出嘲讽之色:“你这样的悍妇,不知道秦放看上你什么。”

苏清欢心里开始嘀咕起来,这男人为什么说话阴阳怪气的?

感觉他似乎是故意诱导自己说话的,而且说的这些,都是鸡毛蒜皮,跟大事有什么关联?

难道不是丛厉派来的?

苏清欢一迷惘,脑子就慢了半拍,话就没接上。

“那是我的事情。”陆弃道,“你是谁,想要什么,为什么下毒?”

“我没有下毒。”男人嘴角勾起,“你们以为我是你们的仇人,前来暗算你们?呵呵,如果不是我,你们现在才真的中毒了。”

苏清欢道:“苘惜花的药性只会让人暂时昏厥,根本不致命,甚至算不上毒。”

男人脸上难得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苏清欢则面色平静地继续道:“我拿起酒壶的时候就闻到了,所以我和将军,根本就没有中毒。我只是十分好奇,到底是哪位在背后如此‘关心’我们。”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这位不就浮出了水面吗?

男人短暂怔愣之后,眼中露出激赞之色:“你能辨认出苘惜花,已然不易。我还以为,这人世间,已经没人能认得此花了。”

听起来,竟然像个老人的口气?

可是看起来,他的容貌,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他有那么大年龄。

难道真有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陆弃道:“既然是来相帮,那自然不算敌人。可是为什么多日来要躲躲藏藏,不直接出来相见呢?”

他和苏清欢想得不一样。

他觉得,这人可能是有大才,想要前来投奔他,否则不需要如此示好。

——示好这一层,苏清欢没看出来,他身为男人,却感受得分明。

因为男人都是直来直往的,谁会绕这么大圈子,还能跟苏清欢你来我往说这么多话?

男人道:“我不多看看,能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

苏清欢后知后觉地道:“你想知道我们的为人?难道是前来帮忙,共襄大事的吗?”

男人闻言嘴角露出些倨傲的神色,道:“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不耐烦参与。我前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谜底马上就要揭穿,苏清欢严阵以待。

“我现在知道了,今日现身是跟你们见见面,也是为了告辞。”

苏清欢听得满头雾水,不由看向陆弃。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难道她错过了男人刚才说的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为何而来(二) 陆弃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一起等着男人的下文。

栀子慢慢从男人面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苏清欢面前。

苏清欢看着它的样子便觉得好笑,笑眯眯地道:“刚才吓坏了吧。下次我装中毒的时候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担心。”

栀子却还是一步一回头地看着银发男人,神情十分戒备,眼睛有难以掩饰的惊恐之色。

苏清欢有些诧异。

栀子走街串巷,什么人没见过,为什么单单对这个男人如此敬畏甚至恐惧?

难道这人是坏人?

栀子终于挪到苏清欢身前,跳到她腿上,缩成一团,蜷缩在她怀里。

幸亏她本来体型就很小,否则陆弃早就提着脖子把她扔出去了。

男人也看到了栀子可笑的神情,脸上露出几分调笑:“小畜生倒长眼色,知道我惹不得。”

看着苏清欢好奇又懵懂,陆弃则紧皱眉头,男人这才开口道:“这小东西见过我杀人,所以心里有数,不敢接近我。”

苏清欢心里一沉。

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浑然不放在心上,这个男人,过真不好惹。

“我杀的人,都是该杀之人,也是为了你们所杀。你们这一路上,魑魅魍魉层出不穷,我杀都杀够了。”

苏清欢:“……”

来之前,她确实觉得这一行定然危险又辛苦,可是到后来发现,总体上竟然风平浪静?

所以后来她和陆弃才甩开大部队,自己乐得自由自在。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岁月静好,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在替他们披荆斩棘?

可是为什么呢?

苏清欢脑洞大,思维发散地想,难道是她亲爹派来的人?

这么多年,和张家她其实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是许久没见了。

否则,除了家人,谁会无缘无故地对他们好?

陆弃那边的亲人就算了,除了周济外,没什么靠谱的了。

而周济只是个商人,恐怕并不能驯服这样的高手。

能让陆弃都戒备的人,这般能力,是不会甘心居于商人之下的。

银发男人似乎看穿了苏清欢心中所想,道:“不用猜了,你猜不出来。”

“我是穆梓……”

木子?她还石子呢!苏清欢腹诽,她似乎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看陆弃的神情,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应该也是不知道的。

“我是穆敏的父亲。”

苏清欢惊讶地睁大眼睛,都忘了怀中坐着的栀子,扶着桌面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敏敏的父亲?”

好心虚有没有!

这是小萝卜拐带了他的女儿,他找来报复了?

陆弃短暂失语之后,到底比苏清欢反应快,抱拳道:“多谢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穆梓淡淡道:“我是不同意救他的,是穆敏贪恋他的容貌,非要救他。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想要什么,我从来都满足。”

“只是那小子狡诈阴险,不知道怎么说服了我的那个傻女儿,竟然让她同意放他走,还跟他一起离开。”

苏清欢摸摸鼻子,心里默默地道:哪里止这些?现在还“怂恿”您女儿回去搬空您家去了。

真是没法提这事,她都觉得脸烧得慌。

她想替小萝卜解释下,然而又实在没脸开口,现在就想把小萝卜拎来递给穆梓,说,给你,随便处置。

人家千辛万苦、精心呵护着养大的名花,这臭小子给人拔走不说,想想还不行,折返回去把人家镶金的花盆也得摸走,真是该打。

陆弃道:“犬子确实顽劣。但请穆兄看在一对小儿女情深意笃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机会。我不知你们有什么规矩要求,但只要提出,能力所及,一定照办。”

苏清欢忙补充道:“对,你也放心,我不会为难敏敏的。我们府上,没有给媳妇立规矩的习惯。”

儿子,娘是不是很给力?

远在边城的小萝卜打了个喷嚏,用和他亲娘一模一样的姿势摸了摸鼻子,道:“不知道穆敏什么时候回来。”

杜潜陪他看公文看得直发困,上下眼皮子早就打架了。

然而听到小萝卜喃喃自语,立刻兴奋起来,八卦地道:“公子,你是不是想那谁了?”

他以为小萝卜要抵赖掩饰一下,表示没有这回事。

可是没想到,小萝卜竟然认真地“嗯”了一声,“明天你陪我去等着她吧。”

这几日,只要忙完公事,他一定到城墙上站一会儿。

守城门的将士们高度紧张,以为他们的大公子对他们的高度重视,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谁也不知道,小萝卜只是想看穆敏回来了没有。

所以小萝卜刚才这个喷嚏,心里有些甜蜜地想到是穆敏在想他,完全没想到是亲娘。

再说穆梓听了苏清欢的话,忽然笑了。

“可是我可亲耳听到夫人说,将军府的媳妇要守各种规矩,要如何如何……”

苏清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对丛家来人说的那些话。

他一直在外面偷听,却没有被发现啊!

怪不得陆弃总觉得外面有人,别人却都没察觉到,想来穆敏的身手真是极好,甚至可能都在陆弃至上。

可是那些,那些啥时候,他不会也偷听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苏清欢安慰自己,然后笑着解释道:“那是我不想和丛家结亲,故意说那样的话刺激他们的。府里那么多仆妇我都不用,为什么要难为自己儿子喜欢敬重的妻子?”

“你放心,”苏清欢恳切地道,“我是真的很喜欢敏敏。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她想回去,甚至秦昭也说了四十岁后陪她去你们那里,我们都同意的。”

人生苦短,活着就是为了幸福。

能遇到自己所爱之人,这样的幸福要珍惜。

“我相信你。”穆梓沉默片刻后道,“不是因为你跟我说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一路行来,我自己发现,夫人是个值得信赖,心地善良的人。”

对一只猴子都有悲天悯人之心,更何况对人呢?

穆梓对小萝卜是喜欢,对苏清欢是放心。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慈父之心 “敏敏从小没有母亲,我得找一个放心的男人和靠谱的长辈,才能把她交出去。”穆梓脸上露出不舍之色。

“秦昭与其他人不一样,自幼便知道将来要找一个心悦的女子,像我们一样共度此生。而且他性格沉稳,讷于言而敏于行,是靠得住的男儿。”

苏清欢惊讶地看着刚刚开口说完上面一大串话的陆弃。

她没想到,陆弃竟然能如此态度恳切地帮小萝卜说这么多话。

她的骄傲的夫君呢?

怎么感觉被人掉包了?

为了儿子,陆弃也是拼了。

“我也有女儿,”陆弃继续道,“谁要是把我的女儿娶走,我也要问清楚这些事情。你若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管提出来。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会做。”

原来是想到了阿妩。

苏清欢心中偷笑,说不定现在陆弃又想找理由去打世子一顿了。

“说得再好听也没用。”穆梓脸色淡淡的,“我单问一句,你们说四十岁以后允许秦昭随敏敏入赘我家,管我族人,那秦家呢?”

苏清欢脱口而出:“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呢!”

陆弃却道:“幼子将来若是有出息,可以继承家业。若是没有出息,我便在军中找可以撑起大局的好苗子。我对于传宗接代,绵延香火,从来没有什么执念。”

苏清欢想给陆弃鼓掌,又有些惭愧——她一个现代人,竟然满脑子子承父业,还不如陆弃想得通透。

“对,”她附和道,“能者居之。”

穆梓沉默了片刻。

“你还有什么疑虑尽管说出来。”陆弃道。

苏清欢则偷偷打量着穆梓,其实穆敏长得挺像父亲的,尤其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穆梓,应该是真的。

“有没有兴趣跟我过几招?”穆梓忽然换了个话题开口道。

陆弃道:“恭敬不如从命。”

苏清欢一脸懵逼:怎么一言不合就要开打了?

问题是,这谈话不一直挺愉快的,没有不合啊!

男人之间闹翻要打架,示好还要打架,真是想不明白。

两人出去,在客栈的院子里比剑。

苏清欢站在三楼窗前往下看,心里默默地给陆弃加油。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么做。

因为从前不管对手是谁,她都有蜜汁信心,陆弃一定能赢。

但是穆梓是个高手,先前不知道偷听了自己和陆弃多久的谈话都没被发现,实力实在不容小觑。

陆弃到底略输一筹。

“承让了。”穆梓双手抱拳道。

陆弃回礼:“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穆梓却道:“我在雪山之巅守着亡妻多年,闲暇之余只能钻研剑术。而你身为大将军,南征北战,运筹帷幄,于个人功夫造诣上比我可能略差,但是若比起兵法,我与你,乃云泥之别。”

啧啧,这俩人竟然打出了感情,现在开始相互吹捧了?

男人啊男人。

苏清欢让小二撤掉了已经凉透的酒席,重新换了一桌,又要了一坛上好的金华酒,坐在陆弃身边,一起陪穆梓用饭。

穆梓道:“这一路上想害你们,比想跟你们套近乎的人还多。”

陆弃点头:“形势严峻,处处都是陷阱。多谢穆兄出手相助。”

穆梓比陆弃还大一岁,苏清欢心中暗自盘算,他做爹,也真晚啊!

穆梓很快解开了她的疑惑。

他对陆弃道:“我与亡妻情投意合,本来和鹤鸣想得一样,把我的族长之位让给能干的后辈,不想让她生儿育女。”

穆梓黑色的眼眸因为回忆而染上了伤痛。

苏清欢在桌下抓住了陆弃的手。

她是个眼窝子很浅的人,知道接下来会是悲伤的故事——因为从阿妩口中,她已经知道了穆敏的身世,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陆弃和她十指交缠,把她的手背扣在自己腿上。

“可是随着年龄渐长,她看到别人的孩子心中羡慕,便也要生个孩子……”穆敏的声音哽咽起来,“如果我知道,要一命换一命,说什么都不会让她涉险的。”

可是人生哪有如果?

苏清欢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道:“你不要自责,这是敏敏娘亲的选择。她没有后悔,我也是母亲,为了孩子,母亲付出一切都无怨无悔。”

“我知道。”穆梓道,“弥留之际,她害怕我迁怒敏敏,逼我发誓一定要善待她……”

她甚至逼迫他发毒誓,用她自己无法进入轮回来发毒誓。

苏清欢道:“这么多年,你很难,但是做得真的很好。敏敏那么灵动机敏,比她娘亲想象的样子还好。我早知敏敏的身世,一定会对她视若己出的。”

“视若己出我不敢奢望,”穆梓道,“只想请你在她做错事情的时候,想想她从小没有母亲教诲,多多原谅。”

苏清欢喉头一酸,几欲落泪。

陆弃对世子的那般霸道,终究不适合穆梓用到小萝卜身上。

因为世子也是陆弃的半个孩子,所以他可以以长辈自居教训他。

但是穆梓不行,他只能看着女儿被小萝卜带走,带她进入一个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环境,无能为力。

他只能跟苏清欢如此示弱,把最坏的情形说了,甚至不惜以情动人,把心中守护了十几年,可能从不对外人言说的感情都拿出来。

这世间,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唯有父母而已。

苏清欢有些说不出话来,陆弃道:“我们现在如何承诺,都不如等日后看到现实。穆兄以后随时欢迎到将军府做客,秦昭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好,也尽管打罚。”

穆梓却忽然收起刚才悲伤的情绪,话锋一转道:“你现在如何跟我承诺,我也不能放心。”

听他话中有话,陆弃道:“穆兄有话直说。”

“我少了个女儿,秦府多了个媳妇,”穆梓道,“敏敏你们也知道,活泼好动,叽叽喳喳,突然离开我肯定适应不了。”

苏清欢抬眼看着他。

所以呢?他到底想要什么?

到了提条件的时候了,苏清欢有种图穷匕首见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阿狸被卖 穆梓道:“我一身本领,却因为多年沉溺于伤痛而没有关门弟子。既然秦昭日后要做我族人,你的家业只能留给幼子,那我愿意把所学悉数教给他。”

苏清欢震惊得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他,到底是小萝卜还是阿狸?

好好的,怎么把阿狸扯上了?

“当然,我也有自己自私的想法。我怕你们不能善待敏敏,所以要你们把幼子送到我身边五年,你们可同意?”

陆弃也沉默了。

“如果你们同意,那这桩婚事便做成了。”

苏清欢这才感觉到,穆梓实在也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竟然要把阿狸带走,她怎么舍得?

“我……”陆弃缓缓开口。

“我们再商量商量,”苏清欢害怕他头脑一热便答应下来,忙打断他的话,“这不是小事,而且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的幸福就牺牲另一个人。”

阿狸大了,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了。

刨除这种“交易”带来的心里不适,苏清欢也觉得该征求他的意见。

但是陆弃只沉吟了片刻便道:“三年,三年我便答应。”

“鹤鸣!”苏清欢生气地喊他的名字。

“三年可以,但是他若是自己不走的话……”

“那就五年。”陆弃咬牙道。

苏清欢气得不想再说话了。

两个男人达成一致,开始推杯换盏。

陆弃把穆敏回去搬家产的事情也坦白说了并且表示日后定然加倍偿还。

穆梓却摆摆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本来都是她的,随她处置去。”

苏清欢很佩服穆梓,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这么豁达。

从始至终,穆梓只表达了对女儿未来幸福的担忧,却一次都没有质疑女儿的选择。

他奔波千里,苦跟自己和陆弃这么久,只是为了确认将军府确实是可以进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放手也很痛快。

只是如果不把阿狸带走就更好了。

但是这件事情,公道来说不能怪穆梓,要怪就得怪陆弃不由分说就答应。

等到穆梓走后,苏清欢立刻拉下了脸。

陆弃见她这副样子便知道她在生气什么,笑道:“阿狸是武痴,我本来也是打算派人出去给他寻找名师,学去送艺的。本来我已经找了位得道高僧……”

苏清欢心中暗暗想,那还是算了。

拼命练武的同时还得吃斋念佛,没有肉吃,实在太残忍了。

相比而下,好像穆梓那里也没有那般不可接受了。

“但是现在看来,也没有必要了。穆梓这样的高手,以前我都没有敢想。”

苏清欢看着陆弃眼中的激动,露出嫌弃之色,嘟囔道:“我看真正想去拜师的人是你。”

陆弃:“……”

苏清欢继续道:“我不相信你。上次你说明锦和小萝卜合适,不由分说给他们定了亲,最后怎么样?这次你还不吸取教训,把阿狸又坑了。我跟你说,阿狸回头要是不愿意,你就自己去吧!”

陆弃刮刮她的鼻子:“你舍得?好了,放心,我这就让人给阿狸写信,等着看他的答复。”

其实苏清欢心里也倾向于阿狸会答应,但是这不能让陆弃知道,否则他怕是会在武断的路上走得更远。

穆梓第二天就离开了,说要回去争取和穆敏碰面。

苏清欢这才知道,在穆敏回去之前,穆梓早就出来了。

他已经跟随自己和陆弃,一路从边城到辽东,又从辽东到了这里。

为了做好对女儿未来婆家的调查,穆梓真的是尽职尽责了。

穆梓离开之前又提醒他们,说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丛厉并不好对付,让他们小心。

苏清欢对陆弃道:“你说穆梓能了解什么情况?他一个人出来,大部分时候都跟着咱们……”

陆弃瞪了她一眼:“现在你该想的,不该是怎么防备丛厉吗?”

“那些不是有你想吗?”苏清欢笑着吐吐舌头,“我只希望你们不中美人计,剩下的,我都听你的。”

俏皮话归俏皮话,苏清欢还是有些担心丛厉非要在联姻上动心思。

女儿、大儿子都定下来了,但是以丛厉的厚颜无耻程度,说不定又会变出一个十八姑娘十九姑娘要嫁给阿狸呢。

可是这次,她猜错了。

丛家是还打算用十五姑娘作为秘密武器,可是这次他们改变了发射方向,对着世子去了。

苏清欢听有人跟陆弃回禀,说丛厉说,既然秦府不接受丛十五姑娘,那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脑洞,要对付的是世子。

也有人劝说了丛厉,说世子只对秦大姑娘一心一意,怕是也不会同意。

那是丛厉却说,想让十五姑娘做小萝卜的正妻,但是要做世子的正妻,本来也不够资格。

只要世子答应给丛家面子,风风光光地收了十五姑娘,他就同意帮世子。

丛厉身边有陆弃的人,所以这些话也都被一五一十地传了回来。

苏清欢气炸了。

这就是对小萝卜念念不忘?

他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丝毫都不掩饰,扭头就大张旗鼓地改弦易张。

这个丛厉,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陆弃更生气。

丛厉打别的主意他可能还能网开一面,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丛厉竟然要去给他的心肝宝贝阿妩添堵,陆弃现在活剥了丛厉的心都有。

苏清欢自己明明很郁闷,可是看到陆弃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就乐了,还尝试着开导他道:“你放心吧,小老虎也不是好惹的。这个十五姑娘,就交给她练手了。”

陆弃却道:“要出手也是锦奴出手,凭什么脏了阿妩的手?”

苏清欢:“……”

行吧,对对对,您是宠女狂魔,您说什么都对。

上京。

世子和阿妩迎来了带着丛十五姑娘抵达的丛家人。

丛厉给世子写了一封信,信中直白地道,要让十五姑娘伺候世子,他也会尽快发兵相助。

看起来像一封投诚的信,但是实际上的威逼利诱意味却很浓。

世子看完后,当着丛家来使的面,直接把信递给了身边坐着的阿妩:“你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阿妩发威 阿妩一目十行地看完,打了个哈欠道:“给我看干什么?”

世子笑道:“想让你知道,我也是很抢手的。”

阿妩:“……我从来都知道啊!我小时候不就有隔壁那个十三四岁却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傻姑娘,天天看着哥哥流哈喇子吗?”

世子大笑:“你这是吃醋了吗?”

丛家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当着自己的面打情骂俏,完全没有把他,没有把丛家放在眼中。

如果说他们丛家有求于世子,那怎么都要忍受;可是现在是世子需要他们的帮助,竟然还如此目中无人,他越想越觉得憋屈,忍无可忍地开口。

“世子,这是三将军要和您合作的要事,还请您慎重对待,不要在这样的时候还如此轻浮!”

话虽然是对世子说的,但是说到“轻浮”两个字的时候,他却是看着阿妩。

“我那么好看吗?”阿妩忽然冲他嫣然一笑后问道。

丛家的人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可是接下来阿妩的举动更让他吃惊。

因为她直接拿起面前装着果子的盘子向他砸过来。

他反应极快地侧头躲开,才堪堪躲过一劫,盘子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在他额头上留下一道痕迹。

盘子一直砸到柱子上才停下,一声脆响之后四分五裂,和盘中的果子一起劈里啪啦落在地上。

红色的小果子滚了一地。

“真当自己是盘菜。”阿妩冷声斥责道,“有本事就跟我哥哥谈,没本事就夹着尾巴做人。只会拿女人出来做筹码,你们这些不孝子孙,真是有辱丛老将军的威名!”

“说什么伺候服侍,还不就是想上杆子给我哥哥做小妾?”

“那是他丛厉的嫡女!”

“犯贱到这种程度,他丛厉也配姓丛,就不怕丛老将军半夜从地里爬出来找他吗?”

阿妩连珠炮似的一通怒骂,让丛家的人面红耳赤,脸涨成猪肝色,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世子把自己面前的茶盏自然而然地递到她唇边:“那么激动干什么?跟他们,不值得。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我不爱喝茶。”阿妩傲娇地扭过头。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尝尝。”世子好脾气地道。

阿妩却不买账,“不要,怪苦的。”

世子宠溺地摇摇头,吩咐道:“给大姑娘倒蜜水来,要用今年的黄杨蜜。”

阿妩看着丛家的人,“这就惊讶了?是不是没想到我哥哥这么好?”

丛家的人:“……”

阿妩忽然叹了口气道:“你记着今日的情形,回去告诉你们家十几姑娘来着……她这辈子是捞不着哥哥这么好的男人,但是也要长长见识。”

“对了,还要告诉她,哥哥真的比她想象的还好。”

“只可惜,跟她没有关系。”

“哥哥是我的!”

“论家世,我爹是战无不胜的战神秦放,我娘是名满天下的神医苏清欢;边城三十万大军是我的底气。”

“论功夫,我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长大,亲自领兵大败过大蒙皇帝燕云缙。”

“就算是论长相,我猜丛十五也不比我好到哪里。”

“所以,到底是谁给丛厉的勇气,觉得我哥哥会为了她而舍弃我?”

丛家的人已经心乱了,但是还是努力镇定道:“秦大姑娘此言差矣。我们自知不敢与您比,所以不敢谋求世子妃的位置。”

“而且您所说的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女子以柔顺为美……”

“你这一套拿回去荼毒你自己的女儿去。”阿妩不耐烦和他你来我往浪费唇舌,总结道,“总之这件事情,我说不行。”

“丛厉如果吩咐你还可以退步或者有第二种选择,那你直接说出来,哥哥自会斟酌能不能行;如果就一心一意要往我哥哥身边塞女人——”

阿妩声音猛地抬高:“那就死了这条心。我是醋坛子醋缸,心眼比针鼻还小,谁也容不下。”

丛家的人求救地看向世子。

世子淡淡地道:“她说的,便是我要说的。”

“十五姑娘风华绝代……”

“与我何干?”世子声音愈发冷厉起来,“丛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的近况,到底是我需要他更多还是他需要我更多,你比我清楚。”

来人骤然色变。

阿妩已经不耐烦地低头啃着另一盘果子。

她咬了一口,随手递给世子:“哥哥,这个好吃,你尝尝。”

世子竟然真的接过来,在她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两人旁若无人,丛家的人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以为这次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丛家的嫡女,不要名分,这等好事送到谁面前,谁不心动?

换掉阿妩可能要触怒陆弃,但是多一个不计名分的女人,还能带来助力,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

打发走丛家的人,阿妩又打了个哈欠。

世子笑道:“你昨晚没睡好,去床上睡一会儿。”

昨天夜里,阿妩悄悄带人查检了边城送来的第一批粮草物资,清点清楚后又让人连夜送往前线,是以她几乎一夜未睡。

“好。”阿妩搓搓眼睛,手指上留下水痕,实在是困得狠了。

她起身走到世子的床前,直接和衣抱着枕头闭上眼睛,嘴里嘀咕道:“丛家的人太讨厌了,打扰我睡觉。”

“快睡吧。”世子笑着走过来替她脱下鞋,拉好被子,又身手替她整理了下凌乱的鬓发,“犯不着跟不知所谓的人生气。”

“好。”阿妩答应,很快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在哥哥身边,睡得很踏实。

世子在她床前坐了许久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心里默默道:小老虎,快点长大吧。

他本来很想问她,今日在丛家来人面前所说的那些类似于“哥哥是我的”这样的话,到底是为了挑衅,还是真的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到底没有问出口。

他告诉自己,自己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可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鄙夷地对他道:贺明治,你是胆小鬼,你害怕小老虎说她是开玩笑的。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拖延时间 事后世子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对阿妩道:“下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许站出来,不许坏了自己的名声。”

凡事有他在,坏人让他做。

阿妩蛮不在乎地道:“我才不在乎那些。我偏偏就爱逗他们,让他们心怀希冀,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哥哥可能还能被说服。”

“给他们点希望,这样才能一直吊着他们不翻脸。”

“所以哥哥,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才不许站出来。”

“名声不名声的,我不在乎。我爹从来都是靠战功积累声名,而不是靠唇舌;我将来也要成为爹这样的传奇将军。”

看着她满脸的自信和向往,世子嘴角翘起,鼓励道:“你一定可以的。”

田青那里现在军心涣散,节节败退,几乎每日都有将士偷偷投诚,更有甚者,一次田青派出来的三千先锋,直接一起投降。

据说田青那次被气得吐了血,这才想起来这些将士身边基本都没有家人,不能掣肘他们。

他这才后悔当初自己不允许将士的家眷入城,得罪了那么多人,失去了军心,现在又失去了对他们的控制。

那些他赏赐的女人,这么短的时间,根本就留不下将士的心。

而且她们本来也是从民间强征而来,怨气都很大,日日以泪洗面,哪有什么心情讨好男人?

所以眼下田青十分焦灼,而形势对于己方则很有利。

“哥哥,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阿妩沉声道,“如果大蒙不来捣乱,那小可他们乘胜追击,说不定可以一举解决田青这颗毒瘤。”

到时候,自能腾出手来专心对付燕云缙。

可是战争进行到这种如火如荼的程度,已经不能做梦燕云缙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就算为了大蒙自己的利益,燕云缙现在无论如何都会出手。

他不会希望世子解决田青,他希望有人帮他来分散世子的兵力。

世子道:“大蒙不可能不来,但是小老虎也不必过于担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现在虽然大蒙兵力占一定优势,但是世子一方只要拖着就有很大胜算。

粮草问题,已经成为制约双方的共同问题。

现在都有些耗不起了,都想速战速决,然而却都没有把对方一举歼灭的实力。

阿妩垂眸道:“姐姐这些日子为了拖住燕云缙,不让他出兵,一定做了很多事情。”

世子点头:“是。燕云缙和燕川父子感情最近很不好,燕云缙已经下令让归国的燕云飞回来了。”

燕云飞当初受了重伤,而且明显对静姝动了真情,燕云缙大怒,让他回国冷静反省。

当时他想不到,没有过多久,他也会遇到让自己牵肠挂肚不能放下的女人。

而且说起来,他比燕云飞更夸张。

最起码,燕云飞是利用静姝;而他自己,似乎一直在被蒋嫣然利用和嫌弃。

所以现在看来,燕云飞并不就是那么不可原谅。

燕川越来越不像话,对蒋嫣然的针对已经让燕云缙忍无可忍——这其中既包含着对蒋嫣然的维护,也包含着他对亲儿子屡教不改的失望。

所以燕云缙一纸诏书,让燕云飞赶来。

“燕云飞这几日应该就会抵达,”世子冷静沉稳地分析,“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燕云缙是要让他带兵去帮助田青,围剿小可。”

“那哥哥,”阿妩主动请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要领兵去拦截燕云飞。”

“好。”

虽然担忧,虽然不舍,但是那是她的梦想。

世子也曾自私地想过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平安无事地呆在自己身边就好。

但是现在他想明白了,那样被斩断梦想的阿妩,不会真的快乐,也就不是他喜欢的模样了。

“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听我的话。”

阿妩没想到他这么容易松口,高兴地道:“好,我听哥哥的。而且领兵打仗,本来就该听从号令,我都懂的。”

形势很严峻,阿妩一边盼望着穆敏早点把军饷运来,一边祈祷着大蒙那边不要太早行动,给小可和他们留出更多的时间。

大蒙军营中。

燕川脸色憋得紫红,愤怒道:“父皇,我早就说过,贺明治一定是派兵暗中攻打田青去了,您不肯相信。”

他怨毒地看了神色淡淡的蒋嫣然一眼,继续道:“现在田青那没用的东西节节败退,眼看着就要大败。以后我们再对付贺明治,何其困难?”

蒋嫣然冷声道:“孬种。”

她现在已经毫不掩饰对燕川的厌恶。

燕云缙看着他们俩斗鸡模样就头疼,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和平共处。

“你敢骂我!我是皇子,你算什么东西!”燕川恼羞成怒道。

“皇子算什么?我连皇帝都敢骂。”蒋嫣然不甘示弱地道,“我算什么东西,你说了不算,你得问问你父皇。”

“父皇,这个女人现在已经如此有恃无恐了!”

“都住口!”燕云缙怒气冲冲道,“嫣然,你先出去。”

蒋嫣然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来往外走,燕青萝忙跟上。

燕川眼睛瞪得很圆:“父皇,您看看,姑姑堂堂公主之尊,在她面前却像丫鬟一样。她依仗的,无非就是您的宠爱而已。”

“你姑姑是自己性情懦弱,不能一味怪罪别人。”燕云缙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总与她为难,她不过是个女人!”

蒋嫣然慢慢在外面走着,春末夏初是最好的时节,繁花锦簇,即使在军营中,也有绿草野花相伴。

她现在已经有了更多的自由,可以在军营中的一定范围内活动,尤其有燕青萝在后面跟着,愈发没有侍卫敢拦着她。

蒋嫣然走到一处绿草茵茵的小坡上坐下,随手拔了几根草,幽幽地似乎对空气问道:“你皇兄,到底如何才能放我走?”

燕青萝的眼神有些暗淡,“姑娘,皇兄已经为你做到这种地步,你还不相信他吗?”

蒋嫣然没有回答,似漫不经心地捏着自己的镯子玩。

在燕青萝没有发现的角度,镯子下方幽幽泛着蓝光。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劝和 过了几日,燕川在自己的营帐中和燕云飞说话。

他恨声道:“叔叔,我父皇现在被那中原妖女勾引得忘乎所以,我看他连自己是大蒙皇帝的事情都忘了。”

他和燕云飞感情很好,所以在他面前说话也没有太多顾忌。

他对燕云飞要取代自己去攻打上京,并没有太大意见,但是对燕云缙宠爱蒋嫣然一直耿耿于怀。

“别这么说。”燕云飞沉声道,“蒋嫣然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他在边城潜伏在魏府和静姝卿卿我我的时候,也常听她提起阿妩和蒋嫣然。

静姝亲近阿妩,敬佩蒋嫣然。

她不止一次地跟燕云飞说,自己如果能有蒋嫣然那么能干就好了,就可以帮母亲操持府中之事,还可以明辨忠奸。

在静姝眼中,蒋嫣然毫无疑问是一种近乎神奇的存在。

同样的一排素未谋面的丫鬟,她扫一眼过去,问几句话就能挑出最合适的。

静姝、阿妩这些小姑娘,对蒋嫣然的敬佩都如滔滔黄河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蒋嫣然是一个能干姐姐的形象。

燕云飞其实见过她,知道她高贵冷艳,骄傲到不可方物。

这样的女人,真的很容易让男人倾倒。

所以燕云缙喜欢上她,燕云飞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燕川在情事之上还是个毛头小子,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英雄梦,自视甚高,对女人不屑一顾,所以一直以来对蒋嫣然的敌意都很深。

但是燕云飞,真的能够理解。

“她不是那种人?那她是什么人!”燕川一听燕云飞也不帮自己,顿时更加愤怒,冷笑着道,“她根本就是一条毒蛇!”

“如果不是她,我父皇怎么会痛失那么多战马,一世英名尽毁?”

“如果不是她,我父皇怎么会屡次怀疑我,为她指责我,迁怒我?”

“如果不是她,我父皇怎么会到现在都按兵不动?”

“叔叔,我父皇已经痴迷她痴迷到了不辨是非,不顾大局了!”

燕川越说越痛心,一拳狠狠砸到桌子上,拳头泛出青色也浑然不顾。

燕云飞沉声道,“燕川你冷静点。你父皇不是那种人。”

“你不懂你父皇,他对蒋嫣然刮目相看,正因为从来没有女人,能够屡次算计他,还次次都成功。”

这世间,总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能够让男人忘记之前所有的胭脂俗粉,也不再期待更多的艳\遇,只希望能和她长长久久。

只要有她在身边,便觉得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你和你父皇之间的隔阂,确实是因为蒋嫣然所起,但是却不能完全怪他。”

“你父皇到现在都按兵不动,是因为弄不清楚上京现在的兵力部署。经过上次的惨败,我们已经没有再错一次的机会了。”

“大不了不成功,便成仁!”燕川满脸骄傲地道。

“你父皇带了十万精兵南下,已经折损了数万,如果再来一次,他以何面目面对大蒙的臣民?”

“世人都道你父皇残暴,但是他是个好皇帝。”

“他确实也杀过无辜之人,但是他也是一心一意想着大蒙,想扩展疆土,想让大蒙的子民过上安稳富庶的日子。”

“而一次贪功冒进,可能就毁掉所有。”

“非但可能不能成为中原霸主,而且极有可能被反咬一口,连之前的安稳日子都保不住。”

“川儿,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将来的大蒙要靠你,”燕云飞语重心长地道,“不要一味跟你父皇较劲,多学着他,如果当一个好皇帝。”

“我豁出去不要这个皇子的位置,也要把那妖艳贱货斩杀。总有一天!”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燕云飞摇了摇头,知道再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决定还是以后慢慢劝他,便没有再说话。

燕川却喋喋不休:“叔叔,你跟我父皇说,早点领兵出去攻打上京。等到贺明治收服了田青的人,以后我们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知道。”燕云飞道,“这个道理你父皇也知道。他不派你,是怕你贪功冒进。我知道你很想去,只要你答应我,一切听我的,我就去帮你说服你父皇,让我带你去。”

燕川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连连点头:“好,那就多谢叔叔了。”

只要他能够去到战场,到时候一定会把中原的四脚羊杀得落花流水。

叔侄二人谈完话,燕川坚持要留燕云飞在自己营帐中用饭,后者也没推辞,直接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侍卫捧上一道炙鹿肉。

鹿肉喷香,而且烤得香嫩多汁,令人垂涎三尺。

燕云飞尝过后也赞不绝口,笑道:“你父皇也最喜欢鹿肉,让厨房的人给他送一份去。”

燕川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脸色有些红,道:“那女人,也喜欢这道菜。我才不让人去送!”

一想到燕云缙什么好吃的都让蒋嫣然先吃,燕川就怄气。

燕云飞笑着摇头:“不管你父皇给谁吃,心里都得惦记着,这是你孝敬他的。川儿,如果真的不在乎一个女人,那为什么要因为她而伤了父子感情?”

燕川这才别别扭扭地让人去准备这道菜送给燕云缙,还特意嘱咐了要重新宰杀新鹿,不能用他剩下的食材。

燕云飞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这才听话。”

燕川仰脖灌下一大杯酒,咬着牙道:“当初您也认识中原女子,认识的也是大家闺秀,却没有被迷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可是我父皇他……”

燕云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脸色有些红,眼神苦涩:“不说那些,来来来,再喝一杯。”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吗?

他眼前浮现出静姝全身心信赖他的爱慕的眼神,浮现出她小鹿乱撞的羞涩神情……

那个内敛羞涩的姑娘,最后那么毅然决然地把刀插进了他的身体。

她得有多恨他啊。

那一刀,真疼,疼得现在提起,燕云飞觉得呼吸都疼。

“皇子,皇子,不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同食中毒 燕川正喝到兴头,闻言不悦地摔了杯子,怒气冲冲地道:“大呼小叫做什么!拉出去打……”

“让他进来说清楚。”燕云飞到底更沉稳,打断他的话。

燕川这才道:“进来。”

侍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倒在地道:“皇上中毒了!”

燕川“腾”地一声站起来,“什么?”

他觉得心里有根弦似乎瞬间断了,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皇兄现在怎么样了?”燕云飞抓住来人的领子,几乎是把人拎起来的问道。

“皇上吐血,一直在吐血……”来人慌乱地道。

燕云飞把他摔到地上,拉起仿佛呆了的燕川道,“走,快去看你父皇。”

燕川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面色冷凝,幽幽地道,“皇叔,你说会不会是那道鹿肉?”

燕云飞愣了下后才道:“不管是因为什么,现在都必须过去!我一直和你在一起,鹿肉也是我让人去送的,你怕什么!”

“我不怕受罚,我就怕被罚得不清不楚,我害怕被父皇冤枉。”燕川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悲怆之色,随即道,“罢罢罢,还是我父皇的身体最要紧。叔叔咱们快去。”

“好。”

两人匆匆离开。

路上燕川不知道是为了安慰燕云飞还是安慰自己,咬牙道:“我父皇一定会没事的。那个女人狡诈的很,应该十分清楚,父皇是唯一护着她的人。如果父皇有三长两短,她也不用活了。”

燕云飞“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种很不详的感觉。

以他对蒋嫣然的有限了解,他觉得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至少不会做得如此明显,这栽赃陷害的招数也太低级了。

两人赶到燕云缙所在的蒋嫣然的营帐,这才发现是两人都中毒了。

燕云缙抱着蒋嫣然在床上坐着,两人嘴角都带着血丝,非但如此,床上、地上、两人的衣裳上,都带着斑斑血迹。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

两人慌忙上前去,脸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因为相对于燕云缙面色还算平常,蒋嫣然的面色已经苍白如纸,无力地靠在燕云缙的肩膀上,眼睛都睁不开了,长长的睫毛偶尔翕动下,显示出她还算清醒。

“哇——”蒋嫣然又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燕云缙慌乱不止,伸手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以为这样就可以帮助她,让她不要失血太多太快。

可是温热的血溅满了他的手。

“嫣然,你坚持下,太医,给我找太医来!”燕云缙失控地咆哮着,喉头也涌起一股热流,有铁锈的腥气。

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一下下用力掐着蒋嫣然的腰,想要她保持清醒。

“蒋嫣然,你别睡,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要是闭着眼睛,会死的,你会死的!”

“生亦何欢,死……”蒋嫣然气若游丝地道。

即使到了现在,她也不堕平时骄傲。

“你要是敢死,”燕云缙眼圈都红了,“你要是敢死,我要整个中原的人给你陪葬!我要把贺明治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蒋嫣然却再也没有说话。

燕云缙晃动着她,“蒋嫣然,蒋嫣然!”

“皇兄,您别激动,保重自己龙体要紧。”燕云飞道,“太医马上就来了。”

燕川也紧张地看着燕云缙,却发现后者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关心,甚至都不关心他自己的身体,只目不转睛、近似癫狂地看着蒋嫣然。

太医很快赶来,要给燕云缙请脉。

燕云缙却直接把蒋嫣然的手腕拉到自己膝盖上递给太医。

太医迟疑,差点被燕云缙一脚踢开。

“蠢货,蠢货!”燕云缙怒气冲冲地呵斥道,“立刻给她诊脉,要不我杀你全家!”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十分慑人。

“父皇!”

“皇兄!”

燕川和燕云飞一起撩袍跪下,恳求他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燕云缙却一意孤行,坚持要太医先给蒋嫣然看。

太医颤颤巍巍地把手搭在蒋嫣然的脉上。

他先后给两个人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燕川焦急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话!”

太医这才跪倒在地,拱手行礼道:“回皇上,回皇子,回……”

燕川忍无可忍,一脚踹过去:“直接说人话!”

太医这才颤抖着声音道:“臣无能,臣诊不出来皇上和蒋姑娘身上所中之毒……”

“不用你诊断,你直接说是什么毒就行了!”燕云飞道,“解毒方子有没有?”

太医胆战心惊地摇头:“臣无能……”

燕川一脚把人踢出营帐,连声让下个太医进来。

燕云飞沉声道:“川儿你不要慌乱。蒋姑娘,蒋姑娘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似乎很艰难地张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慢却清晰地道:“负心薄幸的东西。”

燕云飞瞬间脸红,咬着嘴唇道:“确实是我……”

确实是他对不起静姝。

“可是蒋姑娘,你跟着苏夫人多年,是她的关门弟子,神医之名在边城同样远播。你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吗?”

蒋嫣然虚弱地笑笑:“倘使我知道,一定劝你皇兄多吃几口有毒的饭菜。”

燕云缙现在一点儿都不介意她这般说话。

他就怕她意志沉沉,等不到被救。

燕云缙给了燕云飞一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燕云飞咬牙继续道:“蒋姑娘,若是我皇兄出事,你恐怕也要陪葬,何苦呢?如果你拿出解药,即使是你下毒,我也可以保你一条命。”

蒋嫣然闭上眼睛:“和燕川一样是蠢货。你们觉得是我,那就是我吧。只是,等我和燕云缙都死了以后,别忘了帮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燕云缙很不解,下意识地问:“散布什么?”

“就说,”蒋嫣然忽然对他笑了,“就说是我弄死了你,这样我也能名垂千古了。”

燕云缙:“……你休想!你要陪着我好好活下去!说,到底有没有解药!”

他不想死,他要和她一起好好活着。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情深不悔 蒋嫣然不再说话,一副坦然赴死的神情。

燕川眉头紧蹙,冷眼看着蒋嫣然的样子,忽然道:“只要你救了我父皇,我们就答应你,这次不出兵。”

蒋嫣然丝毫没有动静。

燕川脸上露出恼怒之色,却被燕云飞拉住。

太医一个个进来,一个个都束手无策。

蒋嫣然又吐了几次血,彻底昏了过去。

而燕云缙也只是强撑着,身形摇摇欲坠。

“燕川,如果我死了,大蒙交给你了。”

“云飞,帮我扶持燕川。”

“燕川,无论发生任何事情,绝对不能对叔叔刀剑相对。只要你活着一日,必要保你叔叔安然无忧。”

两人都跪地,泣不成声。

燕云缙却强迫两人发了誓,接受自己的“遗言”。

见两人答应,燕云缙终于松了口气,紧紧抱着蒋嫣然道:“若是难逃此劫,把我和她合葬在一起。燕川,如果你还念及父子之情,便答应我的要求,日后尊她为大蒙皇后,让她身后享皇后该享受的祭拜。”

燕川一点儿都不想答应,他恨蒋嫣然恨得简直要把她生喂了野狗。

但是看着摇摇欲坠、气若游丝却一直不肯放手的父亲,他还能有什么坚持?

他咬着后槽牙道:“是。”

燕云缙这才松了口气,看着怀中瘦弱的满身血污的蒋嫣然,幽幽地道:“我原本以为,这辈子能够征服中原就不枉此生。”

“可是后来我觉得,如果得不到她的心,再多的成就又有什么用。”

“可能老天觉得我贪心不足,所以在我死之前,什么都得不到。”

“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川儿,记住你答应我的,把我们合葬。还有,不许任何女人到我灵前祭拜,她不喜欢。”

“她有个丫鬟叫红叶,在上京城中。如果有一天能攻破上京,就让那个丫鬟来守皇陵守着她。”

红叶是蒋嫣然最亲密的生活伙伴,所以有时候她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喊她的名字要她倒水问她时辰。

“如果不能,那就回去好好守着祖宗基业。逐鹿中原之事,不可强撑,要认命,要识时务。”

燕云缙终于支撑不住,抱着蒋嫣然倒在床上。

从始至终,他的手紧紧搂住她没有放开。

太医们始终诊治不出两人所中之毒,但是通过试毒,推断出确实是食物被人下了毒。

可是并不是炙鹿肉,而是蒋嫣然最钟爱的奶茶。

据伺候的人说,蒋嫣然喝了大半杯,剩下的一点儿被燕云缙抢去喝了,所以前者中毒更深。

“皇子,这毒实在歹毒,即使是杯壁上残留的,泡上水,还是毒死了一条狗。”太医道。

“我不想听这些!”燕川眼睛熬红了,声音沙哑了,“我就要你们解毒,替父皇解毒!”

在他的高压之下,太医们战战兢兢地研制解药,确实得到了几种药方。

“用她来试药!”燕川用手指着蒋嫣然,声音阴狠地道。

“我来。”燕云缙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道,“让我来试药。我中毒浅,而且又耐毒,不碍事。”

这两天,他的意志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的,但是却十分困乏,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的身体变得十分奇怪,一半仿佛被冻在冰雪之中,另一半又仿佛被放置到火上炙烤。

总是难受到痛不欲生。

刚才听到燕川要用蒋嫣然试药,他不知道怎么鼓足了力气才睁开眼睛。

“父皇!”燕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愤怒又心疼地道,“您千金贵体,怎能以身涉险?恕儿子无法从命!”

“你——”燕云缙眼睛睁得极大,显然处于愤怒之中,只是身体实在虚弱,所以动弹不得。

“父皇,等您好了,怎么惩治儿子都行!”燕川一意孤行,摆摆手对身后之人道,“给蒋嫣然灌药!”

“燕川!”燕云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你若是敢这样,我绝不原谅你!云飞,云飞!”

他看到皱眉的燕云飞,“如果是那魏静姝,你当如何?”

燕云飞低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

见燕云飞虽然有被说动的迹象却终是没说话,燕云缙不知怎么有了主意,话语脱口而出:“如果我和蒋嫣然都安然无恙,不管将来功成还是战败,我都会帮你讨要魏静姝。”

成功之后自不用说,所有人都要任由他发落。

如果战败,也不至于一败涂地,以撤退和相安无事为条件,恳求中原出个女子和亲,也不该是难事。

燕云飞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燕云缙。

燕云缙知道自己赌对了,深吸一口气,循循善诱道:“我心里有蒋嫣然,你心里有魏静姝。我懂,我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

燕川看着燕云飞竟然有动摇之意,怒道:“叔叔,你对那中原女子,也念念不忘?”

他有一种信仰崩塌的感觉。

从小最崇拜的两个男人,竟然都为女人所变节。

“燕川,按照你父皇说得做。”燕云飞闭上眼睛道,面色沉重。

“叔叔!”燕川勃然色变,“不能,绝不可能!你不能这么自私!”

“燕川,我是自私。”燕云飞上前按住燕川要拔剑的手,“可是我更知道,你父皇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是个男人,遇到危险想挡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有错吗?大蒙的哪个男人,会牺牲女人成全自己?”

“可,可她是中原女子!”燕川不服气地道。

“不管她的身份,你只需要记住,她是你父皇的命!你想要你父皇好好活着,就要让她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燕川还是不想让步,可是燕云飞以翻脸和兵变要挟,加上燕云缙始终坚持,他到底落了下风。

接下来漫长的时间里,燕云缙一直在试各种各样的苦药。

几次生死之间徘徊,他都没有动摇,一直坚持。

而蒋嫣然的状态,就像“活死人”一般,躺在那里无声无息,身形一天天地瘦削下来,像个纸片人一般。

燕云缙状态不好的时候就抱着她汲取温暖和活下去的勇气,状态好的时候就默默替她擦洗,拉着她的手同她说话。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救命 时间过去了三个月,从繁花锦簇的夏天到寒风扫落叶的秋天,燕云缙身上的毒越来越严重,而蒋嫣然则慢慢有了好转的迹象。

因为那些能让身体有起色的药才会被用在蒋嫣然的身上,那些伤害,都由燕云缙承受了。

蒋嫣然甚至还能坐起身来,坚持喝半碗粥的功夫。

而燕云缙,却需要人搀扶才能坐起来。

燕川在崩溃的边缘。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强迫让蒋嫣然试药,就是燕云飞,也有些挺不住了。

可是燕云缙,一直无怨无悔。

起不来的时候,他也侧头看着蒋嫣然笑,跟她说话,即使好几句话只能得到她一个冷冷的“嗯”字,也会让他露出更大的笑容。

他跟她说了许多话,说初见,说情动……没人的时候还说第一次滚床单,说他还想跟她继续没羞没臊……

这天,太医又送来了药。

这次太医端药的手都是抖的。

因为这次的药,药性极为凶猛,是虎狼之药。

“皇子,”他颤抖着声音道,“还是,还是让蒋姑娘来试药吧。这药,就算能解毒,也会对脾脏造成极大的伤害。一不小心,恐怕熬不过去……”

燕云缙怒道:“住口!把药端过来!”

蒋嫣然看着他,道:“让我来。”

“住口!”燕云缙道,“只要我还活着,就轮不到你!我是你男人!”

蒋嫣然当真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神情淡漠。

燕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就想杀人。

燕云缙却对他招手,示意让他扶起自己来。

燕川上前把燕云缙扶起来。

燕云缙伸手摸摸蒋嫣然的胳膊,苦笑一声道:“这次恐怕,我真的要死了。但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你的身体也会慢慢被掏空。”

所以他才会兵行险着。

“如果我死了,你能获救,那就去我皇陵守着我吧。我知道你不会为我死,我也不指望,但是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燕川也不行。我已经为了废止了祖宗的规矩,要你一直守着我。”

“如果我们注定难逃此劫,那就一起合葬吧。”

蒋嫣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你不会死,因为祸害遗千年。”

也因为,她现在突然不想让他死了。

“你们中原人有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蒋嫣然,在我临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对我动心?哪怕只有一点点?”

蒋嫣然长久沉默。

燕川恨不得用刀剑撬开她的嘴——这个女人,果真心是顽石。

燕云缙苦笑:“是我强求了。这辈子,我遇着你太晚,我也曾伤过你,看在我临死之前拼命护着你的份上,跟我两清吧。只求下辈子我们好好开始,善始善终。”

“燕云缙,别装了!”蒋嫣然扭过头去。

燕云缙声音惨淡:“你到现在都不肯相信我,罢了罢了。”

他从跪在床边的太医手里抢过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饮而尽。

“燕云缙,你疯了吗?”蒋嫣然听到碗被掷地摔碎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慌张。

她坐起身来,“这药方,会要你的命的!”

她原本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是想拦着他的,可是后来听他那样煽情地告白,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在伪装,想要对自己以情相诱,哪里会想到,他真的会以命相搏。

“拿银针来,准备纸笔,写药方抓药煎药!”蒋嫣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抱住了燕云缙,厉声道。

燕川、燕云飞和燕青萝都震惊地看着她,仿佛看到诈尸的人一般。

“快点!”

而燕云缙仰头看着蒋嫣然,“你没事了?那就好。”

“可是,我有些撑不住了。”

“闭嘴,你死不了!”

蒋嫣然拿起已经有些生疏的银针,吩咐道:“把他的衣裳脱了,全部脱了。”

说话间,银针快狠准地扎向燕云缙的头部。

燕川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大半截银针扎进了燕云缙的头上,失控地怒斥:“住手,贱人!”

“不想你父皇死就给我闭嘴!”蒋嫣然明明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但是说话的时候却气场十足。

燕川上前要拉扯她,却被燕云飞拦住。

燕云飞从蒋嫣然神色中,看到了他耳朵中曾听到的那位神医蒋姑娘该有的模样。

“让她试试!”他沉声对燕川道。

“叔叔!”燕川声音沉痛,“这怎么可以!你看她,刚才装得那么虚弱,哄着我父皇服下毒药。这贱人的心是黑的!她是故意的!你怎么还能相信她?”

“现在不信她别无他法。”

“你们说的都对。”蒋嫣然冷冷地道,“我是装的,可是现在,也只有我能救燕云缙。你们如果不信,可以选择眼睁睁地看他去死。”

燕川还不相信,一边让蒋嫣然开药方,一边让人把所有太医叫进来再给燕云缙诊脉。

直到听所有的太医都表示回天乏术,他才把最后的期望寄托到蒋嫣然身上。

“不要用那种仇恨的眼神盯着我。”蒋嫣然把银针都燕云缙身上一根一根地拔下来,“如果你父皇死了,你就是大蒙下一任国君,想做什么不行呢?”

“你,你给我等着!毒妇!”

燕云缙这次似乎真的受了太重的伤害,昏迷了许多天,连药都是被灌进去的。

可是他的身体也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虽然没有清醒,但是他的脸色慢慢转向健康的红润之色。

而蒋嫣然的身体,像一下子突然好起来了,竟然和好人一般无二。

燕云飞恨不得杀了她。

现在他毫不怀疑,一切都是蒋嫣然的阴谋。

她的目的也不言而喻——为了拖延时间,使他们无法去攻打上京。

“我父皇什么时候才能醒!”

蒋嫣然看着燕青萝把最后一口药喂了进去,淡淡道:“两三天吧。我已经把所有该用的药都用完了,他也不需要再进行任何治疗,只要静静等着他转醒就行。”

说话间,她向燕川走去,神情坦荡而从容。

“是时候了。”她缓缓开口。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坦然赴死 蒋嫣然面色平静,眼神中似乎有一种坦然赴死的从容。

燕川咬着牙道:“你分明是知道这毒如何解,却眼睁睁地看着我父皇为你受尽煎熬,险些丢了性命。你这女人,真是冷血无情,铁石心肠。”

“我是。”蒋嫣然点头。

“这毒是不是你下的!”燕川被她的平静激怒,红着眼睛道,“是你,肯定是你贼喊捉贼。你的目的是拖延,让我们无法出兵。”

“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田青已经全面溃败,贺明治大获全胜。而我们……以后处境堪忧,根本没有任何胜算!”燕川越说越激动,几乎要忍不住拔剑。

蒋嫣然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疏离。

她说:“诚如你所言,我的目的达到了。这毒你若非说是我下的,我也百口莫辩。你现在想如何处置我,都悉听尊便。”

燕川拔出剑来横在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上,咬牙切齿道:“我父皇对你怎样,你就一点儿没数吗?”

蒋嫣然闭上眼睛。

燕云缙对她如何,她知道。

可是她不需要对任何其他人说起,包括燕云缙自己。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对得起中原,对得起将军府,对得起自己曾经所爱。

可是她亏欠了燕云缙。

所以现在她愿意接受一切后果。

“川儿不要激动。”燕云飞眉头紧皱道,“你父皇还不知道情形如何,不能现在对她动手。你先让人把她押下去好好看着,等看你父皇的情形再说。”

“我就怕我父皇醒来后,”燕川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又被这妖女所迷惑。”

“那到底是什么更重要?泄愤还是你父皇的性命?”燕云飞不赞同地道。

“可是她刚才明明说过,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是不是?”

“是。”这话是蒋嫣然说的,“我没有骗你。”

“叔叔你看!”

“可是你不也说,她性格狡诈,不值得相信吗?”燕云飞坚持要把蒋嫣然保下来,因为他很清楚,燕云缙是绝对不会舍得蒋嫣然的,无论她做了什么。

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而原本应该在生死之间煎熬的蒋嫣然,神色却一直淡淡的,黑亮的眼睛盯着不省人事的燕云缙。

最后,燕川让步,让人把蒋嫣然带下去看管起来。

燕云飞沉声道:“传令下去,在皇上醒来之前,蒋姑娘始始终是皇上的女人,要对她以礼相待。有任何人不敬重她甚至敢动用私刑,那死去的人就是最好的警告!”

燕川这次没作声。

上次燕云缙的勃然大怒,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蒋嫣然最后看了燕云缙一眼,从容转身跟着侍卫下去。

她坐在床上,双手环膝,头枕着膝盖,侧头看着营帐中粗陋的陈设,眼神有些涣散。

她这算,求仁得任?

蒋嫣然从给燕云缙下毒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可是最后关头却改变主意,救了燕云缙。

燕川说得不对,尽管她曾经觉得他比燕云缙看得更透亮。

燕川说她铁石心肠,可是到底,她还是心软了。

她怎么会想到,燕云缙真的会以千金之躯,用生命为她开辟出一条生路?

蒋嫣然的人生经历中,“自我唾弃”伴随了生命的大部分时候。

她爱世子,爱得卑微,爱到死去活来。

所有知情的人都替她不值,只有她义无反顾。

因为在骨子里,她觉得自己这样冷情的女人不值得被爱,她觉得她的爱情就应该是求而不得,默默付出。

她以为的,她就去追求了。

可是现在,有个男人以强硬到不容拒绝的姿态闯入到她的心中,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千疮百孔、早以为刀枪不入的心。

她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冷硬坚强的,世子也会把她当成理智的男人和同袍;但是燕云缙却不那么觉得,他觉得她很柔弱,需要他的保护。

蒋嫣然想,她的心真是石头做的。

可是燕云缙是水,水滴石穿,用耐心终于一点点攻克了她的心。

她终于,变成了她曾经很不屑的那种女人,开始在男人的示好之中沉沦。

还好,来得很晚。

对她来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燕川都看透了真相,燕云缙会看不穿?

蒋嫣然不知道自己不肯承认下毒是一种什么心态,但是她又觉得这件事情就像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谁都很清楚。

她在最后关头站了出来,等于赤果果地告诉众人,她是始作俑者。

她明明可以解毒,却仍然冷眼旁观,任由燕云缙为了她而出生入死。

旁人知道尚且义愤填膺,燕云缙醒来后会怎么想?

他会绝望、伤痛,然后彻底厌弃她——谁会忘记这样的羞辱和伤害呢,把一颗真心捧出来,却被人狠狠打了一次又一次。

这次甚至于不用别人对她用刑,燕云缙在极端的激动情绪中,也会失态。

那样也好,都是她活该。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答案是并没有。

在许多中原人的眼中,她是燕云缙的女人,无论她做了什么都该死。

而在燕云缙心里,她冥顽不灵,五马分尸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吧。

蒋嫣然抬起头来,靠着冰凉的墙壁,心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这次燕云缙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她,因为是她,亲手粉碎了他的梦想。

世子降伏了田青,得到了陆弃、宋霆以及丛家的支持,现在如虎添翼,如日中天。

燕云缙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一定会下令撤兵。

数年南下,数万牺牲,无数钱财散尽,最后终于悲怆离场,霸王之梦破灭。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迷恋上了她。

对于燕云缙而言,她真当得上红颜祸水这四个字,而且是实至名归。

蒋嫣然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营帐中昏暗而阴冷,没有任何遮蔽之物,她紧紧抱住自己,想从自己身上汲取些温暖。

蒋嫣然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燕云缙在其中,扮演了比她想象中更重要的角色。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坦诚相对 她自以为聪明,以为她在用自己的头脑算计一切,手到擒来;她以为燕云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可是到头来才发现,她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被他蚕食掉。

痴男怨女,又有谁比谁更聪明更能置身事外?

谁也不能。

蒋嫣然知道,她活不成了。

她不能把心交给燕云缙,那会让她觉得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信仰;可是她也知道,从今而后,她再也做不到无所顾忌、无所不用其极地对付燕云缙了。

而且她亲手摧毁了那个骄傲男人从年少时期就已经建立的梦想和追求——她毁了他天下霸主的梦,是不配被他原谅的。

燕云缙或许宠爱她,甚至可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死。

但是他也有他的骄傲,他的底线,她这般践踏,就算换成自己,也无法原谅,又怎么能奢求燕云缙日后待她如初?

蒋嫣然是个极尽冷静的人,就算动了情,也能抽丝剥茧,把感情分析得极为透彻。

所以她觉得,她和燕云缙没有我未来。

她既然已经动了心,肯定希望他能如从前一般,甚至比从前更好地对待自己;但是从燕云缙的角度讲,即使不杀她,隔阂已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所以她要去卑微地等待他?

不,绝不。

宁愿高贵的生,绝不卑贱地死。

蒋嫣然不知道如何度过了一天一夜。

她是被身上突如其来的温暖惊醒的。

没错,深秋天,关押她的营帐中没有被褥,她只能紧紧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和衣而睡。

可是她很冷很冷,冷到即使模模糊糊睡着,也觉得置身冰窖中一般。

身上忽然传来一阵温暖,她下意识地往那热源里缩了缩,然后睁开了眼睛。

燕云缙瘦得颧骨突出,满面憔悴,正坐在床旁的椅子上,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而她身上,正披着燕云缙的披风。

蒋嫣然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燕云缙用沙哑的声音道:“起来,跟我走。”

蒋嫣然一动不动。

说她软弱也好,逃避也罢,她现在就是不想看见燕云缙,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

“我说跟我走!”燕云缙的声音提高了些许,“蒋嫣然,睁开眼睛看着我!敢算计我,敢救我,现在不敢看我了?”

蒋嫣然慢慢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何必?”

她想象中燕云缙的暴怒完全没有发生,并且似乎看起来,他的心情还很好?

燕云缙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笃定地道:“蒋嫣然,你终于对我动心了。”

蒋嫣然没有说话。

“你不用嘴硬否认,”燕云缙道,“你最后救了我,就是因为你对我动情了。”

他来之前也是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经历了蒋嫣然想象的那些激烈情绪,心中有暴戾随着血液涌动,恨不得立刻把蒋嫣然弄死。

可是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她最后还是出手了,没有舍得眼睁睁地看你死,这不是感情又是什么?

也可能是,她自己不想死,想戴罪立功呢!心里有个小人蹦出来道。

所以燕云缙是经历了天人交战后才过来的。

他其实也很怯懦,害怕听到蒋嫣然刀锋一般凌厉的话语和如从前般不屑一顾的语调;可是他还是很想来,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一丝愧疚和不安。

毫无疑问,蒋嫣然的态度,在他看来就是后者。

她从来都没有过这般不敢面对自己的时候。

燕云缙心里有一种狂喜在蔓延,她心里是有他的,有他的!

“我没有。”蒋嫣然否认,“我没有对你动情,过去也没有。我只是不想亏欠你,你用性命救了我,我才会救你。如果是从前,我可能还不会出手。但是现在世子已经掌握了绝对的主动,你已经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可以为了不亏欠你而救你。”

燕云缙听到她提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事到如今,我已经别无所求。你愿意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我。”蒋嫣然淡淡道,“若是问我,我只求速死。”

“呵呵,”燕云缙冷笑一声,“好,那我成全你。”

说完他欺身上前压住蒋嫣然,双手扼住她的脖子。

蒋嫣然看看他,闭上了美丽的星眸,面色从容。

死在他手上,大概就不会再觉得亏欠他了。

于她而言,也算对中原尽忠了,死得其所。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虽然有些呼吸不畅,但是还远远没有到可以窒息的程度。

她睁开眼睛看着燕云缙,眼神中有不解。

燕云缙看着她——她的眼睛会说话,让他几乎要溺死其中。

他脸上露出惨然之色,松手后重重地滚到蒋嫣然身边躺下,幽幽地道:“我没有力气了。我刚醒来就来了,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你若是想杀我,现在掐死我,我恐怕都不是你的对手。”

“蒋嫣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是你对不起我了,现在这条命都该赔给我;我用江山换了你,不想换一场空。”

“下半辈子,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用余生来偿还我。”

“燕云缙,”蒋嫣然终于开口,“你真是个昏君。”

燕云缙哈哈大笑,笑声中有苍凉也有悲壮。

“时也命也。就算没有你,我和贺明治相对,最多也只有五成的胜算,鹿死谁手,并不知道。就算没有你,前路也不知道有什么陷阱在等着我。”

“战争太复杂,你不懂,你也没有那么大能量去祸国殃民。这跟你,没有多大关系。”

“而且现在不是并没有到最后吗?”

“燕云缙,你放弃吧。”蒋嫣然道,“你不是世子的对手。即使论个人能力,你可以和他平分秋色,可是他身边有太多的助力,是你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我带大了秦昭,也亲眼看着汪恒如何崛起,还看着姚小可从杜景手中接力,还有阿妩,胆大心细,恐怕燕川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仅仅是地虎军而已。”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我不可一日无你 “算上辽东,算上丛家,算上天狼军的那些老将,你有多少胜算?”蒋嫣然深吸一口气,“燕云缙,回大蒙吧。你不是世子的对手!”

“你呢?你跟我走吗?”燕云缙侧头看着她的眼睛道。

“你不是说我的命都是你的吗?你要是胁迫我走,我能有什么办法?毕竟我只是一个势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燕云缙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胸腔之中。

输了天下,赢了她。

燕云缙带着蒋嫣然从关押她的地方离开,回到了她原本的营帐中。

燕川对此十分激动,跪在营帐外面,声称要以死相谏,逼燕云缙处置蒋嫣然这个“祸害”,并且要求放手做最后一搏。

蒋嫣然淡淡道:“时至今日,他还看不清形势,真是蠢货。”

燕云缙瞪了她一眼,掀开帘子出去呵斥燕川道:“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

“父皇,这个女人害我们惨败……”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燕云缙面色冷峻,“不用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女人身上。”

燕川不服气。

燕云缙道:“蒋嫣然再厉害,也就是能对我吹吹枕边风。那毒现在还没有证据表明是她所下。”

“好,退一步讲,就算是她下的,她也是对我下的,不是对全军吧。”

“我倒了,你们呢?”

“既然觉得应该出兵追击,我已经把所有的虎符兵权交给你,你在等什么?”

“等我康复?你是孝顺,我知道。可是孰轻孰重,你不清楚吗?”

“说到底,还是我们做得不够好,何必要把所有罪责推到一个女人身上?”

“父皇!”

燕云缙摆摆手:“至于你说的殊死一搏,我也不会同意。我是带着我的军队来一统中原的,没有得偿所愿,那就要壮士断腕,承认自己的失败。可是不能没头苍蝇一般,做无谓的牺牲。”

“我更早的时候就想过我们的退路。如果真的没有办法,那就保存实力退回去。”

“我们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不能一错再错。”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满腔热血不肯认输;你不服气,没关系,这些失败都是我的;我把人给你带回去,日后你还有雄心壮志,就自己卧薪尝胆,敦笃励志;倘使有一天你能一统中原,父皇以你为傲!”

燕川被燕云飞劝了回去。

蒋嫣然问燕云缙:“你真的打算撤退了?”

“否则呢?真要等着成为贺明治的手下败将?贺明治是头豹子,等他腾出手来,一定会一鼓作气来攻打。”

“那倒是真的,他从来不拖泥带水。”蒋嫣然淡淡道,“可是就这么撤退,你会甘心?”

“当然不甘心,怎么也带点东西回去。”

目前大蒙占领了那么多城池,可以搜刮出很多宝贝,燕云缙不会空手而归。

蒋嫣然没有作声。

就这么跟他走了?

她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于此同时,世子正在和阿妩说话。

“哥哥,你真的不应该跟来的,我和小可就可以!”阿妩道。

她心急如焚,连夜奔袭,如果不是怕大军太过疲乏,战斗力受到影响,她几乎想插着翅膀飞到前线,去把朝思暮想的姐姐救回来。

“没关系,田青的事情已经解决,我也没必要死守上京,早晚都要北上的。”世子道,“你也不要着急上火,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把蒋姑娘救回来。”

“哥哥,”阿妩咬着嘴唇,“如果燕云缙用姐姐当筹码提条件,只要不是太过分,能不能为了姐姐暂时退让一步?姐姐是为了中原才会……”

“不是退让一步,而是两步三步甚至更多步。”世子看着她,“小老虎,那些功劳,我也不会忘记。”

阿妩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之色:“哥哥,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意思。”世子含笑道,“这几日行军很累,快回去歇着。”

“嗯,哥哥也早点歇息。”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知道这应该是美好的想象而已,还有无数的公事等着世子处理。

“对了,娘和表舅,应该也快与我们会合了。”世子道。

陆弃和苏清欢到了丛家之后,联合了丛厉的幼弟丛寒,先把丛厉收拾了,然后促成了丛寒对世子的投诚。

当然,给丛寒的优渥条件中,没有联姻一条。

丛寒不似丛厉那般没数,没有提要把家里的女孩送到世子身边,倒想给小萝卜送个女孩,被陆弃拒绝。

一句“秦昭已定亲”,就让丛寒识趣地没有再提。

他看得很清楚,秦将军府出情种,从陆弃到世子到小萝卜,大概都是如此。

因为女人问题在陆弃这里吃醋的人太多,前有贺长楷,后有丛厉,丛寒敢不乖乖听话吗?

“我娘不是说还要在继续南下去寻找草药吗?”阿妩有些奇怪地问道。

世子眼中露出笑意:“因为表舅提醒娘,要回来看看阿狸。阿狸已经迫不及待地去穆敏家中拜师了。”

阿妩:“……那个傻子。”

提起傻弟弟,她唇角的笑意也止不住。

阿狸看了陆弃的信中对穆梓出神入化的身手的描述后就开始亢奋起来,拉不住的话自己就要跑去拜师学艺了。

学个五年,他也才十一岁左右,到时候带兵打仗,一战成名,刷新爹爹的记录,想想就觉得激动不已啊!

所以苏清欢真的怕这个傻儿子见到穆敏后缠着她跟她回家。

他是真的能头也不回、欢天喜地地就去了。

“我爹娘,也是回来,嗯,扶持哥哥登基吧。”阿妩忽然展颜一笑道。

哥哥现在已经成为这天下最有权势的霸主,称帝也在情理之中。

“嗯。”世子点点头,眼神温柔而缱绻,“还有我们的婚礼。”

阿妩惊呆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

世子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模样,笑着过来拉住她的手:“怎么了?小老虎想要反悔可不行。国不可一日无君,而我,不可一日无你。”

他说情话的时候,态度亲昵而自然。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阿妩的拒绝 阿妩脸色红了红,低头嘟囔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哥哥这么会说这些酸话?”

世子大笑道:“从前你还小,我说这些,岂不是禽兽?表舅也不会放过我啊!”

阿妩不服气地道:“我现在也不大啊!”

“不算小了。”世子道,“还有两个多月就是你十五岁的生辰了。”

其实按常理,去年就十五及笄,可是苏清欢和别人不一样,向来要算周岁,所以其实以现在世人的观念来看,阿妩今年已经是十六岁了。

“我娘说,要我十八岁再嫁人。”阿妩撇撇嘴,伸手摆弄着自己腰带上的玉带扣。

与女装相比,她还是习惯于穿男装,这个貔貅带扣,是她从哥哥这里贪墨来的。

触感温润细腻,有淡淡的暖意。

“那是娘不知道,我早已预定下了你。你看现在娘还提吗?”世子笑道。

他知道苏清欢在担心什么,所以打定主意要等阿妩十八岁后再让她怀孕生子。

可是这些话,他现在对阿妩讲,恐怕会吓到她。

世子很庆幸,阿妩得知他的心意后没有害怕,也没有拒绝。

世子也很遗憾,阿妩也从未对他表明心迹。

他和她,仿佛是在他表白之后水到渠成的;其实世子到现在都怀疑,阿妩到底知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她对嫁人,对婚姻,远远没有她对行军打仗感兴趣。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贪心不足蛇吞象,应该对现在的一切满意。

可是心中总有贪婪,希望有一日,他的小老虎爱他恋他,只比他对她的感情少一点点。

“哥哥,还是先忙活你的登基大典吧。”阿妩想了想后道,“我不行,那么多人看着我,我会浑身不自在的。”

她明白哥哥的意思,哥哥想把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与她分享,冠以她皇后的荣耀,与他携手接受天下的朝拜。

可是她不行啊。

“我真的不喜欢那样的场景,繁复琐碎,装模作样。”阿妩道。

世子宠溺地笑道:“可是哥哥想风风光光地娶你,让天下人为证,就委屈委屈小老虎吧。”

他想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悉数捧到她面前。

“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呢?”阿妩歪着头不解地道,“难道哥哥觉得,我需要千万人的羡慕嫉妒或者尊崇的目光才能觉得高兴吗?”

世子愣住了。

阿妩继续道:“哥哥,我是我爹娘的女儿,从小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瞩目。不用婚礼那一日,我的每一日,每次出现,在场的人几乎都不会比我身份更尊贵。”

“所以那些羡慕尊崇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

“我喜欢市井生活,喜欢军营生活,因为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有烟火气,有热血沸腾的真实。虚伪繁琐的仪式,我从来都不喜欢。”

“就算我嫁给哥哥,也就希望能和寻常青年男女成婚那般,由父母亲人见证就可以了。”

“娘当初嫁给爹,又有什么?”

“金屋藏娇的人,最后也不过孤老于冷宫。”

“哥哥,既然是我们最重要的事情,那就随着我们自己的心意,不必去想着装模作样,要端着,不能出丑,要有威严,迈门槛的时候还得小心谨慎地想按照礼节该迈哪条腿才不会被人嘲笑……哥哥,那太累了。”

世子眼中露出惊讶和欣慰之色,点点头赞道:“我没想到,小老虎设想得如此周全。”

“不是我设想得周全,”阿妩笑了,神情从容而自信,“是因为我从小到大得到了许多,并不在意那些虚的东西。”

“当然,哥哥登基是最最重要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出席,会和所有人一样崇拜哥哥的。”

“傻瓜。”世子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看着少女娇俏可爱地吐着舌头,心里仿佛有一根羽毛轻轻划过。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照在两人的身上,屋内暖意融融。

阿妩走到罗汉床上盘腿坐下,捏了一块盘中的点心咬的嘎嘣作响:“反正哥哥答应我了,以后我还可以做我的女将军。”

“答应了,答应了。”世子在她对面坐下,从她手中抢过剩下的点心,“我尝尝。”

他还是太自以为是的,他以为给阿妩的都是最好的,却忘了问她到底想不想要。

“那么多,偏要抢我的。”阿妩嘟囔着。

世子又捡起一块递给她,笑道:“我只想尝尝好不好吃,有点甜腻,我不喜欢。”

“可是我娘说你最喜欢吃甜食。”

世子:“……偶尔也有不想吃的时候。”

阿妩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这般直来直往的性格。

“世子,秦二公子求见。”侍卫在外面禀告。

“阿狸来了?”阿妩笑眯眯地道,“快让他进来。”

话音还没落下,阿狸已经掀开帘子跑进来,直接滚到阿妩怀里:“姐姐,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世子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拎到自己面前,沉下脸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这样冒冒失失!”

阿狸不服气,“姐姐又不是瓷器,我们从前也是这样的呀。”

“嗯?”世子声音中充满了威胁,看向他的目光有了几分威慑。

阿狸并不怕他,忽然睁大眼睛看着阿妩道:“难道姐姐怀孕了吗?”

阿妩正在啃点心,闻言点心渣子喷了他一身。

阿狸想往后退,却被世子抓住动弹不得,只能嫌恶地拍拍自己的衣裳,抱怨道:“姐姐你太恶心了。”

阿妩一拍桌子:“什么叫我怀孕了?你哪里听来的这些浑话?”

世子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竟然有人在外面传这么恶毒的话,这是要毁了阿妩的名声!

“没人说啊!”阿狸道,“我奶娘怀孕的时候,娘就不让我撞她,我刚才就是这么一想……”

不知道哥哥和姐姐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哼!

阿妩松了口气,世子的脸色也缓和了些许。

“这些话不能随便乱说,否则不让你去穆敏姐姐家里了。”阿妩吓唬他。

“知道了知道了。”阿狸连忙捂住嘴。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角色颠倒 去拜师学艺,武功要比爹爹,两个哥哥都好,是阿狸不懈的追求。

世子沉声道:“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辅佐表舅了。你不能一门心思想着习武,做将军,还要动脑子。”

阿狸挠挠头:“我先学好武功再动脑子行不行?”

阿妩被他逗笑,一巴掌拍过去:“娘该不是生了个傻子吧。”

阿狸不服气,“姐姐你才傻呢!”

“反了你了是不是?”阿妩张牙舞爪地就要过来打他。

阿狸一边猴子一般灵活地往世子身后躲一边道:“别以为你要嫁给哥哥我就怕你。到时候哥哥欺负你,还不得我给你撑腰,你才是傻子!”

“哥哥才不会欺负我!”阿妩终于把人抓住,按在罗汉床上赏了他小屁股几巴掌。

阿狸嚎得震天响。

“仔细手疼,用这个。”世子拿起小几上压着宣纸的木尺递给她。

阿狸叫得更惨了,两条小短腿扑楞着,“姐姐,姐姐,你和我才是一起的。”

“狠狠打。”世子咬牙切齿地道。

阿妩没舍得,世子自己动手,狠狠抽了阿狸两下,把他抽得鬼哭狼嚎。

“再敢胡吣试试。”世子磨着牙道。

“才不是我说的,”阿狸委屈巴巴地搓搓鼻子,“是我听外面的人说的。他们说哥哥都是为了地虎军才娶姐姐的!现在哥哥已经不需要靠地虎军,将来肯定不会对姐姐这么好了。”

“哼,要是哥哥敢欺负姐姐,我就打进宫里,把皇宫砸个稀巴烂!”

“住口!”阿妩喝止了他,“再说打烂你的屁股。”

世子神情冷了下来,声音却还算平静,他说:“阿狸,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

阿妩抢先道:“哥哥,你理那些闲言碎语干什么!你的人品,我爹娘和我从来都信得过。阿狸是年纪小,不懂事……”

世子眯起眼睛看着她:“小老虎,你也听过这些话是不是?”

阿妩语塞。

她确实听过,小可几乎每日都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外面的流言。

小可说,如果她连这些都受不了,早早的悔婚算了。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阿妩不知道做皇后能有什么好处,但是已经提前知道,做皇后要承受的沉重……之一。

大概就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世子让阿狸出去,后者不肯,嘟囔道:“我是来问姐姐,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发的。”

“出去!”世子拉下脸。

阿妩有点害怕现在的哥哥,因为他严肃起来真的很吓人,所以下意识地想溜出去,便小声道:“哥哥你忙吧,我带阿狸出去。”

世子:“……你留下。”

阿妩:“……”

呜呼哀哉。

不乐意的阿狸在世子的眼神威压之下闷闷不乐地走了,走到营帐门口还委屈巴巴地看了阿妩一眼才出去。

“哥哥,呃……”阿妩看着世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木尺上敲击着,要说的话就有些说不出来了。

“嗯,是这样的,”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道,“外面确实有这种说法。但是打了胜仗,大家无聊,总要有些话题谈论。”

“你也知道,军营里粗人多,都是男人,没什么细腻的心思,哪里能理解我爹娘那样一生不变的缱绻感情?他们闲着就是吹吹牛,听听说野史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新玩意儿?”

“无非就是‘娶妻当娶阴丽华’,独孤皇后善妒以至于亡国……反正不求甚解、不负责任、人云亦云,”阿妩并不想世子计较这件事情,“他们觉得你在这个位置,不搞联姻,不算计是不可能的。”

“其实本身并没有对你或者对我的恶意。”

“哥哥,没必要为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大动干戈。”

世子沉默了许久,久到阿妩绞尽脑汁地搜刮着词汇要来劝他。

终于,他面色缓和,笑着开口道:“我竟是没想到,小老虎如此豁达。”

他有一种身份互换的错觉。

换成其他女人被外面传这样的话,难道不应该哭哭啼啼来找男人做主吗?然后男人会劝女人以大局为重,不必理会旁人如何说云云。

到了阿妩这里,一切都颠倒了。

想揪住不放的人是他,劝他放下的人是她。

“我娘常说,”阿妩道,“说什么不重要,怎么做才重要。我爹是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吗?我爹娘当初被多少人不看好?静姝姐姐的父母更不要说了,可是现在他们多好。”

“哥哥倘使真的生气,就应该用现实打他们的脸,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单单我是不够的,还要小老虎配合。”世子大笑着把阿妩抱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要我们和和美美,让他们看到才是。”

他到底何其有幸,才能得到阿妩这个宝贝。

不是没有贤惠的女人,可是在世子看来,那种压抑的为了男人欢心的贤惠,远远比不了他的小老虎这种刻在灵魂深处的豁达。

没得到的时候或许能说一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是现在得到了她,就永远也不想再放手。

阿妩口中不会说甜言蜜语的陆弃正在马车里和苏清欢咬耳朵:“还生气呢?”

苏清欢别过头去不理他。

“一把年纪还吃醋,羞不羞?”陆弃忍住笑意道。

苏清欢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都没见过她。”

不怪苏清欢小气,而是这件事情是个女人就得计较。

他们在东南大闹了一场,陆弃直接斩杀了丛厉,以雷霆手段帮助丛寒夺得了东南的大权,火速达成了合作协议。

是以这次回来和世子会合,丛寒也派了兵马护送。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苏清欢刚才下马车下去走动的时候,无意中听见丛家的两个士兵聊天。

“马车上的是苏夫人吗?”

“当然是了,那还能是谁!”

“可是苏夫人不应该三四十岁了吗?这位看起来怎么这么年轻?”

苏清欢心里暗暗高兴,没有女人不为这样的夸赞而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令人心疼的深情 可是接下来的话,就让苏清欢不怎么愉快了。

“秦将军看起来也不像四十岁的人,所以这两位真是般配。”

“唉,可惜了咱们的三姑娘。”

“是啊!谁说不是。三姑娘今年也三十七八了吧,我上次在城中逛见了她。”

“怎么样?”

“能怎么样?头发都白了不少。秦将军,真是误了她一辈子啊。”

“话也不能说,当初那亲事也没作准,怪只怪,三姑娘自己走不出来,用情太深了。”

“唉。三姑娘真是痴情,这次咱们将军和秦将军合作,你说有没有她从中斡旋促成?”

“那肯定跑不了……”

苏清欢听到这里的时候陆弃就找来了,两个人没敢继续再说,惶恐地低下了头。

苏清欢也没为难他们,淡淡地对陆弃道:“起风了,有些冷,先回马车上吧。”

人前给他点面子,回去再算帐!

哪里又来了个丛三姑娘!

所以一上马车,她就气势汹汹地问陆弃。

陆弃哑然失笑,坦白道:“说实话,在这次来东南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合作成功之后,丛寒告诉我的。”

这位三姑娘,可不是丛十五姑娘的姐姐,而是她的姑姑。

丛三姑娘,是丛老将军的嫡亲女儿。

当初贺长楷在替陆弃向宋家求亲之前,也曾替他问过丛家这边。

丛老将军看好陆弃,所以口头答应要把丛三姑娘许给陆弃。

可是丛老夫人不愿意,丛三姑娘是她三十多岁上才得的幼女,十分疼爱,不舍得她远嫁。

而且陆弃被亲生父亲赶出府里,名声不好,这个丛老夫人十分介怀,所以坚决拒绝了这门亲事。

丛老将军苦劝未果,十分苦恼。

然而他向来尊重发妻,所以只能给贺长楷去信,要把庶女嫁给陆弃。

贺长楷的心都高,哪里看得上庶女,就把这桩婚事彻底推了,转而去找宋家联姻。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算画上了句号。

可是,后来丛三姑娘在丛老夫人屋里的丫鬟口中听到了这件事情,大受打击。

丛老夫人这才知道,丛三姑娘虽然没有见过陆弃,但是对他仰慕已久。

本来她可能只是脑海中幻想一下,陆弃只是她心中羞涩的梦想,如果父母替她安排婚事,她就会好好藏在心底,听从父母之命。

可是知道了和她深恋的人擦肩而过后,丛三姑娘的心态就崩了。

所以以后她不肯嫁人,说要等着陆弃。

哪怕陆弃后来与宋家定亲,哪怕陆弃后来有了苏清欢,她都没有改变心意。

而在这次苏清欢和陆弃抵达东南之前,她从来没见过陆弃。

这次,她也只是在人后偷偷看了一眼陆弃,回去跟丫鬟说,“正是我想象的模样。”

只此一句,再也没有多提。

她也没有在陆弃面前露面,所以陆弃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位丛三姑娘是圆是扁。

“我也不是吃醋。”苏清欢听陆弃说完事情的始末后道,“我就是觉得可惜和心疼。”

谁的一辈子不应该好好活着?

在无望的等待和孤寂中熬过了最好的年华,令人心疼。

不是苏清欢圣母心泛滥,而是丛三姑娘的举动便让人觉得可敬。

她只偷看了陆弃一眼,圆了自己的梦,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

非但没有困扰,苏清欢可以想象出来,她一定极力促成丛寒和陆弃合作的事情。

如果不是丛寒对陆弃说起这件事情,恐怕陆弃永远也不会知道,曾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爱他如生命。

如果是年纪小的时候,苏清欢真的会吃醋。

可是现在,她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难道你想把我让给她?”陆弃眯起眼睛,眼神中露出危险的光芒来。

“让是不可能让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苏清欢用力捏着他的双颊,“你有什么好,祸害人家姑娘一辈子,哼!”

“我可没祸害别人,我只祸害你。”陆弃凑过来。

“一边去!”苏清欢松开手笑嗔道。

不能改变,无能为力的事情,感慨之后也就过去,否则只会成为自己的负担,于她人也并无益处。

“咱们还有几天能和锦奴、阿妩他们会合?”苏清欢问道。

“我们现在在相对而行,看他们的行进速度,应该两三日就能会合。”陆弃道。

苏清欢惊讶:“可是我是不是前天问你,你说还得五六天的?”

“他们在赶路,可能想给燕云缙一个措手不及。”

苏清欢沉默了,因为她想起了蒋嫣然。

转眼间已经快过去一年,他们却还没有把她救出来。

“你放心,”陆弃看穿她心中所想,拍拍她的肩膀道,“锦奴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他已经集结大军,一定会把嫣然救回来。”

可是救回来,蒋嫣然受过的伤害,又需要多少时间平复呢?

苏清欢的眼中盈满热泪,低头不想让陆弃看到。

而且集结大军,有多少胜算?八成,九成?

即便胜利,能够将燕云缙彻底消灭,可是如何能保证把蒋嫣然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呢?

?其实对世子而言,这不是最优的方案。

这样硬打,比过段日子,整顿兵力再打,效果差了许多。

而且从对方的供给和士气上来说,拖延是最好的办法。

陆弃说得对,世子也没有忘记蒋嫣然的牺牲,也是真想救她回来的。

无关个人感情,这是感恩,这是一国男人的尊严。

大蒙军营中。

“皇兄!我有急事回禀。”

燕云缙正在看蒋嫣然炮制药材,听到燕云飞心急火燎的声音,心里一沉,道:“进来说。”

蒋嫣然的动作顿了下,继续平静地操作自己的。

“皇兄,”燕云飞把帘子掀得风声呼呼,“贺明治亲自带着十五万大军攻来,后面是否还有援军,有几路援军,情况暂且不知道。”

他们已经在想撤退,可是按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根本做不到全身而退。

燕云缙“腾”地一声站起来:“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令人准备好迎战!”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两难选择 既然对方已经打到了家门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没有退缩的道理。

蒋嫣然心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们都没有忘记她,第一时间便来救她了。

不仅仅如此,大概也是世子,不想留下祸患。

她面色很平静,炮制药材的动作没有停下。

燕云缙忍不住看向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些什么。

蒋嫣然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淡淡道:“你忘了自己的初衷吗?”

燕云缙愣了下:“什么意思?”

燕云飞也看着蒋嫣然,想看看她如何表态。

按照从前她一贯的冷然和直接,现在是不是会直接冷嘲热讽?

可是他猜错了。

蒋嫣然道:“你觉得你现在是世子的对手吗?”

燕云缙脸色青了些,冷声道:“不放手一搏,谁知道鹿死谁手?”

“你不是早就知道,赢不了他了吗?”蒋嫣然淡淡道,“鹿死他手已经是注定。”

“你要我投降?”燕云缙目光灼灼地直视着蒋嫣然,似乎要把她身上烧两个洞一般。

燕云飞的脸色也不好看。

“如果投降就可以全身而退,你觉得如何?”蒋嫣然道。

“不可能。”说话的是燕云飞,“贺明治的目的一定是斩草除根。”

“事在人为。”蒋嫣然道。

“你想帮我?”燕云缙不敢置信地问道。

“你相信我吗?”蒋嫣然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燕云缙半晌后才摇了摇头,有些艰难地道:“我想相信你,然而我并不敢相信。”

“那我就给你陪葬吧。”蒋嫣然说完这话就低下了头,把炮制好的药材一根一根耐心地归拢到一处,仿佛她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一般。

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好好说话。”

“从来不好好说话的都是你。”蒋嫣然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谎?”

燕云缙想了想,这倒是真的。

她从来都毫不掩饰对自己的敌意和针对,真是很坦诚了。

可是他早就习惯了被她针对打击,这他坚信不疑;让他相信她会帮他,这样的幸福,燕云缙做梦都没敢想。

他们两人的关系最多算缓和,她对他有一点点的感动和感激,往大了说,有一点动情吧。

但是要说感情深厚到她可以为了他背叛中原,燕云缙不敢相信。

“你让他……”

“父皇,父皇,贺明治打来了!”

蒋嫣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匆匆进来的燕川打断。

燕云缙皱眉道:“你这般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父皇,已经火烧眉毛了!”燕川声音焦急,顾不上什么规矩,“我们再不想对策,恐怕要全军覆没的!”

蒋嫣然冷声道:“你没听过以少胜多吗?”

“住口,你这妖女,现在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该住口的是你!”燕云缙怒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遇事要冷静。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丧家之犬一般!”

“父皇!”燕川满脸受伤,“您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吗?我们沦落到今日地步,就算不怪她,您敢说跟她完全没有关系吗?”

“那你觉得,现在把她推出去,中原就会退兵?”燕云缙冷声道,“大敌当前,只顾慌乱,不想应对之策,我如何能对你放心!”

“父皇,不是我说丧气话,眼下的形势,我们除了殊死一搏,还能如何应对?”

燕云缙看向蒋嫣然。

“父皇,”燕川冷笑,“时至今日,您还指望着她么?”

蒋嫣然忽然笑了,目光挑衅:“指望我,比指望你靠谱,你信不信?”

“那你说说你的主意,果真能让我心服口服,我,我……”

“你跪地给我磕头如何?”

燕川的脸瞬时涨红,刚要怒骂就听蒋嫣然激他:“怎么,不敢了?”

“怎么不敢?你要是真能助我大蒙度过这次危机,我给你磕头又如何!”燕川赌气道。

“那你给我记着这句话。”

蒋嫣然说完后看着燕云缙:“让我去见世子,我去说服他退兵。”

燕川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满脸嘲讽道:“你以为我们都是蠢货吗?会在这时候把你放回去?有你在手里,还可以多杀几只四脚羊!”

竟然还做梦放她回去?那无异于放虎归山。

见燕云缙没有说话,燕川道:“父皇,您不会还在考虑她的话吧。您别忘了,这个女人,前几日才算计您,让您差点丧命。”

“倘使放她回去,她一定头也不回。”

“非但如此,她还会带着中原人来攻打我们。她在咱们军营中呆了这么久,知道我们多少事情。您千万不要再被她蛊惑啊!”

“咱们已经经受不起再一次重创了。”

“父皇,您快下令迎战吧!”

“就算是死,咱们也要拉人垫背。耗尽了贺明治的战力,这江山,还是落不到他手中!”

中原皇帝现在已经不肯再给他们提供粮饷,大概想着靠他自己了。

蒋嫣然冷声道:“愚不可及。”

燕川见燕云缙一直不说话,还想拉着燕云飞帮自己:“叔叔,您说话啊!您觉得这女人可信吗?”

燕云飞沉吟片刻后道:“事到如今,我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只要皇兄安排,刀山火海,我亦在所不辞。”

竟然不肯表态。

燕川愤怒又无助,看向燕云缙:“父皇,您别再犹豫了!”

燕云缙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这件事情容我想想再说。”

燕川把燕云飞拉了出去。

蒋嫣然站起身来,走到木盆前净了手。

燕云缙递给她一方棉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白净的手。

“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来决定。”蒋嫣然道,轻轻活动了下酸疼的肩膀,走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

燕云缙一直看着她,眉宇中露出难以抚平的纠结之色。

“你去了,不会回头。”燕云缙终于开口,“你的心,比石头还硬。”

“既然这样,那就别放我走。”蒋嫣然似乎对此早有准备,声音平静地道,“不过一死,无所畏惧。”

“我问你,你想回去吗?”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难舍 蒋嫣然梳理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白皙的手指和桃木梳暗暗的纹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动作舒缓优雅,从容不迫,一举一动,皆如仕女图一般美好。

燕云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我问你,是不是想回去。”他又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铜镜似乎脏污了,看不清他的眼神。

蒋嫣然缓缓转过身子,面对着他幽深复杂的星眸,一时无言。

“说话!”燕云缙道。

他身材高大,虽然时已深秋初冬,他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赭色圆领袍子,鼓鼓涨涨的肌肉几乎要把袍子撑裂。

他和她见过的其他中原男人都不一样,狂野热烈,爱恨都那么炙热。

不管外面对他评价如何,也不管他在战场如何骁勇善战,在她面前,始终像个从不掩饰情绪的孩子。

骄傲任性,也赤子之心。

他似乎等得不耐烦了,过来捏住蒋嫣然的下巴,眼神牢牢抓住她,声音低沉:“给我说话!”

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粗暴,蒋嫣然感受到下巴上传来的尖锐疼痛,秀眉微蹙:“你弄疼我了。”

曾几何时,她也会在他弄疼她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指出,再也不是那般无论如何都不配合的态度。

为什么会有这种改变?因为燕云缙会给她她想要的回应。

以为一日千里,豁然开朗的感情,其实在更长的时间中,一直麦苗一般默默地拔节、成长。

“蒋嫣然,不要错失机会。”燕云缙道,“我在问你最后一遍,你想回去吗?”

“曾经想过。”蒋嫣然淡淡道。

“那现在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燕云缙松开手,仿佛一下子泄了气。

她已经用沉默回答了他。

如果她想留下,一定会坚定地告诉自己,要与自己同生共死。

“我一直不明白,”燕云缙道,“你在中原,到底还有什么留恋?”

蒋嫣然默默地想,除了苏清欢,再也没有留恋。

可是她也明白,她对苏清欢来说不是唯一。

她的离开,苏清欢会伤心难过,但是不会无所慰藉。

营帐中的气氛沉重得仿佛凝固一般,两人都没有说话。

燕云缙深深看了蒋嫣然一眼,转身出去。

蒋嫣然慢慢把身子转回去对着铜镜。

铜镜中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过了二十五岁,就连深宫中的宫女都因为年老色衰而被放出宫,她及时长得能多几分姿色,又能好到哪里?

她有一双清冷的眼眸,带着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犀利,也有能吞噬人心的黑暗。

所以蒋嫣然真的极为厌恶自己。

她有病,她一直都知道。

她喜欢苏清欢,因为在苏清欢那里,她被疼爱被喜欢,让她隐约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讨厌到无可救药。

陆弃讨厌她,世子不喜她,将军府的下人们个个畏她如虎,也许他们才是对的。

不,燕云缙也喜欢她,喜欢到可以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不不,燕云缙可以为她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不算什么聪明绝顶的人物,比别人能多的,唯有一腔孤勇,或者说,厌世。

不怕死,所以无所畏惧。

她的手段并不是绝顶高明,并不是没有破绽,燕云缙有时候被爱蒙了眼睛看不透,有时候是看透了却在维护她。

他成全了她今天所取得的一切“成功”。

想回去吗?

曾经想过。

现在也想,因为这次告别,真的是再也不见。

上次走得太过匆忙,这次需要一个体面的郑重的告别。

养育之恩,手足之情,都应该有一个交代。

燕云缙会放她走的,蒋嫣然坚信。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这是燕云缙对她。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是现在的她对他。

燕云缙刚才的那句话,是真心想要放她走的。

这个男人太骄傲了,他站在万人之巅的时候会留她强迫他;但是他狼狈失落的时候,绝对不会拖累她。

蒋嫣然放下梳子,伸出手指点了点铜镜中的那双冷眸,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笑意。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声音很轻,蒋嫣然一听便知道是燕青萝。

她收敛起笑意,又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皇兄和川儿又吵架了。”燕青萝进来后站在蒋嫣然的背后淡淡道,“我皇兄要放你回去,说你回去会劝世子退兵。”

“川儿当然不信,所以极力阻拦皇兄放虎归山。”

“他们吵得很厉害,都不退步。”

见蒋嫣然铜镜中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燕青萝的声音激动起来:“姑娘,你真是铁石心肠!都到这个时候了,皇兄还一心想着你,你为他做了什么?”

“我为他做了什么,凭什么告诉你?”蒋嫣然从来都不吃亏,态度冰冷。

燕青萝短暂语失后流泪道:“你要走了是不是?你能不能为了我皇兄留下?”

蒋嫣然沉默以对。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或者觉得不需要说什么的时候,她总是大段大段地沉默。

“你的心为什么这么心硬?你是苏夫人带出来的啊!”燕青萝泪流满面,“皇兄待你,和将军待夫人,有什么区别?可是你待皇兄,可比得上夫人待将军分毫?”

“求求你留下吧,皇兄若是连你都没有了,他还剩下什么!”

燕青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出来的。

营帐外,燕云缙静静站立,任由这声音震动他的鼓膜,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

他应该进去喝止燕青萝的,他也有骄傲,怎么能用这种方式留她呢?

可是他却像被钉在地面上一般动弹不得。

他舍不得,他真的舍不得她。

有生之年,他再也遇不到另一个蒋嫣然,遇不到一个可以进入他的眼,进入他的心的女人。

可是他的有生之年,还有多久?

他强占了她,没有给过她什么荣耀,所以凭什么要她不离不弃?

她的心,始终都在中原。

她回去之后,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为什么要陪着他去死?

这般想着,燕云缙终于鼓足了勇气,掀开门帘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杖毙 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燕青萝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给他请安。

而蒋嫣然并没有动。

“你到一边站着去。”燕云缙对燕青萝道,声音极冷。

燕青萝以为他听到刚才两人的对话受了刺激,不由道:“皇兄,你放她走,她也不会领情的。”

燕云缙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

“来人!”他艰难地开口,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蒋嫣然的后背,“蒋嫣然大不敬,拖出去,乱棍打死。”

燕青萝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大极大,道:“皇兄,皇兄,您刚才不是和川儿说,要放她离开吗?”

怎么又忽然改变主意,要把蒋嫣然处死了?

难道是他被燕川说动了?

燕青萝是个心软的烂好人,不希望任何人受伤,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她下意识地就想为蒋嫣然求情。

“我主意已定!拖出去!”燕云缙对进来的侍卫道。

两个侍卫犹豫片刻就要上前。

“皇兄。”燕青萝跪倒在地,“您三思后行。”

蒋嫣然突然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燕云缙道:“思来想去,你就是这般为我周全的?”

燕青萝愣住了,两个侍卫也不敢上前——眼前的情势实在是太诡异了,下令杀人的皇上一脸痛苦不舍,要被杀的人却云淡风轻,仿佛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

燕云缙大手一挥,扭过头去不看蒋嫣然黑亮得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带下去!”

“等等。”蒋嫣然开口,看着燕青萝道,“谢谢你为我求情。”

燕青萝呆呆地看着她。

一直以来,蒋嫣然都是她敬畏的人,因为无论遇到什么境况,她都能坦然应对。

而自己,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蒋嫣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衣领上绣的海棠,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十分素淡,唯有衣领上绣了一丛若隐若现的海棠花,衬得她人比花娇。

燕云缙看着她,心里像扎了无数把尖刀,让他鲜血淋漓,疼到无法呼吸。

到现在,她还能如此言笑晏晏。

蒋嫣然,你赢了。

先爱上的人,注定是输的一方。

当初他还以为,只要占了她的身体,早晚她的心都是他的。

可是,他被现实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你不是喜欢我这件衣裳吗?”蒋嫣然微笑着对燕青萝道,“我也只穿了一两次,送给你,留做纪念。”

说话间,她竟然要去解上面的盘扣。

燕云缙总算明白过来她绕了这一大圈的用意,怒气冲冲地喝止道:“住手!”

蒋嫣然从来没听过他的,这次也不例外。

她已经解开了第一粒,露出了洁白的脖颈,又在不紧不慢地继续解第二粒。

她说:“都要死了,不过一副皮囊,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她的目光中带着挑衅,琼鼻微翘,英气而不乏妩媚。

燕青萝完全懵了,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滚,都滚出去!”燕云缙终于装不下去,上前捏住蒋嫣然还要解衣扣的手,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一般。

他面色狰狞,目眦欲裂,几乎要把蒋嫣然吞吃入腹的模样。

蒋嫣然却神情沉着,甚至眼含笑意地看着他:“不装了?这就装不下去了?我还以为你一会儿要出去观刑呢!”

燕青萝终于意识到,这两个人都口是心非。

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侍卫一起出去。

“我只是改变了主意,”燕云缙在蒋嫣然耳边磨着牙道,“我自己亲自弄死你!在床上弄死你!”

“来!”蒋嫣然眼角一挑,媚意横生。

燕云缙抱起她,狠狠地扔到被褥之间,欺身而上,瞬间猛虎般撕裂了她的衣裳,挺身而入。

燕青萝在门外焦急地等待,可是等来的,竟然是粗喘和呻、吟?

她红了脸,想走又怕这两人后续不知道如何,不走的话又着实尴尬,一时间进退两难,面红耳赤。

“喊出来,给我喊出来!”

燕云缙已经完全失控。

两人没有这般水乳交融的和谐时候,终于有一次,不是他单方面的施暴,而是被她热烈地回应。

这种滋味,得之即死,亦无憾了。

“下来,汗津津的,难受。”蒋嫣然推了一把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的燕云缙,困乏而嫌弃地道。

“不。”燕云缙像个不听话的顽劣孩子,咬着她的耳垂不肯下来。

蒋嫣然深吸一口气,慢慢平复。

此刻她面色潮红,浑身无力,仿佛灵魂被放逐,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这样的分别,也是别出心裁了。

“你没有恨我?”燕云缙有些心虚地道。

蒋嫣然“哼”了一声:“愚蠢!我如果连这个都看不透,还能活到现在?”

燕云缙要放她回去,但是不知道怎么想到,她若是安然无恙地回去,还是会被中原人诟病。

所以他要她伤痕累累地回去。

他大概以为,她被自己虐待,就能得到中原人的同情和体谅。

“你太高看人性了。”蒋嫣然淡淡道,“不会怪罪我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我;而想针对我的人,即使我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们也会指责我的血是肮脏的。”

“燕云缙,回到中原,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而已。”

“他们敢!”燕云缙几乎咬碎了牙。

他放在手心里疼爱的人,即使她怎么刺自己,自己气得跳脚都舍不得动一指头的女人,怎么能被别人那般对待?

“相信我。”蒋嫣然第一次对他开口解释,“我会安然无恙地离开,安然无恙地回来。”

“当初我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是这样告诉夫人的。”

“现在,我也这般告诉你。”

她知道了燕云缙的用心,才不会白白挨打受罪。

“你真的,会回来?”燕云缙不确信地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在她耳边问道。

“会回来,不管成败。成,我陪你走;败了,我陪你死,如此而已。”

说完这话,她觉得脖颈中有冰凉的水意。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送别 “我跟你一起去。”燕云缙开口,又重复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我送你回去。你们中原,不是有出嫁女子回家省亲吗?”

“不行。”蒋嫣然断然拒绝。

燕云缙本来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快,不容辩驳。

“为什么?”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想看透她心中所想。

他的长发发梢落到她洁白的脖子上,蒋嫣然伸手拨开,垂眸道:“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来君王的心狠。”

世子是否会网开一面,她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但是倘使燕云缙自投罗网,世子大概率是会直接动手。

什么儿女情长,感情亏欠,只是没有足够的利益。

她不是阿妩,从来不在他的例外之中,更不指望燕云缙能够逃脱。

“你是关心我?”燕云缙眼中迸出强烈的光芒,几乎耀眼。

事业失意,情场得意?

“你是不是怜悯我?”想到这种可能,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你需要吗?”

“不需要!”

“你不需要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蒋嫣然被他压得难受,终于忍无可忍把这个傻子推到旁边,“而且你觉得,怜悯这种东西,我这种人,有过吗?”

燕云缙大笑。

这笑声是从心底发出的,回荡在他胸腔之中,带着无比的畅快。

外面的燕青萝许久都没听到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刚松了口气,又被燕云缙的这笑声勾起了好奇心。

她就知道,蒋嫣然不是一般人。

短短的时间内又逆转了形势,把皇兄哄得晕头转向。

她为她求情,真是多此一举了。

“我乔装打扮如何?”燕云缙还是不死心。

“你觉得世子是瞎子,还是他身边的人是瞎子?”蒋嫣然不客气地反问道,“而且你既然不放心我,那我不回去也罢了。”

“别生气。”燕云缙立刻怂了。

两人的关系是前所未有的甜蜜,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她。

“我会说服世子放我们离开,”蒋嫣然道,“然后向夫人正式告别,这一直是我心中的遗憾。”

如果夫人看到她精神奕奕地离开,虽然伤心,但是总是能放下心的吧。

“现在还想让人把我乱棍打死吗?”蒋嫣然冷声道,“你怎么打算的?”

这个结必须马上解开。

得了美人芳心,像被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晕的燕云缙立刻道:“我想让清萝送你回去。她和你在一起待了那么多年,感情深厚,而且她又最容易心软,送你回去别人也不会怀疑。”

蒋嫣然:“……”

当个滥好人有什么好处,自己亲哥哥也得利用她。

“既然你都决定送我走了,肯定也是知道情况急转直下,不容拖延。”蒋嫣然道,“你今晚便让人送我离开吧。”

“不过,”她顿了顿道,“看好你的蠢儿子,他多半是要在半路劫杀我的。”

燕云缙的脸色有些难看,沉声道:“他不敢!我亲自去送你。”

不允许他陪着,总要允许他送她离开吧。

蒋嫣然冷笑一声:“他既然不敢,又何必你送?”

“就不能是我对你恋恋不舍,想多看看你?”燕云缙含笑道。

蒋嫣然扭过头去。

她就知道,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看他现在这偷、腥的猫一般欠揍的神情,让人真想一拳砸过去。

可是燕云缙偏偏不让她如意——刚得到了她的心,他心中的雀跃和激动无处释放,当然要拉着她了。

而且她就要离开,不多看看,怎么能缓解日后的相思?

他盘算着道:“你要多久回来?五天够不够?”

蒋嫣然:“……路上就要两天,来回四天。”

“那六天吧。”

蒋嫣然受不了他,皱眉道:“燕云缙,你正常点行不行!你现在该想的是,如果谈判破裂,你该怎么率兵突围出去!你该想的是,如果我回去被将军强留下来,然后他们无所顾忌地攻打你,你该如何!”

燕云缙道:“你放心,你男人也不是泥捏的,我早就做好了打算。咱们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要让贺明治伤筋动骨,鱼死网破!”

“他死不死,我不管。我还没活够。”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所以最好的结果,是都活着。”

“如果秦放不放你呢?”燕云缙把这个问题抛给她,“他是你舅舅,你得听他的。”

“我从来就没听过他的,他也不喜欢我。”

“可是你喜欢他夫人,还喜欢她女儿。”

“夫人会放我的。”提起苏清欢,蒋嫣然声音柔软了许多,“夫人这个人,感情很丰富,总是为别人着想。”

“她是那种为了感情可以不顾一切的人。当初她和将军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九死不悔。”

蒋嫣然说了多久,燕云缙就安静地听了多久。

最后他才开口:“你想跟我说,你和苏夫人一样,会对感情矢志不渝?”

“不,要是活得像夫人那么累,我就自己过了。”

燕云缙:“……你怎么不学点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蒋嫣然道:“我要沐浴更衣,准备出发。你出去安排吧。”

燕云缙“嗯”了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出去安排了。

两天后。

“不要再送了。”蒋嫣然道。

她都已经看到了天狼军的旗子,龙飞凤舞的“贺”迎风飞扬,仿佛能听到猎猎之声。

“我有点后悔了。”燕云缙道,“总觉得你会一去不复返。”

“不要被你的蠢儿子传染了。”

出发之前,行程中,燕川都没有少捣乱。

“早点给我生个儿子。”燕云缙抱住她。

“我这个人自私,只管得好自己。要儿子,找别人生去,只要我愿意帮你调理身体,你还可以。”

她却不行了。

可是这个秘密,她不会告诉他。

即使燕云缙,恐怕已经猜测出来。

但是有些话,注定不该说出口,否则就是永生难愈的伤痕。

既然打算和他一生一世,那就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秘密吧。

“就要你生的!”燕云缙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归来 他咬得极重,蒋嫣然闷哼一声。

“疼的时候就要想我。”燕云缙咬牙道,“不许不回来,否则我就是拼了命,不择手段,也要把你找回来。”

“嗯。”蒋嫣然淡淡答应,“你走,不用在这里等我,立刻回军营中,要忘记我回来找世子谈判的事情。想象我不能给你任何帮助,然后该如何准备应对就如何应对。”

燕云缙就喜欢听她为自己着想,但是还是觉得隐隐不安。

“我怎么觉得,”他眯起眼睛看着蒋嫣然,“你这是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准备没有负担地离我而去?”

“有病。”蒋嫣然伸手掀开马车帘子要往下走,却被燕云缙拦腰抱住。

他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蒋嫣然“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压下心中那莫名翻涌的情绪,松开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坚定地下去。

燕云缙的手无力地松开,眼睁睁地看着她下车,越走越远……

“蒋嫣然,我等着你!”他把双手拢起放到嘴边,大声呼喊道。

蒋嫣然似乎顿了下脚步,然而最终没有回头。

阿妩正陪着苏清欢说话,忧心忡忡地表达着对蒋嫣然的担心。

“我爹和哥哥商量了这么久,我得去看看。”她终于坐不住,从绣墩上站起来道。

“坐下。”苏清欢轻斥道,“还不如栀子稳得住。”

在世子那里议事的除了陆弃,还有其他人,苏清欢不想她去掺合。

栀子靠着迎枕懒洋洋地躺着,啃着它的香蕉。

它的肚子已经很大,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躺着。

它似乎听懂了苏清欢的话,冲着阿妩龇牙咧嘴。

阿妩瞪了它一眼,道:“姐姐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着急。”

“你死心吧。”苏清欢道,“我不许你去打仗。”

关心则乱,阿妩其他时候稳得住,但是涉及蒋嫣然,苏清欢觉得她一定会冲动。

“娘!”阿妩一听这话急了,跳起来道,“我一定要去!”

“这是你爹的意思,”苏清欢推卸责任,“回头你能说服你爹就行。”

“我爹才不会出这种主意,”阿妩嘟囔道,“肯定都是您。”

吹枕边风,哼!

苏清欢神情高冷,一副不能再商量的样子。

“我去找表姐玩。”阿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你姨母不许她出门,你也不要去找她。”苏清欢还是拒绝,“谁知道你能给她出什么馊主意。”

阿妩:“……”

刘仪一直对战又年念念不忘,苏小草夫妇当然不会同意。

苏小草一发狠,就把她关在家里。

苏清欢来到这里后,苏小草来找苏清欢哭了几次,说女儿油盐不进,根本不听她的。

儿女都是债。

而且苏清欢也是从这个年龄阶段走过来的,当初如果有人反对她和陆弃,她肯定也不会听,所以对此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劝解。

“娘,在这件事情上我是和你站在统一战线的。”阿妩道,“我也跟表姐说过,不是战又年不好,但是他毕竟是个皇帝,而且还是西夏的皇帝。”

非我族类,谁知道以后会如何?

听她说到皇帝,苏清欢心里一直隐藏的不安又被勾起来。

她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个傻孩子,她要嫁的,也是皇帝。

阿妩和世子,现在感觉根本就不对。

兄妹情深,恋人不满?

反正苏清欢就觉得,这两人将来肯定会出问题。

但是阿妩已经是世子的执念,两人的关系等于公开了,恐怕没有转圜的余地。

阿妩性子太直,受不得任何委屈,也最讨厌装腔作势,苏清欢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她和那深深的宫苑联系起来。

阿妩还不知道苏清欢已经转向担心她,嘟囔道:“而且柳太后那么强势,顶着那样的一个婆婆,她有什么好日子过?干嘛非要跟自己为难!娘,您让我去吧,我再劝劝表姐。”

苏清欢摇头:“她一门心思钻进里面,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现在只能继续冷处理。

她倒不指望刘仪会因为时间推移而降低热情——陷于感情的女孩,往往会无限放大自己的感情和作用。

她想的是,柳太后不会放弃利用战又年的婚事,而战又年,对自己的婚事没有什么发言权。

只要他成婚了,刘仪就会死心的。

“真是拎不起,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咱们的对头。”阿妩撇撇嘴道,“她才见了战又年几次;如果是姐姐那般深陷敌营,我怕她早就投敌了……”

“小老虎慎言!”苏清欢呵斥她道,“不要口无遮拦!”

阿妩不服气地嘟囔:“我也就跟您说说,这里又没有旁人,您这么严肃干什么!”

她不知道,她的这番话,击穿了苏清欢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色戒》中的王佳芝,最后还是爱上了易先生。

据苏清欢所听说的消息来看,燕云缙是把蒋嫣然捧在手心的。

蒋嫣然的成长生涯中,除了早逝的父亲,没有异性对她如此好过。

但是这份担心,苏清欢谁都不能说,否则就是对蒋嫣然的伤害。

苏清欢只能一遍遍地自我安慰,告诉自己她是个疏离冷情的性子,一定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

苏清欢道:“我有些头疼,你带着栀子出去走走。”

她是真的头疼。

她既担心蒋嫣然对燕云缙用情,又怕燕云缙会以蒋嫣然为质。

最坏的情形,是两者同时发生,到时候以蒋嫣然剑走偏锋的性格,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怎么办?

苏清欢后背一身冷汗,心里像塞了铅块一般沉重。

阿妩哪里知道娘亲会想这么多,伸手抱住栀子,“走,带你出去放放风。”

栀子却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阿妩笑着去抓它的功夫,白苏匆匆进来,眼含泪光,嘴角上扬:“夫人,大姑娘,你们猜谁回来了?”

苏清欢“腾”地一声就站起来了:“嫣然吗?是嫣然回来了?”

白苏点头道:“还是夫人和蒋姑娘心有灵犀,真的是蒋姑娘回来了。”

苏清欢迫不及待地迎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不负所爱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走吧,我陪你去。”

尽管心中不舍,尽管对未来有很多担忧,但是看到冷情的蒋嫣然找到对的人,苏清欢心里是高兴的。

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水草丰盈,而不是一片荒凉。

她相信蒋嫣然现在已经有了说服世子的底气。

“不,我自己去就行。”蒋嫣然笑道,脸上露出自信之色。

当初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上京,以身伺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自信吧。

苏清欢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能有完美的结局。

她不由嘱咐道:“嫣然,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中原人,尤其在世子面前。”

“夫人,不用在任何人面前,我心里始终记得我的身份。”

“您教我不负所爱,更教我什么是大义。”

“说到底,只是现在我觉得自己能够两全,所以才会回来。”

“只是夫人,嫣然恐怕再也不能伺候您了。”

苏清欢起身抱住她,“只要你能过得好,天涯海角,我放你走。只是你要记住一点,如果过得不好,一定要让我知道;天涯海角,我去接你。”

“好。”

过了苏清欢这一关,蒋嫣然心中轻松了许多。

虽然早就知道苏清欢不会反对,也不会因为立场的原因而粗暴地拆散他们,可是真的得到了她的肯定和认可,蒋嫣然还是很高兴。

“我陪您说话,等小老虎回来。”

阿妩正在眉飞色舞地同世子说话。

她赶到的时候,世子他们还在说事,但是她来之后,世子就有意加快了议事进程,匆匆结束。

阿妩知道蒋嫣然回来的消息瞒不住,便开怀大笑道:“爹,哥哥,姐姐回来了!”

世子含笑点点头:“我听说了。”

这军营中,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住他和陆弃。

所以刚才侍卫已经进来在他和陆弃的耳边禀告了。

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听到这个消息都很愕然。

阿妩想起当初那么多人都诋毁和看轻蒋嫣然,心想这营帐中也不乏这种眼界肤浅心思狭隘的人,便故意高声道:“这次姐姐是全身而退的。哥哥,从姐姐为了大义牺牲自己到今天,已经一年了。”

“期间姐姐做了多少事情,都应该让人知道。”

“阿妩!”陆弃喝止了她,“别说了。”

阿妩不服气:“为什么不能说?”

她就是要把姐姐做过的这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昭告天下!

所谓的岁月静好,是有蒋嫣然的一份负重前行。

小可眉头紧拧,似乎在考虑事情。

陆弃道:“你先跟我回去看你姐姐。”

“我,我想留在哥哥这里。”

世子声音温和地道:“小老虎,跟表舅去吧,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我答应你。”

阿妩狐疑地看着他:“哥哥当真知道?”

“我会善待蒋姑娘的。”世子这次干脆直接地道。

阿妩揉揉鼻子,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不是说哥哥会亏待姐姐,就是觉得,就是觉得哥哥该为姐姐正名。”

“我知道。”

陆弃拉着阿妩出去了。

除了小可,其余人都散去了。

“你还有事?”世子挑眉看着小可。

小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腰道:“站得太久,在世子这里讨个座儿歇歇。”

“别跟我绕来绕去。我还不知道你?”世子毫不客气地揭穿他,“有话直说。”

小可陪笑,“世子英明神武!”

“你有什么想法?”这次世子直接发问。

小可叹了口气:“阿姐太傻了。”

世子面色淡淡的,等着他的下文。

小可见他没说话也没生气,壮着胆子继续道:“世子肯定也懂蒋姑娘,她性情那般刚烈,当初决意离开,怕是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蒋嫣然那么骄傲,即使能安然归来,心里也是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的。

所以即使能回来,她也多半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以死了结。

可是现在她回来了,安然无恙,那肯定有原因。

原因很可能是,她打算来而复去。

蒋姑娘,这次怕是为燕云缙做说客来了。

当然这话小可没敢说,只道:“就怕别有内情。”

世子沉默。

“她一定会来找世子。”小可道,“世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要是阿姐犯浑,我帮您。”

“您要做什么,让我去做。”

“有什么棘手和难以解释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我不怕得罪阿姐。”

世子脸上忽然露出笑容:“你不怕她?”

小可吊儿郎当地道:“我当然怕。但是没关系,我俩一直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您不行,您怕她生气。”

“我怕阿姐一闹,您就犯了糊涂。”

他看得清楚,世子在阿妩面前是没有什么原则可言的。

“阿妩不是傻,只是心思没放到这些事情上。”世子道,“对家人,她不设防的。”

“那还不是傻?”小可嘟囔,“反正您眼里,阿姐怎么都好。但是蒋姑娘如果真的想让您松口放了燕云缙,那我第一个反对。”

“妇人之仁要不得。当断不断,日后避乱。”

“我有数。”

再说阿妩被陆弃带出去,挣扎着道:“爹,您放开我啊!我还要跟哥哥商量出兵的事情呢!”

她现在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出兵。

原本她还担心蒋嫣然,有投鼠忌器的感觉;现在她觉得可以放手一搏,大杀四方,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马,冲破敌营。

她刚才抱住蒋嫣然的时候,一低头就看到她锁骨右侧的牙印,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异样。

燕云缙那个王八蛋,死变、态,等他落到她手里,一定把他喂狼!

陆弃沉声道:“你姐姐说什么了?”

“姐姐?”阿妩愣了下道,“姐姐在营帐里跟娘说话呢!”

“说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不那么高兴的话,所以姐姐不想让我听,让我来看看哥哥。”

陆弃若有所思。

阿妩本来没觉得如何,看着他的眉眼,忽然觉得不对。

“爹,您在想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对姐姐回来那么冷静?姐姐自己,似乎也没怎么激动?

阿妩后知后觉地觉得不太对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拖延 苏清欢见他面色凝重,眼中亦有痛色,知道这件事情对陆弃的打击应该很大。

因此,她缓和了口气道:“鹤鸣,当初不是没有人反对你我在一起,可是是你听了还是我听了?”

感情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其中的坚持和执着,也都是一样的。

能收放自如的,还是感情吗?

“鹤鸣,先别着急生气,别给她下定论。咱们等着看看她如何说服锦奴。”

“不管锦奴怎么决定,我们都不参与好不好?”

这是苏清欢所能想到的最客观冷静的处理方式了。

“不,”陆弃显然有自己的坚持,“锦奴如果不答应,我没话说;如果他答应,我一定得问原因。”

苏清欢:“……”

算了,她和他在大事上考量得从来都有出入。

事情没发生之前,做诸多假设不过是自寻烦恼。

“等回头再说。”苏清欢强迫自己冷静地道,“但是刚才我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不想让小老虎找锦奴?”

“嗯,我先去见见锦奴,跟他说一声。”陆弃长出一口气。

“说什么?”苏清欢不解地问。

陆弃面色冷峻:“我怕我不跟锦奴通个气,嫣然根本没有说完的机会。”

苏清欢脸上露出笑意——说到底,陆弃还是关心蒋嫣然的,只是他向来嘴硬心软惯了,所以才会如此。

“那你快去。”

陆弃瞪了她一眼:“不跟我急了?”

苏清欢道:“是我错了,我小人之心度您君子之腹。快去快去!我是相信嫣然的!”

不管是人品还是能力。

她相信蒋嫣然分得清敌我,也相信蒋嫣然能够说服世子。

世子还在被小可“忽悠”。

“所以当初我反对阿姐和您,真心是为了她好,更为了您好。”小可做苦口婆心状。

世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怎么,现在才开始觉得,你脑袋在脖子上有点不牢靠?”

“那哪里能?”小可嬉皮笑脸地道,“世子您日后登基,那定然是千古明君,怎么能这么小鸡肚肠呢?”

“更何况,我是真的为您想的!”

“那你倒是说说。”世子现在有点喜欢小可。

上阵打仗不含糊,冲得比谁都靠前;平时又嬉笑怒骂,活得比谁都有趣鲜活,简直是个活宝。

阿妩喜欢接近他,大概就因为他身上这种令人轻松的气质吧。

“我说得好,您有奖赏吗?”小可舔着脸道。

“奖赏?”世子摸着下巴假装思考,“你刚立了军功,赏赐了不少了……”

小可急了:“您那是封赏吗?您那是画饼充饥。就是赏我一头烤全羊,都比您那赏赐靠谱。”

世子赏他食邑五百户,可是这五百户就在京城边上,现在还是皇上所辖呢!

这不是画饼充饥又是什么?

世子一本正经道:“早晚都是你的。我赏赐你了不少,所以赏赐别想了。但是你若说不好,我考虑让你净身进宫伺候,天天在我身边逗趣。”

小可捂住裤裆:“世子,您于心何忍?”

“少废话,赶紧说。”世子笑骂道。

小可嘟囔着:“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啊!我得赶紧找几个女人留种,要不容易断了血脉。”

他停顿了下继续道:“阿姐大事上太聪明,您瞒不住;小事上太迷糊,您得总包容。想想我都替您累。”

“后宫那些,她不屑于应付,心思也不在对付女人身上。”

“说到底,这也有夫人的原因。”

阿妩就没有成长在一个斗争的环境里,在宅斗这件事情上,想达到及格线都很难。

这下可好,直接上升到了宫斗。

“您说就她那直肠子,到时候不死她都没天理。”

“算了,我也操不了那么多心。主要你们都不按照常理出牌,我是看不透了。”

世子沉吟片刻后道:“我替她谢谢你。但是你不必总用这些话提醒我——”

他站起身来,长身玉立,神情认真,因为想起阿妩而眼光温柔。

“我选择的她,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该如何呵护她。”

小可总是在他面前拆阿妩的台,不是真的说她坏话,而是希望世子不要对她抱有太高期望。

小可脸上露出尴尬之色,然而只有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您。”小可笑嘻嘻地道,“世子英明神武……”

“少来!”

小可咬了咬嘴唇,“她和蒋姑娘关系好,所以恐怕——”

“我知道。”

“别说阿姐,就是我自己,也想帮蒋姑娘说话。”

世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哪怕她要帮燕云缙?”

“蒋姑娘不是没数的人。而且世子,”小可面容难得严肃起来,“如果答应燕云缙并且真的他退了兵,您说到底是谁更占便宜?”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也有一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世子没有接话,营帐内陷入了沉默。

侍卫来禀告,说陆弃去而复返。

世子忙让人有请,小可借机溜了出去。

“你怎么想?”陆弃开门见山地道。

世子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蒋嫣然,也没隐瞒和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道:“我暂时不想见她,拖几日再说。”

“为什么?”陆弃看着他。

“首先,不管我和燕云缙最后能否达成协议,达成怎样的协议,我都希望蒋姑娘能够反悔回到中原,我想给她些时间重温从前记忆,动摇她和燕云缙的感情。”

“其次,我也想试试看,燕云缙到底有多少诚意以及对蒋姑娘的感情。”

“表舅,对于蒋姑娘,我向来退避三舍。”

“因为我不忍伤她,也不想阿妩日后埋怨我。”

蒋嫣然过得幸福,阿妩或许能释然;但是如果她不幸福,阿妩一定会耿耿于怀。

“总之,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些,让她好好想想吧。”

这安排十分周到,是以陆弃也没有反对。

“我只提醒你一件事情,”陆弃开口,“不要事事顺着阿妩,那不是宠爱她,是害她。”

能让一个宠女狂魔这般说,由此可见世子对阿妩多宠溺。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谈判 刚开始一两天,世子推说忙不见,阿妩还没有放在心上,正乐得围着蒋嫣然转。

可是第三天世子还不肯见,她心里便开始犯起了嘀咕——哥哥什么时候这么忙碌了?

而且爹娘这几天也有些古怪,没看出来多少高兴,反而还有些忧愁。

“我要见哥哥。”阿妩径直来到世子的营帐外。

她来了当然没人敢拦,侍卫立刻进去通报。

阿妩原本以为要等一段时间,但是没想到,世子立刻让她进去了。

营帐里除了世子外并无别人,也就是说,世子自己在忙?

而当她走到世子桌案前,发现他没有在批阅公文,而是在悬臂练字,显然不是忙得挤不出功夫的模样。

“哥哥,你为什么不见姐姐?”阿妩在世子身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难道是避嫌?可是姐姐找你似乎是有正事啊!”

阿妩知道世子对蒋嫣然的态度——从来不给她任何期待,所以现在他、姐姐和自己的关系,才没有因为这错位的爱慕而改变。

当然,也有蒋嫣然控制情绪,处理得当的功劳在。

克制,是世子和蒋嫣然共同的主题。

世子笑着带她到塌上坐下,“这个问题,小老虎还问过谁?”

“除了哥哥,谁也没问。”阿妩诚实地道,“我想着还是直接来问哥哥,找旁人说不定就被带到沟里。”

“而且涉及姐姐,我也希望得到真正的答案。”

阿妩把自己这几天的困惑都说出来。

“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爹娘究竟为什么不开心?”

“而且我昨天去找姐姐,竟然看到红叶在收拾东西。姐姐都回来了,难道她反而药走?”

世子听她说完后道:“小老虎有没有想过,蒋姑娘如何回来的?”

阿妩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世子的循循善诱之下,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哥哥,你在开玩笑吧。”阿妩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生硬笑容,“姐姐怎么会帮燕云缙?”

“蒋姑娘,已经跟夫人表明心迹了。”

这话在阿妩听来不亚于晴天霹雳。

世子也不瞒她,把他的所有想法都告诉她。

她不问,他可以不说;但是只要他问,他便不想隐瞒。

“哥哥,这不是真的。姐姐怎么能喜欢燕云缙呢?”阿妩喃喃地道,“她怎么能帮大蒙?我不信,我不信……”

世子也不多劝,只道:“你慢慢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阿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忖半天后她才又道:“我还是不信姐姐会背叛我们。如果哥哥说的是真的,那也一定是姐姐觉得这件事情对双方都有裨益……”

世子没有否认。

“不行,我得去问问姐姐。”

世子没有拦她,看着她一阵风似地跑出去。

阿妩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她失神落魄的神情令人心疼。

蒋嫣然没有否认对燕云缙的感情,也告诉她,她要跟着燕云缙离开。

“哥哥,姐姐要我跟你说,她知道您在拖延时间。可是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她还说,继续耽误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白白让皇上得了好处,请哥哥明日抽空见她。”

世子答应了,又跟阿妩说了半宿的话。

阿妩离开的时候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不过回去后还是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陪着蒋嫣然一起来到世子营帐外。

“姐姐,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阿妩目光坚定地看着蒋嫣然。

蒋嫣然看穿她心中所想,笑道:“就算世子不答应,也不会对我不利的。”

阿妩看着她:“我怕姐姐自己想不开。”

“我?更不会了。不管事情成败,我总是要见见他的。”

他是指燕云缙。

更何况,这件事情怎么会不成功?

她今日心中的信心,比当初毅然决然离开时的信心更坚定。

蒋嫣然进去给世子行礼后就一条一条地摆出了自己的理由。

对于世子,她从来不打感情牌。

她知道他面对的困境——与外患相比,内忧同样令人忧心忡忡。

“河中、东华一带已经有乱民暴动,声势浩大。”她道,“眼下虽然是朝廷要对付的,但是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要落到您的身上。”

“燕云缙要退兵,只是想保全实力。除了中原之外,他在北面也倍受威胁,如果他败得太惨,回去也是任人宰割的命运。”

“即使只能维持三五年的平静,也够您整顿中原,从容应对了。”

世子终于开口:“那三五年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之后,你如何自处?”

蒋嫣然微微一笑:“我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求无愧于心。有生之年,力所能及,我不会让燕云缙再对中原用兵,除非中原主动挑衅。”

“你未免太自信了些。”世子的声音冷峻起来。

“一条命而已,我赌得起。”蒋嫣然还在笑。

“他值得你以命相搏?”

“值得。”蒋嫣然丝毫没有犹豫地道,“而且世子,我想我已经用我过去的表现向您证明了,只要我想做,我就能做到。”

“毕竟我曾经以一己之力,凭我对燕云缙的影响,为您为中原做过那么多事情。”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答应呢?”世子冷声问道,“你一条命在我眼里不算什么,可是对我娘呢?”

“您会答应的,我也不必送命。在成为燕云缙的女人之前,我更早就对您,了如指掌。”

世子径直看着她,目光中一片清明了然。

许久后他才徐徐开口:“为了燕云缙,你竟然连从来不肯提到的事情都搬出来了。”

蒋嫣然分明是在提醒他,她曾经对他用情多深,为他做了多少事情。

“是。”蒋嫣然坦然承认,“为了达成目的,我不择手段。”

世子闭上眼睛:“我不答应。”

蒋嫣然丝毫没有慌乱,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不会冒险,不会与虎谋皮。”世子道,“如果他背信弃义,我将放虎归山。所以我非但不会放他,而且会加强戒备。”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暗语 蒋嫣然神情未变。

世子眼神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继续道:“大蒙撤军一定要北上,北上之路我会让人严防死守,绝对不会给燕云缙任何机会。”

蒋嫣然点点头,忽然跪下来行大礼。

世子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没有看她,亦没有喊起。

蒋嫣然郑重行礼后道:“夫人和将军都认为你是阿妩的良配,可是我看来并非如此。世子的心太大,装得东西太多,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把阿妩挤出去的。”

世子面上浮起冷笑,但是蒋嫣然并没有看到。

她继续道:“世子很完美,从来没有过任何女人,对阿妩一心一意,所以夫人很满意。可是这种完美,能不能禁得起日后时间的洗礼,谁也不能跑到前面去看看。”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次离去,无论生死,我与世子将再不复相见,所以不亚于死别。有些话,即使你不愿意听,我也必须要说。”

“倘使日后你辜负了阿妩,那便是辜负,不要给自己找任何借口。”

“放她走,看在将军和夫人对你多年的抚育之恩上,真有那一日,放她自由。”

她为之谋划的阿妩对她的担心一无所知。

阿妩正担心地在外面走来走去,内心焦灼,不知如何是好。

这份焦灼,不同于以往的任何担心,她藏在心中,不敢轻易对人言说。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小可正好来找世子遇见了她。

“阿姐,你这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干什么呢?”他口气轻松地道。

阿妩见了他,总算找到了倾诉的人,拉着他往一边走。

小可还跟她开玩笑:“阿姐,阿姐快松开。让世子知道我和你拉拉扯扯的,回头不得生剁了我?”

阿妩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收了我哥哥什么好处?”

小可眼神中闪过心虚之色,然而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又面色如常。

他笑嘻嘻地道:“阿姐,你不能冤枉好人。当初我不同意这件事情,你也不听我的。现在我屈服了,你怎么还反咬一口?”

阿妩啐了一口:“我反咬一口?你现在三句话不离哥哥,要说没收他好处我才不信。”

小可故意做愁苦状:“我真比窦娥还冤,我真的什么都没收。你要非说我收了好处,怎么不说我被世子吓唬了?”

“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啧啧,阿姐的心都偏到了咯吱窝里。”

“别跟我说这些,我现在烦着呢。”阿妩不讲理地道。

“好好好,您是姑奶奶。”

明明是她先说起的,现在都推锅给他。

“走,咱们过去坐着慢慢说。”小可指着旁边的小丘道。

他也是没办法,今天这呼呼的大风,自己在营帐里呆着不好吗?

可是虎牙去找他让他来陪着阿妩说话,他只能来了。

虎牙就是世子的传声筒,传的那都是世子的心声。

阿妩是带着蒋嫣然来的,这些他其实都知道,但是阿妩不说,他也不能提。

小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这位姑奶奶铺在地上坐下,道:“谁敢惹未来的皇后娘娘,说说,我给您当狗腿子打人去。”

“你正经点!”阿妩低头摧残着地上的草,“小可,你说我姐姐怎么就会喜欢上燕云缙那个畜生呢?”

难道在被强迫的基础上也能生出依恋和爱慕吗?

“偏偏我还不敢问姐姐,我怕姐姐难受。”阿妩捂住脸,掌心中一片湿意。

她不敢问,因为她猜测,蒋嫣然现在自己也难受。

刘仪现在都不让提战又年,提起她就水漫金山。

蒋嫣然不是爱哭的性格,所以如果她悲伤,也只会藏到自己心里,那样会憋坏的。

“我都想让爹和哥哥强把姐姐留下来,可是姐姐性格刚烈,我怕她做什么傻事。我就这么一个姐姐。”

“阿姐,你别哭了。”小可从袖中掏出脏兮兮的帕子,看了眼后又塞回去,“你自己擦擦泪。”

“其实吧,”见阿妩一味哽咽着不说话,小可又开口,“蒋姑娘怎么就不能喜欢燕云缙了?我知道的比阿姐知道的多一些,燕云缙对蒋姑娘,真不是你想象的那般。”

如果公道地说,小可只能用“鬼迷心窍”“色令智昏”来形容燕云缙了。

他对蒋嫣然的宠爱,完全没有底线了。

不说别的,这种情况下,蒋嫣然是多么重要的人质,多么重要的救命稻草,可是燕云缙这个蠢货还是把她送回来了。

小可把他了解的事情一一说了。

“我猜燕云缙现在多半没走。”小可道,“还在等着蒋姑娘。阿姐,要不咱俩点兵偷偷去把他拿下,你觉得怎么样?”

“胡说!”阿妩眼睛瞪得溜圆,“就算真是那样,也不能那么做。你让姐姐以后怎么办?”

虽然阿妩一直对妇人之仁很不屑,大事上并不会因为感情而走偏,但是让她利用对方的感情,她同样不屑做。

简而言之,燕云缙可以死,但是她要堂堂正正地杀了他。

如果利用他对姐姐的不舍而伤他,这让人不齿,而且也是把蒋嫣然往死路上逼。

小可笑嘻嘻地道:“我开玩笑的。阿姐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去跟蒋姑娘说说吧。”

“我不能说,我宁愿自己难受也不想姐姐两难。”阿妩叹了口气道,“听你这么说,燕云缙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

“当然了。”小可道,“阿姐你以为他是平庸之辈的话,能够逐鹿中原吗?蒋姑娘的心志,比一般男子更坚定,不是水滴石穿的好,能融化她吗?”

“你的意思是,同意姐姐嫁给他了?”

“我同意不同意有什么用?其实阿姐同意与否也没用。最重要的,是世子呀!”

“哥哥能同意?”阿妩咬着嘴唇,眼神有焦急之意。

“应该会吧。”小可道,“双赢的事情,没理由不同意。现在就看,蒋姑娘能不能让世子相信她,她能有能力镇得住燕云缙了。”

“哥哥是个冷静的人。”阿妩垂下眼眸。

她并不觉得姐姐有多少胜算。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母女 姐妹二人一模一样的嫁妆,苏清欢从十年前就开始准备。

蒋嫣然的那份,她曾以为会永远在库房里不见天日。

可是终于,她还是在阿妩面前出嫁了。

苏清欢含泪道:“先给阿妩的给你。你表舅的意思是,不想让她和世子成亲那么早。你回来的突然,走的也……也着急……”

她说不下去,扭头过去泪如雨下。

蒋嫣然把手轻轻搭在她后背,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轻轻地道:“夫人,对不起,让您为我\操心了。我这一走,就是您一辈子的牵挂,是嫣然太自私了。”

“不,我只是舍不得你。”苏清欢道,“但是你要清楚,我是为你高兴的。不管在哪里,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和燕云缙是因为爱而在一起的,我就真心为你高兴。”

“我舍不得你,怕你受委屈,但是我只能陪你走一路。”

“他才是要陪你一生一世的人。”

“夫人,我知道。”蒋嫣然靠着她,感受着母亲般的温暖,目光用力向上,唯恐泪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落下。

“我是真的为你高兴。”苏清欢反复强调,“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见见他,和他说,要他好好对你,你值得最好的对待。”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你带给他。”

“算是,我作为长辈对他的要求和对你的祝福吧。”

说着,苏清欢从雕花镂刻红木小几下面拿出一封信来放到小几之上。

字迹娟秀而英气,一看便是她的笔迹。

蒋嫣然却拒绝了。

“夫人,不管是东西还是信,我什么都不会带走的。”

“你这是要我难受吗?”苏清欢道,“你以为这样的撇清就是为我好吗?嫣然,我不需要。”

“夫人,不管您需要与否,我必须这样做。”

“我从决定嫁给燕云缙的那一刻起,便决意与您断绝一切面上的往来。”

“我爱燕云缙,我不会负他对我的一往情深,我愿意把我自己的一切交给他。”

“但是我不能堵上我的国,我的家,我的亲人。”

“夫人,我与世子说,我会竭尽所能,有生之年不许燕云缙侵犯中原。但是未来这事,谁又说得准?”

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先到来。

“有道是三人成虎,又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虽我心若朗月清风,但是不见得不会被人诋毁。”

“我不能把您拖下水,哪怕只是万一。那样的话我即使死,亦难以瞑目。”

苏清欢泣不成言,许久后方红着眼圈哽咽着道:“你这孩子,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东西都自己扛?你也是我的孩子,让我心疼心疼你好不好?”

“夫人,”蒋嫣然笑笑,“我会过得很好的。我说的,只是万一。”

“燕云缙宠爱我,并不是因为我带多少嫁妆,不是因为我的身份。”

“而且我此去,除了红叶,原本就什么都没想过带走。”

说到红叶,苏清欢叹了口气:“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这丫头,和你一样,死心眼。去吧去吧,带她走吧。”

红叶这一年来形如枯槁,让人不忍卒视,在见到蒋嫣然之后却仿佛一夜之间枯叶逢春,精神奕奕。

“还有一件事情,”蒋嫣然道,“无论将军什么态度,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因为我已经跟世子说定了,世子心志坚定,定然不会再变。所以您不必因为我的缘故和将军置气。”

“你的意思是,”苏清欢闻琴声而知雅意,皱眉道,“你舅舅会反对?”

蒋嫣然笑笑:“不是反对,是十分反对,绝对不容。”

“我会与他分说的。”

“不,您什么也不必说。”蒋嫣然道,“我不记恨他,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将军是觉得为我好,他忍受不了我这般。”

苏清欢垂眸:“你舅舅,有时候是很固执。但是他并非死板教条之人,我会让他想通的。”

“他是不放心我。这样的事情放到阿妩身上,他也是决计不会同意的。”蒋嫣然道。

这是观念问题,无关爱恨喜恶。

“嗯。”苏清欢答应下来,但是想着如果陆弃真的反对,她一定要说服他。

蒋嫣然不像刘仪,一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顾后果的模样。

她把所有的事情,好的坏的想得都十分周详,无论将来事情走向何种境地,她都有充足的准备,而且有足够的能力应对。

而且就算此去打着为爱的名号,她也没有忘记过中原,忘记将军府。

这样,为什么不成全她呢?

苏清欢与她说了半晌话后道:“嫣然,你说得都对。你不要嫁妆,我随你;你不要明面上的来往,我也答应。我也有个提议,你答应我好不好?”

蒋嫣然笑道:“夫人您说。”

“你不愿意拖累我,我不愿意让你忧心,所以我答应你;现在请你体谅我一颗做母亲的心,答应我,无声无息地离开好不好?”

“我不会为你的事情去跟锦奴要求什么,但是我可以跟他提,要你诈死。”

“嫣然,我不忍心你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明明,你做了那么多。”

苏清欢说到这里,控制不住地捂住脸。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疼。

蒋嫣然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冷硬性格,但是她也是凡胎肉体,也会有喜怒哀乐。

她为了家国付出那么多,苏清欢的心里,经不起任何对她,哪怕一个字的诋毁。

“夫人,”蒋嫣然笑着替她拭泪,“我不怕诋毁,我可以做得更多。”

“我要堂堂正正地嫁给燕云缙,不管对他还是对我自己,这样才算公平。”

“我经得起多少诋毁,日后就应该得到多少赞美!”

“而且夫人,我有自己的考量。我回去之后,还要利用这件事情,让燕云缙退步。”

苏清欢沉默了。

虽然她没听懂蒋嫣然的话,但是她还是忧心忡忡地道:“嫣然,你这样让我很担心。既然是真心相爱,为什么还要算计他?事情不能好好商量吗?”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各方努力(一) 在苏清欢心里,如果不爱,怎么相互算计都没有话说。

可是明明两人已经彼此相爱,甚至为了彼此愿意交付性命,为什么还要勾心斗角。

家应该是最后的净土,是最应该放松的地方。

她实在无法想象,那么亲密的两个人,心中还各有算计。

蒋嫣然笑笑:“夫人,您别担心,我有分寸。我和他,一开始就是这样,以后也不会改变。”

“我是中原人的事实不变,我和他之间,永远都是一边相爱一边防备。”

“没关系的,只要两国没有战争,我们就是最恩爱的人。”

“当初您跟我说春茂侯夫妇,说司徒清正夫妇,还有萧煜和狄夫人……您说各自的爱都有不同的模样。我和燕云缙,就是这样了。”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我也从不奢望,他能一直像将军对您那样,不问因由,不顾后果的一腔爱意。”

“上天能让燕云缙爱上我,哪怕只有现在,已经是对我的格外恩宠。”

“日后需要经营,我需要很努力去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我都懂。”

“夫人,在您身边这么多年,如果我还过得一塌糊涂,怎么对得起您多年教养?”

苏清欢哽咽:“你这孩子,就是主意太正了。”

蒋嫣然什么都不收,苏清欢最后把脖子上戴的暖玉摘下来:“这是那年我重病,你舅舅特意求来的,多年未曾离过我身。”

“收下,总要有个念想。”

这次蒋嫣然没有拒绝,苏清欢替她戴到了脖子上,没忍住又是一场大哭。

在蒋嫣然面前,她被惯成了孩子一般,控制不了情绪。

“夫人,我要去很遥远的地方,与所爱之人开创不一样的盛世,您该为我高兴。”

“我期待有一日,再见时能问心无愧地对您说一句,‘夫人,我做到了’。”

阿妩在苏清欢营帐门口,听得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她从来都不及姐姐良多,她不似姐姐这般聪明隐忍,又没有姐姐这般面面俱到。

她却比姐姐幸运许多,含着金汤匙长大,又被哥哥捧在手心中,哪里受过委屈?

她还欠缺太多,要跟姐姐学习太多,可是姐姐就要离开了……

小可怕她想不开,偷偷告诉她,世子其实是答应的,把世子的难处一一和她说了。

阿妩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觉得心里难受,这才跑来准备和苏清欢说。

没想到,倒把娘和姐姐的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阿妩十分惭愧,她想得太少而得到得太多。

姐姐的负重前行中,有一份是为了她。

阿妩知道现在不应该进去打扰,现在娘是姐姐的娘,姐姐要走了,没有多少时间再和娘相处了,所以她没有进去,站了许久后黯然离开。

不知不觉,她走到世子的营帐前。

虎牙眼尖,远远地就看到她,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大姑娘,您来了?您吃饭了?舅老爷的人出海回来,带回来两头大家伙,我带您去看看啊?”

阿妩没有作声,虎牙心里暗暗叫苦。

小姑奶奶不高兴,所有世子面前伺候的这些人都得提着一口气,绷紧皮子。

“那脖子贼长贼长的,”虎牙比划着,“得好几丈!好家伙,这吃口饭,从嘴里要吃到肚子里,得走二里路……”

“那叫长颈鹿。”阿妩蔫蔫地道,“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我娘给我画过。虎牙哥哥,我哥哥在吗?”

终于问到了正题。

“在是在的,但是将军也在里面。”虎牙为难地道,“所以要不小的先带您走走去?这画和真东西,还是不太一样的。”

“我爹?”

“嗯嗯。”

“还有别人吗?”

虎牙心中叫苦,果然小姑奶奶不好对付。

“没有,就将军和世子,但是我觉得世子,不,将军好像不想被打扰。”

既然没有别人,说的多半就是姐姐的事情了。

阿妩想了想后道:“你进去给我问问,爹和哥哥让不让我进去。”

虎牙:“……”

屁股莫名发热,他想拒绝,可以吗?

“小老虎,进来吧。”

世子的声音在虎牙听来如同解救的天籁,他忙殷勤地给阿妩打开门帘:“大姑娘,您请,您请。”

阿妩点点头进去了。

陆弃和世子分坐罗汉床的两边,小几上放着早已凉透的茶。

陆弃面色凝重,世子却笑意盈盈。

阿妩乖乖地给他们行礼,然后靠在陆弃身边给他捶着肩膀。

世子忍笑道:“小老虎这又是闯了什么祸,这般乖巧?”

阿妩看见世子轻松的模样,心情不由放松了几分,道:“哥哥,你和爹,在商量姐姐的事情吗?”

陆弃站起身来道:“你们俩说,我先回去。”

阿妩:“……是。”

看着陆弃出去,阿妩迫不及待地问:“哥哥,您没听我爹的吧。不要听他的,我爹是老古董,你得坚持己见,我和娘都支持你呢!”

世子:“……表舅说,让我答应蒋姑娘。”

阿妩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不好意思地道:“我爹有时候吧,也不是那么不开通。”

世子摸着她的头大笑不止。

阿妩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我爹又改变主意了?他怎么就同意了呢?”

“表舅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世子道。

他没有说谎,陆弃今日还跟他说了许多事情,不仅仅涉及蒋嫣然,还包括他和阿妩之间的事情。

陆弃说,因为蒋嫣然对世子的喜欢,世子要格外慎重地处理这件事情。

陆弃还说,阿妩心粗,没有那么多细腻的心思,所以做了什么,要让她知道,别让她去猜。

想到这里,世子开口道:“小老虎是不是想我放蒋姑娘离开?”

阿妩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着嘴唇道:“这件事情,我不能干涉,哥哥怎么处理都是好的。”

世子笑着摇摇头:“那小老虎告诉我,我该如何处理?”

阿妩被难住了,低着头拨弄着剑穗——那是蒋嫣然替她做的,哪怕都已经褪色,她还是舍不得换。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终离别 “我不知道。”许久之后,阿妩诚实地道,“我怕说错话,让哥哥为难。”

世子笑:“那我就知道了。”

“其实有想法,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因为,”阿妩咬着嘴唇,“哥哥太疼我。我怕就算我说错了,哥哥也,也将错就错……”

“你让我放了蒋姑娘,哪里有错?”

“小老虎,说到底,你还是把我想得太不近人情了。”

“蒋姑娘年少无知时,曾经心仪于我。这段过往,我们都没有瞒着你,因为我们心里都坦坦荡荡。”

不知为何,阿妩的脸红了。

“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回应,对她也十分冷厉,因为我知道,哪怕一个笑容,都容易让她误会。”

“那对她不公平,对你我也不公平。”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要坦然受着她因为喜欢我而为我做的一切。”

“她为我做过多少,我心中有数;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感激。我不说,不代表我不为她做什么。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不牵扯感情,我愿让她过得更好。”

“而且蒋姑娘做事,面面俱到,没有留下让我诟病和迟疑之处。她把未来已经规划得那么好,为什么我要反对?”

“难道在小老虎心里,哥哥就是个见利忘义的人吗?燕云缙一直没走,我知道;只要我想围剿他,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我不会那么做。我会是一个帝王,可是我先是一个普通人,再是其他身份。”

“小老虎,如果我不说出来,是不是你永远不会这么想我?”

阿妩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低头道:“对不起。但是哥哥,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我舍不得姐姐,但是我更相信,你做的都有自己的道理。”

“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但是并不会让我为了你罔顾是非黑白。”世子摸摸她的头,“哥哥也是凡人,也会做错。所以遇到任何事情,咱们两个好好商量,不怕说错,不怕吵架,好不好?”

“好。”阿妩重重点头,觉得和世子之间蒙着的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终于烟消云散。

“也是我不对,没想到这一层。”世子含笑道,“表舅来提醒我的。”

阿妩震惊得瞪大眼睛——娘说的她信,爹说的,怎么听起来这么玄幻呢?

“真的。”世子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笑道,“小老虎也不要觉得我是神仙。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上女子……”

阿妩惊讶地发现,世子脸上竟然露出可疑的红云。

她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当即道:“哥哥,你脸红了!”

世子点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不仅红,还很热。现在知道了吗?哥哥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会羞涩难言,也会手足无措。”

阿妩吐吐舌头:“其实我也会……”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只把他当哥哥,不敢想其他,否则脸热得自己就受不了。

世子心中满意而踏实,果然,陆弃眼睛是毒辣的,看清楚了他和阿妩之间的问题。

还是阿妩先反应过来,把手抽回来道:“那哥哥告诉我,你现在对姐姐到底有什么打算?”

话不说不明,说明白了,自然就好了。

“我自然是要放她走。但是小老虎,我不能那么名正言顺地放走她……而且她日后是否还以蒋嫣然的名义活着,也未可知。”

“她一定不会改名的!”阿妩笃定地道,“我懂姐姐。”

世子笑道:“她愿意就行。小老虎你就记着一句话,除了感情,我什么都不会亏欠她。”

“不仅仅因为她,更因为你。”

“我介意,因为她和你产生任何隔阂;也害怕,你因此而和我疏远。”

“小老虎,别人不敬我为君,我愤怒;但是你若视我为君,我会难过。”

“我知道你现在很茫然,所以我不勉强你;但是你一定要对我有信心,要相信我。”

“哥哥,我现在心里很乱。”阿妩道,“我们的事情先不说了吧。我回去想想,要怎么好好送别姐姐。”

“再留她几日吧,看看燕云缙的态度。”世子道。

阿妩略一想就明白了,点头道:“好。”

燕云缙确实心急如焚。

蒋嫣然自从离开后就再无音讯,他让细作打探,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皇上,皇子又派人来催您回去。皇子还说,您再不回去,他就带兵来接您……”侍卫小心翼翼地道。

“再派人去打听,蒋姑娘到底怎么样了!”

燕云缙甚至阴谋论,觉得世子会无声无息地处置掉蒋嫣然。

在他眼中,不管是陆弃还是世子,对蒋嫣然都只有利用没有感情。

否则当初怎么会任由她到自己身边?

令人生气的是,蒋嫣然偏偏对他们死心塌地。

侍卫“扑通”跪在地上,“皇上,实在打听不出来。您要以龙体为重,如果您有个意外,咱们大蒙,真的没有希望了。”

“废物!”燕云缙甩袖骂道。

侍卫们跪了一地,都劝他回转。

但是他非但没有回转,反而决定乔装打扮,冒死入城。

“蒋姑娘,他在城外徘徊了。”小可沉声对蒋嫣然道。

说这话的时候,苏清欢和阿妩都在。

蒋嫣然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从容行礼:“夫人,我该走了。”

她不会让燕云缙入城的,否则就是陷这些人于不义。

但是她也在等,她要证明给苏清欢看,燕云缙对她是真心的。

离别的场景没有想象中那么悲痛欲绝,没有人落泪。

蒋嫣然给苏清欢行了大礼后,嫣然一笑,在红叶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衣裳,衬托得整个人美艳不可方物,像一片红云,无声无息地离开。

“娘,回去吧。”阿妩扶着苏清欢道。

“嗯。”苏清欢该流的泪早已流光,此刻失神地看着马车,默默地道:嫣然,一定要幸福。

陆弃半边身子藏在照壁后面,目光幽深,转过身去,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以身涉险 “皇兄,请您三思啊!”

匆匆赶来的燕云飞抱住燕云缙的大腿不让他进城。

他和燕川等了多日,却始终不见燕云缙回转,两人都放心不下,最后商量着由燕云飞赶来接燕云缙回去。

燕川也想来,但是最后燕云飞说,“你和你父皇,只要谈及蒋嫣然,就跟杀红了眼的仇人一般,还是我去吧。”

燕川这才勉强同意,但是千叮咛万嘱咐,如果燕云缙执意不肯回转,那就把他打晕带回去,所有的责任他来承担。

燕云飞当然不会那样做,但是他也拒绝燕云缙入城。

他赶到的时候,燕云缙已经在做入城的最后准备了。

“我意已决!”燕云缙道,“你回去,好好辅佐燕川。”

内心焦急地等待这么多天,早已过了他和蒋嫣然约定的时限,每一天,不,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皇兄,”燕云飞看着他胡子拉碴的模样,心中大痛,“您到现在,还以为蒋嫣然的心是向着您吗?”

“我从前听说的蒋嫣然,什么好处都有,唯有一样,不近人情,也是人尽皆知的。”

“她在您身边这么久,有谁看出来她对您有过一丝一毫的感情?”

“住口!”燕云缙愤怒地打断他的话,“你不是我,怎么会知道我们如何相处的?她对我的感情,只要我知道就可以了!”

离别时候的缠绵,耳鬓厮磨的情话犹在耳边,“你生我生,你死我死”的誓言还盘旋在脑海,燕云缙根本不相信蒋嫣然会背叛她。

“你们根本都不了解她,”燕云缙声音低沉了些,“她慢热,但是她一旦认定就不会改变。”

“可是皇兄,您别忘了,她是在将军府长大的。”燕云飞痛心疾首地道,“您不像我,在边城待了那么长时间,知道她们的想法。”

“非但蒋嫣然,就是魏静姝,都没有因为对我的感情而选择背叛中原。当初为了我,她都肯跟父母决裂,与我私奔。但是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后怎么样?她一刀扎在我身上啊!”

边城在苏清欢、蒋嫣然这些人的带动下,女子的意识比别处觉醒得都更早更深刻。

边城本身民风就开放,加上她们的教化,“女子以柔弱为美”,“以夫为天”这些,远远没有“天下兴亡,女子亦有责”这句话来得影响大。

边城是边境,所以对异族人的防备之心远远超过其他地方。

“也就是说,”燕云飞强迫自己说出惨痛的事实,“蒋嫣然可能不是不爱您,但是无法爱您的身份。”

尘归尘,土归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之间是个悲剧。

只可惜,蒋嫣然收放自如,而自己的皇兄,已经深陷其中。

“她不是任何其他人。”燕云缙喉结动了动,面上丝毫没有怀疑之色,“她既打定主意,就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她答应过他,要陪他回大蒙;她还说,要他做好最坏的准备……她的心,现在是向着他的啊!

“我现在不怕她背叛,只担心……”燕云缙的眼神幽深,一拳砸在桌上,“我现在只担心,她回去为我游说贺明治,被当成通敌叛国之辈……”

这才是这些天他焦心不已,日夜难眠的真正原因。

他无法想象,蒋嫣然付出了那么多之后,却被她自己人伤害的情形。

所以他无法再忍,一定要去接她出来。

“她跟我说过,‘我生她生,我死她死’,她能做到,我亦能做到。”燕云缙道,“你的能力,我信得过。当初你我兄弟,本来谁都可以做皇帝的。所以日后如果燕川能扶起来,你好好扶持他便是;如果扶持不起来,你就自己登基为帝,我不会怪你。”

知道这个弟弟性情宽仁不争,燕云缙又强调:“我可以接受你做皇帝,但是如果你看着燕川胡作非为,祸害大蒙而不管,那九泉之下我也不会原谅你!”

燕云飞听他这番话,竟然是存了死志,也就是他也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却还是义无反顾,不由痛哭出声:“皇兄,您这是何必呢!天涯何处无芳草!”

燕云缙仰天长叹:“这大概就是我的劫难吧。”

遇到蒋嫣然以后,他才明白,什么叫在劫难逃。

可是这种甜蜜的负担,并部让他懊悔。

这一辈子,曾金戈铁马,逐鹿中原,亦曾与她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夫复何求?

“皇兄,既然如此,我送您!”燕云飞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酒坛子,让人取了碗来斟酒。

燕云缙看着烧刀子从酒坛中倾泻而下,淡淡道:“酒我就不喝了,我要救她,得保持清醒。”

燕云飞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瞬间,随即还是把酒端上来道:“不过一碗酒,算不得什么。”

“可是一碗加料的酒,就足以放倒我了。”燕云缙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燕云飞手中的碗摔到了地上,跪下认罪。

燕云缙伸手扶起他来:“云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你当知道我说一不二,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

他现在,只等天黑。

天黑的时候戒备会松一些,他混进去能容易一些。

但是两军对战期间,城门口的检查有多严苛,他们都很清楚。

所以燕云缙此举无异于去送死。

“如果她出事,我不去救她,余生会活在无尽的悔恨中。”燕云缙淡淡道。

“如果她没事呢?”燕云飞痛心道。

“那她一定会救我。”

情到深处无怨尤,情到深处是信仰。

兄弟俩正在说话间,侍卫匆匆进来。

“准备好了?”燕云缙沉声问道。

“不是,不是……”侍卫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皇上,蒋姑娘出城了。”

燕云飞愣住了,喃喃地道:“什么意思?”

燕云缙短暂愣住之后哈哈大笑,笑声似乎从心底发出,回荡在胸腔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迎出门去。

“皇兄,您等等,您不能这么出去……”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遗言 燕云缙出去的时候,蒋嫣然正扶着红叶的手要下马车。

见到他,她动作顿了下,嫌恶地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燕云缙虽然是糙汉,但是毕竟是贵族出身,爱洁净,重仪容,基本很少有这样的时候——胡子拉渣,满眼红丝,抬头纹似乎都重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泛着油光,乍一看,像个乞丐一般。

燕云缙哈哈大笑,上前把她拦腰抱住,激动地在原地抱着她转圈,道:“还嫌弃我了?反了你了!”

蒋嫣然被他勒得腰都快断了才被他放下来,皱眉道:“你别那么嚣张,这可是中原的地盘。进屋再说!”

燕云飞显然没想到蒋嫣然竟然真的去而复返,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只有蒋嫣然,才可以救燕云缙。

还好,她回来了。

这次被打脸,他无比高兴。

红叶手里抱着个大包袱,看着燕云缙,扁扁嘴有些不高兴。

这样邋里邋遢的人,就算是皇上,也配不上她的蒋姑娘!

燕云缙带着蒋嫣然进去,对燕云飞道:“你带着这丫鬟下去歇息,让人准备热水和饭菜来,不许打扰。”

红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是个急色的人,并且毫不掩饰,真真不要脸!

她哪里知道,燕云缙是知道蒋嫣然爱洁,怕她嫌弃自己,要把自己收拾一番。

蒋嫣然回头对红叶道:“跟着王爷去吧,不用担心我。”

红叶屈膝行礼称是,看着两人携手走进去。

美女配了野兽,真真替姑娘不值。

“为什么耽搁这么久?”燕云缙坐在浴桶中,语气中带着埋怨和委屈道。

“既然是最后一次回来,肯定要跟夫人多说说话。”蒋嫣然道,“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夫人留我,就是要看你对我的心思到底如何。”

“你知道我要进城了?”燕云缙何等聪明,立刻想明白了。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在这个关头她久回来了?

“嗯。”蒋嫣然没有否认,“我已经跟世子提过,他答应了。”

她把世子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我了解他,他这个人,审时度势,能屈能伸。他也知道,与你两败俱伤并非好事,所以顺水推舟放你走。”

“但是你如果不走,他其实也没办法。”

“哼。”燕云缙把手中的水瓢重重砸在水面上,醋意十足,“他贺明治的言而有信的君子,我燕云缙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蒋嫣然坐在床边,没有作声。

“过来,给我洗头!”燕云缙道。

这时候竟然还不解释,还不哄着自己,这女人也真是死心眼了。

也就是他宽宏大量,否则嫁给谁,不是被冷落的命,哼!

“不行,”蒋嫣然拒绝,“水汽腾腾的,弄得人不舒服,你自己洗。”

她从来都不是能温柔小意伺候人的性格,也不委屈自己非要去献殷勤。

燕云缙:“……看在你坐车辛苦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总要给自己个台阶下,否则会被这个女人晾在台上下不来。

“我一个时辰就出来了,不辛苦。”蒋嫣然端端正正地坐着,一板一眼的道。

燕云缙怒了:“非要气我是不是!非要气我是不是!”

但是虽然是佯怒,眼中的笑意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好心情。

没有什么,比蒋嫣然回来更重要。

今天,对于两人的感情来说是值得纪念的一日。

他终于可以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一头热,她也爱他,如他爱她。

“你什么时候出发?”蒋嫣然显然没有把他的傲娇放在心上,面色有几分凝重道。

“明天一早?”燕云缙看着她,忽然有些慌了,“你还有事情?”

怎么看她的模样,都不像高兴的样子。

可是两人从此以后可以双宿双栖,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难道不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吗?

对于七八年南下一无所获,燕云缙的这种挫败已经消化了很久,虽然说仍然无法释怀,但是早已经接受了现实。

“我跟世子说了,以后两国之间可以互市。”蒋嫣然道,“世子已经答应,到时候你想要什么中原的匠人、粮食之类的尽可以谈,前提是不要南下侵犯中原。”

燕云缙眼中露出惊喜之色——不仅仅因为她说的内容,更因为这是在完全没有商量的前提下,她主动为大蒙谋福祉。

这就意味着,她现在已经把自己代入了大蒙皇后的角色了,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日后可以再商谈。”

燕云缙没有被狂喜冲昏脑子。作为一个君王,他知道现在说一切都为时过早。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安然无恙地撤退,然后才能有以后。

世子答应蒋嫣然是一回事,能不能真的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燕云缙见多了小人,处在他的位置上,防备之心任何时候都不会少。

“嗯。”蒋嫣然面色也淡淡的,“世子说北上方向布兵,你到时候自己选择哪一条路离开。兵力尽量不要分开,否则容易被人各个击灭……”

燕云缙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没想到,你还懂兵法。”

“阿妩对这些东西很狂热,近朱者赤,我总能被熏陶一二。”

“是你本性冰雪聪明。”

“还有,”蒋嫣然道,“日后无论什么时候,遇见将军府的人,能让步便让步。如果没有夫人和将军,我早已经死在了十几年前,不会又偷生这么多年。”

燕云缙似乎觉得不太对了,手中的动作也顿住了,一脸严肃地看向她。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漂亮,坐在那里像一幅画,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刚见面的时候,她对自己那种熟稔的抱怨,让他跨过了分离的陌生,仿佛一下子回到老夫老妻的状态,这让他欣喜不已。

可是现在,他隐约觉得不对。

蒋嫣然跟他说了这么多,为什么有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

不不不,燕云缙强迫自己放弃这种不吉利的想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将来,我的墓碑要向着南面……”

“砰!”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最后的算计 燕云缙面前的水瓢四分五裂。

他腾地一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古铜色的精壮上身上,水珠纷纷滚落。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抓起旁边擦身的棉巾和衣裳,就那般带着一身水汽来到蒋嫣然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蒋嫣然把帕子盖在他腿间,淡淡道:“先擦干净水再说,别把我衣裳弄湿了。”

“我问你什么意思!”燕云缙失控地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跟我走了还是要如何?”

她说她的墓碑,分明在交代遗言。

可是燕云缙只能问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他甚至不舍得对她说出那个死字。

他铁钳一般的双手让蒋嫣然紧皱眉头:“松开,我疼。”

燕云缙松开手,在她身边坐下,“别跟我打哑谜,把话说清楚。你可不是那种寻死觅活的女人!”

“我当然不是,我从来不用死吓唬别人和自己。”蒋嫣然道,“所以我这次,是一定要死。”

“你到底在说什么!”燕云缙又急又怒,“是不是你回去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比如说她既然已经委身于自己这个异族人,就要她以死谢罪云云。

中原的这些破规矩,他看得透透的并且深恶痛绝。

“你不要理那些人放屁!”燕云缙爆粗口,“他们要是觉得你丢脸,我还以你是中原人为憾呢!大蒙周边部落众多,公主无数,只要你愿意,我能给你安排任何一个部落公主的身份。”

如果真的要死,就让曾经的蒋嫣然死去,换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他的皇后。

这些事情他早就为她打算好了,但是一直没有敢说。

今天激动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所以他没忍住脱口而出。

蒋嫣然看着他,黑亮的双眸中映出他愤怒的面庞。

她开口道:“燕云缙,还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再不说,没有机会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人生的任何决定,包括和你在一起。”

“你是我人生最后时光的惊喜和绚烂,谢谢你。”

“别跟我说这些!”燕云缙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惶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跟我说!蒋嫣然,你要是敢死,我就敢拼尽大蒙的十万大军和中原鱼死网破,到时候你看他贺明治还能不能做成皇帝!”

他懂蒋嫣然,比谁都懂。

所以他明白她说得出就做得到,谁都拉不回来,包括他。

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他想紧紧抓住她不放,却发现她从来都那么固执倔强,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中。

“不怪任何人。”蒋嫣然闭上眼睛,剪水秋眸中的所有情绪都被掩盖,“燕云缙,是我背叛了中原,是我自己没有脸活下去了。”

“我没有后悔替你做说客,可是我已经背叛了我的国家,这说什么都洗刷不了我的罪名。”

“我知道,我在和世子谈的时候,说了许多这件事情双赢的理由,但是我骗不了自己,那些都是理由。”

“我只是想帮你。”

“所以燕云缙,我真的活不了了。”

“没人逼我去死,但是我愧对夫人十几年的教养。我不死,日后就会把这耻辱丢给夫人和将军府。”

“让我在大蒙孤独自私的幸福,然后看着所有家人为我承受着原本我该承受的责难?对不起,燕云缙,我的骄傲不许我如此。”

蒋嫣然在逼燕云缙。

她要他以国家的名义,现在就给出一个和平共处的承诺!

她的目的是逼燕云缙现在就跟中原签订互不冒犯的协议。

所以苏清欢要她诈死,她不肯。

她偏偏就要这样回来,然后告诉燕云缙她无法背负中原百姓要加诸到她身上的骂名。

她在赌,赌燕云缙会为了她,做出最后的让步。

不是她故意算计他,而是这让步,对双方而言都是好事。

虽然她和世子达成了口头上的协议,但是双方都回戒备对方毁约,这种戒备,亦是一种消耗。

如果是燕云缙和世子王见王,由他们两人代表了两国达成和约,那双方都能真正安心下来。

她可以跟燕云缙直说,但是一定会被拒绝。

燕云缙这个人太骄傲,而且这次的失败,他将耿耿于怀。

毕竟回国后,他无法对他的百姓交代,所以和平只是短暂的。

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那时候,恐怕世子早已在中原的内耗中消耗良多,得利的渔翁,就变成了燕云缙。

所以蒋嫣然,是在逼燕云缙放弃以后的南侵计划。

她知道,对于一个心中有着英雄崇拜和梦想的燕云缙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她唯一的杀器,便是她的性命。

燕云缙看着她,目光复杂,久久没有作声。

许久之后,他走到屏风前,拿起自己的衣裳穿了,默默地出去,没有回头看蒋嫣然。

蒋嫣然明白,自己的这些算计,怕是被燕云缙完全洞察了。

可是她没有后悔,她也不想瞒着他,只是她无法直白地说出来而已。

她在等他的答案。

这是她和燕云缙之间很难跨越的一道鸿沟;如果他不答应,日后他们之间确实也很难没有嫌隙地在一起。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无论结果如何,她该提的,都得提出来。

过了一会儿,屋门被敲响,外面传来了红叶的声音:“姑娘,奴婢能进来吗?”

蒋嫣然收起眼中怅然若失的情绪,淡淡道:“进来吧。”

红叶进来后看见蒋嫣然衣衫整整齐齐,不由松了口气,再看满地的水,不由摇摇头开始动手收拾起来。

“奴婢刚吃了几口饭,那王爷就来喊我,说燕云缙喊奴婢来陪您!奴婢吓了一大跳,以为您和燕云缙吵架了。还好还好……”

“红叶,”蒋嫣然严肃地开口,“你要记住,你不能对他直呼其名,他是你主子的男人,你随众人一起喊他一句‘皇上’便可。”

“我早就告诉过你,跟了我,便要和过去种种决裂。以后,我们都要生活在大蒙,他是我们的君王。”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纠结和旧情 红叶愣住了,蒋嫣然的口气很重,让她红了脸。

蒋嫣然继续道:“他对我很好,没有丝毫对不起我。所以你若是为我鸣不平就不用了。红叶,我感谢你的忠心追随,肯随我去大蒙,但是别让我为难。”

她不想说出绝情的话,但是在燕云缙和红叶之间,取谁舍谁,是一个太显而易见的残酷答案。

“奴婢知错。”红叶立刻双膝跪地道。

蒋嫣然拉起她:“不用这样,以后就是你我相依为命。我一定会给你找个善待你的夫君,你我即使在大蒙,也要活得开怀。”

红叶重重点头。

燕云缙在屋外听见主仆两人的对话,心情十分复杂。

他想去找燕云飞喝酒倾诉,但是他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就再也没有回转余地了。

他可以体谅蒋嫣然,可以为她退步,不代表别人会对她做过的事情那么容易释怀。

所以所有的这些,他都能自己体味和决断。

令他放心的是,蒋嫣然果然是没真想去死的。

她已经在开始想象和筹划未来在大蒙的日子,她是想一心一意跟着自己过日子的。

她是异族女人,无法生育,背井离乡,高处不胜寒,要面临的东西太多太多……

可是她连一点的犹豫和忧愁都没有,仿佛那一切都能水到渠成地解决。

也是了,她那般坚韧的性格,去了哪里活不下来呢?

可是燕云缙心中也有控制不住的难过。

她在逼自己,亲手斩断自己的未来和梦想。

逐鹿中原的梦想,他允许暂时受挫,却很难接受永远退出。

她逼他,江山和她,只能二选一。

她帮他跟世子谈判,表面上是为了他好,其实是想借此打消他南下的念头。

她既然深爱自己,怎么会那么残忍?

不是说中原女子温柔如水,以夫为天吗?她为什么就不能忘记自己中原人的身份吗?

夫贵妻荣,他的荣耀,不是她的么?

燕云缙在庭院中枯站半夜,身上突然多了一件披风。

他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蒋嫣然。

“我让你为难了。”蒋嫣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燕云缙磨牙道,“我现在就想掐死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称职的妇人。”蒋嫣然面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我把中原放到你前面。可是燕云缙,如果我跟你说,我这样也是为你好,你信吗?”

“不信,你这个骗子,我一个字都不信。”燕云缙咬牙,带着几分赌气道。

“你信我这次。世子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我不说你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你们之间的较量,会很惨烈。”

“燕云缙,我不是悲天悯人的性格。但是我亦不能看着千万人流血牺牲而无动于衷。”

“生灵涂炭,百姓为刍狗,我心有不忍。夫人常说,每个人来这世间只有一遭,不应该只是来受难的。”

“南下的目的,如果是为了让大蒙百姓过上好日子,那我余生必将鞠躬尽瘁,与你一道予大蒙百姓盛世太平;如果只是为了你的英雄梦想,那燕云缙,我无法奉陪。”

“我是在逼你,我承认。我不想对你用这样的心计,可是除了这样,我别无他法。”

“我利用你,逼迫你,亏欠你,余生必弥补你。”

燕云缙咬牙:“你这是怕我不肯让步所以又用怀柔之计吗?”

清冷的月光下,蒋嫣然笑意盈盈:“如果你非要这么想,其实我还可以用美人计……”

“别跟我嬉皮笑脸!”燕云缙怒斥道。

蒋嫣然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胸前:“你早就退步了,你这个色令智昏的昏君!你只是在想如何劝说自己罢了。”

“燕云缙,我知道,为了我,你从来没有什么原则和底线的。”

“你无法对大蒙百姓交代,我陪你交代。你挨打,我陪着你;你被唾弃,我陪着你;你卧薪尝胆,我陪着你;你艰苦创业,我陪着你……日后我便是你打也打不跑的女人,好不好?”

“蒋嫣然,”燕云缙被她这副样子弄得一点儿脾气也没有,“你不是这样的女人!说,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蒋嫣然道,“我只是见得多了。”

“见得多了?见谁?”燕云缙警惕道,身体却很诚实地拉起披风,把她单薄的身体也护在其中。

蒋嫣然笑:“夫人和将军,外人都道是再恩爱不过的夫妻。但是我却知道,他们也有许多争执。比如为了孩子的教养,为了夫人行医之事……但是每每夫人都能得逞……”

“所以你就学来了?”

“一直会,从前只是不想用而已。”蒋嫣然道,“夫人说,因为将军心里有她,所以才会一次次让步。燕云缙,你心里有我,为我让步一次好吗?”

“你这是要我让步吗?”燕云缙嘴唇紧抿,“你这是生生剜了我的心!”

“那我便把我的心分给你一半。”

空气中传来繁花的甜香,而蒋嫣然的情话,却比花香更甜美。

“蒋嫣然,我该拿你怎么办!”燕云缙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让她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蒋嫣然静静地听着他心跳,没有作声。

她知道,即使自己达成所愿,也深深伤害到了这个男人。

梦想对于男人来说,是不该被折断的翅膀。

“燕云缙,给我时间,我会向你证明,你的选择,亦无愧于你的子民。”

她不想愧对她的国家,亦不想他成为他民族的罪人。

而双赢,简简单单两个字,需要的是几十年,一辈子的努力。

“我就问你一句话,”燕云缙似乎很艰难地开口,“你可以不说,但是不能骗我。无论你怎么回答,过了今晚,我都绝不再提。”

“你说。”蒋嫣然痛快地道。

燕云缙却酝酿了许久才问出口。

他说:“你告诉我,你做了这么多事情,到底是为了你的国家还是,还是贺明治!”

蒋嫣然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到底,还是知道了。

她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燕云缙的心慢慢地冷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坦白旧情 “算了——”

“没有为了他。”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燕云缙听了蒋嫣然的话后心中仿佛枯木逢春一般,但是他还是不敢置信。

“真的?”

“年少时候,有一个男人,不,那时候可能还是个半大孩子,”蒋嫣然眼中映着月光,带着回忆的怅惘,“芝兰玉树,算无遗策,运筹帷幄,你当有多少女子能幸免于感情的沉沦?”

“我对他,也算是痴恋。但是我也从来都知道,他想要的,唯有阿妩而已。”

“你以为我霸道算计,就会去谋求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吗?”

“不,我有自己的骄傲。不是我的,我绝不会伸手。”

“我只会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付出,直到我自己终于冷了心。”

“我不曾亏欠他,所以问心无愧。无论谁问起他,我都可以坦然相对。”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如果非说有什么,那就是多年的痴恋,让我明白这个男人是怎样可怕的存在,所以我不希望你跟他对上。”

“你以为,我不是他对手?”燕云缙眯起眼睛。

“不,你们两个人,势均力敌。可是他如何,跟我没有关系,我却不希望自己下辈子守寡,或者守着病榻上的你。”

燕云缙高兴了,可是也只是一瞬间,他就满怀醋意地道:“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你要喜欢他!”

“就凭他出现得早。”蒋嫣然淡淡道,“这些我可以不跟你说,但是我说了,因为不想以后你心存芥蒂,也不想日后被有心人利用这件事。”

“我和他之间,乏善可陈,我为他做了许多事情,没有得到他哪怕一次回眸,只是我单相思。所以日后若是有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该承受,却不该连累他。”

“蠢货!”燕云缙不由骂道,把她搂得更紧。

“燕云缙,”蒋嫣然仰头看着被云朵遮掩了半边脸的月亮,“我也很遗憾,没有更早遇见你。但是既然命运如此安排,我们便不应该贪心。”

“我从不问你从前的女人,不问你的儿女,因为那是我们错过了的无法弥补的过去。”

“过去发生的所有,我们不能自欺欺人;但是更重要的不是将来吗?”

“那你告诉我,”燕云缙咬着嘴唇,“你是当初对他的感情更深,还是现在对我的感情更深?”

“我用一生回答你这个问题。”

蒋嫣然侧头一笑,倾国倾城。

燕云缙打横抱起她来,大步走到门前,一脚踹开门进去……

他在她身上挞伐,挥洒着汗水;她柔软地承受,主动揽住他的脖子。

谁都不是一张白纸,一个是世人眼中残暴无情的君王,一个是世人眼中不近人情的怪胎……然而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苏清欢知道蒋嫣然去而复返,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然而当她知道她这次的来意后,顿时想明白了她跟自己打的哑谜。

她说她不能隐姓埋名,因为她还要用这个机会逼燕云缙一次。

显然,她成功了。

这个孩子,从来都是不动声色。

在达成所愿之前,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甚至让所有人以为,她会按部就班地跟着燕云缙和世子演一场戏,安然无恙的离开。

可是她没有。

她回来了,带来了燕云缙。

燕云缙和世子秘密签订了协议,彻底解决了他们的后患。

没错,这个协议还是秘密的。

因为世子有自己的考量,不想让人知道。

签订协议那日,与其说是两国邦交大事,不如说是一场家宴。

世子、陆弃、苏清欢、阿妩、燕云缙、蒋嫣然六人在场,两两坐在一处。

在世子和燕云缙的坚持下,陆弃和苏清欢坐了上首打横的位置,而世子和燕云缙左右相对而坐,身边各自坐着深爱的女人。

世子和燕云缙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所以协议签得很快。

苏清欢一直看着蒋嫣然,但是后者既然已经离开,现在十分决绝,从再露面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主动说过。

苏清欢心里难受,虽然她并不清楚,这种难受从何而来。

协议签订,燕云缙拉着蒋嫣然站起来,走到中间,出人预料地对着上首的位置跪下来。

蒋嫣然愣了下后拉他:“燕云缙,不要如此,你是大蒙的君王!”

她懂他的意思,可是他不该如此。

燕云缙去把她拉倒在自己身边,用中原的礼节对苏清欢行大礼,三叩首之后道:“苏夫人,我谢谢你多年对嫣然的抚育教养之恩,日后我必爱她敬她,怜她疼她,让她余生无忧。”

苏清欢泪如雨下。

虽然眼下情浓之时的承诺不足为信,但是她已然满足。

她哽咽着道:“嫣然,你要记得,你是有娘家的。”

蒋嫣然重重点头。

被忽视的陆弃站起身来,绕到桌案前对燕云缙道:“站起来。”

燕云缙丝毫没有迟疑,拉着蒋嫣然站起来,推了她一把:“到旁边等着。”

蒋嫣然缓步走到旁边。

“用什么兵器?”陆弃开口。

“刀。”

“拿刀来!”

陆弃和燕云缙都没有多说,两人直接进入主题,打到一处。

两人功夫都很高,一时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一直观战的阿妩坐不住了,一拍桌子:“把我的软鞭拿来!”

各种武器她都擅长有一点儿,观望了这么久,她决定用软鞭。

苏清欢皱眉道:“你凑什么热闹,老老实实坐着!”

她明白陆弃,要用实际行动给燕云缙这个第一次上门的女婿一个下马威——不要欺负将军府的女孩,否则一定会被狠狠教训。

陆弃和蒋嫣然的结,如果再不解开,那真是一生一世了。

显然,陆弃也明白,所以不管骄傲允不允许,他今日都出手了。

“我为什么不能凑热闹?姐夫倘使敢欺负姐姐,难道还要讲单打独斗,江湖道义吗?当然是咱们家有多少人上多少人了!小萝卜和阿狸在,我肯定也要他们上的!”

“我来了!”阿妩抓起侍卫捧来的长鞭,跳进了战局。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和解 陆弃没有呵斥阿妩,父女俩齐心合力,燕云缙很快落了下风,渐渐吃力起来。

“鞭子给我!”陆弃道。

“好嘞,爹接着!”阿妩甩出软鞭,同时一个干净利落的侧翻,接过了陆弃扔出来的宝剑,继续向燕云缙攻去。

陆弃的软鞭,一鞭鞭抽向燕云缙。

很快,燕云缙的衣衫被撕开,露出的肌肉上也透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蒋嫣然淡定地看着这一切,世子笑眯眯的,竟然还开口指点阿妩:“小老虎,攻他左边,下路,对……”

“行了。”苏清欢看着差不多了,终于没忍住开口道。

陆弃也不恋战,把软鞭扔到地上跳出战局,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冰冷地扫过燕云缙。

阿妩又胡乱砍了两下后,笑嘻嘻地在陆弃身边站定。

燕云缙也扔了长刀,略整理了下凌乱的衣衫,回头冲蒋嫣然笑。

苏清欢以为陆弃会说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说,看了一眼蒋嫣然,竟然迈着长腿,出去了?

“我爹不敢说话。”阿妩等他走出去后看着蒋嫣然道,“他快哭了,姐姐你看到没?他眼圈都红了。”

她没撒谎,因为苏清欢也看得分明。

“嗯。”蒋嫣然点点头。

阿妩这才看着燕云缙道:“姐夫,你看见了!我们家就是人多势众,倘使将来你敢欺负我姐姐,我们定然要打上门去,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燕云缙被这声“姐夫”取悦,大笑着道:“放心,绝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秦妩,你功夫不错,日后若有机会,来草原玩。”

世子站起来与阿妩站到一处,朗声道:“多谢燕皇盛情相邀。”

“哪个请你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燕云缙至今也看世子不顺眼。

他其实早就知道蒋嫣然对世子的爱恋,他当然舍不得怪罪自己的心尖尖,所以心里便小气地认为,都是世子太骚气,才会吸引蒋嫣然的目光。

对,就是这样,闷骚!

世子不以为忤,并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

苏清欢看着蒋嫣然,道:“多给我来几封信,不管什么事情,好的不好的,都让我知道。”

蒋嫣然点点头,郑重拜倒:“夫人珍重。”

“住几日再走?带着他四处走走看看?”苏清欢恋恋不舍地开口道。

“不了,夫人。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他也有很多事情,不敢耽搁。”蒋嫣然拒绝了。

苏清欢含泪点头,道:“那趁着天色未晚,早点出发,免得夜路难走,错过投宿。”

再来一遍分离,依然是撕心裂肺的滋味。

蒋嫣然走的时候一直没有回头,苏清欢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了目光。

每个母亲都是蒲公英,等风来的时候,目送子女去天涯海角。

“你跟着哥哥,别淘气。”苏清欢嘱咐阿妩,“我先回去。”

阿妩知道娘肯定是回去跟爹说话,便乖乖地点点头。

世子让人送苏清欢。

苏清欢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进门就闻到了极重的酒味。

她无奈地摇摇头,陆弃是真的难受了,她跟了他这么多年,极少见他借酒浇愁的时候。

这个男人,说得少,做得多。

嫁女儿的心情,不是她一个人有。

她也不劝陆弃,而是默默地走到桌前,拿起酒壶默默地给他斟酒。

桌上只有一壶一杯,连下酒菜都没有,真是借酒浇愁了。

陆弃也不说话,一杯一杯地喝完整壶烈酒,然后站起身来,脱了外衫躺倒在床上,背对着苏清欢。

苏清欢替他脱靴子的时候,他假装睡着,纹丝不动。

苏清欢也不戳穿他装醉,替他拉好被子,低声道:“我带着白苏她们出去一趟,采买些药材,晚点回来,不用担心。”

陆弃没有答应。

苏清欢带上门出去,吩咐人不要打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听见了压抑隐忍的哽咽之声。

到了这个年纪,对许多人事都会宽仁体谅。

她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心痛思念便哭,开心愉快则笑,因为她知道,所有的喜怒哀乐都会得到身边之人的关注。

可是男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冷硬,即使他是战神。

他的感情比她不少敏感细腻,他对蒋嫣然的牵挂担心,亦不比她少。

可是他是伟岸如山的将军和父亲,所以那些柔软只能深深隐藏。

蒋嫣然对自己十分贴心,但是对陆弃,何曾不残忍?他们两个彼此厌恶着对方的血脉,但是也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维护着对方。

陆弃对燕云缙的一战,把父亲的担忧愤懑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

苏清欢比谁都懂他。

可是即使到了最后,他亦不说软话,没有给蒋嫣然丝毫叮咛嘱咐,只默默地回来自己黯然伤神。

苏清欢躲出去,是想给他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伤痛。

即使至亲的夫妻,他也有不想露出来的软弱一面。

苏清欢并不觉得陆弃因此就失了英雄本色,反而觉得因为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柔软,让他整个人更加饱满真实起来。

苏清欢出去采买了些食材和药材,特意在外面徘徊了些时候才回转。

她觉得留给陆弃的时间不少了,应该足够他平息。

但是回来的时候,守在外面没有跟去的清婉低声对苏清欢道:“夫人,您进去看看吧。将军刚才似乎,似乎哭了……”

苏清欢讶然:“刚才?刚才哭了?”

清婉道:“蒋姑娘让人送来一坛秋露白,说是在路上看到,想到将军最喜欢这酒,便差人送来。”

苏清欢觉得眼眶发热,顿时明白过来。

蒋嫣然是在用这种方式和陆弃和解。

她在告诉他,她明白了他的苦心,感激他的付出。

这亲甥舅,终于在十几年后,尽释前嫌。

“后来将军似乎就……”清婉有些艰难地道。

“嗯,我知道了,下去吧。”

苏清欢想了想,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去。

陆弃在床前正襟危坐,“你回来了?”

他的脚下,正放着一坛贴着红纸的秋露白。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送女人 “醒酒了?”苏清欢笑道,把挎着的篮子放到桌上,自己在桌前坐下,从里面拿出纸包,“给你带了烧鹅,还热,要不要来吃点?”

这时候除了配合他的假装平静和深沉,她还能做什么?

“嗯。”陆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张开嘴咬住她送到嘴边的烧鹅。

“是不是还不错?”苏清欢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吱吱冒油的烧鹅,入口香嫩多汁,焦香令人回味。

“嗯。”陆弃显然没有什么胃口,只看着她吃,自己没再动。

苏清欢抽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

陆弃忽然开口道:“当初不让你继续生孩子是对的。”

苏清欢:“……”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就听陆弃继续道:“现在我才懂,为什么世人重男轻女。”

“为什么?”

“嫁女如割肉,痛在心底。”陆弃道。

苏清欢大笑。

能坦然说出来,那应该不至于憋出病来,她总算能放心些。

“那你的还得割一回肉。”苏清欢道。

“阿妩不嫁了,等十八岁以后再说。”陆弃咬着牙道。

苏清欢心中暗暗替世子掬了一把辛酸泪。

“锦奴是如何打算的?”

儿女的事情已经不能继续说,否则陆弃这个“弱”男人说不定又得被她哪句话勾出眼泪来,苏清欢只能说正事。

她自己眼窝子浅,十分爱哭,自己便也轻视自己的眼泪——虽然在陆弃这里,她的眼泪始终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可是陆弃不一样,除了为她和儿女,苏清欢几乎没见他落过泪。

所以陆弃流泪的时候,她格外心疼,心里也跟着酸酸涩涩的。

她问的是,世子为什么不公开和燕云缙的协议,以威吓皇上以及其他想要伺机分一杯羹的蠢蠢欲动之人?

陆弃道:“他是想看清楚众人的嘴脸,以弱示敌。”

他没说的是,燕云缙如果是小人,出尔反尔,那这个协议只能让人嘲笑世子的心慈手软。

陆弃的难受和苏清欢有相似之处,但是也不完全一样。

苏清欢对男人,对蛮夷,对君王,终究是少了阴暗面的了解。

苏清欢若有所思。

她也有自己的考量,等燕云缙彻底撤兵再说吧。

接下来,世子让人四处求援,找援兵对抗燕云缙。

苏清欢原本以为田青已经被灭,众人应该能看到大势所趋,投向世子。

但是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单纯了。

“哥哥是从老王爷那里抢来的兵权,又经过了田青和大蒙的数重打击,”阿妩认真地分析给苏清欢听,“京城没有那么容易攻下,而很多地方都有自拥为王的势力。有那么几股,看起来还有点成气候……”

苏清欢头大如斗。

她对战争和割据的全部了解就是学过的历史和看过的电视。

即使今生跟了陆弃,也没有多大的长进。

而历史是怎么学的?战争的起因、导火索,持续的时间,双方将领,战争的意义和后果……如此而已。

没有人告诉她,中间进程中的挣扎纠结、血泪交织、进退维谷、权衡算计……

她一直能抓住的,只是主要矛盾,还是管中窥豹的主要矛盾。

贺长楷下了台,田青覆灭,大蒙撤兵……这些只是重要的里程碑,但是不足以构成最后的胜利。

阿妩在这方面的敏感要远远好过她,所以她是苏清欢的老师。

“哥哥现在要借现在燕云缙撤兵还没被察觉的时候,先大概筛一筛,哪些人现阶段可以用,哪些人摇摆不定,还有哪些人要立刻除掉。”

苏清欢问:“那辽东和东南呢?他们应该知道吧。”

“宋家和丛家那里,暂时看来没问题,所以不是哥哥要试探的对象。”阿妩托腮道,“对于他们来说,怎么巴结哥哥是最重要的。”

“总之呢,现在就是长眼睛的知道弃暗投明,没头苍蝇一般的还在摇摆。”

苏清欢“嗯”了一声,有了自己的想法。

陆弃现在似乎很忙,早出晚归,有时候苏清欢睡得早起得晚,两人都见不着面。

大军也在继续缓慢北上,眼下似乎遇到了点小障碍,不过苏清欢也没多问。

她不了解的,帮不上的,很少插嘴。

她只能做老本行,掌管着军医的培训。

地虎军中年轻一代的军医基本都是她的弟子,现在大都能够独当一面,所以有十几个地虎军军医在帮忙,她也并不很忙。

“夫人,”白芷像讲笑话一般跟苏清欢道,“我家那口子现在不是跟着将军吗?昨天我回家跟我说了个笑话,乐死我了。”

林三跟在陆弃身边,是他是侍卫副统领。

“说来听听。”苏清欢放下笔饶有兴致地道。

她在誊写成药方子,正写得头昏脑胀,需要调剂休息下。

已经诞下小猴儿的栀子抱着孩子过来捣乱,被苏清欢笑着轻拍了一下。

“昨天有人要给将军送女人,还是节度使家的姑娘呢!”

白苏掐了白芷一把。

这件事情她也知道,但是害怕给苏清欢添堵便没有提,没想到白芷这个没心没肺的,竟然还当笑话来说。

“节度使的姑娘?史家的?”苏清欢笑了。

现在她们住的地方,就是节度使史云的宅子。

白芷点点头,眼中露出不屑之色:“都说节度使是这一方枭雄,可是这做出的事情,真让人不齿。”

苏清欢笑道:“给将军送个女人而已。”

这些招数都是被别人玩剩下的,没有什么新意。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苏清欢对此早已很淡定。

只要陆弃不抬眼,她乐得看她们耍猴戏。

“是,奴婢这么多年,不是自夸,跟着夫人也长进了,哪里会把这事放在心上?”白芷道,“最可恨的您还没听到呢!这节度使送的,是一对孪生姐妹花,是他的外室所生。”

啧啧,双飞吗?口味有点重。

不过外室最起码应该颜色不错,所以这姐妹俩姿色应该不差。

可是白芷接下来的话让苏清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翁婿比狠 白芷说,史节度使的这一对宝贝女儿,不是送给陆弃自己的。

这位神操作,把姐妹两人分别送给了陆弃和世子。

给翁婿两人送一对姐妹花?

苏清欢怀疑这位史节度使脑子里装得都是他的姓。

陆弃一定气炸了。

给他送女人,他最多严词拒绝;可是还敢给世子送女人给阿妩添堵,他不能让步。

而且这位用这么恶心的方式送礼,以为他和世子是什么淫乱的人!

所以这礼送的,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的一定的了。

白芷接下来的话,或多或少解答了苏清欢的不解。

白芷不屑地道:“这位能做到节度使的位置,各种女人居功至伟。”

“哦?说来听听。”

这位真是个人才,深谙性贿赂那一套。

他的侍妾、外室甚至女儿,都被他用来向上司行贿,甚至笼络下属。

“您当那一对儿姐妹是养在深宅的大家闺秀吗?呸,就是暗娼!十三四岁上就开始被她们的亲爹当成礼物送给上峰,这几年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男人。”

苏清欢的三观被震得粉碎。

“咱们将军和世子,真有那外心,什么女人没有,需要来接他史家的破、鞋?”白芷义愤填膺道。

白苏担心地看着苏清欢的神色。

苏清欢若有所思,托腮叹道:“我倒真想见见,他的这对女儿,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能利用她们屡次得逞,说明两人对男人而言,一定很有吸引力。

白苏看着她全然没放在心上,不由松了口气,笑着嗔怪道:“夫人,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这种算不得欺负。”苏清欢打了个哈欠,“自你们跟了我以来,这样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我早就见怪不怪了。”

在和真人没有接触之前,苏清欢不会妄下断言。

有些人确实自甘堕落,心性下贱,不值得怜悯;但是也有人,身不由己,身如浮萍。

但是这个史节度使,一定是个极其让人恶心的东西。

“将军后来怎么办的?”苏清欢问。

“啧啧,怎么抬进来的怎么送出去了。”白芷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您不知道史家花样多多,简直就是窑子窝一般。”

“白芷,别说了,别污了夫人的耳朵。”深知内情的白苏打断她的话。

“没事,说来听听。”苏清欢道。

“我家那口子说是抬着箱子进去的,一打开,啧啧,雪肌玉骨,竟然什么都没穿。将军大怒,直接说这礼物太重不能收,让人敞开着箱子出去了……”

苏清欢:“……”

她就知道,陆弃发怒起来谁的脸也不给。

“后来将军听说姓史的还给世子送了姐妹花的妹妹,气得拔剑把桌子都砍了,大骂姓史的是老匹夫。”

“世子那里怎么处理的?”苏清欢问。

“世子啊,世子就更绝了。”白芷掩唇而笑,“世子让人收下,转而就请史家父子吃饭。”

苏清欢:竟然敢收下?看起来是陆弃给燕云缙的那顿鞭子太轻,完全没有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啊!

虽然知道世子肯定有后招,她还是想知道阿妩的反应,便打岔问道:“大姑娘知道这件事情吗?”

白芷愣了下,摇摇头:“那奴婢就不知道了。”

苏清欢点头:“那你继续说。”

白芷正讲到兴头上,“嗯”了声后继续兴高采烈地道:“史家父子自以为阴谋得逞,讨得了世子欢心,欢天喜地地来赴宴。”

“酒过三巡,世子说了些客套话,然后说来到这里,收了许多礼物,史家的礼物也收到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也要送他们一份礼物。”

“史家父子嘴上推辞,心中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看到侍卫们抬来红漆大箱子还在那高兴,等世子让人打开箱子,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史家的那个小娘子,一丝、不挂地在里面,楚楚可怜地看着父兄呢。”

白芷说到这里,跺脚畅快骂道:“真真活该,一家子寡廉鲜耻的东西!”

“偏偏世子还假装不知情,道,‘污了你们的眼,我只当是别人送的寻常礼物,转送给两位,不想竟然还有如此无耻之人。来人,速去彻查这是谁家送来的!’那父子俩酒都没法吃了,灰溜溜地走了。”

“都这样了,那史小娘子还不想走,要赖着世子,被世子的人强送回去。”

苏清欢:“……真是开了眼界。”

世子行事,比陆弃更加决绝不留后路。

让他恶心到了的人,他绝不会轻松放过。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白苏,你去看看大姑娘在不在,旁敲侧击一下她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如果她不知道,那你就原原本本地告诉她。”

嫁入皇室已经是不可更改的事实,阿妩需要恶补。

苏清欢要看她对这件事情的反应。

白苏应声而去,但是很快回来,道:“夫人,丫鬟说大姑娘去姨太太家看刘三姑娘了。”

原来是去找刘仪了。

苏清欢道:“那等她回来再说。”

刘仪至今对战又年念念不忘,郁郁寡欢。

阿妩与她投缘,约莫着去劝说她了。这样也好,省的刘成夫妇日夜忧心。

最小的女儿比哪个孩子都金贵,现在钻进了牛角尖,最着急的还是父母。

阿妩正在痛骂刘仪。

“你是猪油蒙了心吗?这些人都为你磨破了嘴皮子,你却还对那人念念不忘!”

“我……”刘仪低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想他,不再让姨母为难吗?”阿妩气得脸色绯红,“战又年那混蛋也是,明明自己做不了主还要勾引你,要是让我见到他,定然一顿好打!”

刘仪抬手擦拭眼泪。

“赶紧收起你的泪来,战又年忙着呢,就算知道也无暇心疼你。你说你,今天演出明天一出,才几天,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要忘记他,重新开始。怎么,过了几天,那些话被你当饭菜吃了啊!”

阿妩说话的时候劈里啪啦,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脆生。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怒斥 刘仪掩面而泣,半晌后道:“阿妩你也不用一再骂我,我知道我和你感情没有那么亲……”

阿妩气炸了:“你当我闲的没事干来你这里讨你嫌弃吗?感情不亲,我来干什么?你要这么说,那我就走了。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刘仪忙起身拉住她,她的丫鬟也帮忙说好话。

“大姑娘,您别跟我们家姑娘生气,她实在太难过了,说话就没有斟酌。”

阿妩也不是小气的性格,见刘仪也低头,便没有再抓住这句话不放,一屁股坐在刘仪旁边,道:“你今日倒是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觉得和我亲,那就跟我交个实话。我能劝动你就劝,劝不动你我也不白费力气了。”

她的事情还多着呢,犯不着去救一个自己不想活,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刘仪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听,听说……那个……”

“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阿妩没好气地道。

刘仪闭上眼睛,心一横,“我听说蒋姑娘跟了燕云缙走了,去给他做皇后去了……”

虽然这件事情还没有公开,但是刘成在军中现在多少也算个人物,能知道不足为奇。

阿妩顿时明白过来了,原来是蒋嫣然的“修成正果”刺激到了刘仪,又让她开始代入自己,想入非非起来。

阿妩怒极反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仪道:“怪不得跟我说亲不亲。刘仪我告诉你,我和蒋姐姐就是比跟谁都亲近,她就是我的亲姐姐!”

“你要跳火坑,谁也拦不住你。”

“但是你脑子发热,不知天高地厚,我就得给你泼一盆冷水了。”

“我姐姐跟着燕云缙时候的身份是什么?是献祭的女、奴,是身份最低贱的女人。可是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能从中周旋,屡次算计大蒙,帮助中原,立下了汗马功劳。”

“别的不说,田青覆灭,没有她从中周旋拖延时间,你当会这么顺利吗?”

“你和她比,也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她这般魄力和能力!”

“别的不说,如果我姐姐看上一个男人,一定不会像你这般哭哭啼啼,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可怜虫一般。她会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对,你说你也追求,可是你问问自己,你做了什么!”

“表姐,人和人之间能力不一样,有多大的能力办多大的事,能驾驭什么男人找什么男人。战又年那边的情形你很清楚,他就是个身不由己的傀儡,一切都是他那霸道的娘亲把持。”

“行,现在你嫁过去,如果柳太后为难你,不给你饭吃,让人打你骂你,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去找战又年诉苦?他能做得了主吗?”

“燕云缙不一样,燕云缙是大蒙说一不二的皇帝。姐姐对他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力,有自信可以影响他,改变他。”

“你问问你自己,能不能让战又年为你出生入死?就算能,他又能不能在柳太后面前护住你!”

“如果他真有那个能力,你以为他现在还会轮得到你来可怜他?”

“你心疼他,想陪着他,无怨无悔,那都是你一厢情愿!你说如果有一个可以改变他境遇的女人和你,他会选谁?”

“实话告诉你,战北霆已经在暗暗给战又年议亲,想帮他借助岳家的力量早点摆脱柳太后的制约。”

“但是成与不成很难说。就算成了,跟你也没有关系。”

“好,你还是不听,你九死不悔,非他不嫁。那你算算,你的身份,够不够做西夏的皇后?难道你千辛万苦,抛弃父母,就是去为了给他当小妾,自己生了孩子都得管别人叫娘?”

“我觉得我们都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所以表姐,你确定你能忍受得了?”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性格热情如火,快人快语,所以我跟你投缘。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哭哭啼啼的模样,像个怨妇一样,哪里还有从前的畅快?”

“表姐,我娘说过,如果嫁人是一种屈就,那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过?”

“我姐姐等了这么多年,历经磨难得了能入心的人;我……一直被哥哥认定为对的人,在哥哥那里,从来没有受过任何委屈。”

“你看不管姐姐历经磨难也好,我一帆风顺也罢,我们俩,是不是都还是自己?”

“你呢?你现在还是刘仪吗?”

“这是我最后一次因为这件事情来找你。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如果非要一意孤行,那只要你能承担得了后果,我不拦着你。”

“别只看到别人吃肉,没看到别人挨打;别跟我姐姐比,你不是她,战又年也不是燕云缙。”

“表姐,我还有事,言尽于此。”

刘仪看着她转身离开,站起身来想拉住她,却只来得及抓住她衣角。

软滑的绸缎从她掌心滑过,然后消失……

刘仪失神落魄地坐回到床上,盯着湖绿的幔帐,久久没有作声。

阿妩骂完她,自己心里也不舒服,总觉得这件事情很憋屈,发泄不出去。

打马绕城跑了两圈,出了一身汗,她才觉得舒服了不少,骑马回到暂时安置的家中。

阿妩正在洗澡,白苏已经闻讯赶来。

白苏从小伺候她,所以她也不害羞,坐在浴桶中笑嘻嘻地道:“白苏姑姑,您怎么来了?”

白苏拿过皂角,手法温柔娴熟地替她洗着头发道:“我听说了件事情,想来告诉你。”

“你说。”阿妩拍着水面,漫不经心地道。

白苏把事情始末说了。

没想到,阿妩听得津津有味,啧啧叹道:“说来也有可以借鉴之处。将来完全可以官办一个青楼,教坊司其实也行吧……到时候聘请史家娘子这样的人才坐镇,培养出来的女人专门以柔克刚,说不定咱们的将士可以少许多流血牺牲呢。”

白苏哑然失笑——大姑娘的脑回路就是这么清奇。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日渐成熟的小老虎 “那大姑娘,”白苏揉搓着她如丝的墨发试探着道,“这件事情您觉得怎么处置为佳?”

作为苏清欢的心腹,白苏很清楚她的想法。

阿妩浑不在意地道:“我?我没想法。”

白苏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妩笑道:“白苏姑姑,是不是我娘让你来告诉我的?”

阿妩聪明通透,略一想就能明白过来,是娘担心自己。

白苏也不瞒着她,叹了口气道:“大姑娘,夫人为了您,真是操碎了心。”

“我知道。但是我能应对啊!”阿妩扑腾着水面道,“白苏姑姑,那史家不也给我爹送女人了吗?我娘怎么办了?”

白苏:“……这些事情,将军自会处理好。”

“所以啊,同样的道理,哥哥也会处理好,我为什么要庸人自扰,想怎么处置呢?”

“可是您将来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啊!”

“遇到的时候我就会处置了。”阿妩道,“其实爹娘虽然答应了哥哥的求亲,但是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其实不必如此的,哥哥还是哥哥,并没有因为向我求亲就改变。”

阿妩笑了笑:“娘从前不是总说,哥哥洁身自好,谁嫁给哥哥真是有福了。怎么到了我这里,她就忘了呢?”

“不管小可也好,爹娘也罢,总是跟我强调哥哥要做皇帝。”

“可是他先是我哥哥,然后才是皇帝。”

“现在哥哥没变,咱们看他的眼和心却变了,到底是谁的过错?”

阿妩撩水,看着热气腾腾的水流顺着光洁的小臂流下,“皇上是孤家寡人,已经很辛苦了。咱们若是再不体谅他,哥哥就太可怜了。”

白苏笑着摇头:“大姑娘和夫人一样,心地善良,一心为别人着想。”

“不是别人,他是我哥哥。”阿妩纠正她道,“你回去告诉娘,我既已答应和哥哥的亲事,一定会做好自己该做的。”

“请她和爹,不要对未来担忧那么多。未雨绸缪很好,但是假设犯错就真的太不公平了。”

“我是爹娘的女儿,我有争气的姐姐弟弟,我自己也不算混吃等死,真有不高兴的那日,即使是深宫,也困不住我。”

“关于将来,唯一确定的事情是我们都会死。除此之外,谁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如果人活着总要把将来往坏处想,那也太累了。”

“哥哥还是哥哥,我还是我,娘总该相信自己的孩子。”

“以后这样的事情别来问我。该哥哥处置的,他做得那么好,我去问是对他的不信任,我不问是漠不关心,所以其实我还是不知道得好,我娘给我出了难题呢!”阿妩笑嘻嘻地道。

白苏替她顺着头发,动情地道:“大姑娘长大了,想的事情比夫人还周全。”

“那个倒没有。”阿妩笑道,“人家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我娘担心我,我知道呢。如果当年外婆一直在她身边,她嫁给我爹,外婆也会操碎心的。”

白苏笑道:“这话我若告诉夫人,夫人定会骂人的。”

阿妩撒娇:“那就别说了。我在家里呆不住,不像别的女孩在父母面前尽孝,多亏了白苏姑姑和白芷姑姑并两位姐姐照顾娘,我心里都知道呢!”

“夫人的担心真是多余了。瞧瞧我们大姑娘这小嘴,真要哄人的时候跟抹了蜜一般,不,是抹了迷药,让我们陶醉得不能自已呢!”

阿妩大笑。

白苏把这些话回去告诉苏清欢,后者无比欣慰。

晚上她告诉陆弃,后者冷哼一声,骂了一句“傻”,便没有再说什么。

反正求娶她女儿的,都没什么好人。

苏清欢笑眯眯地问:“那史家的小娘子,长得好看吗?”

陆弃:“……非我族类。”

苏清欢愣了下,随即道:“什么叫非我族类,难道是狐狸精不成?”

“你才是狐狸精。”陆弃把她压倒在床上。

苏清欢被他碰到痒痒肉,一边往后缩一边笑骂道:“别给我转移话题,竟然还真的去看那史小娘子的长相!那有没有看她……”

“不是故意看的。”陆弃在她耳边喘着粗气,声音沙哑道,“她的长相不一样,所以多看了一眼,只一眼。”

“怎么不一样?”苏清欢愈发好奇起来。

“史云的那个外室,是个妓、女跟蛮夷人所生,虽然不是金发碧眼那种,但是也和我们不一样。”

苏清欢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这母女三人都是混血尤、物,怪不得能替史云“出征”,屡屡得胜。

可惜这次踢到了陆弃和世子这两块硬铁板。

被陆弃和世子这般对待,这两个史家小娘子多半是活不成了。

但是她显然高估了她们的廉耻心。

阿妩也很好奇这两个祸水的长相,所以晚上偷偷摸摸地潜入史云外室的家中,想看看两人究竟长得如何倾国倾城,结果意外听到了史云的咒骂声。

他没有得逞,当然对陆弃和世子十分不满,骂的十分难听,甚至连陆弃当年为生父不容,世子出身卑微以及不算光彩的上位史都搬了出来。

阿妩听得气闷,都想破窗而入,进去打他一顿了。

那外室一味奉承他,说日后定有机会云云。

史云笑声阴冷:“当然,这冀州,还是我史云说了算!真以为我要敬着他们,让他们踩在我脸上不成?等……时候,我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中间他说了什么,声音极低,又有意含糊其辞,所以阿妩并没有听清楚。

但是她心中一凛,这老匹夫,还有后招呢!

这事情得让爹和哥哥知道。

可是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三更半夜跑来这里听墙角的事情?

阿妩犯了难。

这时候,死道友不能死自己。

阿妩决定去“祸害”小可了。

她从这里出来,直接骑马去了地虎军找小可。

现在地虎军和天狼军还是分开的,地虎军这边的事情,是杜景和小可主持。

“大姑娘,姚将军不在。”小可门口的侍卫对阿妩道。

“三更半夜,他去哪儿了?”阿妩问。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小可挨打 “回大姑娘,属下不知。只知道是杜将军派人来叫姚将军,然后一起出去了。”

阿妩点点头,明白这个杜将军肯定是杜景。

这么多年以来,杜景对小可视如己出,亲生儿子杜潜常常抱怨,说小可才是他爹的长子。

当然杜潜也就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和小可关系非常好,两人都是小萝卜的亲信。

小萝卜进步如此迅速,能在这个年龄在军中崭露头角,杜景功不可没。

可是这么晚了,杜景带他去哪里了还不回来?阿妩心中疑惑。

她忍不住猜想,难道是小可犯了错,被杜景拎出去收拾了?

有点幸灾乐祸,嘻嘻。

可是转念想到自己是来找他背锅的,又有些着急。

这家伙,还不回来!

“等他回来你去我营帐喊我一声。”她对侍卫道。

侍卫恭恭敬敬称是。

阿妩不放心地嘱咐:“就今晚,不管多晚回来也去叫我。”

侍卫又点点头。

阿妩嘟囔着转身要走,可是刚抬步就听见马蹄踏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由顿住脚步。

马匹嘶鸣着停下,小可身姿利落地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侍卫,冷声道:“今晚谁都不许来打扰。”

说完,他竟然大跨步地往营帐走去,完全没看到就站在一旁盯着他的阿妩。

晚上是挺黑的,但是月亮那么圆,周围亦有灯火,怎么就能忽略她这么大一个人呢!

阿妩出其不意地从背后一巴掌拍到他肩膀上,大声道:“这么晚,去哪里鬼混了?”

小可脚步停下,忽然打开她的手,沉声道:“阿姐,别闹,我头疼,先回去睡觉了。”

不对,有事,这里面一定有事情。

阿妩听他情绪不高,也不敢再开玩笑,跟上他道:“怎么头疼?要不要找我娘看看?”

“不用。”小可既没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大步往前走。

阿妩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快步跟着他。

走到营帐门口,小可伸出手臂拦住她:“阿姐,这么晚了,你别进我营帐,让别人怎么说。”

“啧啧,还跟我避嫌了?”阿妩道,“你身上这是什么香味?姚小可,你是不是去不该去的地方了?不对啊,你是跟着杜叔叔出去的。”

小可有些粗暴地甩开她拉住自己袖子的手,闷声进去。

今天脾气还挺大?

他向来笑呵呵的,哪有这样的时候?从来都是阿妩小性子,他发脾气的时候真是没有过。

阿妩没有生气,倒是觉得有些紧张。

能让小可失态的,一定是因为大事。

所以她看着面前晃动的帘子,犹豫了片刻后才跟进去。

小可正站在桌前给自己倒水,茶壶里剩下的是凉茶他也完全不在意,咕嘟咕嘟喝了两大杯才一屁股坐下。

阿妩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刚要开口,目光却停留在他侧脸上。

“谁打的?”她看到了小可脸颊上的指印,顿时愣住了。

刚才外面黑没看分明,现在在营帐里通亮的烛火下,小可脸上的伤就不容忽视了。

青紫的指印就那样大喇喇地挂在脸上。

小可歪过头躲过她的手,埋怨道:“阿姐,男女大防知道吗?别动手动脚的。”

阿妩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既然叫我阿姐,还跟我讲什么男女大防?说,谁打的?”

杜景虽然严厉,但是是一个很有自控力的人。

小可真的犯错他不会手软,可是军棍打得再狠,哪怕把屁股打烂的时候都有,他也没打过小可的脸。

“没事。”小可别过脸,显然不想说。

“不说是不是?那我去问杜叔叔了!”

说着,阿妩就站起身来,义愤填膺道:“打人不打脸,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将军,这让你怎么面对自己的属下?”

“是杜伯伯。”小可道。

阿妩惊讶:“怎么可能?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小可道,“好了,阿姐你别问了,没什么事情。”

“你不跟我说,还能跟谁说?”阿妩没好气地道,从腰间掏出一个碧绿的小瓷瓶,倒出来些白色的药膏往他脸上抹。

小可要躲被她按住,结结实实地糊了厚厚一层。

“睡觉时候老实点,明天就消肿了。”阿妩道,“别抹到被子上,浪费我娘这么好的药。”

“你身上还带这么金贵的瓷瓶?”小可抢过她的瓶子道,“我还挨了两脚,一会儿自己上药。”

阿妩:“……前天在我娘屋里撞到了桌角时候顺来的。你留着用吧。”

她见小可情绪平复了不少,便试探着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不是跟杜叔叔出去办事吗?”

难道杜景叫他出去真的是为了打他一顿?

“他带我出去见人了。”小可闷声道,“那个人回来了。”

“哪个人?”阿妩一头雾水。

她应该没错过小可的什么事情才是啊。

“那个生了我又不管我的人,从辽东回来的。”

“啊!你爹啊!”阿妩震惊。

“他不是我爹,我不认他。”小可嘟囔道。

“所以杜叔叔打了你?”

“嗯,还踢了两脚。”

阿妩:“……这就是杜叔叔不对了。不过杜叔叔为人端方守旧,和你爹……和那个人又交好,肯定希望你们父子相认的。”

“不可能。”小可梗着脖子,“他爽过之后提起裤子就走,没对我负责过一天,现在我都十五了,想起认儿子了?天下间的好事,都让他得去了。”

“不认不认,”阿妩拍拍他的肩膀,“现在还不是你说了算吗?有什么好激动的?杜叔叔打了你,你也没让步,他总不能杀了你吧?所以放心,以后他不能再劝你了。”

“劝业没用。”小可道,“我明天让人送二百两银子去。以后每年我就给他二百两银子,来往是别想,认亲更别想。”

“行。”阿妩赞同,“既然有了主意还难受什么?”

“不难受了,就是刚才太生气。”

“真不难受了?”阿妩不相信。

“真的。”

“那你翻个跟头给我看看?”

“阿姐!我又不是栀子!”

阿妩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恩威并重 “阿姐你这么晚等我,有事?”小可开口。

“有事。”阿妩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你看你亲爹也不靠谱,光想好事,以后你就得自己努力。以后做了大将军,让他后悔死!”

“不提他了,扫兴。”小可道。

亲生父亲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冲击是巨大的;不肯认亲被敬爱的人打骂,心情是崩溃的;然而正好有阿妩听他说话,说出来了许多抑郁也跟着排解出来,而且他本来也是心性豁达之人,所以现在舒服多了。

“对,不提他。”阿妩道,“现在你应该一门心思想着立功。”

“阿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小可觉察出来不对了。

正如阿妩对他知之甚深,他对阿妩也是了如指掌。

阿妩“嘿嘿”笑,把晚上夜探史云外室的事情一一道来:“你去跟哥哥说,你派人查到了这些,到时候哥哥肯定给你记一大功。”

小可痛心疾首,指着自己的脸道:“阿姐,我都这样了,你还算计我,有没有点同情心了!”

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啊!

阿妩忍笑道:“这哪里是算计?平白给你送功劳呢。”

“阿姐你少来。”小可表示不上当,“世子又没让我监视他,说不定自己有什么打算!我现在巴巴去,说不定就被世子责备,坏了他的安排呢!”

史云这样的老狐狸,世子不会没有对付他的章程。

自作主张,能讨什么好?

“要不你就说无意中知道的?反正现在那个老匹夫要算计我们,总不能不让哥哥戒备。”

“世子怎么不戒备?他早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小可欲言又止,半晌后才道:“世子对我的安排,我不能告诉你。”

阿妩:“……”

“反正这件事情我不能掺合,否则就是和世子对我的安排背道而驰。”小可态度很坚决。

他平时是大大咧咧,但是心思很细腻,关键时候绝对不会掉链子。

对于和世子的关系,小可处理地极好。该开玩笑时开玩笑,但是遇到原则问题,绝对和世子保持一致,不容许分毫的差异。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久了,阿妩和他那般亲近,世子始终没有介怀的原因。

——小可根本没有给他介意的理由,他把和阿妩的一切,明明白白地摆在世子面前。

阿妩若有所思,托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哥哥安排你做和史家有关的事情,但是不是监视他们?他把监视的事情交给别人了?”

“没有监视。”小可道,“世子交代我干什么,你肯定很快就会知道了,就别陷我于不忠不义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私自监视他这事,犯了世子的大忌。”

阿妩脸色变了变:“什么意思?”

“阿姐你没搞清楚形势。”小可耐心地分析道,“大将军和世子刚来就给了史云那么大的没脸,一来因为史云确实触到了他们的逆鳞;二来也是要给他下马威,让他认清形势,搞清身份,不要揣测上意。”

这些阿妩倒是都知道,所以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世子接下来,是要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为什么呢?”小可道,“史家阿姐做过功课吧。史云兄弟十人,他带着几个兄弟把持冀州,他的大哥史东把持着豫州。冀州和豫州都是极为重要的城池……”

“又不是打不下来。”阿妩不屑地道,“整个冀州的兵力,不过一万而已。”

“那是明面上的,据我调查,史云手里应该至少有一万的私兵。”

“我们二十万,还怕两万不成?”

“不是怕。”小可道,“我们二十万,经不起消耗,毕竟京城还远。上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世子想和平解决,最好能招安解决。”

“招安?”阿妩愣住了,“可是我爹和哥哥之前那般,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招安的意思。”

“恩威并重,先告诉史云不要揣测上意,然后再给他足够的好处。如果顺利当然好,如果不顺利,那也只能强攻。别看我们已经进了冀州,这里地形十分复杂,史云的私兵藏匿山林之中,想要完全歼灭并不容易……”

阿妩想了想后道:“史云不好惹,所以哥哥没想彻底撕破脸?”

小可点点头。

阿妩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世子单独跟小可谈过。

否则没可能他比自己更了解世子的安排。

那么世子究竟安排小可做什么,以至于他说不能说跟踪史云?

阿妩虽然一时想不明白,但是也知道小可既然说了不告诉她,那就是真不告诉她。

“既然这样,我直接去问哥哥。”阿妩做了决定。

小可道:“这才对。反正在世子那里,阿姐你做对了是冰雪聪明,做错了是迷糊可爱。”

“去你的!”阿妩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好好养你的脸。要是需要我跟杜叔叔说什么,告诉我。”

“什么也不用,这事情就这样了。”小可显然不愿意提起裴璟,也不想想起刚才的糟心会面,“您老人家快走吧,三更半夜在我营帐里呆着,我可还没活够。”

阿妩大笑着走了。

她直接去找世子。

“去小可那里了?”世子笑着问道。

阿妩吐吐舌头:“哥哥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裴璟来了,杜将军带他去见面,担心他这冲动的性子闹出什么事情来,便让人跟着。后来他们回禀说你在那里等着他,我就放心了。”世子对她招招手。

阿妩在他对面坐下,从小几上捡了一块点心吃,道:“他没事了。我今晚偷偷去了史云外室的房子里,想看看那对姐妹究竟多好看,结果听到了史云说要算计咱们……”

她鼓足勇气,一口气都说完,然后等着被世子骂。

但是世子笑意温和,眼神宠溺:“我知道,我还以为你会瞒着我。”

“哥哥没生气?”

“没有,我便只当小老虎吃醋了。”

阿妩撇撇嘴:“我才不会自降身价,她们什么人,值得我吃醋?”

世子脸上露出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史家兄弟 世子说会防备史云的算计,阿妩才算放下心来。

“你也不要掉以轻心,”世子提醒她,“接下来的日子,和史家女眷会多有来往,小心些。”

“嗯,我知道。”阿妩晃荡着长腿,“哥哥,你打算如何给史云甜枣?”

“史云好听曲,我回头赏他十个乐姬。”世子并没有隐瞒,“很快燕云缙退兵的消息就会传遍,史云这个人见风使舵,审时度势,到时候就会借坡下驴。”

“哥哥的意思是利诱和威慑?”阿妩想了想后道。

世子点点头:“小老虎说得对。”

“可是,”阿妩眼神中闪过迟疑之色,“哥哥确定,史云值得拉拢吗?他这个人,人品可靠吗?”

“值得应该还是值得的。史云兄弟十人,都是武将出身,各自又都有很多儿子,势力不容小觑。”世子道,“史家对于儿子的教养很严格,但是也很畸形。只要读书习武能出头,金银权势女人唾手可得。”

阿妩瞪大眼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差不多这个意思。”

这种情况下,说人品其实就奢侈了,但是实力却不容小觑。

“史云从年轻时就很淫乱,但是不妨碍他成为他父亲最宠爱的儿子,因为他武功最强,智谋最多。”世子道,“我的打算就是先试探,看看可不可以为我所用;如果可以,那就利用;如果不可以,那就铲除。”

阿妩没有在人品问题上多纠结。

祸害女人,利用女人,从大局上来看都不算什么罪大恶极;世子作为一个统领全局的灵魂人物,看得也只有能力。

乱世之中,唯有刀剑和拳头才最重要。

“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阿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那史家,就要彻彻底底斩草除根,决不能留下后患。”

盘根错节的大家族,这么激进变、态的培养方式,一旦成为敌人,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复仇的火种。

世子眼中闪过激赞之色:“对。”

“那哥哥要小可干什么?他不告诉我,哼!”阿妩话锋一转嘟囔道。

世子笑道:“我让他跟史云的儿子们凑一起,接受他们的邀请。”

“细作?”阿妩瞪大眼睛。

“谈不上,装一个,嗯,唯利是图,可以被他们拉拢的人吧。”

“怪不得,”阿妩道,“那他确实不该做出试探史云的事情。哥哥让他做这个很合适。”

小可身上有一种痞痞的气质,装什么像什么。

世子含笑看着她:“小老虎今天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这般,有什么不解的可以来问我。”

阿妩挠头:“我不是不来,是觉得哥哥太忙,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的没有小事。”世子伸手摸摸她的头,“快回去歇着吧。”

阿妩从世子营帐出去的时候,还遇到他手下的谋士将领来等着,见她出来才进去。

阿妩抓着侍卫问了句,原来这么晚了,世子却还要他们来议事。

哥哥每天都太辛苦了。

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

不过哥哥身份在这里,也是不得不为。

阿妩吩咐下去,让厨房给众人做了宵夜送来,自己则回去睡觉。

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娘,您在挑选什么?”

过了几天,阿妩去给苏清欢请安的时候发现她正在对着单子挑选什么,不由好奇地问道。

苏清欢放下单子笑道:“这都是这段时间我收到各处送来的东西,我让白苏整理了下,看看哪些送人,哪些入到你名下。正好过两天是史老夫人寿辰,我也挑几样出来去送礼,还要挑些出来留着赏人。”

“为什么要入到我名下?”阿妩抓了颗葡萄塞进嘴里,看都没看那礼单——她对这些事情向来没什么兴趣。“史老夫人是哪个?史云的亲娘?”

苏清欢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只道:“是史云的嫡母,他是庶出。”

阿妩倒也没发现娘亲有意回避第一个问题,惊讶道:“史云是庶出?”

“嗯,史老夫人自己无所出,十个儿子都是庶出。”

“啧啧,她可真贤惠。”阿妩撇撇嘴,“打肿脸充胖子,傻!”

苏清欢笑道:“这么想可以,说出来就不对了。”

这和主流认知不相符。

“我在娘面前还有什么要隐瞒的?”阿妩浑不在意地道,“这个史老夫人不是蠢就是坏。”

自己生不出来给夫君纳妾生子延续香火她可以理解,可是这开展竞赛一般让侍妾不限制地生儿子,她真的就理解无能了。

要么就是她一味懦弱隐忍,要么就是她别有用心。

“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过两天你跟我一起去。”苏清欢道。

“我不去,我忙着呢!”阿妩拒绝,“您最好也别去,史云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对付咱们呢!您就是要去,一定要万分小心。”

苏清欢道:“请帖已经送来,我也答应了。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不能去的?你也得去,别的事情先放放。”

有些功课她终究错过了,但是在临走之前,还是想带带女儿。

苏清欢觉得自己在内宅之事上已经很弱了,但是阿妩比她还不如。

欠下的功课,早晚要还啊!

当初只觉得女儿要低嫁,不会受委屈;没想到到最后,却要嫁给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一国之母,不是那么容易的。

世子疼宠她,可能真的没有后宫三千;可是皇后也要笼络臣妇,阿妩任重而道远。

阿妩无奈地答应,自己安慰自己,是为了去保护苏清欢,不让坏人有机可趁。

苏清欢把厚厚的一沓纸交给她:“回去看看,尽可能记住。”

阿妩低头翻了翻,然后震惊了:“史家就这么多女人!!!”

“十个儿子就有十个正经儿媳妇,侍妾通房无数;也不能只生儿子,还有十三个女儿……下一代还有孙女孙媳,”苏清欢揉着太阳穴,“你回去慢慢看。”

她看得已经头大如斗了。

“我敢打赌,”阿妩冷哼道,“史老夫人一定认不全自己的这些孙女孙媳妇。”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赴宴 苏清欢嗔道:“我不管史老夫人认不认得全,反正你要尽可能多的记住。”

阿妩吐吐舌头:“我尽力而为。不过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不说话就是。”

她就不相信,她这身份,还有人敢强迫她平易近人不成?

到时候她就一副生人勿近的孤僻模样,不是她们该哄着她吗?

和蔼可亲只是她的众多选择中的一项,对于还在算计着她的人来说,她实在没有什么耐性哄着她们。

苏清欢道:“你爹和哥哥没跟他们撕破脸,你就不要出头挑事。”

“知道知道。”阿妩笑嘻嘻地道,并没有放在心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客客气气的,你好我好,大家面具一戴,怎么都能凑个和乐的局儿;倘使敢跟她耍心眼,她可不打算给脸。

哥哥对史云都是先打压后拉拢,她对自己什么态度也心中有数。

“娘,要是没什么事情我先走了。”阿妩害怕苏清欢还唠叨她,脚底抹油就想溜。

“等等。”苏清欢唤住她,“记得下午过来,要量体裁衣,做参加寿宴的新衣裳。”

“不了,我就穿男装去。”阿妩拒绝,“我还和小可约了议事,我先走了,娘。”

苏清欢无奈。

说到小可,她想起昨天来给她请安的裴景夫人,不由摇了摇头。

裴景浪子回头,裴夫人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小可现在却不认亲爹。

裴夫人来哭了一场,说都是自己当时没有劝住裴景,导致父子现在如此隔阂。

虽然苏清欢对于她在裴璟最困难的时候亦不离不弃表示欣赏,但是对她这番话,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作为一个后来进门,自己又有儿子,与小可十几年素未谋面的嫡母,硬要说她对小可有多少感情,苏清欢很难相信。

人都是世俗的。

裴璟现在既无功名又无金钱,虽然两人感情不错,但是在裴夫人面上,还是能看出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有情终究无法饮水饱,热恋退散,生活却还得继续。

杜景的帮忙,始终比不上亲兄弟的帮扶。

现在裴夫人哭哭啼啼,又是自责内疚又是忏悔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小可出息了。

生活不易,谁都想不劳而获走捷径,所以苏清欢没有责备她;但是站在小可的角度,现在想来占便宜,那也太迟了。

所以对于裴夫人的哭诉,苏清欢也只是不轻不重地安慰了几句,并没有大包大揽,承诺帮忙。

裴夫人生了两子一女,长子比小可小五岁,今年九岁,幼子幼女是龙凤胎,今年八岁。

日后各自造化还是看自己了。

“我娘让我去参加史老夫人的寿宴,你不知道史家有多少女人,”阿妩一脸夸张地对小可道,“白苏姑姑还给了我一份名单,嗯,裴夫人也去。”

小可似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木然道:“与我何干?”

“跟你没关系,没关系。”阿妩忙道,“那天你也得去吧。你都收了史文哲那么贵重的礼物,当然得去了。”

史文哲是史云的长子,也是他最器重,能够独当一面的儿子。

前日他给小可送了一把千金难求的宝刀。

小可乐滋滋地收了,私底下还跟世子说,这件宝贝将来充公了也要赏他,世子答应。

“去。”小可道,“主要也不放心你。对付男人你行,对付女人你真不一定行。”

阿妩:“……你这么操心,会早衰的。要是将来我进宫了,你还不放心怎么办?要不进宫做个公公?”

小可怒骂:“最毒妇人心!你和世子,果然是一路人。”

这两口子,怎么都盯上了他的宝贝!

他断子绝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阿妩哈哈大笑。

“那天会很有意思估计。”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次应该能够光明正大地好好看看那对姐妹花了。”

“她们是外室之女,进不了府里的。”小可翻了个白眼道。

阿妩一脸遗憾。

到了史老夫人寿宴这日,苏清欢早早梳妆打扮,让人去叫阿妩一起出门。

结果二门见面时候,苏清欢才发现她身穿一身月白衣袍,浓密的黑发以金冠高高挽起,眉眼间英气勃勃,坐在马上,脚踩马镫,雌雄莫辨,好一个英姿飒爽的翩翩少年。

“你这副样子,回头不让你进二门。”苏清欢笑道。

阿妩道:“那最好不过。娘,您上车,今日我给您做侍卫!牛鬼蛇神,统统退散!咦,您还带着栀子呢!”

白苏站在苏清欢身后,怀里抱着栀子。

不仔细看,看不出栀子怀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脑袋。

“嗯,害怕它留在府里捣乱。”苏清欢轻描淡写地道。

其实是觉得带着栀子方便。

这小东西通人性,身形灵活,还会学话,说不定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苏清欢登上马车,众人一起往史家而去。

史云作为一方节度使,他母亲的寿宴,自然是要轰动全城的,所以送礼拜寿的人到处都有,在史家的侧门后门都排了长长的队伍。

但是苏清欢身份不一样,所有人都要给她让路,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抵达。

史云的夫人带人在二门处迎接苏清欢。

身后丫鬟婆子乌压压地站了一片,却都敛容屏息,一点儿嬉笑声都没有。

史夫人带着众人给苏清欢行礼,然后热情地跟她说笑,请她一起往里走。

阿妩心中冷笑,倒是很会装模作样。

她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大摇大摆地跟着进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请随奴婢到前院去。”

在跟史夫人寒暄的苏清欢回头笑道:“阿妩,还不上前给史夫人行礼?”

史夫人上下打量阿妩,露出不知道真的假的惊讶之色,笑着赞道:“一直听闻大姑娘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果然英气勃发,不同寻常。”

“夫人谬赞。”阿妩落落大方地道,快步上前扶住苏清欢,“娘,您慢点。”

真懒得听这些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章节目录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锋芒 众人一起往史老夫人的松鹤院而去。

史老夫人今年六十多岁,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作为老寿星,她今日穿着香妃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同色抹额,靠着松鹤延年图样的大红迎枕。

阿妩偷偷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满脸皱纹,颧骨很高,嘴角下拉,一看就是刻薄不好相处的面相。

啧啧,这样的人应该不蠢,所以能让侍妾生那么多孩子,一定是个很会算计的女人。阿妩心里默默地道。

苏清欢品级在这里,所以对着史老夫人,她也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算是照顾她年长。

阿妩应该行大礼,可是她才懒怠给史家的人磕头,便草草拱手低了低头算是行礼。

她就是欺负她们不敢撕破脸皮,有本事来打她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阿妩觉得史老夫人似乎很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

看就看,反正她没少块肉,阿妩满不在乎。

她装傻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满屋的女人。

珠翠满头,精心装扮,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人都有。

史家这些男人都挺有艳、福,看起来都很养眼。

不过能站在这里的,应该都是能得史老夫人欢心的,相对于史家庞大的女人群体来说,应该只是九牛一毛。

史老夫人刚开始的时候表现还算正常,跟苏清欢寒暄,问她几个孩子的情况。

苏清欢对于这种情景早已驾轻就熟,从容不迫地对答,气氛还算愉快。

阿妩对于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听得都想打瞌睡,低头摆弄着世子送给她的指环。

听到史老夫人问起苏清欢陆弃的妾室通房,阿妩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容忽略的轻蔑声。

屋里鸦雀无声,史老夫人瞪了阿妩一眼。

阿妩才不怕她,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看着苏清欢道:“娘,您不是跟我说,姨娘这种东西,都上不了台面吗?怎么史家的规矩就不一样,老夫人这么关心我爹的姨娘呢?”

苏清欢似笑非笑地道:“可能史家的规矩不一样。本该客随主便,可是这件事情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咱们府里从来就没有姨娘。”

史老夫人只当没听到这娘俩的挤兑,慢条斯理地道:“女子以柔顺不妒为美。而且咱们武将这种家庭,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清欢你就生了两个儿子,他们兄弟实在太单薄了,日后无人扶持。”

苏清欢没有作声。

史老夫人以为她无言以对,继续道:“现在你应该已经感觉得到,大公子势单力薄。清欢啊,不是我倚老卖老,而是比你年长这么多,有些事情看得还是透亮些。”

“我们史家能有今日,全靠他们兄弟齐心。”

“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喜好,就自私地挡住了夫君和儿子将来的路。”

苏清欢心中冷笑,原来在史老夫人心里,她竟然是拦路虎。

合着她就应该给陆弃开个后宫,开枝散叶才对得起他,对得起儿子?

史老夫人继续道:“而且你的行为,已经影响到了女儿。世子诚心求娶大姑娘,这些我老婆子都知道。但是世子这样的身份,身边怎么能没有人伺候?”

好吧,手又伸到了世子身边。

阿妩怒极反笑,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史老夫人。

这个老虔婆,管得倒宽!今天不把她弄个没脸,算自己对不起她。

阿妩正酝酿着坏招,就听史老夫人继续道:“我家两个丫头,虽然粗鄙,但是也不求名分,只为照顾大将军和世子,将来开枝散叶,也是一桩美事……”

苏清欢三观被震裂成渣渣。

都到了现在,史老夫人还想推销那对姐妹花呢!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妩开口:“什么两个丫头?难道是被扒光衣裳那两个?我一直弄不清楚啊,史家生了那么多儿子,按理说应该很厉害,怎么自家的姑娘还会被强人扒光衣裳那么可怜?”

屋里的女人们听她一口一个“扒光”,都面红耳赤。

史老夫人的脸色涨成猪肝色。

苏清欢心中暗爽,但是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假装责怪道:“阿妩快住口,别被人带坏了!这些话不是你该说的。”

阿妩眨巴着眼睛:“坏人敢做,我为什么不能仗义执言?我实在是同情史家的姐姐呀。唉,我爹和我哥哥,虽说不知者不为罪,但是处置不当,现在两个史家姐姐,哪里还有脸活着?”

史老夫人气结,这个丫头片子,想用三言两语杀了她的一对好孙女吗?

她到底是老狐狸,避而不谈这个话题,对苏清欢道:“忠言逆耳,清欢,我是过来人。”

苏清欢含笑从容道:“多谢老夫人教诲,清欢受教。”

她目光扫过屋里的莺莺燕燕,忽然开口道:“这些只是贵府里少数女眷吧。”

“那是当然。”史老夫人脸上露出倨傲之色,“外面还有很多候着伺候的。”

苏清欢微微一笑:“既然来了一次,那就都见见,也让我开开眼吧。”

史老夫人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答应了。

屋里站不下,所有的人都退到院子里。

松鹤院那么大的院子,人头攒动,从院子里排到了院外。

史老夫人和苏清欢一起从屋里出来,众人呼啦啦地跪倒行礼,口称“老祖宗”和“苏夫人”。

史老夫人威严地“嗯”了一声。

苏清欢微笑,也没有喊起,道:“今日能见到诸位,实在太过震撼。史家人丁兴旺,利国利民。”

众人听着她这话都一头雾水,虽然跪得不舒服,也不敢起身。

苏清欢继续道:“日后你们要继续开枝散叶,不骄不妒,给史家生出更多子嗣。”

众人这下都目瞪口呆了。

她苏清欢有什么立场,对史家的事情指手画脚?

史老夫人面色很难看。

苏清欢微笑:“你们只管生,好好养,只要有出息,世子和我儿,都会与他们好前程。皇上只有一个,战神只有一个,但是精兵良将,多多益善。”

阿妩顿时明白过来苏清欢的言外之意——你们尽管生,都是我儿子的下人,下人不嫌多。

我儿子少,可是是你儿子的主子!

章节目录 第1181章 斗法(一) 阿妩都听明白了,史老夫人自然也明白。

她难看的脸色和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便足以说明问题。

可是苏清欢说的话无懈可击,她还笑盈盈地让众人起来,侧头跟史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真是好福气,我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

史老夫人倒也不敢真的翻脸,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阿妩心中暗暗叫好——她还要跟娘学习很多啊。

娘好说话,性格软,但是绝对不是受气的包子。一旦触及了她的底线,她绝不会退让半步。

能让娘生气的,大概就是总有人想给爹塞女人。

啧啧,她娘的战斗力还是杠杠的,不动声色间就把这老虔婆气成这样。

不过史老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众人进去坐下后,她还倚老卖老,想要教训苏清欢。

但是苏清欢面带笑容,不软不硬地都顶回去,让阿妩心中一阵畅快。

这个老女人,一定是自己不能生孩子,又不甘心让谁独得这份好处,才会让姬妾们都下猪仔一般随便生。

就她这种做派,那些庶子能和她一条心?

说不定嘴上都“万寿无疆”,心里暗骂老家伙还不死。

阿妩摸着下巴暗暗想,史老夫人手里应该握着什么吧,否则史云史东会听她的?

但是很快她发现,自己猜错了。

有些女人,在对付女人上花样百出,唯恐别人过得舒心;但是对待男人,无论是夫君还是儿子,就卑躬屈膝,无限放纵。

史老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史云引着陆弃和世子前来给史老夫人拜寿。

史老夫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一副不胜惶恐的激动模样,连连请世子和陆弃上座。

啧啧,苏清欢和阿妩心里都叹道,真是戏精本精无疑了。

刚才战斗力那么强悍,转眼间就老态龙钟,需要人搀扶了。

这是就等着陆弃和世子上前搀扶,对她嘘寒问暖呢。

可惜这俩人,一个面瘫不愈,一个笑面虎,哪个也没有买账。

史老夫人也没有露出失望之色,连声让人上茶,连茶叶都点明了要今年的明前龙井,态度殷勤,真真一个热情好客、和蔼可亲的老人家。

阿妩打了个哈欠挠挠头,史老夫人家里,是变脸世家吧。

她对男人的殷勤讨好和对女人的冷眼相对形成了鲜明对比,甚至并没有因为苏清欢和阿妩身份的尊贵而别样对待。

她怎么就忘了,她也是个女人呢!

苏清欢神情从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阿妩冲世子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天真烂漫地冲他道:“哥哥,我想尝尝你的明前龙井。我不喜欢喝旧年普洱,总有一种尘土味。”

世子笑着把自己的茶递给她,阿妩笑眯眯地接过来,尝了一口又还给他:“也不好喝,不如哥哥给我留的那些。等回头我也送老夫人些,省的老夫人待客还舍不得一下拿出来。”

史老夫人面色很难看,史云史东也都露出尴尬之色。

这个嫡母,对他们算尽心尽力,但是在内宅之事上霸道而小气。

自己家里作威作福,因为她辈分在这里,也没人说她;可是现在在苏清欢和阿妩面前,她连一杯茶都得这样斤斤计较,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而且两人也知道,史老夫人不是差这碗茶,而是对苏清欢观感不好,故意为之。

真真让人头疼。

而陆弃很自然地把自己面前的茶盏推到苏清欢面前,这动作更让人尴尬不已。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史云尴尬开口道:“大姑娘单纯直爽,多谢慷慨。家母只是一直认为普洱更适合女子,一家之言,一家之言。”

为了口茶水闹得不愉快,真是因小失大了。

苏清欢淡淡道:“小孩子不懂事,节度使言重了。”

阿妩吐吐舌头,“都怪哥哥,把我的嘴巴养刁了。”

世子宠溺地对她笑笑,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

史云忙岔开话题,大赞世子年少有为,陆弃辅佐有功。

阿妩心里暗暗觉得,这事情不太对啊。

按照他暗地里咬牙切齿恨世子的模样,不应该现在是这样的反应啊。

难道也只是在演戏?那也太情真意切了。

可是史老夫人附和着他几句后,竟然又旧事重提,当面要陆弃和世子广纳妾室,开枝散叶。

阿妩冷笑一声,刚被打了脸就这般健忘,这老太婆,还需要教训。

现在就看爹和哥哥,怎么给她没脸!

史老夫人说完后见两人都假装没听到,没事人一般喝着茶水,心一横,满面笑容地对陆弃道:“将军觉得老身说得可有一两分道理?”

陆弃这才抬眼,缓缓道:“老夫人刚才说了什么?”

阿妩“扑哧”一声笑出来。

史云想岔开话题,但是史老夫人不甘心,又说了一遍。

陆弃淡淡道:“老夫人这般年纪,儿孙绕膝,外人都羡慕……”

“那是。”史老夫人以为他附和自己,得意洋洋地扫了苏清欢一眼道。

苏清欢眼皮子都没抬,就听陆弃继续道:“老夫人当感谢天恩,颐养天年。关心太多,恐于长寿无益。”

苏清欢都没忍住笑了。

陆弃这话直白的可以,就差明晃晃地告诉史老夫人,少管闲事活得久了。

史老夫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其他人也没想到陆弃会这么不给面子,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救场。

空气都仿佛尴尬地要凝固了。

这时候,世子开口:“多谢老夫人关心。然而我性格急躁,并非良配。唯表舅怜我从小在身边长大,委屈阿妩下嫁,再不敢耽误别人。”

世子今日穿了一件玄青云龙纹常服,端坐红木官帽椅上,相貌俊秀,气质出众,芝兰玉树又不失威严,史家众多女人都偷偷向他看来,未婚的小娘子们都红了脸。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令人见之忘俗的人物,竟然为了拒绝其他女子,坦然贬低自己,众女子心碎了一地,对阿妩都充满了羡慕嫉妒。

阿妩笑嘻嘻地道:“不委屈,不委屈。”

章节目录 第1182章 斗法(二) 苏清欢扶额,瞪了自己的傻女儿一眼。

阿妩冲她吐吐舌头,又看着世子道:“哥哥,你忘了前几天的事情吗?”

世子假装不懂:“阿妩说的是什么事情?”

阿妩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无邪模样:“就是前几天被爹和哥哥误伤的史家两个姐姐呀。你看史老夫人和节度使热情好客,没有把咱们当成外人,你进来史家姐妹也都没有回避。既如此,哥哥是不是应该给被你误伤的姐姐道个歉呢?那两个姐姐来了吗?”

都想把这篇翻过,她偏偏不,她要拎出来说。

既然敢做,那就不要怕人说。

史老夫人和史云兄弟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苏清欢斥责道:“阿妩不要乱说话。”

“好吧。”阿妩从善如流,“是我多嘴了,待有机会,我会替爹和哥哥,‘好好’地给两位姐姐道歉的。”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并不纠缠。

史家的人吃相太难看,不揭穿她不舒服。

先是送女,现在哥哥进来,还不让未婚的小娘子回避。

哥哥自然不屑于看她们,可是她们看了哥哥啊!

阿妩不高兴。

她不高兴的后果就是,要让他们也下不来台。

后来世子和陆弃出去,史老夫人把来给她拜寿的其他家女眷介绍给苏清欢。

苏清欢仿佛刚才的事情没发生一般,笑意吟吟地与众人说笑。

阿妩不喜欢这种没有意义的相互恭维,实在不明白一件衣裳为什么众人能翻来覆去地说。

苏清欢今日穿了件缠枝莲花样的马面裙,裙襕是蝙蝠云纹组合,样子老气。

出门的时候阿妩已经嫌弃过,苏清欢却说她在众多当家夫人里,她年纪最小,应该打扮得沉稳些。

现在看来,她是没错的,因为围绕着她做的,都是各家的老祖宗,她可不是年纪最小的?

而且那些老太太们,睁着眼睛说瞎话,把这条难看的裙子夸得像花一样。

无聊的阿妩低头摆弄着指环,不由想起刚才爹和哥哥让史老夫人吃瘪的话,自己闷闷地发笑。

史老夫人要带着众人去水榭中听戏。

咿咿呀呀说话说不明白似的,一句话要拖那么久说,阿妩更觉得意兴阑珊。

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去勾栏听说书的呢!

众人起身,老太太们都有人扶着,阿妩见状也上前扶着苏清欢,在旁边跟她咬耳朵:“娘,我出去玩玩行不行?”

苏清欢:“……你给我老实些。刚才太过了!不怕让你哥哥为难吗?”

“不怕。”阿妩不以为然地道,“我要让哥哥知道史老太太是什么货色,否则我也很为难啊!”

不怼她,今晚都睡不着觉。

见苏清欢瞪她,她又道:“娘,您别想那么多。这些女人怎么闹腾,都得看着前院的动静呢。我看着史云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把柄被我哥哥捏住了。娘,让我去打听打听呗。”

“晚上回家就知道了。”苏清欢面无表情地拒绝,“好好给我坐住了。”

阿妩一脸生无可恋。

“将来有的是场合让你烦躁,你还得坐住。”苏清欢低声道。

“娘,您也会说将来我有的是烦躁时候,现在还不肯让我松快松快。”阿妩嘟囔着。

苏清欢竟无言以对,半晌才道:“歪理。”

唱戏果然如阿妩想象一般无聊,不过史家水榭风光不错。

她跟苏清欢低语几句,走到栏杆前的美人靠上坐下,招招手让小丫鬟去取了馒头,百无聊赖地喂鱼。

这水中的锦鲤又大又肥,一看平时就被照顾得很好。

阿妩既坐过来,不少女孩便凑过来搭话,阿妩也不倨傲,笑嘻嘻地道:“你们也不爱听戏吧,一起来喂鱼。”

都是年轻女孩,所以很快叽叽喳喳地说到了一起。

但是这些女孩都是人精,不会交浅言深,在一起谈的也就是花样子,衣裳首饰,还有人和阿妩一起谈论锦鲤。

当中也有人目光不忿,阿妩猜测应该是史家姑娘,并没有多理。

她现在就是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怼谁,才不会委屈自己。

起先帮阿妩找馒头的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似乎是见阿妩和蔼可亲,指着水面道:“有一只通体发白、一丝杂质也没有的鱼,奴婢指给您看。”

阿妩笑道:“好。”

她从美人靠上站起来,对小丫鬟招招手:“你过来指给我看。”

其他贵女也都凑上来看,众人一起往水面看去。

阿妩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往前倾倒。

她习武的缘故,身体韧性极好,否则这等动作,等闲人根本不敢。

阿妩正兴致勃勃找鱼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大力往前推了她一把。

阿妩反应极快,抓住这只手的主人,拉着她一起,两人齐齐落入水中。

“扑通——”一声之后,众女发出一阵惊愕之声。

“落水了,秦大姑娘和史十二姑娘落水了!”

阿妩把头埋在水中都听到这一波波尖锐的喊声了。

原来是史家十二姑娘,应该是史老夫人的孙女。

想讨好史老夫人,就拿她做筏子?

柿子要挑软的捏,捏她?那就是踢到了铁板!

史十二姑娘显然没有意识到阿妩反应这么快,能把她一起拖下水。

作为一个贵女,玩弄小手段在行,但是水性真不行。

阿妩呢?因为苏清欢畏水的原因,从小有意培养她水性,而且世子手下盐帮的人,个个浪里白条,所以阿妩的师傅也都是好手,她的水下功夫,等闲人根本不是对手。

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暗算她,她一定要让这个史十二姑娘长足教训,也给那些暗暗憋着劲想给她使绊子的人以震慑——她秦妩,不是谁都能捏一捏的。

所以阿妩耐心潜在水下,顺手按住一直扑腾着想要上去的史十二姑娘。

苏清欢熟知她水性,所以她并不着急。

众人已经没有什么看戏的心情,史老夫人和史夫人都一叠声地让人下水救人。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阿妩听到了苏清欢的声音。

她说:“白苏,取披风来。”

章节目录 第1183章 斗法(三) 阿妩猛地一个激灵。

史家的水榭是连着的,男宾和女宾之间只隔着竹林,刚才无聊时候她往那边看过,甚至能看到对面的衣袍。

这么大的动静,对面的男宾肯定也能听到动静甚至赶过来帮忙。

这个史十二,是算计的她的名节啊!

阿妩想明白这点,气不打一处来。

果然,她踢了一脚还在扑腾的史十二姑娘,竖起耳朵听着水面的动静,就听有人道:“没有人会水啊!”

阿妩冷笑一声,这么大的湖,怎么会没有会水的婆子?

分明是史家的人想把事情闹大。

这些蠢货就不想想,刚才爹和哥哥那般态度,自己真的出事,他们会放过史家?

而且现在掉进水里的,还有史十二呢!

为了让她名节受损,连自己家姑娘都不顾了?

比不了比不了,她娘就生了她一个,所以是千金宝贝;人家的女孩,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金贵不起来。

她们不是想搞事情吗?

没关系,她配合!

史十二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阿妩用了几分力气,托举着她浮上水面,自己也趁机换了换气。

“救,救十二姑娘。”阿妩大力扑腾着水面,装出气若游丝的模样,在水面浮浮沉沉,实际上心里高兴得不行。

在一群戏精中间,她也被传染了。

苏清欢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在假装,不知道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便道:“阿妩,你坚持住。”

“不行啊,娘……”阿妩听到纷杂的脚步声,听起来很重,像是男人的声音,便拉着史十二又沉到水里。

她在水下忙活起来。

“娘!”世子匆匆赶来,脱口而出不应该的称呼,“怎么了?”

听说阿妩落水,虽然知道她水性极好,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心,同时心里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史家的人,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陆弃面色亦十分难看。

史云心里暗暗叫苦,怒道:“婆子呢?会水的婆子呢!”

史老夫人道:“咱们家哪有会水的……”

说话间,目光看向远远站着没敢近前的侍卫们。

事情发展到现在,不管是陆弃、世子还是史云兄弟,都很清楚怎么回事。

分明是有人算计了阿妩。

所以刚才史云便有话在先,不许侍卫近前,他们兄弟也没敢往前凑,心里恨坏了史老夫人,懊悔让她作威作福惯了,以至于在苏清欢面前还敢如此造次。

这件事情,是没办法善了了。

眼下只求能够尽量把事态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降低两尊大神的怒火。

史云怒道:“快去找会水的婆子,现在就去!”

“不用了。”阿妩突然从水中露出头来,爽快地甩了脸上的水珠,笑眯眯地道,“我没事,我会凫水,刚才想救史十二姑娘才会被拖到水底。”

世子看见她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不由松了口气,笑道:“这么淘气!快上来。”

说着,他从白苏手中接过披风,张开了等她。

“不不不,”阿妩连连摆手,水面下的另一只手紧紧按住史十二不让她冒头,“哥哥你退后,还有爹,您也往后走。”

世子不明就里。

“不方便,真的不方便。”阿妩道,“你们快退后,要不十二姑娘就坚持不住了。”

世子和陆弃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退后了几步。

苏清欢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直觉这个女儿要搞事情。

“十二姑娘的丫鬟何在!还不上来拉着你们主子。”阿妩脆声呵斥一句后,从水下托出史十二。

前面的贵妇人和丫鬟仆妇,都发出惊叹之声。

原因无它,被托出水面耷拉着脑袋不知生死的史十二姑娘,露出水面的白皙肩头和半截胸脯,身上竟然是一丝布料都没有。

阿妩无辜地道:“我要救她,她拼命挣扎,结果不知道怎么弄的,衣服都挣脱了。快让男宾都退让,别坏了十二姑娘的名节。”

史老夫人的面色像吃了翔似的。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史十二拉上来,这才发现她非但上衣,连裤子都不见了。

阿妩也不用人拉,自己抓住栏杆,一个漂亮的翻身就上来了,拧拧身上的水笑眯眯地道:“爹,娘,哥哥,让你们担心了。若不是为了救十二姑娘,我早就上来了。”

她今日穿着深色衣裳,而且因为穿男装的缘故,她结结实实地裹着胸,所以虽然狼狈些,水滴顺着衣裳往下滴,但是没有曲线毕露的尴尬,反而像个少年一般爽利。

“你没事就好。”世子这才转身看着她道。

阿妩扭头去看已经被裹起来的史十二,“好心”提醒道:“脚,脚,十二姑娘的脚还在外面。”

丫鬟们手忙脚乱。

阿妩挑衅地看了史老夫人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就是故意的,如何?

想让她名声尽毁,用心多么险恶!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绝不心慈手软。

虽然没有男人看到史十二的狼狈,但是在场的女眷都看得分明,以后这话就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子。

史十二想好好嫁人是不能了。

即使她不是罪魁祸首,也是帮凶,其心可诛,所以活该受到如此报应。

本以为苏清欢会怪她闹得太大,但是没想到苏清欢冷冷开口道:“史老夫人,小女虽然顽劣,但是从小习武,还不至于那般不小心。我怕是有人心怀不轨,要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还望您明察秋毫,揪出这等宵小!”

阿妩立刻道:“就是,是有人推我的!”

世子把披风盖在阿妩身上,冷声道:“史节度使,这件事情,我要一个交代。”

他的身份,说话就完全不需要客气了。

而且涉及到阿妩,这是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逆鳞,所以他气势凛然,眼神威压。

众多来不及躲避的女眷都不敢直视他。

史云忙道:“世子息怒,这事情我一定查个明白!”

陆弃没有做声,但是史东也忙跟他赔不是,一路陪着小心把他们送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184章 凶残的补刀 陆弃和世子离开了,阿妩换了衣裳,宴席还继续。

本来世子偷偷问过她要不要现在回家,阿妩不肯,世子也只能作罢。

阿妩为什么不肯?因为她还没痛打落水狗啊!

她换了衣裳出来后,隐约听见几个女孩在扎堆低声议论。

“世子对秦姑娘可真好啊。”

“谁说不是?秦姑娘的鞋掉在水里,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你们看世子怎么做的?让秦姑娘踩着他的脚。”

“这两人也太亲密了些。”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本就同别人不一样,你别酸了。”

“就是,酸也没用,人家的好命是出生就带来的。”

阿妩对这些羡慕嫉妒恨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出来大度地问:“十二姑娘呢?她没事吧。”

此话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刚才说酸话的人从对丰神俊朗的世子的想象中走出来,想到阿妩凶残的战斗力,都心有戚戚。

这位真的不是闹着玩的,得罪了她真不含糊,上来就脱人衣服啊!

这就完了?并没有。

瞧,补刀来了。

之前都听说苏清欢平易近人,性格善良温柔,但是看她怼史老夫人,才发觉并不是那么回事。

现在再看阿妩,简直就是升级版的凶残,毫不掩饰的战斗力。

史夫人脸色很难看,却还得假意笑道:“多谢大姑娘记挂,她受了惊吓,回房间休息了。”

阿妩笑眯眯地道:“不用客气。今日多亏遇到了会凫水的我,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众人目瞪口呆。

还可以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邀功?

史夫人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心里对这个闯祸的庶女恨得要死——为了讨好老夫人,这蠢货强出头,现在好了,颜面尽失,还连累她这个嫡母。

但是她比老夫人会看脸色,从自己相公脸上已经看出了对陆弃和世子的讨好。

所以对阿妩,她必须得捧着。

“大姑娘说得是。等十二娘好了之后,一定让她登门道谢。”史夫人道。

众人:“……”

有权真好,为所欲为,被打脸的非但不敢吭声,还得把脸送上去让人继续打。

阿妩笑道:“史夫人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以后还要买几个会水的婆子,下次再出现意外,可能我就没那么巧在这里了。”

史夫人称是,心里却想着,史十二那样的蠢货,淹死更好。

阿妩又道:“我还是去看看十二姑娘吧,要不我放心不下。各位姐姐妹妹们也一起去吧,咱们一起宽慰宽慰她。”

她既开口,谁敢不给面子?

一众女孩,在面色难看的史夫人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往史十二姑娘的院子而去。

史十二姑娘换了衣裳,正在寻死觅活,捂着脸哭道:“我以后还有什么颜面活着?那么多人,我,我……”

奶娘哭着劝她:“十二姑娘,您别这么想。没有别人,都是女子,那些侍卫都没看过来……”

“可是他们都知道了,心里不知道把我编排成什么样子。”史十二姑娘捶床,哭得像死了娘一般。

他们看没看到她已经不想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后有人提起她史十二姑娘,大家就会提起这件事情。

谁还会娶她?

她怕是以后只能低嫁。

如果不是为了讨好祖母嫁个好人家,她何苦要去招惹阿妩?

现在的眼泪都是当时一时冲动时脑子里进的水,史十二姑娘悔不当初。

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个女阎王!她敢肯定,阿妩一定是故意的。

她是真的死的心都有了。

“十二姑娘快别哭了。”阿妩爽朗的声音传进来。

她跟着史夫人走在最前面,所以进来得也最早。

史十二姑娘抬眼看见是她,下意识地拥着被子往后面缩了缩。

没办法,身体很诚实,阿妩真是吓坏她。

阿妩已经换过衣裳,穿了一套粉蓝的宫装,身材窈窕,眉眼如画,笑容明媚,丝毫不见狼狈。

反观自己,像个受惊吓的被拔了毛的鹌鹑一般,狼狈地躲在这里,被人嘲笑,史十二姑娘想到这里,更不想活了。

阿妩走到床前道:“听到了又能如何?有那么多侍卫呢!回头让他们都进来,十二姑娘看哪个顺眼就选哪个。”

此言一出,又是消音器一般,让整个屋里鸦雀无声。

“终身大事,不能害羞。你若是还担心,我让世子哥哥出面。虽则是我救了你,但是也是无意中让你被人所见,所以我帮人帮到底。”

说话间,阿妩坐在她床边,很体贴地道:“快躺下休息吧。”

史十二姑娘羞愤欲死,不想跟她说话。

可是看到史夫人要杀人一般的眼神,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阿妩自顾自地道:“我从小习武,和你们不一样,力气大,又粗鲁,所以等闲真不敢跟你们这些娇娇的小娘子一起玩耍,就怕伤了你们。”

言外之意,我就是这般凶残,以后见了我,绕道走。

“好了,看见十二姑娘没有大碍我就放心了。”

阿妩连环打击完,又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史十二姑娘失声痛哭,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出去后,所有女孩对阿妩敬而远之,不敢再上前。

阿妩也不在乎,自得其乐。

她想找栀子玩,却发现小东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四处张望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明锦。

不过算起来,明锦应该已经成亲了才对,为什么还是做姑娘打扮?

难道又退亲了?

明锦正在看她,所以当阿妩看过去的时候,两人顿时四目相对。

阿妩和她没什么话说,漫不经心地转开目光。

但是明锦却走了过来。

“秦姐姐,久违了。”明锦上前行礼,落落大方。

“是挺久没见了。”阿妩懒洋洋地道,“坐吧。”

曾经很讨厌明锦,但是现在小萝卜已经有了穆敏,所以阿妩便无所谓了。

反正又不是做朋友,明锦人品如何,她管那么多干什么?

明锦在她身边坐下,找着话题陪她说话。

阿妩扶了扶还有些湿的头发:“你不用刻意陪我,小心被那些人孤立。”

章节目录 第1185章 立功 明锦露出笑意:“我是来沾姐姐便宜,到时候谁也不敢惹我。”

她是真的羡慕阿妩,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不管她做什么,都不担心失宠。

她是她父母唯一的女儿,从小便被捧在掌心,要嫁的夫君将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而且青梅竹马,对她视如珠玉。

阿妩大概活成了全天下女孩都想活成的样子。

这是一颗多么光彩耀眼,令人嫉妒的明珠。

阿妩听着她的话笑了:“也没几个人敢惹你。”

明唯是世子的股肱,日后世子登基,明唯定然封侯,明锦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明锦笑笑。

阿妩看她是特意来陪自己说话,自然不会拂她面子,道:“你婚期定了吗?我还以为你已经成亲了呢。”

明锦面上露出几分苦涩之色,半晌后低头道:“他投笔从戎上了战场,婚事暂缓……”

婚事暂缓?这也可以?

明锦的婚事,看起来真是一波三折。

阿妩能说什么?她淡淡劝道:“精忠报国,也是好事,反正你年纪小,不着急。”

明锦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自己不该得陇望蜀,应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再坚持坚持,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没有如果。

明唯告诉她,秦昭和穆敏基本算是定下来了。

那是一个世外隐族的姑娘,聪明机敏,人如其名,现在已经住到边城军营了。

秦家对于规矩从来不在意,那些束缚在他们身上丝毫不能留下痕迹。

阿妩和世子,秦昭和穆敏……都那么不顾世俗地幸福着。

“其实姐姐,不一定非要跟她们闹的那么僵;有些人,心眼太小,怕是会一直记恨……”明锦斟酌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阿妩笑了,她知道明锦真是这么想的。

她侧头看着锦鲤翻腾的水面,淡淡道:“我娘是人尽皆知的神医,救死扶伤,声名远播。可是她不是神仙,终有难以救回的病人,就有人会怨恨,全然忘记,那些病人本来也药石无医了。”

“但是有些庸医,如果那天突然运气好,救回一个濒死的病人,别人都会夸赞他。”

“你看,这就是做好人和坏人的区别。你做惯了好人,一旦出了什么差池,别人便只会盯着你的错处;你一直烂泥扶不上墙,别人对你就没期待,一旦你做了什么好事,别人就会交口称赞。”

“我对内宅之事向来不耐烦,所以还是做个坏人,让别人不敢惹,没有期待来得好。杀一儆百,以后让她们看见我绕着走。”

虽然无法一劳永逸,因为总有不长眼、不自量力的,可是至少能帮她击退绝大部分苍蝇了。

她和明锦没那么好的交情,所以不会告诉她,自己志不在内宅,要用最简单有效的手段截断绝大部分麻烦。

“吱吱——”栀子不知道何时坐在水榭旁边的柳树之上,抓耳挠腮地冲阿妩叫。

她怀中还抱着小猴子,所以惹得一群贵女都看过去。

阿妩对它招招手,笑骂道:“这是别人家,收敛点,回来!”

栀子却不听,冲她做了个鬼脸,示威似的转过来,把红红的屁股冲她扭了扭。

阿妩一跃而起,骂道:“反了你了!”

栀子从一棵树上跳到另一棵树上逃跑。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阿妩身形灵活地追了出去。

内宅中的这些丫鬟婆子,哪个也跑不过阿妩,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偌大的园子里跟着那只叫做栀子的猴子一起消失。

“栀子,有什么发现?”

藏身在假山之中,阿妩笑眯眯地问道。

栀子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沓信递给阿妩。

原来,它把信藏在自己的肚皮和小猴子之间,所以众人都没有发现。

“干得好。”阿妩摸摸它的头,借着假山缝隙射进来的斑驳光线,飞快地把几封信看完。

大有收获。

阿妩担心被察觉,不敢多耽误,匆匆把信装回去塞给栀子:“哪里拿的,赶紧送回去,收拾成原来的样子,别被人察觉,拿你下锅炖汤。”

栀子咿咿呀呀地表示抗议,拿着信,抱着崽儿,飞快地离开。

阿妩拍拍衣裳,没事人一样从假山里走出来,对没头苍蝇一般到处找她的丫鬟婆子们道:“我在这,让这小东西跑掉了。不管它,饿了就自己回来了。”

回去之后她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吃完饭,跟着苏清欢一起回去。

“你今天太过了。”马车上,苏清欢数落阿妩。

“嗯,我错了。”阿妩从善如流,心里却不以为然。

“不是要你忍气吞声,而是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苏清欢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没听进去,耐着性子解释道,“你并不知道那个史十二姑娘是否得宠,是否……”

“史家的姑娘如果值钱,”阿妩道,“还会被当成不值钱的货物一般来回送吗?我最恨背后捅刀的人了,她史十二既然敢冒头想要讨好她的老祖宗,就该想到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风险。”

“没有责怪你以牙还牙,”苏清欢道,“只是在众人面前,面子还是要装一装的。现在所有的年轻姑娘都不能接近你了,她们中难道就没有值得相交的人吗?”

阿妩蔫蔫地“嗯”了一声,和那些只会攀比衣裳的女子相交,有什么意思?

苏清欢摇了摇头。

阿妩的性格不像她,她喜欢交朋友,闺蜜很多,从林三花到大欢到卫夫人到明珠……只要是有意思的女子,她都聊得来;而阿妩相对而言,则“孤僻”很多。

“得为你哥哥想想。”苏清欢又道。

“哥哥又没说什么。”

阿妩心里想,她也是在帮哥哥,不过用的是另一种方式而已。

只能用代沟来解释了。

到了家,阿妩飞快地“逃离”娘亲的“荼毒”,去找世子。

陆弃正和世子在议事,见她进来笑道:“小老虎没有回去好好休息?”

“我没事。”阿妩满不在乎地道,“我今天立功了。”

章节目录 第1186章 识时务 陆弃皱眉道:“别跟我说立功,今日你怎么回事?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她冒犯了你,日后自然有教训她的机会。你自己潜入水中,若是被水草缠住怎么办?”

完了,爹也开始唠叨了。

阿妩求救地看向世子。

世子这次却和陆弃站在一起,笑道:“表舅说这些,她恐怕记不住,罚她两天不出门约莫就记住了。”

阿妩“哼”了一声,用“哥哥你也学坏了”的怨念眼神看着他。

“说正事。”陆弃受不了他们俩眉来眼去,瞪了世子一眼,没好气地道。

“栀子去史云书房偷出了几封信,其中一封是京城那皇帝让近臣写给史云的,目的是招降……”阿妩详细地把信件内容一一说来,“看时间,应该是一个月前。”

世子淡淡道:“不打紧。”

哥哥说不要紧,自然是不要紧的,阿妩顿时放松下来。

陆弃道:“史云这么多年经营着冀州,屹立不倒,自有他的过人之处。我看他今日表现,多半是得到燕云缙退兵的消息了。”

先倨后恭,中间一定有诡异。

今日的事情,陆弃和世子都看的分明,只是一个养尊处优惯了,又眼高于顶的老太太搞事情,并不是史云史东兄弟本意。

可是之前史云态度是很倨傲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现在意识到了,世子可能是最大的赢家。

果然不出两人所料,此刻的节度使府,松鹤堂里,气氛很严肃。

史老夫人怒气冲冲地道:“那个秦妩,实在有失体统,胆大妄为,在我们府里都如此肆无忌惮,简直,简直……”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史云和史东兄弟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面色都很难看。

史老夫人本来想要被安慰,结果两个人都不接话,更加生气,道:“这冀州豫州两处要塞都是咱们史家把控,单单凭这个,不管他贺明治还是秦放,是不是都该给你们兄弟三分颜面?可我看现在的情形,把你们的脸打得啪啪作响。”

史云今日实在没有心情哄她,木着脸道:“世子现在打了我们左脸,我们也只能把右脸伸过去继续让他打。”

“我的儿,为何要这般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史老夫人拍着罗汉床,痛心疾首地道。

史东道:“老祖宗息怒,不是儿子不争气,实在是……世子乃是天命所归,日后咱们家的富贵还要仰仗他……”

史老夫人怒道:“什么天命所归!还不是要仰仗你们兄弟。”

“母亲慎言。”史云开口,“我们不过是掌管小小的冀州和豫州,与天下相比,实在有限。”

“可是之前不是你们两兄弟跟我说……”

跟她说,世子这次肯定要大力拉拢他们云云。

史东苦笑,“母亲,此一时彼一时。大蒙已经退兵,虽然流寇甚多,但是都不成气候。世子和秦放您也都见过,气吞山河之气势,势不可挡。我们要趁早站队,否则日后人人都贴上来,又有什么功劳可言?”

史老夫人对外面的情形都是从儿子们口中听说的,闻言被吓了一大跳:“鞑子现在就走了?不是说只是暂时撤退吗?”

“儿子得到可靠消息,确实已经撤退。”史云道,“所以皇上才会那么着急地拉拢,庆幸我与弟弟一直拖着没有表态。否则若是一念之差,恐怕我们史家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史云现在想想都觉得后背全是冷汗,后怕的。

“当真那么厉害啊。”史老夫人虽然目中无人,但是胆子小,不经吓,听说后立刻道,“那是真得好好斟酌斟酌。十二娘也是,那般蠢笨!”

错误当然不可能是她的,史老夫人把罪过一股脑地推给史十二姑娘。

史家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附和了几句。

史老夫人不无遗憾地道:“那没把那两个送出去,损失太大了。你们再着人打听下,世子和秦放喜欢什么性情的女人?”

史云眉头皱成川字:“儿子已经让人打听过了,塞人就算了。”

历数想要给两人塞人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史老夫人听完后道:“这苏氏母女都这么霸道。不知道苏氏是如何拿捏男人的。”

令人羡慕嫉妒。

“还是再看看。”史老夫人不死心,“就算没有名分,只要能沾个边也值得。府里这么多女孩,出挑的也不少。”

史云兄弟都劝她放弃这个念头,道上次已经铩羽而归,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

史老夫人怏怏不乐,但是也害怕坏了大事,道:“既如此,你们兄弟看着处置便是。”

没有等很久,第二天史家便把史云的长子史文哲送到了世子身边并且奉上厚礼,为昨日阿妩受惊而道歉。

世子自然明白了这是一种投诚,并没有为难他们,宾主尽欢。

阿妩对这个暂时的结局也是满意的。

“不觉得委屈?”苏清欢问她。

“我有什么委屈的?”阿妩看着白苏收拾东西,自己吃着沙冰道,“反正我没委屈自己,有仇当时就自己报了。”

苏清欢:“……”

阿妩振振有词:“就这样最好。我当时就出气了,而哥哥做什么也不必再顾及我。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这两城,当浮一大白!”

苏清欢笑了,心中倍感欣慰。

阿妩的大气,是别的女孩难以企及的。

“你说得也对。”苏清欢道,“日后也要如此,不必很委屈自己。娘想想你说的话也有道理,现在不能畅快,等日后为身份所缚,也很难轻松。”

阿妩顿了下,惊讶地看着她道:“娘,今日太阳不会是打西边出来了吧?您竟然这么通情达理?”

苏清欢笑骂道:“不打你难受是不是?”

阿妩看着白苏把苏清欢的衣服都收在包袱里,不由问道:“白苏姑姑,这不是现在穿的衣裳吗?为什么要收起来?”

苏清欢道:“是我让她收的。小老虎,爹娘可能暂时要离开了。”

阿妩震惊地勺子悬在半空都忘了动,“娘,你和爹要去哪里啊?”

章节目录 第1187章 急流勇退 苏清欢笑着开口道:“我早就想回边城了,前些日子就在收拾东西。这两天跟你爹商量了下,他也同意了。”

“您急着回边城干什么?”阿妩并不理解,“凡事有小萝卜坐镇,阿狸又不在,不需要您照顾……”

这他们要回去,不利于小萝卜和穆敏培养感情吧。

而且阿妩总觉得,娘像临时起意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清欢之前确实就考虑过离开,因为她觉得,随着大蒙军队的撤退,中原的格局一定会发生改变。

这种改变,应该来自于以辽东宋家、东南丛家为首,掺杂其他无数股前来投奔世子的中小势力对建功的汲汲以求。

让他们投靠世子只是第一步,大饼也已经画好,长期兑现恐怕需要很多耐性,那么现在就要给他们些甜头。

简而言之,世子现在需要把更多崭露头角的机会给这些人,让他们相信,日后世子大业既成,他们就是股肱之臣。

这是一种激励。

“对你哥哥而言,以后可能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权衡。”苏清欢道,“前来投奔的这些人,各路人马之间未必没有前仇旧恨,没有利益纠葛……”

世子现在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统领全局的人。

阿妩若有所思:“娘,您是想让爹离开,让地虎军尽量抽身出来,腾出更多的地方给其他人对不对?”

苏清欢点点头:“而且阿妩,我们秦府,风头太盛了。”

陆弃这个战神,把持了天下两三成兵马,单论起来的话,谁也没有他兵强马壮。

世子对阿妩的宠爱又没有避人,即使现在大事未成,未必没有人担心日后陆弃作为外戚做大。

而且阿妩,又不甘于后宅,领兵上阵,更“坐实”了秦府的“野心勃勃”。

阿妩低头,抓着膝盖的双手上,有隐隐的青筋暴起。

她明白苏清欢的意思,可是这种认知,实在令人齿寒。

“其实哥哥未必会和其他人一样,他待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半晌后阿妩道。

她知道哥哥会是君王,可是猜忌他,她舍不得。

苏清欢笑笑:“娘当然知道,我也从来未曾担心过。但是小老虎,不能一味要求哥哥对我们如何,我们也应该体谅他,不应该让别人挑出错处。”

作为一个母亲,她希望少给孩子添乱。

功名利禄,过眼云烟,清贫的日子她经历过,滔天的富贵也享受过,现在想来,也只是各有利弊。

所以,急流勇退,并不是一个多么难以作出的选择。

“娘,这是您想出来的,还是我爹提出来的?”阿妩歪着头道。

苏清欢笑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您说嘛!”

“是我想出来的,在心里憋了一段日子。你知道,你爹和你哥哥的事情,除非他们主动开口,否则我是不掺合的,我不懂。”

但是这次,她确实觉得有必要,所以才审慎地跟陆弃提了提。

“我爹是不是觉得醍醐灌顶?”阿妩笑嘻嘻地道。

她虽然不理解,但是一直都知道,她娘韬光养晦,总谦虚说自己什么都不懂,不爱出风头,但是眼界和心胸,都不是一般人可比。

“你爹也早有此意,只是牵挂你,所以一直没提出来。”苏清欢道,“我跟他说,我们早晚要放手,你只能靠自己。”

也许现在发现不合适,比将来会好很多。

“只是,”苏清欢继续道,“你爹说你和你哥哥的亲事,要暂缓,他去跟你哥哥提了。”

世子这边恐怕并不愿意。

阿妩眨巴着眼睛:“我爹这是不相信哥哥?还要考验哥哥几年?”

站在客观的角度讲,阿妩觉得爹在自己婚事这件事情上有点小人——反复无常地折磨人。

“倒也不是不信他,而是你爹觉得这几年太辛苦,不想把你放到风口浪尖,想等天下平定之后再谈婚事。”苏清欢无奈地道。

别的事情她可能能说服陆弃,但是涉及到宝贝女儿,谁的意见都多余了。

所以苏清欢也放弃了努力,让世子自己挣扎吧。

反正她提出几日,陆弃估计一直在跟世子为了这件事情拉锯。

阿妩笑了:“别人都怕没有办法表忠心,希望这几年赶紧往前冲。爹却把我往后拽……”

“还不是怕你受委屈?”苏清欢瞪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我觉得自从定下你和你哥哥的事情,你爹就一直在后悔。”

阿妩:“……可是娘,难道不是我配不上哥哥吗?”

苏清欢正色道:“没有配不上这种说话。”

“我是说客观的说,”阿妩漫不经心地道,“你看小可就想找个乖巧贤惠的娘子,这才是正常人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的那种,奈何哥哥喜欢她。

苏清欢笑道:“这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反正等你爹和你哥哥最终商定,我和你爹就回去了。你多思少说,审慎行事……但是也不必委屈自己……”

“娘,您别说了,我都懂。您看您纠结得像麻花一样!”阿妩过来靠在苏清欢身上撒娇,“我是自然不会委屈自己的。”

她脾气似火,干脆直接,就是这般女子,不会为了任何人委曲求全。

“我把栀子留给你,小东西很机灵,说不定能帮上你。”苏清欢又道。

“好。”阿妩一口答应,“算起来,姐姐她也应该是才到边关。史云还是挺厉害的,现在甚至更早就得到了确切消息。”

苏清欢想起蒋嫣然,怅然若失地道:“等她安顿下来就会给我写信吧。如果信送到你这里,别给我耽误了。”

“好。”阿妩一口答应,志得意满,“赶紧打到京城,到时候想去看姐姐,也不过十日八日的行程。”

苏清欢笑笑道:“你姐姐到哪里都不用让我\操心。你争气些,别让她为你操心就行。”

阿妩扁嘴。

“还有,我知道你跟小可是兄弟感情,但是还是要避嫌。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章节目录 第1188章 先斩后奏 对于这件事情,阿妩自己也意识到了。

“我知道,就是有些时候情不自禁,以后我会注意的。”她乖乖地道,“说起小可,自从他爹来了之后,我总觉得他有些心事重重,和从前不一样了。”

苏清欢道:“毕竟是血亲骨肉,不可能心中没有波澜,过段时间就好了。”

裴璟对小可就是没有什么付出,所以也不该期待得到回报。

可能小可唯一顾及的,是杜景多年的教养之恩,这是看在裴璟面子上才有的。

“您要是看着有谁家姑娘好,记着点小可。”阿妩又道,“反正他爹娘指望不上了。我爹看人不行,我只相信您。”

苏清欢知道她想说陆弃的是明锦那事,笑骂:“你爹也不过就看走眼了一次,你就揪着不放。而且那件事情,我早就放下了。”

“我也放下了。”阿妩大大咧咧地道,“我还跟明锦说话了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想想她那时候的行为也无可厚非。但是指望我跟她交心是不可能了,不是一路人。”

母女二人又聊起了明锦的婚事,不过也只当闲话。

晚上苏清欢问陆弃:“你和锦奴谈得怎么样了?我东西都收拾好了。”

就等着走了。

陆弃闻言把刚脱下的外衫重重搭在屏风上,冷哼一声道:“他说要到纳征之礼后再让我们离开。”

苏清欢扒拉着手指盘算:“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这四礼下来,六礼已经过了一大半,就剩下请期和亲迎……”

也就是说,这是订婚了,纳征就是南方给女方送彩礼,接下来就等着选定吉日成亲了。

世子这分明还是担心两人婚事有变,想要先定下来名分。

陆弃道:“我不同意。”

苏清欢:“……所以你们二人就僵持在此了?”

“你收拾好东西,再稍作准备我们就出发。”

竟然是要不告而别?

果然,陆弃恨声道:“我看他敢不敢拦我?”

苏清欢头疼:“你们慢慢说不行吗?订婚而已,锦奴也是求个心安。你当年不是死皮赖脸,回京也要定下我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弃被问恼了:“你是阿妩的亲娘!”

苏清欢哑然失笑:“咱们不说关系,讲道理。鹤鸣,你还有什么顾忌,不妨跟锦奴直说。”

陆弃不吭声。

他说了,万一世子都答应了,岂不是把自己陷入被动?

“而且当年,风风雨雨,我不都陪你走来了吗?怎么到了阿妩就不可以?”

陆弃还是不吭声。

就当他自私吧,反正亲闺女,舍不得。

阿妩武力值再高,论心眼也只是一只小白兔,要在世家女那群狼中,还是会被她们吃了。

“只是订婚,这几年若是你不满,将来悔婚呗。”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早点定下名分,对阿妩也是好事。”

尊贵的身份,虽然树大招风,但是也能震慑住不少宵小之辈。

“他若真是矢志不渝,又怎么差这几年?”陆弃不为所动,“你别再帮他说话了。”

苏清欢摇摇头,果然没有再作声。

第二天,陆弃竟然真的开始张罗离开的事情,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私底下议论猜测纷纷。

尤其是陆弃脸色天天阴沉着,暴风骤雨前兆的模样,谁也不敢问。

世子趁着陆弃不在,来找苏清欢求救了。

“娘,我本来不想麻烦您,但是委实没有办法了。表舅实在固执,我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世子一脸苦恼,坐在苏清欢下首,让她想起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真的没办法了?”苏清欢笑道。

世子顿了下苦笑道:“成婚是好事,我不想让表舅生气。”

苏清欢眯起眼睛:“也就是说,你有主意,只是怕你表舅生气,来找我找认同?”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

这么大的事情,世子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哪怕是自己这个很亲近的人身上。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已经有了主意,来找自己配合。

果然,世子爽快承认:“什么都瞒不住娘。”

听他说完计划,苏清欢笑骂道:“你这不是想的都很好吗?你却还要避开你表舅找我一趟,分明是要我替你背锅。事后你表舅一定说,是我心软给你出的主意。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世子笑道:“果然我就是那孙猴子,跳不出您的五指山,我想什么您都一清二楚。”

“少给我戴高帽子。”苏清欢道,“谁让你喊我一声娘呢?到时候少不得又得被你表舅骂一顿。”

世子抿唇而笑:“表舅心疼娘,和我疼小老虎的心是一样的。所以我相信,只有您才能帮我。就算小老虎捅破了天,我也会求来补天的女娲娘娘。”

“别跟我油嘴滑舌的。”苏清欢骂道,“锦奴,不是我要给你浇凉水,而是并非你和阿妩都是好人,这件事情就水到渠成……”

“娘,”世子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说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如何做。”

苏清欢叹了口气:“好,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若是非要定下名分才安心,那就去做吧。你表舅这边,我……不行也得行。”

世子大笑:“您在表舅面前,无往而不利!”

他都没等到第二天,当天下午就让人抬着浩浩荡荡的聘礼来了,说十里红妆亦不为过。

这么大的排场,一路吹吹打打,关注的人无数,铜钱撒出去几十筐。

世子跟苏清欢说,陆弃虽然因为阿妩的原因不待见他,但是大事上,在人面前不会打他的脸。

所以他要先斩后奏。

这么大的排场,陆弃不会让他无法下台,就算事后怎么暴跳如雷,也总会帮他圆下这个场子。

苏清欢当时就跟他说,要他做好挨打的准备,世子笑着表示已经准备在床上趴半个月。

世子的“阴谋”果然得逞。

只是陆弃虽然碍于面子让人收下聘礼,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提着齐眉棍就往世子营帐去了。

章节目录 第1190章 栀子发狂 “少用这种手段迷惑我!”陆弃一边替苏清欢收拾一边恨声道。

苏清欢捂着嘴吃吃地笑,“凉——”

陆弃瞪了她一眼,认命地把手中棉巾扔到一边,取了条新的,重新蘸了热水替她收拾。

“起来吃药。”

他端着温水和黑色的小药丸过来。

“不是要我再给你生个女儿吗?”苏清欢就喜欢逗陆弃,喜欢看他被自己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让我多活几年吧。”陆弃没好气地道,把药塞到她嘴里。

养两个儿子加起来,也没有养一个女儿心累。

苏清欢起身,就着他的手喝了水。

她可没那么蠢,这个年纪还想不开真生什么孩子。

两人躺在床上说话,苏清欢把头枕在陆弃胸前,埋怨道:“你说今晚这一出又算什么?别人会怎么想你和锦奴?”

陆弃冷声道:“随便他们怎么想。把阿妩自己留下,你倒是放心。”

苏清欢:“……不放心还能跟她一辈子吗?好了,不纠结这件事情,都做了决定。”

她觉得陆弃现在的怨念深的都像祥林嫂了。

陆弃沉默地摸摸她柔顺如丝的头发。

“咱们直接回边城吗?”苏清欢问。

“你还有想去的地方?我陪你去。”陆弃道。

“那倒没有。”苏清欢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捞起他的一绺长发放在手中把玩,“咱们什么时候走?”

古代出远门不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想想在马背上、马车上的颠簸,苏清欢觉得还是她的床好。

她甚至都有些理解为什么皇帝下江南都得劳民伤财、大造游船,因为这慢的乌龟一样的游船,是最舒服的出游方式了。

“再等几日,”陆弃沉声道,“我放不下阿妩。”

苏清欢:“……”

就是再留几日能如何?这话苏清欢在舌尖转了转,还是咽了下去。

老父亲的心,她可能理解无能。

世子和阿妩的订婚在众人预料之中,但是来得如此快,还是出乎众人预料。

苏清欢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收到了无数道贺的声音。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总觉得有些人的目光好像不是出自真心的祝福,倒有些……嫉妒的感觉?

问题是这嫉妒不是来自于闺中少女,而是来自于很多大男人?

苏清欢心中暗暗地想,果然世子现在身边人太多了,以至于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下。

也难怪陆弃不放心,她都有一种亲手把阿妩送到火上架着烤的内疚。

但是这种愧疚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她看到阿妩没心没肺地给她送鸟蛋,说这个大补时,又觉得这个调皮捣蛋的假小子,应该受点束缚。

“我和你爹走了,你一个人……”苏清欢缓缓开口。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哥哥。”阿妩笑道,“您多劝劝我爹,又不是生离死别,很快就会再见了啊。”

“呸呸呸,什么生啊死的!”苏清欢狠狠瞪了她一眼,“白眼狼,黑心棉!”

阿妩笑倒在她怀里。

“以后爬树这种事情不许做了。”苏清欢道,想想又补充,“就是心痒难耐,也要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再去。”

阿妩在她膝上仰面看着她,水眸黑亮,睫毛卷翘,虽然因为长期在外面呆着,她皮肤并不白,但是脸上带着健康莹润的粉色。

苏清欢仿佛被陆弃上身,忍不住想,这么好的女儿,嫁给谁都觉得自家亏了是真的。

阿妩道:“娘,您说什么呢?我又不是猴子!我哪里爬树了?您忘了,我现在有栀子啊!我看到了鸟窝,找栀子给我掏的,所以分了她一颗蛋,只剩下三颗了。”

苏清欢:“……栀子呢?”

“在外面玩呢。”阿妩道。

“她给皮皮喂奶,所以让人好好照顾它。”苏清欢不放心地叮嘱道。

“知道。”阿妩懒洋洋地道,忽然看到了苏清欢下面下面有一块红色,不由伸手要摸,“娘,你这里被蚊虫叮咬了吗?”

苏清欢脸霎时红了,往下压了压脖子不让她碰触,掩饰道:“可能是风疹,别碰,很快就好了。”

她心里气得想把陆弃大卸八块,早就跟他说不要在显眼的地方,结果还是……

偏偏他还有歪理,说下巴下面没人看得到。

苏清欢也忘了这事,结果被女儿抓了个现行,羞愤欲死。

阿妩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嘴角勾起的弧度,更让她恼怒。

——阿妩的这个年纪,在蒋嫣然的“教导”下,已经什么都懂了。

“走走走!”苏清欢抬起阿妩的头,“出去玩,闹得我头疼。”

阿妩哈哈大笑:“娘害羞了不骂爹,骂我干什么?”

母女俩正在笑闹,清婉走进来,面色焦急:“夫人,大姑娘,栀子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中毒了还是被什么吓到了,在外面发了狂。”

众人知道这是苏清欢的爱宠,害怕伤了它,也不敢上前。

苏清欢和阿妩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焦急,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快步出去。

栀子抱着皮皮蹲在地上,拍打着地面,焦急地比划着什么,口中发出“吱吱呀呀”,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它情绪十分暴躁激动,就连皮皮都被吓到了,紧紧抱着它不敢动。

苏清欢要上前却被白苏拉住。

“夫人,您小心,栀子发了狂,恐怕认不得您是它主子。”

阿妩道:“娘,我过去。”

可是这时候世子也闻讯赶来,拉着她不许她上前。

栀子眼中含泪,写满了急切和狂躁。

苏清欢道:“栀子,栀子,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栀子连连摆手,指指天又拍拍地,一副呼天抢地的模样。

苏清欢不解,看看众人也都一脸茫然。

栀子显然也急了,从地上胡乱拔了一通青草,把黄泥弄得到处都是。

“娘,栀子不会真的疯了吧。”阿妩喃喃地道。

“不是,它是有话要跟我们说。”苏清欢沉声道,用安抚温柔的神情看着栀子,“栀子不要慌,有坏人要算计我们吗?”

能让它这么失态,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章节目录 第1191章 地震前兆 栀子用力地摇头,眼神悲怆而绝望。

它忽然粗暴地把皮皮从身上抓下来放到地上,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做出要砸它的动作。

“栀子!”苏清欢急忙喝止它。

栀子没有砸下去,悲伤地看了一眼苏清欢,把石头狠狠砸到地上。

“娘,我看栀子是真疯了。虎毒不食子啊!”阿妩道,“不行,我得把皮皮抢过来……”

可是话音刚落,栀子便把皮皮抱起来,紧紧地揣在怀中,俨然一副害怕别人伤害自己孩子的慈母模样。

苏清欢咬着嘴唇想了想后道:“栀子,你是告诉我,有人要谋害我性命吗?”

栀子不惜用自己最爱的孩子来做示范,除了示警,她暂时想不到别的。

栀子绝望地摇头。

“那是阿妩?世子?或者将军?”苏清欢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栀子都摇头。

苏清欢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想了,看看其他人,表情也没比她明白到哪里。

但是苏清欢肯定,栀子现在还能跟她对话,并不是发狂了。

它眼下的焦躁,定然是因为有事。

陆弃揽住苏清欢,低声道:“不要着急。”

栀子挠了挠头,忽然窜了出去。

苏清欢等人急急跟上。

栀子抱住一棵树,然后做了个……拔树的动作?

这样它抱不过来的大树都会被撼动,难道代表的是有人要颠覆世子?

“有人要造反吗?”苏清欢又尝试着问。

栀子气得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哀哀叫着。

可是折腾了很久,久到栀子都筋疲力尽了,也没人弄明白它的意思。

栀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怀中抱着皮皮,仰面看着众人,眼睛里是疲惫和不舍。

“你先回去歇着。”陆弃心疼苏清欢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跟着焦心不已,于是开口道,“我会让各处加强戒备,以防万一。”

可是苏清欢看着栀子,后者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她知道陆弃说的不是栀子想要的答案,可是她真的也筋疲力尽,沙哑着声音道:“让人照顾好它,别打骂勉强它。可能是我们太蠢笨愚钝,没有弄清楚它的意图。”

陆弃答应。

阿妩在栀子身边坐下道:“娘,您回去休息,我在这里陪着栀子。”

苏清欢点点头。

她需要回去冷静地想一想,到底错漏了哪处细节。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清欢问:“阿妩呢?还陪着栀子?”

白苏点点头:“原本以为栀子闹累了就会跟着回来,可是它硬是挺了一天,直到现在都不肯回来。谁碰他他就歇斯底里地交叫,推搡,甚至咬人。”

“那我们先吃,吃过了我再去看看。”苏清欢咬着嘴唇道。

白苏欲言又止。

苏清欢看到她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白苏低头道:“夫人,您和大姑娘都很紧张栀子,因为栀子乖巧通人性。可是外面有些人就嚼舌根,说,说您和大姑娘是恃宠而骄。”

苏清欢气笑了:“一只猴子都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真是……不必理会他们。”

她算是看清楚了,那些人想要找事,无论她怎么小心翼翼都能被他们抓住话柄。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跟他们计较,而是搞清楚,栀子这般到底是为什么。

白苏点头。

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嚼舌头的人哪里都不少,只是害怕苏清欢猛地知道心里难受,所以提前告诉她一声,让她心中有数。

吃过饭,知道栀子还没回去,苏清欢出去让阿妩回去休息,准备让侍卫轮流看着它。

可是栀子突然拉着她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让她走。

苏清欢愣住,“你想让我陪你?那行,我陪你待一会儿。你吃点东西,你看你都当了娘,皮皮也等着吃奶。”

说话间,她指了指地上的果盘。

“娘,那我先回去了。”阿妩见状道。

苏清欢刚点点头,就见栀子用另一只爪子抓着阿妩,也不让她走。

灯火之下,它眼中恳切的哀求一览无余。

苏清欢抱住它,温柔地摸摸它头上的毛:“不想让我走吗?”

栀子连连点头。

阿妩笑道:“你是猴子,头无片瓦也能过,我和我娘不行啊!尤其我娘,夜凉身体受不住……”

“等等——”苏清欢忽然想到了什么,打断了阿妩的话。

“娘?”阿妩奇怪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我说,栀子是猴子,头无片瓦……”

“对了,就是这里。”苏清欢道,“栀子,你是想告诉我有危险,不能回营帐休息吗?”

栀子连连点头。

阿妩正茫然间,就听苏清欢继续问:“栀子,你是不是察觉到有地动要发生?山崩地裂,房屋坍塌那样?”

栀子头点得更快,咿咿呀呀仿佛在委屈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明白过来?

阿妩震惊道:“地动?要地震了?”

苏清欢面容凝重:“恐怕是真的?动物比我们更加敏感。这样,你去跟你哥哥说一声,如果说不明白,就让他来找我。清婉,去把将军找来。”

这件事情必须得慎重,不能说风就是雨,万一误会就会沦为笑柄。

但是也不能放松,否则准备不够,酿成惨重后果,就会悔不当初。

这件事情的后续就是,苏清欢和陆弃暂时不走了,世子让军中所有人露宿,当然找的理由是为了让众人卧薪尝胆。

对于军队来说,只要有蛛丝马迹的危险,就必须防范在先。

但是这条消息还是没有散步到百姓之中。

苏清欢虽然于心不忍,但是也明白,即使是世子,也不能冒这个险——如果地震不发生,那他被一只猴子戏弄,威严何在?

“还没睡?”

陆弃晚上辗转反侧,苏清欢不由开口问道。

“嗯。”陆弃声音闷闷的。

“在担心地震?”苏清欢道,“其实也未必就是多大的事情,可能是栀子弄错了,也可能把小事放大了,而且我们不是提前有所准备吗?”

“我担心的,是阿妩。”

苏清欢以为他说错了,“担心锦奴?”

章节目录 第1192章 赈灾 陆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担心的是阿妩。”

苏清欢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阿妩不是一样住在营帐里吗?

知道可能地震之后,世子下令全部露营,但是苏清欢和阿妩这边,都重新搭建了轻便的营帐——虽然就是几层油布,只能简单遮挡,但是胜在轻,没用重的木头支撑,即使倒了也不会把人压坏。

“地震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陆弃道,“你记得皇上遇到地震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苏清欢想了想:“下令赈灾?”

“不是,是罪己诏。百姓多愚钝,以为地震是天降惩罚……”

苏清欢顿时明白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发生地震,世子的威望恐怕会受到极大的打击,很多人就会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天命所归。

可是这关阿妩什么事情?

苏清欢想到这里,并没有用陆弃提醒,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往往是天子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才会惹怒上苍。

世子做了什么?

除了和阿妩定亲,他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

这么一来,矛头很容易就对准了阿妩。

苏清欢也跟着发愁起来。

这下,世子和阿妩两个人,要面临很大的困难了。

她能帮什么?她只能祈祷,这一切都是栀子的错觉。

“你也不用过度忧心。”陆弃听苏清欢许久都没有声音,知道她定然忧心忡忡,便开解道,“我们能想到的事情,锦奴也能想到。”

他现在只能自我安慰,当作这是老天对世子的考验,看他的能力到底有几分,看他对阿妩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第一天晚上,风平浪静;第二天晚上,依然没有动静。

可是苏清欢问栀子,它依然很暴躁,比划着不能到屋里去。

苏清欢的精神压力极大,毕竟这么多人都因为栀子的原因而搬出来住。

陆弃安抚她:“锦奴已经有了那样冠冕堂皇的说法,如果最后什么都没发生,你也只当是一场练兵,不必想那么多。”

第三天下午,苏清欢吃过饭便躺在床上小憩,迷迷糊糊睡过去。

隐隐约约,她觉得有人在摇动她的床。

一定是调皮的阿狸来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苏清欢忽然一个机灵醒来。

而白苏已经把她打横抱起往外跑。

是地震了,地震真的来了!

苏清欢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外面已经站满了惶恐的众人,显然都对刚才的震动心有余悸。

苏清欢从白苏怀中下来,陆弃也已经赶了回来,见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苏清欢道:“鹤鸣,你去忙,不用管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

小震之后怕有大震,军中这么多人要指挥调度和安抚,世子和陆弃应该很忙很忙。

而且既然地震依然发生,那么还要通知周边百姓做防备,不要掉以轻心。

陆弃点头:“有事让人找我。”

苏清欢答应,目送他离开。

“不对,”苏清欢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低声嘱咐白苏,“去,跟将军说,让他立刻派人去打听,周边是不是有地震更厉害的地方。”

这次的地震,看似小打小闹,实际上也有可能,她们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离震源近的地方。

如果真有大震,不管是哪里,恐怕都损失惨重。

大灾之后,处置不当,极容易出现瘟疫。

西夏一蹶不振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世子这样的关头,绝不能因为这次意外而被打乱计划。

现在只希望,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栀子在苏清欢怀中瑟瑟发抖。

动物对自然的变化更敏感,也更害怕。

苏清欢轻轻安抚它:“没事,我在。这次栀子立功了。”

世子和陆弃对于地震已经有了心里准备,救援方案也想了很多,所以现在按部就班地执行,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是栀子的功劳。

晚上的时候,白苏回来跟苏清欢道:“虽然咱们有惊无险,本也没事,但是众人都还在说,世子英明神武,让大家睡在外面,即使真的来了意外,也能躲过一劫。”

苏清欢想笑却笑不出来。

众人现在有劫后余生的感觉,所以都很放松。

而一旦后续发生更坏的情形,或者得知其他地方的惨状,他们恐怕就不这么想了。

现在说世子英明的人,和日后议论阿妩和世子定亲影响的,可能都是同一拨人。

“阿妩呢?”苏清欢问。

“大姑娘在军中帮忙安抚军心,今晚怕是不能回来了。”白苏道。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白苏,那今晚辛苦你,你去陪着她。”

别的她不担心,就怕有人嚼舌头,阿妩性子激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恐怕与人起冲突。

白苏听她叮嘱完后,嘱咐白芷好好伺候,然后带着女儿清婉领命而去。

凌晨,天刚蒙蒙亮,苏清欢就醒来。

她没有动,躺在床上思索间,就见帘子被掀起,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带着凉气进来。

“鹤鸣。”苏清欢唤了一声。

“吵醒你了?”陆弃拿起火折子把烛火都点亮,然后走到床前坐下。

苏清欢从被子里把温热的手伸出来,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看着他熬夜的黑眼圈道:“我是睡醒了,你一夜未睡?”

“打了个盹儿。”陆弃怕她心疼扯了个谎,“冀州东三百里的索州大震,房屋倒塌无数,死伤无数……”

他声音低沉,深潭般的眸子中带着伤痛。

靴子终于落地,该来的,还是来了。

苏清欢定了定心神:“我陪你去索州?”

这次危机如果不能得到妥善处置,世子以后的路,怕是很艰难。

更别说,这次又有多少矛头是会指向阿妩……

要想从根源上解决,就一定要把赈灾事宜做好。

“我自己去。”陆弃不敢看苏清欢的眼睛,害怕因为她的眼神而心软答应她,“你的诸多弟子,我带去也能顶事,不必担心瘟疫蔓延。”

“我不担心,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苏清欢道,“什么时候走?”

“呦呦,你听我说?”

“现在走?好,我起来收拾几件衣裳。”

“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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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194章 杀鸡儆猴 李振跪倒在地,像是受到极大的冤屈,白胡子都因为激动而颤抖着,老泪纵横的模样也很可怜。

“世子,老朽绝没有……”

世子却不为所动,冷声道:“你以为我没有证据,会信口开河吗?来人,把证据呈上来。”

话音落下,有侍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的端盘。

众人忍不住探头去看,发现端盘上有几封书信。

侍卫把端盘恭恭敬敬地送到世子面前。

世子把书信拿起来扔到地上,冷声道:“李振,你自己看!”

李振不敢置信的道:“这是什么?老朽从来没见过。”

阿妩冷哼一声:“李老头,你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就说自己没见过,难道是心虚不成?”

李振弯腰把书信捡起来,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看,面色突然极其难看:“世子,这是构陷,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过这样的书信往来!”

世子站起身来,“那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

“不敢,老朽不敢。”李振道,“定是有奸佞小人在世子面前挑拨、构陷。”

世子负手而立,“如果今日你不跳出来做这跳梁小丑,我或许以为这些真的是诬陷。但是你还是像这信中所说的一般,耐不住性子站出来给我的未婚妻子泼脏水。”

众人都很茫然。

“我来跟大家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阿妩把瓜子盘推到一边,拍拍手站起来道,“昨晚地震之后,我心里焦急担忧,一直在与世子哥哥商量该如何应对。这时候,我身边那只通灵性的猴子窜进来,把这些书信交给我。”

“我看了书信,不敢置信,在天灾人祸需要众志成城,共克时艰的时候,竟然有人吃里爬外,被人收买,想用这件事情挑拨我和世子,世子与我爹的关系。”

“是了,如果世子哥哥果真耳根子软听从这些奸佞之言处置了我,从此他是孤家寡人;而且我爹对我的疼爱人尽皆知,不管谁伤害我,我爹会不惜一切代价替我讨回公道。”

“所以是谁在试图搅乱这一池水?谁最想见我爹和世子哥哥反目成仇?当然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对头。”

“李老头,虽然这信中署名模糊,但是我也大抵能猜测出来究竟哪些人可疑。”

“我虽然刁蛮不吃亏,但是也知道孰轻孰重。倘使你今日真是为世子哥哥着想,我不跟你计较。可是你打着忠臣良将的旗号,甚至要死谏,却不怀好意,这我忍不了。”

阿妩说完,众人低声交头接耳,显然大部分人都觉得阿妩说得有道理。

李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世子,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些书信绝对是别人栽赃陷害,与老朽无关啊!”

“与你无关?那为什么偏偏这些书信是给你的,而你又正好站出来?”世子反问。

李振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世子冷声道:“把李振拖出去,斩立决。日后再有这样的人,一律同此例处置,不再另议!”

李振瘫软在地上:“世子,冤枉啊!这是六月飞雪的旷古奇冤啊!”

酸腐的老学究,喊冤都夸张迂腐,众人虽然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活该。

阿妩淡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敢做,被人抓住小辫子就要敢当。”

“拖出去。”世子摆摆手,有人把李振拖了出去。

阿妩坐下来,抓了一把瓜子摆在小几上,无聊地用手指扒拉着清点数目,完全没有因为刚刚才有人因她而被斩首的惶恐。

“世子还是三思吧,”明唯站出来道,“也请大姑娘宽仁,毕竟李振年岁已然不小。”

“世子哥哥先三思,我来回答明大人要求我宽仁的事情。”阿妩朗声道,“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李振把地震这样的天灾硬加到我头上是要我死,单凭这一条,我就不会原谅他。”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而李振这把年纪,知天命没有做到,满口胡言,这种人,哪怕古稀,也是祸害。”

“好了,明大人,我说完了。一家之言,至于最终是否放过他,那是世子哥哥决定的。”

世子道:“妖言惑众,通敌内乱,杀无赦。”

一言既出,鸦雀无声。

片刻后,侍卫进来回禀,道李振已经明正典刑,众人表情无不肃然。

而阿妩脸上依然带着从容的笑意。

可是细看之下,就能从她狭长的眸子中看出凌厉的杀意。

世子与众人商量了索州赈灾的事情后才令众人退下。

众人出去,被风一吹,这才纷纷觉得后背已经是冷汗涔涔。

“你不觉得世子对李振的处置有些仓促吗?”有人偷偷压低声音问身边之人。

那人摸摸额上的汗:“谁让他非要做出头鸟的?他不出头,就不会打他。”

“那也不对吧,”发问之人不解地道,“那不是有证据吗?我的意思就是,世子应该给他更多自辩的机会,让他心服口服?”

他的伙伴冷笑一声:“心服口服?你若是冤死鬼,你能心服口服?”

“冤枉?那怎么可能?有证据呢!”

“证据?一封没头没尾的书信,连署名都语焉不详,去找谁对质?李振想要标新立异,想要冒头,所以拿秦大姑娘做筏子。”

“那倒是,可是李振这罪不致死吧。”

“罪不至死?惹了不该惹的人,就得死。今日谁第一个冒头提这个话题,那封书信就是给谁的!”

发问之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怪不得他觉得哪里怪异,这几封书信都是别人写给李振的,而且署名不详,无从对质。

李振给对方的信呢?没有。

换言之,不管是谁,只要世子想,就能在那些书信前填上他的名字。

秦大姑娘让人去端瓜子……其实是让人去在早已准备好的书信上填上李振的名字吧。

这种想法,令人不寒而栗。

这李振,竟然是白死的?

章节目录 第1195章 各自战场 不,也不算白死。

世子要杀一儆百,告诫所有人,不要再把天灾和秦大姑娘联系到一起。

世子对她,真是用心良苦了。

而且都说将军夫人宅心仁厚,妙手仁心,怎么她的女儿就这么刚硬?

不一样,秦大姑娘惹不起。

有些脑子转的快的,眼睛亮的,早已经把形势看得很透彻;而反应慢的,谁还没有个朋友?交流下来,大概也能明白个八九不离十。

世子行为之果决,阿妩之强硬,在众人心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苏清欢走之前也听说了这件事情,沉思许久。

陆弃正在营帐里,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开口道:“你别去找阿妩。”

苏清欢回神,挑眉道:“我找她做什么?”

陆弃不相信地道:“难道你不是想让人把她叫来,让她做事三思,留有余地吗?”

苏清欢摇摇头:“没有,我觉得她做得很好。那个李振实在也是讨厌,甚至想要阿妩死,所以他死的不冤。我只是在反思,如果这件事情放在我身上,即使我真的想要李振死,能不能当着那么多人说出来并且做到?”

她似乎不行。

善良宽仁的同义词就是圣母心软,与阿妩相比,她做事考虑得太多,并没有她这般干脆利落。

虽然这干脆利落中,也有鲜血的代价。

但是毫无疑问,阿妩的这种处置是效率最高的。

经过这件事情后,即使有人确实把锅推给阿妩,也只能心里默默地想,不敢触及世子逆鳞。

这就是人善被人欺,人恶不被惹。

苏清欢其实在想,她能不能从阿妩的这种行事中学习到什么。

答案是,不能。

因为阿妩是陆弃的女儿,原生家庭给了她最大的底气,而且贵女的骄傲融入骨髓,在阿妩的意识中,主就是主,仆就是仆。

苏清欢不一样,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众生平等,每一条鲜活的生命都有其存在的权利和意义。

所以她做事的事情就会考虑人权,这是控制不住的,这是三观的一部分。

她是穿越了,可是她没开挂,她没忘本心。

她的融入大概是失败的,始终无法彻底融入将军夫人这个角色,而是贪恋苏大夫这个称呼。

苏清欢自责内疚?

不会的,人到中年,早就会跟自己讲和,同世界讲和。

阿妩这样很好,她自己坚守自己的底线亦没有错误。

她和她的女儿,过得都很好,所以还有什么对错可言?

陆弃笑着摇摇头:“你做不到。不过,我会帮你做到。”

苏清欢抿唇而笑:“那我能做的,就是不拖你们后腿,让你们做正确的事情。”

这是效率需要的。

死了一个李振,所有人不敢再追究地震到底因何而起,而把精神投入到如何抗震救灾中,这就是李振死的真正意义。

第二天苏清欢和陆弃就要出发,所以晚上世子和阿妩一起来陪他们吃饭,替他们饯行。

阿妩不放心地道:“娘,您千万别固执己见,凡事多听我爹的。”

苏清欢笑骂道:“现在就看出来亲疏远近了,一味偏帮你爹。”

世子笑道:“小老虎是担心您以身涉险。”

“现在还多了个帮手,我笨嘴拙舌,可是说不过你们了。”苏清欢笑着道。

阿妩本来还以为她会提李振的事情,却不知苏清欢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并不会干涉她和世子处事。

不过苏清欢不提,她还是松了口气。

“你继续北上。”陆弃对世子沉声道,“遇到什么难处书信告诉我。索州之事我会全权处理,不会给你增添负担,你只管带好队伍。”

“是。”世子恭恭敬敬地道。

阿妩戳了给狮子头给陆弃,道:“我会听哥哥的话,爹放心。我不逞能,不往前冲,就躲在哥哥身后。”

“我信你才怪。”陆弃笑骂。

“爹,”阿妩歪着头问,“我听说索州十户九毁,房屋倒塌无数,伤亡无数,你不给哥哥添负担,怎么去赈灾?”

世子也道:“表舅,我可以给您先安排三万石……”

“不用。”陆弃摆摆手,“我已经有了主意。军粮本就不够,你自己斟酌筹划自己的便是。”

连穆敏的嫁妆都动用了,何其惨淡!

阿妩道:“那先这样,等我有时间就去索州看望爹娘,顺便……”

“不用看。”苏清欢拒绝,“好好跟着你哥哥,别给别人添乱。有事情书信往来,有海东青送信,也十分方便。”

阿妩来往哪里都是兴师动众,身边少不了侍卫跟随,所以苏清欢才拒绝。

“只是若是收到你姐姐的消息,一定不要忘记第一时间通知我。”苏清欢又叮嘱道。

世子没有作声,阿妩点头笑道:“记住了。爹,哥哥,你们看娘多偏心。我跟着哥哥要离开,娘一味嘱咐我听话别闯祸,完全没有想我;提起姐姐,就是迫不及待要知道消息的模样。我若是醋性大的,喝了这壶醋,都吃不进饭了呢!”

苏清欢笑骂:“你跟着你哥哥,我担心什么!那燕云缙,是好相与的吗?”

“好不好相与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姐姐。”阿妩又给苏清欢夹菜,俏皮一笑,“可是我知道,他和我姐姐,很恩爱就够了。”

“快吃饭。”苏清欢笑骂道。

她想,现在确实不应该担心蒋嫣然。

首先蒋嫣然是一个有手段的人,她既然对燕云缙上了心,那旁人很难占到便宜;其次色衰而爱弛,喜新而厌旧,蒋嫣然二十多岁,放到现代也是好年龄,而且算起来,她也是新人,和燕云缙正是情浓的时候。

要担心,也是几年以后的事情。

不过,她还是应该相信蒋嫣然,等着她的消息。

被她牵挂的蒋嫣然,已经跟随燕云缙来到大蒙。

大蒙和她想象的实在不太一样。

她研究过大蒙,知道他们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

可是她没想到,燕云缙这样的皇帝,竟然还有多处宫殿,也要随着时节迁移。

而且大蒙,并没有想象中的风平浪静。

章节目录 第1196章 安慰 “住的还习惯吗?”燕云缙问蒋嫣然,“她们有没有怠慢你?”

宫女们低着头不敢作声。

“习惯,没人怠慢我。”蒋嫣然道,看着他靴子上的泥土,“你骑马出去了?”

“嗯,刚回来。”燕云缙把外袍自己解开,随手交给旁边的宫女,“有东西吃吗?我饿了。”

蒋嫣然让宫女去传膳。

“你怎么不吃?”燕云缙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问坐在对面没有动作的蒋嫣然。

宫女们更不敢抬头。

这位蒋姑娘,已经吃过了,根本没等皇上。

她们也曾劝过,因为自从回来,皇上每日不管多晚,风雨无阻都会来。而且今日皇上还特意差人来告诉,晚上要在这里用饭。

结果呢?蒋姑娘还是没等皇上,自己先吃完了饭。

皇上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要是真怪罪下来,她们恐怕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吃过了。”蒋嫣然道,“吃太晚了不容易克化。”

燕云缙:“……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活动多,消耗快,我比不了。”

燕云缙忽然不知道想到哪里,哈哈大笑起来:“说的对,我得多吃多动。”

至于动什么他们就心照不宣了。

“那让她们给你上果子。”燕云缙道。

蒋嫣然低头继续着手中的针线活道:“不用,你吃你的,我晚上不想吃东西。”

“在做什么?”燕云缙一边吃一边问道。

“闲来无事,给你做了双袜子。”

燕云缙心里十分高兴,得陇望蜀,试探着道:“那你再给我做身衣裳?”

“没耐性。”蒋嫣然道,“宫里哪个绣娘不比我做得好?我做这些小东西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她才不要抢绣娘的活。

蒋嫣然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也没有贤惠辛勤到男人所有的衣服都要自己动手。

谁做的不能穿?

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

虽则这几日的相处,她们已经慢慢适应了蒋嫣然不按常理出牌的说话方式,但是每一次都跟着心惊肉跳,唯恐燕云缙发怒。

但是这次,燕云缙依然从从前一般,非但没怪罪,还关切地问:“打发时间?是不是觉得太无聊了?我刚回来,很多事情还没有安排好,所以没那么多时间陪你……”

宫女们个个惊讶地无法形容——这还是传说中那个脾气暴躁,很难伺候的皇上吗?

她们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是这次燕云缙特意吩咐为蒋嫣然挑选的,资历都很新,从前连见皇上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们心目中的皇上,都是从宫里的女官和嬷嬷口中听说的。

可是这也差得太多了。

“我不用你陪。”蒋嫣然一出口又是惊掉了众人眼球,“我自己一个人呆着也挺好。你只管忙你的,也不必日日过来。”

这是要把皇上往外推的意思?

燕云缙道:“等过几日熟悉完手头的事务,我就下令举办册封典礼,正式立后。”

蒋嫣然没有作声。

她话向来不多,一般都是燕云缙在找话题说。

“今日我被腾勒部落的吉阿气死了。”燕云缙道,“他竟然敢趁我领兵在外,燕川支援我,国内没有多少兵力,吞并我的土地!”

这里的小部落太多了,燕云缙和他的父亲用了十年时间整合了其中的大部分。

在燕云缙决定攻打中原之前,他已经是草原上无人敢惹的霸主。

所以他野心勃勃地继续南下,企图建立起从所未有的大版图。

他并没有成功,并且中间因为失利还调用了留在国内的军队。

这种情况下,就有大一些的部落蠢蠢欲动。

这些部落,有的本来就已经被兼并,有的只是俯首称臣。

可是现在,牛鬼蛇神都开始异动起来。

燕云缙归国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收拾他们——能震慑就震慑,不能震慑就直接打服。

可是形势到底比想象得更加严峻。燕云缙口中所说的腾勒部落就是其中的刺头。

吉阿是腾勒部落的首领,也是燕云缙现在的眼中钉。

燕云缙对他这种趁虚而入的行为十分愤慨,但是又有些束手无策。

因为他们都是游牧民族,打仗都是骑兵为主,吉阿带人来烧杀掳掠一番后,一阵风似地离开,很难追袭。

最重要的是,燕云缙现在算是战败而归,国内一地鸡毛,暂时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收拾他。

蒋嫣然淡淡道:“且让他放纵几日又如何?”

若是被他刺激得乱了阵脚,恐怕大蒙国内会出大问题。

“我咽不下这口气。”燕云缙眼中寒意凛冽,“我已经做了周密的部署,他下次再敢带人来挑衅试试!定然让他有来无回。”

“菜凉了。”蒋嫣然道。

燕云缙这才低头吃菜。

“小不忍则乱大谋。”蒋嫣然道,“收拾他不在一日两日。”

“你觉得我不是他对手?”燕云缙皱眉道,显然因为被质疑能力而有些怏怏不快。

“流萤难掩皓月之光,他不配和你比较。”

燕云缙喜上眉梢,有些怀疑地道:“你真的这么觉得?”

“手下败将,何以言勇?不过是趁人之危的宵小之徒而已。”蒋嫣然道,“为他生气失了气度。抢走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替你暂时保管,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能感受到,燕云缙归国之后,内心十分焦灼。

所以她只能尽力让他平静下来,面对困难,逐个击破。

燕云缙得了她的夸奖十分高兴,多吃了半碗饭,晚上搂着她在床上躺着的时候都忍不住道:“这是你第一次这般说我好。”

“你若想听,还有更多。”蒋嫣然微闭眼睛道。

“那你再说。”燕云缙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一般缠着她。

蒋嫣然:“……明天再说。你现在除了腾勒部落,还有很多要操心的事情吧。可以跟我说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是可以听一听。”

燕云缙叹了口气:“损失了几万人,又是铩羽而归,士气低落。这几年国内疏于管理,贪官苛政,民不聊生……”

战乱的代价,在战争结束后慢慢浮现。

章节目录 第1197章 下马威 燕云缙是跟蒋嫣然说着话睡过去的。

听着他的呼吸声,蒋嫣然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展开他紧皱的眉头却又怕惊醒他,最终只能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

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她并不习惯。

环境气候、饮食起居都与从前有很大差别——大蒙地处草原,生活方式粗犷,即使是皇宫,饮食穿着,都没有中原精细。

就是伺候的宫女,都觉得粗笨许多,尚不及将军府被调教好的丫鬟用得顺手。

最初来的几日,红叶经常流泪,因为所见所听,都与从前截然不同,她觉得蒋嫣然甚是委屈。

不过蒋嫣然心中明白,是她要适应大蒙,而不是大蒙迁就她。

而且她本身并不是一个对生活细节挑剔的人,所以对现状也并不是全然无法接受。

尤其是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身边男人匀称的呼吸声,这让她倍感心安。

“姑娘,韩妃娘娘来了。”

蒋嫣然正在自己动手插花,宫女匆匆进来回禀道。

“不见。”蒋嫣然知道,这位就是老相识,也就是燕川的生母。

说来好笑,燕云缙第一天带她回宫的时候,这个韩妃带着后宫中所有的女人在宫门外迎接。

见了燕云缙,韩妃哭得,用红叶的话来说,像死了娘一般。

蒋嫣然在燕云缙耳边道:“不知道的,以为她迎接的不是你这个大活人,而是你的灵柩呢。”

“胡言乱语。”燕云缙不满地在她腰间捏了一把。

一直盯着燕云缙的韩妃,即使本应该视线被泪水模糊,但是还是目光如炬,直接看到这两人的“打情骂俏”,脸色当时就不好了。

可是她似乎只看到燕云缙对蒋嫣然的好就忘记了他对她是如何的无情,所以竟然也敢在燕云缙面前露出不忿之色。

蒋嫣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燕云缙顺着蒋嫣然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瞬时消失无踪,冷冷地道:“起来吧。”

不管怎么说,她是燕川的生母,这点体面,燕云缙还是要给她的。

站在燕云缙身后的燕川松了口气,上前拜见韩妃,扶着她一起往前走。

韩妃看着蒋嫣然站在燕云缙身边,勉强笑道:“没想到蒋姑娘也跟着来了。哎呀,这臣妾是不是喊错了?皇上,您可给了蒋妹妹名分?她千里迢迢跟随您来,可不能委屈了她……”

燕川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可是韩妃很不服输,不肯后退。

燕川担心地看向蒋嫣然——这个女人不好惹,这种认知已经牢牢地刻在他脑海中。

自己母亲什么段位,燕川十分清楚,所以他并不愿意韩妃和她正面对上,一定会吃亏。

蒋嫣然神情淡淡的,眼神疏离而淡漠,并没有看过来。

不知为何,燕川松了口气。

“你确实喊错了。”燕云缙冷冷地道,“她不是你妹妹!”

韩妃听到这话,顿时觉得很没脸,红着脸分辩道:“皇上,臣妾是觉得自己虚长几岁,想和蒋姑娘亲近亲近,才……”

“主仆有别。”燕云缙面色冰冷,“她日后是皇后,是你的主子,姐妹你担不起。”

竟然是丝毫不给韩妃脸了。

燕云缙不是不懂女人之间的套路,他只是懒得揭穿,任由她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可是现在不一样,蒋嫣然不一样。

她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地选择跟着他,那他就要对得起她。

他若是不给她长脸,不替她立威,她孤立无援,如何能站稳脚跟?

韩妃满眼的不敢置信,似乎听到了身后众人对她的嘲讽。

“母妃,您身体不好,儿子扶着您。”燕川咬牙道。

他恨蒋嫣然,都怪她,父皇才会丝毫不给母妃面子。

偏偏她还得装出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模样,这个女人,真是极其讨厌了。

那日之后,蒋嫣然再没见过韩妃。

红叶出去打听了消息回来告诉蒋嫣然,目前宫中都以韩妃为首,后宫的一众事情都由她处置。

“姑娘,依奴婢所见,她未必会那么容易把实权交出来。”红叶忧心忡忡地道。

蒋嫣然浑不在意:“她愿意把持,再好不过。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跟她们斗。”

她要的,唯有燕云缙而已。

红叶咬着嘴唇,斟酌再三,心一横道:“姑娘,您现在在大蒙皇宫中,有名分没有名分的,这宫里多的是皇上的女人……”

“你想说什么?”蒋嫣然看着她的眼睛道。

“奴婢想说,您的宠爱还会是独一份的。但是,但是……”

“没有但是,他是我的。”蒋嫣然倨傲道,“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可是……可是皇上就是皇上……”

“那你觉得,世子会不会接纳阿妩以外的其他女子?”蒋嫣然问。

“那自然是不会。只是您这里情况不太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蒋嫣然站起身来,“红叶,倘使今日我是被燕云缙掳来或者是为了中原和亲而来,他有多少女人,我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是现在我不是,我是因为他而来。”

“他是我的男人,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

“这是您自己的想法,还是皇上给您的承诺?”

“承诺?没有过。”蒋嫣然缓缓走到自己的书桌面前,伸手碰了碰养在花瓶中的蓝色小花,神情恬淡。

红叶语塞。

“如果皇上做不到呢?”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蒋嫣然道,“就像问我明日天塌了会怎么样。”

红叶大惊,她竟是没想到,在蒋嫣然心中,燕云缙已经是她的天。

但是蒋嫣然话锋一转,看着她微笑道:“你看我们什么时候需要考虑天塌下来的问题?从来不会吧。所以我也不会考虑他做不到的问题。我既然跟他来了,就是相信他,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让我失望。”

杞人忧天,只能让自己心神不宁,日夜忧心。

“我不会用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去揣测他;而真有那日,我也绝不会用任何理由替他开脱。”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次不忠,百次不容。

章节目录 第1199章 真假怀孕 蒋嫣然带着红叶一路往燕云缙所在之处而去。

她来了这么久,完全没有问过他在哪里,每日就是住在他替自己安排的地方自己找事情做,然后等他什么时候不忙了过来。

跟着红叶出来,蒋嫣然才发现燕云缙处理公事所在的地方,竟然离她住的地方很近。

怪不得韩妃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还得跟她说软话。

声量略微高一些,蒋嫣然觉得燕云缙这边都得听到风吹草动。

他是真的把她放到心上,舍不得离开太远。

燕云缙议事的宫殿外面站着许多严阵以待的侍卫,蒋嫣然被拦了下来。

“进去帮我通报一声,就说我有急事求见皇上。”蒋嫣然淡淡地道,看着通向里面的九层汉白玉台阶。

“您稍等……”侍卫的态度很谨慎。

蒋嫣然微微颔首,静静地等在那里,仪态雍容自若。

红叶有些不舒服,因为她能感觉到很多探究的目光都在姑娘身上肆无忌惮地看着。

她的姑娘是要做大蒙皇后,不是给他们围观的猴子!

似乎觉察出来她的不舒服,蒋嫣然淡淡道:“入乡随俗。这里的礼节与中原的不同。”

“中原好,你就滚回你的中原。”

说话的是燕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哪里钻出来,现在站在蒋嫣然侧后方。

蒋嫣然没有回头,根本不想理他。

“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燕川阴阳怪调地道,“怎么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来找我父皇了?”

“我与你父皇是夫妻,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只要我想来,我便可以来。”蒋嫣然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你若是个男人,有任何不满去与你父皇说,或者直接提刀将我杀了,我敬你是条汉子。现在只会无知妇人一般指桑骂槐,这般做派,也太损你大蒙唯一皇子的身份了。”

说话间,她似乎不经意间地摸了摸自己小腹:“我为什么来你心知肚明,而你为什么来,你敢承认吗?”

燕川现在心神不宁,一定是为了她肚子里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燕川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周围气氛也变得奇怪起来。

众人都看清楚了蒋嫣然的动作,再听她对燕川不假辞色,下意识地都以为她有依仗。

难道这个中原女人怀孕了,并且怀的是男孩?

他们都看了,她美则美矣,有种不同于大蒙人的秀气,但是大蒙也并非找不出这样的美人。

宫中什么样的美人都有,在这里,蒋嫣然的容貌并非佼佼出众。

可是她能如此抓住皇上的心,一定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

而她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同皇子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那多半是有所依仗。

“吵什么?”燕云缙的声音传来。

众人心中一凛,都低头行礼,唯有蒋嫣然不行礼,看了他一眼,向他走去。

燕云缙执着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有事情要问你。”

“手怎么这么凉?多穿点,这里不比中原。”燕云缙道,携她进去。

众人不敢相信,他们的皇上竟然只是出来迎接这女子的。

非但如此,她竟然还可以不向皇上行礼!

没看到,皇子现在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吗?

燕云缙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燕川:“川儿,你有事吗?”

燕川咬牙踟蹰。

他能说什么?

他能指责燕云缙骗他吗?当初是燕云缙亲口告诉她,蒋嫣然无法怀孕,可是现在……

不,他不能说。

就算父皇真的骗了他,得知他将要添新的子嗣,他也只能说恭喜。

否则只能更让父皇厌弃,相当于自己退出了与这未出生的小崽子的竞争。

想到这里,他吞下那些抱怨的话,挤出一个笑容道:“儿子只是路过,来恭喜父皇。”

只是这个笑容,怎么看起来都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恭喜我什么?”燕云缙顿住脚步转过来看他。

蒋嫣然神色淡淡的没有作声。

“恭喜父皇即将给我多个弟弟。”燕川道。

“多个弟弟?”燕云缙被这话弄得没头没脑,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不成韩妃怀孕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真是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自从蒋嫣然来到身边,他从来没有碰过其他女人。

“儿子是说,蒋姑娘怀孕……”燕川咬牙道。

“你怀孕了?”燕云缙看着蒋嫣然,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可是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可能,道,“这怎么可能?”

“确实不可能。”蒋嫣然道,“不知道皇子从谁那里听到的谣言,真该找出来拔了舌头。”

燕川:“……”

感受到燕云缙失望到愤怒的眼神,他硬着头皮道:“那是儿子自己误会了。我看蒋姑娘以手托腹,以为她……”

原来是这么回事,白激动一场。

燕云缙刚想说话就听蒋嫣然道:“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该一切以大蒙的规矩为先;但是还有一句话,三人行,必有我师。中原的礼节还是可以来学学的,比如说,中原的继子,是绝不可以盯着继母看的!”

燕云缙的脸瞬时红到耳根——不是害羞,是愤怒。

这女人,怎么能够红口白牙地污蔑人,她分明是在说他对她别有用心。

燕云缙深深地看了燕川一眼,没有作声,揽着蒋嫣然进去了。

燕川站在原地,一口银牙几乎都要被咬碎。

他又被那个女人算计了!

“你惹他做什么?”燕云缙挥手让宫人下去,把蒋嫣然带到自己身边坐下道。

他的口气不是责难,倒像是老夫老妻的抱怨。

“我总要好好治他几次,才能让他知道我惹不起。”蒋嫣然在他面前也不遮掩,“下次他若还是惹我,我便还装有孕,这一招会百试不爽。”

燕云缙叹了口气:“随便你。只是刚才我猛然间以为是真的,喜不自禁,面前竟然有个小小的孩子跑过去……”

“大白天便开始做梦了。”蒋嫣然道。

燕云缙道:“若是当初……罢了,不提当初了……”

章节目录 第1200章 哀怨的燕云缙 若是当初两人没有那么剑拔弩张,自己早早得了她的心,在嫁给自己之前,她不会那般决绝吧。

不错,燕云缙能猜测出来蒋嫣然的不孕到底因为什么原因。

就像蒋嫣然揣着明白装糊涂,对这个话题只字不提,他自己也从来不说。

不能改变的过去,提起除了伤害彼此感情,给她增添负担外,还能如何?

只是两人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哪怕是个女儿,让燕云缙深以为憾。

她的女儿,应该也会像她这般刚烈吧,小辣椒一般……

“你急着来找我干什么?”燕云缙问道,“是不是她们又去打扰你了?”

他是知道韩妃和宫里其他女人经常到她那里讨嫌,已经严令禁止她们了。

可是那些愚蠢的女人能做出什么,他并不确认。

“不是,”蒋嫣然从来不为别的女人来跟他告状,“我问你,中原地震是不是真的?将军府的话……”

“是真的。”燕云缙道,“是燕川告诉你的?”

他现在就能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燕川去示威,用坏消息刺激蒋嫣然,后者反击。

“是,”蒋嫣然道,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到底是真是假?”

“真的,”燕云缙点头,“但是事情没有你想象那么大,我怕你担心才压下来。”

“那你现在跟我说说,有多大。”

燕云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自己所掌握的情况。

蒋嫣然听说苏清欢她们都安然无恙,是几百里外的索州地震,不由松了口气。

燕云缙知道自己不该说话,可还是嘴贱道:“你们中原不是说地震是不祥之兆吗?在这个关口,我怕贺明治会有麻烦了。”

蒋嫣然顿了顿才道:“有麻烦比没命来的好。”

这样的麻烦,她相信世子能挺过去。

“你不担心?”燕云缙试探着道。

“远水解不了近渴,”蒋嫣然实话实说,“与其担心千万里之外,我不如担心担心你的处境。毕竟这也关系到我的未来。”

燕云缙哈哈大笑,把她抱在怀中道,“总算知道远近了,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不用总放在嘴边提。”蒋嫣然道,“能跟我说说腾勒家族和吉阿的事情吗?他们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

燕云缙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嘴唇紧抿,眼中露出愤怒的神色:“我在中原这五六年,没人防着这狼崽子,竟然让他发展壮大到如此程度!”

“兵力情况如何?”蒋嫣然问道。

打仗不能总指望以少胜多,双方实力的对比是最重要的。

“他现在手里号称握有十万精兵,”燕云缙咬牙道,“但是不少都是周围只能附庸于他的小部落的兵力,他自己真正的兵力,我猜应该有四五万。”

“那也不少了。”蒋嫣然道,“你十万出头的兵力,多年征战,可以说历经百战,也可以说,困乏不堪……”

所以对方会给他造成不少的困扰。

“我并不怕他,”燕云缙倨傲道,“这只狼崽子,我一定要亲手砍下他的头做成酒觚。”

从燕云缙口中,蒋嫣然知道吉阿才二十出头,比燕云缙还小几岁,但是出手狠辣,对于不服他的小部落,常常直接毁灭,是以人人害怕。

蒋嫣然冷声道:“这种野蛮人,也就暂时得意罢了。”

谁打下天下,是要一片无人区?没有仁德的人,最终不会有好下场。

“你这是安慰我?”燕云缙笑了。

“我是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人。”蒋嫣然道。

她不被悲天悯人,但是她还有做人的是非对错观。

“不用担心,你的男人也不是任人宰割欺凌的两脚羊。”燕云缙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

“嗯,我不担心。”

“怎么今天想起来来问我了?”燕云缙低头看着她问道,“我以为我早出晚归,你早就会问了。”

蒋嫣然惊讶,不是因为他说话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调。

这是委屈了?

她坦率地道:“我不知道你们这里的规矩,但是在中原,女子是不被期望和准许问男人在外面的事情的。”

“大蒙也不允许。”燕云缙闷声道,“可是你不一样,我们的关系不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

蒋嫣然从来都知道,在处理两人关系上,她很弱,所以她已经极尽努力地学习了。

可是可能她真的天生凉薄,像苏清欢那般体贴入微,付出一切,她似乎做不太到——主要是真的不会。

“秦妩不是和贺明治情投意合吗?你看她,军中什么事情都管,甚至还领兵上阵,这和你们的规矩不违背吗?”

“也算是违背的,但是他们关系不一样。”蒋嫣然道。

她没有纠正他,阿妩和世子,并不算什么情投意合,只是一个死缠烂打,另一个懵懂茫然。

“你看,”燕云缙道,“他们感情深,所以不守规矩;你为什么要守规矩?你和我的感情还不到吗?”

蒋嫣然被他这神奇的理论打败了,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我就该不守规矩,才算与你情投意合?”

“不是有个词叫‘恃宠而骄’吗?你一点儿都没有。”

蒋嫣然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我还应该再作一些?”

从来没有见过男人,嫌弃女人太懂事的。而且从骨子里,她也根本不是懂事的人。

譬如今天她来找他,她和燕川针锋相对,在她看来已经是十分出格的了。

没想到,燕云缙竟然还嫌弃她不够闹腾。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问我我在苦恼什么。”燕云缙道,“当初算计我战马的时候,你那么能干;现在怎么就不肯帮助我了?”

蒋嫣然:“……你也没说过要我帮忙啊!”

而且他那么骄傲的人,她若是主动帮忙,他能接受?

燕云缙的答案是,能,非常能,一直在等着她主动开口。

“我这个人愚笨,”蒋嫣然无奈地道,“你若是对我有任何希望,一定要让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1201章 畅想 “你要不要给将军夫人写信?”燕云缙主动提出。

蒋嫣然思忖片刻道:“写一封吧。若是我没猜错,现在夫人一定和将军去了索州。”

“去索州干什么?”燕云缙道,“不怕还会地震吗?”

“夫人常说一句话,大震之后还有大灾。天气无常,旱涝不定,加上死去的人和牲畜处置不当,容易造成瘟疫蔓延。”蒋嫣然解释道。

即使燕云缙不提,她也能想象出来,阿妩前脚跟世子定亲,紧接着就来了地震,那些矛头定然指向阿妩。

所以不管是为了阿妩还是因为本来就悲天悯人,苏清欢都回主动要求去赈灾。

大事上,只要她坚持,陆弃根本拗不过她。

“苏夫人是个女中豪杰。”燕云缙由衷地赞道。

并不是一定要身怀武功,百步穿杨才算巾帼英雄;胸怀天下苍生,亲力亲为,迎难而上,即使男人,又有几个能做到的?

“我若是在夫人身边就好了。”蒋嫣然喃喃地道。

她是苏清欢的弟子,是她的臂膀;苏清欢身体不算好,希望她不要太过操劳,保重身体……

想到这里,她开口道:“我现在就要给夫人写信。”

燕云缙亲自伺候她写信,看着娟秀的小字从她笔下洋洋洒洒地淌出,他忍不住赞道:“你这一手字,真是比我写得好太多。”

蒋嫣然停笔思索,道:“大蒙重武轻文,也是情理之中。”

陆弃十六岁扬名天下,号称战神无双,古往今来也是手指头能数出来的人物;但是大蒙不一样,不管燕云缙还是现在让他头疼的吉阿,都是年少成名。

在这里,比拼的就是肌肉,所以年轻人更容易出头。

等蒋嫣然终于把信写完,燕云缙叫人进来,嘱咐快马加鞭地送走。

“继续跟我说说大蒙或者吉阿的情形吧。”蒋嫣然主动开口,“我会的并不多,擅长的是医术而非打仗,但是如果赶鸭子上架,我什么都可以学。”

燕云缙大笑着道:“遵命,我的皇后!对了,封后的诏书我已经写好,先给你看看,需不需要改动。别的事情以后再说,只要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

蒋嫣然:“……”

燕云缙对她的要求,低得令人发指;而且他还那么傲娇,不肯告诉自己,却要让自己猜。

这种作态,不都是小媳妇吗?

这话她没说。

夫人说,男人还是要面子的,这话她记得。

可是当她看到诏书,再看到燕云缙一脸求表扬的狗腿样子时,还是决定忘了苏清欢关于面子的话。

“这是什么东西?”她满脸嫌弃地道,“在中原,这种诏书应该有专人所出。这里没有吗?”

求求你,让人代笔好不好!

“当然有。但是涉及你的事情,我不想让他们代笔,他们懂什么!”燕云缙一脸理所应当地道。

那些老学究,能懂她的好?

他才是最有发言权的好不好!

可是蒋嫣然指着诏书,咽了一口口水,才能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你确定,你堆砌了这么多的词语形容的女人是我?”

端庄贤淑?温良恭俭?勤勉柔顺?淑德含章?……还有一堆她都莫名其妙的形容词。

蒋嫣然觉得,倘若她自己能真正配上其中任何一个词语,都不必心虚了。

可是并没有,一个都没有。

“如果真能做到这所有,那做皇后都亏了,应该去做天后。”蒋嫣然道。

燕云缙大笑:“在我心里,你比这些词表达出来的都还好。”

已有的这些词,根本表达不出来他对她的宠爱。如果不是才疏学浅,他一定要为她造几个词出来呢。

“先这样吧。”燕云缙把诏书合上。

蒋嫣然:“别,我丢不起这个脸。”

燕云缙假装沉下脸:“你是不是该给我留点面子?我忙里偷闲,写了这许久,你就这么说?”

“术业有专攻。”蒋嫣然道,“你给的俸禄不能白养人,让他们去写。你专心对付吉阿!希望大蒙和中原都各自早日统一,到时候能开通互市。我这些日子闲着无事情也看了看大蒙的舆图……”

说话间,她走到燕云缙身后墙上挂着的巨大的舆图面前,拿起尺子指着东北角划了一条线:“如果可能,要沿着这条线打过去!”

燕云缙扭头看着她所指,若有所思地道:“为什么?东北苦寒之地,不值得。”

“值得。”蒋嫣然笃定地道,“这是大蒙到海边最近的距离。打通这里,目光便不必非要聚集在中原。开放口岸,与真正天下所有的人做生意,互通有无,繁盛指日可待。”

“开放口岸?”

“对。”蒋嫣然点头,“中原造船技术已经十分发达,日后能与中原和平相处,我会提出这个要求的。周济你恐怕不知道,是将军的亲舅舅。从血缘上来说,我与他也不远。他很照顾我,他是中原有名的大商贾,海上贸易十分在行……”

除了说到海上贸易,蒋嫣然一鼓作气,把苏清欢在边城推行的一整套教育、医疗、社会保障体系等都一一道来。

燕云缙越听眼睛越亮,像发现了巨大的宝藏一般。

“因地制宜,不可一味照搬过来。但是边城的繁盛,证明整体来说是可取的。”蒋嫣然道。

燕云缙激动地把她抱起来转了几个圈,眼神发亮道:“我若是早得你十年,何愁大事不成?早已得了这天下。”

“国富民安,乃是根本。”蒋嫣然从容道,“我承诺你的,并非信口开河,余生我会不遗余力和你并肩而立,筚路蓝缕,从头开始,开创一个属于你的盛世,努力做一个好皇后。”

“是属于我们的盛世。”燕云缙把她拥到怀中,“嫣然,从谋划出兵中原到最终铩羽而归,我用了十年;因为你,我不后悔,亦没有抱怨任何事情。十年,能得一个你,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宠和最好的安排了。”

“我但求,对得起你的深情。”

章节目录 第1202章 罗麒 苏清欢和陆弃前去索州赈灾,阿妩留在世子身边。

她发现,其实压力比她自己想象得更大。

比如说,许多人都把这地震的罪过加诸到她头上,甚至这些人,就是她身边之人。

不管走到哪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众人看她的目光都是异样的。

“卫叔叔,哥哥在吗?”阿妩问世子营帐外面的银光。

银光是跟着世子的老人,所以阿妩对他说话十分客气。

“在。”银光冲她笑笑,“大姑娘您稍等片刻,明大人和汪将军都在里面。”

“商量赈灾的事情还是打仗的事情?”阿妩问道。

“属下不知。”银光谨慎地道。

他身后有个侍卫,抬起头看看阿妩又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欲言又止,低下头……如此反复三四遍之后,纵使阿妩想忽视也忽视不了了。

“怎么了?”阿妩径直看着他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银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过去,待看清楚后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男人低头没有作声,但是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阿妩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敌意。

不错,就是敌意。

她看着这个侍卫,应该和世子差不多的年纪,身材高大健硕,浓眉大眼,皮肤略黑,做侍卫打扮,从他的佩刀来看,应该是有品级的。

可是阿妩竟然觉得他很面生。

这就有点不对了。

她在世子身边这么久,对他身边的人不敢说了如指掌,最起码也都能叫出姓名。

可是这个人,真是不认识了。

而且似乎这人,现在是故意引起她注意的。

侍卫嘴唇动了动,“大姑娘,外面传言纷纷……”

“住口!”银光粗暴地打断他的话,“那不是你该管的!”

阿妩笑笑,不动声色地道:“卫叔叔,不必这么严肃,让他说完。来,先跟我说说,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何时来到哥哥身边的?”

银光抢先道:“他叫罗麒,是世子小时候的玩伴。他父亲罗猛,是老王爷身边的一员猛将……”

阿妩脑子飞快地转了转,不确信地问道:“就是当年,嗯,还没有我的时候,我爹和我娘初初认识时,和哥哥互换身份的那个罗麒?”

当年的事情,她虽然没经历过,但是耳熟能详。

不是苏清欢说的,而是陆弃。

苏清欢第一次展示出来惊人的技艺,镇服了老王爷等人,陆弃一直无法忘记苏清欢人生的这高光时刻。

银光笑道:“正如大姑娘所言,他是罗麒。罗麒,还不上前拜见大姑娘?”

罗麒向阿妩拱手行礼:“大姑娘!”

阿妩回了一礼:“罗家哥哥好。”

如果她没记错,罗猛是老王爷的忠实拥趸,老王爷被世子弄下台之后,罗猛还曾当面痛骂世子。

世子并没有跟他计较,直接把他发落到老王爷身边,让他继续尽忠。

罗家也因此而势微。

对于这种人,阿妩是同情但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对政敌网开一面就是给自己日后挖坑,而且很可能是大坑。

可是罗麒,为什么能够来到世子身边做近侍?

若说他和世子多深的感情,那也不见得。毕竟那时候都是小孩子,之后那么多年都不在一起,感情早就淡了。

而且世子从来都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罗麒,可见当年也并不算挚友。

那他现在忽然出现,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阿妩把心中的诸多想法按捺住,笑嘻嘻地道:“罗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不知道。”

银光道:“此事说来话长,大姑娘还是问世子吧。您稍等片刻,我进去禀告世子您来了。”

话语间,似乎不想让她和罗麒多说话。

阿妩点头答应。

银光狠狠瞪了罗麒一眼作为警告之后才进去。

阿妩看着罗麒笑吟吟地道:“罗哥哥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罗麒一震,随即闷声道:“大姑娘和世子定亲后就发生地震,您不觉得内疚吗?”

阿妩冷笑一声:“原来罗哥哥也觉得,这事情与我有关?”

“难道不是吗?”罗麒反问。

“我出生边城,在那里呆了十几年,倘若真是我的缘故,那为什么边城屹立不倒?”阿妩声音不低,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灾祸是因为你要嫁给世子才发生的。”

阿妩冷声道:“原来如此。那我问你,索州史上发生了六次地震,都是人祸而非天灾?我与世子哥哥订婚那日到地震发生前,天下间发生多少事情?怎么单单这件事情就成为你们的眼中钉?”

“上次大蒙兵临城下,我已经备好嫁衣要嫁给哥哥,怎么也没见地动山摇?”

“翻翻史书,天灾何其之多?只有愚昧无知的人,才不思人定胜天,一味找什么原因,而且可笑地构陷别人。”

“但凡你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与我有关,我任由处置;反之,还是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把脑子丢了,只会人云亦云!”

罗麒脸色涨得通红,道:“大姑娘能言善辩,很像夫人,我自认不是你对手。但是……”

“我的事情,你自说我便是,好端端地提我娘做什么?我娘非但能言善辩,还妙手回春呢!只可惜,她太烂好心,什么人都救。多少人被救之后不思报答,反而想反咬一口。”

说完阿妩眼神灼灼地盯着他。

罗麒被她怼的说不出来话。

这时,明唯走出来,不知道听了多少两人的对话,对阿妩道:“进去吧,世子和汪恒在商量北上之事,你也进去听听,提提意见。”

他对阿妩说话的态度,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对喜欢的晚辈,脸上带着宽和的笑意。

这个小丫头,比起她娘现在,棱角锋利太多;但是苏清欢当年,也是这样的小辣椒。

阿妩笑道:“多谢明大人。”

银光替阿妩打着帘子目送她进去。

“哥哥,汪哥哥。”阿妩笑眯眯地冲两人打招呼。

“过来坐,我们正在说北上之事,过来坐。”世子招呼阿妩。

“你们说,我听着。”阿妩乖乖地走到他身边坐下。

这时候汪恒开口:“大姑娘,再敢有人瞎哔哔,别说话,直接动手!”

章节目录 第1203章 宰肥羊 原来他也听到了外面的争执,那想来世子也听到了。

阿妩大笑,摆摆手道:“不用,我骄横跋扈,已经声名在外,再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话,我怕我娘要从索州回来打我了。”

她在世子身边听着两人说话,时不时地提一两句意见。

他们三人的总体意见是一致的,都是要继续北上。

旷日持久的战争,应该早日结束;乘胜追击,不应该被地震阻挡进程。

等汪恒出去后,阿妩才气鼓鼓地道:“同样是被我娘所救,汪哥哥比罗麒好多了,哼!”

“还生气?”世子笑道,把面前的果盘推到她手边,“不必跟罗麒一般见识,他小时候还是挺好的,长大了古板许多,像个老学究。”

“哥哥,这个人怎么感觉像突然蹦出来的一般?他从哪里来的?之前是不是跟罗猛一起被关了?”阿妩歪着头问道,手里摩挲着橘子道。

“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罗麒确实与罗猛一起被留在贺长楷身边。

但是后来罗猛曾经试图要联系旧部复辟,罗麒告诉了世子,所以后来他就来到世子身边。

“这是出卖了他爹,像哥哥投诚?”

世子点点头。

阿妩撇撇嘴:“我不喜欢这种人。”

虽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但是出生在幸福家庭的阿妩觉得,就是她爹指鹿为马,她也要坚决地做陆弃的狗腿子,把实话实说那些人都弄死。

世子但笑不语。

阿妩压低声音道:“哥哥,这种人不堪重用。您想连亲生父亲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他不能做的?今日他为了前程做出这样的事情,难保明日不会更了更大的利益出卖你。”

世子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也只让他做个侍卫,让银光盯着他。”

“那就好。”阿妩点点头。

世子话锋一转,“但是今日他对你无礼的事情,我回头还是要跟他算账。”

“那倒无所谓,”阿妩摆摆手,显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哥哥如果有意敲打他,那也未尝不可。”

“我是不会放开任何一个口子,让人觉得可以肆意诋毁你。”

“是不该放口。”阿妩丝毫没有谦虚,“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如果任由这种胡乱栽赃陷害的风气发展下去,日后恐怕更多的事情都会这样发展。”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道,“而且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似乎有人故意针对我?”

阿妩总觉得,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有组织有规划地传播。

世子点头:“李振背后,便有我父王的影子。”

阿妩恍然大悟,“这就对了。不过如果真的只是老王爷,那还好说。我就怕是京城那个狗皇帝搞鬼。”

“他现在已经黔驴技穷,算起来,也只能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了。”

“我娘今日让人捎信来了吗?”阿妩又问。

世子点点头,从书桌上抽出一封信递给她:“刚来的,还没来得及给你。”

阿妩把信拆开,从头到尾一目十行地看完,叹了口气道:“我娘写这信的时候一定是哭了,你看这信纸都皱皱巴巴的。”

“而且很匆忙。”世子补充道,“索州那边的形势不容乐观,表舅带着人还在搜寻幸存者,娘则日以继夜地给受伤的人治病。”

“咱们早点北上,”阿妩道,“索州的事情,只能让爹娘担着了。”

爹娘有很大原因都是因为她,所以她心中也惭愧。

但是说那些于事无补,最重要的是让爹娘的付出值得。

“嗯。”世子点头,“这次索州受损严重,百姓流离失所,偏偏我们现在钱粮有限,帮不了那边……”

“我娘信里不是说了,已经筹集到部分粮食了吗?”阿妩道,“我竟是没想到,我娘也有这样霸道不讲理的时候。”

世子嘴角露出笑意:“你以为娘就一味善良软弱吗?”

他当成娘亲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面人,逼急了什么都干的出来。

大灾之后,从来都不乏投机倒把,伺机哄抬粮价之人。

但是世子向来作风强硬,这些人也要试探官府的态度,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还偷偷摸摸,并不敢明目张胆放到台面上。

陆弃要杀一儆百,处置几个“榜样”,却被苏清欢阻止。

苏清欢让他开仓赈灾,把官府所存不多的存粮全部拿出来赈灾。

这还是幸亏索州知府是个清官,没有贪墨,是以战火连天的时候,还能有些存粮。

陆弃并不同意,道:“就这么多粮食,现在拿出来,以后怎么办?还是要细水长流。”

苏清欢却劝他:“眼下百姓受灾最严重,伤员若是吃不上,伤势难以痊愈。而且眼下稳定民心最重要,要让百姓看到希望……”

否则吃不上饭的人,只能铤而走险,揭竿而起,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至于粮食,只要还有投机倒把的商贾就不愁。”

陆弃被苏清欢说服,下令开仓放粮,按人头来领取粮食,把所有的存粮都放出去了。

所有索州百姓都亲眼看到,粮仓空空如也。

那些粮商自然也看到了。

他们抬高了粮价,陆弃没有动;继续抬高,他们给陆弃送来金银美人,陆弃照单全收;于是这些粮商喜不自禁,一股脑地都往索州而来,带来了大量的粮食,高价出售。

苏清欢让城中富商出面,买了一批高价粮食,用的是陆弃收到的金银,进一步刺激这些粮商,让他们以为有利可图。

索州有油水,自然就有更多民间的存粮涌入。

陆弃震怒:“都说粮食紧缺,当初锦奴征军粮的时候,一个个都哭穷,现在倒好,凭空变出这么多粮食。”

苏清欢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淡淡道:“囤积居奇,越是战乱天灾越要囤积粮食,这是哪朝那代都不可避免的。”

所以,吃大户,势在必行。

而且这次,是官府主导的吃大户。

苏清欢带人救治伤员,深埋死去的人和牲畜,做好防疫工作。

初初稳定之后,便开始——宰肥羊!

章节目录 第1205章 暗杀 阿妩眼巴巴地看着世子。

“……燕云缙一定会替蒋姑娘安排好一切的。”

阿妩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扁了扁嘴:“他不让姐姐给他陪葬我就谢谢他了。”

“那不会。”世子笃定地道。

爱之深,则为之计深远。

真有那日,燕云缙也不会舍得让蒋嫣然随他而去,而是会好好地安顿她。

“不行,我还是得给姐姐写封信。就算没什么用,也提醒一下燕云缙。”阿妩道。

她才不信,燕云缙会是正人君子,不偷看她们往来的信件呢!

她就是要让他看到,姐姐嫁给他要忍受多少事情;他但凡有良心,就该反思一下,要如何更好地对待姐姐。

世子笑道:“等娘的回信送回来你再写,这几日先慢慢想写什么。”

“好。”

阿妩在世子营帐中吃完饭才离开,出去的时候就见罗麒站在门口,脸色憋得紫红,欲言又止。

“想好了怎么说服我离开哥哥?”阿妩嘲讽地道。

银光暗中推了罗麒一把。

罗麒低了头,结结巴巴地道:“是我,是我出言不逊,请大姑娘不要跟我这个粗人计较。”

银光也帮他说话:“大姑娘,罗麒有口无心,你原谅则个。”

银光虽然很早就投向世子,但是他和罗猛的关系其实不错,所以应该也是把罗麒当成晚辈看待的。

他为他说话,也是情理之中。

阿妩淡淡道:“卫叔叔说原谅就言重了。难道不是应该我请罗哥哥多多宽宥,别揪着什么天谴不放吗?”

银光心中一凛,忙道:“是大姑娘言重了,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以后必不敢再提这件事情。”

阿妩道:“多谢卫叔叔从中说和。这件事情并非我小人之心,而是为了防止军心动摇。已经死了一个李振,若是再纵容其他人,李振算是枉死了。而哥哥,显然并不想那种情况发生,所以罗哥哥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话,她向银光微微颔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银光松了口气,对面色复杂的罗麒道:“看到了吗?大姑娘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罗麒低头不语。

银光忽然压低声音道:“罗麒,不要冥顽不灵。我不希望你步你爹的后尘!”

罗麒浑身一震,抬头看着银光。

银光眼神有警告和痛惜,但是一闪即逝。

罗麒有些气短,定睛再看,却发现他的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

罗麒的手在袖中握成拳头。

他何尝不是取舍两难,然而……

苏清欢接到阿妩来信的时候正在替人看病,因为并没有急症患者,她看完手头的病人便把地方让出来给其他大夫,自己到一边激动地展开信。

看完信,她的脸上露出笑容,如释重负。

终于得到她安顿下来的消息,苏清欢总算能放心下来。

“夫人——”白芷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苏清欢身边高兴地低声道,“将军今日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围了城中所有大粮商的仓库,收获颇丰。这次索州百姓应该不必担心饿肚子了。”

苏清欢也很高兴,道:“今日可真是双喜临门了。”

说着,她简单地把蒋嫣然来信的事情说了,白芷也十分高兴。

没有时间多说,苏清欢很快又去忙活病人的事情。

这日,索州城百姓像过年一样,处处都为看到的希望而欢欣鼓舞。

募兵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小小的索州,三天之内竟然拉起了五千人的队伍,几乎家家户户适龄的男子都去报名了。

灾荒之年,能够活下来,吃饱穿暖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打仗是把脑袋栓到裤腰带的事情,但是总比活活饿死强的多。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遭受重大损失的商贾,现在如丧考妣。

苏清欢跟陆弃商量:“既然得了东西,不必害人性命,放他们走吧。”

陆弃也赞同,并没有关押任何人。

可是对于粮商而言,索州不能再久待,基本都连夜离开。

至于他们心里是如何记恨,陆弃和苏清欢,一个不在乎,一个顾不上。

苏清欢抽空给蒋嫣然回了信,也知道世子已经带着大军继续北上,便安心地留在索州赈灾。

平心而论,赈灾取得了极大的成功的,但是大灾之后,满目疮痍,亟需重建家园。

而且索州几乎家家都有亲人朋友在灾难中离世,也几乎都有男丁投入军营,一边整顿训练一边离家北上,所以不管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索州百姓都需要恢复。

更别提,鳏寡孤独以及在地震中失去依靠的老人孩子,更需要救助。

这日苏清欢正在帮幸存的却已无家可归的孩子检查身体,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夫人救命,求夫人救命!”

苏清欢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去,便看到门外有个妇人,披头散发,怀中抱着一个满身是泥土,满脸血污的五六岁的孩子,跪在台阶下撕心裂肺地喊着。

苏清欢见状道:“白芷,快去帮她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

白芷忙快步走下台阶,道:“别哭,把孩子给我,让夫人看看。”

“不,不,这是我的孩子!”妇人不肯放手,只眼含热泪,目光戚戚地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道:“罢了,她恐怕也受了刺激……你——”

她顿了顿,扭头在白苏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点点头,道:“好,夫人,我一会儿就去办。”

“你快上来吧。”苏清欢对妇人招招手。

妇人抱着孩子,脚步似乎有些踉跄,迈上了几层台阶。

苏清欢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接她手中的孩子。

妇人抬头看着苏清欢,眼神忽然变得诡异而愤恨。

她手一松,孩子便要掉落在地,苏清欢伸手去接。

而妇人原本藏在孩子身下的手里,赫然拿着一把亮闪闪的匕首,匕首尖儿正对着苏清欢的心窝而袭来。

白苏眼疾手快,一下抓住妇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妇人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匕首应声而落。

章节目录 第1206章 推断 苏清欢没有理被白苏擒住的妇人,而是伸手摸了摸怀中孩子的鼻息,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把孩子交给身后严阵以待的侍卫,沉声道:“把孩子先抱到一边去。”

从发现这个妇人的异常起,她就有些怀疑这个孩子已经失去了生机。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你是谁派来的!”白苏厉声问妇人,“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刺杀将军夫人!”

妇人仰天悲怆大笑:“只可惜,功亏一篑。苏清欢,苏清欢,你不得好死!”

白苏听她侮辱苏清欢,手下用力,妇人疼得发出一阵惨叫声。

“我与你素不相识,有何仇怨,不妨当着众人说个明白。”苏清欢冷冷地道,“我且先问你,这个死去的孩子是谁的?究竟是因为什么死去的?”

“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妇人癫狂道,“他压在坍塌的房屋下五日,好容易被救出来,我可怜的孩子却奄奄一息。我哭着求佛祖,求上天保佑他度过此劫,他却最终没有熬过去……这是我唯一的孩子,是亡夫留给我的唯一一个儿子啊!”

白苏道:“压了五天被救出来?我问你,是谁救他出来的?这些日子,谁给你们施药施粮?是不是将军和夫人带着众人,夜以继日地救大伙儿?”

妇人许是想到了这些日子煎熬的痛苦,泣不成声。

白苏继续道:“你失去了孩子值得怜悯。但是这是天灾,夫人已经呕心沥血救助你们,你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是何道理?”

周围人议论纷纷,都认为白苏说得有道理。

有老人道:“老妇人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见到将军夫人这么尊贵的人儿,更没想到,能让她给我瞧病。咱们做人不能没良心,夫人这些日子怎么过来的,咱们都亲眼看着。你们就看看,夫人现在眼里还全是血丝!夫人何等尊贵的人,为了咱们这些人做到这种地步,还不满足,是要遭天谴的!”

众人纷纷附和。

苏清欢这些日子,真是与他们同舟共济。

在医馆里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忙到天亮,饭都经常来不及吃。

吃饭的时候,她也和众人一样,就吃普通的糙米饭,吃得比谁都香。

她不施粉黛,身上穿的湖蓝色的细棉布衣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殷实人家丫鬟的装束。

装一日容易,可是这么些天,她都坚持下来,谁也不是瞎子。

妇人却嘶吼道:“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赎罪,都是为了掩盖她的罪行。”

苏清欢冷笑一声,用脚碰了碰地上的匕首,道:“我何罪之有?又何须遮掩?”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女儿秦妩,逆天而行,非要嫁给世子,怎么会惹来上苍发怒,降罚于索州百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沉默。

“世子和小女的婚事,许久之前便已经定下。”苏清欢不慌不忙地道,“早在大蒙围攻上京时,婚事便已定下,世子上门迎娶,这件事情许多人都知道。”

“倘使真的逆天,为什么那时候没有上天发怒的征兆?”

“这次只是订婚,就能引起如此轩然大、波?”

“而且如果说上苍发怒,为什么不直接降罚于我们,而是加诸于无辜的索州百姓?”

“地震洪水干旱,这都是天灾而已。求神拜佛,此刻救不了我们。唯有我们众志成城,共克时艰,相信人定胜天,才能度过劫难。”

“非要把这罪名加诸到小女身上,到底是何居心!”

妇人哭号着道:“我是何居心?我在这索州住了十几年,安分守己。出嫁一年便失了夫君,守着他留下的这点骨血艰难地熬着日子……可是现在,我这点儿指望都没了!我能找谁说理去?”

众人议论纷纷,先前替苏清欢说话的老妇人道:“这也是可怜。”

旁边有人道:“我认识这刘田氏,是个可怜的苦命人,被后母虐待,嫁了个肺痨的穷秀才,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苏清欢面上却没有什么同情之色,冷声道:“我可以给你说一说!”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蹲身下去把匕首捡起来:“这匕首上镶嵌着猫眼石,一看就价值不菲,所以这事你家祖传的,还是你夫家祖传的?”

众人看着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猫眼石,不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显然这刘田氏的后娘不会给她陪嫁这么好的东西,夫家穷得叮当响,也不会存这样的好东西,所以怎么来的,就成为难以解释的事情。

不是苏清欢机智,而是匕首这种东西,真的不是贫困家庭所能拥有的。

别说镶嵌着宝石,就算一把最普通的匕首,都得几两银子,而且还得有相当关系才能拥有——毕竟这是一个菜刀都需要被官府登记的时代。

“而且,”苏清欢面色愈发冷厉,“你的儿子,究竟是如何死的,你心知肚明!”

刘田氏面色猛地变了,“你胡说,你这是栽赃陷害!”

她忽然浑身颤抖,即使白苏用力,她都忘记了呼痛。

苏清欢指着侍卫怀中早已失去生气的孩子,痛心道:“你们现在看看这孩子脸上的血,是不是颜色暗沉?”

刘田氏道:“血流出来那么久,发黑有什么不对?你女儿害了我儿子,现在为了替她开解,你连我这个可怜的妇人都不放过吗?”

“事实究竟如何,让仵作来一验便知。”苏清欢冷声道。

刘田氏依然狡辩,说苏清欢弄虚作假云云。

可是当仵作赶来,当着众人的面验尸,证明孩子确实是中毒身亡后,刘田氏瘫软在地上。

苏清欢道:“此事交给官府,好好查一下,她的奸夫是谁!”

除了找到新的男人,苏清欢想不到能解释这一切的理由。

刘田氏闻言,面无血色。

众人看得分明,心里都认可苏清欢的推断,议论纷纷,道:“这等女人,就该游街示众,千刀万剐。”

言语间,已经给她定了罪。

章节目录 第1208章 疑似天花 苏清欢的怀疑不无道理,陆弃若有所思,半晌后道:“我会让人盯着那边的。”

“嗯。我给锦奴和阿妩写信,让他们也小心提防。”苏清欢道。

陆弃是不会写这样的信的。

时至今日,他怕是也无法坦然面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贺长楷,她也不逼他。

这世上根本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她无法体察到陆弃和贺长楷反目心中的复杂情绪,但是她尽可能地去理解和让他避开。

陆弃让人当众处置了刘田氏不提。

再说蒋嫣然收到苏清欢和阿妩的回信,对索州的情形有所了解,总算松了口气。

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她心情大好,难得带着红叶出门。

“园子这么大,”红叶有一颗田园心,“姑娘您跟皇上说,让他给您拨一块地用来当药田吧。”

蒋嫣然却拒绝了。

红叶不解地道:“姑娘是怕皇上不答应?”

“红叶,这里是皇宫。”蒋嫣然淡淡道。

红叶还不知其意,下意识地道:“皇上那么宠爱您,一定会答应的。”

“无关宠爱。”蒋嫣然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药三分毒,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平添烦恼而已。”

红叶眼睛一瞪,不服气地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寻您的晦气!”

蒋嫣然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你跟着阿妩,也学了一身匪气。”

红叶道:“这也没什么,不被人欺负。”

“我们不怕事,但是也不要惹事。”蒋嫣然道,“我若是需要什么药材,一定会有人帮我找来。而且我也并不喜欢跟泥土打交道,那是夫人的喜好。”

主仆俩正在花园里一边说话一边散步,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奴婢听着,是韩妃跟前的宫女的声音。”红叶踮脚往前面草木掩映所在看去,“姑娘,咱们走吧,不去看韩妃那驴长的脸。”

蒋嫣然微微一笑:“你这形容倒很贴切。”

韩妃的脸是挺长的,包括燕川。

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原因,蒋嫣然总觉得单从外貌来说,燕川不如燕云缙良多。

她忍不住怀疑,燕川到底是燕云缙的儿子吗?

燕云缙几个出嫁的女儿,她还没见过。

嫁出去以后,燕云缙基本不许她们回宫,而且现在大蒙国师挑选的册封皇后的吉日还没到,蒋嫣然没有名分,见面这礼节就很难定,所以从这个角度讲,燕云缙也不会让她们来打扰蒋嫣然。

可是蒋嫣然依然收到了三人送来的厚礼。

这大蒙的女子,从燕青萝到燕云缙的三个女儿,都是尊贵的公主,然而处理事情,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天生贵胄的尊贵,反而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小家子气,都是讨好型人格。

若说燕青萝因为在勾栏长大尚情有可原,可是这三位公主,就不让人理解了。

蒋嫣然最后归结为燕云缙脑子里进了水,重男轻女思想太严重。

不过当她直接跟他说起时,燕云缙竟也没否认,大咧咧地道:“儿子能继承我的江山,多几个可以替我守卫江山;女儿能做的,不过是拉拢人心而已。但是人心易变,到底不稳妥。”

这么理直气壮的言论,蒋嫣然也无语。

但是没什么值得争辩的,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

反正她既不能生儿子,也不能生女儿。

关于燕云缙几个孩子的身世,蒋嫣然一直是持怀疑态度的。

但是她没有证据,也没必要再去撕开事实,只要燕云缙和燕川都深深相信他们是父子就足够了。

血脉没那么重要,教养之恩才最为重要。

燕川对燕云缙,是对父亲的敬畏,这就已经足够了。

爱屋及乌,因着燕云缙的原因,她大概可以对燕川的愚蠢忍耐一两分,但是也只有一两分而已。

对着韩妃,她就没必要退让了。

所以蒋嫣然淡淡道:“遇见她没必要退避三舍,也没必要舍近求远,我们原本就是要从这条路走的,那就继续走。”

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将会和韩妃共同生活在这宫中,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红叶称是,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姑娘,”红叶道,“皇子已经自己出去开府,为什么不让韩妃跟着皇子出去另过呢?到时候她在府里就说了算,哪个不尊敬她?”

“人各有志。”蒋嫣然淡淡道。

她是一个后来者,她没有多么崇高的认识,所以对于自己后来居上没什么内疚。

但是这不代表,她就可以把事情做绝,让其他人给她让位。

毕竟燕云缙确实没有皇后,她没有取代任何人;但是他有其他女人,即使按照先来后到,她也不可能让其他人离开。

有这个立场的,唯有燕云缙而已。

这些女人都是他的人,生杀予夺,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他若是要发落,她也决不会去做圣母。

蒋嫣然带着红叶继续往前走,便看到一个宫女正跪在地上磕头,哭喊着道:“韩妃娘娘,求求您饶了奴婢,不要烧死奴婢……”

可是诡异的是,非但韩妃避之如瘟疫,躲得远远的,就连她手下的那些女官宫女,也都远远地往后退。

加上“烧死”这个词,让蒋嫣然心中有了猜测。

红叶也拉住她,“姑娘,您别走了。奴婢怎么觉得前面有蹊跷?”

“没关系。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过去看看。”

“那怎么行?”红叶一跺脚,“您在这里等着,让奴婢过去看看。”

韩妃看见蒋嫣然,脸上露出嫉恨嫌恶之色;但是看她还在往前走,呵斥道:“站住,别走了。”

蒋嫣然脚步未停,就听韩妃怒道:“站住!你当我是要害你吗?这宫女染了天花,乃不治之症。传染了你无所谓,若是再因为你传染皇上怎么办?”

竟然是天花?!

蒋嫣然顿住了脚步,身后的红叶也死死拉住她。

“姑娘,别往前,危险,这是要命的!便是夫人在,也没有什么把握。”

苏清欢当年的事情,红叶也知道。

章节目录 第1209章 辨症 这时,那宫女却哭道:“奴婢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天花……”

她抬起了头,脖子上令人极为不舒服的密集的凸起,让她变得十分可怕;脸上也有零零星星凸起的点状东西。

蒋嫣然眯起眼睛看向她,若有所思。

韩妃摆摆手道:“还不赶紧把她拖下去烧死?一定要烧干净,免得贻害他人!把她的住处都一起给我烧了,什么都不许剩下!”

红叶脸色变了变,原来在大蒙,处置天花病人的手段是如此酷烈的吗?

在中原,得了天花,最多官府会派人盯着不许出来,要么熬过去,要么死掉。

死了之后官府才会介入处置,并不会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用火刑这样残忍的手段。

蒋嫣然道:“先等等。”

“等什么!”韩妃怒火中烧,脸色气得绯红,“一旦天花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你能承担的起这个责任吗?”

“天花多看几眼,并不传染人。”蒋嫣然冷冷的道,“而且她所患的,根本不是天花。”

“你胡说!”韩妃越发愤怒,“这么明显的症状,怎么不是天花?来人,还不赶紧把她拖下去!”

虽然她对蒋嫣然有忌惮,但是不想自己和燕云缙、燕川受到可能的牵连也是真的。

正僵持间,燕云缙闻讯赶来,身后是燕川。

——他在蒋嫣然身边放了人,所以第一时间便知道她和韩妃起冲突的事情。

而是这次,他没有向着蒋嫣然。

他拉着蒋嫣然后退了几步,指着跪在地上流泪的宫女厉声道:“没看到她这副鬼样子吗?若是传染了你,我,我……”

我该怎么办?

蒋嫣然淡淡道:“我说过,她不是天花;她的病是传染,但是就这样看看甚至摸摸,都不会被传染。”

燕云缙对她的医术还是有信心的,闻言狐疑地道:“你真的没骗我?若是真的是天花,你心有不忍,我让人先一刀砍了她再烧。”

蒋嫣然瞪了他一眼,明明是冷冷的目光,看在燕云缙眼中,却觉得眼波流转,颇为妩媚。

“我说不是便不是。”

“父皇,不能信她。”燕川开口,“谁知道这个女人包藏了什么祸心!说不定他就是觉得要让天花在宫中散布开来才好呢!”

蒋嫣然根本看都不看他,用嘴型轻轻地道:“蠢货,无可救药。”

燕川暴跳如雷,“父皇,您一定不要信她。您忘了当初您中了她的毒,后来战马也……”

“住口!”燕云缙愤怒地打断他的话,“燕川,注意你的措辞!她是你的嫡母!”

如果不是因为吉日迟迟不到,他早就应该册封蒋嫣然为皇后了。

“我若是有这样的儿子,早就无颜苟活了。”蒋嫣然冷冷地道。

韩妃的脸色顿时吃了翔一般的难看,可是她怕燕云缙,所以再生气也只能憋着,不敢发一言。

她不敢,燕川中二啊!

“你若是我的嫡母,我……”

“够了。”燕云缙这次各打五十大板,“都给我住口!我不问,不许说话。”

世界清静了。

燕川默默地安慰自己,父皇是让他们都闭嘴,连带着蒋嫣然也被骂了,所以他感觉也还好——大家一起死怕什么!

可是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了,因为燕云缙紧接着就跟蒋嫣然说话了。

所以闭嘴的,只有他而已。

这个让人悲愤欲绝的事实!

燕云缙对蒋嫣然道:“真的不是天花?”

“不是。”蒋嫣然道,“不过我要再仔细看看,必要的话替她诊脉才能够最终确诊。”

燕云缙看着那宫女露出来的蟾蜍一般恶心的肌肤,对于蒋嫣然替她查看,内心是十分抗拒的。

但是他知道,蒋嫣然既然这般说了,就一定要弄个清楚。

只是她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今日怎么会这么执拗?

“我和你一起过去。”燕云缙犹豫了片刻,握住蒋嫣然的手一起上前。

蒋嫣然蹲身下来,仔细查看那宫女脖子上的凸起,略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地道:“你把手腕给我。”

宫女迟疑了下,咬牙捋起半截宽大的袖子,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腕之上,竟然也是脖子那般情况。

蒋嫣然抽出帕子盖在她手腕上,这才伸手替她诊脉。

燕川咬牙上前进谏:“父皇,您龙体要紧,还是先躲避一二为好。”

“我没让你说话!”燕云缙道,“退下。”

说话间,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蒋嫣然的动作。

燕川恨死了蒋嫣然,脚下没有动。

韩妃已经受不了了,涉及到儿子,她一下就生出了无尽的勇气,上前拉着燕川往后退。

燕云缙感受到她的小动作,没有作声,也没有看她,专注地盯着蒋嫣然。

“果然如此。”蒋嫣然道,站直了身体,“我已经知道了。”

燕云缙让人打水来让她净手。

宫女磕头连连,可怜巴巴地看着蒋嫣然,“求蒋姑娘救命,求求您救救奴婢的命。”

蒋嫣然擦净手,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问:“你最近和哪些男人睡过?”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宫女脸色瞬时红了,下意识地连连摇头道:“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什么男人。”

“没有男人,你不会染上这一身脏病。”蒋嫣然道。

“她得的,是花柳病?”开口的是燕川。

蒋嫣然没有理他,看着宫女道:“你不交代清楚是谁,你的下场只能是被烧死。你交代了是谁,我便让皇上放过你,而且我还会替你治病。”

宫女咬着嘴唇,似乎有些犹豫。

蒋嫣然又道:“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咬牙扛下这一切保全了心爱的人,自己很伟大?可是你想,这病,又是谁传给他的?”

宫女的脸色瞬时煞白。

燕云缙冷哼一声道:“既然不愿意说,我便让人去查。我就不信,在这宫里,还能藏得住秘密让我无法得知。倘使真的毫无错漏之处,也算你们本身了。”

他声音极冷,目光凌厉,宫女瞬时瘫软在地。

章节目录 第1210章 哑谜 宫女交代出一个名字。

话音刚落,燕川身后的一个侍卫站出来,面皮发红激动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为何要如此诬陷我?如果真是我传染的,为什么我没有得病?”

说话间,他激动地解开袍子,赤、裸上身,其上果然没有任何痕迹。

宫女悲愤欲绝,眼含热泪地看着他道:“荆豹,我只有过你一个男人!”

“我甚至不知道你姓名,更从未曾与有过亲密接触。”被唤作荆豹的男人冷着脸道,“在皇上和皇子面前,我还是劝你坦白从宽,不要自取其辱。”

“坦白从宽?”宫女痛哭出声,“我还不够坦白吗?荆豹,你左侧臀部有一块黑色的铜钱大的胎记,是不是!”

荆豹不慌不忙地道:“确有其事。但是我们侍卫经常一起结伴下河游泳,这并不算什么秘密。你的姘头告诉你这些,也再正常不过。”

蒋嫣然眼中闪过玩味的光。

燕云缙见她唇边勾起笑意,附在她耳边道:“你在想什么?”

“她还不算无药可救。”

“你决定救她了?”

“是。”

“你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那你就当我心情好。”蒋嫣然道。

“因为我的原因?”燕云缙顺着竿子往上爬。

蒋嫣然啐了他一口:“还没天黑就开始做梦。”

燕云缙哈哈大笑。

他这一笑,众人的目光便都投过来,无一例外都很困惑。

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们错过了?

只有燕川恨恨地看向蒋嫣然——妖女!又是这个妖女!

燕云缙刚才和蒋嫣然交头接耳的情景都落在他的眼里,让他捏紧了双拳。

“继续,你们说到哪里了。”燕云缙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摆摆手道。

燕川这时候不给蒋嫣然添堵,自己就憋死了。

他站出来道:“父皇,这个宫女一定是天花。断然不能听了那……的话……”

“你是说我吗?”蒋嫣然微微一笑,声音冷冷地道。

“你……”燕川真的要被她气坏了。

每次都是他歇斯底里像个泼妇,而她却淡定从容,这比事情本身更让燕川挫败。

燕云缙皱眉道:“燕川,我信我的皇后,你也要相信你的嫡母。”

蒋嫣然唇角弧度更大,用嘴型对燕川道:“叫娘!”

燕川离倒地身亡就差一口气了。

燕云缙狠狠瞪了蒋嫣然一眼,低声斥责道:“别闹。”

韩妃虽然着急,也气蒋嫣然欺负人,但是这种情形下并不敢作声,而且一直偷偷给燕川使眼色,不让他跟蒋嫣然正面对上。

燕川却只假装看不见,让他跟妖女低头,下辈子吧!

他和蒋嫣然,不死不休!

蒋嫣然看着那在激动之下已经说不出来话,涕泪纵横的宫女道:“收起你的眼泪。在一个不心疼甚至憎恶你的人面前流泪,只会让他更看不起你。”

宫女还是哽咽难言,却不似刚才那般慌乱,转过来冲蒋嫣然磕了个头。

燕云缙看在眼里,悄悄对蒋嫣然道:“便为了她给你诚心行礼,我也要饶她一命。”

蒋嫣然没有说话,却示威似的看向气蛤蟆一般的燕川。

平淡无聊日子之中,让燕川跳脚仿佛成了很重要的调剂。

燕云缙见状无语,不再跟她窃窃私语,负手而立做正襟危坐状。

燕川强迫自己低头看鞋尖,大口大口呼吸。

宫女是真的伤痛欲绝,而那荆豹则一脸正气,有恃无恐。

“皇后娘娘!”那宫女终于平静了些许,给蒋嫣然行大礼,口称这宫里还没人提起过的称号,“您既然能诊断出奴婢的病,奴婢斗胆问一句,可还有救?”

“有救如何,没有救又如何?”

宫女缓缓道:“若是有救,还请娘娘大发慈悲,救奴婢一命。奴婢对天神娘娘发誓,余生必效忠娘娘,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蒋嫣然听她说话,像是读过书,但是并没有开口多问。

“若是不能救,那奴婢就另有打算……”说话间,她看向荆豹,眼神充满了恨意。

“什么打算?”

“鱼死网破!”那宫女一字一顿地道。

“好,我喜欢你这烈性。”蒋嫣然道,“若是你寻死觅活,我便不救你了,我从来都不是什么烂好心,自己想死的人,我不会救;但是你能自尊自爱,我便救你一命。”

“自尊自爱?”燕川终于抓到了蒋嫣然话语中的错处,阴阳怪气地道,“与人苟且得了花柳病,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原来就是我们尊贵的皇后娘娘眼中的自尊自爱,呵呵!”

“忠于自己的内心,选择自己所爱之人,也没有破坏任何人的家庭,哪里不是对自己负责?要有错,也是那男人沾花惹草弄了一身脏病的错。怎么在皇子眼里,什么错处都是女人的,男人就无辜?原来这就是我们尊贵的皇子的做派,什么时候只会让女人背锅!”

两人话语火药味十足,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燕云缙觉得他也快疯了。

“都住口!”他不知道第几次粗暴地从中调停,“继续说正事!嫣然,你真的能救她?”

宫女满怀希冀的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点点头:“红叶,你把她带到我宫中去。”

红叶脆生生地道:“是!”

宫女连连磕头,但是却也没有再说感谢的话。

蒋嫣然看她更加顺眼了。

见燕云缙没有反对,宫女就要跟着红叶离开,燕川道:“这事还没完呢!”

蒋嫣然提步往外走,淡淡道:“既然双方对质无法成立,那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呢。”

“可是他怎么办?”燕川指着荆豹,“我手下的侍卫受了冤屈,这账怎么算?”

蒋嫣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嘲讽:“皇子不用担心,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真相会浮出水面的!”

“不要打哑谜,装神弄鬼!”

“不是我装神弄鬼,是有人心里的鬼,藏不住了。”蒋嫣然说完这话就离开。

燕云缙摆摆手道:“散了吧。”

竟然完全听从了蒋嫣然的话。

章节目录 第1211章 燕川吃瘪 燕云缙和蒋嫣然离开后,燕川眼神愤怒。

韩妃后怕地对他道:“你怎么那么冲动?你父皇说什么,听他的便是,非要逆着他的意思,万一惹怒了你父皇,那可怎么办?”

燕川恨死母妃在父皇面前这幅心虚气短的样子,甩袖怒道:“就是您一直以来在父皇面前腰杆子挺不起来,才会被父皇如此无视。”

蒋嫣然那般嚣张,父皇偏偏爱得死去活来。

韩妃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忽然掩面痛哭道:“你父皇嫌弃我,现在你也嫌弃我了。你当我不想讨好你父皇吗?可是我现在谨小慎微,战战兢兢,唯恐做错连累你,都被你父皇如此嫌弃,我能怎么办?”

她的绝望,无药可医。

燕川是个孝顺的儿子,虽然脾气暴躁,但是看着母亲痛哭的样子,心里也难过,认错哄了她几句后,跺跺脚道:“母妃,您回宫去,我去找我父皇。”

韩妃想抓住她的袖子却没抓住,眼睁睁地看着他往蒋嫣然宫里的方向而去。

“娘娘——”她身边的女官小心翼翼地喊了她一声。

韩妃咬咬牙,虽然很害怕燕云瑨,但是为了儿子也拼了,跺脚道:“还不赶紧跟上。”

说完,她提着裙子快步跟上,想喊燕川又不敢,害怕惊动了燕云缙,只能小碎步往前跑。

可是她走到宫外却被人拦住了。

韩妃急道:“我不是来找皇上的,我要找皇子。”

她没有胆量在燕云缙面前闹,在他面前,她所有的胆子都像蒸发掉一般。

红叶守在外面,门神一般,冷声道:“姑娘在给那生病的宫女治病,皇上在旁边看着。皇子是得到皇上许可才进去的。至于您……”

“进去给我通报!”韩妃道。

红叶不慌不忙地道:“可是刚才皇上说了,不许任何人再进去。”

“我不信!”韩妃胆子小,可是脑子还不算笨,直觉这话是红叶假传圣旨。

红叶确实是假传圣旨,可是她跟在蒋嫣然身边这么多年,气场早就修炼出来,冷静地道:“您若是不信,可以进去问问皇上。只是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别说我没提醒您。”

韩妃不敢进去了。

就算她知道,红叶很可能在撒谎,她也不敢冒险。

万一是真的呢?

屋里,蒋嫣然斟酌着开了药方交给宫女:“按照我的方子,先把药材都给我找来。”

宫女称是退下。

蒋嫣然洗了洗手,看着围观自己的父子俩道:“我累了,还有事情吗?”

言外之意,没事不欢迎。

“你为什么要帮她!”燕川开口,面色阴沉。

“我为什么不帮她?”蒋嫣然反问。

“她非但不洁身自好,还构陷我的侍卫。我要为我的侍卫讨回公道!”

燕川已经做好了被燕云缙骂的准备,可是后者并没有开口,而是看着蒋嫣然,等着她发声。

“话别说的太满,过几日再看。”蒋嫣然道,“饮食男女,有需求不正常吗?她和她喜欢的人做愿意接受的事情,怎么就罪大恶极,罪无可赦了?”

“更何况,”她顿了顿,看了燕云缙一眼,“若是按照中原的道理,宫中的每个宫女都是属于皇上的。”

“我霸道,占了你父皇,不想要他接触其他女人。可是她们也没做错什么事情,我乐意见到她们能找到喜欢的人。”

“我打算跟你父皇说,准许她们自行婚配。”

“我可不希望,这宫中到处都是偷、情的女人和哀怨的女人。”

“胡闹!”燕川道,“你既然知道自己霸道,为什么不改!你生不了孩子,还霸占着我父皇。”

蒋嫣然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盯着燕川。

燕川不知为何,被她这清澈冷静的眼神盯着,仿佛内心的小算计无所遁形,有些说不下去。

“你笑什么!”燕川道。

“我这人便是如此,知错不改,你奈我何?”蒋嫣然道,“还有,谁说我生不了孩子的?”

燕川看向燕云缙:“我父皇说的。”

“他是大夫吗?”蒋嫣然道,“我劝你还是有点忧患意识。我确实不容易怀孕,但是不代表我真的不能生。而且,难道你不该感激我,我霸占着你父皇,其他女人才没有生孩子的机会,也就没人动摇你的地位了吗?”

“我没有那么想过!”燕川恼羞成怒。

“那你日日总想我能否怀孕干什么?”蒋嫣然用嘲讽的目光看着他,“你父皇的一切,都是你的。但是我劝你不要着急,否则鸡飞蛋打,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我哪里着急了?我是怕我父皇被你这妖女蛊惑。”

蒋嫣然不再跟他辩解,而是看着燕云缙道:“你觉得我的意见如何?只要宫女到了一定年龄,便允许她们婚配吧。”

燕云缙想了想后道:“可以试一下。刚才那个宫女你打算如何处置?”

如果她想留在身边伺候,他不会同意的。

想想那宫女狼狈的样子,燕云缙现在还觉得想吐。

“问问她,愿意出宫还是留下。”蒋嫣然淡淡道,“愿意出宫就让她离开,我看她年纪也不小了。愿意留下,就让她去浣衣房。”

浣衣房又累又没有多少月银,是个苦差事。

燕川哼了一声道:“算你还知道处罚她。”

蒋嫣然没有理他。

她看上了这个宫女,但是不会贸然把她留在身边,而是要加以观察。

喜欢错一个男人不是罪无可赦的事情,蒋嫣然根本就不在意。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宫女,还值不值得她再拉她一把。

蒋嫣然对燕云缙道:“我劝你还是好好查一下宫中的宫女、侍卫,这种病虽然不至于无药可救,但是蔓延开来也让人头疼。”

燕云缙点头答应,看看还想说话的燕川,道:“你先休息一下,燕川,你跟我去。”

燕川行礼称是。

蒋嫣然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行礼恭送燕云缙的意思,这让燕川生气。

可是燕云缙去提醒燕川:“你记着,要敬重嫡母!”

章节目录 第1212章 父子交心 燕川要呕死了,尤其是看到蒋嫣然淡定地端着茶杯,气定神闲,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他要被这女人活活气死。

燕云缙把燕川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他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对燕川道:“坐。”

燕川谢座,只坐了一半椅子。

燕云缙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忽然笑了,道:“罢了,今日不是要教训你。让人传一桌酒席来,咱们父子俩边吃边说。”

燕川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吩咐了宫人。

很快,一桌酒席被布置好,父子二人围桌而坐。

燕川恭敬地给燕云缙倒上了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知道你和她关系一直不好,也不期望你能从心里接受她。”燕云缙叹了一口气道。

燕川当然知道他说的“她”是谁。

他几乎没见过父皇如此感慨的时候,心里有些难受,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做错了。

可是想到蒋嫣然的身份和屡次算计父皇和自己的狡诈,他又无法释怀,于是沉闷地没有作声。

燕云缙继续道:“我要先告诉你,不管她怎么逗你,你都要知道,她生不了孩子。”

燕川咬着嘴唇,将信将疑。

“你单单知道,”燕云缙的眼神因为回忆而有些幽深,“我为了她而一意孤行地进城去找她。你不知道,后来我带她离开,中途的时候秦放来找过我。”

燕川的眼神中闪过震惊之色。

燕云缙笑了,“没想到吧。他是自己来的,悄无声息地潜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坛酒。”

“秦放十六岁一战成名,战神之名赫赫,他对得起这份荣誉。”

那晚燕云缙和陆弃喝了一晚上的酒。

陆弃道:“这是女儿红,当成嫁女酒,从此以后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若是敢对她有丝毫不好,我一定带兵打到大蒙,为她撑腰。我老了,死了,还有我的儿子,孙子……总之她在一日,就是我秦家的人。”

燕云缙道:“有生之年,我绝不给你这样的机会。”

“你最好说到做到。”陆弃喝了一大口酒,目光中有些凝滞的沉重,他说,“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当初你兵临城下,她要去找你的时候,我让人灌了她虎狼之药,所以这辈子,她都不会有孩子。你已经有了儿子,所以你想清楚,别为了孩子的事情为难她。”

燕云缙也答应了。

那一晚,陆弃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两个男人彼此敌对,却又惺惺相惜。

“可是父皇,”燕川听着燕云缙跟他谈起这段往事,觉得和他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甚至有一种“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感觉,“那时候,秦放根本就不在上京城中。就算飞鸽传书,也来不及吧。”

燕云缙很欣慰,“我自然也知道。可是我没有戳穿他……”

“那您怎么说她不能生孩子呢?难道是将军夫人让人灌的药?”

“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又怎么会对苏清欢那般忠诚,甚至不允许任何人说她一个‘不’字?”燕云缙道。

他都有些吃醋,什么时候蒋嫣然对他有对苏清欢那般好,他做梦都能笑醒。

“那……”燕川想不明白了。

总不会是那战神信口开河,父皇就相信了吧。

“是她自己喝的药。”燕云缙面上露出苦笑之色,看着燕川的满脸震惊道,“她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当初被我逼迫现身,也知道我不会放过她,她提早就喝下了虎狼之药,因为不想给我生孩子。”

“我知道,我也问过大夫,证实她身体确实很难有子嗣。”

“可是我从没问她,因为当初她的选择并不算错,我确实对她也不怀好意。”

谁又能跑到时间的后面去看看要发生的事情呢?

现在再问,除了平添烦恼,于事无补。

“所以燕川,”燕云缙道,“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不会变。”

燕川再次听到这话是激动的,然而他还是不敢相信地道:“父皇,难道您以后,真的不打算有别人吗?”

包括他那懦弱又可怜的母妃。

燕云缙笑笑:“的确没有这个打算。你母妃,如果你同意,她也愿意,你把她接到你府里供养。我这一生,有蒋嫣然足矣。”

“她说得也对,我并不想亲近其他人,所以把宫里想要嫁人的到了年纪的宫女都放出去配人。宫妃如果愿意,换个身份,我也放她们走。至于你娘和生了你姐妹的几个妃子,就看她们自己的意愿了。”

燕川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后方道:“父皇,宫女们可以先按照您说的处置。但是其他人,包括我母妃,还是日后再看看吧。”

也许过段日子,父皇对蒋嫣然的热度就退了——虽然目前来看,并没有这种趋势。

燕云缙摆摆手:“不必拖延,我意已决。日后不许跟她对着干,否则便是让我为难。”

“其实,她真的很好。”

燕川对此表示不想说话。

父子俩的谈话,气氛还算融洽,但是涉及到蒋嫣然的部分,则明显没有达成什么一致意见。

最后,燕云缙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后再说吧。对了,你身边那个侍卫,叫荆豹的,还是注意下。她既然说他有问题,那一定是有问题的。”

燕川勉强答应。

从燕云缙这里出来后,燕川让人把荆豹叫到身边,逼问了一番,后者坚持说,他和那宫女没有丝毫关系。

“你如果说的是实话,我会保你到底;”燕川道,“但是你胆敢骗我,我会杀了你。”

荆豹身形一颤,随即很快道:“是。多谢皇子信赖!”

燕川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叫了心腹来,嘱咐他盯着荆豹。

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荆豹所言。

想了想后,燕川又让人盯着蒋嫣然宫里的动静,尤其是那个患病的宫女。

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天花!

哗众取宠,吸人眼球,一向是蒋嫣然那个妖女擅长的。

事关父皇和大蒙的未来,他不能掉以轻心,被她牵着鼻子走。

章节目录 第1213章 圣旨 晚上燕云缙狠狠、狠狠地要了蒋嫣然两次。

虽然理解她当初的选择,可是想到她对她自己的心狠,燕云缙还是心疼了。

他不敢想,当初她是带着怎样的决然和绝望来到自己身边的。

至于孩子,燕云缙是遗憾的。

但是非说悔恨,那也谈不上。

他不缺儿女,除了对燕川感情深厚一些,三个女儿他连小字都混淆。

他是一个很不称职的父亲,也并不喜欢孩子,所以没有就没有吧。

“你今天发什么疯?”蒋嫣然趴在床上,原本雪白缎子般的肌肤上到处都是燕云缙留下的印记。

燕云缙替她理顺了下凌乱的头发,道:“刚才抓疼你了没?”

蒋嫣然没有回答,却笃定地问:“你受了什么刺激?”

燕云缙把手指按在她头上替她揉了揉,闷声道:“我若是死了,就让人送你回中原。”

他原本以为蒋嫣然会很不舍地看着他,说些留恋的话;可是蒋嫣然让他失望了。

她竟然“嗯”了一声。

燕云缙吃瘪,道:“哼,一点儿都不疼我是不是!”

“你都死了,撇下我一个人,我还怎么疼你?”蒋嫣然回头看着他,“所以别说这些,好好活着,活久一些,比什么都划算。活着时候你还能管着我,你死了,哪怕洪水滔天,也无能为力。”

燕云缙竟无言以对。

“包括,”蒋嫣然声音低了些,“包括我要嫁给燕川,你也无能为力。”

燕云缙沉默了。

蒋嫣然又问:“当初你父皇死了,他那些女人你也收下了?”

宫中似乎没有年纪大的女人……

“都给我父皇陪葬了。”

“生过孩子的呢?”

“我的所有兄弟都被我弄死了,你说他们的娘,我会留着?”燕云缙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蒋嫣然,等待着她的反应。

蒋嫣然的反应,永远不是他可以揣摩预测的。

她说:“所以你只有一个儿子,还不错,不需要他费心了。”

“我说真的,”燕云缙道,“若是我有什么意外,我便安排你回去。”

“怎么安排?”蒋嫣然斜眼看他,觉得身体有些冷,懒洋洋地道,“替我盖被子。”

燕云缙认命地伺候着姑奶奶,道:“我给你准备一道诏书。”

“哪里?”蒋嫣然立刻伸出手来。

燕云缙:“……我还没死,这几天也死不了!你急什么!”

他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真想掐死这女人。

蒋嫣然淡淡道:“是你莫名其妙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既如此,我当然要配合你。而且你说这话,不是很诚心的吗?”

燕云缙差点背过气去。

果然,蒋嫣然就是他的克星。

“明天给你!”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

他以为他说生死,蒋嫣然会感伤会投怀送抱,谁知道她竟然这么冷静,真是憋气。

“逗你玩的,我不要。”蒋嫣然觉得慢慢缓过来,翻了个身和他四目相对,“你就不用操心你死后的事情了。真有那日,如果你是寿终正寝,那就,那就算了……如果你是为人所害,我会替你报仇,然后我……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反正总会活下去的。”

“不能同生共死?”燕云缙郁闷了。

他没想真拖她去死,他舍不得。

可是她都不肯说谎哄哄他,真让人伤心。

“你需要?”蒋嫣然反问。

燕云缙:“……不准跟别的男人!”

“管的宽。”

两人斗了一会儿嘴,燕云缙认真地道:“这道圣旨,我真的会替你准备。”

即使现在,他已经不指望从这个白眼狼眼中看到感激。

“那给我一道空白的盖了玉玺的圣旨吧。”蒋嫣然道,“随便我想写什么那种。比如看着你儿子不顺眼,就把他废了;看着你的女人不顺眼,就让人惩治,不需要理由那种……”

“想得美!”燕云缙伸手狠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那我就不要了。”蒋嫣然转身对着墙打了个哈欠,“我睡觉了,你随意。”

“真的随意?”

蒋嫣然从被子里伸出脚来踢他,却被他捉了脚拖到床边……

第二天,燕云缙在书房里把空白的圣旨盖上玉玺,想了想后又觉得自己可笑,取了匣子把这道圣旨装起来,自己藏在了牌匾之后。

在蒋嫣然的治疗下,那个宫女的病情渐渐好了起来,虽然不能说完全恢复得像正常人一般,但是最起码不会很吓人。

“竟然真的好了。”燕川知道这个消息后咬牙切齿地道。

心腹恭敬地道:“确实是……蒋姑娘从前在边城,便有了‘小神医’之名,并非浪得虚名。”

燕川摆摆手让他下去。

没过多久,荆豹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他趁人不注意晚上会跑出去洗澡,最近穿的都是严严实实,很怕被别人看到一般……

燕川心里有了数,让人把荆豹带来。

“脱衣服。”他开门见山地道,声音冷厉。

荆豹听他语气便知道隐瞒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子,都是那万可儿勾引我的!”

“把他衣服扒了!”

燕川终于确定,荆豹撒谎了,于是愤怒地道。

他想起蒋嫣然当时笃定的神情,仿佛能看到她知情后冷嘲热讽的样子。

这件事情,才是让他最难以接受的!

荆豹身上,已经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与当时那宫女露在外面的,竟然一模一样。

燕川勃然大怒,拔出剑来就要砍荆豹。

出于求生本能,荆豹下意识地往旁边就地打了个滚。

“你忘了我当时跟你说的吗?”燕川满脸都是阴霾。

正在此时,有侍卫走进来道:“皇子,皇上有令,让您带着荆豹去见他。”

燕川握剑的后背上青筋暴起。

他让人盯着荆豹,父皇恐怕也让人盯着自己。

这次,他是把面子丢了个彻彻底底。

蒋嫣然那个小人,现在一定得意坏了。

这荆豹,真是死十次都难赎其罪。

燕川到的时候,蒋嫣然正在燕云缙身边坐着,两人十分亲密,窃窃私语,似乎在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214章 发怒 这个女人,果然在这里等着看他的好戏。燕川心中恨恨地想。

可是事到如今,就是被打脸也只能认了,谁让这女人就是有本事,救了那个万可儿,而现在,荆豹也发病了,他无话可说。

“父皇!”燕川行礼认错,指着荆豹道,“是儿子错了,被这无耻小人蒙蔽。”

蒋嫣然凉凉地道:“不说自己眼瞎心盲,偏偏还得抱怨骗子聪明。”

燕川这次无话可说。

不过想象中蒋嫣然会乘胜追击,落井下石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他不反驳,蒋嫣然竟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低头用狼毫在桌面上的宣纸上工笔画着什么,一副置身事外,与她无关的模样。

燕川如释重负,然而又觉得自尊心受挫,闷声道:“是我的错,我认,请父皇和……处置。”

燕云缙看蒋嫣然:“你觉得怎么处理好?”

蒋嫣然懒洋洋地道:“我不会给他治的,剩下的我不管。”

燕云缙不动声色地在桌下捏了她一把,可是蒋嫣然只假装不知道。

燕云缙无奈,只能自己开口道:“既然如此,你便将功赎罪,亲自审问他,到底这病从何而来,是否传染过别人。”

“是。”燕川道。

他其实有点明白,父皇是想要给蒋嫣然一个卖自己人情的机会,可是蒋嫣然太骄傲,所以根本不屑于配合。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这么的不知好歹。

不过,也算真性情。现在如果她假惺惺地替自己求情,他肯定会憋气,而且那也就不是她了。

呸呸呸,他怎么也开始替这女人说话了!

燕川心里正唾弃自己,就听燕云缙道:“还有,宫女安排出宫,也可以分给侍卫,这件事情也由你操办。”

燕川不愿意了,做媒人这般三姑六婆才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落在他身上?

他对燕云缙道:“父皇,这件事情,恐怕应该是她来做更合适吧。”

他的目光投向蒋嫣然。

“我从来不管闲事。”蒋嫣然淡淡拒绝。

“可是这些不是因你而起吗?”燕川道。

“你若非要纠结因谁而起,那就让你父皇去做,是他非要让我管这宫中之事。我不愿意,那只能他亲力亲为了。”

“你……”燕川再一次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燕云缙道:“就这么定了,带着他下去!”

荆豹还想求情,却被燕川一脚踢出去很远,像死狗一样被侍卫拖着出去。

燕川也退出去。

燕云缙抢了蒋嫣然的笔:“你呀你,刚才让你说话,为什么不说?”

“我懒得理他。”蒋嫣然道,“蠢不可怕,可怕的是又蠢又自以为是。”

“他只是还年幼!”

“我也不过长他十岁。”蒋嫣然漫不经心地道。

用夫人的话说,谁还不是个孩子呢?凭什么她就得让着他?

“不要和他闹得那么僵,我的江山,早晚要交给他。他不是一个坏孩子。”燕云缙道。

“我总不能为了将来几十年后的事情,现在就要委屈求全。”

蒋嫣然没说出口的是,她早就看透,从性情来说,燕云缙和燕川绝对是亲父子——同样的傲娇。

捧着不行,摔打着他才能正眼看你。

“我从前也对他失望过,”燕云缙道,“也恨不得多几个儿子,我就不必非要选他。但是慢慢地,尤其是你来到我身边后,我看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要是真因为我让你喜欢他,我真遗憾。”

燕云缙笑骂道:“他已经下去了,你再说这话刺激谁呢?”

蒋嫣然从他手中抢笔,却被他按住手教训道:“好好听我说。好好和燕川相处,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不在,他也会帮你。”

“那我还是早死早投胎,下辈子不给人当后娘了。”

燕云缙被蒋嫣然的伶牙俐齿气笑,捏着她的嘴:“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你自己惯的。”蒋嫣然道。

燕川顺着荆豹这条线索,摸出来很多侍卫都暗中在外面眠花宿柳,在宫里则勾搭宫女的行径,很是处置了一批人。

他的行事手段也颇有燕云缙之风,酷烈果决,杀鸡儆猴,不留后患。

宫中的侍卫,是包围皇宫的屏障,绝对不允许大范围出现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的处置,很是得当。

万可儿身体恢复之后来给蒋嫣然磕头,就在她宫中做了一名浣衣的宫女。

蒋嫣然也没有跟她多说什么。

她等得起。

得力的人贵精不贵多,她得看,万可儿究竟值不值得她栽培。

封后大典如期进行,蒋嫣然淡定自若,一板一眼地按照规矩来;而燕云缙则十分激动,至少一直和他不远的蒋嫣然,是能看到他全程的激动的。

燕云缙把后冠戴到蒋嫣然头上的时候,他的手都在颤抖。

终于,他得到了这世上他最想要的女人。

明明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却觉得两人已经沧海桑田。

封后之后,蒋嫣然的日子和从前一样过着。

她不接受任何宫妃的请安,不主动召见她们,对于她们的求见,也基本都是拒绝的。

“有事情找红叶传达,找皇上去御书房”,这已经成为她对那些女人的模板处置方式。

她们来找她,无非就是套近乎、探虚实,在燕云缙面前刷存在感这几种目的。

她的时间宝贵,懒得跟她们算计来算计去。

燕云缙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确了,都不要跟蒋嫣然攀比什么,让她们要么滚,要么老实呆着。

可是就这样,还有人不明白。

比如那个一直有贼心缺贼胆,偶尔勇敢一次还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韩妃。

听到红叶说燕云缙在御书房对韩妃大发雷霆的消息时,蒋嫣然淡淡道:“皇上为什么发火?”

红叶眉飞色舞:“皇上说了不见人,可是偏偏有人听不懂话,打着给皇上送夜宵的名号闯进去。现在好了,在御书房外面跪着,还有没有点体面了?”

“是谁?”蒋嫣然蹙眉道。

她感到异常,并不是因为闯入的女人,而是因为燕云缙的态度。

章节目录 第1215章 突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自己说的缘故,燕云缙现在对宫中的女人,虽然不耐烦,但是还算客气。

最起码,不会动辄呵斥她们,更不会轻易打骂惩罚。

让人跪在门口的事情,不是很愤怒,他不至于这么做。

“还能是谁?”红叶道,“当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韩妃娘娘了。”

一听是韩妃,蒋嫣然站起身来,“把我的披风拿来。”

红叶惊讶地道:“娘娘,您要出去?”

“嗯,去御书房看看。”

蒋嫣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韩妃是被迁怒的,一定有什么更让燕云缙生气的事情发生。

燕云缙对燕川很好,所以爱屋及乌,就算只看在燕川的面子上,也不会让韩妃太下不了台。

眼下这般,只能说他心烦意乱,顾不得那么多了。

“皇上正在气头上,娘娘要不要等等?”红叶迟疑地道。

“不要紧。”蒋嫣然摆摆手。

如果他不生气,她也不会去。

她现在去,是要搞清楚缘由的。

蒋嫣然到的时候,果然看见韩妃跪在御书房门口。

不过陪她跪着的,还有燕川。

母子二人正在争执。

燕川想要进去替母亲求情,可是韩妃害怕父子俩吵起来,只说是自己的错,让燕川不要管。

母子俩竟然在书房前挣扎起来。

蒋嫣然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韩妃见状委屈地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蒋嫣然也没有回头,月白色绣着兰花的长长裙摆在披风下拖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飘逸若仙。

妖里妖气。

燕川心里骂道,父皇就会纵容着她穿这些奇装异服,再好看,也不是他们大蒙的衣裳!

韩妃却小声道:“她真会打扮,我若是穿这样的裙子,会不会也很好看?”

燕川:“……”

有点不想理他母妃。

一点儿都拎不清,眼前的是抢了她后位的女人,她竟然还能去欣赏对方的裙子并且开始做梦。

也难怪蒋嫣然能把她打得一败涂地,燕川心里恨恨地想到。

可是看到韩妃跪着难受,身形都开始晃起来,他道:“母妃,别跪了,我带您进去跟父皇认个错就行,总这么跪着,您身体受不了。”

韩妃却道:“不是你父皇让我跪的。他,他让我滚……”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燕川被深深的无力感所笼罩。

如果这不是生他养他,一直护着他的母亲,他一定说,让你滚,你赶紧滚啊!在这里折磨的到底是谁!

“母妃,我肠胃有些不舒服,想吃您做的酸马奶。”燕川道。

果然,此话一出,韩妃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紧张地道:“没事吧。你身边的人都怎么伺候的!我这就回去给你坐,别跪在这里了,太热了。”

燕川松了口气,搀扶着韩妃起来。

他往书房里看了一眼——蒋嫣然刚才也被侍卫拦住,却坚持进去了,可是同样是硬闯,之前父皇对母妃就大发雷霆,现在蒋嫣然进去这么久,却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燕川真的考虑,要把韩妃接到自己府上了。

她哪里是蒋嫣然的对手?

再替她这般跑来跑去,自己估计也快疯了。

再说书房内,蒋嫣然看了燕云缙面前的邸报,道:“我就说就因为她进来给你送了杯参茶,何至于如此小题大做,原来是因为吉阿的事情。”

吉阿又率兵袭击了燕云缙所辖的一个部落,抢走了很多牲畜和女人。

“我一定要亲手砍下这狼崽子的头。”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劝我。”

“我为什么要劝你?”蒋嫣然一脸莫名奇妙。

燕云缙愣住了:“你不想劝我息事宁人?”

女人对打仗,有一种骨子中的惧怕吧。

蒋嫣然却道:“挨了打,为什么要忍气吞声?直接打回来就是了!”

抢走的女人和东西,当然要抢回来。

燕云缙道:“我就是舍不得你。”

“那带着我去便是。”蒋嫣然不以为意地道。

“那不行。”燕云缙断然拒绝,“必须快进快退,带着你不行。”

“我会骑马,并且骑术还可以。”

“那也不行。”

蒋嫣然道:“那我在宫中等你回来便是。”

“短则几个月,长则半年。”燕云缙闷声道。

“还好,约莫着我在半年时间里,也不至于年老色衰。”

燕云缙被蒋嫣然逗笑,捏了捏她的脸:“真想把你随身带着。”

既然做了决定,燕云缙便下令准备起来。

因为攻打中原所用的供给基本来自于中原皇上的供给,所以大蒙本身的粮草还算充足,只是准备起来也需要时日,没有一两个月也难以成行。

燕云缙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彻底消灭吉阿所在的部落。

蒋嫣然劝他:“一口吃不成胖子,要循序渐进才好。先挫一挫他的威风,不必非得把他全歼。”

从邸报上来看,吉阿的实力不容小觑,想歼灭他,不是一日之功。

蒋嫣然担心的是燕云缙贪功冒进,太过急躁。

“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心中有数。”燕云缙道,“我让燕川守在京中,外事你尽量听他的。如果,如果有拟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御书房牌匾后面找东西帮你。”

“还有,不要激怒燕川。就是你觉得委屈,也得听他的,等我回来再给你做主。”

“记住我的话,一定和他好好相处。”

虽然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出征的,但是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真有个意外,还是希望蒋嫣然能好好保护自己。

“尚方宝剑?”蒋嫣然挑眉。

“差不多,不过只能用一次。”燕云缙含糊其辞。

“那就够了。”蒋嫣然道。

她也并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尚方宝剑”。

燕云缙因为准备离开,愈发缠着蒋嫣然不舍得放手。

蒋嫣然被他缠得,一看见他便觉得腰肢酸软无力。

“皇上,皇后娘娘,皇子求见。”红叶站在门口轻声地喊道。

“不见。”燕云缙有些不快地道。

这燕川的规矩也太差了,总是往蒋嫣然这里跑,他得敲打敲打他。

章节目录 第1216章 求救 尤其是燕云缙准备出征,更加珍惜和蒋嫣然在一起的时光,现在谁来打扰他,他都十分烦躁。

可是他也知道,不能把这种不耐烦表现得太突出,否则蒋嫣然以为他轻视燕川,恐怕更会看低他。

这俩人的关系,真让他头疼。

所以燕云缙拿乔了片刻后道:“让他进来吧。”

蒋嫣然却不给面子地道:“带皇子去皇上书房。”

对于和自己不和让自己添堵的人,她从来都不想给好脸。

“不要这样,”燕云缙沉声道,“你现在是他的嫡母,他见了你,不也得行礼吗?”

“看着他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我宁愿不见他。”

“适可而止。”燕云缙再宠蒋嫣然也不纵容她在这件事情上的得寸进尺,“你是皇后!让皇子……”

话音未落,燕川已经闯了进来。

燕云缙脸色一沉,怒气冲冲地拍桌骂道:“你这是要造反吗?”

燕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声音之响,连蒋嫣然都吓了一跳。

虽然她是皇后,也当得起这大礼,可是她并不稀罕燕川的大礼——她深受苏清欢影响,不喜欢磕头,也不喜欢被人磕头。

燕川脸色仓皇焦急,满头大汗,应该是有要事发生。

蒋嫣然识趣地站起身来,淡淡道:“你们说吧,我出去摘花瓣。”

她的胭脂都是自己做的,就连花瓣都是自己一片一片挑选的,不肯假手于人。

苏清欢常常笑道,最喜欢的就是她做的胭脂。

因为用料挑剔讲究,颜色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苏清欢懒得动手,她却喜欢亲力亲为,精益求精。

做好了,要让人给夫人送些回去,蒋嫣然心里默默地道,没有发现燕川正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欲言又止。

“父皇——”燕川看着蒋嫣然,却在同燕云缙说话,“我母妃身体不适,突发疾病……”

“什么病?”

虽然不待见韩妃,但是怎么都是他唯一儿子的亲生母亲,燕云缙还是开口问道。

“儿子也不知道,只是突然腹痛得厉害……”燕川心中着急又煎熬。

“那太医怎么说?”燕云缙又道。

“太医?”燕川咬着嘴唇,“儿子还不知道……”

看到韩妃那般痛苦,等来了太医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往这里跑,找蒋嫣然帮忙。

他看过那个万可儿,竟然恢复得那么好。

虽然对蒋嫣然他依然一百个看不顺眼,但是对她的医术,燕川心里不知何时起了微妙的变化。

也许他不承认,但是身体不会骗人,发生事情,他下意识地就要找蒋嫣然。

燕云缙怒道:“你母妃身体抱恙,你不守在她身边,慌里慌张来我这里做什么!难道我去看看,她就好了吗?”

他现在还以为,燕川是来帮韩妃争宠的。

他十分讨厌燕川介入自己和韩妃之间,所以口气就很严厉。

蒋嫣然顿了下脚步,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她其实是明白的,燕川此行是前来求医的。

可是她又不是烂好人,为什么要帮他?

燕川看着她的举动,终于担心母亲的焦急战胜了自尊心,咬牙开口道:“父皇,儿子是想,皇后娘娘医术高超,能否有劳……”

“不能。”蒋嫣然断然拒绝。

“你有没有点同情心?”燕川又急又怒,“医者父母心,你就不能……”

“不能。”蒋嫣然丝毫没有退让。

燕川只能看向燕云缙。

燕云缙道:“你先回去看看你母妃的情形。”

“父皇!”燕川急了,“我母妃真的病的很严重,就算从前与皇后娘娘有嫌隙,人命关天的关头,能不能摒弃前嫌,为我母妃治病?”

“摒弃前嫌?”蒋嫣然没给燕云缙说话的机会,“这话是该我主动说而不是你要求吧。你要求的,我为什么要做?是你母妃对我太好还是你对我太好,我要出手相救?”

她不想让燕云缙说话,因为她很清楚,一旦燕云缙的话语中有倾向韩妃母子的话,她心中恐怕就不舒服了。

聪明的女人,应该自己把不舒服掐断在萌芽中。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蒋嫣然居高临下地看着燕川,神情倨傲,“我以为,我和你之间,一直势如水火,没想到在你心里,我还能不计前嫌。燕川,你高看我了!我小鸡肚肠,最爱记仇,行事随心所欲。”

“你——那个宫女你都肯救,为什么不能救我母妃?我母妃从来没有跟你争父皇,也没有伤害过你……”

“你确定是她不争而不是争不过?我救那宫女,因为我看她顺眼。”

燕云缙道:“你们两个别吵了,燕川你先回去看你母妃。”

他大概可以替燕川转圜一下。

燕川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没摸透蒋嫣然的性格——至少这件事情,只要燕川低头,蒋嫣然会管的。

她并没有她自己描述自己的那般冷酷。

可是燕川现在心急如焚,哪里能听进去,刚想发狠威胁,忽听外面传来焦急的呼喊声:“禀皇上,皇后娘娘,韩妃娘娘不行了,想见皇子……”

“不行了”三个字,像重锤一般敲在燕川的心上。

话音刚落,燕云缙忍无可忍道:“燕川,为你刚才的无礼给你母后道歉!”

都这时候了,亲娘岌岌可危,他还道歉?他要杀人了都!

燕川刚想发作,却忽然发现燕云缙在给他使眼色。

燕川不知怎么,福至心灵,立刻冲着蒋嫣然磕头如捣蒜:“是我得罪了皇后娘娘,我甘愿受任何处置!只要您能救我母妃,日后我绝不敢对您说一个‘不’字,恭恭敬敬待您。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母妃。”

“燕云缙,你的教育很失败。”蒋嫣然忽然开口。

燕云缙和燕川都不解其意。

蒋嫣然看着燕川道:“记住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一会儿我就会讨回来。”

“你同意了?”燕川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我们只是等价交换,我救她,然后可以随意处置你。”

章节目录 第1217章 大展身手 蒋嫣然跟着燕川去了韩妃宫里,燕云缙也去了。

太医们正束手无策,其中还有人建议给韩妃擦身换衣服——大蒙这里有风俗,人死之前是要沐浴的,干干净净去见天神娘娘。

燕川进来听见这话,一脚把人踢出去很远,又一叠声地让人把太医拖出去打死。

蒋嫣然冷声道:“你若是这般,我就不能出手了!尊重医者是起码的道德底线,没有大夫不想救病患,只是能力有限。而想起来,谁的能力是无穷的?”

燕川想发作,却听燕云缙道:“你母后说得有道理。不管……”

蒋嫣然抢过他的话:“不管能否治好,你都不能怨天尤人。答应这一条,我才给你的母妃看。”

“好。”燕川咬牙道。

燕云缙松了口气,他明白,蒋嫣然这般是不想他做黑脸跟儿子说话,不想日后他被燕川埋怨只向着她。

不动声色间,蒋嫣然有着最细致入微的体贴。

这份美好,也只有他能够体察并且为之沉醉。

蒋嫣然上前替韩妃诊脉,眉头紧紧皱到一起。

她低声呵斥众人道:“过来按住她,不许她动!”

宫女们都不敢,燕川上前抱住韩妃,温声哄着她:“母妃别动,我知道你疼,忍着些,很快就好了。”

蒋嫣然在韩妃小腹侧面用力一压,韩妃发出尖锐的嚎叫声。

燕川对蒋嫣然怒目相向。

“是肠痈。”蒋嫣然确定了。

“那有什么办法?”燕云缙站在她身侧问道。

“别人尚有生机,她恐怕不行。”

“我母妃为什么就不行?”燕川急了。

“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燕川不明白。

“因为你不会同意我用刀子划开你母妃的肚子,而我只会用这种方式救她。”蒋嫣然道。

燕川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般惊世骇俗的救人办法。

“你决定吧。”蒋嫣然道,“要么信,要么不信,她耽误不起。”

“我同意!”燕云缙开口,神色凝重,“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有人怪你,你只管放手一搏。”

死马当活马医。

“不行。”蒋嫣然没有给他面子,“你说同意没有用,在燕川心里,我们是一派的。救过来了皆大欢喜,否则就成了你我联手害韩妃。这样的高帽子,我戴不起。”

燕川知道这是逼他表态,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韩妃虽然疼得生无可恋,但是还是听到了蒋嫣然的话,一边挣扎一边哭号道:“不要,我不要被开膛破肚!一定是皇后要害我!一定是皇后要害我!”

燕川下意识地捂住她的嘴——他害怕蒋嫣然一怒之下甩袖而去,这个女人,真的干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说话。”蒋嫣然看着燕川。

“我同意!”燕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

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虽然杀过人,领导过军队,但是面对亲生母亲的生死抉择,他内心的煎熬,无人能知。

蒋嫣然让红叶去取了她的药箱,只留了红叶和燕川给她打下手,其他人都撵出去。

燕云缙是想留下的,他害怕这个过程中燕川会忍不住对蒋嫣然动手。

可是蒋嫣然冷冷地道:“你放心,燕川若是想害死他母妃,尽管对我动手。你不是跟我说,从今而后,绝不亲近任何女人吗?”

“现在的情形……”

“现在的情形,我也很介意你看她。”蒋嫣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眼,“现在我自己就可以,而你可有可无。”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儿子已经心急如焚,燕云缙都要笑了。

她终于肯吃醋了。

燕川道:“父皇,您出去吧。我知道,皇后娘娘只是故意气我,其实她最善良宽容,医者仁心,不会见死不救的。”

“现在才知道讨好我,蠢货。”蒋嫣然丝毫没有因为他的示好就软化。

“你——”燕川怒目圆睁。

蒋嫣然一边检查手术器械一边冷声道:“这才是你,燕川别装,我怕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燕川气结:“你快点,没看我母妃已经疼晕了吗?”

“你行你来!”

燕云缙看着这两人还在斗嘴,无奈地道:“燕川,你也跟我出去。”

他都不方便留下,燕川这么大,应该也不方便。

可是蒋嫣然却道:“我需要帮手,而且这是他亲娘,他不留下谁留下?”

燕云缙只能自己出去。

其实他已经放心下来,韩妃应该不会有事,否则蒋嫣然不会如此轻松。

她是一个十分认真的人,既然答应救,那一定会全力以赴;现在的举重若轻,说明成竹在胸。

只是燕川看不懂,所以才会一直和她针锋相对。

但是经过这次的事情之后,两人的关系,估计会有很大的缓和。

燕云缙心里甚至都有一种龌龊的想法,觉得嗯,韩妃病得这场,恰到好处。

但是他很快又为这种想法感到羞耻,倘使蒋嫣然知道,一定会骂他冷血吧。

她这个人,有自己的原则,并不会因为韩妃是她“情敌”就失去公允之心。

等韩妃好了后,给她些赏赐安抚吧。

好像也不行,韩妃自己会脑补很多,更不肯离宫了……

燕云缙在外面想了很多,听着里面燕川的反对和蒋嫣然的呵斥声,心里竟然慢慢安定下来。

燕川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冲击,眼睁睁地看着蒋嫣然用各种利器在母亲腹中忙活。

她持刀的时候那么冷静自若,刀法娴熟,动作疾迅敏,令人眼花缭乱。

红叶其实有些晕血,锻炼多年也不太行,尤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辅助蒋嫣然动手术,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蠢货,擦汗啊!”燕川看着蒋嫣然的汗从额头流下,几乎要滴到眼睛里,不由骂道。

红叶忙给蒋嫣然擦汗。

她扭着头不敢看鲜血淋漓的场景,所以拧着身子擦汗的动作就很别扭。

燕川几乎想抢过来她的帕子,然而想想身份,到底作罢,只能一瞬不瞬地盯着蒋嫣然的动作。

时间缓缓流淌,手术进展顺利。

章节目录 第1218章 另类的惩治 “等她醒来就可以。”蒋嫣然长出一口气,在红叶端来的铜盆中净手,“好好看着她,如果发高烧就来找我,低烧就不要吵我了。”

“什么是高烧和低烧?”

“就是烧的厉害和不厉害!”

多余的她就不说了,因为她肯定每天都要来给韩妃换药。

既然接下这个差事就要善始善终,她大概真的是脑子一热才会做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燕川难得没有反驳她,闷声“嗯”了一声,然后不放心地道:“我母妃真的没事了?”

蒋嫣然没有搭理他,直接走了出去。

事后燕云缙问她:“为什么说我对燕川的教育失败?”

“因为你不想让他长于妇人之手,不想他跟韩妃亲近,受她所扰,但是现在看来,你没做到。”

燕云缙哈哈大笑:“你是正话反说吧。我现在想法不一样了,他跟他母妃亲近是好事。”

如果和生母都不能好好相处,那多半有很大问题。

韩妃虽然糊涂没脑子,但是对燕川,是掏心掏肺的好。

“我小时候,没人对我这般好。”燕云缙情绪不高。

蒋嫣然淡淡道:“怎么都能长大。他有母亲呵护很幸福,你没人呵护才能一路走到今天。夫人常说,有人这辈子注定是珍珠,人生圆满丰盈;有人注定是金刚石,一定要历经打磨才会光彩夺目。”

“说得好。”燕云缙抚掌笑道,刚才那点郁郁之气一扫而空。

他又开口问道:“你打算让燕川怎么谢你?”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跟我还卖关子!”

第二天,蒋嫣然给韩妃换完药,坐在椅子上看燕川扶着不敢直起腰的韩妃在地上走动。

燕川看着母妃疼得冷汗涔涔,觉得蒋嫣然一定是故意折腾人,愤怒地道:“我母妃昨天才被你开膛破肚,今天你就逼她这样走来走去!就是在军营里受了伤,还许人休息几日呢!”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帮忙,而不是向军医求救?”蒋嫣然凉凉的道,站起身来,“累了可以休息,但是一定得走,否则造成什么后果,不要来找我。”

说完后,她施施然带着红叶离开了。

韩妃疼得眼泪直流,却强撑着道:“我没事,我可以忍,扶着我再走走。”

燕川看着她虾米一般不敢直腰,心疼的道:“母妃先歇歇,一会儿我再扶你走动。”

韩妃也实在忍不住疼,靠在床边慢慢坐下,缓了半晌脸色才好看了些。

“娘,您不必觉得欠了她而在她面前矮一头。”燕川道,“她救了您不假,但是这人情,我一定会还她的。”

他母妃本就性情懦弱,再觉得亏欠了蒋嫣然,日后恐怕都要卑微到尘埃中了。

没想到,韩妃叹了口气道:“我心中确实感谢她……”

谁也不知道,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次,韩妃内心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生死关头,她的脑海里只有燕云缙和燕川。

燕川没让她失望,但是燕云缙,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蒋嫣然,哪怕她已经在垂死挣扎,他都吝啬给她一个眼神。

他何其残忍!

韩妃不敢争什么,但是心里有股凉意,久久都无法退散。

反倒是蒋嫣然,看起来那么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到底还是出手救了她。

这如何不让韩妃感慨万千?

可是这些感情她都只能藏在心底,哪怕对燕川都不能提。

她如果对燕云缙有意见让燕川知道了,岂不是离间了父子感情?

更何况,她只是心寒,却抑制不住自己对燕云缙的崇拜和喜欢。

韩妃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加上万可儿安然无恙,蒋嫣然的神医之名在宫中传开。

燕川倒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看着韩妃痊愈,他一咬牙,到蒋嫣然宫中负荆请罪。

听说他跪在外面,蒋嫣然拈起一颗冰凉的葡萄,看着燕云缙懒洋洋地道:“大蒙宫中有太监吗?”

燕云缙不解其意:“没有。怎么想起这件事情了?”

大蒙男女大防没有中原那么讲究,所以即使内宫之中也有侍卫行走,近身伺候的事情则由宫女来完成。

“我们大蒙人直来直去,”燕云缙道,“敌人杀了便是,也不会用那种手段。”

蒋嫣然遗憾地道:“那太可惜了。”

“什么?”燕云缙没听明白。

“净身房你知道吗?就是制造太监的地方。”蒋嫣然漫不经心地道,“我以为大蒙也有,想让燕川去走一趟。”

燕云缙瞪着她,半晌才道:“你吓唬他做什么!”

“让他回去吧。”蒋嫣然对身后的红叶道,“不能看他跳脚也没意思了。这大热天,我也懒得出去见他。”

红叶称是。

“你呀你。”燕云缙点着她的额头道。

可是红叶一会儿进来,说燕川坚持要说到做到。

燕云缙看向蒋嫣然。

蒋嫣然想了想后微微一笑,对红叶勾勾手指,让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

红叶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奇怪,犹豫着道:“娘娘,这……”

“去吧。”

红叶领命而去。

燕云缙好奇的道:“你这个促狭鬼,快告诉我你打的什么坏主意!”

“给他找点事情干,也顺便帮你磨磨他的性子,还教他孝顺他母妃,一举三得。”

燕云缙十分想知道答案。

蒋嫣然打了个哈欠道:“你去外面看看便知道了,我困了,先睡一会儿。”

燕云缙出去后,看到燕川坐在庭院当中的石凳上,正对着石桌上盛满红色月季花瓣的筛子目瞪口呆。

红叶煞有介事地道:“皇子,皇后娘娘说您既然如此诚心,就帮她挑挑花瓣,做出一盒胭脂送给韩妃娘娘。本来娘娘是要亲力亲为的。”

做胭脂?这不是赤果果的羞辱吗!

可是燕川想到已经答应蒋嫣然任由她处置,那么怎么都要坚持下来,所以他咬牙道:“好,我做。”

不就是做胭脂吗?又死不了人。

燕云缙笑着摇摇头,这个馊主意。

那边红叶已经开始介绍了:“皇子,首先您要挑选花瓣,要选相同颜色的……”

燕川以为自己瞎了:“这不都是红色的吗?”

章节目录 第1219章 整人 “皇子此言差矣。”红叶一本正经地道,“您再仔细看看,这红色的层次是不一样的,有的颜色浅一些,有的深一些……比如这两瓣,就完全不一样。”

说话间,她拿起两瓣在燕川看来明明一模一样的花瓣晃了晃。

“只有完全一样的颜色,要这种最正的砂红色,一定要一瓣一瓣地挑,一瓣一瓣地选。几百斤鲜花,也只能跳出一十二斤相同颜色的花瓣来。”

燕川知道蒋嫣然故意整他,也只能咬牙答应。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他既然答应了,那就不会更改。

燕云缙看着燕川认命地挑花瓣,摇摇头走进去对闭眼假寐的蒋嫣然道:“你怎么那么会整人?”

蒋嫣然淡淡道:“我的胭脂都是那么做出来的,现在免费教给他,不要学费,已经很厚道了。”

“你哪来的这方子?”

“夫人教给我的。”蒋嫣然道。

事实上,是苏清欢某次感慨慈溪太后的骄奢淫逸,提起这件事情,结果被她听进心里,竟然当真按照那种方法做出来了上好的胭脂。

但是这么费工费料,实在没有什么广泛推广的可能性。

也就宫廷和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

“这才是第一道工序,后面工序还多着,得至少十几天才能成功。”

燕云缙不由为儿子说好话:“众目睽睽,这般总是让他颜面尽失。让他长了教训就行,别让他在这里碍眼。我马上就要出征了,能陪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先挑完花瓣再说。”

燕云缙也没有办法了。

燕川挑到晚上才被放回去,就这样,还被红叶各种嫌弃他眼神不好用。

回去之后,燕川闭上酸痛的眼睛,眼前还全是各种红色。

他下令让人把屋里所有的红色东西都扔了,实在是被恶心坏了。

果然不能得罪女人,尤其不能得罪蒋嫣然这样的女小人。

但是他其实也明白,蒋嫣然虽然嘴上厉害,但是实际上,还是放了他一马。

挑花瓣的事情已经传遍皇宫内外,众人只当是个乐子就过去了;但是倘使蒋嫣然真的要折辱他,那不用多麻烦,直接让他跪在宫门口就可以。

可是她太骄傲,根本不屑于那般做。

这个女人,比他从前想象的,要好很多,也难怪父皇会对她如痴如醉。

“娘娘,皇子又来求见。”红叶对蒋嫣然道。

蒋嫣然道:“不见。”

燕云缙不在,这燕川又要干什么。

“皇子说,是要来还您人情的。”

“哦?那让他进来吧。”

燕川进来的时候就见蒋嫣然正在把捣烂的花汁用细纱布过滤,一举一动,优雅从容。

可是燕川想起花瓣就想吐,这已经成为他的心里阴影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他草草行了个礼。

“说吧。”蒋嫣然头都没抬,自然也没挑剔他,开门见山地道。

燕川看着她纤细白净的手缓缓动作,右手食指指腹上沾了一点儿嫣红的花汁,有种别样的美丽……他蓦地低下了头。

章节目录 第1220章 燕川的转变 蒋嫣然淡淡道:“有事?”

“嗯。”燕川低头,声音低沉,“我收到中原那边的消息,贺明治和秦妩恐怕会有危险。但是这条消息来得仓促,我并没有分辩出真假,你……”

“我知道了,我们扯平了。”蒋嫣然道。

燕川抬头,略惊讶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比如到底是什么危险,或者说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是否可信?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蒋嫣然反问。

燕川语塞。

蒋嫣然拿起帕子把手指上的红色印记擦掉,看着红叶把花汁放到一边,淡淡道:“你想告诉我的,我不用问你自然会说;你不想告诉我的,我问你也不会说。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心中有数。”

燕川咬了咬嘴唇:“我母妃的事情,还是要多谢你。”

说出这句话,他如释重负。

“你当时是用条件来交换的,后来也做到了,所以不必言谢。”蒋嫣然道。

燕川想了想后道:“我在中原留了几个人,消息应该可靠。这次打听到这件事情算是偶然所得,只知道有人异动,但是具体情形,我是真的不清楚。”

“嗯。”蒋嫣然道,“我信。”

燕川没想到她会这么相信自己,一下子找不到话说,尴尬地道:“没事我就先走了。我母妃那里……”

“已经没事了。只是你要让她知道,天天想着我害她,早晚脑袋会出问题。”

韩妃是痊愈了,但是又像得了被害妄想症,总认为她其实没有那么重的病,蒋嫣然故意在她肚皮上划一道,完全是要绝了她被宠幸的可能。

燕川有些尴尬,因为他知道,这次确实是韩妃在无中生有,恩将仇报。

他斟酌着开口道:“皇后娘娘,我母妃只是牧民的女儿,没有太多见识,但是也没有坏心。她……她只是有些,暂时想不清楚,我会去劝她的。”

“我无所谓。”蒋嫣然道,“她在她宫里骂什么都与我无关,只要别对我找茬就行。你知道,宽容这种东西,我从来都没有。”

韩妃就是一个蠢货。

说实话,蒋嫣然并不讨厌她。

正是因为她段位如此之低,才让自己现在能够如此游刃有余。

“我知道。”燕川低头,“若是没事,我先告退。如果你需要我送信,可以让人找我。当然,父皇那边其实也不慢……不过我想着,你若是担心父皇知道不开心……我是说,我,我没事了。”

燕川几乎是落荒而逃。

红叶道:“皇子今日是怎么了?”

“他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深恶痛绝的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为从前的鲁莽感到歉意而已。”蒋嫣然了然地道,“但是你别也不必高兴,持续不了多久。只要我还占着皇上的宠爱,让他母妃独守空房,那他就会一直记恨我。”

这是解不开的结,她也无意去解。

“那娘娘,”红叶小心翼翼地道,“您现在要给世子写信吗?奴婢觉得,是不是给大姑娘写信更好?”

章节目录 第1221章 算计 蒋嫣然走到沉淀的花汁前,用干净的毛笔尖挑出一点儿放到鼻尖闻气味,淡淡道:“我没打算写信。”

红叶满脸不解:“为什么?娘娘不要给世子和大姑娘示警吗?”

蒋嫣然道:“从中原传来消息,需要多长时间?”

“您的意思是,怕来不及?”

蒋嫣然点点头:“就算是真的,现在我去示警,一来一往的时间,什么都来不及了。而且这件事情,未必是真的。”

她是有些怀疑的,燕川留下的人,能接触到什么核心机密?

既然是要暗害世子,那一定得隐秘行事,怎么会那么不小心或者说那么巧被燕川的人撞见?

“您怀疑皇子骗您?”

“不是怀疑他,是怀疑他手下人的能力。”

红叶若有所思。

“我相信就算真的有风吹草动,燕川的人都能洞悉,世子和阿妩肯定也早有准备或许,他们早有计划。”

燕川的人在中原,带信回来不一定能描述清楚事情的所有;消息经过一个人,恐怕就要失真一些;而燕川给她说的,恐怕又和他手下告诉他的有出入。

还有可能,世子和阿妩诱敌深入,假装入套,她贸然去信,描述不清前因后果,反而影响他们的判断。

或者,原本这就是有人别有用心,她可能把世子和阿妩都带到沟里,令他们上当。

现在她能做的,就是等着燕川给她带来新的消息。

红叶听蒋嫣然说完,有几分不解地道:“奴婢愚钝,可是娘娘您刚才不是跟皇子说已经两清了吗?就算皇子以后有消息,会,会告诉您吗?”

“会。”蒋嫣然笃定地道。

燕川给她送来消息,一定会盯着她是否回信;只要她不回信,他就觉得这次没帮上忙,就会继续着人盯着事情的发展,并且来告诉她。

燕川是个骄傲的人,他既然想报答自己,那就一定要证明他的消息确实帮到她才会觉得两清了。

她算计的,就是他的骄傲。

只要她不送信,燕川就会觉得他没帮上她,这个人情他以后就会继续还。

红叶看着蒋嫣然,满眼都是崇拜。

蒋嫣然道:“把我之前给皇上没做完的袜子找出来。”

她不喜欢做针线活,可是燕云缙总委屈地控诉她不给他做贴身衣物。

蒋嫣然每次便用做袜子来糊弄。

这宫中多的是绣娘,绣工比她好千万倍,偏偏要找她做……

蒋嫣然想起这些便摇头,拿起针线和袜子忙活起来。

她手很灵活,所以并不是真的缝不好,只是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说是大材小用,所以不屑于做。

可是燕云缙都三番五次地提起,她也总要给他些面子,真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会这么幼稚。

忽然蒋嫣然闷哼一声,正在替她倒茶的红叶闻言忙看过来。

当她看到蒋嫣然手上的血珠时,心疼地快步过来道:“娘娘!您……”

“刚才想起阿妩,有些走神,不打紧。”蒋嫣然把手指放到口中吮吸了片刻,并没有放在心上。

红叶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闷闷的感觉。

燕川从蒋嫣然宫中出来后就去了韩妃宫里。

韩妃一看见他来便又开始这些日子一直没断的哭诉:“我的命怎么这么不好?你父皇本来就不待见我,现在我肚子上爬着这么难看的一道疤,像蜈蚣似的,我自己都不想看……我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燕川耐着性子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她:“母妃别哭了,我才是您日后的指望。原本在宫中,您也……罢了,不说那些,您还是到我府中吧,没人不敬着您。”

他现在算是看透了,蒋嫣然那个女人凶残霸道,有手腕,见识广博,别说父皇,便是随便换个男人,只要她想,都能紧紧抓在手中。

相对而言,他的亲娘就是个傻白甜了。

还是早早退避三舍,不要触碰蒋嫣然的锋芒,相安无事来的好。

“我不去!”韩妃声音激动,“我走了,不就便宜了她吗?”

“母妃,您没走,也不能对她造成丝毫的威胁。”燕川面无表情地道。

韩妃闻言不敢置信地哭诉道:“你,你竟然也觉得我不如她吗?若不是这次她吓唬你欺骗你,对我动这样的手脚,我哪里不如她了?”

燕川不想和她争辩到底谁更好的问题,缓缓地道:“您这次突发急症,如果不是皇后娘娘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她要对您做的一切,都是经过儿子同意的。”

如果蒋嫣然真的想对付他母妃,恐怕他母妃,早已经毫无招架之力,哪里还能够在这里诋毁谩骂?

他有些愧疚,毕竟蒋嫣然是真的帮了忙,却要被母妃如此说。

“你现在竟然也帮着她说话,我的命好苦。我的丈夫和儿子,都向着外人……”

“母妃慎言。”燕川不知道想到什么,面色很难看,“儿子是就事论事,没有向着谁!”

如果这话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会怎么误解他对蒋嫣然的态度?

恐怕什么难听的话都会传出来。

她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真的再被人戴上不堪的帽子,还怎么活?

再说,父皇怎么看他?

“你,你竟然为了她吼我!”

燕川看着母妃满脸受伤的神情,心中被浓浓的无力感包围。

“母妃,您收拾东西,明日便搬到我府里。正好父皇要出兵,您在宫中无事会胡思乱想,还是跟我住吧。”

没想到,韩妃斗志昂扬地道:“那不行。我若走了,蒋嫣然一家独大,岂不是便宜她了?”

“娘,她没有为难您。她还是您的救命恩人。只要您不要父皇,寻常的要求,她也都能答应,不至于为难您。您不要把她当成洪水猛兽。这次真的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只有皇后娘娘……”

韩妃声音尖锐地道:“说不定就是她给我下毒,然后又给我解毒装好人的呢!她在我肚子上划了这么长的疤痕,我和她没完。”

“您若是想惹怒父皇,就一直这么闹。”

章节目录 第1222章 阴谋起(一) 大蒙皇宫很热闹,但是中原却处于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中。

阿妩在世子营帐中,揪着她刚从外面掐来的狗尾巴草,无聊地道:“哥哥,他们究竟什么时候行动?等的人没有耐心。”

难道是他们猜测错了,罗麒根本没有蹊跷?

真是冤枉了他不成?

看着她眼中的自我怀疑,世子笑道:“小老虎要有耐性,我们现在是狩猎,等着猎物跳进陷阱。”

“不是我没有耐性,”阿妩把手中的草扔掉,走到世子桌前祸害他上好的狼毫笔,嘟囔道,“可是他们现在已经耽误了咱们北上的进度,我能不着急吗?”

世子从她手中抽出笔:“别动,小心被扎伤,细毛扎进手指里,很难挑出来。”

阿妩撇撇嘴:“哥哥你忙吧,我出去看看。”

“找小可?”世子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可?他可没功夫。”阿妩道,“他最近被他那个继母烦死了,总给他送东西,说要补偿他。啧啧,从前干什么了……算了,不说这些,我去街上逛逛,给哥哥带好吃的烧鹅回来。”

小可的家事,别人无能为力。

“早去早回,不准甩开侍卫。”世子嘱咐道。

他也听说过小可最近的烦恼,主要是裴璟现在的夫人,想要把侄女许配给他。

但是小可不肯接受,裴璟感念夫人对他的不离不弃,要求小可接受,甚至打到了军营。

小可是混不吝的性子,本来不会让步。

可是现在他长大成熟了许多,知道“孝”在世人心中的地位,并不能直接和裴璟正面冲突,否则日后影响的只有自己的前程。

小可已经渐渐从冲动任性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心计但不失热血的男人。

“知道了。”阿妩笑道。

她也想忙里偷闲,去买些东西让人给蒋嫣然带去。

大蒙到底什么样子,她没去过,所以不知道。但是她总觉得那里应该很荒凉,什么都没有,吃喝用度肯定都不如中原。

所以她要给姐姐带些东西过去,顺便写信问问她近况。

燕云缙是很好,可是那个讨厌的燕川,不知道有没有起幺蛾子。

阿妩许久没有出门,所以出来了十分开心。

看到胭脂铺子外竖着“男客止步”的牌子,她对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在外面等等。”

这胭脂铺子一看就是专门招待有钱人家夫人小姐的,应该有高档的胭脂。

阿妩知道蒋嫣然用的胭脂都很考究,自己亲力亲为,所以也想给她买,而是想多买些留着她赏人。

海外来的蔷薇水,价格昂贵,虽然娘对此总是不屑,可是物以稀为贵,到了大蒙之后更是稀罕,留着姐姐收买人心应该是极好的。

阿妩被带到三楼,往那里一坐,对招待她的妇人道:“有好东西只管呈上来,不拘价格。”

给姐姐买东西,只怕东西不好,银子是不需要算计的。

阿妩自己其实很少花银子,女孩子那些爱美贪吃的需求,她好像都没有。

不过似乎也不能这么说,主要是哥哥什么都替她准备了,兜里的银子也充足,所以她对银钱真的不在乎。

妇人殷勤地招待她,端来上好的茶水点心让她食用,又一样样不厌其烦地给她介绍推销。

阿妩没什么耐性,一眼扫过去,看得顺眼都要了。

可是这妇人说话慢吞吞的,偏偏态度还热情,让急性子的阿妩想催促都没办法。

“姑娘,您看这唇脂,您用了定然喜欢……”

阿妩摆摆手,眼皮子都没抬:“我不用,买来送人的。”

妇人掩唇而笑,看着阿妩的男装道:“奴晓得,姑娘不爱红妆。可您看看,这是本店新推出的檀色唇脂,涂上像没涂一般……”

“涂上像没涂一般,我为什么还要涂?”阿妩不解地道。

妇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尴尬地笑。

“我不喜欢这些。”阿妩并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但是既然你说好,那也给我拿上几盒。”

说不定姐姐喜欢。

妇人欢天喜地地应了。

“姑娘,本店还有不少特色产品,让奴给您一一介绍……”

阿妩本来想说,并不需要,然而想想是为了蒋嫣然,便耐着性子道:“只挑最好的介绍来。”

妇人介绍得她直打瞌睡,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你只管挑了好的装好礼盒,我回头让人来结算银子。”

妇人欢天喜地的答应,道:“厨房里有顶顶好的点心,是从海外学来的。奴刚才去的时候还没做好,刚又吩咐小丫鬟去取了,姑娘您稍等片刻。”

“海外来的点心?”阿妩想起舅公家的点心就流口水,真是好久没吃到了,“那我便再等等,尝尝再走。”

真是好东西的话,她还要买些回去给哥哥分享呢。

阿妩尝完酥脆又没有那般甜腻的点心后果然十分满意,又让妇人给她取一些带走。

不过妇人并没有收银子,倒是很会做人。

阿妩拎着点心出门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位于正头顶的位置,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这胭脂铺子里消磨了这么长的时间。

果然这些人,对赚女人的银子太有心得,便是自己这般不女人的女人,都被留下这么久。

不过阿妩也没有在意,本来就是出门瞎逛,在哪里消磨时间都一样。

接下来去给哥哥买了烧鹅就可以回去了。

不对,她刚吃吃喝喝不饿,跟着她的侍卫们估计都饥肠辘辘了。

阿妩想,还是请他们先去吃顿饭再回去,好容易出来一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去哪里吃?去吃肉吧,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爱吃肉。

阿妩盘算着,准备和他们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跟着她的侍卫,甚至她身边的暗卫,都不见了?

阿妩心中猛地一沉,这是有人要对付她。

难道是刚才的胭脂铺子有问题?可是她很谨慎了,吃喝的东西都悄悄地验过毒,并没有问题。

那到底是谁?他们又想干什么?

“我的随从呢?”阿妩抓住铺子外引客人进门的妇人道。

章节目录 第1224章 相见 “大姑娘呢?”世子见到身形狼狈的侍卫,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站定。

中午的太阳几近酷热,世子却觉得如坠冰窟。

侍卫跪倒在地:“是属下等无能,大姑娘被人抓走了。”

世子抓住营帐门边的拴马桩,脸色已经无法形容,一字一顿几乎锥心泣血地问:“谁?被谁抓走了?”

他几乎已经知道答案了,他怎么就能放松警惕呢?

不过如果真是是他猜测的,那阿妩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果然,侍卫道:“似乎,似乎是老王爷的人。”

银光道:“世子,您不要慌。我现在就带人去……”

作为世子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老人,他看得出来世子现在多么六神无主。

“是啊是啊!”虎牙也紧跟着道。

他比银光更担心,他真怕世子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世子的所有理智,在涉及到大姑娘的时候都会烟消云散。

“他们往哪里去了?”世子的眉眼都红了,因为极度的愤怒。

“他们挟持大姑娘往东北方向而去,咱们的人一直跟着。他们叫嚣着要让世子您去救大姑娘。”

侍卫垂头跪在地上,但是咬字清晰。

他很明白,他们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救回大姑娘,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罗麒呢?”世子忽然问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果然没有发现罗麒的身影。

虎牙怒道:“一定是这黑心的王八羔子把大姑娘的行程泄露出去,才会让大姑娘被抓走……”

“备马!”世子咬牙道,声音冰冷,眼神冷酷。

他大开的杀气让众人都心中一凛。

银光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劝他保持理智和克制,千万不要做出冲动的事情,毕竟对方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是看着向来情绪稳定的世子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模样,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斥责身后的侍卫道:“还不快去!”

世子带着侍卫和军队一行人快马加鞭往东北方向赶去,骑兵所到之处,掀起了漫天的尘土,逶迤蔓延长达数里路。

终于到了相见的时候,世子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口银牙都几乎咬碎,深潭般的眼眸中寒光凛冽。

罗猛骑在马上,把阿妩紧箍在身前,将削铁如泥的长刀架在她白皙的脖子之上,冷冷地看着世子,在世子的威压之下亦没有丝毫退却。

罗麒护在他身后,眼神有些不敢与世子对视。

阿妩像是被灌了药,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软软的,仿佛随时都能跌下马去。

世子心如刀割。

他聪明灵动机敏的小老虎,就因为他一时不小心而落入敌人之手。

明唯他们只会要求他顾念父子之情,却不知道,他的好父王多么心狠手辣。

世子现在有种毁天灭地的冲动,什么天地人伦,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想大开杀戒,用鲜血来平复心中的愤怒,来慰藉小老虎所受到的委屈。

“世子久违了!”罗猛冷声开口,声音粗粝,“今日终于能请您出来相见了。”

贺长楷在世子的严密监视下,所以没能出来。

世子看着他,神情冷冽,摩挲着手臂上挽着的长弓,单刀直入道:“罗猛,你欲何为?”

罗猛厉声斥责道:“世子谋反篡位,是为不忠;忤逆囚禁王爷,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世子冷冷一笑:“不必废话,说吧,要用什么条件才肯放过阿妩?”

罗猛道:“把王爷放出来,世子退位!”

“世子不可!”说这话的是匆匆赶来的明唯。

此言一出,身后附和之声无数。

世子沉默以对。

明唯知道阿妩对他多重要,直谏道:“世子,老王爷心胸狭隘,容不得人。你退位之后,跟着你的这些文臣武将,个个都会下场凄惨。大姑娘很重要,但是跟着你的这些人以及身后的无数家眷,都不重要了吗?”

“还有,天下苍生呢?”

“就是秦将军和苏夫人现在在这里,也绝对不会同意你那般做的!”

明唯知道,现在不严辞喝止他,恐怕世子冲动之下,真能做出让所有人跌破眼球的事情。

别人都道世子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而亲近之人却知道,他至情至性,待阿妩一片赤诚。

“还有!”明唯继续道,“大姑娘何等性情,世子比我等都清楚。倘若她现在清醒,恐怕自己愿意碰刀锋都不愿意成为千古罪人!”

“千古罪人”这四个字激怒了世子:“住口!”

明唯却不肯松口,指着众人道:“世子,你看看这些多年来抛弃家小,出生入死跟着您的人!”

众人的目光中都带着悲怆之色。

“你非要这么逼我吗?”世子一字一顿地道。

“是。”

“明唯,你好大的胆子!”

“为了这些年辛苦打下的基业,我明唯,万死不辞!”

罗猛大概害怕世子因为明唯的话而改变心意,把刀往阿妩脖子上逼近了一些:“世子和秦将军一样,都是重感情的人……”

“所以就活该被你们利用?”说这话的是忍无可忍的银光。

他是老人,最初是贺长楷的侍卫首领,后来因为实在受不了贺长楷的举动而跟了世子。

所以一直以来,贺长楷是如何对陆弃和世子,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罗猛勃然大怒:“你这个叛徒,有什么脸面蹦出来说话?”

罗麒低声提醒道:“爹,不要拖延时间。世子他足智多谋,我怕会起变故……”

“罗麒你个王八羔子!”虎牙破口大骂,“夫人当初真是瞎了眼,救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玩意!你们父子俩,恩将仇报,真真一对王八蛋!”

罗猛的刀在阿妩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液顺着阿妩白皙的脖子往下流。

“我的手再偏一点点,秦妩就是神仙难救了。世子,你现在立刻下马,束手就缚,我就放过她。”罗猛显然并非有勇无谋之人,而是循循善诱,“我保证,就算在王爷面前,我也会保她一条性命。”

章节目录 第1225章 身死? 世子握弓的手,青筋暴起。

“世子!”明唯下马跪倒在地道,“大姑娘与这天下苍生孰轻孰重,您要心中有数,万不能一时冲动,让大姑娘和自己背负万世骂名。她是战神秦放和神医苏清欢的女儿,难道要她连父母都要连累吗?”

“你在逼我。”

“是,我在逼您。”明唯道,“我知道您心中的纠结与不舍,我同样对这个结果心如刀割,但是世子,今日就是我明唯的女儿甚至父母,我都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任性妄为。”

“我今日站出来,就没想得到善终。大姑娘死,我愿意献上这条命向她赎罪。一切都是我,是我逼迫世子的!”

虎牙痛哭出声,哽咽着道:“世子,您,您听明大人的吧。”

没有人想看到这样的现状,但是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明唯又道:“再来一个能舍得一身剐的将军,替世子决断!”

“住口!”世子愤怒地呵斥道,“我——自己来!”

所有人都震惊了,无论哪一方的人。

世子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搭上羽箭对上了罗猛身前的阿妩。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罗猛大惊,道:“世子,你真的舍得吗?”

话音刚落,阿妩似乎幽幽转醒,看着世子,喊了一声“哥哥”,神情悲切,双目含泪。

世子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明唯道:“世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老虎,你别动!”世子仿佛忍受着巨大的伤痛道,“哥哥对不起你,但是哥哥,又怎么忍心让你落入别人之手?哥哥的原配发妻,永远只有你一个。”

“哥哥,哥哥……”阿妩一声一声,声声泣血。

世子拉满弓,瞄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羽箭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直取阿妩。

马上的阿妩,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右边倾倒躲开。

众人都以为她会被罗猛的长刀所伤,却看到罗猛收了刀,也在帮她躲闪。

阴差阳错,不偏不倚,羽箭正好射、入阿妩的胸膛之中。

这一刻,时间停止,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明唯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震惊。

世子仰天长啸:“有抵挡者,杀无赦!”

他双腿一夹马腹,长弓甩了出去,拔出马鞍上的长刀,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世子这边所有的人都因为阿妩的鲜血和倒下而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奋不顾身地喊着“杀杀杀”和“报仇”,一起冲了出去。

罗猛父子本来也没有多少人,所以这场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和碾压。

“除了罗猛父子,一个不留!”世子杀红了眼,高举着长刀,如收割生命的死神,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罗猛打起精神应对,把已经奄奄一息的阿妩甩到马下。

他知道今日已经没办法善了,但是也绝不束手就擒。

杀红眼的汪恒带人围剿罗猛父子,而世子则翻身下马,抱起了地上的阿妩。

阿妩双目紧闭,没有了生息,胸前的那支羽箭,深深地插入心脏的位置。

世子颤抖着把手指放到阿妩鼻下,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一直紧跟着世子的虎牙痛哭着抱着世子:“世子,世子,大姑娘已经没了,您要保重啊!”

世子冷声斥道:“放开!”

虎牙不肯放,他怕他一松手,世子就能举刀自尽,跟大姑娘做一对死鸳鸯。

明唯赶过来,还没说话就见虎牙用眼神示意他离开。

这时候还敢往前凑,嫌命太长了吗?

明唯道:“世子,我觉得这件事情似乎……”

“住口!”世子怒道,“你滚!”

明唯沉默了。

银光道:“明大人,您先回去吧,世子现在恐怕,谁也不想见。”

银光的眼圈也红了,那个见到他就会笑嘻嘻,甜甜喊他“卫叔叔”的姑娘,仿佛前一刻才欢声笑语,现在却永远地闭上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

他不敢想,世子会如何熬过去。

他知道,世子是不会真的想阿妩死的,所以他是故意射偏,只是不想被人利用。

可是,可是阿妩躲避了,阴差阳错之下,竟然……竟然香消玉殒,实在是时也命也。

世子抱起阿妩,在已经扫平了眼前局面的众人围观下,抱着阿妩,一步一步往他已经被血染红了的战马走去,神色木然,灵魂仿佛被掏空。

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世子。

不知道是谁带头,呼啦啦跪下了许多人。

世子没有停住脚步,他的眼中除了阿妩,已经再无旁人。

他的世界,从此以后,一片黑暗。

“世子怎么样了?”不断地有人前来世子的营帐问。

虎牙解释到后来,嗓子都已经哑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不知道第多少遍地道:“两天了,没吃没喝,就抱着大姑娘在床上坐着。”

银光踢踢他:“起来,进去劝世子。”

虎牙红着眼道:“当初明大人逼世子杀大姑娘的时候,我们没人劝;现在又有什么脸面再说劝世子?大姑娘,是被我们害死的,每个人都有份,都跑不了啊!”

屋里,世子低头看着阿妩,喃喃地道:“小老虎,你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明白我的暗示呢?”

从前阿妩不是这样的,她那么全身心地信赖他,她无数次在他射箭的时候手持果子让他射,然后在他射中目标之后开怀大笑,扑到他怀里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厉害。”

可是为什么这次,她就忘了信他呢?

明唯也是无意逼他杀阿妩的,世子很清楚;他是在暗示他,可以麻痹罗猛,用阿妩受伤来平息这件事情。

世子跟他吵架的时候就是在犹豫。

可是他别无选择。

阿妩不能日后承担着这些骂名过活啊!

做出这个决定,世子心如刀割,他宁愿自己受伤十倍百倍,也不愿意伤害她。

他以为她会懂,只想让她受伤,让罗猛乱了阵脚。

世子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全,她若是药性被解,能凭借自己的功夫,趁着罗猛分神逃开;若是没有解,他也能第一时间冲上去救她……

可是没想到,阿妩没懂他。

章节目录 第1226章 转机 他自诩一世聪明,却偏偏算错了阿妩的反应,失去了最爱的人。

“世子,”虎牙进来跪在地上哭道,“信今早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到索州,将军和夫人收到消息很快就会赶回来。”

“我现在,”世子用沙哑的声音道,“就等着表舅回来,我希望他,能亲手杀了我,给阿妩报仇。”

虎牙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哭着道:“我的爷啊!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情又怎么能全怪您呢!都两天了,大姑娘这般,就是上路也不安生。您好好给她擦洗一番,换上衣裳……”

最起码将军和夫人回来,不要看到这样令人心碎的大姑娘啊!

“你说的对。”世子木然地道,“让人打水来。”

总算有点反应了,虎牙又喜又悲,屁滚尿流地出去安排。

“小老虎,哥哥给你擦洗,不要害羞好不好?”世子脸上露出笑意,耳边带着些许红色,泪却滚滚而下,他说,“在哥哥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你慢慢走,不要走丢了,让哥哥找不到你好不好?”

他要给陆弃一个交代。

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苏清欢了。

他让她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儿子。

可是当活着的痛苦已经超过死亡,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行尸走肉或许还好,痛不欲生才分分秒秒都是折磨。

顾不了了,什么都顾不了了,伤痛已经占据了他的所有。

大概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像他对阿妩这般,从她还未诞生之际就已经开始期待,把她当成自己永生的陪伴。

她没有让他失望,聪明善良机敏活泼;他极尽所有去呵护她,本以为一生平顺无忧,到头来却终成奢望。

虎牙看着人提来热水,正要自己提进去,就见栀子抱着她的孩子又来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虎牙叹了口气道,“别来添乱了。”

栀子通人性,已经从周围人的议论中知道了发生的事情,眼含热泪地看着虎牙,看到他心酸不已。

“不行啊。”他硬着心肠道,“世子现在的状况……你的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听话,快回去。”

说着,他转身去提水桶。

可是栀子趁人不备,竟然窜了进去。

虎牙目瞪口呆的看着,想喊也不敢,只能快步跟着进去。

不过世子看见是它,并没有发怒,反而凄然一笑:“你也来看阿妩了,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她……”

栀子进屋之后脚步就放慢了,神情悲凄,竟似人类一般,而它身前的小猴子,紧紧抓住它,不敢动弹。

可是随着栀子近前,它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得极为焦躁。

它把小猴子扯下来放到地上,跳上世子的腿,胡乱扒拉阿妩的衣服,竟然像疯了一样。

世子震惊不已,下意识地要去拦着它。

可是当他看到栀子眼中的伤痛变为愤怒时,不知为何,顿下了动作。

眼看着栀子要撕开阿妩的衣裳,虎牙忙放下热水退了出去。

栀子指着阿妩胸前的箭,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看出来,它十分焦急愤怒。

“难道阿妩还有救?”世子眼中迸发出惊喜,浑然不觉自己异想天开。

栀子却一爪子挠花了阿妩胸前的肌肤。

世子勃然大怒,却在发作之前,目光意外扫到了阿妩垂下的胳膊。

他的目光顿住了。

这几日,悲痛欲绝,他甚至没有仔细看过阿妩。

她的手腕,似乎变粗了一些?而肌肤,似乎也白了些?

一个令人震惊的念头浮出脑海,世子不敢置信地问:“栀子,你是不是说,这,这不是阿妩?”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栀子,几乎不敢呼吸。

栀子连连点头,眼神中有终于被理解的放松以及要去找真正的阿妩下落的焦急。

世子把怀中之人放到床上,看着那张和阿妩一模一样的脸,猛地想起了鬼手张所精通的人皮面具。

他想起阿妩跟他说过的话,让人取来烈酒,颤抖着手用蘸了烧刀子的面巾擦拭她脸下方的脖子。

当他看到明显的凸起时,几乎喜极而泣。

扒下那层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明唯被叫来。

这几日,他想求见世子,连营帐都难以靠近。

“世子,我早就想跟您说,这件事情有蹊跷。以阿妩的性格,绝对不会贪生怕死,让你救她的。”明唯道,“而且她也不会躲。但是我只当当时她被人下了药,意识不清醒……”

怎么能想到,竟然被人狸猫换太子。

明唯也彻底松了一口气。

世子道:“我竟然也是傻了,没有发现其中蹊跷。”

涉及到最爱的人,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和清醒的思考。

不过也没什么,现在就有巨大的惊喜,过去所受的折磨——哪怕当时觉得痛不欲生,生无可恋,现在也觉得烟消云散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是罗猛安排的,还是罗猛也被人骗了?

阿妩到底在哪里!

会不会,现在她为人控制,现在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想到这种可能,世子的心仿佛被人用钝刀子不停地划着一般,鲜血淋漓。

“去审问罗猛和罗麒。”世子立刻站起身来道。

栀子在旁边手舞足蹈地附和,它刚才就发现不对了,大姑娘才没有那么粗的腰身呢,哼!

明唯拦住世子:“世子,不要操之过急,先好好想想该如何试探和拷问。罗猛父子,对老王爷忠心耿耿,又一身铁骨,若是他们有意瞒着,怕是您并不容易问出话来。”

世子虽然很想立刻知道阿妩的消息,但是也知道明唯说的是对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您不能展露出不一样的情绪,该怎么悲伤怎么悲伤,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一切都按照阿妩已经没了来处理。”明唯声音冷静地道,“只有这样,才可以麻痹真正掌握着阿妩生死的人,她才会暂时无忧。”

世子点点头,双拳在身侧紧握。

他让虎牙把那具女尸拖到床底,自己换了身衣服让虎牙去烧掉,又洗了个澡,想清楚了对策。

章节目录 第1227章 拷问 虎牙一拍大腿:“世子爷,给将军和夫人的信已经送走了,是不是得赶紧重新写一封信去澄清?”

苏清欢和陆弃若是知道阿妩身死的消息,恐怕天都要塌了。

世子点头:“对,你倒提醒了我。”

可是写信的时候他觉得难以下笔——死的不是阿妩,可是阿妩在哪里,现在是否平安呢?

没有多少时间纠结,世子用白描的手法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走。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他的错。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得到阿妩的下落,懊恼沮丧心痛,都已无济于事。

“罗氏父子现在关在哪里?”世子冷声道,眉头紧皱,眼中有冷光闪过。

“回世子爷,现在在地牢里关押。”

世子吩咐了几句,虎牙的脸上露出震惊之色,随即点头称是,咬牙出去。

——眼下大姑娘都生死未卜,对旁人哪里还有那么多的顾及之心?

阴暗潮湿的地牢,一进去就有一种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使是白天,也得借助墙面上的火把之光来照亮。

墙上挂着各种慑人的刑具,但是仅有的两个犯人——罗氏父子,都好好的坐在稻草之上,除了身上有些那日战场上留下的脏污,并没有受刑的模样。

世子在两人面前站定,看着两个人,目光冷厉。

他一袭白色长袍,纤尘不染,与这地牢格格不入,手中紧握长剑。

罗麒不敢看他目光,世子对他不薄,他却两面三刀。

罗猛却啐了一口骂道:“竖子无德,现在不要小人得志,早晚会遭到天谴的!”

世子嘴角笑意凉薄,开门见山地道:“阿妩在哪里?”

罗麒浑身一震,抬眼看着世子,目光闪躲。

世子没有错过他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面上冷若冰霜的表情没有松动,但是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看起来,罗麒是知道真相的。他知道那个阿妩是假的,也就是说,很可能罗氏父子就是始作俑者,应该没有别的势力掺和这件事情。

世子心思飞快地动着。

罗猛冷笑:“为了一个女人,连亲生父亲都不顾了。你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世子并没有发怒,平静地道:“忤逆也罢,谋反也罢,都是我做的事情,为什么要牵累她?”

“你和她,和秦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罗猛怒目圆睁。

“好。”世子忽然露出个笑意,“你说得对。我心中一直把她当成妻子,确实荣辱与共。罗将军你对我父王忠心耿耿,是不会告诉我她的下落,对吧。”

“她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斩杀的!”罗猛恶狠狠地道。

“罗麒,”世子看着低头的人,点名问道,“夫人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却恩将仇报,杀她唯一的女儿?”

罗麒面红耳赤,显然他并不像罗猛这样道貌岸然,理直气壮。

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就被罗猛打断。

罗猛道:“在伦理大义面前,个人恩情不算什么。我承认,这件事情是我罗家恩将仇报,日后有什么报应我都受着。可是你贺明治逆天而为,人人得儿诛之!”

罗麒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世子笑了:“我懂了,阿妩落在你们手里,你们大概也是不肯告诉我她在哪里的吧。”

“不错。”罗猛昂首岿然道,“即使粉身碎骨,你也休想从我父子口中得到一个字来。”

“我知道了。”

世子笑容绽开,这笑容却仿佛淬了冰一样,带着杀戮之气。

“来人!”他拍拍手,地牢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重的响声。

大门打开,一阵女人啼哭的声音传来,中间还夹杂着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

罗麒猛地抬头,眼睛先适应了一会儿光亮,才辨认出眼前这十几个以及后面还在源源不断被推进来的,都是罗府的女眷。

他神色大变。

罗猛刚开始显然也是震惊的,然而这种表情一瞬即逝,很快又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对着罗家的女眷怒道:“都给我住口!你们是罗家的人,就应该知道舍生取义怎么写!”

他这一呵斥,女人们确实不敢哭了,可是孩子却不管,尤其几个年幼的孩子,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哇哇大哭。

世子没有回头,看着罗麒道:“罗麒,你我同龄,但是却已经有妻有妾,二子一女。你的长女今年已经七岁,长得玉雪可爱……”

罗麒听出了他口气中的威胁之意,精神有些绷不住了,抬眼哀求地道:“世子,祸不及家人。您便是把我五马分尸,我罗麒亦不会眨眼。可是……”

“可是什么?”世子冷笑一声,“现在你跟我说‘祸不及家人’?那阿妩呢?”

罗麒满眼悲伤,嘴唇翕动着,看着妻子身边的女儿,几欲泪下。

他的女儿罗雪十分乖巧懂事,而且性情肖母,又得到了极好的教养,即使现在这种情形,虽然害怕到紧紧靠在母亲身边,可是并没有哭闹。

听到父亲的话,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大声道:“父亲,雪儿不畏死!”

罗麒泪下。

罗猛哈哈大笑:“雪儿乖,不愧是我罗家子孙!你们都看看雪儿,若是胆敢求饶,就不是我罗家的人!”

世子也不恼,“七岁,身量还未长成,可能会有些难熬。”

罗麒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世子。

罗猛也听出了世子的言外之意,破口大骂道:“竖子,你何其歹毒,竟然连幼、女也不放过!”

“罗麒,”世子现在只对着罗麒说话,“你知道我性格,不爱逞口舌之利。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们罗家所有男丁,必死。阿妩活,你妻女活;充为奴婢还是落入军营,就在你一念之间。你没有考虑的时间,现在,当下,已经有人在外面等着了。”

他不想讲道理,不想讲仁义道德,他的愤怒,几乎已经荡平了所有理智。

罗麒看着懵懂天真却又故作镇定的女儿,心如刀割。

“世子,我说。”

“住口!逆子!”

章节目录 第1229章 寻找 罗猛带兵与世子正面对决的那日,那男人逃了出去想找世子报信。

可是他和世子擦肩而过,后来听到除了罗猛父子之外,所有人都被世子诛杀殆尽,也不敢再献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想,阿妩早晚会回来,世子早晚会知道真相,没必要自己冒着被世子怀疑砍头的风险去报信。

是以世子完全没有接受到阿妩的“苦心”,生生熬了这痛不欲生的几日。

世子并没有下令现在就斩杀罗家男丁,因为现在他没有腾出手来收拾罗猛。

找到阿妩之后,他绝对不会让罗猛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死去。

外人还以为阿妩已经离世,世子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寻,恐怕泄露了消息让人知晓,让阿妩陷入危险,是以只敢找心腹之人不动声色地寻找。

也是大海捞针一般地寻找。

罗麒交代,阿妩是在胭脂铺子之后被追丢的,她能去哪里呢?

半夜世子在灯光下看着阿妩不久前才把玩过的狼毫笔陷入了深思。

他那么珍惜的小人儿,就是连玩狼毫笔都怕扎了她手,现在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

她到底,为什么要走,又去了哪里?

当时她应该意识到了不对劲所以才会逃跑,也是想着如果回来找自己可能被设伏,所以她当时不回来,世子可以理解。

可是为什么,都这么多天,罗猛父子被擒这么大的事情,几乎已经无人不知,她还没有消息呢?

她那么聪明,又一身功夫,肯定不会出事的。

安慰了自己一番,世子终于沉下心来分析,阿妩离开,到底去哪里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尽量把自己代入阿妩当时面临的场景中。

可是就算世子想破头,也不会想到,阿妩当时已经在他人帮助下洞悉了世子现在才知道的事实,继而去解救鬼手张了。

“或许,去索州了?”世子想到这里,把虎牙叫进来问他是否收到索州的回信。

虎牙直摇头。

那就不对了。如果算时间,阿妩到了之后再给自己写信,现在信也该到了。

世子心乱如麻。

虎牙劝道:“世子,既然大姑娘是自己走的,这么些日子也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想必她是藏在某处呢。大姑娘也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市井人情比谁都懂,不会出事的,您放宽心。”

世子想了想后道:“你把姚小可给我喊来。”

小可这几日因为躲避继母安排的婚事,向世子申请做了先锋继续北上。

可是听到阿妩出事的消息,他几乎魂飞魄散,申请回来也没被允许,今日竟自己跑了回来,被世子下令打了板子抬回去了。

不过世子还是让人告诉他阿妩不是死去而是失踪的消息,所以现在他才安分下来。

小可一瘸一拐地进来向世子行礼。

世子让他坐,他苦笑道:“属下已经受了罚,世子就放过属下吧。您这么晚唤我来,是阿姐有消息了吗?”

他一想起世子抱了个陌生的女人枯坐两日就想笑,想骂他蠢,现在这营帐里,他还觉得一股死人的味道呢!

然而什么都比不过,阿姐没死。

“你去索州一趟。”世子道,他把罗麒交代的一五一十告诉他,“你设身处地地想想,她在那种情形下,如果去索州,会走哪条路。至于你违抗军令之事,等她回来之后我再好好跟你算!”

小可抹了一把脸:“好。”

只要阿姐回来,他就是再挨一顿板子,再挨十顿板子又如何!

当然,等阿妩回来之后,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挨板子还数数的时候,他就恨的想咬她一口,全然不是现在的心情了。

索州。

接到世子来信时,陆弃刚从堤坝上回来,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泥,苏清欢正在帮他找换洗的衣服。

地震之后,暴雨连连,暴涨的河水让堤坝岌岌可危。

陆弃上次离家已经是两日之前了。

苏清欢看着他青色的胡茬和青黑的眼底,知道他应该没怎么合眼,一叠声地让人提热水,盛鸡汤来。

陆弃把脏掉的外袍解开扔到地上,道:“来点干粮面条,鸡汤不充饥。”

“一并都准备着。”苏清欢把衣服放到旁边,拿了白色棉布巾过来替他擦拭。

“我自己来。”陆弃扯过来胡乱擦了一下身上,抱抱她道,“这几日你没累着吧。”

白苏给屋里的丫鬟们做了个手势,带领她们鱼贯而出。

“没有,只白天忙,晚上按时回家。”苏清欢问,“堤坝又加固了吗?”

陆弃点头,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道:“可是这雨要一直这么下,也顶不住多久。”

可是顶不住也得顶,一旦决堤,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损失将不计其数。

而且现在非但是悲天悯人,也是为了日后不让这罪过被加诸到阿妩身上。

两人都心事重重。

苏清欢安慰陆弃,也是安慰自己道:“肯定会没事的。”

饭菜摆上桌,她又道:“快吃,吃完了能小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陆弃大口吃着面条道:“吃完了我便走。”

“好,我给你找两身衣服。”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唯有身体力行地支持他。

水火无情,自然的力量势不可挡,但是总要尽最大努力去抗争。

正说话间,白芷进来,把雨伞交给身边的小丫鬟,抖抖身上的水,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笑盈盈地道:“将军,夫人,世子来信了。”

现在大家都很难,人人都绷着脸,唯一能看到夫人露出笑脸的时候,就是得到府里几个孩子来信的时候了。

世子的字迹白芷认识,所以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大姑娘和世子一起给夫人写的信。

果然,苏清欢笑道:“快拿来给我看看,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行进到哪里,是不是也暴雨连绵了!”

陆弃也抬头来看她打开信。

可是苏清欢脸上的笑容,在看清信中内容时,瞬时四分五裂,颓然倒下……

陆弃眼疾手快地抱住她。

章节目录 第1230章 一家团聚 “呦呦,怎么了?”陆弃看着怀中的苏清欢,美眸空洞,脸色煞白,整个人离了魂一般,也被吓得不轻。

白芷从地上捡起信纸,还没来得及交给陆弃,就听苏清欢“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小老虎……我的小老虎……”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场永远都无法醒来的噩梦,瞬时击垮了一个母亲。

陆弃的眼睛瞬时充血,抢过那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几乎也站立不住,摇摇欲坠。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小老虎,仿佛正在眼前笑吟吟地跟他撒娇,如何就阴阳两隔了?

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他那么谨慎地替她择婿,把她交给了这天下最有能力,也是最爱她的男人手中,怎么会出事!

白芷看见他们俩这样,猜测是阿妩出事,顿时泪如雨下……

雨声潺潺,屋内却是苏清欢痛彻心扉的哭声。

“给她报仇,给阿妩报仇!杀了贺长楷,杀了他啊!”苏清欢紧紧握住陆弃,泪湿衣襟,一丝冷静也没有剩下,歇斯底里地喊道。

“好。”陆弃咽下喉头那铁锈的腥气。

苏清欢悲痛过度,眼睛一闭,昏厥过去。

而正在此时,白苏进来,满脸都是惊喜:“夫人,您……夫人,您怎么了?”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扔了伞快步上前道。

白芷拉住她,大哭着道:“姐姐,大姑娘,大姑娘她没了。”

“没了?”白苏满眼不解,“哪个大姑娘没了?”

白芷痛哭道:“是我们府上的大姑娘,阿妩没了,阿妩没了啊!”

极度痛苦之下,白芷连阿妩的乳名都喊了出来。

“你疯了吧!”白苏推了她一把,“哪个造谣的,我撕烂她的嘴!”

“真的,是真的!”

话音刚落,有人掀开帘子进来,跺跺脚,没心没肺地道:“我快被这暴雨淋死了!我脑子里这次,一定进了水……”

陆弃、白芷以及这屋里除了苏清欢之外的所有人,都循声看了过去。

眼前的女子,被雨水浇成落汤鸡一般,形容狼狈,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脸上像鬼一样。

可是这屋里的人,哪个不熟悉她?

白芷捂嘴,又惊又喜地捂嘴,不敢确信的道:“大姑娘?”

“爹,娘怎么了?”阿妩发现陆弃抱着昏迷的苏清欢却不管她,只傻了一般盯着自己,不由诧异又着急地上前道。

白苏推了一把白芷,怒道:“到底是哪个传的谣言,还不找出来打死!”

夫人现在这情形,定然也是听到噩耗太过伤心所致。

到底谁这么黑心烂肝肠,要传这种谣言。

陆弃看着女儿走近,连皱眉的细微动作都同平时一模一样,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阿妩被吓了一大跳,“爹,您这是怎么了?”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苏清欢放到床上,白苏掐着她的人中,陆弃则拉住阿妩的手上下左右地看。

苏清欢醒来,所有的痛不欲生,在见到阿妩,瞬时就烟消云散了。

阿妩换了一身苏清欢的衣裳,一边和亲爹抢面汤喝一边愤愤地道:“谁说我死了?真是太坏了!”

陆弃已经缓了过来,面无表情地道:“这次回去不把贺明治打得屁股开花,我……”

阿妩忙从面碗里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小嘴油油地,叭叭开始帮世子说话。

“爹,您赖哥哥干什么!谁知道老王爷那么狡诈!这笔帐,难道不该算在他头上吗?还有,想抓住我?哼!”

苏清欢大悲大喜之后,看着鲜活如往日的女儿,终于平静下来,含笑看着她。

“一则他没保护好你;二则……”陆弃咬牙切齿地道,“他谎报军情!”

而且是这样的大事,没弄明白就过来吓唬苏清欢,快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简直罪无可恕。

陆弃才不会承认,刚才自己也心神俱裂呢!

苏清欢道:“白苏,你快写封信给世子,让他放心。”

她自己现在拿笔肯定还手抖。

“不许写!”陆弃还气着。

阿妩把空空如也的大碗往前一推,冲陆弃吐吐舌头,“我去给哥哥写!”

陆弃气结。

他吃过饭,又因为阿妩的原因多耽搁了半个时辰,还是穿上蓑衣前去堤坝上。

阿妩写完信让人连夜送走,又要去帮陆弃。

苏清欢拉住她:“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抢险,又不是上战场,别逞强。就是要去,也等明天再去,今晚陪陪娘。”

阿妩看着她脸色至今没有完全恢复,也十分心疼她,便答应下来,和她一起躺在床上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行程。

“我找到鬼手张和孟夫人,把他们救了出来,想着离索州不远,便带着他们来了。”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父母便走,哪里想到她所托之人那么不靠谱。竟然没有把消息送到。

哥哥现在,还不知道如何焦心呢!

阿妩决定,天亮就走。

母女俩说了大半夜才睡过去。

阿妩是被陆弃的脚步声惊醒的,借着微弱的灼光,她笑眯眯地冲他眨眼睛,把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作势要起来:“我就知道爹得回来陪着娘,都没敢脱衣服。”

陆弃却按着没让她起来,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和她几乎视线平齐,冲她笑得一脸慈爱:“你睡,爹看着你就行。”

阿妩突然泪如雨下。

爹这是不放心她,太想她才会回来的。

爹一身寒气,身上还带着雨水泥浆,就这般坐在床边看着她傻笑。

长大以后和娘更亲近,无话不说,却和那个曾经把自己放在肩膀上的山一般伟岸的爹爹慢慢走远……

可是父爱如山,从未离开。

“哭什么,别吵了你娘。”陆弃手忙脚乱地替女儿擦泪,眼中却也是闪着光亮。

“你们两个三更半夜不睡觉,闹什么闹!”苏清欢没好气地道,声音中却也带了哽咽。

阿妩往里推推苏清欢:“娘,您往里面一些,让爹上来歇着。”

“胡闹。”陆弃笑骂,却在阿妩的坚持下到屏风后换了衣服,然后在阿妩身边躺下,侧头看着她。

苏清欢坐起来把脚底的被子展开替他盖上,看着父女俩侧脸对视,酸酸地道:“都多大姑娘了!”

章节目录 第1231章 阿妩的解决之道 “娘吃醋了。”阿妩哈哈大笑,转头搂着苏清欢道,“娘,别那么小心眼,我就跟您借一会儿爹爹。”

小时候不懂事,时常嚷着跟爹娘睡,那时候一家三口也是如此。

想起小时候的事情,阿妩忽然道:“爹,我要喝水。”

苏清欢掀起被子要起身,嗔怪道:“没看你爹累成什么样子吗?我去给你倒。”

陆弃却道:“我去就行。”

阿妩眼中有因为回忆而笼起的蒙蒙雾气,脸上却笑容满面,“我小时候最喜欢折腾爹了,我都还记得,躺下后又要吃果子又要喝水。”

苏清欢屋里不喜欢留人伺候,所以都是陆弃亲力亲为。

苏清欢恍然大悟,原来阿妩是回忆起了旧日时光。

陆弃端了水过来,阿妩用手半撑着身子,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甜甜地撒娇道:“谢谢爹。”

烛光晦暗,可是她笑颜如花,却那般深刻地投入陆弃的眼中和心中。

“这么大了,还折腾你爹,该打。”苏清欢笑骂道。

“用不了几年,想被她折腾也没机会了。”陆弃说完扭过头去。

阿妩被这话弄得心里难受,抱住他的腰道:“爹,要不咱们悔婚吧。我不想嫁人了!”

哥哥没有她还可以有别人,但是爹娘就她一个女儿。

苏清欢默默给世子点了一排蜡,同时目光紧盯着陆弃,害怕他脑子一热真的答应了。

毕竟他在阿妩面前,没有任何底线。

陆弃却笑了,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那种愉悦笑意。

苏清欢一脸莫名其妙。

陆弃摸摸阿妩的头:“别说傻话。”

虽然舍不得,但是也知道阿妩和世子的婚事再无更改;可是阿妩心里,明显没有把世子放在无法割舍的地位,陆弃心里可耻地高兴了。

后来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苏清欢问陆弃乐什么,后者说明原委,苏清欢觉得他太不正常。

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床上,一直说到天亮。

“好了,让你爹再睡会儿。”苏清欢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起来对阿妩道,“你要不要也再睡睡?”

阿妩摇摇头:“我听外面雨停了,我陪娘起来,出去看看能不能打拳,再去看看他们。”

苏清欢知道她说的是鬼手张夫妇。

苏清欢:“……你这几日奔波不累吗?”

“不累,我走得并不算快,”阿妩吐吐舌头,“孟夫人身体不好,所以不能加快速度。我哪里知道,你们竟然以为我死了……不过还好,幸亏我及时赶到,您要真太难过有个好歹,我怕我爹能扒了哥哥和我的皮。”

苏清欢捂住嘴偷乐。

“走,跟我去厨房,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嘞。”阿妩声音欢快。

“我要吃羊肉包子。”陆弃似说梦话一般吐出一句,翻个身又对着墙沉沉睡去。

真像个颐指气使的渣男,原来一直在偷听母女俩说话。

苏清欢忙得也很久没有进过厨房,加上木柴都很潮湿,火候控制不够好,又一直在和阿妩说话,竟然把菜炒糊了,被阿妩好一顿嘲笑。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把勺子递过去:“你行你来。”

阿妩在旁边拿着根脆生生的小绿黄瓜咬得津津有味,忙摆手:“这个我真不行。娘,按照您的意思,现在索州的赈灾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呗。”

如果真这样,她可以等他们一起回去啊!

苏清欢把糊掉的鸡蛋刮掉一层,把剩下的盛到盘子里道:“地震能救的人都救出来了,剩下的……可是这洪灾,不知道能否顺利度过这次考验。”

阿妩若有所思地道:“这里自古以来都是洪灾经常发生的地方,所以修建堤坝之事从未放松过。难道有人从中谋取私利,以劣充好?”

苏清欢点点头:“确实如此。你爹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发雷霆,狠抓了一批人。”

但是也无济于事。

这些蛀虫,已经把堤坝蛀得千疮百孔,此刻再发难,也只能解一口气,却解决不了问题。

“那我爹这些日子一直在征人修建堤坝?”阿妩问道。

苏清欢叹了口气,“确实如此。”

但是震后为了谋生,但凡家里有壮实劳动力的,都已经从军北上了,是以现在剩下的老弱病残居多,抗洪的主要力量,竟然和现代一样,是军队的人。

可是形势越发严峻,眼下虽然暂时停雨,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继续,又会持续多久。

苏清欢想起这件事情就觉得无比头疼。

阿妩把黄瓜都吃完,眨巴眨巴眼睛:“娘,这种非常时期,只能自己克服困难了。”

“什么意思?”

“男人去打仗了,不是还有女人吗?”阿妩道。

苏清欢道:“我也曾经想过这个问题,可是索州这里民风保守,不比边城你那些娘子军……”

阿妩冷笑一声:“家都要没了,命都要丢了,还抱着那些繁文缛节?堵口子的事情,虽然是体力活,女人天生不如男人,但是两个、三个女人,总抵得上一个男人吧。”

“你打算试试?”苏清欢看着她眼中异常的光亮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阿妩点头。

苏清欢迟疑片刻,严肃地道:“小老虎,你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有人借你生事吗?”

阿妩只短暂停顿数息的时间便道:“能有什么新招数?还是用我和哥哥的婚事说事罢了。”

索州的地震,无知的人还是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带着跑,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她的头上。

“所以,娘不希望你出头。”

“可是娘,”阿妩看着苏清欢,“我不出头,他们就不说了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是抗洪抢险,而是在乎他们的看法?”

“你说得很对。”苏清欢并不一意孤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这样尴尬的形象,如何能够发动起众人跟你干?”

毫无疑问,阿妩是想亲力亲为,以身作则,像在边城带领娘子军一样带领索州的女子加入进来。

可是,这条路何其艰难!

章节目录 第1232章 阿妩的狠厉 对阿妩来说,越是难走的路,她越要试一试。

吃过饭,阿妩钻进了陆弃的书房中,关上门自己想办法,既不提回去的事情,也不让人打扰。

苏清欢留白苏在这里伺候,自己照常去给探望病患。

其实从她来到现在,关于阿妩的质疑,她一直听在耳中,从未与他们计较,但是心中难免不忿。

年轻一代尚好,有不少老妇人,甚至拒绝苏清欢的诊治,认为她是阿妩的母亲,也该承担责任。

对于这种人,苏清欢的态度只有一个字——滚!有多远滚多远,眼不见,心不烦。

等她救治的人太多了,她本来就忙不过来,既然有人这么有志气,她当然也得成全。

不过这样做的好处就是,那些以为她软弱可欺的人,现在都不敢轻视她。

今日有些不同。

世子的信昨晚送到,其他消息今天也入城了,所以阿妩的“死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众人看苏清欢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

苏清欢十分镇定,该做什么做什么。

突然有个妇人哭着开口道:“老天为什么这么不长眼,夫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为什么会这样……”

她这一开口,许多人都跟着哭了。

苏清欢愣住了,眼窝一热,也跟着落泪。

她不是伤心,而是一直以来,她都觉得索州城的人多多少少都在怨恨阿妩。

但是今日她明白了,那些愚昧无知的跳梁小丑终究是少数,只是因为他们总是出来蹦跶又刷存在感,才会让她产生错觉,而忘了绝大部分人其实有最朴素的知恩图报念头。

可是眼下她也无法解释,只能默默领下这些关心,继续看病。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终于又聚到一起。

阿妩兴致勃勃地讲她的计划。

苏清欢本来担心众人对她的反应,但是今天看到了众人的态度,让她意识到自己视野的局限和盲点,现在对阿妩的想法也没有那般反对。

甚至她也在想,如何能够发动起来城中的女眷。

阿妩正说到激动:“我今日打听到,索州有一位着名的女先生,姓李名鱼,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是城中很多女子的蒙师。我打算请李先生出面写一篇文章,号召城中女子……”

苏清欢觉得想法很好,但是有些理想化,正想着如何打击一下,让阿妩对即将面临的困难有所准备时,就听她道:“我还知道,现在城中三日一放粮。不妨让城中女子用劳动来换粮。”

阿妩把自己的详尽计划都说了。

涉及女子,陆弃觉得茫然——他所了解的女子,大概只有自己家里这两个。

可是她们又与世俗女子相差太多,所以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发言权。

苏清欢严肃地道:“你想的是很好,但是有没有想过,很多女子认为‘饿死事小,失节是大’,抛头露面对她们来说,可能比饿死还可怕。倘若那样,你怎么办?”

阿妩笑了:“娘,粮食掌握在我手中,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苏清欢竟无言以对。

阿妩眼中露出锐利之色:“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眼下洪水泛滥,大厦将倾,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只能管那些求生的人。有人追求气节,那就成全她们,让她们求仁得仁好了。”

“阿妩,不行。”苏清欢下意识地反对,“有很多女子,长期闭塞,并不知道什么叫自己的选择,只会人云亦云。”

她最担心的是有人带头,会把这件事情弄成群体性的事件。

到时候前方抗洪已经很糟心了,还得担心后面的事情。

阿妩显然对此考虑不足。

可是苏清欢的话,也没有让她打消念头。

她面上露出冷酷之色:“有些人,如果自己求死,那我成全她,日后还可能送她个牌匾;但是如果想伺机扰乱人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怎么不客气?”

“不见血,没人会害怕。”阿妩道,“我找先生写文章,这是礼;试图搅局者,我只能杀鸡儆猴,这是兵。先礼后兵,不是这么个理儿吗?而且娘说的那些矫情女子,大抵都是家中条件优渥的。会投胎,我也认,只要家里给出钱出粮,给那些愿意出力的人便可。”

阿妩竟然想要杀人。

苏清欢久久都没说话。

她早就知道,阿妩是她的女儿,但是和她的三观,从来都没有太多契合的地方。

阿妩的狠厉,像陆弃,更像世子。

陆弃道:“这件事情,你自己处置。”

话里意思,竟然是完全赞同,充分授权。

阿妩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面色平静道:“谢谢爹。”

她看了看放下筷子的苏清欢,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阿妩去拜见李先生,在李先生家中逗留一日,晚上回来的时候便拿着文章,让人抄写,连夜在城中张贴。

于此同时,发布公告,日后除了老人孩童以及丧失劳动能力的人以外,所有人不分男女,全部凭工领粮。

“大姑娘其实考虑得很充分,”白苏道,“男女分开时段上工,堤坝上是男人,搬运的也是男人,女人只负责推车拉车,把取到的沙石运送到堤坝附近即可。”

苏清欢道:“我就问你,现在城内的百姓,可接受这一点?”

白苏面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大姑娘自己同她们一起,她们还能比大姑娘身份更尊贵?今日便已经拉起队伍开始干活了。”

怪不得今日没见到阿妩。

不过这并没有出乎苏清欢的预料。

“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我就问你有没有反对的?”

白苏咬着嘴唇,半晌没有作声。

“说实话!”

“城中有一富户人家的女儿……吊死在门口……”

苏清欢闭上眼睛:“阿妩是如何处置的?”

“大姑娘说,”白苏艰难地实话实说,“大姑娘说,既然是富户,不差钱,完全可以不让女孩抛头露面。定然是有人借这个机会谋害这女子。富户家上下所有人都被下狱,家产充公。”

章节目录 第1233章 赶来 本来阿妩突然出现的时候,众人都吓了一跳。

阿妩对众人解释说,自己只是受伤,并没有大碍,直接点名来意是帮忙抗洪救灾的。

“死而复生”这种存在已经让众人心里惶恐,现在她又来这么一出“指鹿为马”,杀伐决断,怕是所有人都对她畏惧有加。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这下小老虎成了小阎王了。”

白苏见她除了叹气之外并没有露出多少强烈反对的模样,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替阿妩开脱道:“眼下的情形,唯有杀鸡儆猴,镇住众人。这家虽然冤枉些,但是纵容女儿这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奴婢觉得,大姑娘只是吓唬他们,等灾害过去之后,会把他们放了的。”

至于家财,那就当做对他们的惩罚了。

苏清欢也很清楚,笑笑道:“她这般,我才能放心让她入宫。”

白苏不好意思地道:“奴婢还以为夫人会责怪大姑娘,白担心一场。”

“责怪是真没有,”苏清欢道,“只是担心她。阿妩的性格太刚烈,处事手段激烈不留退路,我只怕她得罪太多人。”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只怕阿妩日后的后宫之路艰难。

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变化。

阿妩和世子,至今不温不火,能走一生一世吗?

虽然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些担心多么无用,也克制不住地担心。

从她做了母亲的那日起,她豁达的翅膀便被上天收走,从此以后都被儿女深深羁绊,再也飞不起来。

甜蜜的负担,大抵如此。

白苏明白她的担心,宽慰她道:“世子和大姑娘的情分不比旁人。就算真有您担心的那一日,也不会……”

也不会彻底撕破脸,恩断义绝。

苏清欢站起身来:“罢了,不说这些。咱们去看看阿妩。”

阿妩带着一群女子,或推或拉小车,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形容也有些狼狈。

但是出乎苏清欢的预料,众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竟然,竟然让苏清欢想起特定历史阶段众人大干特干战胜帝国主义封锁那段的劲头。

道路两旁没有什么围观的人——有劳动能力的都在干活,老人带着孩子给她们送水,有半大的孩子也在默默帮忙推车。

阿妩在人群之中,大声给众人加油鼓劲,车上的石头是其他人的两三倍之多。

“论身份,哪个有大姑娘高贵?论干活,哪个有大姑娘干的多?她们今日如此情绪高涨,是因为这是有生之年,她们能与大姑娘最近的时候。”

苏清欢看着白苏,撸起了袖子:“走,给阿妩帮忙去。”

白苏吓了一大跳:“夫人,您可不行。”

“没什么不行,走吧。”说完,苏清欢已经快步走过去。

她的到来无疑给众人又打了一剂强心针。

就这样,众人干了四五天。

可是除了第一日,陆弃和阿妩都不许苏清欢再去帮忙。

陆弃是一如既往地把苏清欢当成瓷器一般珍惜,不想她劳累。

阿妩则道:“娘,您不要这样。矛头指向的是哥哥和我,我帮哥哥义无反顾,但是不能把您也搭上来。”

苏清欢嗔怪道:“都是一家人,什么叫搭上来?这也是我该做的。”

“不。”阿妩道,“就是寻常百姓家,儿女也不肯让父母这般劳累辛苦。”

选择入宫,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嫁给皇帝所面临的压力,她早有准备。

爹娘并不需要她带来的荣耀,所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给爹娘添乱,也是阿妩的底线。

“娘,”苏清欢给阿妩拔罐解乏时,后者趴在被褥上歪着头和她说着贴心话,“您和爹为我来索州的时候,我其实自己回去大哭了一场……”

“傻丫头,哭什么?”苏清欢笑道。

“因为我觉得我连累了你们。”

知女莫若母。

苏清欢很快就想明白:“你的婚事,也是爹娘定下来的。我们原本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算计得这般清楚?”

“我不想,让您一直为我、操心。”阿妩看着苏清欢,神色认真,眼神倔强,“娘,我一直想向您证明,我能担得起我的选择。”

“娘其实一直都相信。”苏清欢眼中含泪,那是骄傲。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清欢刚把所有的罐子取下来,拿着干热的面巾替阿妩擦拭干净,就见白芷掀开帘子进来。

“将军回来了?”苏清欢问。

“不是,”白芷脸色有些奇怪,“有人求见大姑娘。”

“求见我?”阿妩身形敏捷地起身,拿过旁边的衣服披上,一边快速系扣子一边道,“是谁来找我帮忙?”

她这几日已经和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妇打成一片,下意识地以为她们之中有人遇到难处来找自己。

比如上次有个姑娘,母亲要把她卖到外地,是阿妩帮她解难的。

阿妩的想法一直很直爽——你不拆我的台,我就能为你挺身而出。

而且众人发现,她性格直率好相处,是以都和她相处得极为融洽。

所以阿妩的这种猜测并非没有道理。

可是白芷却没有说话,而是上前帮她系扣子。

阿妩不解,眨巴眨巴眼睛,悄悄在她耳边道:“白芷姑姑,要瞒着我娘吗?”

白芷:“……”

她用细长的手指灵敏地替阿妩系好口子,然后道:“好了,请进吧。”

阿妩和苏清欢都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门口。

小丫鬟打开帘子,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门口。

阿妩震惊到几乎失声:“哥哥,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风尘仆仆的,不是世子又是哪个?

世子直直地看着阿妩,几乎不认识她一般。

苏清欢也道:“锦奴?”

世子来不及跟她打招呼,上前用力抱住阿妩,把头埋在她脖颈之中,几乎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中一般。

苏清欢见状笑了笑,对白芷招招手,无声地带她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

作为过来人,她懂。

只有亲眼见到心爱之人“死而复生”,才能确信,一切都不是梦。

章节目录 第1234章 团聚 陆弃很快赶回来,显然是听说了世子偷偷跑来的消息。

苏清欢在门口拦着他不让他进门,陆弃怒道:“他怎可怎么任性!”

苏清欢替世子分辩道:“或许没有收到信……”

“没有收到信他能跑来?”陆弃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胡闹!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清欢弱弱地道:“你上次不是才跟我说,只要索州稳住,度过洪灾,日后锦奴的路没有更难走的了吗?”

更何况,世子现在手下众多,就算他暂时离开,也不会出事吧。

她又小声嘟囔:“当年你也不是为了我,什么都不顾吗?”

可是陆弃担心的却是别的事情。

“锦奴身上多少双眼睛盯着?现在不是离开他会不会出事的事情,而是他的言行举止能否让所有跟随他的人相信,他能当天下之重任!”

苏清欢对此倒是想得开:“来都来了,说那些也没用。锦奴从来都考虑周到,来之前定然做了妥善安排。”

再说,如果世子知道阿妩的消息后毫无反应,陆弃估计又得替女儿鸣不平,觉得世子心里没有她。

屋里。

“哥哥,你没收到我的消息呀。”阿妩一脸惊讶。

世子看着她灵动的眼神和娇俏的模样,心里像巨石落地一般,舍不得放开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

“没有收到。”

“我听我娘说完就猜测是这样。”阿妩道,“可恨竟然用替身来迷惑哥哥。”

刚听说世子痛不欲生的时候,她气得直跺脚,抱怨哥哥为什么那么傻,连自己都辨不出来。

毕竟她作为一个从小习武的女子,别的人想要冒充没有那么容易。

可是慢慢地她就明白过来,一模一样的脸,枉死箭下,换成自己,除了满腔悲愤伤心,还能有什么心思去怀疑?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阿妩又问世子军营中的事情,后者也耐心地答了。

可是后来阿妩问得细了,世子就答不上来。

“我这些日子没有理事。”世子倒也不隐瞒。

阿妩何等聪明,看着世子瘦削的几乎变形的脸,心中酸楚,靠在他怀里道:“哥哥,让你担心了。”

“小老虎没事,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世子搂住她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感激。

“怎么还不出来?”等在外面的陆弃急了。

“让我去旁边厢房坐坐,你偏要在这里巴巴地等着,这才多长时间。”苏清欢嗔道,“坝上没有事情了?你若是有事就先去忙。”

世子既然来了,也不能立刻就走。

就算再急,也得吃过饭明日再回去。

只是阿妩不知道要不要跟着他走,看陆弃眼下对世子满满的嫌弃模样,应该是不会答应的。

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错?

错的都是世子。

这就是陆弃的观念,苏清欢心里明镜一般。

阿妩正在绘声绘色地给世子讲述她刚到达时候的情景:“我一进门,所有人都像遇见鬼一般,我爹那表情,我真是一辈子都没见过。”

想起当时陆弃难以抑制的悲伤和震惊,阿妩心酸又好笑。

“后来我爹跟我说,他觉得是我舍不得他们,所以魂魄找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晚上,倒也应景。

“……后来我看我爹为了堤坝上火,嘴上的燎泡都起了一圈,便去给他帮忙,要不我早就回去了,不用哥哥跑一趟。”

“哥哥我不是都写信给你了吗?你怎么能抛下那么大的摊子来找我?”

“我肯定很快回去的。”

阿妩的政治敏感度十分高,所以陆弃能想到的,她也想到了。

“现在那些老顽固,肯定又要觉得哥哥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晕晕……”阿妩觉得很无辜。

“那便让他们一直那么觉得吧。”世子含笑道。

“……哥哥,你这是把我放到火上烤。我还有好多事情要跟你说,算了,先不说,让我爹先进来,要不一会儿他会骂人的。”

阿妩吐了吐舌头道。

阿妩从未想过要超出世俗认知的宠爱,那样也意味着成为靶子。

可是现在恐怕并没有时间考虑婚事阿,情爱啊,一切以北上为重。

她耳力极好,所以其实陆弃一回来她就听到了,只是害怕哥哥不了解自己在这里的情况,一会儿被爹为难的时候无法应对才假装不知道。

见世子点头,阿妩站起身来,提高音量道:“哥哥你稍坐片刻,我出去给你要壶茶水来。”

说着,阿妩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朗声道:“白苏姑姑,我……爹,您怎么回来了?”

苏清欢看着女儿一副惊喜的模样,低头偷笑。

这只小老虎,心里想的什么,她可一清二楚。

从前陆弃脚刚迈进院子,小马屁精已经迎了出来,今天却假装没听到,陆弃会信?

嗯,真会。

不信也信,总之他不舍得拆女儿的台。

都是世子不好,不出来迎接他。

世子出来给陆弃行礼,陆弃面色冷冷地斥责道:“谁让你来了?皇帝不想做,早点说。”

苏清欢推了陆弃一把,道:“外面风大,进屋说。”

陆弃面色不好看,阿妩就一直在他身边站着,殷勤伺候,插科打诨,时不时跟世子挤眉弄眼。

在她的努力下,气氛总算没有那么尴尬。

世子道:“……我发现了阿妩被人假冒,心情复杂……接到她的信,即使是表舅派人送来的,我依然不敢相信,所以才冲动跑了来。”

有一些冲动,明知不该为,但是一定会为之,并且无怨无悔。

苏清欢也帮世子,见陆弃骂起人来没完,便岔开话题道:“堤坝上情形如何了?这几日雨水少了些,而且又有阿妩她们帮忙,是不是好一些了?”

“好很多。”陆弃点点头,看着外面炙热的太阳烘烤着大地,道,“雨水应该过去了,这次有惊无险。”

“那就好。”苏清欢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也不用留阿妩,可以直接让她跟世子尽快离开,免得耽误正事。

但是世子来得也正好,她正有话要说。

章节目录 第1235章 穿越女的金手指 陆弃找理由把苏清欢和阿妩支出去,想和世子单独“聊聊人生”。

苏清欢出去坐诊了,阿妩却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世子不肯撒手。

“我和哥哥好多日子都没见了,又生离死别一般,爹让我们多说会儿话呗。”她靠着小几托腮笑嘻嘻地道,“爹您就别撵我了,你们该说话说话,我不打扰你们。”

她才不会上当。

她现在就是哥哥的保护伞。

她若是出去,爹肯定立刻就能跟哥哥翻脸,搞不好还能把哥哥打一顿。

哥哥为了她都已经如此憔悴了,也就爹能下得去手。

阿妩觉得自己肩上保护世子的担子沉甸甸的!一定不能出去!

爹什么都好,就是遇到她的事情就开始不讲道理。

太不客观了。

陆弃恨得牙都痒痒,把明明是阿妩主动胳膊肘往外拐的罪过,又在心里偷偷加到了世子身上。

在自己府里养了那么多年的臭小子,临走还顺手牵羊,把他的掌上明珠都带走了,简直岂有此理!

他和世子说着正事,阿妩便在旁边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却并不多言。

“索州之难,幸有表舅和娘亲。”世子站起身来郑重行礼道。

陆弃冷笑:“我不指望你承情,只日后别人还要把这脏水泼到阿妩身上时,你记着你今日的话。

作为父亲,怎么为女儿未来谋划都觉得不够。

阿妩也沉默了,并没有再娇嗔着帮世子说话。

世子只行礼,也没有再信誓旦旦地表态。

他要带阿妩走,但是阿妩记挂着灾情,害怕再生出变故,便想要多留几日。

世子不知如何说服了陆弃,后者竟然也同意了。

陆弃和阿妩都去堤坝上忙活,苏清欢一边包着世子最爱的鸡丝馄饨一边跟他说着话。

薄薄的筋道的馄饨皮,苏清欢用筷子挑上馅,一卷一捏,皮薄馅大,元宝似的馄饨便被捏成了形,整整齐齐在案板上排排坐。

“锦奴,我有个想法,已经跟你表舅提过,他也同意,现在跟你商量下。”

如果世子有别的考量并且确实有道理,她可以跟陆弃再谈;但是如果陆弃直接找世子,觉得这是她的意愿,多半就没有转圜余地了。

“娘,您说。”世子换上了陆弃的衣服,胳膊处竟然还有些短,露出半截手腕来。

此刻他正在学着苏清欢的模样帮她包馄饨,一如小时候。

可能包馄饨的水平,也在那时候定格了。

所以他包的馄饨软塌塌的像散了筋骨,和苏清欢包的并排放在一处,泾渭分明。

“现在嫣然在大蒙站稳了脚跟,边城交给小萝卜也风平浪静,你和阿妩这边,也不会让我们操心……所以我便想着,要留在索州。”

世子显然没想到这个结果,道:“娘若是害怕什么功高震主、外戚专政那些而做出这个决定,就实在太不懂我的心了。”

“娘当然知道你。只是你知道,我是闲不住的性子。你们又大了,都有各自的主意和日子,唯一需要我照顾的阿狸也不在身边,所以我便想着做点什么。”

“索州经历了这么大的灾难,百废待兴。休养生息并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是以我想留下,尽自己所能,为这一方百姓做些什么。”

“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苏清欢坦荡地道,“我不如你们良多,眼界、视野、能力,决定了我在大事上帮不了你们太多。”

“娘太谦虚了。”

苏清欢笑笑,抬手扶了扶耳边的碎发,沾上了白色的面粉而不自知,继续道:“不是谦虚,是实话实说。我想着,一来为索州百姓尽绵薄之力;二来一年也罢,三年五载也罢,打下江山之后,恐怕你面对的也是千疮百孔的江山。”

“休养生息,还是一条必经之路。”

“关于未来,你若有什么构想,现在我和你表舅可以在索州先行。”

事实上,苏清欢想得更多。

从索州开始,探索出一条可以推广到全国的振兴之路。

这是她这些年在边城已经着手在做的事情,索州是第二个目标。

总要思索更多,因地制宜,才能得到更为科学的方法。

涉及到政治、民生、农业、商业、水利……经济社会生活中的种种问题,不一而足。

苏清欢心里想,她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见过比封建主义更先进的社会制度,虽然生产力发展不足以支撑起未来的制度,但是总有很多科学之处可以借鉴。

这个政治历史渣渣,要尽最大的努力,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虽然苏清欢说得简单,世子却听出了更多的东西;想到未来,想到国泰民安,血管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澎湃。

他笑着道:“娘,您跟我说得更细致些吧。”

他知道,苏清欢心里藏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像一个宝藏般,仿佛永不枯竭。

“怎么说呢?”苏清欢道,“战后必然要大力发展农耕,让百姓吃饱穿暖,这是安定的根本。那么种什么能更高产,如何种能丰收,能让大家填饱肚子?收取多少赋税,如何收,能既保证国库有钱银,百姓有余粮?”

“你有均田制的想法,那能不能推行开来?推行中会遇到什么问题?”

“还有很多,不一而足。在边城的那些年里,多少积攒了些经验;但是并不够。比如索州这里有洪涝灾害,修筑堤坝才发现多年沉疴,这些如何解决?”

“你表舅擅打仗,我只擅医术。但是我想着,只要认真潜心钻研,集思广益,请教各行各业的能工巧匠,这些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他们只遇到了一个鬼手张,但是事实上,民间藏着多少能人呢。

“力量虽微薄,而且不一定能够成功,但是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娘的设想极好。”世子抚掌赞道,“只是这索州,现在几乎是废墟之上……还是换个地方吧。”

“如果连这样的索州都能拿下,那日后还有什么可愁?”

苏清欢打定了主意。

总觉得愧对穿越女的名号,那现在就希望上天能给她开个金手指吧。

章节目录 第1236章 负荆请罪 世子不肯走,阿妩本来有些担心,但是后来也想明白,他已经大权在握,即使有人生出不安分的心思,借机生事,那现在看清也比以后看清来的好。

所以她就很淡定多了。

苏清欢的打算,是世子告诉阿妩的。

阿妩一脸骄傲:“我娘当然厉害。”

世子看着她鼻孔朝天的小模样,笑着捏捏她的手:“所以我答应娘了。现在洪水之危已经解了,做好准备跟我回去了?”

“嗯。”阿妩点头,“虽然也不舍得我爹娘,但是我也看出来,我娘现在都有点嫌弃我,嫌弃我在这里吵她清净。”

世子朗声大笑。

“不过我觉得阿狸现在也不能陪在爹娘身边,要是娘能再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

世子清了清嗓子:“这个恐怕……”

他这个年纪,已经能和陆弃交心谈很多问题,所以知道陆弃执意不肯要孩子,是不舍得苏清欢辛劳。

陆弃甚至跟他提过,最多只能让阿妩生两个孩子,不过被世子含混过去。

世子的想法是,阿妩想要几个就生几个。

她若是不想生,那就领养一个,从小养大,情分也不差什么。

“算了算了。”阿妩摆摆手,“我、操那么多心干嘛!索州那么多孤儿,我娘若是喜欢,领养几个也行。”

竟然也想到了领养的事情,果真心有灵犀一点通,世子心中暗自高兴。

“不过离开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阿妩神神秘秘地道,“哥哥明日有时间吗?”

“有。”她开口,他随时都能奉陪。

“好。”阿妩高兴了,“那明日我带哥哥去见个人。”

“谁?”

“保密!”阿妩眼中闪着狡黠而愉悦的光芒。

她甚至有点想吹口哨。

世子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心里踏实而温暖——能看到她这么鲜活灿烂,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第二天一早,阿妩收拾了四样礼,和世子一起出门。

她现在是城中几乎无人不知的大姑娘,所以因为害怕出门太抢眼,她今日穿了女装,又戴着帷帽。

倒是世子,在这里没什么人认识,所以可以大大方方地在街上走。

只可惜索州民风保守,他无法和阿妩牵手。

四样礼是京城那边送礼的一种讲究,而且多半是晚辈对长辈。

所以世子心里猜测着,阿妩是要带他去拜访谁。

果然,阿妩带着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前,敲了敲门。

世子往四周看去,虽然地震毁了不少房子,但是索州城内还好,完全坍塌的不多,但是很多房子的墙壁上都有了裂痕,这处也不例外。

白墙黑瓦,门前种着桑树,没有牌匾,看起来不像豪奢之家。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门里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双手把着门往外看来。

妇人穿了一身灰色的细棉袄裙,头发只简单地挽成一个油黑的发缵,插着一根磨得厉害的银簪。

她眸光犀利,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看起来,腰背挺直,倒像个教习嬷嬷?

“你怎么又来了?”妇人扫了一眼阿妩开口道。

阿妩把帷帽掀起来,笑眯眯地道:“最近忙着修建堤坝,都没有来看您,先生见谅。”

“大姑娘言重了。”妇人态度冷冷的,并没有闪身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世子眯起了眼睛。

这妇人高傲的态度让他不舒服。

阿妩也不气恼,继续笑道:“先生还生气呢?我今日不是来负荆请罪了吗?先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哥哥,镇南王世子,嗯,很快可能就不是了……”

哥哥到现在也不登基,还得提镇南王,真不爽。

“哥哥,这位是李先生,之前可帮了我很大的忙。”

世子拱拱手:“多谢先生仗义执言。”

李先生侧身避过世子的礼,恨恨地看了一眼阿妩,道:“我只想过自己的太平日子,也不是什么仗义执言,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阿妩不提世子身份,即使她猜测出来也能装傻。

可是阿妩说得这么清楚,她就要好生招待了。

阿妩吐吐舌头:“先生勿怪,当时实在是情势所迫。而且先生心里肯定也是想帮忙的,若是只为了应付,怎么能写出那般慷慨激昂的文章?索州能转危为安,天下能避过一劫,先生功不可没。”

她都这么不遗余力地给李先生戴高帽子了,希望她就别跟自己计较了。

世子哑然失笑,原来竟然是这么回事。

他又郑重行礼道:“阿妩调皮,我替她给先生认错,日后定好好管教。先生高义,贺明治必不敢忘。”

“世子言重了。”李安容恭敬地蹲身回礼,又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世子若是不嫌弃,进来喝杯粗茶。”

“叨扰了。”

世子让阿妩走在前面,自己跟着后面,一起进了李安容的小院。

李安容烧水煮茶,动作优雅,行云流水,即使一身普通的衣裳,亦有广袖盈风般的洒脱。

阿妩和世子坐在她对面,一边看着她煮茶一边打量着屋里简单却雅致的布置。

“当初我真是没办法,所以才半夜闯了先生的家。”阿妩从李安容手中接过茶杯后歉疚地笑笑,“今日终于尘埃落定,特意前来负荆请罪,请先生责罚。”

李安容淡淡道:“大姑娘也是为了索州,不必这般客气。”

言辞间态度有些冷淡。

阿妩有点卡壳,只能一直笑。

世子从她手中接过茶杯放下,轻声道:“仔细烫伤手,一会儿再喝。”

“我有点渴了。”阿妩扭头冲他笑。

世子笑笑,从旁边拿起一个茶杯,把阿妩杯中的水倒入新的茶杯中。

茶水划出一道漂亮的线,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稍待片刻,世子又把水倒回原来的杯子里。

三人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屋里只能听到水声。

世子把水放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推给阿妩,宠溺地道:“喝吧。”

“谢谢哥哥。”阿妩笑眯眯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李安容的眸子中,似乎有了些变化。

章节目录 第1237章 一请 阿妩喝完茶水后笑眯眯地道:“先生的茶很香。只是我喝不出来是什么茶,请先生赐教。”

李安容似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阿妩竟然分辨不出茶叶的品种。

阿妩看穿她心中所想,丝毫没有觉得自卑,从容道:“我小时候娘开不弃堂,忙得顾不上我,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略大了些就在军营厮混,粗茶淡饭也习以为常,是以对饮茶这样的雅事,实在只有一知半解。”

她所熟悉的,唯有苏清欢、陆弃和世子喜欢的那几种茶叶而已。

李安容道:“此乃六安瓜片,但是不算上品,也只是能勉强入口,还望世子和大姑娘包涵。”

“已经很好喝了,再好的给我,也是暴殄天物。”

阿妩从不担心自爆短处,她的出身,想喝什么都供应的起。

所以她不喜欢,那就只是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吸引力。

拥有却弃如敝履,和无法拥有,底气是完全不同的。

“大姑娘谦虚了。”

李安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世子。

除了阿妩和他说话外,世子并没有主动开口。

坐在那里,自有一种令人敬服的气度在,李安容心中对他赞不绝口。

“今日冒昧来打扰先生,”阿妩终于说到了正题,“是想问先生日后作何打算。”

她早已打听清楚,李安容原是宫中的女官,后来年纪到了才出宫,出宫后的十余年内一直自己居住在索州,教授富贵人家女孩子读书和规矩,在索州一带很有名气。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上次半夜她来找李安容“求”书,得出她绝非浪得虚名的结论。

所以这次来,她是有私心的。

李安容淡淡道:“从宫中出来十几年,我已习惯闲云野鹤的日子。现在日子怎么过,日后便还怎么过。”

姿态从容,表情平静,又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

世子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不,确认了阿妩的来意。

小东西是看上了李安容的才能,想要收归麾下,然而李安容明白之后,已经婉转拒绝了。

她的意思是,从宫中出来,已经习惯现在的日子,并不想再折腾。

阿妩也不着急,笑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先生的日子好生惬意,令人羡慕。”

“你若喜欢,日后无论在何处,我也让人给你建这样的庭院。”世子道。

他今生最大的追求不是江山,而是让她不羡慕任何人。

阿妩笑着摆摆手:“我不要。我可没有先生的才华和审美,不能把小院打点得这般好。”

“那便让人去做。”

“这一方天地的可贵之处,不就在于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吗?我说的对吗,先生?”阿妩看着李安容道。

李安容道:“大姑娘所言甚是。且我离群索居,亦是无奈之举。”

岁月静好的外皮之下,亦是一地鸡毛。

阿妩托腮道:“既然如此,那先生何不随我走?”

这才是她来的最终目的。

李安容推脱道:“多谢大姑娘抬爱,然我才疏学浅,难堪大任。大姑娘日后前程无量,应该有更好的人服侍您。”

阿妩心里乐了,这态度,比她想象中得好许多。

“人各有志,”她开口,“倘使先生真的就喜欢现在的日子,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想着,生活起来,还是京城便利些。”

一个吃惯了燕窝鱼翅的人,怎么能对粗茶淡饭甘之如饴?

这鱼翅燕窝,并非只指满足口腹之欲,更是精神上的需求。

在宫中,在京城,受过教育的女子不计其数,可以往来的高门不计其数,所接触到的,都是贵人。

“最起码,”阿妩继续道,“先生在京城的话,周围之人应该不会为了一块腊肉争得面红耳赤,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个遍。”

李安容似乎有些动摇,然而还是道:“我已习惯现在的日子,规矩散漫了许多,恐怕再也不能伺候贵人了。”

阿妩笑眯眯地道:“先生觉得我是苛刻之人吗?”

这般直白,让李安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她是一个十分慎重的人,宁愿冷场,也不会说一句不过脑子的话。

阿妩也不着急,给她考虑和犹豫的时间。

她有的是耐性,已经做好三顾茅庐的准备,今日不过是第一次试探,只要知道李安容的顾忌和所需就足够了。

李安容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般云淡风轻,否则她不会都忘了给阿妩斟茶添水。

阿妩低头看了一眼空了的茶杯,世子心有灵犀一般,立刻把自己只抿了一口的茶水递给她。

阿妩熟稔地端起来,仰头又是一饮而尽,笑道:“刚才说话说太多了,嗓子哑了。”

李安容静静地看着两人,还没有做决定。

世子用帕子给阿妩擦掉唇角的水珠,两人对此都习以为常,但是看在李安容眼中,却有些不一样的感受。

阿妩又道:“我听说先生曾经在皇宫中呆过数年,算算时间,不知道是否认识姚小可。”

李安容摇头:“并未听过这个人。”

世子若有所思。

算算时间,小可出宫不足十年,入宫也不过十五年,可能和李安容并没有多少交集。

李安容离开的时候,可能小可还没出生,或者也只是刚出生而已。

他都能算明白,阿妩自然也是明白的。

可是她还是要提起这件事情,难道单单是为了套近乎?

阿妩面上露出遗憾之色:“我还以为,他在宫中时候认识您,说不定还受过您的照拂呢!不,我这脑子,他是在冷宫中长大的,应该不认识您。”

“不知大姑娘所说的是哪位?”

果然,李安容被调动起一些兴趣。

在冷宫中的妃嫔和宫女她知道得不少,但是在冷宫中长大的孩子,她还真没听过。

毕竟无论女人怎么得宠失宠,生下的孩子都是皇家子嗣,不会容许他们在冷宫中被虐待。

阿妩说的,跟她的认知很不相符。

章节目录 第1238章 帝王的承诺 阿妩笑着道:“姚小可,前大长公主嫡长孙裴璟之子。不瞒您说,当年我爹传出身死消息,皇上想利用我弟弟来掌控地虎军,是以想用他李代桃僵……”

她简单地把当年的情形说了一遍。

事实上,这件事情,早已不是公开的秘密,李安容应该很清楚,即使她已经离宫。

“小老虎为什么坚信,李安容会知道她离宫以后的事情呢?”

被李安容客客气气地送出来后,世子和阿妩一起坐在马车上时,世子开口问道。

“因为我调查过啊!”阿妩得意地道,“在索州,她和京城也总有书信往来。有个叫六子的镖师,因为在镖局的原因时常到京城,每次李安容都请他带信,每次都给他十两银子。”

李安容从宫中出来,应该带了足够她一生使用的金银。

等闲的宫女,当然不会有如此丰厚的积蓄。

“我还查到过,李安容当年,在宫中也是伺候皇贵妃的。”阿妩继续道,“哥哥你想,她这样的人,应该是皇贵妃的心腹无疑了吧。可想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容易?”

宫中风云诡谲,斗争激烈,她作为皇贵妃左膀右臂一样的存在,体面的退出,比斗赢还要难。

“即使她做到了,也得防着得罪的人对她下手。我虽然不知道她是有什么令对手忌惮的把柄保住自己平安的,但是毫无疑问,这些年,她也活在紧张之中。”

“所以我推测,她一定通过京城的故交,来随时了解形势。”

“她肯定是知道小可的。”

世子脸上露出赞许之色:“也就是说,小老虎也明白,李安容并不是简单之人。”

阿妩哈哈大笑:“如果她简单,我还三顾茅庐邀她出山干什么?”

“那你能不能告诉哥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一个连茶叶都分不清楚的大姑娘,难道不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吗?”阿妩坦然道。

她心如明镜。

从小她志在军营,是以练就了一身本领;然而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终究在内宅之事上缺了功课。

而且即使她不去军营,以将军府她娘一人独大的氛围,她也根本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啧啧,难不成为了锻炼她,要她爹弄几个小妖精来跟她娘斗法?

那还是算了吧,想到这里阿妩就窃笑不已。

“我并不在乎你会多少。”世子看着阿妩,眸中的深情如星光一般璀璨,“将来的后宫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哪怕你愿意弄成农家小院,弄成热闹的市集,我都是不管的。”

阿妩哈哈大笑:“哥哥,我也要脸的好不好?日后难不成要史书上说,英明神武的哥哥,有一个荒唐皇后?”

她在乎她会多少。

“我不求为哥哥锦上添花,只求尽到本分。”阿妩道,大气从容,眼神坚定,“我当初答应嫁给哥哥,是经过深思熟虑,知道要如何努力的。”

“李先生能从深宫全身而退,在索州无亲无故的情况下,她一个孤身女子能生活这么多年,无不说明她的能力。”

“哥哥,我知道在许多方面不如人良多,所以我要用人来弥补。”

“你客观些,不能总说你能包容纵容我。哥哥喜欢我,为我做到什么份上,我都坦然接受。”

“但是文武群臣和天下百姓不欠我,不能无休止地包容我。”

“我将会是皇后,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天下之母。”

“这个重担,我诚惶诚恐,然而也做好了准备。”

阿妩眨眨眼睛看向世子:“即使爹娘和哥哥,都觉得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但是实际上,我答应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尽力做好。”

“你觉得,李安容有你所说之才能?”

“她有。”阿妩笃定地道,“哥哥,她肯定行。”

“如果不行吗?如果她真的别有安排呢?”

阿妩摇摇头:“我觉得不会不行。当年她出宫,也深知要失去庇佑,面临刀光剑影,可是她还是离开了。不管她多聪明能干,当初做出这个决定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我猜她是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其实她对宫闱,还是眷恋的?”

“应该是。即使我猜错了,”阿妩道,“我也相信,现在她愿意离开,只要我足够可靠,能够给她登天的梯子。”

李安容并不是一个真的淡然若菊的性格。

“从那篇慷慨激昂的文章中我便知道,她胸有沟壑,可堪大任。”

“哥哥,我身边不缺伺候的丫鬟婆子,但是我缺一个她这样,凡事都能滴水不漏,利爪藏起来的人。”

“我只怕,她会伤了你。”

“我既敢用她,就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但是现在,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光。”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俏皮一笑:“毕竟我这么好,她跟着我有什么不好呢?她现在应该找人去打听更多关于我的事情了,我如何对待小可,她也很容易打听出来。所以,我要给她一些时间。”

世子终于明白她提起小可的用意。

这也算一种利用?世子想到这里,心情莫名地好。

“而且,”阿妩又道,“哥哥知道我今日为什么非要带着你来吗?”

世子想了想:“是想让我给她承诺什么?”

“对。”

世子笑道:“那是我太过愚钝,没有领会到小老虎的用意,是我的错。”

“不啊,”阿妩歪头看着世子,从镂空马车侧壁投映的光,随着马车晃动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哥哥已经承诺过了。”

“哦?”

“哥哥对我好,难道不就是最好的承诺吗?”

哥哥对自己的好,已经是惯性为之,自然流淌,哪里还需要刻意流露?

不管她对于两人的关系如何界定,在世人眼中,在一个对宫廷了如指掌的女官心中,帝王的爱,才是最重要的保障和承诺。

阿妩获宠,她身边的人才能高枕无忧。

“我不想用,也没有什么光环吸引她。我能许她的,唯有利。而她最信的,是哥哥。”

章节目录 第1239章 各自人生 世子想,所以他也是被阿妩利用的。

刚刚对小可幸灾乐祸,转眼间就到了自己,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

然而他,甘之如饴。

尤其想到阿妩已经默默地为两人的将来而努力,世子心中更像灌了蜜一般甜。

“倘若我跟哥哥提前说,要你故意表现得对我好一些,岂不是不信哥哥?而且李先生的眼睛,我相信是锐利精明的,做作反而落了下乘。”

阿妩笑道,“我们配合的,不是很好吗?”

“小狐狸。”世子眼睛里有细碎的温柔的光亮闪动,似星辰,若大海。

“不,我是小老虎!”阿妩伸出两只手做了个小爪子的模样,“啊呜——”

世子大笑,揽着她的肩膀笑倒在马车侧壁上。

回到府里,阿妩拉着世子的手往苏清欢院里去。

两人给苏清欢请安后世子便说要去找陆弃便离开了。

阿妩靠在苏清欢身上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苏清欢感到很欣慰,但是还是嘱咐道:“礼贤下士固然好,但是凡事过犹不及,你要有自己的主见和威严,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阿妩惊讶地看着苏清欢。

“怎么了?”苏清欢笑嗔。

“我还以为娘要说我,一定要好好对待别人呢!”

“宁肯你厉害些,也总比被人欺负好。小老虎,以后可能很长时间里,娘都不能陪在你身边。”

“没事。”阿妩道,“您和爹在这里,只要身体健康胃口好,我就不担心,也不挂念。我遇到事情会问您,也会问姐姐的。”

苏清欢点点头。

“也不知道姐姐有没有收到我死了的消息,有没有被吓一跳。我要去给她写封信去!”

再说世子从苏清欢屋里出来,并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去找陆弃,而是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信,交给跟着他的虎牙道:“去送给李安容。”

阿妩的想法是不错的,但是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所以他干脆直接下令让她到阿妩身边伺候。

当然,他在信中,也许以利益了。

第二天阿妩见到李安容时很高兴,只心里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了,没有再拿捏一二。

不过做成了这件事情总是好的。

李安容拜见了苏清欢,也给阿妩行礼认了主子。

阿妩却道:“以后李先生管我身边之事,众人还是称李先生便是。”

这样骄傲的人,应该给她超然的待遇。

白苏这时候适时地站出来反对道:“大姑娘,哪有谁家姑娘身边跟着的人,称作先生的呢?这于理不合。”

阿妩淡淡道:“既然是我的人,称呼什么我自己来定。”

苏清欢道:“随她去吧。”

随后让白苏赏了李安容不少东西。

“姐姐是故意这样说,好让李安容有数,感激大姑娘的对不对?”事后白芷偷偷地问白苏道。

白苏笑道:“这么多年,你总算长进了。走,和我一起去看看,大姑娘的行装打点得如何了。”

回来后,白苏在苏清欢面前赞道:“夫人,大姑娘这看人识人,真令人敬佩。李先生刚来,就已经揽起了活,把大姑娘的事情打点得井井有条。说也奇怪,她初来乍到,怎么就能把那些小丫鬟训得那般听话?”

苏清欢笑道:“在宫中待了那么多年,这位李先生的本事,咱们且拭目以待。”

世子不能在这里多耽搁,苏清欢和陆弃一起把他和阿妩送走。

马蹄扬尘,滚滚而去,苏清欢挽着陆弃,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背影才离开。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但是只要是通往更好的未来,那又有什么关系?

作为母亲,苏清欢想,她的答卷,已经完成了大半,从此以后可以放手。

可是作为个体,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的儿女们各自散落在天涯,各自开启着自己的美好人生。

她和她所爱之人,留在这里为梦想中的盛世而尽绵薄之力。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眼下她已经没有什么负担,应该为改善民生做点事情了。

她是阿妩的母亲,但是她也在阿妩身上学到了许多。

比如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自信。

她还不到四十岁,放到现代,在单位里也是中流砥柱,所以应该还能做许多事情。

地震过后,满目疮痍,没有留给悲伤的时间。

苏清欢,要加油了!

“呦呦,回去吧。”陆弃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地道。

“好。”苏清欢冲他笑笑,两人一起携手回去。

一年后。

苏清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褐,踩着一双黑色的布鞋,上面沾满了泥土,站在抽节的绿油油麦田中看着身边的庞然大物。

她身边,是摸着山羊胡子皱眉思索的鬼手张。

世子带着阿妩离开,苏清欢和孟夫人聊了聊,说得后者热血沸腾,主动要留下来帮她。

孟夫人留下,鬼手张自然也留下。

苏清欢提出了很多设想,比如她曾经在史书上见到的水车,用来解决灌溉问题。

她一知半解而已,只能提供主意,由鬼手张来实践。

眼下便遇到了些问题。

“虽然算是成功了,可以把低处的水取上来,但是这水流也太小了。”鬼手张道,“这样还不及人工挑水,不行不行。”

苏清欢笑道:“张先生不要操之过急,慢慢改进吧。”

她有些愧疚地发现,鬼手张这一年来,似乎都掉了不少头发,在秃顶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无事,我再想想。”

所有的天才都有一种疯子精神,苏清欢现在对这句话深以为然。

“夫人,该回去吃饭了。”白苏上前,小声地在苏清欢耳边提醒道。

苏清欢低声回道:“是将军回来了?”

陆弃今日去视察城墙,应该没这么快回来才是。

自堤坝被发现是“豆腐渣”之后,陆弃大为震怒,现在在整个索州城的重建过程中,他对质量的要求近乎苛刻。

城墙的每一块砖上,都要留有匠人的名字,日后若出了问题,终身负责。

章节目录 第1240章 四十不惑 “不是。”白苏笑道,“将军还没回来,但是让人点了夫人最近喜欢吃的烤鸭送回来。奴婢怕凉了味道不好,所以来喊您。”

苏清欢最近不知道为何,特别喜欢吃烤鸭,而且最喜欢脆脆的,一口咬下唇齿留香的鸭皮。

白苏曾隐隐提醒苏清欢是不是怀孕了,被后者坚决否认了。

他们两人现在忙到夫妻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

但是苏清欢抱怨吗?并没有。陆弃恐怕和她一样。

每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他记挂着他的城墙和堤坝,她得心怀民生和患者……

睡眠的时间都一再被挤占,哪有功夫去伤春悲秋,卿卿我我?

扒拉着手指算算,两人上次,是一个多月前了吧。

苏清欢道:“我再和张先生说几句话就走。”

回到府里,烤鸭已经凉了,并不似刚送来那般脆,但是苏清欢跑了一上午,饿得狠了,还是大快朵颐。

白苏替她布菜,心疼得眼窝发热。

哪家夫人,需要像自己夫人这样辛苦?无论寒冬还是酷暑,田间地头,医馆善堂,书院药田……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这一年,夫人晒黑了许多,但是却精神奕奕,更胜从前。

苏清欢自己说,她就是闲不下来的性格,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做。

“吃得太好了。”苏清欢放下筷子,摸摸肚子笑着站起来道,“看看,像不像四五个月了?”

白苏“扑哧”一笑,“您这样的吃法,便是真正有孕的时候也没有过,是以奴婢前些日子总怀疑您有孕。”

“我和将军一举一动能逃过你的眼睛耳朵?”苏清欢哈哈大笑,看着白苏红了脸。

她又不能自体繁殖,而且自己都多大年纪了,作为一个大夫,她心里这点数还是有的。

正说话间,白芷气呼呼地进来,把珠帘甩得直作响,进门后又把手中提着的红木镂雕两层大食盒重重放到桌上。

“你这又是在哪里受了气?”白苏道,“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收敛些自己的脾气,也就是夫人惯着你。”

苏清欢笑道:“她这脾气可不是我惯的,这锅我不能背,分明是林三把人惯坏了。”

要是往日,白芷肯定要跟她们笑闹,但是今日她真气得狠了,跺跺脚骂道:“恬不知耻的小娼妇!真以为将军没见过女人,什么脏的臭的都会往身边划拉吗?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一家子男盗女娼的货色!”

“这是怎么了?”白苏皱眉道,“你都是要当婆婆的人,怎么说话还一点儿把门的没有。在夫人面前骂骂咧咧的作甚!”

“我这是替夫人鸣不平!”

苏清欢笑道:“是不是又有人往将军面前献殷勤了?”

看样子白芷是给陆弃送饭去了,定然是见了什么所以不高兴。

无非就是女人的事情而已。

陆弃四十多岁,权势滔天,岁月又打磨掉了年轻时候的棱角,与那时的难以接近相比较,现在应该是个稳重平和的美大叔——当然,前提是他没有被激怒。

而且单单从颜值来说,四十多岁的他,比二十多岁都更好看了。

苏清欢忙里偷闲跟他开玩笑的时候还说,“要是你现在落魄了,单单是为了你这张脸,我都得再买你一次。”

结果晚上的时候就被狠狠欺负了,那也是两人最近的一次没羞没臊了。

总之,陆弃现在不管在个人气质风貌还是权力上,都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狂蜂浪蝶,预料之中。

相对而言,岁月对女人就苛刻得多。

年近四十,无论保养如何精心得宜,岁月的痕迹都不可避免地划过身体。

即使周围人都在奉承她年轻貌美,苏清欢也明白,流逝的胶原蛋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但是她的心态,比二十年前好了太多,平和淡然之下又不乏斗志,眼界更加开阔,从小我看到了大天下。

夫妻有话说,有钱花,有事做,修行自己,成全他人,苏清欢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特别好。

不羡慕年轻人,不去干涉子女的生活,风起云涌的生活渐渐沉淀下来,静水流深。

回想年轻时候,不是没有错过,比如陆弃出征,她一个人无所寄托,甚至只能去求神拜佛,现在想想实在心酸又可笑。

可是她现在即使知道那没有意义,也会以一种宽和的心态去回忆,以淡然的态度来对待现在。

同床共枕将近二十年,难道现在才要想起怀疑陆弃吗?

他的优秀是会发光的,那些女子飞蛾扑火,与他何干?

白芷怒气冲冲地道:“夫人您是没看到,那么多大姑娘小媳妇都偷偷看将军,就像,就像围着肉转的苍蝇一样让人恶心!不都说索州民风保守吗?可是还有人拿着帕子不自量力地上前要给将军擦汗。我呸,那样的货色,给将军提鞋都不配。”

“要不,”苏清欢开玩笑,“我去走一圈,震慑一下她们?”

“好。”白芷竟然当真了,“就是夫人一直以来菩萨心肠,她们都觉得,如果侥幸得了将军青眼,进门也不会被打骂,神仙一般的好日子。我呸!”

白苏推了她一把:“别闹了,夫人都没放在心上,你激动什么?”

“我怎么不激动!”白芷气坏了,一副要和白苏理论的样子。

“你觉得她们比不过夫人,将军就不这么觉得?”白苏道,“不是我说你,跟了夫人这么多年还听风就是雨。本来没什么事情,你这么大惊小怪,让将军听到了,反而心里不舒服。若是因为他和夫人生了嫌隙,我看你到哪里哭去!”

白芷哼哼着不说话。

苏清欢道:“这么多年,老了老了你还指望她改脾气?没事,也许这么多年,多亏了这只小辣椒帮我镇宅,牛鬼蛇神才不敢靠近呢!”

白苏白芷都笑了。

“咱们走吧,我下午还要去善堂给孩子们检查身体……”

苏清欢的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有小丫鬟脆生生地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禀告夫人。”

章节目录 第1241章 吴家风波 找她的?

苏清欢坐回到榻上,白苏已经掀开帘子出去看了。

“怎么了?”

“姑姑,将军身边的侍卫送来这位姑娘,说是来找夫人。”小丫鬟刚留头,但是说话口齿清晰。

在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浅红色对襟窄袄和白绫子裙子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秋水眸子,鹅蛋脸,粉面桃腮,微微低头向白苏行礼。

白苏心思飞快地动着,既然听见小丫鬟喊她,要么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不知道自己身份,要么就是破落门户出来的,即使知道自己身份,也不敢得罪。

很显然,这不是一个大家闺秀。

可是将军就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把人送来,也着实让人恼火。

白苏心中思绪万千,脸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道:“不知道姑娘是哪家闺秀,好容我去跟夫人回禀一声?”

那姑娘对着白苏微微屈膝,开口声音温软:“回姑姑,城东李家布庄乃是家父所开,我在家排行第三,姑姑若是不嫌弃,可以唤我三娘。今日我是奉将军之命来替夫人量体裁衣的。”

白苏愣住了——来的竟然是个裁缝?

亏她刚才如临大敌,已经把李三娘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遍。

苏清欢在屋里也听得清清楚楚,满头黑线。

陆弃从来都不甚关注衣着打扮之事,今日竟然会管这等琐事,让人给她做新衣裳?

这几个意思?

是嫌她不修边幅了还是暗示她没有给他做衣裳或者其他什么意思?

“让她进来吧。”苏清欢道。

李三娘进屋后不敢乱看,规规矩矩给苏清欢行礼请安。

苏清欢让她起身,笑盈盈地跟她说话,又让白苏上点心茶水。

既然是陆弃的侍卫送来的,那人应该没有问题,她想好好套套话,看陆大爷今天刮得什么风。

“将军是怎么吩咐的?”她问。

李三娘低眉顺眼,道:“奴不知。家父匆匆赶到后院,让小女前来替夫人量体,至于中间什么缘由,奴委实不知。”

苏清欢也不为难她,配合她顺利量完。

“不知夫人喜欢何种布料,颜色和款式,您提出来……”

苏清欢笑道:“你替我准备两身衣裳,时下流行什么款式我真不知道,只不要太繁复,方便出门就行。布料无需贵重,舒服即可。”

大概是她的和蔼可亲让李三娘放松,后者竟然果真提了些意见,苏清欢一一应了,赏了她一盒绢花,让白苏送她出去。

晚上陆弃终于难得地回来了早了,却一身泥水,狼狈异常。

苏清欢上前要帮他脱衣服,陆弃摆摆手,自己动手:“别弄脏你衣裳。”

“你这是掉到沟渠里了吗?”苏清欢没好气地道。

“跳下去救人了。”陆弃道,把里里外外的衣裳都脱了。

苏清欢:“……”

能不能不耍流、氓!你脱衣裳到屏风后面去啊!

看她捂眼,陆弃心情大好,哈哈大小道:“捂紧了,我都看见缝了。呦呦想看便大大方方地看便是。”

苏清欢转过身子去,“哪个想看?赶紧穿衣服!”

在床上相见,她可能还调、戏他一番,你这进门就宽衣解带,谁受得了!

陆弃去浴室冲了澡出来,只着中衣出来吃饭。

苏清欢看他这副打扮便知道他今晚是不走了,心里有些高兴。

吃饭的时候陆弃主动说起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也顺便解释了他为什么突发奇想让人来给苏清欢做衣裳。

原来,苏清欢跟陆弃提起治水应该“堵不如疏”,同时找懂得水情之人来共同研究解决问题。

陆弃采纳了她的建议,辗转找到了一个姓吴名勋的前水利通判,据说此人对水利之事十分了解,当年因为家里的缘故才辞官。

陆弃对于吴通判的才能赞不绝口,十分倚重他。

“吴勋今日来的时候,额头肿了一个大包,我问他什么原因,说是家里两个夫人为了做新衣之事闹得不可开交,乱斗之中把他打伤。”陆弃道。

苏清欢目瞪口呆:“这个可以吗?”

不是以夫为天吗?

她以为自己很彪悍了,可是和吴勋的女人们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温柔的小绵羊好不好?

“不可以,”陆弃挑眉,“可是两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也没有办法。”

苏清欢笑嘻嘻:“改天我得上门请教驭夫之道啊!”

不过说来奇怪,这吴家是什么情况,竟然会容许两个女人同时这般彪悍?

陆弃解开了她的疑惑。

原来,吴勋从小就是远近闻名的天才,对于水利很有研究,后来被举荐到了京城中任职。

他的祖母在老家替他结了一门亲事,而他在京城,又结了一门亲事。

因为两桩亲事几乎是同时的,虽然更喜欢京中女子,但是家乡的未婚妻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他也只能认下。

不知道经过怎样的斗争,最终两个夫人不分大小,一起嫁给吴勋。

而且两个女人都有情有义,在吴勋因为不懂变通得罪上司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时候也都同甘共苦,熬了好些年。

但是一山难容二虎,两个女人性格都热烈似火,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能打得不可开交。

比如今日,就为了争一匹缎子大打出手。

“吴勋找我诉苦,我便想起让人给你做新衣裳。”

苏清欢:“……”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抽风似的送礼。

“吴勋两位夫人都对他不离不弃,”她道,“可是家里鸡飞狗跳,也不是办法,孩子们呢?”

“说也奇怪,几个孩子,不管谁生的,都关系融洽。”陆弃道,“是以吴勋对两人争吵,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敢情这两位夫人,是无聊打发时间才针锋相对的吧,其实本质关系还不坏?

“今日两人吵到了堤坝上,都要吴勋给评理,混乱之中,吴勋掉了下去,正好上游放水疏通,情势危急,我便下去救了他。”

苏清欢吓坏了:“放水你还下去了!!!”

陆弃恨自己说真话,描补道:“并不凶险……”

章节目录 第1242章 逗逼和泛滥的思念 “只是当时我恰好在身边,所以下去的最早。”陆弃道。

苏清欢才不信,恨恨道:“下次就把两个吵架的人扔下去救!”

凭什么要让她的男人以身涉险。

陆弃笑她:“上次还跟我说,觉得自己心态平和,不容易生气,现在看看,啧啧,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

苏清欢骂了他一通,又对他突发奇想表示无语,道:“李家派个小娘子来,白苏还以为你要纳人,脸色都变了。”

拜托下次正常点,不带这么吓人的。

“你被吓到了没?”陆弃失笑道。

他怎么知道,成衣铺子会派个小姑娘来。

“你估计比她爹都大,我怕什么?”苏清欢哼哼着道。

在吴勋两个夫人的对比下,她现在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简直好的不得了了。

“说起来,吴勋除了惧内,实在是有大才之人。”陆弃感慨道,“我是一个水利的门外汉,然而看到他构想的那些都心潮澎湃。如果他能被重用,那我相信,总有一日,困扰这里上千年的水患能够被解决。”

苏清欢听得心潮澎湃,脱口而出,“那不就是都江堰吗?”

“什么?”陆弃不解。

苏清欢一拍大腿:“我去过都江堰,还花了一百块钱找导游解说呢!我这就把我记住的写下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是夜两人一夜无眠,第二天陆弃把苏清欢艰难画出来的图纸和他一知半解的解释一起带给吴勋,后者激动的一定要见苏清欢。

“夫人不见你,她只是见过,会的只有这么多。”陆弃道,“能用上吗?”

“用不上。”

陆弃:“……”

“可是这里用不上,以后可能用上啊!夫人大才,吴某佩服的五体投地。”

吴勋坚持认为,这些就是苏清欢自己想出来的,只是太低调,所以才假托见过。

——开玩笑,他半辈子都在钻研水利,这样精巧设计和浩大工程,倘使真的存在,他会不知道?

吴勋十分想见苏清欢,然而陆弃不准,他只能暂时按捺住心中的热情。

陆弃问:“昨日回去发怒了没?”

命都险些丢了,他那两个诗人实在闹得太过,陆弃觉得无论如何都该惩戒一番。

吴勋兴高采烈地道:“没有发怒,都没有发怒,对我很温柔,两个人都争先伺候我。这个给我洗脚,那个就递擦脚的布巾。”

陆弃:“……那我建议你,每日跳一次水。”

但是下次,别找老子救了,软蛋怂货!

都说他惧内,相形之下,他都是伟岸丈夫了!

不就是洗个脚吗?还用两个人伺候,他一个人都能干这些!

不过回想一下,上次帮苏清欢洗脚,还是她怀着阿狸肚子大的时候……

吴勋心情好,对于节后余生只字不提,只得意洋洋地说昨晚被两位夫人捧着的事情,听得陆弃想打人。

他见陆弃脸色不好,倒也很乖觉,主动道:“将军上次不是跟我说收徒之事吗?其实我也不是藏私就不肯收徒,只之前收了一个徒弟,把平生所学毫不保留地教给他,结果您猜怎么着?”

“猜不到。”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吴勋痛心疾首地道。

“他无心学习?”

“他学得倒是挺好,可是后来说跟着我没前途,兵荒马乱吃不饱饭,哪个官老爷不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谁会去管水利只事?”

陆弃暗想,其实说得也不无道理。

现在他能有功夫来整这些,还不是因为世子已经胜券在握了?

若是内忧外患,打仗都忙不过来,确实没有心思管这些。

“后来呢?”

陆弃从来都是一个寡言稳重的人,但是这一年来,他和三教九流经常相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和力工们一起大口喝酒毫无障碍,与吴勋这样的蠢货聊天也没把他砍死。

吴勋惆怅地道:“后来他改行了,去拜铁匠为师,学习打铁去了。”

陆弃:“……人各有志。你好好干,将来让他后悔。”

“我好好干他也看不到了。”

“他死了?”

“没有,离开中原了。去年不是招募了许多能工巧匠去大蒙吗?他也去了。”

无巧不成书,原来吴勋这个“叛变”的徒弟,竟然成了蒋嫣然的“嫁妆”。

吴勋痛心疾首:“不就是个和亲的女子吗?连公主都不是,为什么要带那么多匠人去!将来要是大蒙再贼心不死,攻打中原怎么办?”

陆弃一脚踢过去,“那是我的外甥女,你有意见吗?”

吴勋呆呆地看着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尘土道:“有意见啊,怎么没有!将军你怎么能这么做呢……”

这是个傻子,一根筋。

陆弃也不跟他计较,想起蒋嫣然,他的眸色复杂,声音低沉却坚定的道:“你不知道她的能耐。只要她在,中原和大蒙就会相安无事。”

“我才不信。”吴勋还想反驳。

“做好你的事情。”陆弃的声音多了几分严厉,转身离开。

提起蒋嫣然,他的心情委实不算好。

吴勋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又不死心地道:“将军,我想求见夫人,方便您给我安排一下呗。”

陆弃像没听到一般。

苏清欢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府,心情却是激动的。

今天她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虽然不是真的起死回生,虽然把衣服都弄脏了,但是能救回一条人命,还是令她内心满足而愉悦。

“将军已经回来了?”苏清欢抬头看看,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有些不敢相信。

“嗯。”白苏低声道,“将军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奴婢不知道,也不敢问。您进去看看?”

“嗯。”苏清欢道,“你带着人先出去。”

白苏既然这么说,肯定不是信口开河。

故意把脚步放重,掀开帘子进去,苏清欢笑道:“鹤鸣,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陆弃坐在书桌前,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在看。

“吴勋提起嫣然,我心里不是滋味。”

原来是在看蒋嫣然的来信。

章节目录 第1243章 鱼传尺素 苏清欢心中也是酸楚,但是还是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道:“她在那里过得很好,我们思念归思念,担心是不必的。”

陆弃道:“我知道。除了你,她让过谁?从来不吃亏。”

在他面前也从来不吃亏,从不给他好脸色,什么时候都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性格又睚眦必报,真是个不讨喜的姑娘。

苏清欢替他捏了几下肩道:“等过两年中原统一了,咱们两个可以去大蒙看她。”

现在其实也可以,但是她舍不得放下索州之事。

去年按照世子和陆弃商讨的结果在索州城推行了土地制度改革,也是冲破了很大阻力,目前来看,改革卓有成效。

男丁们大抵都跟着去打仗了,家中的妇女孩子现在也能出来撑起半边天,现在大部分家庭都能有足够的粮食果腹。

但是这其中,也托了老天爷赏饭吃,风调雨顺。

改革不能一蹴而就,苏清欢相信随着时间推移,肯定能暴露出来问题,到时候再扬长避短,努力克服。

所以按照她的盘算,至少还要在索州呆两年,等到“索州模式”成熟了,才可能推广开来。

“到时候怕是有别的事情牵绊。”陆弃闷声道,“而且,我也没想过要去。”

蒋嫣然和他,从来都没有什么深厚到无话不谈的感情,两人的交流几乎为零。

所以即使蒋嫣然要离家北上远嫁,他去找燕云缙喝酒都不找蒋嫣然,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过了这一年两年,两人之间就在再无隔阂了?

那绝对不可能的。

“你让她勤着写信回来。”陆弃口气生硬又别扭地道。

只要知道蒋嫣然好好的在大蒙作威作福他就放心了。

苏清欢“扑哧”一笑:“你就嘴硬吧。那到时候我自己去。”

陆弃瞪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苏清欢又问了些他和吴勋正在忙活的事情,然后忽然道:“你猜我今日在街上遇见谁了?”

“谁?”

苏清欢咬着嘴唇道:“窦璇。”

陆弃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把信重新装回信封里,沉声道:“提她做什么!她不是在蜀地呆着吗?怎么又想不开来这里了。”

窦璇从年轻的时候就作天作地,把萧煜折磨得很惨,以至于后者心灰意冷。

后来她终于意识到了萧煜爱她,她非萧煜不可,是陆弃和苏清欢帮忙从中转圜,两人关系才算转好。

后来两人倒是过过一段甜蜜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萧煜到了西夏做卧底。

苏清欢后来发现他似乎精神上发生了叛变,对李慧君生出了感情。

不过在她的点拨之下,萧煜也算及时悬崖勒马,后来因为这份愧疚,回来之后对窦璇也很好。

两人生了两个儿子,本来应该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就像陆弃和苏清欢那般。

可是这一对的生活,还是不平静。

窦璇从小娇生惯养惯了,自我中心吃不得苦,比如去年萧煜随着陆弃来索州,她就不来,只派了身边的丫鬟过来伺候。

萧煜对她心灰意冷,在索州纳了一房妾室。

虽然妾室年纪小,但是性情温柔,知冷知热,把萧煜笼络得一颗心都扑到她身上。

苏清欢对此有些不屑,但是对窦璇也是生气,所以平时只当没看到,和萧煜的那个妾室也没什么往来。

今日她在外面的时候,竟然看到了窦璇,身后跟着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子,想来应该是萧煜的那个小妾。

窦璇纳妾的时候,陆弃还去喝了酒——但凡窦璇对萧煜上点心,他也不会如此。可是窦璇实在太过分,他都觉得对不住萧煜。

“我也不知道。”苏清欢道。

说来奇怪,窦璇若是来索州,应该上门来拜见她才是,可是连个帖子都没有。

陆弃冷声道:“你不要管她,免得惹了一身错处。”

苏清欢点点头。

这闲事,也确实有些管不起;窦璇是提不起来了。

谁也不能帮别人过日子,道理都讲得快把嘴皮子磨破,萧煜这么多年来一味付出,没有得到她多少关心,心凉也是情理之中。

“你记得给嫣然写信。”陆弃站起身来道,“你问问她吉阿的事情,别一味报喜不报忧。”

“她上次来信不是说了,燕云缙已经带兵收拾了吉阿么?”苏清欢诧异地问道,“已经解决了还问什么?”

陆弃提步往外走,“以燕云缙的性格,没有斩草除根,一定是对手难缠。你问问清楚。”

苏清欢嘟囔一句:“我问那么细致,难不成你要带兵去帮忙不成?”

“如有需要,未尝不可。”

苏清欢被陆弃这回答吓了一跳,看他已经走到门口,不由问道:“你要去哪里?还没吃饭呢。”

陆弃顿住了脚步,似乎刚想起自己没吃饭,又走回来在桌前坐下道:“想起来点事情,等吃过饭再去处理吧。”

苏清欢:“……”

她有些怀疑,陆弃是要去找萧煜或者窦璇。

别看他嘴上说得狠,实际上还是会帮窦璇。

不过既然他不许自己去,苏清欢便假装不知道,免得在窦璇面前出力不讨好。

陆弃吃饭后就匆匆离开,子时才回来。

苏清欢看他脸色就知道,肯定和窦璇不欢而散了。

果然,第二天白芷就来告诉她,昨日跟着陆弃的林三说,窦璇又哭又闹,责怪陆霆没有拦住萧煜纳妾,把陆弃气了个半死。

你男人纳妾,你不找他麻烦,不反思自己,找自己哥哥的错处?

苏清欢庆幸自己没出面。

“我只当不知道。”苏清欢道。

“确实应该如此。”白苏道,“她既然来了索州,都没有上门给您请安,可见心里也是没您的,何必上前冷脸去贴冷屁股?”

苏清欢“嗯”了一声,心中暗道,婚姻需要经营,一味索取,吝啬付出,早晚会出问题。

谁也不是傻子,再多的爱也会消耗完。

有替窦璇操心的功夫,苏清欢还是决定给蒋嫣然多写几页信。

章节目录 第1245章 剖析 燕川是在达慕大会上被侍卫禀告蒋嫣然失踪的消息的。

彼时他正不错眼睛地盯着他看好的烈马,在众人激动的呼喊声中一起被点燃。

听到这个消息,他像一下被定住一般,连同喝彩的表情都一起凝固了。

他说:“你再说一遍。”

坐在他旁边的韩妃张大了嘴。

她听清楚了,皇后娘娘失踪了?那个讨厌的蒋嫣然,终于不见了?

难道是老天听到了她内心的祈求,终于显灵了?

燕川听侍卫说完,“腾”地一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他大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蒋嫣然不能丢,她怎么能丢呢?

她要是出事,他父皇怎么办!

韩妃拉住他的袖子,却在对上他冷硬的眼神时有些害怕了,弱弱地道:“川儿,今日这场合,怎么能没有你?”

“我随我父皇出征的时候,达慕大会亦没有我,还是如期举行。”燕川道,“皇后娘娘出事,我现在要回宫去看看。”

“那,那我也回去。”

韩妃也会骑马,这几乎是每个大蒙人生而就有的本能。

燕川一马当先疾驰而去,身后跟着侍卫和韩妃。

红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旁边放着早已凉透的荷花酥。

“怎么会呢?我没走远,就在御膳房里待了那么短的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娘娘怎么就不见了呢?”

她现在还不敢相信蒋嫣然失踪的事实,哪怕宫中内外都快被掘地三尺也没发现后者和万可儿的身影。

燕川沉着脸,手中握着马鞭,站在红叶对面听她说事发经过。

“奴婢端着荷花酥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娘娘了。”红叶捂着脸,痛哭失声。

她为什么要去那么久,中间应该让别人看着火回来一趟,是不是娘娘就不会出事了?

燕川还没说话,韩妃难得地“聪明”了一次,嘟囔道:“或许是皇后娘娘跑回了中原呢!她不是一直都不情不愿地,不想跟着皇上吗?”

走的好,现在终于给她让出地方了。

不告而别,皇上回来一定很生气,到时候自己再抓住机会……韩妃想想都要乐开了花。

可是这点窃喜,很快被燕川打翻。

他冷脸道:“母妃慎言!”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蒋嫣然和燕云缙的纠葛。

倘使不是真的被燕云缙感动,蒋嫣然是决计不会来到大蒙的。

没错,就算现在,燕川也还觉得,是自己父皇死皮赖脸,终于撬开了蒋嫣然的心扉。

但是无论如何,他相信他们的感情,并不想听韩妃这种不过脑子的言论。

红叶也有愤恨的眼神看着韩妃,这人实在是又蠢又坏,现在了还在说风凉话,等皇后娘娘回来一定要好好收拾她!

燕云缙如果骂她,韩妃肯定不敢作声;但是眼前的这是她亲生儿子啊!

韩妃委屈巴巴地道:“这光天化日,宫中那么多宫女侍卫,难道还有人能飞檐走壁,悄无声息地把人劫走吗?”

燕川刚才已经问过,确实没有人听到声响,这点他也确实想不明白,所以一时间也沉默了。

红叶忍无可忍,也不顾什么尊卑规矩,怒道:“如果韩妃娘娘所说是真的,那皇后娘娘怎么不带我,却带着万可儿这个大蒙人?我可是从小伺候她的丫鬟!”

“说不定正是留下你迷惑我们呢。”韩妃哼了一声道。

红叶被气哭了,仍然大声据理力争:“韩妃娘娘不要血口喷人,皇后娘娘如果……”

“够了!”燕川甩袖,“都住口!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皇后娘娘!你再想想,到底有没有什么线索。”

红叶一边哭一边摇头:“没有,什么都很正常。皇后娘娘什么异常都没有露出来,她肯定是没有任何防备被人掳走的……韩妃,韩妃娘娘,是不是您?这宫中恨皇后娘娘,又有这般能力的,除了您还有谁?”

燕川也看向韩妃。

韩妃气得直跺脚,赌咒发誓说绝不是自己,又控诉燕川对她的怀疑是胳膊肘往外拐。

燕川脑子被她闹得乱哄哄的,呵斥韩妃身边的女官和宫女道:“我母妃身体不适,还不伺候她回去休息?”

如果说是他母妃策划的这一切,实在是高看她了。

她最多就幸灾乐祸,真没有干大事的脑子和能力。

韩妃被带走,屋里终于安静下来,除了红叶偶尔的啜泣声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

燕川下令让人继续去追,自己陷入沉思。

半晌,他屏退其他宫人,对红叶道:“皇后娘娘这几日有没有惦记着中原的什么事情。比如将军府有人要成婚之类的?”

他现在怀着微末的希望,希望蒋嫣然是记挂着中原的亲人,偷偷回去探亲。

虽然他觉得,这几乎不可能。

红叶呆呆地看着他,忽然像自己受了极大冤枉一般,脸色涨的通红,眼中几乎要喷火道:“燕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皇后娘娘真的会逃走吗?”

极端愤怒之下,她连尊称都不想用,对燕川直呼其名。

燕川那般骄傲的人,只是眉头皱了下,没有跟她计较,道:“你低声些,我是问你,不是给皇后娘娘定罪!你想早点找回皇后娘娘,我也是。”

红叶咬牙点点头,道:“没有。皇后娘娘许久没有收到中原来信,而且她有事情不会瞒着我的。当初她害怕有危险,不肯带着我;现在既然把我带来了大蒙,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一定会带着我。”

这是她心中永不动摇的信念。

燕川有些不确定了。

毕竟蒋嫣然行事风格诡异,不按常理出牌。

父皇就要回来了,她如果真存了想离开的心,可不是就要现在走吗?

燕川现在,有些害怕万一事实真是她想离开……

所以他现在其实是有些矛盾的,到底要不要相信红叶的话,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蒋嫣然;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呢?

不,这个荒谬的想法只持续了几秒就被他自己否认了。

必须找她,蒋嫣然现在可能很危险!

这宫中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有嫌疑。

章节目录 第1246章 看谁都可疑 燕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而却发现并没有任何头绪。

红叶说得有道理,在宫中,除了他的母妃之外,谁还敢给蒋嫣然找不自在?

但是他母妃胆子小,只要父皇一个眼神过去,她就噤若寒蝉,根本不敢有任何的小动作。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也就能给蒋嫣然添添堵,不,实际上连添堵都做不到。

在蒋嫣然眼里,母妃可能就是一个跳梁小丑,她连看都不看。

可是转念一想,现在父皇不在,没有了他的压制,母妃心思活泛了也说不定。

毕竟这是在宫中,还是有侍卫把守的,没有人里应外合,如何能把大活人弄丢?

不对,是不是现在还没有离开宫中?

这个想法让燕川振奋,他立刻招来心腹,道:“你带人把宫中好好地给我搜查一遍。”

心腹却道:“皇子,咱们回来之前,宫中已经到处都找过了……”

“再去找!”燕川道,“这次连我母妃的宫里也要彻底搜一遍!”

他是真的担心,自己的那个糊涂母妃,做出什么不过脑子的事情来。

心腹吃惊地道:“皇子,这……若是韩妃娘娘生气……”

“就说是我的命令,整个宫中无差别地搜查,所有人,有胆敢阻拦者,格杀勿论!”燕川身上寒气凛冽。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正是最不容反抗的骄傲年纪,是以处事方式,比燕云缙更加狠绝。

“是。”心腹知道他这是怒极,并不敢忤逆,立刻行礼称是。

可是没走出几步,燕川叫住他:“等等,母妃若是闹得厉害,就说这是为了保护她,防止她被人陷害。”

虽然对母妃有各种不满,但是无论如何,那是生他养大他的母妃。

燕川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拿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两口凉茶,这才发现白瓷杯子小而精致,一看便是蒋嫣然惯用的,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烫手。

可是再想想,不过一杯茶,他坦坦荡荡,现在什么时候,还能想礼数?

想到这里,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脖灌下。

红叶对他刚才的发怒倒是觉得很高兴,心里暗道,到了关键时候,皇子还是靠谱的。

其实她来了以后,对于燕川总对蒋嫣然找茬的事情也怀恨在心,也曾多次在蒋嫣然耳边要她报复他。

可是蒋嫣然根本不听她的意见,对燕川采用冷处理的方式,红叶一直心里愤愤不平。

但是现在看来,她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皇子关键时候还是好人。

红叶开口道:“宫里的戒备实在是太松散了。大蒙皇宫内的侍卫,还不如将军府的侍卫多……”

想想将军对夫人的安全都上心,这里真的是……

她也曾抱怨过,可是蒋嫣然让她入乡随俗,她也不敢再说话。

现在果然出了问题。

红叶想起蒋嫣然失踪就泣不成声,话也说不下去。

燕川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凌厉:“你且再把事情跟我说一遍,你离开之前,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道来,不得隐瞒。”

红叶只能又说一遍。

她还没有意识到,燕川连自己的母妃都怀疑,怎么会放过她?

燕川脑子飞快地转着,分析着她话里的真假意思。

这皇宫拢共这么大,并没有传说中的中原皇宫那般宫闱深深,是以时间久了,哪个宫苑的事情也能传出来。

譬如说,这个红叶对他们父子诸多不满,满腹牢骚,如果不是看在蒋嫣然的面子上,她早就被处置了。

但是他也知道,蒋嫣然对于这个伺候多年的丫鬟是有感情的,一边严词警告她,一边不遗余力地维护着她。

那么是不是红叶因为蒋嫣然的警告而心怀不满,所以对她下手呢?

燕川觉得宫中的人下手的概率很高,那红叶这个贴身丫鬟的嫌疑也很大了。

红叶浑然不知自己也已经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不住地催促他道:“皇子,您快让人去追吧,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燕川淡淡道:“你说往哪里追?”

红叶愣住,这才想起大蒙其实没有什么城池之说,更没有东西南北城门。

茫茫四野,哪里都没有路,哪里都是路,这真是大海捞针无疑了。

“总要去追啊!”红叶没有道理也坚持己见,“如果不是在宫里呢?如果皇后娘娘已经被歹人劫持走了呢?”

“去哪里?”燕川反问。

红叶茫然了,半晌后才道:“或许被韩妃娘娘的人藏了起来?对,皇子,您的外家呢?”

“住口!”燕川并不纵容她,“你再无凭无据诬陷我母妃,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红叶却觉得,在宫里出的事情,除了韩妃还能有哪个?

亏她刚才还觉得皇子好,转头功夫,他已经在帮韩妃说话了!

红叶已经把矛头指向韩妃,下意识地觉得此时燕川也是她的“帮凶”。

没错了,她怎么能那么糊涂,竟然觉得燕川是个好的?

她怎么就忘记了,燕川数次对皇后娘娘下绊子,恨不得弄死皇后娘娘的事情?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大蒙除了皇上,就没一个好人!

事到如今,娘娘出事,她孤身一人,还能干什么?

红叶心中悲愤,有一种和大蒙皇宫同归于尽的决绝;然而仅存的理智却告诉她,不行,她是皇后娘娘唯一的指望了。

她要去找皇上,她要回中原找将军和世子!

心中几乎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她眸子都红了。

红叶低下头,忍辱负重道:“是奴婢的错,请皇子恕罪。”

燕川死死盯着她的发顶,双拳在身边握紧。

红叶倨傲,从来不肯在除了父皇和皇后之外的人面前自称“奴婢”,可是现在她却变了。

只是因为她现在心慌意乱?还是她心虚?

燕川也忍住,道:“你就在这宫里好好替皇后娘娘守着,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

可是出去之后,他立刻招来心腹侍卫道:“给我好好盯着红叶的一举一动,有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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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247章 燕川的纠结 很快,跟着红叶的侍卫回来了。

“回皇子,红叶姑娘回去写了两封信让人送出去,一封给皇上,一封给中原的苏夫人……”

“把信呈上来。”燕川沉声道。

给两人的信中,红叶都写了蒋嫣然失踪的始末,清清楚楚,没有错漏任何细节。

同时,她也攻击了燕川,认为他对蒋嫣然的失踪漠不关心,干脆直接地怀疑他可能也知情,甚至和韩妃共同策划了这件事情。

红叶的理由也很充分,燕云缙离开之后,外面的所有事情都是燕川把持,韩妃也时不时给蒋嫣然上眼药。

现在听说燕云缙要回来,这母子俩联手制造蒋嫣然的失踪,也不无可能。

侍卫看着燕川的脸色越来越黑,垂首不敢作声,等着他的吩咐。

燕川把两封信都撕毁,道:“把红叶给我关起来。若是她敢胡言乱语,就把嘴巴也封上!”

侍卫愣了下,就听燕川厉声呵斥:“听到没有?”

“属下明白,立刻就去。”侍卫惶恐地道。

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怎么会让皇子如此震怒,这个红叶,看起来是要完蛋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皇后娘娘的失踪与皇子有关?

否则他怎么会如此恼羞成怒?

但是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猜测什么,侍卫也只能自己在心中暗暗想,哪里敢显露出分毫。

“等等!”燕川又叫住他,“吩咐下去,是看守,不是折磨。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伤了她。”

侍卫惊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子的意思竟然不是彻底封口而只是暂时压制,而且还不能虐待?

好吧,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侍卫答应下来出去了。

燕川坐在桌前,若有所思。

蒋嫣然那么护犊子,若是红叶出了什么事情,哪怕掉了一根头发,那个睚眦必报的女人都一定会找自己的麻烦。

可是,现在只要她能回来,那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

蒋嫣然,你到底去哪里了呢?

是不是真的偷偷离开了?

现在,他宁愿是那样。那样他总能找出来一个完好无缺的她,哪怕让父皇惩罚她,也好过让她落到别人手中。

落到别人手中这种想法令燕川瞬间震怒,双拳紧紧攥住,即使手心被划伤也毫无知觉。

什么达慕大会,都已经被他远远地抛到脑后。

红叶不能放,因为她现在认定他和母妃是凶手,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而且燕川现在派人找寻都是秘密进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心腹。

可是之前动静闹得那般大,恐怕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不少。

这样一来害怕激怒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绑匪,对蒋嫣然不好;二来……二来燕云缙心里也担心,蒋嫣然是一时想不开自己离开的,那样的话,事情闹到不可开交就无法收场了。

在燕川心里,即使是第二种情况,也只是家庭内部矛盾,只想让燕云缙小惩大戒,并不想让蒋嫣然真的下不来台。

蒋嫣然不是他能看明白想透彻的人,所以燕川对于她的去向,最终还是动摇了。

燕川想了想,先对外宣称皇后娘娘只是自己去参加达慕大会迷了路,已经返回宫中,对内却严令心腹日夜不停地查找。

有侍卫建议燕川写信告诉燕云缙,毕竟后者对皇后娘娘如何在乎,以至于皇子都反复吃瘪的事情,在这宫中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皇子是很难担起这个重责的。

燕川心里斗争了许久,却否决了这个提议。

燕云缙现在还有好几日才能赶回来,而且本来已经在路上,写信除了让他多焦虑上火几日,还能有什么帮助?

燕川现在心里还在幻想着能在燕云缙赶回来之前把蒋嫣然找回来。

如果是她自己想逃跑,父皇回来定然怒发冲冠,少不得要打骂她一番,但是如果回来时候人已经在了,没有那么焦心寻找的过程,估计能给她减轻惩罚。以她向来对父皇的精准拿捏,最后肯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如果她是被人掳走,那么已经好几日过去了……以她的颜色,掳走她的人,会放过她吗?

燕川以男人的角度思考,觉得并不会。

所以如果一切都是最坏的方向,她即使回来,也受过伤害,父皇怎么想?

大蒙人对于贞洁观念并不重,所以也有很多人娶二婚甚至三婚的女子,也才会有对女人父丧子继这样为中原人诟病的传统。

对于他们来说,繁衍是第一位的,其他没那么重要。

但是一旦成为了自己的女人,之后又与其他人……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那么但凡有血性的男人都无法忍受。

燕川自己不肯承认,但是内心深处想的确实是,如果真是那种情况发生,他是不是该帮帮蒋嫣然,瞒过去这一切?

他不是为了蒋嫣然,他是为了他父皇。

对,他是不忍心父皇难受。

这般想着,燕川更坚定地觉得能拖就拖,同时加快寻找蒋嫣然。

在父皇回来之前找到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其实就算父皇现在回来又如何?

他能做的事情,自己也能做。

燕川派出了更多的人手,同时让人把那日在宫中留下的所有人都亲自拷问了一遍。

可是收获却几乎没有。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遇到了如此束手无策的情况。

正内心焦灼间,又听手下来回禀,说韩妃来了。

燕川揉了揉眉间道:“知道了。”

他刚站起身来,就见韩妃走进来,身后的宫女手中端着什么东西。

“川儿,你近来是不是太累了?”韩妃心疼地道,“母妃特意给你做了酸马奶,里面加了新鲜冰镇过的浆果,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她并不知道燕川近日忙的是蒋嫣然的事情,只当他还在为国家大事而忙,心中既骄傲又心疼。

蒋嫣然再得宠又如何?

她没有儿子,而自己的儿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哼。

更何况,现在她不知所踪,自己才是宫中老大,日子过得别提多舒服了。

燕川道:“放一边,我一会儿再喝。”

章节目录 第1248章 韩妃的纠缠(一) 燕川让韩妃坐在上位,自己坐在下首,道:“母妃不必担心我。”

他对韩妃的最高期望就是像不存在那般,不要添乱即可。

但是韩妃想的却恰恰相反。

燕云缙和蒋嫣然这两座压在头上的大山都不在,现在不蹦跶更待何时?

她招呼身后的人道:“把东西放那么远干什么?端过来。”

燕川这才抬眼看了下,当他的视线落在宫女身上的时候短暂停留片刻,但是也仅有片刻而已。

不知为何,他觉得韩妃身后的这个宫女有点面熟。

韩妃一直紧盯着他,自然看到他的目光所向,心里高兴,总算没有辜负她的苦心安排。

“川儿,你太忙,冷落了雅琴太久了。”韩妃笑着道,伸手拉住走到她身旁的那宫女的手。

宫女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姣好,耳根带着微微的红意,给燕川行礼,声如蚊蚋地道:“见过皇子。”

燕川眉头紧皱:“母妃,这是谁?”

他认识她吗?

扭扭捏捏,话都说不清楚,让人腻味。

韩妃笑道:“这是你雅琴表姐啊!前两年你出征之前伺候过你的雅琴表姐你忘了吗?”

“记不起来了。”燕川面色冰冷。

这话似惊雷一般在韩雅琴头顶炸响,炸得她脸色苍白,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两年前,她来到燕川身边,被韩妃送到他枕边,然后顺理成章得成为了他的女人。

但是她时间赶得不好,过了几天,还没从欢喜中醒来,正满怀期待地等着下一次金凤玉露相逢的时候,燕川被燕云缙一声令下,带着五万精兵往中原而去。

雅琴眼睛都快哭瞎了。

韩妃是她亲姑姑,舍不得她以泪洗面,让人把她暂时送回了家。

燕川回来之后,她偏偏起了一身疹子,治了快半年才好。

迫不及待地想进宫重续前缘,一向疼爱她的韩妃却成了拦路虎。

韩妃的理由也很充分——谁知道你之前的这是什么毛病?

万一是传染病传染了她的宝贝儿子怎么办?万一还没治好呢?

侄女再亲,也亲不过自己的儿子不是。

韩雅琴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却不敢得罪韩妃,只能又等了半年,证明自己确实没事了才被放进来。

她在韩妃面前小心伺候,心急如焚地等着再和燕川……但是韩妃只一味忙着给蒋嫣然添堵,哪有功夫管她?

在韩雅琴心中就变成了这个姑姑故意拖延,想要打压她,以期日后她更听话。

终于,她还是忍耐不住,贿赂了韩妃身边的老嬷嬷,借她之口告诉韩妃,燕川自回来之后,似乎没有召过任何女人。

韩妃后知后觉,这是真的吗?这怎么可能!她儿子从十三岁开始,身边就没有断过女人呢!

但是她让人一查,发现真是这样,不由着急了。

做母亲的总是想得多,韩妃忍不住想,是不是儿子上战场受伤了不好意思说?

那可不行,她的一身荣辱都托付在燕川身上呢!

这般想着,韩妃便迫不及待地来试探了。

试探当然要用自己人,所以她带来了韩雅琴。

但是没想到,燕川对韩雅琴这个表姐,竟然忘了个精光。

韩雅琴受了很大侮辱,但是韩妃却没觉得有问题,甚至心里还暗暗责怪侄女不争气,自己已经把她送到了燕川身边,她却白白浪费机会。

同样姓韩,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了?

韩妃浑然忘记,当初燕云缙对她,也是用过几次就放开,后来等她传出有孕的消息时,燕云缙看她的眼神和看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雅琴,你先下去吧,我和皇子有话要说。”韩妃道。

韩雅琴红着眼圈看着她,满眼的委屈。

这副表情落在韩妃眼中让她微微惊讶,随即不悦地道:“下去!”

没有笼络住燕川的心,她还没跟她算账呢!弄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燕川完全看不懂他母妃和所谓的表姐在打什么机锋,不明白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记不起来了”,一个委屈得像他杀了她全家,一个愤怒得莫名其妙。

不过他也不关心。

女人的情绪他从来猜不透,也不屑于去猜。

与她们总是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矫情相比,他更欣赏蒋嫣然什么都写在脸上——我看你不顺眼,我就是要怼你;我要是看你顺眼,就勉为其难跟你说几句话。

有什么仇什么恨,当场就报了,日后绝不再翻旧账。

要是天下间的女人都如蒋嫣然这般……那似乎就没有男人什么事情了。

燕川想到这里,嘴角勾起些许,然而再想起现在她生死未卜,燕云缙还被瞒在鼓里,倘使知道,又是一场难以平息的风波……他的笑容转瞬即逝。

韩雅琴委屈巴巴地行了个礼下去了。

其他宫人也被屏退,韩妃这才往前探探身凑到燕川身边:“川儿,现在没有旁人了,你跟母妃说实话,为什么从中原回来后再也没找过任何女人?是不是你身边的女人伺候不好,还是……”

还是你有病了?

燕川看着自己的亲母妃,心中被浓浓的无力感包围。

他母妃的视线,大概这辈子都离不开这点事情了。

关心却管不了父皇的事情,现在又开始干涉自己。

“母妃,”他没有回答韩妃的问题,却冷了脸道,“皇后娘娘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您有闲心就替她好好管好宫里,没有功夫就管好自己,儿子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

燕川极力控制自己不去嫌弃她,儿不嫌母丑,他不能丧良心。可是这样的母妃,实在让他无力。

话说出口,他就觉得后悔,自己这话太重了,估计母妃又要哭哭啼啼。

哭就哭吧,生气到不理自己才好,让他安静几天,别起什么幺蛾子,等皇后娘娘回来,他可以负荆请罪。

到时候只要随着她的安排,再睡个把女人,尤其是韩家的女人,约莫着她就高兴起来。

这一年来,他真的完全没有想过那档子事。

他刚开始要对付蒋嫣然,后来要接下朝堂之事,哪有那么多闲心?

章节目录 第1249章 韩妃的纠缠 这是多么正常不过的事情?父皇从前对女人不甚热衷,实在是太忙,他现在才能理解。

但是有了蒋嫣然之后,父皇就不一样了。

这种差别对待,燕川曾经不理解并且深深怨怼,觉得蒋嫣然就是红颜祸水。

但是也许是随着年纪渐长,也许是因为从蒋嫣然身上见到了不一样的地方,他现在明白了,父皇心中,蒋嫣然与其他女人截然不同。

这世上的其他女人,于父皇而言可有可无;而蒋嫣然,已经是他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再忙再累也要吃饭呼吸喝水,蒋嫣然就是父皇的食物空气和水。

蒋嫣然活得鲜活而自我,无论外人怎么看她,我行我素,只要她要的东西。

燕川虽然不肯承认,但是内心深处却明白,自己跟着她,学到了很多。

譬如从前,他像一个要穿大人衣服极力证明自己长大的孩子,是以十三岁,他迫不及待地接纳了韩妃塞来的女人,证明他已经成长为男人。

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那种行为无比幼稚愚蠢。

他也需要女人,但是并不需要用女人来证明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

是以现在忙到焦头烂额,让女人有多远就滚多远。

可是韩妃并不明白亲生儿子心中所想,委屈着道:“皇后娘娘丢了,你着哪门子的急?我才是你亲娘。”

“母妃,难道连失踪的事情您都要攀比吗?”

这话燕川没有说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再多说也没用,韩妃一味胡搅蛮缠。

可是这娘俩的频道永远不一样,韩妃见他没作声,以为他心虚,自己占理,便继续道:“从前没有皇后娘娘的时候,我们的日子不过得很好吗?”

“母妃您这话什么意思?”燕川的眉头快要皱成一团,声音也冷冷的。

“我,我的意思是……”韩妃支支吾吾,闭上眼睛狠狠心,一鼓作气终于说出来了自己的心里话,“皇后娘娘都丢了这么多日,哪里能找的回来?说不定是掉进河里溺水而亡……秋天涨水,我听说河流湍急,指不定就……那去哪里找去!”

蒋嫣然就算没死,也当死了处理,不是很好吗?

燕川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深深无力。

他知道讲道理很难讲通,也没什么时间和心情去敷衍韩妃,便道:“父皇的规矩是,生过孩子的嫔妃一律不再宠幸。所以皇后娘娘来不来,跟您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韩妃眼中含泪:“你的意思是,不管皇后娘娘如何,我就是活该失宠的命!”

这是她亲儿子说出来的话啊,这是往她心上捅刀啊!

燕川面无表情地道:“儿子并非那个意思。而是母妃如果对现状有什么怨怼,是不是应该责怪父皇,而不是其他人?”

平心而论,受宠到那种程度,却还仍淡然处之,蒋嫣然担得起宠辱不惊这四个字。

换成其他女人,早就对他下手了,即使不一定成功,也会蠢蠢欲动。

可是蒋嫣然没有。

她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只要你不越界,那和平共处,互不干扰。

她不拉拢,亦不会对付任何界限外的人。

韩妃在亲儿子这里受了委屈可不想忍,近乎撒泼地道:“怪你父皇作甚?分明都是那蒋……”

她说不下去,即使蒋嫣然已经不在宫中,她还是不敢直呼其名。

“母妃,”燕川耐着性子道,“您为什么忌惮皇后娘娘?是不是因为父皇宠爱她?”

“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忍耐?”

“那父皇之前可曾这般宠爱过任何其他女人?父皇对她,是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也不知道你父皇怎么被她蛊惑了。”提起这事,韩妃还觉得委屈。

“您不管皇后娘娘用的什么手段,您只要知道,我父皇,非她不可就行了。”燕川觉得自己耐性都快耗尽了。

一定是母妃前十年不遗余力地照顾他,现在就该他来教她开解她了。

“所以皇后娘娘不能出事。因为她出事了,我父皇会疯的,甚至,甚至可能都活不下去。”燕川的声音十分凝重。

他十分确信,自己没有夸大其词。

如果蒋嫣然死了,燕云缙余生一定会念念不忘。

韩妃反应了一会儿,心里暗暗道,皇上若是疯了活不了了,那岂不是就轮到燕川登基了?

到时候她就是皇太后,多好啊。

可是她知道,自己在燕川面前有面子,但是远远不及燕云缙在他心中的地位。

在燕川心里,燕云缙首先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英雄偶像,然后才是他的父皇。

所以韩妃忍住了,没有敢诋毁燕云缙。

“哪有那么眼中?”她不服气地嘟囔道。

燕川终于无话可说,刚想结束这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没有意义的对话,就听外面传来他心腹侍卫问他是否在的声音。

是找到了皇后娘娘?

这个想法让燕川狂喜,连声道:“进来,快进来。”

看着韩妃坐在一旁稳如泰山,他还有些忌惮,该不该让韩妃知道。

但是转念一想,韩妃向来“有贼心没贼胆”,不敢真正对付蒋嫣然,没什么可怕的,便没有撵她走。

而韩妃聪明了一次,猜测是蒋嫣然的事情,便只当没看到儿子送客的目光,稳稳地坐在那里。

侍卫进来却没带什么好消息来。

“皇子,皇宫里里外外都搜遍了,确实没有什么线索。”

简而言之,一无所获。

所以这些天,其实一直都在零上坚定不移地原地踏步走?

那这些天忙的是什么?岂不是一直像傻子一样,等于什么都没做,任由蒋嫣然在可能的痛苦漩涡中一直挣扎?

燕川一下子就爆炸了。

他摔了手边的茶盏。

茶盏跌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随即粉身碎骨,到处都是碎渣。

侍卫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动不敢动。

韩妃也吓得不敢开口,恨不得把脑袋缩回脖子里。

她就是这么怂,怕燕云缙,也怕燕川。

“查,继续给我去查。”燕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章节目录 第1251章 雷霆之怒 燕川把朝中的事情交给了燕云飞,自己带人循着线索追去了。

燕云缙想到还有两天就能回宫,见到那个冷心冷情,都不肯好好给他写信却让他牵肠挂肚的小娇娇,心里激动不已。

一定要回去跟她好好算算帐,让她哭着认错才行!

想到这里,燕云缙的嘴角都是勾起的。

心中有牵挂,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他摩挲着手中的木匣子,里面装着的是给她到处搜罗到的宝石。

蒋嫣然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虽然她不并不喜欢做成首饰,只喜欢把玩观赏。

燕云缙常嘲笑她,这样和玩石头有什么意思,可是却时时记着她的喜好。

他想,即使只能换取她的微微一笑,他也是心满意足的。

“皇上,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红叶求见。”侍卫在门口高声禀告道。

燕云缙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红叶怎么来了?

然而他被很快就要相见的喜悦冲昏了头,根本没有往坏事上想。

这也不怪他,他如何能想到,蒋嫣然在宫中还会被人掳走呢。

他甚至美滋滋地想,这是快要到了,蒋嫣然害怕他跟她算不回信的账,所以提前派红叶前来示好?

比如送件衣服,送些吃食?

好吧,他就勉为其难接受了。

想到这里,燕云缙努力收起笑意,把桌上的木匣放到抽屉中,板着脸道:“让她进来。”

因为红叶是蒋嫣然身边第一红人的缘故,侍卫对她十分客气,做了个邀请的姿势道:“姑娘里面请。”

红叶冲他点点头,神情带着些倨傲之色,头发梳得很整齐,衣裳虽然有些脏,但是也算平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找来其实很不容易,内心焦灼,可是她想过了,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出失态给皇后娘娘丢脸,也不想让人看出异常,知道她怀疑燕川。

她只会跟皇上说实话。

可是进去之后看见燕云缙,她的泪刷的就流了下来,也不下跪,就看着他嚎啕大哭。

燕云缙就像被数九寒冬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了脚底。

他快步下来捏住红叶的肩膀:“说,你主子怎么了?”

是不是蒋嫣然生病了?还是很严重的病?

他手劲极大,红叶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要被他捏碎了。

她泪水簌簌而下,痛哭着道:“皇上,皇后娘娘她,不见了!”

燕云缙如遭雷劈,嘶吼着道:“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

他以为马上就要见面的人,怎么就不见了?

红叶把事情始末说了,道:“奴婢亲耳听到,韩妃娘娘咬牙切齿地说娘娘坏话……皇子先前也不待见娘娘。奴婢觉得,一定是他们母子从中动了手脚。”

燕云缙现在虽然整个人都是不敢置信的愤怒状态,但是还是难得冷静地道:“韩妃没这个胆子,她怕我扒了她的皮。”

当年哪里知道什么心疼女人,他曾经当着韩妃的面把一个叛变的兄弟剥皮,吓得韩妃从此对他唯唯诺诺。

至于燕川,燕云缙相信,父子交心也不是假的。

他看得出来燕川对蒋嫣然的敬畏了,所以也不会是他做的。

即使在关系最紧张的时候,燕川被气得几乎都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也谨守规矩,没有自己对蒋嫣然动手,而是一直或求或逼,让自己动手处置。

燕川知道,这是自己的女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那到底是谁?

燕云缙撇下军队,心急如焚地骑马飞奔回宫的路上,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

但是同燕川不同,他从来没有想过蒋嫣然自己离开的这种可能。

如果往这个方向想,不但是否决蒋嫣然,更是否决他自己。

可是不管是谁,蒋嫣然丢了,而且丢了将近十日了,他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

这十日,她是如何度过的?

她会不会落到坏人手中,受尽折磨?

她是那么冷硬的性格,当初被自己欺负到那般程度都不求饶……自己对她心软,别人不会啊!

这时候,燕云缙甚至后悔,没有教会她示弱。

蒋嫣然,求求你,就算为了我,不要玉石俱焚;你若是没了,我怎么办?

燕云缙觉得心被挖走了一般,呼呼往里吹着寒风,冰冷刺骨。

刚开始的时候,他想用最酷烈的手段去惩罚那些劫走她的人。

可是现在,他想下旨让全国的人都帮他找蒋嫣然,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回来,他甚至也愿意和绑匪握手言和,赏赐他们金银女人或者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为了蒋嫣然,他愿意妥协,愿意忍辱负重。

他现在只怕,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不敢想,现在蒋嫣然已经被他们撕票,再也不会醒来这种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燕云缙觉得自己一定会疯。

燕云飞听到燕云缙单枪匹马率先回宫,吓了一大跳,匆忙去迎接。

“你怎么在宫里?川儿呢,让他来见我!”燕云缙怒火滔天地道。

他信赖燕川不会动手,不代表他不责怪他。

自己出征之前,已经被朝堂内外之事,包括皇宫的守备全部交给了他,结果,他就是这样给自己答案的?

见了面,他要先抽燕川一顿!

燕云飞却道:“皇兄,您休息下,喝口水,听我跟您说。”

燕川走之前还跟他嘱咐,一定不要告诉父皇,他能够把蒋嫣然及时带回来,没想到,皇兄还是知道并且回来了。

他看出来,燕云缙风尘仆仆,应该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快说!”燕云缙一时都等不了。

“川儿查出来是吉阿的人带走了皇嫂,已经连夜带人去追了。”燕云飞就担心父子之间生出嫌隙,于是一五一十地说来,“他害怕被您责怪,所以没敢告诉您,想着能在您回来之前把皇嫂救回来。”

后面的说辞,也是燕川教给他的。

燕川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让父皇有人可以发泄,最大程度地保护好蒋嫣然。

至于理由?就算因为她是他嫡母吧。

章节目录 第1252章 俘虏生活 燕云缙问清楚了燕川的去向,也顾不得追究什么责任,起身就要走。

燕云飞拦住他:“皇兄,宫中需要您坐镇,还是让我去吧。”

皇兄自己赶了回来,大军很快也会进城,到时候皇上不见踪影,让其他人怎么想?

可是这话,心急如焚的燕云缙如何能听得进去?

他一意孤行,带着人追了出去。

再说燕川,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蒋嫣然的足迹。

她被一股吉阿手下的残兵,买通了宫里的侍卫绑架了去,燕川克服了许多困难,终于追上了。

他看到了蒋嫣然在众人中间,衣衫褴褛,但是不堕冷傲之色。

他看到其中有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对她颐指气使,休息时候要蒋嫣然去取水喂他,吃饭时候要蒋嫣然替他布菜,睡觉时候要蒋嫣然进他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伺候……

燕川从来没看到蒋嫣然那般伺候过人,哪怕是他的父皇。

他有些恨,蒋嫣然为什么任由那个人为所欲为。

她对父皇的那些矫情骄傲呢?原来也是知道,父皇会容忍她,而别人不会。

可是他心中又有些庆幸,她还活着,她为了活着忍辱负重,削了一身傲骨,想想又令人心疼。

燕川不敢贸然行动,因为蒋嫣然还在对方手中,他下令跟随的大部分人保持距离,自己则带着几个心腹紧紧跟着,打算伺机救人。

他还不知道,那个对蒋嫣然颐指气使的男人,正是燕云缙到处找却找不到,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的吉阿。

“给我倒茶!”营帐中,吉阿看着蒋嫣然冷冷地下令道。

蒋嫣然走上前来,执铜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吉阿抿了一口茶,似笑非笑地道:“给我笑一个。”

蒋嫣然面无表情。

吉阿一杯水泼在她脸上,骂道:“贱人!”

蒋嫣然抽出帕子,慢慢擦拭着自己脸上和脖子上的水。

因为身上被泼水的缘故,姣好的身体曲线便若隐若现。

吉阿突然出手掐住蒋嫣然的脖子:“笑,你给我笑!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蒋嫣然脸色涨得紫红,无法呼吸,几乎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才被吉阿狠狠掼到地上。

她在地上缓和了片刻道:“我生性不爱笑,逼我也是没用。你就是为了证明,你比燕云缙强大,那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成功了。至少当初燕云缙,并不能让我屈服丝毫。而我对你,已经极尽忍耐和屈服了。”

这话似乎讨好了吉阿,让他哈哈大笑起来。

“不错。我确实听说了你和燕云缙的事情,我还听说你擅长医术,屡次对燕云缙下手并且都得手了?”吉阿脸上露出自信之色,“那你怎么不试试对我下手呢?”

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相貌丑陋,肤色黝黑,络腮胡子,身体壮实得像铁塔。

蒋嫣然见过的都是儒将,就算燕云缙那么凶残,但是从长相和个人修养来说都是极好的。

但是眼前这吉阿,相处下来,令人作呕。

可是除了忍耐,她别无选择。

她不敢激怒他,因为他发现,吉阿其人,十分暴躁,一怒之下真能杀了她。

他在战场上被燕云缙打得落花流水,再无出路,便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

男人想得到满足和证明自我,无非是从事业或者征服的女人身上来。

第一件既然失败了,吉阿便把主意打到了第二件事情上。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蒋嫣然对燕云缙极其重要,想要挟持他达到要挟羞辱燕云缙的目的。

蒋嫣然这些日子,一直在刷新自己对自己忍耐度的认知。

为了燕云缙,她竟然可以忍受到现在。

如果还能够再见到燕云缙,她一定要告诉他,你看,我是多么爱你,甚至为了你,折损了自己最引以为骄傲的自尊。

还能再见吗?

能!蒋嫣然不知道第多少次告诉自己。

蒋嫣然趴在地上用右侧手肘撑着地面,垂眸道:“我不敢。蒋嫣然能放过我,而你不会的。”

吉阿哈哈大笑,随即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身体:“脱,给我脱衣服!”

蒋嫣然欲言又止,只这稍微迟疑的瞬间,便让吉阿发怒,狠狠踹了她两脚。

蒋嫣然疼得蜷缩成一团,然后……听话照做。

蒋嫣然是被人裹着毯子抬出来的,隐藏在树木之后的燕川,看到火光之下她洁白的双脚和长长的头发,握拳几乎要把掌心划破。

她被粗暴地抬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放到地上,有个老婆子出来,骂骂咧咧地道:“这不知羞耻的贱、货,又勾引男人,还得让我老婆子半夜来替你清洗。”

说话间,她就要弯腰去解毯子,显然对这样的情形已经很熟悉了。

抬着蒋嫣然来的侍卫还不舍得走,那老婆子动作顿了顿,骂道:“还不快走!要让爷知道了你们敢觊觎他还没玩腻的女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燕川把视线收回,靠在树上深呼吸,一再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冲动。

这些屈辱,蒋嫣然都受过了,无论如何他都得忍住,找到合适的机会救他。

“等等,”蒋嫣然开口,声音沙哑,清冷疏离,一如既往。

因为距离很近,燕川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自己去河边洗,不劳烦你帮我打水。”

那老婆子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上当,你若是去寻死怎么办?”

“我不会寻死的。”蒋嫣然道,“我若是想死,有的是法子,撞树?抢把刀来自杀?对我都不是什么难事吧。我不想死,我相信燕云缙会来救我的。”

“你想得倒美!”那老婆子啐了蒋嫣然一口,“他来了才好,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我唯一的儿子就死在大蒙人的刀下,我一定……”

原来是与大蒙有仇,怪不得对她如此,燕川心里默默地想。

“打仗是男人的事情,也太遥远。”蒋嫣然裹着毯子慢慢站起来,“我现在就想洗个澡,不想麻烦别人。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绑住我。”

章节目录 第1253章 获救 那婆子犹豫了一下,气哼哼地道:“你自己去也好,省的老娘还得伺候你。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跑不出去五步就会被抓回来。”

蒋嫣然垂头没有说话。

燕川从树后偷偷探头看了过去,发现蒋嫣然裹着毯子往前走,步伐很稳,腰背挺直,丝毫不见狼狈之色。

他的脸色很凝重。

那婆子似乎不愿意看到蒋嫣然的淡然模样,不知道从哪里寻了根木棍过来,对蒋嫣然骂骂咧咧,推搡着她走,用木棍吓唬她。

燕川握紧拳头,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待他看到波光粼粼,月光下静静流淌的大河,瞬间脑海中有什么划过。

中原那边的消息他一直注意,阿妩大闹别人府邸,借水诈死又把人家姑娘扒了个精光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他忽然想起,蒋嫣然是不是要借着水路逃跑?

毕竟她名义上是将军府的表姑娘,实际上在苏清欢眼中,她就是她的长女。

秦妩擅水,那蒋嫣然呢?

若说蒋嫣然为了活下来忍辱偷生,对那个男人会百般忍让,她的性格,也绝不是可以对一个老婆子好声好气说话的。

燕川几乎肯定,蒋嫣然来到河边有原因。

不对,他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秦妩是什么人?那是个比男人还能打的疯婆子。她会武功,蒋嫣然也不会啊!

因此都会水的这种推测,没什么依据。

那她现在要求来到河边,难道仅仅是为了清洗?

会不会,她想自杀呢?

毕竟蒋嫣然身上的矫情毛病也很多,说不定她怕疼而选择这种死法呢?

本来顾忌蒋嫣然可能在洗澡不敢往那边看,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过去。

然而太晚了。

他只听见“扑通”一声,月光下的长河溅起了浪花,蒋嫣然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来——”

电光火石间,燕川冲了上去,在那婆子呼喊之前一刀结果了她。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身,燕川顾不上,把刀扔给旁边的侍卫,吩咐一句“藏好,准备接应我”,就一脚把婆子的尸体踹开,跳入水中。

蒋嫣然确实会水,但是她这几天都吃不饱饭,体力有些跟不上;又没想到这河水看起来很平静,却应了一句“静水流深”,深不见底。

游了一段后,她觉得有些脱力,咬着牙给自己鼓劲。

如果你现在坚持不下去,就要永远葬身鱼腹,再也见不到燕云缙那个傻子了。

这般想着,她仿佛身体里又被灌入些能量,强撑着往前摸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似乎有黑影在背后跟着她,不知道是追兵还是河里的水怪。

她不回头,在漆黑一片的河水中用力地游啊游,什么都不顾,直到,直到她的脚被水草缠住。

濒死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蒋嫣然想,其实正如她没有燕云缙时候所想的那般,没什么难受的。

可是她现在不想死,她还没跟燕云缙过够。

这一瞬间,所有的仅存的力量仿佛都集中在大脑中。

她想起了许多和燕云缙的过往,想起如果没有她,他会不会很难过?还是会伤心一阵就把她忘记了呢?

燕川一直到此生终结都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秘密——他在这一夜,是如何在幽深暗黑的河水中找到蒋嫣然的。

她没有任何衣服,身体白的像会发光一般?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燕川却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一团白影。

他追啊追,终于追上了她,却发现她不游动了,整个人像溺水一般一动不动。

他顾不得其他,托住她的腰,抱住她用力网上游……

然后他才发现蒋嫣然一动不动,显然被缠住了。

他不知道是何处,摸了摸她的胳膊,没事,又去摸她的腿,终于找到了水草,用力解开。

蒋嫣然并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来抓她的敌人还是来帮忙的陌生人,但是她完全没想到,会是燕川。

即使是敌人,只要能救她,她也配合。

她不怕回去被虐打惩罚,她怕的,只有死而已。

只要她能活着,就有和燕云缙再见那日。

所以蒋嫣然很配合,甚至抓住了燕川的手,唯恐被她放下。

燕川携着她游了很远才艰难地上岸。

蒋嫣然划水的功夫,觉得要昏睡过去的时候就用力掐自己,腰上,大腿,碰到哪里狠命掐哪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待到上岸,她终于借着月光看清楚了燕川的脸。

她在河水中浸得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原来是你呀。”

说完这话,她的头一歪,终于放心地昏过去了。

她什么都没穿……

燕川把自己的外衫脱了拧干水盖到她身上,咬咬牙,也不管她能不能听见,道:“我不走远,就看看哪里能藏身。”

秋天的下半夜很冷很冷,必须找地方避寒,同时还得躲避随时可能出来的野兽,否则两人要么冻死要么被野兽,诸如狼群吃掉。

幸运的是,燕川终于找到了一处山洞,把用湿衣服裹着的蒋嫣然抱到山洞中。

他想生火,然而一来没有火折子,二来也不知道现在到底距离那些人多远,害怕把他们引来,只能熄了这个念头。

湿衣服盖在身上,蒋嫣然是发烧难受得醒来的。

头重的几乎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到处的骨头缝儿都疼,她艰难地睁开眼睛。

彼时东方已经翻出鱼肚白,借着晨光,她看见了燕川坐在洞口,逆着光,像长大了的男人。

她笑了,声音沙哑地道:“竟然真的是你来了,我还以为自己做梦了。”

他来了,她似乎就没有那么担心自己的境遇了。

吉阿现在身边不过跟着百八十人,要分成多队来找人,即使来十个二十个,只要不是吉阿自己来,燕川多半能对付得了。

更何况,燕川怎么可能是单独行动?

蒋嫣然完全没想到,燕川就是自己孤身救美。

她现在头发披散,披着他的旧衣服,蜷缩成虾米,看在燕川眼里,样子实在是……很丑。

章节目录 第1254章 高烧 蒋嫣然心情放松了,虽然知道她现在发着烧,她还是艰难地笑了。

她摸了摸身上的湿衣服道:“是你的衣服?”

逆着光的少年,脸红到耳朵根,故意恶声恶气地道:“不想穿还我!我是怕别人误会我才给你的,否则你以为我会管你死活?”

“这才几日,”蒋嫣然道,“你竟然忘了我是皇后娘娘了?”

燕川语塞。

是啊,他怎么就忘了,在此之前,他们俩已经维持“母(并没有)慈子(也没有)孝”的状态有一段时间了?

一定是现状太尴尬才让他头脑不清醒的。

现在他对着的,是他的嫡母。

然而她仅仅盖着他的湿衣服……

这情景,尴尬到爆炸。

“下次记住,”蒋嫣然道,“人不能盖湿衣服,会发烧的。”

燕川刚想反驳,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发烧了?”

“嗯,情形不太好。”蒋嫣然实话实说,“我跟你说话都是强撑着力气。你的人呢?我需要一件干衣服,如果有的话。”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也太蠢了。”蒋嫣然道。

燕川下意识想要反唇相讥,就听她继续道:“但是还是谢谢你,不是你的话,我就挂了。”

燕川把话吞回去:“现在怎么办?我没有干衣服给你,也不敢随意走动。我已经给我的手下留了标记,只能等他们找来。你还能坚持吗?”

“大概不能了。”

燕川:“……可是我看你和我吵架还挺有精神的。”

“想逗你一下,发现你变得聪明了。”蒋嫣然道。

“你是蒋嫣然吗?”燕川问,“你从前跟我哪有这么多话。”

“遭遇巨变,你对我就不要那么苛刻了。”蒋嫣然道,“劫后余生,我高兴。我看你身上的衣服干了,脱了给我吧。”

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保命要紧。

燕川:“……你脸皮真厚。”

“跟命相比,脸皮算什么?”蒋嫣然道,“我经历了那么多不堪的事情,不就是为了想活下来吗?别现在都看见曙光,死在一场发烧上。”

燕川想起刚才无意中瞥见的她身上的青青紫紫的痕迹,知道她肯定也是受了罪的。

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多的是耻辱感。

在以后的人生中,燕川对所有身边经历过的女人,无论身份高低,从不强迫从不动粗。

因为他始终记得,曾经有一个女人,情形那般惨烈,让他的心像塞了石头一般沉重。

原来,他从来只当成玩意的女人,也会疼也会有人心疼。

眼下,想到蒋嫣然的凄惨,他就不怼她了,低头道:“你转过去,我一会儿脱了衣服扔给你,你把湿衣服扔给我。”

他身上的内衫,已经被他的体温暖干。

蒋嫣然道:“好。”

她见燕川已经转过身去,把身上的湿衣服先扔出来,然后才转过身去。

燕川把衣服脱了扔到她身上,捡起湿衣服走出山洞。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了动静,他心里一沉,问:“你还好吗?”

蒋嫣然道:“我还好,你别进来了。”

燕川一句“为什么”还在喉咙间,就听她道:“你别穿湿衣服,把衣服晒上,你也别进来了,反正我不出去,没人看你。”

就算有人看,他也不算吃亏。

燕川脸红了:“你这女人!”

“你再生病,我们俩就都会死在这里。”蒋嫣然道,“别吵我,我要睡一觉。”

她其实烧得很口渴,但是眼下情形太尴尬,所以只能忍着。

燕川却不想让她睡,道:“你再坚持坚持,别睡了,想想,想想我父皇。”

“想你父皇干什么?”蒋嫣然的嘴角露出笑意,“是他回来了带着你来找我的吗?不对,你要监国,不会派你来的。”

“对,我出来的时候父皇还没回来。”

“哦。”蒋嫣然道,“那你很幸运。”

“什么?”

“你很幸运没有跟吉阿正面对上。”

燕川震惊:“吉阿?你是说绑架你的那人是吉阿?”

“是他。”蒋嫣然道。

谁都没想到,本该屁滚尿流藏起来的吉阿,竟然声东击西,来到了皇宫绑架她。

能称为枭雄搅动这天下的人,果然都不是寻常人。

燕川脸上露出凌厉的杀机,只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去宰了吉阿。

蒋嫣然道:“你现在是不是想去杀了他立功?”

燕川:“……”

“熄了这念头,你得保护我。”蒋嫣然道,“我知道我没什么分量,你就看在你父皇的面子上吧。我死了,他会难受。”

燕川哼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不看在父皇面子上会管你?”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但是他肯定,他没有想过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就行。”蒋嫣然道,“我要睡一会儿了。我只是发烧,不会睡了醒不过来。这里缺医少药,再不让我睡,我会死的。”

燕川咬牙:“那你不能睡太久。”

“久了你叫我便是。”

里面很快没了动静。

燕川没有衣服穿也不敢进去,想想在周围找了些干草,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他笨拙地把干草横横竖竖地摆放着编织成粗糙的帘子。

衣服将干未干的时候他就穿上,然后把自己织的草帘子抱进来,搭在蒋嫣然的身上,从上到下。

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很烫。

燕川收回手,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骂了一句,然后去找水了。

大河很近,他跑了去,然后在河边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大叶子,装了些水匆匆跑回去。

“来,喝水。”他跪在地上,把叶子一角小心翼翼放到她嘴边。

蒋嫣然睁开眼睛都已经很吃力了,微微点点头,张开了嘴。

燕川笨拙地把水倒进她嘴里,结果呛到了她。

“你没事吧。”燕川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燕川,你在干什么!”

一声熟悉的暴喝,燕云缙出现在洞口。

“父皇,您回来了!”燕川眼中露出惊喜之色,随即想到现在的尴尬情形,顿时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1255章 相见(一) “父皇?”燕川的眼中迸出惊喜之色,下意识地要松开蒋嫣然。

蒋嫣然咬牙切齿地道:“你敢把我摔到地上试试!你救我有功,慌什么!你以为你父皇看见你我这般就会胡思乱想吗?”

现在两人的情形确实有些不好看。

她穿着他的内衫,因为衣裳太大而空空荡荡,脖子及以下都露出来,还有明显的痕迹……而且现在这姿势,实在令人遐想。

燕云缙脾气急躁,而大蒙向来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儿子占老子女人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看到这种情景肯定会多想。

所以不能慌乱,否则就是心虚,一定要比平时更加高冷。

“就算你愿意,我也看不上你。”蒋嫣然用尽全身力气道。

她的状态很糟糕,说了这一串话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脸色更是红得令人心惊。

燕川也不是傻子,立刻反应过来道:“皇后娘娘您这般说话,未免也太自视甚高了。”

说话间,燕云缙已经上前。

燕川忙把人交给他,自己顿了下,想走出去看看情形,然而想到蒋嫣然的现状,他还是站定了,看着两人。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蒋嫣然笑了,干裂的唇随着这笑容而开裂,渗出丝丝血迹。

最难的时候,她也没想过放弃,只为了再见她。

万丈红尘,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可是还有一个他,同她相依相守,便是留在人世间的最大眷恋了。

这眷恋,支撑着她走到现在。

燕云缙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上火炉一般传来的热气,一阵心慌。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不想过问计较,把她抱在怀里,才觉得他的世界又变成了流光溢彩。

只是她现在的状态,让他心疼又害怕。

“怎么会这样!”他怒吼道,打横抱起蒋嫣然。

这怒发冲冠,是对着燕川的。

“我没事,死不了。”蒋嫣然勾住他的脖子道,“别问你的傻儿子,他也是刚救了我。等我好了,我跟你说。带我出去找几样药材……”

她是大夫,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数。

傻儿子燕川果然低下了头,保持沉默。

蒋嫣然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如何能保护好自己。

即使发生了那么不堪的事情,只要她想,她还是能留住父皇的心。

只是这嫌隙,不知道会有多大。

燕川很希望,她能够处理的天衣无缝,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好,你的丫鬟也跟了来。”燕云缙低头道,“还带来了你的药箱。”

出行之前,红叶非要带上药箱,当时他还没觉得如何,现在想来,这个丫鬟也该重赏。

“那就好。”

“你真的没事?”燕云缙不确信地问道。

他已经进入二人世界,彻底忽略了傻儿子。

他就算不信燕川,也要信蒋嫣然。

这两个人,都不是会背叛自己的人,所以只是刚看到两人那种相对的情形时他觉得怒气冲冲,但是看到蒋嫣然生病,他冷静下来,现在只管她的身体了。

没有任何事情,比她还活着,比能看到她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更重要。

任何其他事情,都没她重要。

“燕云缙,我现在很困很难受,就想睡过去。”蒋嫣然喃喃地道。

“吃了药再睡,是我来晚了。”

“不是给我收尸就不晚。”

“……你就不能说句软话吗?”

“那还是我吗?死鸭子嘴硬,变不了了。”

“再敢说一个死字试试!”

燕川等两人走出山洞,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冷汗涔涔。

他早晚要被蒋嫣然这个女人害死,他真不知道中了什么毒,会来救她。

但是她活着,真好,好得他想大叫,想骂娘,想找人打一架。

她来皇宫不过一年,但是燕川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皇宫一片死寂的样子。

红叶看到蒋嫣然,痛哭不止。

燕云缙不耐烦地道:“哭什么,拿药箱来,蠢货!”

红叶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找到了退烧药递给燕云缙。

燕云缙拽下腰间水囊喂蒋嫣然吃药,结果又把她呛得咳嗽不已,心疼的红叶直用白眼瞪燕云缙。

“你们父子不把我呛死是不罢休了。”蒋嫣然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道,终于在燕云缙宽厚温暖的臂膀中放心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她只是受凉发烧,吃上药定然很快就能痊愈。

燕云缙已经来了,她再也不必强撑。

“姑娘,姑娘,”红叶忘了喊“娘娘”,一边哭一边跪在旁边摇着蒋嫣然,“姑娘,您醒醒啊!”

燕云缙差点没忍住一脚踢飞她。

护主不利又不动脑子的蠢货!如果不是还有点忠心,他现在就让人砍了她的头。

“让她休息休息!”燕云缙冷声道。

虽然这些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也能想象出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燕川浑身警惕,但是难掩疲惫;蒋嫣然更不用说了,病成这样,奄奄一息……两人一看便是经历了艰辛的逃亡。

燕云缙脱了披风铺在干草上,动作轻柔地把蒋嫣然放在上面,对红叶道:“看着你主子!”

红叶试了试蒋嫣然的鼻息,察觉到她呼吸均匀才算放下心来。

这动作,又让燕云缙差点爆发。

看着升起来的太阳,她迟疑道:“皇上,是不是该把皇后娘娘挪到树荫下?”

燕云缙犹豫了片刻后道:“是不是晒晒太阳更好些?”

蒋嫣然在上午阳光不毒烈的时候喜欢晒晒太阳,燕云缙曾对她的这种爱好表示很不解,但是被她嘲笑了,强拉着他一起晒。

他这种近乎商量的口气让小辣椒红叶有些不知所措,道:“那,那就这样?”

蒋嫣然要是醒着一定把他俩骂得狗血淋头——她是发烧,晒哪门子的太阳,以为她要靠着阳光进行光合作用吗?

燕云缙不确信地道:“你好好看着你主子,帮她驱赶蚊虫,醒了叫我。”

他想守着蒋嫣然,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冷着脸对燕川道:“你跟我来。”

燕川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1256章 相见(二) 燕川出来就发现了,燕云缙身后带着很多将士,旌旗猎猎,气势宏大。

如此甚好。

燕云缙带着燕川来到不远处,手中的马鞭直接出手,带着撕裂空的慑人声音向他抽了过去。

燕川没有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下了这一记。

马鞭从他左侧面颊一直划到前胸、腹部……面颊流血,单薄的外袍亦被割裂,风灌衣袍。

燕川跪倒在地:“请父皇降罪。”

燕云缙当真举起鞭子,一鞭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到他后背上,把他的外袍抽成了碎片,在他脊背上留下一道道的血痕。

燕川咬牙,一声都没吭,也没有挪动一寸。

将士们、红叶都往这边看,却没有人敢开口。

燕云缙足足抽了二三十鞭才停手,冷冷地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打得你冤不冤?”

燕川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低头道:“不冤,是儿子没有保护好皇后娘娘,让她被吉阿掳走。父皇,是吉阿所为。”

燕云缙道:“总算你还没蠢到家,吉阿我已经让人去追了。”

他的脸上露出凌厉的杀气,握着马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吉阿!掳走蒋嫣然这仇,必须用他一个部落的鲜血才能洗刷掉燕云缙心头之痛。

燕川刚才就已经看到原本跟着他的几个侍卫随着燕云缙一起出现,猜测燕云缙是先找到他们,他们又带着燕云缙找到自己留下的记号,所以才能找来。

所以燕云缙知道吉阿的事情,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现在心中忐忑,那几个侍卫,不知道有没有跟父皇说起当时他们看到的情形。

燕川是不希望他们有任何人多嘴的。

甚至于,他想着即使父皇知道,只要不问,就可以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情模糊过去,再也不提。

不揭开伤疤,就不会流血。

尤其是,流血的会是父皇和皇后两个人。

可是燕云缙,显然和他想得不一样。

他磨着牙问道:“你跟我说说你去救皇后时候的情形!”

燕川心中一凛,犹豫了片刻后道:“儿子的侍卫都忠心耿耿,正像他们跟父皇说的那般……”

燕云缙一鞭抽过来。

燕川吃痛,几乎要扑倒在地,却生生忍住。

他也吃不透,燕云缙的这一鞭到底什么意思,于是沉默着倔强的不肯开口。

也许父皇已经知道或者猜测出来事实,但是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

“说实话!”燕云缙一字一顿地道,“不要想跟我耍心眼,你还太嫩!”

燕川想了想道:“现在总归皇后娘娘安然无恙地归来,所以父皇……”

就不要追究那些事情了吧。

燕云缙一脚把他踹翻,指着蒋嫣然所在之处道:“安然无恙?这样半死不活,你跟我说安然无恙?”

燕川挨了这重重一脚,脑子忽然有些清醒——父皇到底想知道什么?

如果只是关于蒋嫣然到底有没有被侮辱,那他怎么会这么坚决地想知道?

想逃避,想含混过去才是父皇真正应该想的。

毕竟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都有此念头,父皇深爱蒋嫣然到骨子里,怎么会有别的想法呢?

可是父皇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燕川本来也累极,又挨了这样暴风骤雨般的一顿打,脑子混沌不清,想不出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不能乱说话。

一切还有蒋嫣然自己。

他帮不了她,也不会给她添乱。

父皇不会打死他,那就没有任何问题。

燕云缙盯着狼狈不堪的燕川,目露深意。

他停顿了一会儿后道:“你想帮她隐瞒什么?”

“儿子不敢。儿子赶到的时候,就看到娘娘投河,想要救她,才跟着跳下水去。”燕川道。

他没有欺骗,只是瞒住了一些而已。

“所以你没看到,她被人用毯子裹着从吉阿的营帐中抬出来,不堪受辱才投河?”燕云缙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扎在自己心上的刀。

他的那么骄傲的小娇娇,忍受了多大的屈辱!

他恨,恨得想毁天灭地。

“父皇!”燕川慌了,果真他手下的侍卫说出了真相,“那些跟皇后娘娘无关,她也是被迫的啊!她只是一个女人,那种情况下,她想要活下来,只能那样!”

然而看到燕云缙眼中的疼惜和恨意,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父皇深爱皇后娘娘,这些话,不该他来说。

燕云缙看着他,目光深沉,然而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他前面伸手道:“起来。”

燕川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牵动伤口,脸上难免露出忍痛之色。

“你先去歇歇,”燕云缙道,“等查到吉阿的下落,随我一起去拿下他。”

“是!”燕川立刻答应,声音坚定。

燕云缙抬步往蒋嫣然那里走去。

红叶原本跪在蒋嫣然身边替她驱赶蚊虫,见状站起身来沉默地退到身边。

燕云缙俯身把蒋嫣然抱起来,走到旁边的石块旁盘膝坐下,把她裹在自己腿上,像抱孩子那般把她抱在怀中,低头看着她,以手为梳,低头替她梳理着凌乱的头发。

众人何曾见过皇上如此温柔的一面?一边心中感慨一边低下了头。

燕云缙低声用几乎只有能听到的声音道:“娇娇,我的魂都快被你吓没了,你该如何补偿我?”

他喜欢在两人情浓之时唤她“娇娇”,仿佛只有这个称呼才能把他心中对她的珍视表达出来。

她是他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时时随身携带的小娇娇。

燕云缙低头同她贴面,感到她脸上传来的热意,道:“你快点好起来,我便不跟你计较让我担心的罪过。”

他宁愿自己受伤,都不舍得让她生病。

蒋嫣然幽幽地道:“我这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你就不能让我安心睡一会儿?”

燕云缙惊喜地看着她:“你醒了?”

“被你吵醒的,我还想睡。”蒋嫣然道。

“睡,快睡。”燕云缙想起从前见奶娘抱孩子的情景,笨拙地拍拍她的后背。

章节目录 第1257章 相见(三) 被人抱着一点儿都不舒服,有种脑子都要被晃晕的感觉。

而且后背那宽大的熊掌,让她觉得随时都能被他一掌把肺拍出来。

可是久别重逢,也确确实实吓了他一大跳,蒋嫣然心中默念苏清欢的名字,想起她对陆弃所有的示好,无论看起来多直男愚蠢都能笑脸相对,深呼吸才能强忍着没有一巴掌拍到他脸上。

她闭上眼睛。

可是她原本脾气就不好,现在生病更是心烦意乱,更别说久别重逢她就想找茬,所以蒋嫣然忍无可忍后,终于不忍了。

“燕云缙,你把我放下!”

“我不累。”燕云缙道,“我抱着你睡。”

他在她耳边,声音温柔缠绵:“娇娇,你快点好起来。”

蒋嫣然:“……我累。”

心累,身体也累。

燕云缙终于恋恋不舍地把她放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说也奇怪,蒋嫣然明明困极累极,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还不舒服?”

“刚睡了一觉,出了汗,现在轻松些了,睡不着。”蒋嫣然实话实说,“我们不走吗?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恢复一下。嗯,现在还要等着燕川休息。你药箱里有外伤药吗?”

蒋嫣然眼睛睁大了些:“你受伤了?哪里?”

她的这种紧张让燕云缙心里高兴,他道:“不是我,是燕川让我打了。”

蒋嫣然:“……回去再打不行吗?耽误时间。”

燕云缙看着她,忽然就乐了。

“傻笑什么?”蒋嫣然一脸嫌弃。

“没什么,高兴。”燕云缙道。

看到她还一如既往的耿直率真,心直口快不委屈,让他终于放下心来——她受的苦,他可以帮她十倍百倍讨回来,只要她还是那个她。

精神上的痛苦比身体上的更难痊愈。

但是他的娇娇,就是这般勇敢坚韧。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打燕川?”燕云缙逗她,“不管怎么说,他也救了你。”

还是奋不顾身那种相救。

蒋嫣然动了动,在他怀里努力找到一个舒服的姿态,嫌弃道:“胳膊高一点儿!”

“难伺候。”

燕云缙虽然抱怨,但是还是依言去做,希望能让她舒服一些。

蒋嫣然这才道:“难道不是燕川太蠢,才会放吉阿的人进入皇宫的吗?就是我在将军府,出了这件事情,将军也会狠罚秦昭的。”

“你倒是坦然,他不是事后救了你吗?”

“将功折罪,但是我还是受了这么多罪。”蒋嫣然道,“而且我那么狼狈的时候被他看到,我很记仇的;要不是你亲儿子,我干脆就杀人灭口了。”

燕云缙大笑:“你啊你,真不吃亏。”

蒋嫣然道:“不能对他太好,万一让他喜欢我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坦荡,态度坦然。

她知道,亲眼见到的场景会让燕云缙有疑虑,既然如此,不如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燕云缙玩弄着她的头发道:“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没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蒋嫣然淡淡道。

“嗯?”燕云缙挑眉。

他就知道,他的小娇娇聪明着呢!

蒋嫣然跟他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力证她和燕川什么都没有,因为坦荡,所以无所畏惧。

“燕川这个年纪,说情窦初开可能都抬举他了。”蒋嫣然道。

“他已经有过好几个女人了。”

“你连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说你之前喜欢过谁?”

啧啧,这是给他挖坑啊!

燕云缙道:“我喜欢谁,你不知道?”

蒋嫣然并不理他贫嘴,继续道:“我懂。世子七八岁到夫人身边,又待了八九年才离开。你当他为什么要早早定下阿妩?难道能掐会算,那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人吗?”

燕云缙静静听着。

“并不是。刚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羡慕夫人和将军的感情,想找夫人这样的女子,也成为那样的神仙眷侣。”

“可是后来阿妩长大,性格与夫人南辕北辙,世子一样甘之如饴,对阿妩视若珍宝。”

“你儿子和你,在女人之上没什么见识;所以见到你我恩爱,也难免心生向往;但是以后遇见他喜欢的女子,也就忘了。”蒋嫣然淡淡道。

燕云缙若有所思,顿了顿在她耳边道:“你这是堵我的嘴,连以后都堵上了。”

“我只是不想含糊其辞,不想有所隐瞒。若是在你面前我还要斟酌再三,那其实早在被吉阿拿住的时候就自杀了。”

“不许!”燕云缙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怒火。

蒋嫣然闭上眼睛,眼角似乎有晶莹的水珠闪动。

燕云缙搂着她哄道:“娇娇别哭,忘了这一切。你现在好好的,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怎么会怀疑你?我便是能怀疑燕川,都不会怀疑你。你下次,千万别这么吓唬我了。”

“你下次争口气,别让你的对头跑到我这里来。”

燕云缙:“……没有下次。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带着你。”

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再来一次,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

担心蒋嫣然多想,他又解释道:“我真的没怀疑过你和燕川。但是我想想就不高兴,现在好了,打也打过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蒋嫣然忽然问道,“按照我的盘算,你应该来得更早才是。”

收到坏消息,燕云缙应该快马加鞭赶来才是。

想起这个,燕云缙咬牙切齿地道:“不行,我还得去抽燕川一顿。我都忘了这件事情,他竟然敢一直隐瞒着我,还把你的丫鬟关了起来。”

“怪不得。”蒋嫣然点点头,“还有,我的丫鬟叫红叶。”

燕云缙永远是以“你的丫鬟”指代,记不住红叶这个通俗易懂的名字。

事实上,燕云缙几乎记不住宫里除了蒋嫣然以外女子的名字;譬如天天刷存在感的韩妃,燕云缙都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

“你不小鸡肚肠就好。”蒋嫣然继续道,“以我这年龄,明日黄花,燕川不会那么眼瞎的。”

“不许提他了。”燕云缙道。

他想问她在吉阿手里有没有遭罪,但是想想又觉得痛彻心扉,答案几乎是一定的,便忍住没问。

章节目录 第1258章 诸事不宜 因为蒋嫣然的身体缘故,燕云缙下令原地休整,搭建起营帐来。

大蒙本来就是游牧民族建国,所以将士们都很习惯这样的就地扎营,很快都支起来。

红叶带人把热水提到营帐中,要替蒋嫣然擦身,哽咽着道:“皇上,您先回避一下?”

燕云缙骂了一句,道:“出去!”

敢让他回避?该回避的不是她这个没眼色的蠢货吗?

真不知道蒋嫣然为什么偏偏喜欢她这样一个丫鬟?简直浪费感情。

不能把多余的喜欢,都给他吗?

这么想着,他自己也乐了。

蒋嫣然出了汗,烧退了些许,便觉得身上黏呼呼的不舒服,道:“你先出去,让红叶给我擦洗一下。”

其实她现在更想要一个浴桶,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

可是条件不允许,只能如此。

她现在懒怠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燕云缙却不肯,把红叶撵了出去,自己用白色棉布巾蘸了水,过来道:“你把衣裳脱了,我给你擦。”

“我不想动。”蒋嫣然实话实说。

燕云缙:“……”

他笑骂一句“懒货”,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欢喜。

真的,她现在精神和从前一样,对他来说,是个比什么都好的消息。

至今为止,他并没有看出她与从前不同。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她是装的呢?

刚刚升腾起来的那点高兴又瞬间被阴云笼罩。

他也不敢问啊,只能回手把棉巾子准确地扔到热水桶中,擦干净了手,替蒋嫣然解开衣服。

她身上穿的还是燕川的衣服。

“撕拉——”一声,燕云缙讪讪地道,“手劲大了,不是故意的。”

蒋嫣然半闭着眼睛,“哼”了一声,“醋坛子。”

她原本以为燕云缙会嬉皮笑脸地反驳她,但是许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便抬起眼皮,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燕云缙正看着她身上的痕迹,青青紫紫,一看就是被人掐的,而且是用了很大力气。

即使两人最情浓,他最放纵的时候,亦不舍得这般对待他的娇娇。

“我自己掐的。”蒋嫣然垂眸道,“在河中凫水逃跑的时候,我害怕自己卸了力气,便……”

燕云缙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一定是她不肯告诉自己吉阿那禽、兽对她做过的事情!

燕云缙几乎把拳头攥出水来,然而还是笑着道:“你果然是会凫水的。那时候大冬天的跳进冰湖里欺骗我,吓唬我,你说这笔账我该怎么给你算?”

他终于不再去看那些让他心神俱裂的瘀伤,从热水桶中捞出棉巾替她擦拭。

然而他一碰到蒋嫣然,后者像一条出水打挺的鱼一般挣扎,口中呼痛。

她是极能忍耐的,既然喊疼,那定然是疼得狠了。

燕云缙吓了一大跳,扔了棉巾慌忙道:“娇娇,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

蒋嫣然看着自己大腿上红红的一大片,咬牙切齿地道:“你不觉得,那棉巾太热了吗?”

她就知道,燕云缙根本就不是伺候人的人!

她信了他的鬼,才让他来帮她擦洗。

“没有啊。”燕云缙惊讶地道,“我是自己拿过来的啊!”

如果热,他怎么能烫她?

对此蒋嫣然还能说什么?

皮糙肉厚加眼睛用来喘气的,明明旁边还有一桶凉水用来兑温水,他却完全没有看到。

她嫌弃地道:“你让开,还是让红叶来。”

燕云缙却想亲力亲为,同时也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看到她身上的痕迹而看轻她。

结果在蒋嫣然不耐烦的指点中,燕云缙磕磕绊绊地兑好了温水,给她擦洗了一番,然后替她拉上被子盖好。

地上已经到处都是水,像刚刚被暴雨袭击过一般。

燕云缙身上也很狼狈,衣衫都湿了,索性也脱了衣裳,和蒋嫣然一起躺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木板床上。

两人都累得狠了,所以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

蒋嫣然醒来的时候觉得脖子酸疼,原来她枕着燕云缙的胳膊呢。

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她揉了揉脖子,侧头看着他。

燕云缙其实长得很英俊,剑眉浓密,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苏清欢曾经跟她开玩笑说,薄唇的男人薄情,说陆弃是个例外。

如果再能有机会闲话家常,她可能会告诉她,燕云缙也是个例外。

他的眼底有仿佛褪不去的青黑之色,不知道这几日是如何度过的。

这个傻子。

蒋嫣然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描过他的眉眼——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他,而他,终于也没有辜负她。

“偷偷摸我作甚!”燕云缙忽然睁开眼睛开口道,吓了蒋嫣然一跳。

“觉得你老了些。”蒋嫣然道。

燕云缙:“……反了你了!你们中原的规矩,是皇后娘娘可以嫌弃皇上吗?亏你还天天说中原礼仪之邦呢!”

“有一个地方可以不讲礼法——床上!”蒋嫣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不服气?那跟我证明你不老呀!”

这是挑衅!

这也是邀请。

燕云缙摸着她缎子一般的肌肤,迟疑了片刻。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合适吗?

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蒋嫣然是想转移视线呢?

“真老了?”蒋嫣然挑眉,眼神狡黠得像只小狐狸。

管他呢!是她说想要,他当然要配合,至于其他,以后再想。

蒋嫣然确实有想法,有什么比一场欢快淋漓的鱼水之欢更能让人忘却伤痛?

天色已晚,燕云缙和蒋嫣然却一直没有从营帐中出来。

一直盯着这边动静的燕川有些不平静了。

看父皇的样子,不像是能责难皇后的样子;可是也可能,他只是在外面给她面子?

忐忑不安地等到天快黑了,两人还没出来,燕川终于忍不住走近,打算以请安的名义来探听一下虚实。

结果耳力很好的他,听到了里面缠绵的声音,不由脸色红了红,退远了些。

父皇真是的……不过这真是极好的了,说明父皇没有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

燕川仿佛看到了宫中又会恢复往日平静,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

章节目录 第1259章 报仇 燕川忽然发现,原来也有什么东西,是他想努力守候的。

不错,自蒋嫣然来之后,宫中发生了许多变化,父皇以及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对这种变化,从前或许没什么感觉,但是蒋嫣然出事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变化的可贵。

所以,只求现世安稳。

希望这一切,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还有,他现在似乎应该去找个女人……燕川想着想着自己就乐了。

刚想离开,就听见营帐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把他吓了一大跳。

燕川、红叶和一众侍卫都冲了过去。

“不许进来!”燕云缙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蒋嫣然“咯咯”的笑声。

众人面面相觑,想象不出来里面是什么样的诡异情形。

蒋嫣然那般清冷的人,能笑成这样,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发生了大事。

床塌了!

临时搭建的木板床,没什么质量可言,燕云缙又有些凶狠,所以就华丽丽地塌了。

蒋嫣然在破木板中裹着被子,笑得像个傻瓜。

燕云缙检查过她没受伤,也气笑了,伸手给她:“还不快起来?”

燕云缙让人送来自己的衣服给蒋嫣然穿上,让她坐在旁边,出去咆哮了一顿,让人重新搭床。

众人似乎终于明白了原委,个个想笑而不敢。

燕川“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开了个头,顿时像传染一般,众人都笑了起来。

燕云缙本来板着脸,忽然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漫天霞光,秋风徐徐,空气中都是成熟的甜香之气;他爱的人,正坐在营帐中侧耳听着他的声音,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只因,他对她,失而复得。

第二天,蒋嫣然听到燕云缙的手下禀告说已经找到了吉阿逃遁的方向,见他还看着自己迟疑,显然担心自己的身体,便道:“走吧,我没事了。先去把这件事情解决了!

其实关于她和吉阿,她还有话想说,但是想想又觉得那般姿态太过狼狈,便还是咽了回去。

等她回宫以后,再想想如何跟燕云缙解释吧。

燕云缙眉头皱成一团,点头道:“好!”

他现在磨刀霍霍,就等着把那王八羔子抓来宰了。

燕云缙要带着蒋嫣然骑马,后者不肯,说是害怕冷箭,所以要坐在马车里。

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被情情爱爱冲昏了头脑就不知道怎么得瑟好了。

她一个拖后腿的,当然是坐在马车里少添乱来的好。

燕云缙也不勉强,但是眼神却是不放心的。

燕川打马出来,主动请缨道:“父皇,您保护皇后娘娘,儿子愿意做先锋,拿下吉阿那狗贼!”

蒋嫣然听见了心里默默地想:幸亏你父皇就你一个儿子,否则就这说话水准,早就被废了。

燕云缙想和她在一起是真的,但是这是国家大事当前,他竟然提议让燕云缙保护她而罔顾大事,也真是脑子进水了。

可是燕云缙却道:“也是时候给你磨练的机会了。但是记住,不准弄死吉阿,留一条命!”

他非要一刀一刀活剐了吉阿不可!

燕川称是。

蒋嫣然满头黑线。

这父子俩,这是一起智商不在线。

还在吐槽,帘子被掀开,燕云缙钻进来,对陪着蒋嫣然的红叶道:“你,下去。”

红叶倒是跟着蒋嫣然学会了骑马,但是实在不放心燕云缙照顾蒋嫣然,嘱咐道:“皇上,皇后娘娘身体还没康复,您仔细着伺……仔细着些。”

“伺候”是不能说出口的,但是昨晚那样把人险些烫伤,又弄坏了床榻,险些折断腰却真是不敢再来一次的。

蒋嫣然无语,今日这一个一个的,说话都不着调。

红叶之前很靠谱,就是被这父子俩带着跑偏了。

追了两日,终于追到了吉阿。

事实上,在更早之前,燕云缙的先遣力量已经把吉阿逼到了无路可退,只是一直在等燕云缙到来。

燕云缙站在马车上,手中持弓箭,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等他的吉阿。

同样是枭雄,也多次对手,结下了不解之仇,此刻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怒火和恨意。

蒋嫣然掀开帘子,露出巴掌大的小脸看向吉阿。

“燕云缙,”吉阿看到了蒋嫣然,嘴角忽然勾起笑意,“成者为王败者寇,你想来看我笑话,我让你看。”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的女人,你的皇后,被我睡了,哈哈哈哈哈,我死而无撼了!”

燕云缙勃然大怒,拉弓搭箭,对着吉阿!

燕川也拔出剑来,怒骂道:“你这畜、生,对付女人算什么本事,有本事……”

“呵呵,父子俩都喜欢一个女人?你们大蒙,真是有趣,有趣啊!”

吉阿说完这句话,抬起他的大刀对着自己的脖子一抹,鲜血顿时从颈部大动脉喷射而出。

所有人都震惊了,不管是燕云缙这方还是吉阿自己剩下的那些手下。

唯有蒋嫣然,看到他临死之前对自己一笑,笑容中充满了邪恶的算计。

蒋嫣然闭上眼睛:吉阿这是见到大势已去,用他自己的生命膈应燕云缙,要离间自己和燕云缙。

这个男人,果然也是个人物。

燕云缙低头看了她一眼,以为她要哭,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起她,揽着她的肩膀道:“皇后之辱,乃是我大蒙之辱。我无能才让皇后遭此劫难……”

“够了!”蒋嫣然打断他的话,“先处置他们。”

众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皇上是想维护皇后娘娘,为什么后者不仅不感动,还有些不耐烦?

可是都这样了,皇上竟然还没恼火?

燕云缙竟然道:“好。所有人,就地斩杀。吉阿的尸体,剁碎喂狼!吉阿的所有女眷,一律充入军营中为……”

“杀了吧。”蒋嫣然又开口,“不用那么麻烦,都直接杀了,不留活口。”

苏清欢常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吉阿的女人,也没有什么话语权,但是享受了他带来的富贵,也该承担兵败的风险。

所以,直接杀了她们,是最好的处置。

章节目录 第1262章 戳穿 萧煜郑重点头:“好,这件事情交给我去办。将军那边,还是暂时别告诉他。”

“嗯。”苏清欢道,“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世子说一声,让他想想办法。将军若是知道这件事情压不下去,非要率兵前去大蒙,也算提前打了招呼。”

萧煜赞同,一力揽下这件事情。

苏清欢郑重谢过他。

送走萧煜,她坐在榻上,心神不宁。

她也舍不得蒋嫣然,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去救她;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为了她一个人出兵,怕是她和陆弃都无法承受之后的责难。

即使那是苏清欢看成亲生女儿一般的孩子,也不能为了她而妄动兵马。

这是原则,无关爱与不爱。

活在这世上,人人都有责任,谁也不是孩子,不能任性妄为。

苏清欢对白苏道:“白苏,你给我收拾东西。”

白苏大惊:“夫人,您要干什么?”

“等萧煜查证了这件事情,我想去一趟大蒙。”

她还可以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前去。

“夫人!”

“你先去收拾,不一定非要去。”苏清欢淡淡道,心里却打定了主意。如果蒋嫣然真的出了事,她无论如何都要去,谁也拦不住她。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一个母亲的决心。

可是她没想到,陆弃很快回来了。

苏清欢听见他的脚步声,擦干泪痕,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站起身来道:“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陆弃看着她犹带红意的眼睛的,直接问道:“萧煜来干什么了?”

苏清欢一愣,下意识的道:“萧煜怎么了?”

她以为,陆弃是让人盯着萧煜,所以才发现他来了府里,心中有些忐忑。

“窦璇跑到我面前哭,说萧煜被我叫走。我问了一声,才知道是你找萧煜……”陆弃眼睛一瞬不瞬得盯着苏清欢,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隐隐有一种感觉,苏清欢有事瞒着他。

苏清欢已经飞快地想好了对策,坦然道:“这不是听说他和窦璇总闹得鸡飞狗跳吗?我今日叫他来是敲打他,窦璇就是再错,也不要宠妾灭妻。”

“可是我刚才遇到萧煜,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清欢一下就有些慌了,完全没想陆弃会诈自己,但是还是相信萧煜不会那么容易交代,便尴尬地笑笑:“倒也说了些别的,有一句没一句的。”

陆弃笃定地道:“呦呦,你在骗我。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苏清欢还嘴硬。

“你和白苏白芷都哭过。”陆弃道,“你袖子里藏着什么?要我去搜吗?”

这些年来,苏清欢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夫妻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要相互隐瞒的事情。

他们太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眼神,都能读懂许多意思。

比如苏清欢现在的眼神,就是心虚和掩藏,欲盖弥彰。

苏清欢知道瞒不过去,泪盈于睫,就那般直直地看着陆弃道:“是嫣然出事了。”

陆弃浑身一震,随即声音冷静地道:“出什么事情了?”

要是燕云缙敢欺负她,他就带兵去踏平大蒙,把他剁成肉酱。

苏清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袖子,知道他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忍痛把事情始末都说了。

陆弃二话没说,直接让身边的侍卫去点兵两万,准备出发。

苏清欢抱住陆弃:“鹤鸣,我知道你心急如焚,我又何尝不是?但是现在并不知道情形如何,贸然前去,兴师动众,并无好处。更何况,大蒙和中原关系微妙,你兵临城下,别人又该怎么看?”

“我管他们怎么看!”陆弃甩袖道。

“我知道你疼嫣然。可是疼她不是要让她背上祸国殃民的罪名,你给我拨两千侍卫护送我去……”

陆弃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呦呦,我的孩子,担得起兴师动众。将来如果有任何责难,都是我一意孤行,我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不会冲动行事。一边北上一边着人打听消息,如果她安然无恙,我便折返;如果她有事,也不至于来不及。”

后面的这番话,总算让苏清欢松了口气。

“既然你去,那我留在索州。”她冷静地道。

索州的许多事情开展得如火如荼,不能中途而废。

她爱她的孩子,但是不能让索州那么多生活在苦难之中,唯一能够期盼的就是改革的人再次陷入黑暗。

陆弃把手覆在苏清欢肩膀上,心里十分清楚,做出这个决定,她是心痛的。

有些时候,他比她任性妄为得多。

苏清欢的骨子里,有一种为了大局的自我牺牲精神,他少许多。

也许是上天照应,陆弃属下的将士刚整顿好队伍准备北上,蒋嫣然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地赶到。

“脱险了,嫣然脱险了。”苏清欢喜极而泣。

陆弃翻来覆去地看那信,眼睛也是在笑的,嘴上却道:“呦呦,不是你伙同萧煜骗我,伪造了嫣然的笔迹吧。”

苏清欢:“……我是不是彻底失去了你的信任?”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蒋嫣然安然无恙,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陆弃捏了捏苏清欢的脸:“现在我可以跟你算算你欺骗我的账了!”

“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对我那么凶呢!”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把信抢过来又看了两遍道,“嫣然真是的,也不跟我说明白前因后果。不过估计她也是急着报平安,匆匆写的这封信。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先去给她写信,再给她带些东西去压压惊。对了,怎么就没提燕云缙?”

心中只说她获救,并没有说其他。

“提燕云缙作甚?”陆弃不乐意了。

蒋嫣然出事,如果秋后算账,第一他想剁了始作俑者,第二就想砍了燕云缙。

当初他是怎么答应自己的?这才过了一年,竟然把人都给他丢了。

他还能更无能一些吗?

就是路途太远,否则他早就打过去了!

“不行,我得写封信骂燕云缙。”

苏清欢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1263章 阿妩到来 大蒙。

蒋嫣然回宫后谁也没见,除了燕云缙每日进出外,她的宫中再不许外人出入。

明面上没人敢好奇,但是私底下,八卦心都十分强烈。

蒋嫣然被吉阿掳走并不是什么秘密了,毕竟燕云缙兴师动众才把人救回来。

而吉阿死前,也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喊出那句话的,所以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不敢谈,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个大概。

所以燕云缙的态度,众人都很好奇。

可这位天天板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来;皇后娘娘的皇宫现在固若金汤,谁也打听不出来什么。

韩妃更是抓心挠肝地着急。

她着急,只敢去问燕川。

“川儿,你父皇对皇后是什么态度?”

燕川正在写字,闻言抬起头来看了韩妃一眼,慢条斯理的道:“皇后娘娘是父皇的发妻,当然爱之敬之,还能如何?”

韩妃被亲儿子噎得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燕川又道:“母妃无非就是想问父皇和皇后娘娘的感情,是否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影响……”

韩妃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这样!”

“父皇没有保护好皇后娘娘,现在无比心疼她,想要弥补她,所以两人感情一定更好了。”

韩妃哭着走了。

她到底还有没有出头之日了!

燕川摇了摇头,他母妃,真是糊涂大半辈子,什么事情都看不透。

不过就这样吧,她胆子小,也翻腾不出来什么浪花,等闲小事,他自然能护住她。

就怕有心人挑拨……想到这里,燕川又吩咐下去,在韩妃身边安插了几个自己的人。

燕云缙正在陪蒋嫣然下棋。

真不知道这黑白棋子有什么意思,燕云缙腹诽,觉得屁股都坐得疼了。

可是这是蒋嫣然的爱好,他也只能舍命陪夫人。

“要不要跟我去打猎?”燕云缙终于忍不住提出了邀请。

蒋嫣然纤细洁白的手指间拈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正凝眉思索,像一幅静止的仕女图。

“不去。”她懒懒地道。

燕云缙苦了脸。

“陪着我无聊?”

“没有,就是想去给你弄些好皮子做衣裳。”燕云缙讨好地笑道。

“我嫁妆里有的是。”

“那不是我给你的。”

“宫里也有的是。”

总而言之,就是不想出去呗。

行吧,舍命陪君子,不,娘子。

“该你了。”

燕云缙看着已经被蒋嫣然占据完全上风的棋局,有点想像孩子一样搅乱了棋局。

然而他不敢,只能苦苦思索如何破局。

他实在做不了这种耐着性子的事情,行军打仗他在行,按理说下棋也应该很好。可是他性子急,不行。

但是燕云缙也隐隐觉得,蒋嫣然是故意磨他的性子,也是为了他好。

这般想着,他心里有觉得甜蜜起来。

可是这甜蜜没持续多久,红叶就跑进来了。

这个没眼色的丫鬟!

“皇上,娘娘,宫外有人在闹事。”

燕云缙怒道:“谁?闹什么?为什么不拿下!”

红叶焦急地道:“奴婢也不晓得,是皇子让人来回禀的。说,说让娘娘出去看看……”

这话没头没脑,虽然她不解其意,但是作为一个忠仆,她立刻就来禀告了。

“那就去看看吧。”蒋嫣然扔了棋子站起身来道。

燕云缙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携着蒋嫣然一起出去,在宫门处就见燕云缙和一人缠斗到一处。

那人一身玄衣,动作敏捷,手中柳叶双刀舞得细密凌厉,让人难以招架。

但是燕川功夫也不弱,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住手!”燕云缙看清来人后呵斥道。

嗯,没人理他,战局如火如荼。

“够了,都停下。”蒋嫣然声音不高,但是却成功地止住了战局。

燕川卖了个破绽,让对方赢了一招。

一身男装的阿妩见好就收,收了刀,跑过来抱住蒋嫣然,喜极而泣:“姐姐,姐姐。”

众人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竟然是女扮男装。

刚才见她径直扑到皇后娘娘的怀中,众人还都以为这是来跟皇上抢人的呢!

放在别人身上不敢想,但是这位皇后娘娘身上,发生什么他们现在都不觉得奇怪了。

“好了。”蒋嫣然拍拍阿妩的肩膀,“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阿妩吸了吸鼻涕,带着眼泪就笑了:“姐姐聪明!听说姐姐出了事,我带了几个侍卫就来了。”

有一点她和苏清欢想得一样,不能带着大量将士赶来,否则就容易演变成两国纷争。

“可是我自己着急自己来总行吧。”

阿妩坐在蒋嫣然的宫中,一边喝着奶茶一边道。

蒋嫣然见她出了一层薄汗,拿过团扇替她扇着,听她说事情的始末。

燕云缙十分嫉妒。

她从来都没对自己这么好过!

蒋嫣然对燕云缙父子俩死皮赖脸不肯走也是够了,终于忍不住出口撵人:“你们俩先去忙吧。”

“我晚上过来陪你用膳。”

燕云缙不情不愿地走了。

蒋嫣然让人打来热水给阿妩洗澡,冷着脸问她如何得知消息私自跑出来。

阿妩一边脱衣服一边笑嘻嘻地道:“红叶姐姐让人送信,那信使也是我的人呀。”

蒋嫣然吸了一口凉气:“你敢在将军身边的人身上动手脚?”

这是多大的忌讳!

“不是动手脚啦,反正就是也会给我透漏重要的事情。”阿妩道,“我听说姐姐出事就来了……”

“世子知道吗?”

“现在肯定知道了。”阿妩迈进浴桶里,把水溅出来不少。

蒋嫣然:“你又先斩后奏了?”

“嗯。”阿妩笑道,“等我回去再负荆请罪,走之前我给哥哥留下书信了!他肯定也是赞成的,否则早让人把我追回去了。”

蒋嫣然:“……”

等阿妩洗澡出来擦拭的时候,蒋嫣然才发现她大腿内侧已经被磨破了,红红的一片。

这定然是多日骑马没有好好休息的结果。

她叹了口气,找出药来,指着床铺道:“躺着,我给你涂药。”

阿妩傻呵呵地就躺下了,把腿分开了些许。

蒋嫣然把小瓷瓶打开,一缕幽幽的药香传出来。

蒋嫣然吐了。

章节目录 第1264章 怀孕 阿妩慌忙地坐起来,连声叫红叶进来。

蒋嫣然吐得十分厉害,胆汁都要吐出来一般,红叶和阿妩手忙脚乱地帮不上忙,在旁边急得不行。

“没事了。”蒋嫣然漱口,换了衣服,脸色苍白地道。

“娘娘,要不要叫太医?”红叶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忧心重重地问道。

“不用。”

蒋嫣然给自己号脉,而后垂下眼眸淡淡道:“只是吃的太多,积食而已,吐出来了就没事了。”

“姐姐晚上也没吃多少。”阿妩喃喃地道,“难道是因为跟我吃了凉果子吗?”

秋老虎横行,她无凉不欢。

蒋嫣然向来脾胃虚寒,对于这些东西不敢碰,今日见她吃得欢快,也跟着捡了个梨,但是也就咬了两口而已。

“没关系。”蒋嫣然道,“红叶,你先给大姑娘上药。然后把窗户开了,这屋里气味不好,我要出去透透气。”

红叶看着她,眼神中闪过迟疑之色:“娘娘,要不要让人告诉皇上?”

“不要!”蒋嫣然的声音骤然拔高,把阿妩和红叶都吓了一跳。

随即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夸张反应,道:“大姑娘在这里,皇上来不方便。”

阿妩笑眯眯地道:“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没见过,我同皇上姐夫还交过手呢!”

“您今日还跟皇子交手了呢。”红叶笑道。

“先给大姑娘上药,我一会儿再回来。”

蒋嫣然说完,自己提步出去。

阿妩偷偷问红叶:“姐姐是不是和姐夫吵架了?我怎么觉得她有些怪怪的?”

“没有。”红叶笃定地道,“原本还因为皇子的原因偶尔会拌几句嘴,但是自从出了这件事情后,皇上待娘娘更好了,皇子也不再事事寻衅。不过说起来,自皇上出征,皇子对娘娘便客气了许多。这次的事情,也多亏了皇子……”

阿妩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心里放心了不少。

她也不用红叶帮她涂药,自己胡乱涂了几下,套上裤子出去找蒋嫣然。

蒋嫣然正站在宫院中的一棵梧桐树下,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茕茕孑立,清冷寂寥。

阿妩不知道为什么心漏拍了一节。

——她为什么会有一种姐姐现在心情不好的错觉呢?

一定是错觉。

燕云缙待姐姐不错,红叶总不会撒谎;自己现在又来看她,她没理由不高兴啊?

难道,还是因为吉阿的事情?

刚才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红叶这个问题,后者便红了眼圈。

阿妩顿时就知道了答案,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反而嘱咐她道:“这件事情,日后不要提起,安慰都不要知道吗?”

每次提起恐怕都是揭开姐姐的伤疤。

希望燕云缙能加倍对姐姐好,帮助她早日走出这段记忆。

红叶连连点头。

“姐姐。”阿妩调整好了情绪,声音轻快地喊道,提步从台阶走下来。

蒋嫣然把没有什么焦距的视线收回来,看看阿妩,嘴角勾起笑意:“上了药还疼吗?”

“不疼了,本来也不疼,我皮糙肉厚的。”阿妩笑着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笑嘻嘻地道,“姐夫是不是特别不欢迎我来?我来了霸占姐姐,还要挑他的错。”

阿妩和蒋嫣然彼此太熟悉,所以从后者的笑容之中,她也能辨认出来那一抹细微的忧愁。

可是蒋嫣然不说,她也不问。

回去要让娘给姐姐写信开导开导她,姐姐也就听娘的话了。阿妩心中默默地想到。

阿妩跟蒋嫣然诉说着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情,蒋嫣然侧耳认真地倾听,神色倒也正常。

正说话间,有宫女进来,手中提着一个雕花三层红漆食盒,给蒋嫣然行礼。

“娘娘,皇上听说您身体不舒服,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白粥小菜。”宫女脆生生地道。

红叶根本没出去,燕云缙怎么知道的?阿妩觉得很奇怪。

蒋嫣然似乎看穿她心中的疑惑,让那宫女把饭菜摆在院里的石桌上后道:“这院里,都知道有风吹草动,就可以到皇上面前领赏。”

阿妩见她脸上并没有愤懑之色,知道这是一种甜蜜,便笑道:“姐夫竟然和我爹一样的婆婆妈妈。”

蒋嫣然心道,世子对你何尝不是?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时隔不到两年,她曾以为会念念不忘的那些深情,随风慢慢淡去。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陪我再喝点粥?”蒋嫣然笑道。

石桌上摆着两碗白粥,另有腌黄瓜、拌藕片、酱牛肉、糟鹅掌四个冷碟配菜,都是蒋嫣然喜欢的。

“你喜欢牛肉,多吃些。”蒋嫣然把酱牛肉推到阿妩面前。

她自己只吃了几口腌黄瓜,这是苏清欢最擅长的小菜,她也学会了。

不过阿妩不喜欢,嫌太酸。

吃过饭,燕云缙让人来问了一次,送了些点心果子之类。

睡觉之前,又有人来问蒋嫣然的身体状况,不过当时阿妩和蒋嫣然已经躺在床上,红叶在帘子外小声地跟回话。

“姐夫是真把姐姐放在心上。”阿妩侧头跟蒋嫣然说道。

蒋嫣然看着湖绿色的帐子,淡淡道:“有时候也挺心烦意乱的。”

比如现在?

阿妩总觉得姐姐有心事,但是也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

“你什么时候成亲?”蒋嫣然转换了话题。

“成亲?”阿妩愣了下,随即不以为意地道,“不知道。等我爹和哥哥定吧。”

蒋嫣然:“……有没有人给世子送女人。”

“有,还挺多的。”阿妩道,“嗯,还都挺好看的。不过哥哥只喜欢我,所以不理她们。”

“羞不羞?”

“不羞,跟姐姐有什么羞涩的?”阿妩大大咧咧地道,略斟酌一番,终于尝试着开口问道,“姐姐,你现在还有什么烦心事吗?”

要不怎么会有愁容?

蒋嫣然避重就轻道:“过日子,不管是深宫后院还是小家小户,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烦心事。”

“那姐姐在烦什么?”阿妩问。

“我其实也不知道。”蒋嫣然的眼中难得露出几份惆怅之色。

章节目录 第1265章 真相和纠结 阿妩想了想后道:“是因为燕川吗?红叶跟我说,燕川同姐姐的关系好了些……是真的好了还是他做表面功夫?”

“大概真的好了些。”蒋嫣然道,“但是谁又知道日后如何呢?”

现在关系缓和的一个重要前提是,燕川以为自己是不会怀孕的,日后也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那燕川又会如何?

蒋嫣然不知道。

看到她眼神中的复杂之色,阿妩握住她的手:“姐姐,皇宫真的这么可怕吗?”

在阿妩心中,姐姐聪明机敏,杀伐决断,没有她会惧怕的事情,何时见过她这般纠结?

“不可怕,但是总会有为难之处。比如你将来,可能就会愁……”

“什么?”

蒋嫣然脸上露出笑容,侧头看着阿妩,“可能就会愁,为什么偌大的宫院空空荡荡只有你一个,没人陪你玩?”

阿妩大笑:“还有宫女呢!而且我也会给自己找乐子,骑马呀,钓鱼呀,烤肉呀,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实在无聊得很了,还可以回娘家,穆敏生了孩子,我就带着我的侄子侄女玩。嗯,可能我也生了,那就和她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玩打仗游戏,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蒋嫣然含笑看着她,心中叹道,还是孩子心性。

这是从小到大被捧在手心长大,无需看任何人脸色的女孩子才有的活泼欢快。

说到孩子,阿妩顿了顿:“姐姐,你要不要领个孩子?我觉得要不要都行,但是我娘似乎一直觉得很有必要。”

而且从来不重男轻女的苏清欢,要蒋嫣然领养几个男孩。

蒋嫣然沉默了许久后也没回答,最后才道:“早点睡吧。”

“嗯。”

阿妩想,虽然姐姐洒脱,但是现在和燕云缙感情甜蜜,孩子也是她心中的痛吧。

不知道姐姐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想着想着,一路风尘仆仆的辛苦还是让她陷入了梦乡之中。

蒋嫣然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盯着看不清的床顶看了许久。

她伸手搭上自己的脉,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

这个孩子,竟然这样猝不及防地来了。

蒋嫣然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因为她当初用了虎狼药,燕云缙中毒,质量也受到极大影响……所以她从来没想过孩子。

关于孩子,蒋嫣然从前真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因为她觉得自己生性凉薄,就算现在爱上燕云缙,也是后者掏心掏肺,几乎把命都给了她的结果。

她觉得自己未必会喜欢上孩子,哪怕那孩子是自己的。

而且很重要的是,这个孩子即使真的出生,身份尴尬,时间尴尬。

父亲是大蒙人,母亲是中原人,他在哪里都没有归宿感,都会被人排斥。

即使身份再尊贵,也始终会有难以融入的苦楚,这是他生来带来的原罪。

蒋嫣然想,如果可以选择,他愿意承受这种痛苦吗?

而且她刚被吉阿掳走,他就来了……那么关于生父的讨论,会是他这辈子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甚至包括燕云缙,都可能不会相信这个孩子是他的。

算日子,应该是他们把床弄塌的那一次……

而那时,她刚刚从吉阿手中逃脱。

吉阿当着众人的面故意那般说,就是为了羞辱燕云缙。

而且他那么决然地自杀,就是不想让自己有质问他,和他对质的机会。

吉阿是想占有她,她也曾以为自己没有机会清白而退。

可是万可儿护着她,挣扎之中不知道怎么踢伤了吉阿,伤了他那处。

吉阿大怒,要让人把万可儿抓出去。

蒋嫣然把身上仅存的一粒毒药,塞进了万可儿的口中……

想起那历历在目的惨烈,蒋嫣然闭上眼睛,默默地念着万可儿的名字。

与苏清欢一样,她不想要任何人为她牺牲。

可是那条鲜活的生命,终究是因她而去,而且是她亲自动手的。

这种伤痛,她没有和任何人说。

她原本想,等自己能从这段惨痛的回忆中走出来,便跟燕云缙说说当时的情形。

她很矫情。

他不问,是心疼她;可是相应的,她也就没办法主动提起。

她总不能主动说,吉阿根本没有动过我,我是清白的,吉阿其实不行,对她最多只是言语上的冒犯和亵、渎?

骄傲如她,在他不问的情况下,很难主动做出这样的解释。

哪怕这是事实,也总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她以为,有一天她能克服这种骄傲告诉燕云缙真相的,或许是哪天不经意地闲聊,或许是哪天情浓的时候,或许是……

现在,所有的可能都没了。

现在她怀孕了,再去告诉燕云缙,这个孩子就是你的?

蒋嫣然想想觉得有些可笑。

吉阿死了,死无对证。

她如果说出这些话,让燕云缙怎么回答?

她现在已经知道燕云缙的答案了。

“我相信你。”

但是他心里想的可能却是,她很想留下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骨血。

他甚至,也可能咬牙认下这件事情。

蒋嫣然从不怀疑燕云缙对她的爱。

可是这件事情,其实他不需要忍受;这本来就是他的孩子。

好,退一万步,她能和燕云缙把这件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燕云缙昭告天下,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那其他人怎么想?

蒋嫣然自己是不在乎别人想法,特立独行的性子,可是不能要求自己的孩子也做到。

每个孩子都应该出生在祝福声之中,而不是一生出来就带着原罪,活在指指点点之中。

对于孩子来说,太不公平。

蒋嫣然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如果能够回到出生的时候,如果能够选择出生或者不出生,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生母给她的伤痛那么深,即使后面十几年苏清欢和燕云缙用了那么多的爱来弥补,她想起当年,还是痛不可挡。

所以,不管是身份还是身世的原因,蒋嫣然都用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孩子,不该留下!

是的,她不应该让他生而辛苦。

章节目录 第1266章 记挂 做了这个决定,蒋嫣然似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跟自己说,她的身体和燕云缙的身体状况,可能这个孩子,生来都已经不好了甚至根本生不出来。

可是她很快自嘲地想,是她自己不想留着他,现在竟然还找理由。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变得这般可笑。

蒋嫣然想了想,抬起手来停在小腹处,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摸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条正在萌芽的小生命。

这大概也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做母亲的机会了。

说出放弃,并没有想象的那般洒脱。

这世上,除了感情,还有血脉难以割舍。

当年她舍弃母亲的时候毅然决然,所以现在是报应来了吗?

不能要这个孩子,会让他痛苦,对燕云缙来说也未必是好事,蒋嫣然又对自己说。

他已经有了儿子,不需要再多一个出身存疑的儿子,让他和燕川生出嫌隙。

如果是女儿,蒋嫣然更不想要了。

大蒙的公主,下场并不好。燕云缙嫁出去的三个女儿,她从来没见过,也没听他提起过。

路遇男人打女人,不管谁是谁非,众人只会冷漠围观。

而中原比大蒙,又能好多少?

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男人,她听说的还少吗?

她从前就很坚决了,知道不要孩子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现在怎么就动摇了?

这个孩子是意外,就当他没有来过吧。

只是那日床榻了,动静那么大,他还是来了……

蒋嫣然的眼神迷茫到清明,心从温热到冰冷。

“皇后睡下了吗?”外面传来了燕云缙低沉的发问声,“吃过东西还不舒服吗?”

红叶小声地回答,然后道:“和大姑娘说了会儿话就睡了,许久都没有动静了。”

“嗯。”

蒋嫣然听得出来,燕云缙在外间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她心中突然又生出动摇。

这是她和燕云缙的骨肉,她现在想着不告诉他,自己处置,这样对他公平吗?

天人交战,蒋嫣然几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燕云缙下朝之后就过来了。

彼时阿妩正在和蒋嫣然吃饭,见他来了两人都起身。

“坐。”燕云缙难得脸上带着笑意,在蒋嫣然身边坐下,问阿妩道,“住的可习惯?”

“谢谢姐夫,习惯。”阿妩笑眯眯地道,“我从小就喜欢和姐姐睡。就是这样赶走了姐夫……”

“一日两日无碍。”燕云缙道。

阿妩“扑哧”一声笑了,“难道三日四日,姐夫就要做让姐姐伤心的事情了?”

燕云缙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只不好惹的小辣椒,挑眉道:“不会,只是我会伤心。”

阿妩哈哈大笑。

蒋嫣然给她夹了一个煎饺,道:“吃你的饭。”

“姐姐竟然帮姐夫解围,都不疼我了。”阿妩撒娇,随即话锋一转,用眼睥着燕云缙道,“那我要回头跟姐夫算他没保护好你,让你别人掳走的账,你岂不是更要护着姐夫了?”

蒋嫣然瞪了她一眼,阿妩回以灿烂笑容。

燕云缙脸上闪过心虚之色,给蒋嫣然夹了一块糟鹅掌,道:“这事情确实是我的错,阿妩说得没错。”

阿妩没想到他竟然肯当着自己认错,对他的观感顿时好了许多。

她也并没有揪着这件事情不放,笑笑也就过去了。

蒋嫣然看着往日喜欢的糟鹅掌,喉头一阵翻涌,几乎又要吐出来。

她站起身来,扭头不看桌上的菜道:“我忽然想起一个药方要去写下来,你们吃吧。”

说完便往内室走去。

燕云缙和阿妩都看出来她这是托词,实际上她脸上有些不对。

两人也都以为,是因为提起了旧事她才不舒服。

“我进去……”

“我找姐姐……”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道。

“算了,姐夫你去吧。”阿妩重新坐下,“是我说错话了,姐夫你好好哄哄姐姐。”

燕云缙走进内室,却发现蒋嫣然真的在书桌面前一板一眼写着她的药方。

“怎么了?”等她放下笔,他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问道。

“刚才有些不舒服,想吐。”蒋嫣然半真半假地道,“应该是肠胃还没缓过来。”

如果燕云缙曾经关心过怀孕的妃嫔,现在肯定就往那方面想了。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所以此刻一无所知,只道:“要不让太医给你看看吧。”

“那你确定太医的医术比我高?”

燕云缙笑了:“谦虚点,术业有专攻,或许有人就长于肠胃方面呢?”

“我没事,你陪我坐一会儿,等把饭菜都撤下去就好了。”蒋嫣然垂眸道,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中复杂的情绪。

其实她知道,刚才有一瞬间,她是希望燕云缙猜测出来的。

杀伐决断的她,终究对着肚子里的孩子,第一次生出了为难这种情绪。

燕云缙并没有多想,陪她在屋里说话,问道:“阿妩什么时候回去?能不能在这里多陪你几日?”

蒋嫣然摇摇头,脸上露出笑意:“她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待一两天就让她回去。她是偷偷来找我的,回去有人收拾她,就让她早点回去少受点罚吧。”

“千里迢迢来一趟,便多陪你些日子吧。”

燕云缙看得出来,阿妩来了,蒋嫣然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蒋嫣然道:“她来看过我也就放心了,自己定然也想早点回去。她说风就是雨,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

燕云缙见她主意已定,也没多劝她。

这样也好吧,省得阿妩总是要和他抢蒋嫣然。

燕云缙出门的时候发现燕云飞在门口徘徊,面色忐忑,便道:“云飞,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大蒙没那么多礼数,但是他在皇后门口徘徊,也是让人诟病的。

除非,他来找自己。

但是燕云飞真不是来找他的。

“皇兄,我听说秦妩来了。我,我想见见她。”燕云飞鼓足勇气咬牙道。

“你见她作甚?”

“她,她和静姝交好,我想问问静姝的消息。我……”

燕云缙道:“怪不得我要给你赐婚,你一直不肯,原来还记挂着她。”

章节目录 第1267章 犀利的阿妩 燕云飞低头,声音却很坚决,又带着隐隐的伤痛。

他说:“求皇兄成全。”

“现在不是我不成全你,而是……罢了,你找吧。只是阿妩不是什么好脾气,你……保护好自己。”

一言不合就拔刀,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燕云缙看得很透彻。

“多谢皇兄。”燕云飞咬牙道。

阿妩听说燕云飞来了并且要求见她,面上露出冷意,“要求见我?那就见呗。姐姐,我去去就来。”

她倒要去看看,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坐下。”蒋嫣然道,“那是他和魏静姝的事情,与你无关。红叶,出去告诉王爷,大姑娘不见。”

红叶称是。

“别啊,姐姐,”阿妩笑道,眸子却露出几分厉色,“人家贵为王爷,巴巴地想要见我,我怎么能不给面子呢?对了,他现在成亲了吗?定亲了吗?”

“尚无。”

“好。”阿妩道,“我去去就来。”

她快步出去,抱胸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燕云飞:“不知王爷有何贵干?”

燕云飞身材颀长,相貌堂堂,就是人模狗样,不做好事。

想起魏静姝被他害的那么惨,阿妩就想打人。

“秦姑娘,”燕云飞鼓足勇气开口,“我只是想问你一句,静姝她……”

“王爷自重。”阿妩凉凉地道,“我们中原是讲规矩的,你叫我一声秦姑娘,那请你叫我静姝姐姐一声魏姑娘。否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燕云飞面色惨白。

阿妩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弹弹自己的指甲,“还是王爷觉得,当初静姝姐姐同你私奔,就是恬不知耻,所以不值得你的敬重?”

“没有!”燕云飞道,“我从来没有看轻过她!”

那是个多么单纯的姑娘。

然而为了爱情,哪怕他只是一文不名的园丁,她都义无反顾地跟着他离开。

可是知道他接近她是别有用心时,她把刀子捅进了自己的胸腔。

可是到底,她不够心狠,还是捅歪了。

燕云飞认识的魏静姝,像被一条时间线分割开来,泾渭分明。

前一段天真无邪,单纯温柔;后一段刚烈坚毅,果决狠心。

这两段,共同构成了让他念念不忘的鲜活女子。

燕云飞想,皇兄和皇后之间当初的鸿沟,要远大于自己和魏静姝。

既然两国都和平相处,互通有无了,那是不是说,他和静姝的关系,还有一线生机?

“你有没有后悔过?”阿妩忽然问道,眼神径直地盯着燕云飞,十分凌厉。

燕云飞想了想后苦笑着摇头:“我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然而我没后悔过。”

“所以,一个至死不悟的人,哪里有脸求原谅复合?”阿妩冷笑道。

“去边城,是受皇兄之命,这是我作为大蒙王爷不可推卸的责任;用无论任何手段取得胜利是我的使命,这一点,无从后悔。”

燕云飞面色柔和了些许,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他继续道:“能遇到她,我不后悔。”

以中原森严的男女戒备,如果他不混进魏宅,是不可能认识静姝的。

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后悔。

“我只是,”燕云飞眼中露出愧疚之意,“我只是对她很愧疚。”

愧疚到只想过去,不想未来。

因为过去有她,那是他生命中难得的静谧安好的时光。

天真单纯的女孩,把一颗心都给了他。

阿妩冷笑:“你无愧你的责任?那魏姐姐又何辜?你如果一刀杀了她,那立场有别,我不说什么。甚至就算你欺骗了她,那也可以解释为各为其主,日后划清界限,井水不犯喝水就是。”

“我现在就是觉得恶心,你明明占尽了便宜,伤害了魏姐姐,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来打听她。”

“怎么,”阿妩啐了一口,“觉得这只羊好欺负,所以可着这一只羊薅羊毛了?我呸!燕云飞,收起你情圣的模样,那让我觉得恶心!”

燕云飞面色涨红,神情悲苦,半晌后喃喃地道:“你骂的对,你骂的都对,是我对不起静姝。我本也没脸打听她,但是看到你来了,心里就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那你告诉我,现在你想干什么?想弥补了?太晚了。什么时候你身上的伤疤完全消失不见,你再来跟我说弥补!”阿妩悲愤地道。

她恨渣男,尤其恨利用感情的渣男。

“我只是想大厅一下她,她是否成亲了?”

“她不成亲,难道还要遥遥北望,等一个伤她至深的人,站成望夫石吗?”阿妩冷笑连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几个意思?”阿妩咄咄逼人。

“我,我想,如果她没定亲,我,我……我可以,可以……”

燕云缙婚姻的幸福,也让他产生了这种美好的想法——他和静姝之间最大的障碍,国仇没有了,他们还是可能在一起的。

“你可以,静姝姐姐不可以。”阿妩冷冷地打断她,“你伤她至深,谁给你的勇气求她原谅?中原男人没有死光,她还嫁得出去。燕王爷的厚爱,我魏姐姐担当不起,您省省吧。”

燕云飞被她抢白得嘴唇翕动着,半晌也没说出话来,神色尴尬、伤痛,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阿妩的话虽然犀利,但是不无道理。

可是那也是他深爱过的姑娘,他不甘心。

“秦姑娘,我知道我错了,但是……”

但是他想有一个机会,用此生去弥补她。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皇兄这里肯定没有问题甚至乐见其成,因为蒋嫣然在这里太孤单了。

可是静姝还愿意接受他吗?她的父母呢?魏珅强势霸道,爱女如命;魏夫人也是个刚烈的性子,怎么能容得下他这有“前科”的人呢?

他愿意努力,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要还有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

这些话,不足以为外人道也,所以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阿妩掏掏耳朵,“有什么话自己去跟魏姐姐说。”

章节目录 第1268章 爱驹难产 “我不会透露关于她的只言片语给你,也不会帮你说任何话。”

阿妩是看不上燕云飞这样的。

当初干什么了?就算确实有苦衷,后来呢?

他若是有心,自己早就去打听静姝的现状了,何必在自己面前弄出这番作态?

她来本来就是意外。难道她不来,他就不找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这种男人,没什么值得怜悯和留恋的。

蒋嫣然不知道何时走出来,看着失魂落魄的燕云飞道:“去找你皇兄,他会给你建议的。”

燕云飞重重点头,向她行礼,又对着阿妩点头示意才退了出去。

阿妩看着他的背影,长出一口气,道:“静姝姐姐让他伤透了心,现在说什么都不肯再提嫁人之事。”

情之一字,伤肝伤肺。

蒋嫣然道:“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果决刚烈……不过你说得很对的是,他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解决。”

燕云飞因为亏欠愧疚,这么久以来不敢打听静姝。

不是所有的爱都可以那么勇敢;可是不勇敢的爱,也是爱。

每个人表达的方式不一样,但是他已经承受了后果。

这么长时间的内心煎熬已经够了,而且如果已经错过,那也要他自己承受。

阿妩听蒋嫣然说完,撇撇嘴道:“姐姐你变了,从前你才不会这么说呢。”

蒋嫣然笑笑:“那我该怎么说。”

“让他爱滚哪儿滚哪儿。”

蒋嫣然笑意更甚,“走吧,我带你出去看看。”

“好。”

到阿妩离开之前,燕云飞没有再出现过。

她只待了三天便要回去,蒋嫣然也没有留她,给她打点好了行囊,燕云缙说他派人护送阿妩回去。

知道姐姐在这里过得很好,阿妩离开的时候没有多伤感。

蒋嫣然送她出门的时候,她还一直没心没肺地在和她说笑。

“这是什么意思?”

在皇宫外,阿妩看着整整齐齐,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士兵以及为首坐在马背上的燕云飞问道。

蒋嫣然道:“你姐夫说你偷偷出来,回去不安全,让王爷带人把你送回世子身边。”

“不用,我能来就能回去,不用如此兴师动众。”阿妩拒绝道。

“听话。”蒋嫣然替她拢了拢披风,“听夫人的话,别让她操心,告诉她我一切都好。”

这三天,她带着阿妩到处去了,让她确认自己在宫中的地位确实不可动摇。

燕云缙对她的好,阿妩定然也看在心里。

所以如果夫人知道,也会替自己高兴的。

“好。”阿妩嘀咕,“谢谢姐姐姐夫。可是,能不能换个人?”

她指指燕云飞。

为什么她觉得,燕云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姐姐姐夫是在帮他呢?

燕云缙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地扭过头去。

“不能。”蒋嫣然道,“还是那句话,别人的事情,尤其感情的事情,不许管。”

阿妩吐吐舌头,语气轻松愉快:“好吧。姐姐姐夫,我走啦,等有空再来看你们!”

说完,她动作敏捷干脆地翻身上马。

“如果你想念家人,日后我也可以微服带你回中原省亲。”燕云缙看着阿妩一行人已经远去,蒋嫣然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伸手搭在她肩膀上道,“也不用担心阿妩的安全,我让云飞带了五千人护送她。”

蒋嫣然点点头。

对于离别,她也没有多少感伤。

只是她一直在想,怀孕的事情要不要告诉阿妩,告诉苏清欢。

纠结了好几日,终于,这件事情还是成了她心中深藏的秘密。

这样也好,所有的伤痛便让她自己来承担吧。

“燕川呢?”燕云缙没有找到儿子的身影,面上顿时露出不虞之色。

他还特意让人告诉燕川,今日无论如何要来送阿妩离开。

阿妩是蒋嫣然的娘家人,礼数必须周全,才能给蒋嫣然做足面子,也让苏清欢他们相信,蒋嫣然在这里过得很好。

燕川这个蒋嫣然名义上的儿子都不过来送别她的娘家人,这像话吗?

燕云缙想到这里,面色更难看了。

“回皇上,”红叶上前道,“皇子差人送信,说他的爱驹雷霆昨晚发动了,怕是难产,他要在那里陪着。”

红叶心里很不高兴,皇子这分明还是没有把皇后娘娘看在眼中。

刚才她一直是用“皇子救过娘娘”这样的话来压制自己的愤愤不平,没有主动告状。

还好,皇上英明神武,终于问起来了。

但是燕云缙一听这个理由却释然了,“原来如此,怪不得。”

红叶熄火了。

燕云缙扭头跟蒋嫣然解释:“他的爱驹,看成命根子一样……”

蒋嫣然点点头。

她懂。

大蒙的男人,可能爱马甚于爱女人。

燕云缙似乎怕蒋嫣然多想,在她耳边道:“从前我也是。但是现在,你才是我的命根子。”

蒋嫣然瞥了他一眼,仿佛无声地在说,你的命根子在自己身上。

燕云缙哈哈大笑,携着她一起往回走。

可是还没走到蒋嫣然宫里,燕云缙的心腹侍卫便匆匆跑来,跪下道:“皇后娘娘,皇子向您求一碗落胎药。雷霆肚里的小马驹不行了,灌了几碗落胎药下去,还没生出来,兽医已经束手无策了。”

燕云缙扭头看着蒋嫣然问:“能帮上忙?”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死马当活马医。”

“雷霆是我赏他的,川儿爱之若命。咱们过去看看?”

蒋嫣然却摇摇头:“我不去了,我开药方你带过去。”

她现在根本看不了那种鲜血淋漓的场景,一定会吐得稀里哗啦。

这两天她也一直在吐,幸亏宫中没有成过婚的,否则她一定已经露馅了。

幸亏她从来都是很自我的性格,这般说了燕云缙也没反对。

燕云缙把她送回去,自己先过去看燕川和他的爱驹。

很快,蒋嫣然斟酌着剂量开好了药方交给宫女送过去。

红叶道:“娘娘,您是不是应该嘱咐一句,不一定有效啊?”

“不必。”蒋嫣然道。

从燕川舍命相救的那一刻起,她便不能再以小人之心度他了。

章节目录 第1269章 蠢货 马厩中,燕川看着奄奄一息的爱驹,眼圈都红了,蹲在它身旁,伸手不断地抚摸着它的鬃毛,几乎是哀哀地道:“雷霆,雷霆——”

雷霆恋恋不舍的看着主人,眼中似乎也有泪水满溢。

它应该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燕云缙负手站在一旁,见此情景心中凄凄。

“皇上,皇子,皇后娘娘差人送了药方来。”侍卫双手呈着药方道,“娘娘说,已经让人去抓药了。”

燕云缙道:“既然已经抓药了,那还要什么药方子,拿走拿走!”

燕川却道:“拿来我看看!”

燕云缙眉头蹙起,显然有些不高兴,但是转念一想,燕川只是太过在乎雷霆,不见得是针对蒋嫣然,便也松了口气,对左右为难的侍卫道:“还不交给皇子。”

侍卫忙毕恭毕敬地递给他。

燕川声音几乎都是颤抖的,嘴唇翕动念道:“马钱子、生南星、生草乌……”

他把药方递给兽医:“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兽医哪里敢说皇后娘娘开的药方有问题,嗫嚅着道:“既然是皇后娘娘所开,那,那应该是好的……”

“废物!”燕川骂了一句,心里也清楚,若是蒋嫣然的这个方子不奏效,那真是神仙难救了。

药很快被端来,燕川接过来,满眼含泪地看着雷霆道:“乖雷霆,我相信皇后娘娘,你也相信它,争口气好不好?等你好了,我再给你找良驹配种……”

燕云缙急了:“你快点灌下去!”

红叶觉得蒋嫣然情绪不好,以为她是因为阿妩离开而伤怀,故意找些轻松的话来跟她说。

蒋嫣然手肘支撑在小几上,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先下去吧。”

红叶担心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奴婢就在外面,娘娘有事唤奴婢。”

“嗯。”

屋里只剩下蒋嫣然一个人,秋日白花花的骄阳透窗而入,照在她身上,可是她觉得一阵阵凉意。

刚才写下的那个药方,是这几日一直回旋在她脑海中的,只不过刚才下笔的时候又添了几味猛药而已。

写下的时候,她精神有些恍惚,仿佛觉得是在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一般。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淡定释然,现在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般。

这个孩子,是她和燕云缙的呢!

好在燕云缙很快进来,大笑着道:“娇娇,你真是起死回生,雷霆救回来了。燕川现在正在守着它,否则早就来给你道谢了。”

他骄傲,蒋嫣然完成了在别人看来不可完成的事情。

他高兴,燕川和蒋嫣然的关系更融洽了。

他下意识地不去想,燕川是否会因此生出不该生出的心思。

第二天,燕川果然来道谢,送了蒋嫣然一筐荔枝。

荔枝在中原北方都是稀罕东西,更别提大蒙了。

蒋嫣然又确实喜欢荔枝,所以便收下了,岂不知,因为这筐荔枝还惹出了小小风波。

燕川见她收下,心里也松了口气,再次行礼对蒋嫣然道:“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蒋嫣然看着他淡淡道。

虽然她曾经怀疑过燕川是不是燕云缙的儿子,可是现在看着他几乎和燕云缙一模一样高挺的鼻梁,她还是相信他是亲生的。

只是他的眉毛没有燕云缙有型,也没有他的眉毛浓密,不好看;他的眼睛比燕云缙大了些,像韩妃,看起来,嗯,也不好看。

燕川觉察到她不同于以往的凝视,瞬时脸红,几乎是落荒而逃。

蒋嫣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

她在想,她腹中的孩子生出来,又是什么样子呢?

可惜她在这方面没有学到苏清欢全部的本事,并不知道是男是女。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结局早已注定。

再说那筐荔枝,是十分难得的水果,那是大蒙一个商人为了讨好燕川,在荔枝中加了冰,快马加鞭,一路耗费无数送来的。

燕川刚收到,他宫里就有宫女告诉了韩妃。

韩妃倒没想独享,但是想着这么稀罕的东西,给皇上送去以后,燕川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一点儿?

蒋嫣然那么牛有什么用?

她有给她送荔枝的儿子吗?

韩妃等啊等啊,盼啊盼啊,得意着,焦急着,终于等来了荔枝的消息。

——燕川竟然把一筐荔枝,都送到了蒋嫣然的宫里!

蒋嫣然没生儿子,可是她韩妃的儿子把她当成亲娘孝敬了!

韩妃气炸了,在宫里摔了很多东西。

气头之上,她甚至忘了对燕云缙和蒋嫣然的恐惧,气势汹汹地去蒋嫣然宫里“讨要说法”。

燕云缙不在,所以韩妃收起了眼泪,对蒋嫣然道:“娘娘真是好手段,却丝毫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您抢了皇上,把皇上霸占着不让其他人分哪怕一点儿。好,皇上宠爱您,我无话可说。”

“可是您能不能放过皇子?他才十六岁,他还是个孩子,没见过几个女人。求求您,把您从中原带来的那些妖妖娆娆对付男人的招数收起来……”

韩妃真是这般想的,如果不是燕川对蒋嫣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怎么会对她那么好?

娶了媳妇忘了娘,男人在美色之前才会昏了头。

如果不是这样,她那么乖巧孝顺的儿子,怎么就转变了心性!

蒋嫣然今日本来正在给自己写药方,心浮气躁,听到这里冷声道:“掌嘴!”

早就气得浑身发抖的红叶,二话不说,上前“啪啪”赏了韩妃两记重重的耳光。

蒋嫣然把笔扔回到笔架上,冷笑连连:“你为了对付我,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韩妃挨了打,听了她如同寒冰的话,忽而醒悟——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用给亲生儿子扣屎盆子来栽赃陷害人的。今日真是长了见识,十足的蠢货!”

韩妃捂着脸,嘴巴紧紧闭上,不敢再说话。

“你要死就自己死去。”红叶怒骂,推了韩妃一把,“敢害皇后娘娘,我跟你拼了!”

章节目录 第1271章 抓个正着 燕川脑海中瞬时划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红叶一向是皇后娘娘的拥趸,形影不离,可是她现在神色匆匆甚至鬼鬼祟祟地要干什么?

他没想蒋嫣然安排红叶做什么,而是觉得红叶是不是背着她在谋算什么?

所以燕川做了个手势让侍卫停在原地不要发出声音,自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红叶浑然不知,无比忐忑地往前走。

这里已经很荒凉,并没有别人,所以她走走停停,时而叹息时而惶恐,十分诡异。

燕川跟了一会儿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跳出来拦住她,冷声道:“你去哪里?意欲何为?”

他是个直截了当的性子,既然觉得不对了,并没有拐弯抹角。

十六岁的少年,身材高大,气势初成,站在比她年长的红叶面前,竟然也让后者瑟缩一下,后退几步。

但是红叶到底是蒋嫣然的人,很快镇定下来,给燕川行了个礼道:“见过皇子。奴婢闲来无事,在这宫里走动走动。这里是娘娘和奴婢要待一辈子的地方……”

说话间,她更加冷静,甚至还敢挑眉看燕川:“请问皇子,有何指教?若这是禁地,那当真是我不对了。但倘若不是,皇子为何这般气势汹汹地出来兴师问罪?难道在娘娘那里受了气,只能发泄在奴婢身上?”

她故意歪曲事实,想要混淆视听,蒙混过关。

越是在强压之下越冷静淡定,这是蒋嫣然教给她的。

若是从前,燕川可能被她三言两句就激起了火气,骂一顿后甩袖离开。

但是现在他已经沉稳了许多,双眼紧盯着红叶的手。

她的右手依然覆盖在左手之上,紧紧拉着左边袖子。

燕川甚至注意道,她很用力,指尖都泛着苍白。

“袖子里是什么?”燕川也不跟她分辩,冷声问道。

红叶这下是真慌了,下意识地又退两步,顿了片刻后道:“是女儿家用的东西,皇子别问了。您别这般看着我,难不成我还能有毒药毒害您不成?”

现在的镇定是装出来的,是强弩之末。

“交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燕川就觉得这丫鬟今日透漏着古怪。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红叶要害蒋嫣然。

红叶不给。

这是皇后娘娘的笔迹,写着毒药方子,到时候如何解释?

她慌乱地想着对策,脑子飞快地转着,甚至有种想把药方吞下去的想法。

可是她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她的动作,拍马都赶不上燕川快。

燕川看着她目光闪烁,早已经不耐烦了,上前粗暴地捏住她的手腕,从她袖中抽出那张纸来。

红叶心里慌乱不已,然而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拉。

她已经有了一个拙劣的应对。虽然拙劣,但是强词夺理的话,燕川未必拿她有办法。

身后是蒋嫣然,红叶很踏实。

“马钱子,生南星,生草乌……”这熟悉的药方,让燕川瞬时就睁大了眼睛。

他看看药方,又看看红叶,忽然厉声道:“说,这是要给谁用的?”

红叶以为他发现了是毒药,心虚却嘴硬地道:“娘娘宫里有耗子,吵得娘娘半夜睡不好觉,所以弄些药来毒耗子,皇子有意见吗?”

在短短时间内,燕川已经想通了其中的秘密。

红叶身份低贱,但是眼高于顶,到现在在他面前都不肯自称“奴婢。”

她身为中原人,有一种倨傲,看不上大蒙的男人,觉得他们都是蛮夷。

而这宫中,找不出一个中原男人,所以红叶自己与人私通的可能性为零。

那她就是为了蒋嫣然。

鬼鬼祟祟,说明不想为外人所知。

蒋嫣然如果有孕,为什么不想告诉别人?

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可是给雷霆用药的事后,兽医就告诉过他,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一招不慎,很容易一尸两命。

彼时他没有选择,只能含泪盈下。

但是蒋嫣然呢?

她似乎,也没有什么选择。

可是,可是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燕川心里五味杂陈,看了还在狡辩的红叶一眼,把药方收到袖中,大步往蒋嫣然宫中而去。

红叶愣住了,随即快步追上去,口中自然不肯认输,大声嚷道:“皇子您这是做什么?您的手这么长,已经伸到皇后娘娘宫中了吗?”

她已经心思大乱,所以口不择言,只求能够拦住燕川。

这事情,瞒不住的。

就算没有被人抓个正着,在宫中好端端地开毒药方子,怎么也说不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那是蒋嫣然的笔迹难以抵赖,红叶都想过一头撞死,死无对证。

燕川回头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把她给我绑了,掩了嘴拖到皇后娘娘宫中来。”

话音落下,后面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两个侍卫,上前动作飞快地依言照办。

红叶心慌,燕川竟然丝毫面子都不给皇后娘娘留了,这是要撕破脸皮啊!

她狠狠心,往侍卫刀口上撞。

她如果出点意外,皇后娘娘就能抓住这个借口周旋一段时间。

可是燕川却拉住她,对侍卫道:“看好她,她要是有意外,我要你们的脑袋!”

皇后娘娘相信这丫鬟,所以把这么私密的事情交给她;如果后者出了问题,她一定伤心愤怒。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可是不能上火的。

就是他的雷霆怀孕,他都告诉马厩里的人好好伺候。

蒋嫣然如果知道他把她跟马类比,一个杀人的眼神就能过来。

燕川长出一口气,又对侍卫道:“你们两个带着她,避人耳目,别让人看到,明白吗?”

这件事情,还是先瞒着父皇。

言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个念头,但是下意识就这般觉得。

两个侍卫不明白所以,但是还是齐声称是。

燕川把药方又往袖子里掖了掖,自嘲地想,他总算明白过来红叶为什么那般做贼心虚了。

现在好了,这份忐忑转移到了他身上。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事!

他慌什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要是父皇知道……不,父皇不能知道。

章节目录 第1272章 对话 燕川走在前面,两个侍卫奉命带着被马鞭反剪着双手,被帕子堵着嘴的红叶跟在后面。

快要走到宫门口,燕川忽然停住脚步。

不行,他进去看见皇后娘娘怎么说?

难道就大剌剌地问,你是不是怀孕了?怀的究竟是谁的?

那太鲁莽失礼了吧。

而且说不定会激怒她,让她觉得自己是以此为把柄上门威胁或者咒骂她的。

不,那不是他的初衷。

可是他的初衷是什么?

燕川茫然了。

他搀和进这件事情干什么?这不是父皇和皇后娘娘的事情吗?

他生出退缩之意,可是想起袖中的药方,想起这药方的狠毒,他又生生压下退后的念头。

父皇跟他说过,皇后娘娘当初以身救国时就想到过父皇会对她……所以服下了虎狼之药。

她的身体,还能经得住这样一次折腾吗?

这个念头让燕川又生出勇气,咬咬牙,吩咐身后侍卫把红叶带到旁边藏起来,自己先进去求见。

绕过照壁——那是燕云缙特意下令仿照中原的样式为蒋嫣然做的,他刚想让人禀告,就见蒋嫣然坐在院中的石凳之上,以手托腮,姿态慵懒,目光有些失神。

燕川忙低头,给她行礼,一直向下垂着眼眸。

“你来做什么?”蒋嫣然似乎回神,慢条斯理地问道。

“我……”燕川语塞,半晌后问,“我父皇呢?”

原来是来找燕云缙的。

蒋嫣然懒懒地道:“去匠人坊了。”

匠人坊的匠人都是蒋嫣然的“嫁妆”,昨日燕云缙听说有人打造出来了削铁如泥的武器,无比亢奋,觉都没睡好,一大清早就兴冲冲地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韩妃敢找上门的原因。

她早就打听清楚,燕云缙不在。

燕川似乎松了口气,道:“娘娘可否屏退身边之人?”

蒋嫣然忽然一笑:“你知道你母……算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韩妃虽然很不靠谱,但是燕川救过他,不要用韩妃的那些话恶心他了。

燕川点点头。

蒋嫣然让人都下去。

“娘娘,”燕川清了清嗓子,有些艰难地道,“您近来身体可好?我前些日子听说您似乎有些不舒服。”

蒋嫣然不明就里,但是还是道:“很好,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燕川道,“雷霆的事情谢谢您。”

“你谢过了。”蒋嫣然终于觉察出来他的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直截了当地问,“已经再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却在闻到凉奶茶的腥膻时止住了。

不知为何,她总想喝马奶酒。

难道肚子里的小东西,是个酒鬼?

想到孩子,蒋嫣然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之中。

“娘娘,您是不是……”燕川鼓足勇气,却仍然没有抬头,“您是不是怀孕了?”

蒋嫣然手中的茶盏从手中滚落,在桌上打了个滚,奶茶淌得到处都是,而茶盏已经跌落到地上,瞬时四分五裂,有几块碎片就在她脚下。

奶茶打湿了蒋嫣然的裙子,她却仿佛完全没有感觉到一般。

燕川一瞬间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情复杂。

茶盏摔碎的声音让外面的宫女震惊,有人从照壁之后探头探脑,被燕川怒吼着喝止。

她们赶紧退了出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魂未定的神色。

但是还好,皇子和皇后娘娘的距离还很远。

“你怎么知道的?”蒋嫣然承认了。

燕川从袖中拿出药方甩开:“这个药方,娘娘第一次替雷霆开的时候,没有多做斟酌吧。因为烂熟于心。”

“其实不太一样。”蒋嫣然微微一笑,用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但是事实却是如你所说。”

“是,是我父皇的?”燕川压低了声音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蒋嫣然道。

“娘娘,”燕川额头青筋跳动,咬牙道,“请您告诉我实话。”

“实话假话没什么区别。”蒋嫣然冷冷地道。

距离那么相近,她说是燕云缙的又有什么用?

“父皇跟我说过,你不能生。可是这次……”燕川不知为何,心急如焚。

“很意外?我也很意外。但是你父皇没有骗你。这次就是个意外,所以我不留他。你把心放回到肚子里,他不会撼动你的地位。”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燕云缙似受了奇耻大辱一般,脸色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哦,”蒋嫣然淡淡道,“那是我小人之心度你君子之腹了。不过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如你所见,我不想留他,想无声无息地处置了他。”

“娘娘您不能那么做!”燕川激动地道。

“理由呢?”蒋嫣然看着他,目光凉薄,“燕川,我不能去告诉每个人,甚至不能让他相信,他是你父皇的孩子。”

“那您的意思是,他是我父皇的了?”

“那个不重要。”蒋嫣然扭头道,“你是男人,我问如果是你,你怎么想?”

燕川语塞,到底没有昧着良心说一句“我丝毫不在意”,而且她的这种代入,让他红了脸。

“娘娘,”燕川不敢看她凉薄的目光,“这可能,是您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

他相信奇迹,但是不相信奇迹会屡次发生。

蒋嫣然脸上露出笑容:“燕川,我该谢谢你。到现在,你竟然没觉得我和你父皇欺骗你,还相信我不能生。但是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也做了决定,不能留下他。”

也许是燕川脸上的担心太过真诚,蒋嫣然第一次跟他说了那么多话,解释了她的想法,她的顾忌。

关于血脉和归属感,关于身世和外界猜疑,很多很多……

燕川神色复杂,等她说完后在原地站了许久。

蒋嫣然站了起来,看着他道:“所以燕川,多谢你特意来求证。现在我告诉你,我怀孕了,你父皇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所有的纠结痛苦,她来承担便是。

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肚里的孩子有怨恨,那也让他把这笔帐只记在她一个人身上吧。

章节目录 第1273章 燕川的坚持 燕川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心里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就是要让蒋嫣然留下这个孩子。

蒋嫣然意志坚决,所以他搜肠刮肚地想着该如何能劝说她。

他并不知道怎么办,能想到的就是自己的态度。

“皇后娘娘,”燕川开口,眼神真诚,“如果您是担心我的话,那大可不必。”

蒋嫣然冷笑:“如果我生个儿子呢?你敢说你不忌惮?”

燕川咬牙道:“我相信皇后娘娘。”

“相信我?”蒋嫣然笑容凉薄,“燕川,作为皇子,你这么天真,还能活到现在,大概因为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

燕川的脸色瞬时有些难看。

“你相信我什么?”蒋嫣然道。

“您,您不计前嫌救了我母妃,有救了我的雷霆。我对娘娘的感激,绝对不是假装出来的……”

“好。”蒋嫣然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凌厉起来,“所以因为我对你有恩,我的儿子就不会威胁到你的地位?你觉得这想法不可笑吗?”

“我……我相信娘娘会教好他。”

“什么是教好?如果他也是皇子,按照你们大蒙的规矩,好的标准,不就是做皇帝吗?”

“娘娘,您别这么说。我相信您不是那样的人……倘使,倘使他长大后果真要跟我争,那也各凭本事。”

“如果你将来成为他的手下败将呢?”蒋嫣然问。

“愿赌服输。”

蒋嫣然长出一口气,眼中的凌厉之色收敛了不少。

燕川垂眸道:“如果娘娘您是试探我,那大可不必。我说的都是发肺腑之言。”

“我说的也是真的。”蒋嫣然道,“我不知道他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我生性凉薄,也做不好母亲。燕川,我对你,最多只是爱屋及乌,毕竟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儿子,日后他老了,可能还要依仗你。”

“所以,不用对我怎么感激,我只是想现在跟你交好,日后处境不那么艰难。”

“至于因为我对你的些许善意,你就想到要容下我的儿子,实在是可笑的想法。”

燕川脸红脖子粗道:“娘娘或许觉得可笑,我却并不这么觉得。如果你真能生下儿子,那就是我的弟弟。父皇和皇叔的关系难道不好吗?凡事都有例外,端看怎么相处。”

蒋嫣然笑了笑。

没想到,燕川竟然也是个重感情的人。

燕川继续道:“我知道我说不过您。但是这个孩子,留下吧。”

“那如果是女儿呢?”蒋嫣然问。

“妹妹我也会看顾的。宫中锦衣玉食自不必提,日后我大蒙勇士无数,任由她选择。”

他顿了顿,举起右手放在耳边郑重起誓:“燕川以吾父吾母之名起誓,日后必善待娘娘所出之子女。”

蒋嫣然看着他的眼睛:“可是到底为什么?”

燕川的“多管闲事”和执着程度都让她倍感意外。

“没有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燕川低头道,“父皇那边,您有顾忌,那先不用说,我来想办法。娘娘,您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到底……不,我不问了,一定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是!”

蒋嫣然肚子里的孩子,必须且只能是父皇的。

“若是将来有人敢对此质疑,那杀鸡儆猴便是。至于您担心的他偏中原还是偏大蒙的问题,更是不必担忧。我会和父皇一起,让他相信,他是大蒙人。”

不被歧视,不被特殊对待,他相信这孩子不会痛苦。

“娘娘,您相信父皇,不要一意孤行。父皇肯定会很高兴的!”燕川道,后退了几步,“您答应我,否则我现在立刻把这个药方送给父皇揭穿这件事情,我们就都没有时间考虑如何用最好的方式让父皇知道了……”

燕川离开之后,红叶被推了进来。

她扑倒在蒋嫣然面前说了事情始末,泪流满面地道:“奴婢没有听清楚,但是听见皇子似乎跟您起了冲突……”

“事情不是你想得那般。”蒋嫣然扶她起来,“皇子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现在心里很乱,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就行,日后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让红叶去抓个堕胎药,她竟然脑补了那么多。

阴差阳错,竟然被燕川发现了异常。

蒋嫣然向来对自己的事情都很有成算,可是这次,她真的犹豫了。

燕川说的时候她不承认,但是现在想想才发现,她真的也存了试探他态度的潜意识。

现在燕川已经表态,几乎是保证燕云缙百年之后他会护着这个孩子……

从现在便能看出来,燕川虽然有时候青涩冲动些,但是日后也会是另一个燕云缙。

所以他既然说到就能做到,日后也会手段强硬地替弟弟或者妹妹荡平前路的非议。

燕云缙忙完后回来就问蒋嫣然:“听说今日川儿又跟你起了冲突?”

蒋嫣然早就平静下来,闻言淡淡道:“这不是寻常吗?”

“雷霆的事情才几天,怎么又闹僵了?”燕云缙脸色不算好看,“是不是因为韩妃来你这里闹事的缘故?”

这个韩妃,真是根搅屎棍。

他都已经几次要把她撵出去,碍于燕川的面子才没动她。

现在看来,还是得早点把她弄走。

韩妃来闹的动静那么大,蒋嫣然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谁身上掉下来的肉向着谁,此乃人之常情。”

燕云缙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我认识你之后就后悔了,为何没有早点找到你?如果川儿是你的儿子该有多好!”

经历了兄弟争夺江山的惨烈和多年征战的血腥洗礼,燕云缙早就明白生死无常的道理。

可是如果他没了,蒋嫣然怎么办?

这也是为什么就算燕川当初对蒋嫣然很过分的时候,他也没有冲动打压燕川。

他努力改善两人关系,就是希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燕川能够成为蒋嫣然的依仗。

他还不知道,他已经做得极为成功了。

燕云缙根本不敢提,多么想要蒋嫣然能生一个自己的孩子,最好是儿子。

章节目录 第1275章 意外得知 已经答应了燕川让他知道结果,蒋嫣然言出必行,所以还是要告诉他自己的决定。

红叶听说燕川还想帮蒋嫣然,哭着答应,道:“皇子真是个好人,奴婢以后一定不再针对他。”

“你本来也不该那么做。”蒋嫣然淡淡道,“他果真是个心狠手辣记仇的,还收拾不了你?我再护着你,也总有打盹的时候。”

“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了……”

燕云缙昨晚劝了蒋嫣然,今日就要敲打燕川,还要去吓唬韩妃一番,让她不要惹事。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去韩妃宫里。

他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练完功后自己赶去——第一斥责韩妃,要给燕川留面子,所以他不想让那么多人知道;第二,韩妃那鼠胆,他去说几句就能让她安分不少日子,犯不着大动干戈。

所以走到韩妃宫里的时候,他直接摆手让想要给他行李请安的宫人退下,自己提步往里走。

出其不意,也能给韩妃一个威慑。

可是走到院里,他就听到屋里传来韩妃带着哭声的呼喊:“你竟然为了那个女人来指责我!我是你的亲娘,我十月怀胎,九死一生地生了你!她做了什么?她除了长得美还有什么?掐尖要强,刻薄尖锐,到底有什么好?你父皇向着她,我忍,谁让我没本事讨你父皇欢心?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燕云缙心中冷笑,怎么生个孩子在韩妃这里就成了“九死一生”?这个女人,真是惯会夸大其词。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进去告诉她,如果不是看在燕川的份上,她还能活到现在?

可是这般燕川肯定就会维护她,母子俩的矛盾就缓和了,燕云缙决定还是忍住。

作为一个皇帝,燕云缙有自己的算计。

他并不希望看到燕川和韩妃亲近,巴不得这娘俩闹起来;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燕川完全不顾韩妃,一个没有基本底线的人,他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他。

“母妃,事情不是您想那样。”燕川倍感无力地道,“荔枝只有一小筐,我分给您的话剩下的就太少了。我没有忘记您,我已经让人重新去运,只是时间晚一些而已。皇后娘娘刚救了我的雷霆,我想表达感激之意,除了这点稀罕东西,还有什么能入皇后娘娘的眼?总不能谢礼还要等,等到人家都忘了什么事情吧。”

他的话很恳切也很真实,可是韩妃哪里听得进去?

燕川真是她最大的精神支柱,谁都能嫌弃她偏向蒋嫣然,他不行!

所以她丧失理智,根本听不进去燕川的解释,道:“你不用解释,你根本就是心里没我这个母妃。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十月怀胎丢了半条命生下的儿子却不跟我亲。燕川你知道我当初怀你的时候日子过得有多难吗?”

韩妃越想越委屈,哭着道:“别人怀孕都吐十天半个月,最多吐前三个月。我呢?我足足吐到了生,我都吐血你知道吗?可是为了你,吐了吃,吃了吐,我是怎么熬过那十个月,你知道吗?现在倒好,连个荔枝你都不肯我。我要的是荔枝吗?我要的是你的良心!”

“母妃,”燕川虽然听她无数次说过这番话,还是不能毫不动容,上前抱着她道,“母妃,儿子知道。这次,这次是儿子的错。”

眼下这种情形,唯有认错,才可能让她平静下来。

至于真的对错,其实并不重要。

果然,韩妃的哭声小了许多。

燕云缙站在院子里,脑海中回荡着韩妃的“别人怀孕都吐十天半个月,最多吐前三个月”,像被钉子钉住一般,神情也僵住了。

女人怀孕是会吐的啊!

蒋嫣然吐了好多天了……她号称神医,却对自己的状况完全没办法,原来那是不可避免的过程……

她怀孕了,她怀孕了!

这个念头像雷声一般在他脑海中轰鸣。

燕云缙似乎想了许多,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无法抓住,无法思考。

燕川终于哄好了韩妃,默默松了口气,抬眼透过窗子往外看去。

他看到了燕云缙,看到了他如遭雷击的神色。

电光火石间,燕川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燕云缙是在蒋嫣然那里受到了打击。

他很有数,母妃对父皇,从来都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立刻冲了出去,行礼道:“父皇,您来看望母妃了?儿子正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找您。”

“改日再说。”燕云缙摆摆手,声音很沉重,脚步亦很沉重。

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更让燕川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燕川道:“父皇,改日就来不及了。您知道儿子昨日为何和皇后娘娘起冲突了吗?”

燕云缙看着他没有作声。

燕川半真半假地道:“因为儿子无意中发现,皇后娘娘怀孕了,竟然还想打掉这个孩子。这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对她又一往情深,她这般偷偷摸摸把孩子打掉,对得起您吗?儿子替您鸣不平,所以就和皇后娘娘大吵一架。儿子怕您伤心,所以没敢告诉您,想着该如何跟您说……”

他义愤填膺:“儿子昨日是僭越了,但是毫不后悔和娘娘起冲突。”

“您子嗣单薄,儿子自己独木难成林,现在好容易又要有弟弟妹妹,皇后娘娘却如此心狠手辣。儿子甚至想,她是不是心里只有中原,却没有咱们大蒙,所以不愿意给您生孩子?”

“她是您的皇后,为您生孩子不是义务吗?怎么容得下偷懒懈怠?”

燕川真正想说的是,父皇,皇后娘娘的孩子是您的;我欢迎这个孩子,会和他相互搀扶;皇后娘娘的顾忌中,还有中原和大蒙的纷争这一层……

他已经表达出来很多,但是还是恨自己没有提前想好,结果被父皇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说的好吗?

“竟然真是怀孕了……”燕云缙喃喃地道。

跟着燕川出来的韩妃也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276章 高兴的韩妃 燕云缙神情复杂,眼神失神,甚至忘了跟韩妃母子说话,木然地转身往回走。

蒋嫣然怀孕了,还不想让他知道,想要打胎……

那么肯定,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否则他们真心相爱,她又怎么会舍得?

燕川口口声声说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他知道什么?

如果真是他的骨肉,蒋嫣然不会那么心狠的。

“父皇!”燕川没有沉住气,开口喊他,跟着走出去几步,担忧地问,“您,您打算怎么办?”

燕云缙长出一口气:“我先去处理朝政,晚些时候再说。”

燕川欲言又止。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再多说恐怕让父皇不虞,反而帮了倒忙。

送走燕云缙,燕川叫来自己的心腹,让他们盯着燕云缙的动静。

他说:“如果父皇往皇后娘娘宫里去,要格外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稍有不对便来告诉我!不,父皇一去便来知会我。”

到时候他先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什么不对也可以帮忙劝说。

虽然到现在为止,燕川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但是他知道,这个孩子,如果留下,即使不是父皇的孩子,或许父皇假以时日也能迈过去这个槛;但是如果没了,那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会不会成为皇后娘娘此生难解的心结?

可是父皇明显受了极大刺激,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

燕川几乎想要钻进他脑子里看看他的真正想法。

算了,等消息吧。

他的身后,还有个急需安慰的母妃。

韩妃从前就对皇后娘娘极度不满,这次为了一筐荔枝更是大闹一场。

现在她知道皇后娘娘怀孕,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她大抵不敢直接去闹了,那么就只能闹她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他自己。

燕川深深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来,喊了一声“母妃”,他这才发现韩妃像被点穴了一般,一动不动,惊讶的神色都仿佛被画在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川儿,你跟我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后娘娘真的怀孕了?可是当初你不是跟我说过,她不可能怀孕的吗?”韩妃不敢置信地道,白皙的手停在半空,大概想比划一下加强语气,可是因为震惊过度而停下。

但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生气愤怒的模样。

燕川想,或许母妃反应比较慢?

“事实确实如此,但是凡事都有意外。”燕川紧紧盯着她的脸,“这件事情真的是意外。”

“那,”韩妃道,“怀孕多久了?是皇上的还是……”

她默默下巴,若有所思。

如果是被掳走之前的孩子,那应该显怀了,可是并没有。

如果是被掳走之后,现在能查出来,也就是说怀孕日子很可能就是那段时间。

“母妃!”燕川声音骤然提高,面色阴沉了下来,“皇后肚子里的,当然是父皇的孩子。当初她被掳走,根本没有被侵犯!”

后者是他胡说的,但是却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劝说完蒋嫣然并且郑重承诺过以后会护着弟弟妹妹后就想好的对策。

没错,不管外人怎么猜测怎么看,吉阿,包括他的部落所有人都已经不复存在,死无对证。

就算他们睁着眼睛说瞎话,指鹿为马,只要他父皇是皇帝,他是皇帝,就没人敢说什么。

没想到,第一个听到这番说辞的,竟然是他的母妃。

说话的时候燕川还有些心虚,可是说完了他忽然觉得一片释然,然后就是坚定——这就是事实,盖棺定论,不容辩驳!

“没有就没有呗,”韩妃不高兴地道,“我不也是私底下问问你吗?现在翅膀硬了,跟我也大呼小叫了?”

燕川把脸转到一边,不想和她争执,闷声道:“母妃小心祸从口出,父皇发怒,儿子或许可以帮您求一求;但是皇后娘娘生气,她连父皇的面子都敢下。”

“知道了,知道了。”韩妃嘟囔道,“你只要不向着她,我就不生气。”

燕川无力地道:“您是我母妃,我当然向着您。但是做人应该恩怨分明,娘娘只要不为难我,我也不会去寻衅滋事。娘娘帮了我,我也不能欠她人情。”

“不提之前的事情了。”韩妃摆摆手,“皇后娘娘怀孕了,怀孕了……”

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燕川被吓了一大跳——母妃这是受了太大刺激所以无法接受吗?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韩妃大笑着道:“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让她张狂!等她生完孩子,皇上也就不会再去她宫里,她就和我一样了,哈哈哈哈哈……”

燕川满头黑线,原来他亲娘想到了这里。

父皇从前是不肯亲近生过孩子的女人,可是这些女人指的是皇后娘娘以外的女人。

他母妃到现在还没意识到,对于父皇来说,皇后娘娘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所有其他女人加起来,在父皇那里,恐怕也抵不过皇后娘娘一根头发的重量。

这件事情换成其他妃嫔,父皇可能在把人救回来后就直接赏赐给其他人了,哪里会这么小心谨慎地陪伴,害怕留下心里阴影?

燕川还在想自己的,韩妃已经高兴地手舞足蹈:“现在好了,大家都一样了。”

宫里的格局,说不定会变一变呢。

“不行,我得赶紧找几个貌美的宫女到我身边伺候。”

她不行了,只要她宫中的其他人行,一样可以。

燕川眉头一皱:“母妃您若是不想激怒父皇,就不要这么做。从前您如何,现在还如何。父皇对皇后娘娘这一胎……”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道:“一定很重视。”

“知道知道。”韩妃欢快得像年轻了好几岁,“我就是备下人,等着被你父皇看上。送到他面前,我还没这个胆量。”

燕川总算松了口气,内心焦急地等待侍卫那边的消息。

可是过了许久,侍卫回来说,燕云缙自进了他书房中之后便没有出来,连午膳都没让人送进去。

这样的情形让人忐忑。

可是燕川也明白,这个抉择,太难了。

章节目录 第1278章 算账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孩子是我的,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甚至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一个人对我的孩子判了死刑?”

“我可以解释。”

蒋嫣然转身看着他,笑容绽开,眼神中仿佛有流光闪耀。

她从当初被掳走发生的事情开始讲,一直讲到现在,所有的心路历程,毫无隐瞒。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所以说完后口干舌燥,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她胸腔之中仿佛有什么情绪在激荡,不抒发出来都要爆炸一般。

“所以为了你的骄傲,就不管我了?”燕云缙狠狠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我这些日子,心疼你心疼得日夜难安,你都不肯告诉我?”

“我在等你问。”

“我怎么问?我若是问出来了,你怎么想?”燕云缙道,“而且我哪里会想到,万可儿这么能干?”

他要好好嘉奖万可儿所有的家人,高官厚禄,什么都可以。

这一脚,踢得太好了!

“我也觉得很巧。而且吉阿太要面子,担心别人知道,所以拘着我不肯放我出去给别人。”蒋嫣然道,“但是其实,就算他对我如何,我也不会死的。”

“不要说什么死活,我不爱听,而且你怀孕了,更要注意。”燕云缙不高兴地道,想要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又不敢,喃喃地道,“投生都要弄出那么大动静,小东西你很能啊!”

那床塌得多蹊跷!

原来是有大事发生。

他愿意再来一次的,哪怕这次是房子塌了,皇宫塌了他都可以。

听了他的蠢话,蒋嫣然一阵无语。

但是她真的没有想到,燕云缙会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已经昭告天下。

他既然都可以做到这一步,她又有什么可以后退的呢?

燕云缙确实从不怀疑蒋嫣然,只要她说,他便相信。

今天自己独处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也因为这个孩子可能是吉阿的种而感到痛苦煎熬;可是他想的是,也可能是自己的。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包括这个孩子将来要面临的困境,对燕云缙来说都不重要。

谁也不知道,他年少时曾经见过他父皇怀孕的妃子被灌落胎药,结果一尸两命。

所以燕云缙对落胎药这种东西很不放心。

哪怕只有万一的危险,他都不愿意蒋嫣然以身涉险。

两人在一起时的甜蜜,得而复失的怒火滔天,失而复得时的欣喜若狂,都让燕云缙深深明白,他早已无法习惯没有蒋嫣然的日子。

所以他来的时候已经决定,不管孩子是谁的,都要好好生下来。

可是当他知道确实是自己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才让他知道,他其实有多么在乎血脉。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燕云缙装出很凶的模样看着蒋嫣然,“如果我不是偶然之间知道,是不是这个孩子就没了?”

想到这里,他是真的觉得后怕。

“你的身体,这次好容易怀上了,还有下次吗?”

“你就这么不想给我生孩子?为了别人怎么说,我们俩的骨肉你都舍得下手?”

“蒋嫣然啊蒋嫣然,你真是铁石心肠。”

本来的佯怒,说到这里真带上了三分怒气。

“我不要他的理由很充分,所以不后悔那么想;但是现在我又决定要他了,你要是非气不过,那打我一顿?”

燕云缙“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真干不出来?你现在是有护身符,有恃无恐罢了。”

蒋嫣然知道他死傲娇的性子,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茶。

“太凉了,让人换热茶。”燕云缙道。

“怀孕了不能喝茶,”蒋嫣然把茶端过来递给他,“也不能喝酒,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喝马奶酒。这杯茶算是我低头向你认错。”

“这千载难逢的茶,我可得好好品品滋味。”燕云缙大笑着接过来,把蒋嫣然搂在怀中,“娇娇,我现在都跟做梦一般。我们怎么就有了孩子呢?”

因为知道不会有,所以从未有过期待,所以当这惊喜忽如其来,他整个人都高兴疯了。

“对了,你知道是男是女吗?”燕云缙又问。

“不知道。”蒋嫣然实话实说,“现在月份太浅,只有夫人能在这个月份把脉确定男女。我的话,要再等两三个月。”

“你的医术不如苏夫人?”

“废话。”蒋嫣然嫌弃的道,“夫人是我恩师。”

“那你不是还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燕云缙现在看她站着都难受,把茶水一饮而尽,然后砸吧砸吧嘴,拉着她坐下,笑眯眯地道,“这肯定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茶了。”

蒋嫣然不想理他。

现在既然决定留下这个孩子,那么以前的担忧,现在全部变成了困难。

她要想的,是如何帮助她的孩子荡平这些困难,在这凉薄的人世间尽可能好地活下去。

其实她是心虚的。

“燕云缙,你说将来他出生之后,会不会埋怨我们?”

明明知道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还把他带来,让他忍受痛苦。

“他敢!”燕云缙吹胡子瞪眼,“投身皇家,哪个敢说自己委屈了?”

见蒋嫣然没有说话,他继续道:“你别胡思乱想,那些都没发生。只要我重视,谁敢质疑他的身份?”

“你重视他,把燕川置于何地?”

提到燕川,燕云缙有片刻的沉默,但是很快道:“燕川已经跟我表态,我也想好了对策。只要你听我的,别到时候不舍得,燕川就不是问题。”

“孩子你管,我不置喙。”蒋嫣然道。

想到要做母亲,蒋嫣然没有丝毫信心。

她其实至今都没对孩子本身有过什么期望和幻想,如果是有爱心的母亲,现在是不是已经满怀期望畅想未来了?

她没有,真的没有。

除非他将来讨人喜欢,否则蒋嫣然十分怀疑自己会是个冷漠的母亲。

就像她的母亲对她那样。

蒋嫣然害怕遗传到这样的性情,但是想想燕云缙,又觉得放心许多。

——他会是个好父亲,从开始便是。

章节目录 第1279章 和谐 可是燕云缙高兴之后,也有烦恼的事情。

“你会一直吐吗?韩妃怎么说她吐到生呢?”

他从来都不知道,女人生个孩子这么麻烦。

这点真的,人不如马。

当然这些话他只敢在心中腹诽,根本不敢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这症状,不算艰难的。”蒋嫣然实话实说,“可吐到什么时候,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是不是你的医术不够好?要不要想办法把苏夫人请来照看你?”

蒋嫣然心中想,你好大的口气。想把夫人请来,要将军同意,估计要两国再开战。

不,开站了都不一定同意。

“不用麻烦。”蒋嫣然道,“我现在总算不用偷偷吐了,这样我已经心满意足。”

燕云缙一听这话就来气,“还敢提瞒着我的事情!等着,我都给你攒着,以后再好好算账。”

蒋嫣然道:“我现在的这身体状况,是不能陪你睡觉的。”

“说得那么粗俗!”燕云缙满脸嫌弃。

“那怎么说,敦伦?”蒋嫣然道,“所以你看看,想去哪个宫里去哪个宫里。要不效仿中原皇上选秀也可以。”

“真可以?”燕云缙问,透过现象看透本质,“我要是真敢去,那真是活腻了,别给我下套,不上当!”

“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作为皇上,金口玉言,如果将来出尔反尔,就……让雷劈死你吧。”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她小气,所以丑话说在前头。

真敢朝三暮四,那爱滚到哪里滚到哪里,只是不要再来找他。

“你这个狠心的妇人!”燕云缙把人抱着倒在床上,口气很凶狠,动作很轻柔。

两人说了会话,蒋嫣然又道:“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我总觉得现在我想得太多。”

若放在从前,不管面临什么选择,哪怕是自投罗网,把自己交到燕云缙手上她都没有犹豫过,决定之后,义无反顾。

可是现在她却总想,生个儿子担忧陷入皇位争夺之中不得善终;生个女儿则会担心将来她无法遇到良人,甚至被燕云缙这样粗糙的父亲随便许配人家。

燕云缙听了她的担忧,道:“儿子你不用管,我自己就两个儿子,总会看顾好他们。他和燕川年纪相差这么多,燕川亦兄亦父,你放心……”

燕川的表态已经那般明确,难道还要比他把心挖出来看看?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

“如果生个女儿,就完全交给你,将来要她嫁给谁,都你说了算。”燕云缙现在还担心蒋嫣然“出尔反尔”,怀着不要孩子的心思,所以竭力打消她的一切顾虑。

“那还是算了。”蒋嫣然拒绝。

燕云缙一听就急了:“为什么算了?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乐意?”

“我的意思是,我的眼光不行。比如当初,我就死活看不上你;但是相比而言,你的眼光就好多了,刚开始就偷偷认定了我。”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燕云缙被她的话取悦,哈哈大笑。

“那将来我让大蒙的所有勇士都到宫中,任由她挑选。”

蒋嫣然满头黑线:果然和燕川是亲父子。

燕云缙又叹了口气道:“我真替你肚子里的孩子委屈。明明是亲生的,怎么被你这么嫌弃?”

“他就是来得不是时候。但是他也在逼迫我们,必须留下他,否则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蒋嫣然道,“你我的身体状况,都很难有孕。我也想过,这个孩子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燕云缙握住她的手:“不会有问题,一定不会有问题。”

“我也希望如此。”蒋嫣然淡淡道,“但是即使有,我也认了。把他带到这世上,便不能选择疾病还是健康,都要负责到底。”

“对。”

燕川第一时间便听说了燕云缙下旨的事情,心中松了口气。

父皇这是没有给皇后退路,强逼着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

看起来,父皇是相信这孩子是他的,或者说,他已经接纳了他。

而韩妃吃斋念佛,希望蒋嫣然顺利生下孩子,而且要是女孩,这样才不会威胁燕川的地位。

而燕川知道后则劝他,就算是个弟弟,与他年纪差这么多,又有中原血统,不足为惧云云。

韩妃听了果然高兴。

关于孩子的真正身份,虽然对外信誓旦旦地说是燕云缙的,但是蒋嫣然嘱咐燕云缙,不能告诉燕川真相。

她想的是,如果这个孩子生父不明,日后便没有争夺皇位的可能。

而燕川,也会对他更你好一些。

燕云缙含混过去,并没有说好或者不好。

而蒋嫣然觉得自己的提议有百利而无一害,燕云缙应该会答应,所以也没多想,只当他默认了。

韩妃自从知道蒋嫣然怀孕后便十分殷勤,来请安的时候眉眼里流露出来的也是真正的笑意。

燕云缙本来不想让她来,但是弄清楚了她真正的用意是希望蒋嫣然顺利生下孩子然后被自己抛弃时,忍不住叹道:“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

所以可以放心地把她留在宫中。

至少从目前看,这傻子,真是蒋嫣然欢乐源泉之一了。

宫中都知道皇后娘娘怀孕了,并且这一胎皇上十分看重,是以没有人敢对皇后不敬——当然,本来也不敢,现在更敬畏了。

蒋嫣然状态也好了不少,孕吐竟然也止住了。

燕云缙总算松了口气,腾出功夫找燕川一起吃饭。

“燕川,你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燕云缙问。

燕川愣住:“父皇您不是说给我指婚吗?”

指到后来,也没个下文了。

燕云缙清了清嗓子道:“我是看了几家,可是那些女孩子都配不上你。要不再等等?”

燕川闷声道:“一切都听父皇的。”

“要不我先给你赏赐几个美人?”

“儿子不要,宫里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已经足够。”燕川道,“父皇,您是有话要跟儿子说吗?”

父皇拐弯抹角起来,真是让人难受啊。

燕云缙:“……有。”

章节目录 第1280章 委托 燕川神情透露出淡淡的无奈,道:“父皇您请讲。”

“皇后怀孕的事情,我要谢谢你。”燕云缙真诚地道,举起酒杯,“来——”

燕川的内心:……

虽然明白燕云缙的意思是感谢他对皇后娘娘腹中孩子的宽容和维护,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对呢?

燕川端起酒杯闷声道:“父皇言重了。独木难成林,父皇多子多福,也是儿子的福气。”

“今天咱们爷俩说点心里话,不说那些虚的。”燕云缙道,“倘若是我,当年也巴不得我父皇就我一个,那我躺着这江山都是我的。所以我懂。”

懂得燕川心中的想法,所以才更感谢他的帮忙。

燕川沉默了片刻,给燕云缙斟酒,然后道:“别人我或许不愿意,但是皇后娘娘是父皇的命……皇后娘娘心胸开阔,大度疏朗……”

“你不用说她好话。她小鸡肚肠,睚眦必报,我都知道。”话虽如此说,燕云缙脸上却露出宠溺的笑容,“如果非说有什么优点,那就是聪明胆大,心思机敏,连我都几次栽在她手上,这点确实很难比拟。”

燕川心想:在您心里,非但皇后娘娘的优点会发光,缺点简直都光芒万丈。

“所以皇后娘娘的孩子,一定也会很好。恭喜父皇。”这次燕川举杯。

燕云缙笑呵呵地仰头喝了杯中酒。

两杯酒下肚,他的脸色染上一层浅红,从前冷峻的脸也柔和了许多,眼底更是因为喜悦而闪光。

“如果我比你先知道这件事情,”燕云缙道,“不知道你的态度,我会犹豫纠结。未来十年二十年内,若无变故,那个孩子会在我的庇佑之下;但是二十年后就要看你的了。你们年龄相差这么大,他刚长大,你以羽翼丰满。你若不容他,他无路可走……”

“父皇,儿子……”

“你听我说。”燕云缙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听我说完。”

燕川点点头,沉默地听着他说话。

“这些是我想的,等你日后做了父亲便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私心里,你是我第一个儿子,地位无可取代。即使我爱重皇后,也并不会因此而动摇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父皇,您可以不必跟我说这些,我都懂。”

“你懂是你懂事,然而我却不能不说。”燕云缙笑了笑,“皇后这次想要瞒着我打掉孩子,最大的顾忌就是孩子的身份。其实这个孩子,是我的。”

他没有像蒋嫣然说的那般瞒住燕川,而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作为一个男人,他宠爱敬重妻子,但是也有自己的处事准则。

因为这件事情太重大了,设计到江山传承,如果将来有一日,燕川知道他明明知道弟弟妹妹的身世却不告诉他,那心中又做何感想?

燕川已经表态,难能可贵,那么就要对得起他一片真心。

甚至燕云缙都告诉了他,蒋嫣然是被万可儿保护,所以免遭荼毒。

儿子大了,男女之事也很明白。

多年父子成兄弟,这件事情越是遮遮掩掩,越是父子离心,倒不如这样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那真是太好了。”燕川笑容很真诚,“父皇和皇后娘娘没有嫌隙,比什么都好。”

“就算不是我的,也不会有嫌隙。”燕云缙道,“是我没保护好她,心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怪她?川儿,做男人,首先要有担当。”

“儿子谨记父皇教诲。”

“不用那么严肃。”燕云缙又笑了。

他今日的好心情全部都写在脸上,笑容控制不住地绽开。

“我今日是真的高兴。”燕云缙道,“高兴皇后有孕,更高兴我有个好儿子。”

他没有撒谎,没有夸大其词。

一面是从小寄予厚望的儿子,一面是此生唯一灵魂伴侣,他从前因为两人的水火不容焦头烂额,现在看到燕川对蒋嫣然的维护,他心中是真的欣慰。

燕云缙甚至觉得自己老了,没有了年少时候的野心勃勃,却有了更多的对家的眷恋。

“父皇过奖了。”燕川道。

“可是皇后她,”燕云缙话锋一转,“已经明说这个孩子她不想管。”

“为什么?”燕川惊讶,剑眉拧到一处,“娘娘她还有什么心结吗?”

“没有心结,她就是……嗯,和其他女人不太一样。”燕云缙道,“她不够耐心,也不指望有个孩子做依靠。”

蒋嫣然的灵魂,像天上的流云一般,似乎并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其实从这个角度讲,未必有你母妃那么细心。”燕云缙实话实说。

燕川也想象不出来蒋嫣然像她母妃一样,端着一碗饭从宫里东头追到西头的情景;也想象不出来她教自己的孩子讨好父皇的情景。

她真的不会,她就应该是仙女那般的人,高冷地看着这琐碎的世间,指点一二。

“宫中不缺少奶娘宫女。”燕川道,“自会有人照顾好,有父皇您在,谁也不敢糊弄。”

“你就不想帮我分忧?”燕云缙笑道,挑眉看着燕川。

燕川惊讶:“父皇,您……”

“川儿,我这年纪,已经不是你出生时候了。”燕云缙道,“那时候,我脑中唯一想的便是如何斗赢我那些豺狼般的兄弟夺得江山,有多少心思能放在你身上?”

“父皇对儿子尽心尽力。”

“还差得远。”燕云缙摆摆手,“我自己心里清楚。而且男人到了我这年纪,已经贪图安逸,不思进取了。如果皇后生个儿子,我恐怕会格外疼他,日日捧在手中,打骂都舍不得。所以,等她生了之后,如果是女儿,让她自己带着,厉害些将来不受欺负;如果是儿子,那我打算交给你。”

燕川震惊:“父皇,我……”

“不要说不行,你可以。”燕云缙道,“你若是争气,现在也到了做父亲的年纪。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你会比我更知道,不娇惯孩子。若真是弟弟,我全权交给你!”

章节目录 第1282章 收麦子的排面 蒋嫣然是想等三个月胎稳住之后再跟苏清欢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可是燕云缙担心她身体,总质疑她的医术,所以一直催她和苏清欢联系。

蒋嫣然拖着拖着,便拖不下去了。

她想了想道:“等云飞回来再说,问问他夫人的现状再说。我身体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要再给夫人添乱了。”

燕云缙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等蒋嫣然进去后,燕川轻声道:“父皇,您可以给将军去信的。”

燕云缙犹豫了下:“我怕她生气我自作主张。”

“娘娘向来尊苏夫人如母,苏夫人知道娘娘怀孕后也会十分开心,自然会给娘娘来信叮嘱她的。娘娘哪次收到夫人的信,心情不好呢?”

“你说的对!”燕云缙采纳了,“我这就……算了,我们先谈正事,晚点我再写。”

“写封信并不花费多少功夫,父皇先写,我再琢磨琢磨。”

燕川觉得,不让父皇写,他恐怕一下午都心神不宁,没有心思商讨正事。

“你说的对。”

燕云缙越来越觉得燕川这个儿子好了,谁说就女儿贴心?儿子一样好。

燕云缙笔走龙蛇写好信让人送去,嘀咕了一句:“你皇叔去了这么久,也没个动静,不知道现在见没见到人。”

蒋嫣然怀孕了,肯定希望多几个从前熟悉的人陪伴。因为阿妩的原因,她跟魏静姝肯定关系也不错。

所以私心里,燕云缙是很希望燕云飞能够抱的美人归的。

现在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力度了。

被他惦记的燕云飞正在烈阳下,挥汗如雨地挥舞着长刀,哦,不,镰刀……割麦子。

作为一个大蒙王爷,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所以姿势僵硬,而且觉得腰都快断了。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淌下来,流到眼睛里,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身边的将士们情形也不比他好多少,一个个动作生硬地用拿惯武器的手拿着镰刀苦逼地收割着仿佛永远无穷无尽的麦子。

“来喝水了。”阿妩站在地头喊了一句,皮肤被烈阳晒得发黑,声音却很欢快。

“走吧。”燕云飞道。

他的心腹侍卫道:“王爷,咱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燕云飞虽然心里早已经骂娘,却还是顶着压力道,“帮忙收麦子!这些老弱妇孺,不能及时收麦子,麦子粒都要脱下,到时候不全都糟蹋了?”

“可是,可是……”侍卫道,“这里是中原,又不是咱们大蒙。”

“皇后娘娘是中原人,这里就是皇后娘娘的娘家。”燕云飞瞪了他一眼道,“咱们现在是在帮皇上给皇后娘娘的娘家干活,你有意见?”

没有,这个真不敢有。

虽然众人对帮忙出苦力这事都有怨言,但是燕云飞的态度放在这里,他们不敢说,更不敢问哪。

燕云飞自我安慰地想,没错了,就是农夫娶个村姑,农忙时候还得去老丈人家帮几天忙呢。

他皇兄贵为大蒙皇帝,派支军队出来帮忙收麦子,排面才够壮观!

但是这么想,不能让他在见到阿妩的时候给她好脸色。

这个满脑子都是坏主意的小狐狸!

阿妩却并不因为他的冷脸而生气,从旁边来送水的小姑娘手里拿过粗瓷大碗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碗水递给他:“王爷喝水呀!”

燕云飞本来还想说她几句,然而看到她被晒得黝黑的胳膊和掌心被麦子勒出来的红痕,那些话便被咽了下去,接过大碗仰头把一大碗水都喝下去。

中原的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个性鲜明。

当初要攻打中原之前,他做了大量功课,中原女儿等于娇滴滴,细皮嫩肉,性格柔顺……总之,很好驯服很好睡就是了。

可是他都遇到了些什么人?

数度让皇兄吃败仗的皇后娘娘就不必说了,眼前这个不爱红装爱武装的秦妩,也是一朵大大的奇葩——走到这个地方,看到麦子成熟,当地男人投军的多,只有妇孺收割麦子,就威逼利诱自己下令帮忙。

这下倒好,他的五千精兵良将,都成了农夫。

不过燕云飞也服气的是,阿妩比他们,一点儿都不少干,毫不娇气,和大姑娘小媳妇能打成一片,和他的手下也能够称兄道弟。

“再有两天就差不多了。”阿妩用都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帕子擦了擦汗道,“剩下的事情就让她们自己做吧。”

这还差不多,燕云飞心中暗想。

他斜眼看着阿妩:“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我答应你什么了?”阿妩装傻。

“秦妩,过河拆桥是不是?”燕云飞怒了,“你不是答应我,会帮我吗?”

“帮你什么?”

“你别装!”

当然是帮他在静姝面前说好话了。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告诉你,静姝姐姐尚未许配人家。”阿妩狡黠一笑,“剩下的我什么都没说。”

其实这一路相处下来,她隐隐有些心软了。

燕云飞,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男人。

但是她也不会替静姝乱答应什么,那是人家的事情,她不能多管,哪怕两人是很好的朋友。

“行吧。”燕云飞蹲下歇息,“知道这消息,我也很高兴了。你帮我个忙!”

“不帮怎么办?”

“撂挑子!”

“……那你说来听听。我可告诉你,让我在静姝姐姐面前说好话就算了。”阿妩蹲在他旁边,捡起一根狗尾巴草拔啊拔,“大兄弟,好马不吃回头草。”

“谁是你兄弟!”燕云飞傲娇地道。

“我姐姐嫁给了你哥哥,我叫你大兄弟,没占便宜吧。”阿妩笑嘻嘻,“要不我喊你亲家兄弟?”

“你叫我王爷就行!”燕云飞一脸嫌弃,“我不用你帮我说好话……”

“有骨气!”阿妩抚掌赞道。

燕云飞声音低了些,垂着头看不清神情,“我要自己去跟她说。”

“行吧。”阿妩道,“我也不拦你。只是你带着这么多人怎么办?”

带着去边城,他们根本进不去,小萝卜不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才怪!

章节目录 第1283章 阿妩的小算盘 “我没想那么多。”燕云飞声音低沉,“我就是想早点见到她。”

他没后悔过,可是他对不起她。

他无愧于自己的国家,却深深负了她。

如果静姝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他会难过,但是心里也会默默地祝福她,关注着她,无论余生她什么时候遇到难处,他都愿意挺身而出。

可是她没有,哪怕她的年纪已经算很大,哪怕她身份尊贵,想要迎娶她的人排队,她都没有嫁人。

这种现状让燕云飞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他还有机会;难过的是,这个善良美好的女孩子,被他伤得那么深,他是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燕云飞侧头看着阿妩:“秦妩,你说,你认真地说,我还有机会吗?”

他眼神恳切,眼巴巴期待的样子让阿妩想起小狗讨食。

“没有。”阿妩无情地道,“别做梦了。”

燕云飞喃喃地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魏大人那么宠爱静姝,他不会同意的。魏夫人也是……”

“那些都不重要。”阿妩道,“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魏姐姐吗?”

“是……”燕云飞闭上眼睛,不想让阿妩看到自己眼神中的脆弱和难过。

再苦再难,他总要试一试。

他忘不掉,当初那个毅然决然要跟他离开浪迹天涯的傻姑娘。

她眼神那么亮,笑容那么美……有生之年,他再也遇不到这样令他怦然心动的姑娘。

相对于她当初抛弃父母的痛苦抉择,相对于她得知真相时的心碎,他现在这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魏姐姐真是乖巧温柔,偏偏遇见了你这个禽、兽!”阿妩哼了一声,告诉自己不要被他深情的样子感动——都是当初他自己做的孽!

“不说这些。”燕云飞甩了甩头发,“总之我要去见她了!你帮我看顾手下的将士们,反正你说了,我们都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阿妩翻了个白眼,“你的人,我看顾不过来。再说,你这张脸,现在在边城已经人人喊打了,真以为自己就能混进去?”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阿妩啐了他一口,“又不是我要娶媳妇,求原谅的。”

“你肯定有办法。”燕云飞也看出来阿妩是嘴硬心软的,“你这么仗义,现在我们是兄弟了!”

“别,不敢当,你兄弟是燕云缙,是皇帝。”阿妩冷哼。

别以为跟她套近乎,她就能出卖姐妹。

“那我帮你割麦子怎么算?”燕云飞急了,“不能翻脸无情啊!”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慢吞吞地从腰间掏出一块小小的精巧的令牌在指尖把玩,道:“这是我的令牌,边城的人基本都认识。”

燕云飞道:“我就知道秦姑娘义薄云天!”

说话间就伸手去抢。

阿妩哪里能让他得逞,往后退了退,笑眯眯地道:“给你可以,但是总要找个理由吧,收麦子可不够。”

燕云飞睥着她:“有话直说,这次一次说完!”

阿妩哈哈大笑:“放心吧,对你来说就是举手之劳。我会把令牌给你,但是别指望我帮你说话。”

“没指望你,小狐狸。贺明治看上你算是倒霉了……”

“嗯?”阿妩用威胁的眼神看着他。

“你赶紧提条件,刀山火海,只管说!”

他现在心急如焚,就想立刻去见静姝,哪怕知道阿妩故意为难敲竹杠,他也认了。

“你过来——”阿妩招招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自己的主意。

“你!”燕云飞瞪大眼睛,“你哪来的胆子?你这脑瓜里装的都是什么!我不去,假传我皇兄的旨意,你要害死我是不是!”

“不去拉倒。”阿妩气定神闲,“好了,我去割麦子了,你想通了来找我。但是要快点哟,毕竟我魏姐姐貌美如花,脾气好,家世好,随时都可能被人求走。到时候有人哭都来不及咯……”

燕云飞咬咬牙:“你容我再想想。”

“好啊。”阿妩笑眯眯,拿起地头的镰刀挥舞了下,“要快,否则成熟的麦子也被被人收割走了。”

燕云飞狠狠瞪着她,然后把所有的郁闷都发泄到麦子上,身后一会儿就放倒了一大片黄澄澄的成熟麦穗。

“不行,我不能等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燕云飞对阿妩道。

彼时所有人都在外面席地而坐,啃着干粮喝着菜汤,阿妩也不例外。

听到燕云飞的话,她把碗放下,“所以你答应我了?”

“不,我有个其他主意,咱们分头行动。”

“怎么个分头行动法?”阿妩兴致勃勃地道。

她其实也是突发奇想,现在就这般回去,估计要被哥哥骂;哥哥骂也就算了,反正自己一哭他就心软了,主要怕娘亲不依不饶唠叨她。

所以她想,要“戴罪立功”才好。

这立功的由头,她想啊想,想过许多。

去剿匪?直接开赴前线?这些都不行。

后来不知怎么福至心灵,竟然真被她想到一个主意。

那就是,去京城!

“你带着我的人去京城,干什么我不管,只要保证我这五千人安然无恙就行。”燕云飞道,“你把令牌给我,我去找静姝。”

他还是很有责任感的,既然是他的兵,每个人都要负责到底,不会平白让把姓命填在中原。

所以即使阿妩提出剿匪打仗那些,他也不会同意。

但是去京城“忽悠”,虽然有假传圣旨之嫌,但是不伤筋动骨,大不了回去被皇兄打一顿。

而且这也是为皇后娘娘最挂心的苏夫人帮忙,也算将功抵罪,皇兄会网开一面的。

对的,就是这样,燕云飞自我安慰道。

“那可不行。”阿妩不同意,“我指望打着你的名号去骗皇帝呢!你不去,别人有什么分量?”

“这个我已经替你想好了。”燕云飞道,“我手下还有一员大将……”

“你说燕寒?”阿妩立刻道。

大蒙有多少名将,她如数家珍;跟着燕云飞出来的,能称得上大将的,也就一直隐形人一般的燕寒了。

章节目录 第1284章 打赌 燕云飞把燕寒叫来,带着阿妩一起开小会。

燕寒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冷峻,沉默寡言,抱胸站在阿妩面前,整个人如同一柄上古名剑,乍看毫不显眼,但是出鞘后就锋芒必露。

“百闻不如一见,”阿妩拱手爽朗笑道,“燕将军有礼了。”

燕寒是大蒙四犬之末位,但是年纪最小,日后前程最不可限量。

他是个孤儿,后来被人收养,凭战功脱颖而出,一发而不可收。

他之所以姓燕,也是燕云缙亲赐的,以示荣宠。

燕寒冷漠地点点头。

阿妩腹诽,配这样一块石头给她?她不想要,她想改变主意。

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燕云飞飞快地道:“燕寒,秦姑娘有事要去一趟京城,你带人护送她去,凡事听她指挥。”

“王爷您呢?”燕寒不是个笨人,立刻听出来了他话语中的意思。

“我去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燕云飞道,“从京城出来后,若是我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先回大蒙。”

更多的细节,需要他和燕寒私底下说。

现在只是需要燕寒表态,能够配合阿妩,完成她异想天开的己画。

“是。”燕寒道。

阿妩笑眯眯的道:“那一切就拜托燕将军了。两国友好,也有燕将军的一份功劳啊。”

燕寒垂下眼眸,并没有说话,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阿妩忍不住想,这人也是娘亲口中的蠢直男?

不过不要紧,这世上的蠢直男太多了,多他一个不多,只要能配合她达成所愿,他就是好的。

燕云飞似乎觉得燕寒帮他扳回一局,总算在阿妩面前没那么憋屈了,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得意。

阿妩才不跟他一般见识,摆摆手道:“那王爷和燕将军谈吧,我先回去想想这大戏应该怎么开场。”

她有一种写话本子般的激动。

说完话,阿妩施施然地离开了。

燕云飞把阿妩的想法跟燕寒一一说了,并且道:“虽然我觉得异想天开,但是再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你便带着人跟她跑一趟京城。”

燕寒这才开口:“王爷,您只想着,中原皇帝大限将至,听到我们要重新帮忙的消息是会很激动,欢迎我们……”

这些都是阿妩算计的。

她本来提出,要燕云飞以大蒙王爷的名义,冒充使节,谎称要重新与中原皇帝谈判,只要达成协议就可以重新帮他。

这样,黔驴技穷的皇帝一定会欢迎他们入城。

阿妩要去救人,救苏清欢的生母,也就是她的外婆柳轻菡。

虽然苏清欢不总提,但是阿妩知道,外婆也是母亲所牵挂的。

毕竟当初柳轻菡为陆弃和苏清欢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这么多年来,双方对峙,立场不同,即使她手腕再厉害,活得恐怕也不容易。

阿妩不想娘亲想起外婆时就牵挂,要趁着这个机会把人救出来。

“但是,”燕寒话锋一转,“若是秦姑娘被认出来呢?若是走漏了消息呢?”

“那这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燕云飞嘟囔一句,“反正中原皇帝不敢拿我们开刀。”

这个关头,还敢针对大蒙,他就是活腻了。

“秦姑娘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贺明治会善罢甘休还是秦将军会放过大蒙?到时候皇后娘娘怎么办?皇上怎么办?”燕寒冷声道。

所以,不能纵容阿妩胡闹。

“你说的也有道理。”燕云飞迟疑了。

燕云缙派五千精兵,耗时耗力送阿妩回中原,不就是怕中间出事,让蒋嫣然担心么?

这要真出了事情,这笔帐是容易算在大蒙头上。

“所以这件事情不可行。”燕寒道。

燕云飞摸摸下巴,“可是我都答应她了……要不你多费费心?”

两人关系十分好,是上下级,更是兄弟,所以私底下说话也就没那么多客气。

毕竟静姝还等着他呢,燕云飞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又怎么舍得放弃这到手的机会?

所以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只能找出更多的理由自我安慰。

燕寒:“不行!”

“那我这辈子就打光棍了!”燕云飞“威胁”。

“那就光着吧。”燕寒木着一张脸道,“我不可能让你任性妄为。”

两人谈崩。

第二天燕云飞告诉阿妩,后者很生气,想想决定亲自去找燕寒谈一谈。

可是燕寒刀枪不入,说什么都不同意,坚持要把阿妩送回到世子身边交差了事。

阿妩想了想,眯起眼睛,“要不这样,咱俩打一架,赢了听你的,输了听我的?”

燕寒身经百战,虽然知道阿妩身手不错,但是觉得对上她应该尚有胜算,所以想了想,担心她继续纠缠,便答应了下来。

“我跟你说,”燕云飞偷偷找到阿妩,“你不要跟燕寒打,要不打完你赖帐吧。他功夫极高,号称大蒙第一勇士,你没有什么胜算的。”

“这么厉害?”阿妩摸摸下巴,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光芒,“那我更要试试了。”

燕云飞急了:“你还真以为你是他的对手?不是我看不起女人,女人身体上就处于劣势。你要跟他比绣花,我信你能赢。你不能去跟他的长处比啊!”

这俩人,说打赌就打赌,一点儿也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急得嘴边都要起燎泡了——他还眼巴巴的等着去找静姝呢。

“我绣花一样比不过他。”阿妩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必输。”

“那你还答应!”

“可是我知道,”阿妩眼睛一转,“有人比我着急,会给我想办法呀。”

燕云飞:“!!!这我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就算了,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啊。”阿妩慢条斯理地道,气定神闲,稳如泰山,“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我看得很淡的。”

燕云飞:“……”

他想了想后,气急败坏地道:“过来,听我说!”

阿妩得意地笑了。

她就知道,燕云飞一定回把燕寒的破绽卖给她。

她看得出来,燕寒很固执,要让他闭嘴,就必须得打这一仗,而且必须要赢。

章节目录 第1285章 赢了 可是听完燕云飞的话,阿妩怒了。

“我是问你他破绽是什么,你竟然给我出这么下三滥的主意!”

“你提前问他破绽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举动,”燕云飞道,“反正我都告诉你了,要不要你自己决定。现在咱们俩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我也不能答应。”阿妩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燕云飞这混蛋,竟然让她卖个破绽,让燕寒划破她衣裳,说燕寒是只童子鸡,到时候一定手足无措,她把握住机会就赢了。

“我也没说其他地方啊!”燕云飞急了,“袖子就行。”

“哪里都不行。”阿妩道,“那还不如你去给他下点泻药靠谱呢!”

“你有吗?”鬼迷了心窍的燕云飞立刻道。

“什么?”

“泻药啊。”

阿妩:这个人疯了,彻头彻尾的。

下泻药这样的事情当然不能干,否则以后人家怎么看她,她也是要脸的。

可是到底怎么办?也总要想办法赢了才是。

燕云飞不靠谱,只能靠自己了。

比武是在收完麦子的晚上,篝火熊熊,众人围坐,笑嘻嘻地看着场中站着的两人,甚至有些将士开始下注买输赢。

“没人买你赢,”燕云飞上前检查兵器看双方是否作弊时,摸摸鼻子低声对阿妩道,“所以赌局差点开不起来了。我扔了十两银子买你赢,你争口气。”

“赢了银子一人一半。”阿妩笑嘻嘻,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燕云飞问:“你有办法了?”

“凭实力。”

燕云飞:“……呵呵。”

“一条绳上的蚂蚱,快下去吧,别耽误时间,打完了我还得回去睡觉。”阿妩嫌弃地道。

燕云飞这才道:“好了,武器都正常,开始!”

阿妩和燕寒相互行礼,然后主动攻了上去。

两人你来我往,大战了几百个回合……是不可能的,三四十个回合之后,阿妩便露出颓势,燕寒却扎扎实实地进攻,发挥十分稳定。

正当众人都以为要分出胜负时,却见阿妩诡异一笑,手中的柳叶刀忽然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向燕寒砍了过去。

这一刀,按理说燕寒肯定能躲开。

但是不知为何,他还是没有躲开,肩膀处的衣裳被阿妩撕开。

按照事先定下的规则,阿妩赢了。

“这怎么回事?”燕云飞不解地瞪大眼睛。

阿妩笑着朗声道:“燕将军承让了。”

燕寒拱拱手,沉默地退了出去。

众人一片寂静。

这件事情就此决定下来。

燕云飞终于达成所愿,本来该十分高兴,可是现在被好奇心折磨的,兴奋都少了几分。

“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赢的?”

不仅他好奇,所有的将士都好奇啊。

可是从燕寒嘴里,他们是不可能问出一个字的。

“凭本事赢得咯。”阿妩在数银子,“一共赢了三百二十两银子,一人一百六十两。”

“那不可能。”燕云飞道。

“爱信不信。”阿妩道,从腰间掏出令牌给他,“喏,拿走。祝你好运,不要被魏大人打得满头包。”

燕云飞带着一肚子的不解离开了。

阿妩留书一封,自己也“离开”了。

众人不明所以,但是燕寒却说,接到了皇上的秘旨,让他们前往京城。

燕寒身边多了个小侍卫,瘦瘦的,身子骨也很弱的模样,脸色苍白,总是咳嗽,说句话都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燕寒说,这人姓谢名虎,皇后娘娘的表弟,奉皇后娘娘之命,这次要把他带回大蒙。

众人都没有起疑,但是不少人怀疑谢虎有肺痨,对他都避而远之。

“还有三四天就可以进京了。”众人眼中的病秧子谢虎,实际上生龙活虎的阿妩在燕寒营帐中比划着舆图道,“给皇上的信送出去了吧。”

这么多人浩浩荡荡往京城而去,是不可能瞒住的。

“送去并且已经收到回信。”燕寒声音低沉,声音中带着令人心安的那种沉稳,“中原皇帝也不是傻子,所以他让五千士兵在京城外停留,让我带不超过十人进城见他。”

这个倒是预料之中。

毕竟现在京城风雨飘摇,五千铁骑进城,真能抽干皇帝最后一口气。

“十个人够了。”阿妩道,“能带我混进去就行。”

“多几个人,你就不起眼了。”燕寒道。

“说得也是。”阿妩打了个哈欠,“那就等着进城,我困了,先去睡了。今日是不是该我睡地上了?”

阿妩提出君子协定,一人睡一天床上,睡一天地上。

“我今晚要出去巡营,一会儿便走,你睡床上吧。”燕寒面色淡淡的。

“那多谢了。”阿妩也不矫情,笑着道。

燕寒看她要解头发,转身出去。

阿妩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大蒙人之中,也有这样心思细腻的男人。

燕云飞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能赢了燕寒,她偏偏不告诉他,任由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因为她和燕寒提前商量好了,这是一场假比试而已。

她说服了燕寒,就这么简单。

她首先把自己详细的计划都跟他一一道来,向他证明自己进可攻,退可守,即使最坏的情形发生,也能全身而退;然后当然要许之以利——寻常的利当然不行,她答应给燕寒的,是两本孤本兵书的复制本。

当然她不会说,这兵书已经在蒋嫣然的嫁妆里,是陆弃特意送的,以示对蒋嫣然的重视和对燕云缙的信任。

女人喜欢的东西很多,但是大抵就是衣裳首饰,甜言蜜语这两类;男人喜欢的东西不算多,女人、宝马、战争……这些能让他们血脉贲张的东西。

送兵书,算是投燕寒所好了。

易容对阿妩这个鬼手张半个弟子来说易如反掌,所以就有了谢虎。

阿妩躺在床上盘算着,先要跟燕寒进宫见皇上,然后找机会潜入后宫——这似乎很不容易,毕竟戒备森严;还是得找个其他机会,先跟外祖母说上话才好。

这些年,外祖母似乎隐匿起来,与世隔绝一般,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也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1287章 傻白甜 燕寒将高冷进行到底,一直到见到皇上都没有变化。

阿妩站在燕寒身后,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个男人的你来我往。

皇上有种老态龙钟的感觉,眼神浑浊,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种令人极其不舒服的阴霾之色。

阿妩忍不住想,娘跟自己提起的皇上,当年的八王爷,可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岁月催人老,做了十几年皇上,他变化的真很大。

这样比较下来,冷若冰霜的燕寒看起来都顺眼许多。

阿妩本来还担心燕寒没有经验,被皇上三言两语地就绕进去;结果并没有。

他认真地听着皇上不断放出的诱饵,神色淡定从容,颇有一种稳坐钓鱼台的沉稳。

相对而言,皇上似乎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给他们开出的条件,优渥得阿妩都想替燕寒答应。

“燕将军还有什么顾虑也尽管说出来,皇上是有诚意的。”刚才引他们进来的太监看着皇上的脸色,适时插嘴道。

皇上似乎松了一口气,看着年轻的可以做他孙子的燕寒,眼中竟然露出一丝祈求之色?

大厦将倾,唯一的救命稻草,即使只是稻草也要用力抓住。

在皇上眼中,燕寒就是这根稻草。

“你怎么想?”燕寒忽然扭头问阿妩。

皇上的眼神立刻投了过来。

阿妩心里恨得想给燕寒一巴掌,故意把皇上的视线引过来吓唬她是不是!

可是面上却不能露出任何异常,她想了想后才在皇上灼灼的眼神中,用自己都恶心的声音开口道:“我听将军的。但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然后,她给燕寒抛了个媚眼。

这个媚眼放在男人脸上,有种诡异的感觉,然而燕寒的脸色却红了红。

皇上心想,男生女像,不伦不类,不知道燕寒喜欢这侍卫什么。

阿妩看到燕寒红了脸,心中得意,小样,还跟我斗!

燕寒到底是燕寒,很快恢复的面色如常,道:“你但说无妨。”

阿妩道:“我听别人说,中原富庶繁华,一路上见了确实如此。皇宫美轮美奂,更是令我惊艳。只是后宫深深,我没有福气得见其中的锦绣,心里难免遗憾……”

皇上脸色变了。

这个男人竟然敢要求进后宫,岂不是当面侮辱他?

他刚想发怒,就听燕寒道:“这有何难?你本来与常人也不一样,不能当成寻常外男。但是毕竟后宫规矩森严,要不让皇上派几个太监宫女带你去看看?”

皇上怒火顿时消了几分。

燕寒说得也对,这个男人和女人也没有多大区别了。

雌伏的男人,在他眼中确实不算男人。

阿妩心中暗暗给燕寒点了个赞,这根木头,关键时候一点儿也不掉链子!

行吧,她也得加油。

她小声嘀咕道:“我才不稀罕看女人呢!一群又丑又蠢又聒噪的东西!”

皇上权衡了下利弊后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既然燕将军贵眷提了出来……”

“现在就能去?”阿妩立刻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要打个措手不及,让各宫都没有准备,她才有可能见到柳轻菡。

否则都避了,她逛什么劲儿!

皇上显然不想答应,而阿妩的神助攻这时候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皇上,我正好要与你商谈增兵的细节,这些事情便是你我身边亲近之人都不能听。正好趁着这段时间,麻烦您派个人带这小东西出去转转,省得他念念不忘,总在我耳边聒噪。”

刚才还没答应,现在就说要增兵,皇上听到这里,不由龙颜大悦,摆摆手道:“全福,你带他去转转,不要耽搁。”

他身边的太监立刻行礼称是,走到阿妩面前道:“谢公子,请随咱家来。”

阿妩笑着站起身来,对燕寒道:“那我去了,一会儿您忙完了派人叫我。”

“去吧。”燕寒神色高冷。

阿妩现在一点儿都不介意了,只要让她达成目的,他就是大爷。

“全公公,这后宫中官衔最高的是谁?”阿妩跟在全福后面问道。

她一点儿也不介意露出女性化的一面,反正她已经被燕寒盖戳了,就该有女气。

“回谢公子,”全福态度很好,“现在宫中级别最高的是皇贵妃娘娘。”

“皇贵妃呀,”阿妩做出惊讶之色,“我只听说有皇后有妃子,没听过皇贵妃呢。皇贵妃娘娘资历很老了吧。”

她的口不择言让全福十分鄙夷,然而又不敢怠慢她,所以后者斟酌着开口道:“皇贵妃娘娘是皇上潜邸时候的旧人。”

“那岁数也不小了。”阿妩嘟囔道,“四十?”

全福烦死这个口无遮拦的“大蒙断袖”了,低头掩藏好情绪道:“皇贵妃娘娘今年五十。”

“这么老?”阿妩道,“那我去见见她其实也无所谓吧。难道我还能对一个可以做我祖母的人想入非非?”

全福:“……谢公子慎言。”

“你们中原人就是繁文缛节多,我们大蒙皇宫,外臣也可以随便进出的。”

全福气得脸色发红,然而皇上都不敢得罪的人,他也没有胆子说出心里话——那是大蒙蛮夷之地,根本没有规矩!

“怎么,觉得大蒙不好了?”阿妩偏偏要刺激他。

全福闷声道:“咱家不敢。”

“量你也不敢。”阿妩得意洋洋,将傻白甜进行到底,“你若是敢,我让将军砍了你脑袋。”

全福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跟傻瓜计较,对,不要跟傻瓜计较!

继续往前走,阿妩不时的问他都是谁住的地方。

“这最好的宫里,不该住的是皇贵妃娘娘吗?”阿妩问,“慧妃算什么?”

全福耐着性子道:“慧妃是太子的生母。皇贵妃娘娘身体不适,迁到了景春园养着去了。”

“景春园在哪里?”阿妩道,“刚才没见到。”

全福道:“景春园在僻静处,怕外人打扰皇贵妃娘娘休养。”

大概就是冷宫了,阿妩自己心里猜测,也不好过多询问,害怕引起全福的警惕,便道:“那你给我说说慧妃的事情,她的儿子怎么就做了太子?”

章节目录 第1288章 出门去 因为害怕打草惊蛇,阿妩把路过的所有宫室的主子都问了一遍。

由此她得出了一个结论,皇帝真是个老色鬼!

年近70,宫里竟然还有四五个十四五岁的小主,他也不怕死在床上。

路过冷宫的时候,阿妩还特意多看了几眼。

小可是在这里长大的,在他的描述中,这里扼杀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和希望,是张着黑色大口吞噬一切的可怕地方。

可是现在看来,就是一处年久失修的破败院子而已,里面确实隐约见到几个人影。

阿妩还看到一个老宫人,手中抱着猫在庭院前坐着晒太阳,垂垂老矣,目光浑浊。

如果是她到了这种境遇,那就开个园子种种菜,晒晒太阳打打拳,交几个相同境遇的朋友,打叶子牌,钓鱼烤肉,天气晴好的时候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这样瘫着,也不错。

阿妩想得简单,哭也是一生笑也是一生,就算此生注定困于何处,无力改变,也总要让自己过得开心些。

不过想想小可那么小的时候,总对着这些阴沉绝望的灵魂,确实容易被留下阴影。

至于他说的那些女人之间的战争,阿妩就无从体会了,毕竟她们不会把人性中的黑暗一面写在脸上。

阿妩倒也不忙着探究景春园在哪里,和燕寒一起回到驿站后,她笑道:“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今天燕寒的表现,她还是满意的,所以对他说话态度都格外真诚。

“私闯禁宫,不想死的话就晚上。”燕寒冷冷地道。

阿妩大笑:“我有那么傻吗?”

“差不多。”

阿妩想一巴掌拍过去,然而还是忍住了,道:“那我自己出去了。”

“你以为,皇上现在会对我们如何?”燕寒睥着她道。

“肯定放了很多人盯着我们。”阿妩道,“我还忘了问你,你怎么跟老皇帝说的?”

“顺着他说的。”

“啊?”

燕寒脸上似乎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然而转瞬即逝。

“有什么好笑的?”阿妩不服气地嘀咕道,“我让你们帮忙只是顺便的,总不能真让皇上姐夫损失什么,否则那不是让我姐姐为难吗?我才不会拖姐姐后腿。”

“你没有,你做得很好。”燕寒道。

“嗯?”阿妩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燕木头这是在表扬她?真是太难得了。

燕寒却很快换上万年不变的冷脸,道:“我说什么都不作数,所以自然可以随着他的意。你不要以为老皇帝软弱可欺,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并不容易对付。”

“我知道。”阿妩面上露出郑重的神色,“我也知道他肯定派人盯着我们,所以我出去的话也不会这般大摇大摆,你等我!”

阿妩进屋后,一会儿便出来,梳着双丫髻,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鼻甲,下面套着一条白色长裙,俨然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

“这个给你!”她娇俏一笑,从怀中掏出张人皮面具递给他,“换身衣服,装成我爹……”

燕寒差点没忍住,她爹?

秦放?

他就比她大七八岁,有那么老吗?

“养不出来这么大的女儿。”他面无表情地道,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面具。

片刻后,阿妩和燕寒一起出门。

“去哪里?”燕寒道。

“跟我走就是。”阿妩胸有成竹地道。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驿馆一楼的大堂里,有几个装成普通食客但是探头探脑的年轻男人,目光一直盯着下楼的楼梯。

阿妩心中冷笑,嘴上却数落道:“爹,我是真的没钱了。主家一个月给我五百个钱,我给您四百五十个,您还不满足,是要逼死我吗?”

说着,她低头假装垂泪,心里暗暗想到,看燕木头怎么接!

燕寒开口,声音竟然完全不似他,而是真像个市井老头子一般:“去百花楼吃香喝辣,有什么不好的?”

阿妩几乎要笑出来,一本正经的燕木头,原来是个闷骚。

他竟然也注意到,来路上那香风阵阵,名为“百花楼”的青楼。

“爹呀,那是什么地方?您去过吗?”阿妩一副小白花的模样,“他们招工吗?我去了能给我五百个钱吗?”

听见“父女”俩的对话,众人纷纷用谴责的眼神看着燕寒,同时又同情地看着阿妩。

燕寒道:“她们招工,只是你去了也只能做粗使丫头。长点眼色,多得点赏钱替家里还债!”

“爹,您又去赌坊了?还是又偷隔壁寡妇被她家人发现了?”

竟然敢暗暗贬低她的姿色,貌美如花又带刺的小仙女可不能放过他。

看着燕寒的额角跳了跳,隔着人皮面具都能看清爆出来的血管,阿妩可耻地愉悦了。

“父女”俩一路畅通无阻地出来,阿妩笑眯眯地道:“爹,咱们现在去百花楼吗?”

燕寒眼神冰冷,“再闹我就教训你。爹教训女儿,谁也救不了你。”

阿妩还算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赢的,不敢再逗他,笑道:“好了,爹别跟我一般见识。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话间,阿妩拦住一个路过的妇人,嘴甜地道:“大婶,请问一下去帽儿胡同怎么走?”

妇人热情地告诉了她。

“谢谢大婶。”阿妩笑眯眯地道谢。

“你似乎对市井生活很熟悉。”两人顺着妇人指的方向往前走的时候,燕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当然。这里也是中原,和边城没有多大的区别,我从小混迹市井,这没什么。”阿妩道,“倒是你,我没想到你在中原竟然丝毫也不露出来大蒙人的模样。啧啧,难道你也在中原做过细作?”

“我娘是中原人。”燕寒惜字如金地道。

“嗯?”阿妩很惊讶。

她只听说燕寒从小父母双亡,竟不知道他生母竟然还是中原人。

中原和大蒙在历史上似乎从来未曾交好过,互相视为死敌,怎么会有中原女子嫁给大蒙人呢?

阿妩心中好奇,然而知道这件事情不应该问,便笑道:“那很好呀。走,这边来。”

章节目录 第1289章 夜探 燕寒沉默地跟着阿妩。

阿妩顺着刚才妇人指的路转了两次,忽然就似乎变得十分熟悉,一边走一边道:“果然是这样,跟我娘说的一模一样。”

两人走到一处房子前,门上是红色的新漆,其上有黑色的牌匾,写着“张府”,大门紧闭。

“就是这里了。”阿妩拍拍手,走到旁边的白色围墙前,把裙子撩起来系在腰间,后退两步,一跃而起,双手已经攀上了围墙顶上,长腿一蹬,已经灵巧地跳了上去。

“快点啊!”阿妩坐在围墙上笑眯眯地道。

她裙子下是一条藕荷色的绸裤,勾勒出少女修长的腿形。

燕寒垂下视线,“光天化日,登门入室么?”

“少废话!”阿妩拍拍身边的位置,“这是我娘的宅子。狡兔三窟懂不懂?”

燕寒看着门上的新漆没有作声,也随着她跳了上去。

里面的门也是锁着的,阿妩驾轻就熟地从院子里的一盆花下面摸出来一把钥匙,得意地在燕寒面前晃了晃,然后把钥匙擦到锁孔中,摇晃了下,“咔嚓”一声,铜锁被打开。

屋里布置得像有人住一般,一尘不染,桌上的白瓷瓶中甚至还插着几枝盛开的栀子花,香气四溢,看得出来是常有人来打扫的。

阿妩也不卖关子,道:“狡兔三窟,这是我娘私下里置的一处宅子,我爹都不知道呢!当然,是当初不知道,后来就知道了。”

苏清欢偷偷告诉阿妩,当初她是想着,如果爹敢跟她吵架,她离家出走就住在这里。

帮苏清欢照看这里的,是当初她救过的一个家里开麻油店的杭姑娘。

现在应该已经是杭娘子,儿女成群,甚至可以做祖母了。

阿妩从梁上取下来一个锦盒,打开却是空空如也:“嗯?”

燕寒面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怎么?难道是有人把东西偷走了?你不要着急,我们……”

“我不着急。”阿妩突然俏皮一笑,把锦盒下面的黑色丝绒揭开,从下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张,夹在指尖晃了晃,“因为东西根本就没丢。”

燕寒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她骗了。

“生气了?”阿妩笑道,“逗你玩的。”

“这是什么?”燕寒面无表情地问。

“皇宫的图纸。”阿妩道,“魏大人给我娘的,我娘留了一份在这里。”

“哪个魏大人?跟魏姑娘可有关系?”因为燕云飞的原因,燕寒对魏珅印象极深。

“就是魏珅,静姝姐姐的父亲。”阿妩撇撇嘴,想起燕云飞显然还愤愤不平,幸灾乐祸地道,“现在某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得满头包。”

燕寒瞪了她一眼:“王爷对魏姑娘是真心的。”

“静姝姐姐对他难道是假意?他这真心不觉得来的太晚了吗?”阿妩不屑地道,“不说了,生气。东西拿到了,咱们走吧。”

杭娘子真是个好人,多少年来都帮娘守着这里,将来进京了要好好谢谢她。

回到驿馆,阿妩换回了谢虎的样子,趴在桌前研究皇宫的地图。

“其实不必如此。”燕寒刚才自己戴过人皮面具,所以知道虽然精妙,但是闷不透气,一点儿都不舒服,“没有人敢随意进来,你把面具摘下来便是。”

“那不行。”阿妩没有抬头,用纤细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习惯了,并不算难受,不能因为这些微末的小事坏了大事。”

“你打算怎么办?”燕寒又问。

阿妩总是让他意外,他严肃的时候她经常开玩笑;他略放松的时候,她却经常出乎预料地谨慎。

“我再去找人打听一下景春宫在哪里。”阿妩道,拍了拍地图,“然后和这个比对一下,想办法潜进去。”

她手中的并不是一张普通的地图,而是标识着皇宫中的各处地道。

所以她虽然觉得和燕寒很熟了,也没有邀请他来一起看。

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不可以告诉外人,尤其燕寒还是大蒙人。

阿妩笑嘻嘻的背后,有着对原则最谨慎严苛的遵守。

好在燕寒也很自觉,并不往前凑,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

“你有帮手?可靠吗?”燕寒又问。

阿妩想了想,“应该是可靠的。”

说起来,这又是当年她娘结下的善缘;不过那位夫人,也曾经帮助过母亲,所以并没有相欠之说。

现在单看是否还有些剩下的情意了。

“你自己去?”

“不,”阿妩道,“人心难测。我带着我的暗卫去!你作为大蒙使节,也不能总偷偷潜出去;我要是有个万一,还等着你想办法捞我出来。”

她又开始笑嘻嘻。

燕寒现在已经摸透了,她笑的时候不一定真是轻松,比如现在;她沉静的时候就是真在冷静思索。

眼前这个女孩子,有一颗比谁都难以揣摩的心。

单纯又复杂,纯洁又腹黑……所有这些矛盾的词语,都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燕寒知道她这是有自己的主意,可能甚至不想让自己知道她求助谁,便冷声道:“你什么时候去?给我个回来的时辰。”

“好!”阿妩笑了。

晚上宵禁以后,阿妩穿着一身夜行衣出发了。

她已经让暗卫打听清楚林府的所在,在黑暗中极速前进,在胡同小巷中闪转腾挪,身形灵活,像一条抓不到的蛇,巧妙地躲开了巡防士兵。

更声响起,她悄无声息地潜入林府,径直往后院正中的院子而去。

暗卫告诉她,现在林府当家的就是林夫人,也就是她今晚想探访的人。

林夫人上面没有长辈,所以她大概率就住在最中央的这座院子里。

子时已过,院子里一片静寂,唯有两盏红色灯笼挂在廊下,随着微凉的夜风轻轻晃着。

阿妩把身子隐藏在窗前的阴影中,头贴在墙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夫人,夜深了,早点歇息吧。”一个温柔的年轻的声音响起。

“嗯。”这次说话的应该是林夫人,“老爷歇下了吗?”

章节目录 第1293章 心结难解 林夫人追到书房中,却发现林老爷根本没有回去。

“东院。”林夫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红鸾面上露出纠结之色,咬咬嘴唇道:“夫人,夜深风凉,奴婢先扶您先回去歇息吧。”

这次解开心结的大好机会就这样流失,她心里很难受。

作为旁观者,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下人其实看得很清楚。

老爷心里有夫人,夫人也盼望老爷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总是阴差阳错,这么多年都解不开。

“不,去东院。”林夫人道。

她从来不屑于踏进那里,但是现在担心林老爷把阿妩的行踪泄露出去,把好事变成毁家之祸,无论如何她都得过去。

至于什么周姨娘,阿猫阿狗一般的东西,她忍一忍不看她便是。

东院果然灯火通明,小厨房热火朝天,丫鬟们不断的往里送酒送菜。

好一派欢乐热闹的样子!

林夫人维持着面上的冰冷之色,带着红鸾径直闯了进来。

东院里的下人何时见过夫人这副阵仗,一个个都吓傻了眼,甚至忘了请安,更别提阻拦了,眼睁睁地看着林夫人长驱直入,掀开帘子闯进屋内。

屋里正中摆放了一桌酒席,林老爷正坐在桌前喝闷酒,而周姨娘站在他身后,手持酒壶。

见到林夫人进来,周姨娘愣了下,当她看清林夫人脸上的不虞之色时,心中有些畅快。

可是她到底是林夫人身边出来的,规矩不会让人挑出错处,于是把酒壶放下,恭恭敬敬地蹲身行礼。

林老爷握着酒杯,看着林夫人,眸色复杂,随即挪开视线,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

林夫人也不喊周姨娘起身,看着林老爷道:“我请老爷到我屋里坐一坐!”

如果不是她神色严肃,毫不谄媚自怜之色,周姨娘几乎要以为夫人不顾脸面来她一个妾室房里抢人了。

林老爷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比夜风还凉,讽刺意味十足:“又做噩梦了?总做梦,还是白日里不够忙。想想府里的事情都管好了吗?”

林夫人冷声道:“老爷适可而止。府里的事情,连账目我都交给了周姨娘,你还想怎样!”

竟然是一副要开撕、不管不顾的模样。

红鸾在身后急得汗都快出来了:我的夫人啊,能不能好好说话啊!这才说了两句就开始夹枪带棒的。

其实府里的账,也就是鸡零狗碎的那些交给了周姨娘。

真正重要的账,早就是林夫人的大儿媳妇,大奶奶在管。

林老爷怒道:“哪个府里有姨娘管账的,成何体统?”

“这府里,原来还有体统!”林夫人冷笑连连,“宠妾灭妻,你跟我说体统?可笑!”

周姨娘忙道:“婢妾不敢,夫人饶命。”

林老爷本来想反唇相讥,但是听到周姨娘这话却不知想起来什么,站起身来甩袖道:“我不跟你说话!我去书房总行了吧。”

说话间,竟然真的提步离开。

周姨娘的眼圈瞬时就红了,喃喃地道:“婢妾原本就是伺候夫人的,夫人看不顺眼,打罚便是,婢妾也没有怨言,何苦要把气撒到老爷头上?”

林夫人看都不看她一眼,跟别提回应她的挑衅了。

倒是红鸾,狠狠瞪了周姨娘一眼。

林老爷走到门口,闻言回头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规矩!我和夫人如何,轮得到你置喙?”

周姨娘惊呆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还算和颜悦色的老爷,突然对自己发火。

她自己什么也没做错,乖巧柔顺,以夫为天……倒是夫人这番做派拿不上台面,怎么到头来受埋怨的还是自己?

林夫人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的,但是也转瞬即逝。

她倒是没想到,林老爷竟然没有被周姨娘挑拨,还肯护着自己。

林老爷没有错过她神情的变化,忽然转过身来拉住林夫人的手:“你跟我走!”

他是武将出身,力气极大,所以林夫人根本挣脱不得,被他带着往前走了几步,想甩他的手也甩不开。

“老爷,夫人身子不好,您……”红鸾心疼地道,想要上前去帮忙。

“你回去!”林老爷气势凛然,震慑住了院里院外的所有人,“我和夫人有话要说,今晚住书房,谁也不许跟来。否则提脚卖了,绝不容情!”

林夫人似乎没有察觉到疼痛,吩咐红鸾道:“老爷既如此吩咐,便回去歇着,也别吵大爷二爷,明早来接我便是。呵呵,他是老爷,是府里的天,便是要我的命,谁能拦得住?”

这话倒是现学现卖,跟周姨娘学了个九成九。

林老爷的面色难看,拉着她快步出去。

书房外的侍卫、小厮被尽数打发得远远的,院外空空荡荡,只余夜风吹过竹叶的窸窣之声。

屋里,林老爷把林夫人按到榻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捞起小几上的茶壶,狠狠灌了两大口凉茶,扯开碍事的领口,道:“林慧娘,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是,你出事了,是我没保护好你,我没尝试弥补你吗?你干什么了?一次次往外推我,不想好好跟我过日子,我都忍了。”

“为什么要来骗我?你对我连信任都没有了吗?”

“你就大大方方跟我说,秦妩来了,要帮她,我还能说出个不字来?”

“我若不是心里感念苏夫人对你的救命之恩,当年能拿着阖府上下的性命当赌注,去帮助秦放?”

林老爷的眼圈红了,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无力之色。

林夫人坐在他身旁,低头看着马面裙上的云纹,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慧慧,刚才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在东院骂你吗?因为在我心里,你是我夫人,即使做错了任何事情,在别人面前我都要替你保全面子。”

“我很懦弱,一直不敢提起当年的事情,担心你被刺激。可是今天我就借着这由头问问你,事情已然发生,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

“我从未嫌弃过你,可是为什么反过来,我要被你嫌弃?”

章节目录 第1294章 解开心结 林夫人在岁月的磨练中早有“妾心似铁”,闻言虽有动容,但是也不至于完全被感动。

经年累月的伤害,并非三言两语所能解开。

她已年过四十,再也不是年轻时单纯冲动的小姑娘。

林老爷借着酒劲终于把心中的话都说出来,然而自己几乎近涕泪纵横,而对方无动于衷,他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来。

“老爷,”林夫人终于开口,“我们这年纪,不说这些了。我帮助苏夫人,一是感念她救命之恩,二来也是存了交好的心思。大郎二郎转眼间也已为人父母,这些年并无多少建树。”

“现在朝廷动乱,不冒头也是好事。”林老爷道。

林夫人点点头:“这我也知道。但是动乱眼见就要结束,往后日子还长,我虽然不指望母凭子贵,但是也希望他们不要一事无成……这个机会,真是极好的……”

“我知道。”林老爷道,“所以你不必担心,就是刀架到脖子上我都不会泄露一个字。他们也是我的儿子,他们的前程也是我的希望。慧慧,我没想到,我在你心中,竟然如此不值得信任。我亦没有想到,我们夫妻隔阂至此,竟然要用谎言来支撑。”

“我们,如何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老爷,”林夫人得到了承诺,松了口气,面色无悲无喜,“我替两个孩子谢谢您。今日是我不对,我向您请罪。夜深了,您早些休息吧,若是您想,我可以去给你喊周姨娘过来伺候。”

林老爷摔了手中的茶壶。

林夫人面色淡淡的。

林老爷受了极大的刺激,忽然把她压倒,恶狠狠地道:“你满脑子都是大郎二郎,可曾有过我?”

林夫人脸上完美的表情终于露出裂痕,挣扎了下后扭头道:“老爷这是干什么?虽然没有别人,也别失了体面。我自知明日黄花,不敢污了老爷的眼。若是老爷觉得周姨娘伺候的不好,明日我便让人牙子领了人来,再给老爷挑两个好的。”

“我要你,我就要你!”林老爷怒道,情绪已经完全失控,“这多少年了,你不让我近身,我是个男人啊!”

林夫人没有害怕,只是头歪在一旁,也不肯看他。

这个男人,别人道他勇武,她却知道他多么温柔,甚至于舍不得她流一滴眼泪。

可是后来,都变了。

墨黑柔顺的长发堆在身下,更映衬得她肤白若雪,林夫人也不过四十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模样……

“我去叫热水。”半个时辰之后,林老爷拉过被子给林夫人盖上,不敢看她的眼睛,穿好衣服仓皇而逃。

林夫人眼角泪珠滑落。

她不委屈,林老爷即使这么生气,待她也很温柔。

她只是想,当初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情,他们该是多少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林老爷说得对,他没做错什么,可是他承受了许多。

两人造成今日之局面,并非谁一人之错。

他没嫌弃她,但是她心里过不去,所以这么多年,两人在一起的日子,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起初是她不想,后来是他不提了……

这该死的命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林老爷自己提了水回来,把水兑好。

他没干过这样的活儿,水满地都是。

林夫人叹了口气,自己坐起身来道:“从前都是我伺候你,你什么时候会伺候人了?”

林老爷听她口气平缓,没有生气,不由大喜,看着她道:“你,你没事了?”

“老爷又没有打骂我,我有什么事?”

林老爷上前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慧慧,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我以为你不肯让我近身,所以根本都不敢提这件事情;但是你定然误会了,以为我冷落你是不是?我没有,真的没有。倘若我真的有心,这么多年,怎么除了你给我的周姨娘再没有别人?而且她一直没有孩子,你以为只是偶然吗?”

这话让林夫人彻底惊住了。

林老爷一鼓作气地道:“我去她院里都是为了气你。当然,我和她也,也有过……这个不说了,我知道她想压你头上,所以怎么能让她怀孕气你?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就是想等我留我,等你像今日那样去找我。”

“老爷不在乎规矩吗?”林夫人喃喃的道。

浮生若梦,她心生怅然。半生艰难,原来都是自己作茧自缚吗?

“规矩是约束别人的,不是你。”林老爷上前抱住她,热泪滚落,“慧慧,十四岁那年,我娘告诉我要替我定下你,我爬墙头偷偷去你们府上看你。那年你十三岁,带着丫鬟在花园里荡秋千,裙裾飞扬,笑声婉转。我看得呆了,心想这妹妹笑起来真好看……”

“我曾发誓要你一生无忧只有笑容,可是我终究没做到……”

林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那些对她来说已经湮没在回忆中的细节,却有人如此珍视,妥善珍藏……而这个人,一直在她身边,却被她用自己的错误惩罚。

灯影之下,两人偎依一处,两颗已经远去的心,重新往相遇的方向出发。

“慧慧,说起来,你知道秦妩是怎么进城的吗?”林老爷心满意足地搂着爱妻笑道。

林夫人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老爷知道?”

她太熟悉他,所以听的出来他口气中的得意和卖弄,一如当年年少。

“嗯。大蒙将军燕寒领兵进京,我原本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格外关注,也去百珍楼包了位置看他进城。”林老爷道,“秦妩化身成他身边的侍卫进来的。”

林夫人如醍醐灌顶,“我明白了,这次大蒙是应秦将军的要求来的,想要救皇贵妃出去。”

“对。”林老爷点点头,“这样才能解释大蒙的去而复返。大蒙那位皇后娘娘,可是苏夫人身边长大的……”

别人都说被掳受辱,现在看来,不过是无稽之谈。

“老爷,那您能不能照应一下阿妩?”林夫人问。

章节目录 第1296章 相助 燕寒道:“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阿妩才不想让他跟着自己走地道,这秘密,不该被泄露。

“反正我断袖的名声已经彻底传了出去,你翻墙,我搬梯子也说得过去。”燕寒道。

阿妩:“……不用。我主要走地道,并不会和侍卫迎面碰上吧。运气没有那么差,偶尔遇见一两波,应该也没事。”

燕寒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放到她面前:“你是说这个?”

阿妩扫了一眼,顿时震惊,眼睛睁得大大的,抬起手来,把自己小气地用胳膊压住的那张纸露出来道:“你怎么会有张一模一样的?”

说起来,从取到这张图纸到现在,她一直小心藏着,甚至没给燕寒多看一眼。

“我的这张,是王爷给我的。”燕寒道。

“燕云飞?他怎么会有?”阿妩下意识地道,然而很快反应过来道,“是他从魏家得到的?”

燕寒默默地点头。

阿妩恨声骂道:“这王八羔子,拐了静姝姐姐倒也罢了,还偷魏大人的东西。”

现在如果他赶到了魏府,祝他被打得皮开肉绽。

燕寒道:“原本是想着攻入京城再用,现在看来也没有意义了。”

阿妩“哼”?一声道:“确实没有意义了。等我哥哥入主皇宫,第一件事情我就是让他下令把这些密道都堵上,省的有人将来生事。”

燕寒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贺明治若是当了皇帝,你就是皇后;但是你也只能掌管后宫,这件事情是做不了主的。”

“皇上皇后就不说了,他始终是我哥哥。”阿妩道,“不信你看着,我一定做得到。”

燕寒心想,这些他肯定看不到,而且又与他何干呢?

但是他却鬼使神差地道:“日后贺明治做了皇帝,或许另选都城或者另建皇宫也说不定。”

“那我不知道。”阿妩道,“要是不迁都的话,我想哥哥不会另外修建宫殿的。劳民伤财,有什么用?我又不稀罕这些。皇宫已经够大了,我们两个住,本来也够大了。”

燕寒心说,难道以后你还指望贺明治一心一意待你,再无旁人吗?

便是他愿意,也抵不过大臣们的口水。

燕寒没说话。

阿妩又把视线重新放回到面前的纸上,道:“这样看来,更加验证了图纸没问题。我想想该准备什么,今晚就去。”

“现在觉得我可以陪你去了?”燕寒问。

阿妩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好兄弟,讲义气!有难同当!”

燕寒往后退了两步,对她这种举动十分嫌弃。

阿妩却并不生气,有了燕寒相助,她更有底气了。

到时候外婆身边若是有什么离不了的忠仆,也可以一并带走,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时候阿妩还没想到,确实多救了一个人出来,一个她现在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身份的人。

“燕将军,属下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门外传来了侍卫压低声音的回禀。

燕寒沉声道:“进来说话!”

侍卫进来后关了门,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信道:“有人偷偷送来一封信,说是给谢虎的。”

阿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给我的?”

怎么会有人给这个假身份写信!这是她决定出发前才临时起的名字,现在竟然还收到了信?

燕寒接过信,摆摆手道:“下去吧。”

侍卫退下,燕寒捏了捏信道:“这封信不寻常,我替你打开?”

他是怕里面另有玄机。

“我娘说,她还没遇到过什么沾了就能死的毒,”阿妩道,“最多有沾了能让人肌肤发痒溃烂的毒药,而且如果真有那样的毒,信封也挡不住,很容易露馅。所以信纸上下毒,其实没那么玄乎。给我吧。”

燕寒这才把信递给她。

阿妩先看了看信封上的“谢虎亲启”,发现字体虬劲有力,看起来像个男人的字。

好奇地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略一思索,她的脸上露出笑容。

“是认识的人?”燕寒十分君子,并没有凑上前来,只是开口问道。

阿妩直接把信递给他:“瞌睡有人送来了枕头,皇宫侍卫巡防和换值的情况。”

燕寒看过后,对署名产生了好奇。

“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是谁?”

无名无姓,刚才阿妩拆信自己和自己一样困惑,看了这个却明白过来,这让他有些好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林老爷。”阿妩笑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弄到这个的。我自来了京城,也就昨晚去见了林夫人,偶遇了林老爷。”

没想到,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意外的狗血的相见,后续林老爷却如此仗义。

“林府值得相交。”阿妩如是道。

“只要不傻,现在都会对你示好。”燕寒面无表情地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我哥哥是人心所向,得道多助。”阿妩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

燕寒道:“嗯。可是现在你是不是该想想,偷跑到大蒙,又偷偷进京,回去后会怎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阿妩瞪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能让我再逍遥几日吗?”

想了想,她自我安慰地道:“没事,哥哥反正又不会打我,最多不理我几日,我生病了他就熬不住来看我了。”

燕寒:“……你想装病?”

“装病是不行的。”阿妩道,“得真病。”

燕寒:“……”

“这是有技巧的,不能太过分,要不自己遭罪;也不能太假,容易被戳穿。具体来说呢,比如风寒就是很好的……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阿妩道,“快,咱们研究一下,换防的时候戒备最松。下半夜的时候人会比较疲惫,所以那时候最好。”

“嗯。”

宵禁以后,阿妩和燕寒身穿夜行衣,一前一后,径直往皇宫地道的入口而去。

“我在前面!”燕寒点燃了火把,不等阿妩答应,率先钻入了那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阿妩跟着他跳下去,伸手把盖子又艰难地挪过来盖上。

章节目录 第1297章 特殊的见面方式 阿妩有些庆幸带了燕寒来。

因为她之前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黑灯瞎火的密道里,她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而燕寒却像老鼠一样灵活机敏——来自词汇匮乏的某只小老虎的形容。

“喂,燕寒你为什么这么会认方向?能教教我吗?啊!”阿妩正在套近乎想偷师,忽然大喊一声。

“怎么了?”燕寒回头,把她拉到自己身前问。

“没事,刚才不小心碰了一下头。”阿妩摸摸撞疼的脑袋道,“不是暗器,你不用担心。这些路,当年我爹肯定都让人走过……”

“你也说,那是当年。”燕寒冷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跟紧我,别毛毛躁躁的,现在是性命攸关的时刻。”

“嗯。”阿妩从来不依仗自己的性别在这种关键时候掉链子。

燕寒说得确实有道理,她就低头。

两人在黑暗中足足摸索了两个多时辰,燕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道:“应该是这里了。”

地道密不透风,精神又高度紧张,不出汗很难。

阿妩长出一口气:“总算到了。”

两人说话都有意压低声音,担心被上面听到。

现在才是步步惊心的时候了。

“你等我,我先上去看看。”燕寒不容反驳地道。

“不,我去。”阿妩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情,他能陪自己来已经仁至义尽,不能让他冲到最危险的前面。

可是燕寒已经尝试着出去了。

阿妩只能道:“你小心。”

对这皇宫,她确实不比燕寒更熟悉,而且她辨认方向的能力始终差些,比不得他。

阿妩在心中默默地给燕寒记了一笔,嗯,以后要报答燕木头。

燕木头这么木,估计属于娶不上媳妇那种。

阿妩决定日后有空给蒋嫣然写封信,让她给燕木头找个好媳妇。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三声轻轻的敲击,阿妩知道这是安全的意思,忙打断了自己的遐思跟了出去。

燕寒到底是怎么确认自己的位置并且那般准确的?

这个男人辨别方向方位上简直像有异能一般。

但是阿妩出来后也不是没头苍蝇,借助着天上的星座也能辨清东西南北了。

今日月光甚好,所以她很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景春园”三个字。

想象中凋敝颓败的冷宫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处精致的院子,花草都被伺候得极好。

“你进去,我在外面接应。”燕寒道,“长话短说,速战速决,有事情出去以后有的是机会说。”

阿妩点点头:“好。”

她悄无声息地摸进去,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内室有均匀的呼吸声,但是却亮着微弱的烛光。

阿妩听苏清欢说过,柳轻菡即使睡觉的时候,屋里也一定要亮着灯。

苏清欢说的时候是觉得她太浪费灯油太娇惯自己,而阿妩现在却觉得,这个习惯不错哇。

要不她还得摸黑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到时候黑漆漆的,她就算自报家门,估计柳轻菡也等不到,只会看着自己的黑影吓得哇哇大叫。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阿妩的想象。

更难得的是,柳轻菡屋外竟然没有宫女守着,仿佛故意给她开方便之门似的。

阿妩其实进去之前迟疑了下,这个怎么这么像陷阱呢?

会不会其实四周都布满了侍卫,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她这只幺蛾子自投罗网?

不会。她很快否认了自己的这种想法,毕竟她就算不自信,也得相信燕寒。

他们两人查看了半天都没发现异常,那肯定就真的没问题。

于是阿妩蹑手蹑脚地进去。

她已经想好了对策和说辞。

进门后二话不说,先把可能睡在脚踏上的宫女打昏。

然后呢,不能啰啰嗦嗦介绍自己的身份云云,估计她这位心大的外婆会问,“阿妩是谁?”

她得说,“我是苏夫人派来救您出宫的”,干净利落,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然而阿妩进去后看清楚屋里的情景,瞬时目瞪口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床上的幔帐没有放下,所以床上的情景清晰可见。

一个看起来年纪只有三四十岁,体态丰腴、皮肤白皙的女子,什么都没穿,窝在一个同样没穿衣服的少年怀里睡着了。

不错,十六七岁,面如冠玉,唇若抹朱,眉清目秀的男孩,还称不上男人。

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两人身上仅仅搭着一条薄毯,还只遮住了一点点儿……关键部位丝毫都没有挡住!

两人身体交缠在一起,竟然很和谐?

阿妩想,她到底要不要把那少年打晕?

外婆啊外婆,初次相见,您这么劲爆真的好吗?

而且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不过这少年,虽然看起来没长大的模样,倒是挺有料的——如果她平时听那些士兵讲荤段子没理解错的话。

越大越好,她懂!虽然一点儿也不理解为什么。

外婆啊,您现在还是在皇宫中,是一个失宠的妃子,哪里弄来这么漂亮的美少年?

虽然腹诽,但是阿妩动作不敢慢,狠狠心轻轻走上前,用刀鞘在少年后脑上敲了一下。

完美!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晕倒。

这动作惊醒了柳轻菡,后者一睁开眼睛就没有丝毫茫然,美目顾盼生辉,上下打量了阿妩一番,在她开口之前就懒洋洋地道:“他派你来干什么?吓唬我吗?回去告诉皇上,我柳轻菡不是吓大的。”

阿妩:“……”

外婆竟然以为他是皇上派来的?

可是不管谁派来的,她目前应该还是个“男人”,外婆您哪怕假装一下惊慌失措,赶紧抓被子也好啊!

然而完全没有。

柳轻菡气定神闲,甚至已经开始用挑剔的眼神打量起她来,似乎在看自己是否能入她的眼。

阿妩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这次能把外婆救回去,她以后的日子都不会无趣了。

这是一个太有趣的灵魂!

阿妩扭过头去,压低声音道:“外婆,我是阿妩,苏清欢是我娘。您知道我吗?”

算了,在外婆面前,还是直接交底吧。

章节目录 第1298章 犀利奔放的外婆 “小老虎?”柳轻菡道,“你转过来我看看。”

阿妩:“……”

她还以为,自己点破身份,外婆会有些尴尬呢。

结果完全没有!果然不能用正常人去衡量她彪悍的外婆。

甚至阿妩转过身来,发现柳轻菡还是维持着之前和少年纠缠的姿势,都没有拉一下被子。

饶是阿妩向来在军营里和糙汉子混在一起,脸色也有些红了起来。

“我就说,”柳轻菡道,“怎么这次狗皇帝能派个丫头过来,原来是你这丫头。不错,比你娘强。”

阿妩:“……外婆,您怎么认出我是丫头的?”

“你没有喉结。”柳轻菡一阵见血地道,“喉结是一个男人多么重要的地方。那么好看,那么……”

行了您,打住吧。

阿妩忙道:“外婆,别的咱们以后再说。您先跟我走吧,对了,我出门匆忙,没带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信物,您看这个!”

说话间,她掏出一张纸来递过去。

柳轻菡接过来,扫了一眼,不屑地道:“我就说你娘迂腐,这么一支破羊脂玉发钗还一直留着。”

阿妩画的,是柳轻菡当年抛下苏清欢时候给她留下的那支发钗的样子。

“我娘念旧嘛。”阿妩笑嘻嘻地道,“先别说了外婆,咱们得赶紧走。”

“你怎么进来的?”柳轻菡不慌不忙地问道。

“走密道。”阿妩道,“还有个朋友陪我进来的。”

“贺明治?”

阿妩:“……不是。”

外婆旧居冷宫,对外面的事情还挺了解嘛。

她不能忘了,她这外婆是不一样的烟火,在冷宫中大摇大摆地找美少年陪侍左右,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想到这里,阿妩道:“外婆,您听说大蒙燕寒来谈判么?实际上燕寒是来帮我救您的,谈判就是个幌子。”

“我就说,燕云缙早和贺明治穿一条裤子了,谈个棉花啊!”柳轻菡道。

阿妩被亲外婆的犀利弄得硬是接不上话,尴尬地“嘿嘿”笑。

她哥哥才没有跟燕云缙穿一条裤子,燕云缙是姐姐的,哥哥是自己的。

“既然你有人,也有路,我不走。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过几日你再来接我。”柳轻菡道。

阿妩无语:“外婆,这皇宫也不是我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柳轻菡瞪了她一眼:“一回生二回熟,你进来得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怕什么?”

“不是。”阿妩解释道,“一来危险,二来也怕夜长梦多;更何况,我娘一直惦记着您,还是早点走吧。没什么事情,比您的安危更重要。等哥哥入了城,什么事情都能给您安排了。”

“小傻丫头。男人的嘴能信么?真哥哥不可信,你这一心就想把你骗上床的假哥哥更不可信。”

阿妩无语,控制自己不去跟她争辩世子的人品。

嗯,在外婆心里,可能这也不是贬义,毕竟睡觉在她老人家看来,应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听话,快走吧,过几天再来接我。有点事情,现下必须得了断,要不我不走。”柳轻菡道,伸手摸摸旁边那张好看的脸蛋道,“你不会莽撞地把人给我打死了吧。那我可饶不了你!”

“没有没有,”阿妩摆摆手,扭过头去,“外婆,夜挺凉的,您盖好被子。”

顺便把身边的美少年也盖上啊!

柳轻菡勉强拉上被子,道:“看你这样子,也没让贺明治得手吧。挺好,比你娘强,吊着他就对了!男人轻易能得手的东西,都不会珍惜。”

阿妩道:“以后您多教我。可是您真的确定不走吗?真的没什么,比您的性命更重要啊!”

她言辞恳切,心里道,您快别起幺蛾子了,我再不出去,燕寒估计要闯进来了。

她不敢想象燕寒看到这种场景的表情。

“我有数。”柳轻菡摆摆手,“让我算算,再过三天,三天后这时候你来接我。还有,我离开一定会在这宫里引起轩然大、波,你得确定之后能带我出去。我可不想出去后又灰头土脸地被老皇帝抓回来。人可以死,但是不可以没面子。”

阿妩觉得,有个好玩的外婆,似乎也不总那么让人期待。

比如现在,她有种把柳轻菡打晕直接带走的冲动!

外面响起了秋虫的声音,这是燕寒着急发信号了。

阿妩回以相同的三长一短,告诉他自己没事,只是耽误了。

“跟你来的是燕寒?”

见阿妩点头,柳轻菡脸上露出一个打趣的笑容:“要不是你着急走,我真想见见他。他二十出头,又是大蒙第一勇士……”

阿妩心中暗道不好,外婆难道这是又盯上了燕寒吗?

她忙道:“燕寒长得奇丑无比……”

所以您看不上,别想了。

柳轻菡不无遗憾地道:“长得丑就算了,早上醒来看见一个丑男,一天心情都不好了。我本来还以为,他喜欢你呢!长得丑的话,喜欢也不能心软。说起来,你娘就是太心软,你爹有什么好的……”

见她又打开话匣子,而且已经开始攻击陆弃了,阿妩道:“我爹不丑,对我娘也很好;外婆啊,三天后就三天后,您老人家自己保重,到时候我来接您。”

只希望您老人家有点数,这几天都收敛一下,别到时候腿脚都是软的,还得背着您搀扶着您,影响跑路速度。

“走吧,到时候除了我,还要带一个人走。”

“好。”阿妩没多问,立刻答应下来,“那外婆,我先走了?”

“去吧。”柳轻菡摆摆手,闭上眼睛在少年怀里重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嘟囔道,“半夜扰人清梦。”

阿妩:“……”

燕寒见她出来,沉默地护着她走进密道中。

阿妩这才不好意思地道:“让你久等了。我实在没想到,我外婆那么多话。”

“我也实在没想到,我竟然奇丑无比。”燕寒冷声道。

阿妩:“……你偷听我们说话!”

其实偷听也没什么,她们并未说什么关键内容;可是万一也顺便偷看了,那就尴尬了。

章节目录 第1299章 同游 燕寒顿了一下,突然扭过头去:“我没有看到什么,也不会出去乱说。”

阿妩:“……”

大哥,拜托你说得逼真一点好不好?

他这不是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了吗?

但是阿妩哪里是服输的人,死鸭子嘴硬道:“其实也没什么,只要她开心就行。”

燕寒没有作声,沉默地举着火把往前走。

阿妩其实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虽然她从小对男女大妨那些根本不在意,但是“忠贞”观念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夫妻双方,不应该都对彼此忠贞不二吗?

不过再想想,皇帝左拥右抱,相比较的话,外婆这样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她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外婆在冷宫中还能有这种待遇;宫中想混入外男都不容易,为什么她能光明正大地搂着美少年欢愉?

还有就是,从年龄上来说,那少年几乎都可以做外婆的孙子了,她却还怡然自得,这得多么强大的心理。

而且那件事情,真的很快乐吗?

燕寒走了一会儿,发现絮絮叨叨的阿妩忽然沉默下来,便停下了脚步回头问:“有事吗?”

阿妩愣了下,没过脑子的话就说出口:“没事,我就在想,外婆为什么会喜欢少年呢?”

燕寒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奇怪。

阿妩摆摆手:“走吧走吧,回去再说。”

她最想问的是外婆,可是她不敢问。外婆的犀利仿佛能粉碎一切,她怕被怼。

外婆要她等待三天再去接应,说到时候还要再带一个人走,难道外婆想把皇上劫持了带走?

那样就太好玩了。

阿妩无比希望外婆给她这样巨大的惊喜,哪怕把她砸晕都没事。

不管是爹娘还是哥哥,对于现阶段的这种内耗都十分不忍;他日兵临城下,骨肉相残,即使取得胜利,满目疮痍,又有什么喜悦?

所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实现和平统一,最大程度地减少伤亡才是眼下阿妩最想要的。

回去以后,阿妩客气地对燕寒道:“就要麻烦你再等三日了,若是皇上那边问起什么,还得你去周旋。”

燕寒道:“好。”

阿妩高兴了,拍着他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你是好人。虽然像根木头,那也是金丝楠木!”

“原来我在你心里,非但奇丑无比,还是根木头。”燕寒面无表情地道。

阿妩哈哈大笑:“好木头,你是根好木头。回头我会感谢你的!”

“消受不起。”

“这几日横竖无事,要不我请你到京城各大勾栏酒肆见识见识?”

“不去。”燕寒丝毫不为所动。

阿妩道:“去吧去吧,我也是懂事以来第一次来京城,咱们去逛逛。”

“以后你还有的是机会。”

“可是你不见得能再来中原啊。”阿妩认真地道,“从前你们一味想着攻城略地,和现在闲下来感受中原的风土人情是不同的。去看看,我帮哥哥看看世情,你看看能不能学到东西带回去。”

燕寒这次没有反对。

柳轻菡不知道在宫中忙活什么,阿妩过得十分开心。

还有燕寒。

阿妩特别喜欢大相国寺前面热闹喧嚣的庙会,简直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这个是什么?”她站在一个摊位前,好奇地拿起其中的一串桃木手串道。

摊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妪,佝偻着腰,衣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看见有顾客上门,满脸堆笑道:“这是桃木手串,辟邪招桃花,保佑公子将来找个好媳妇。”

阿妩哈哈大笑,扭头对燕寒道:“你看,现在神仙身兼数职不说,就是个桃木手串都得有两样功效。”

刚才他们路过一个土地庙,土地公公前除了有求风调雨顺的百姓,还有求子的,有求姻缘的,阿妩看着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土地公公像,跟燕寒吐槽道:“做神仙也得多才多艺了。”

燕寒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

老妪被阿妩说得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就是求个吉利,两文钱一串,您要是要两串,三文也成。”

阿妩笑道:“不用两串,我有婆……娘了。”

幸亏反应快,要不“婆家”就脱口而出了。

老妪道:“倒是看不出来,公子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成家了。那给夫人买一串戴着玩吧。”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我虽然不用再招桃花,但是有人需要啊。我就要这串了!”

她掏出两枚铜板递给老妪,然后回身把挂在指尖打转的桃木手串递给燕寒:“喏,送你的。找媳妇上先天不足,后天弥补下。”

燕寒扭过头去。

阿妩大笑着道:“怎么还害羞了?”

说话间,她不由分说地给燕寒戴上,道:“将来成婚,别忘了请我喝杯喜酒。”

“我不会成婚的。”燕寒面色冷峻地道。

“啊?”阿妩震惊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就够了。”说完这话,没给阿妩防备,燕寒直接把她搂在怀中。

阿妩一脸懵逼,刚要推开他,就听他在自己耳边道:“后面有尾巴,别动。”

阿妩这才想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虽然面前老妪已经目瞪口呆,她还是硬着头皮假装嗔怪道:“我又不能给你生儿子,你要我做什么?还是回去娶妻生子,别被我带累,为世人不容的好。”

“世人如何看,与我何干?”燕寒一脸高冷,晃了晃手腕,“这是你送我的礼物,我会永远珍藏的。”

阿妩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心道,佩服佩服,我非但打不过你,演戏也与你相去甚远。

“走吧,”她有些接不下去,开口道,“我想吃烤鸭,你饿不饿?”

“你想吃就行,我们走。”燕寒揽着她离开。

吃完烤鸭,回到驿馆,阿妩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侧头看着正在洗手的燕寒道:“燕寒,我跟你说,今日我才发现,日后谁嫁给你有福了。”

燕寒动作顿了下,随即继续搓搓手,没有作声。

“不过我们现在也是好朋友了对吧……”阿妩笑眯眯地道。

章节目录 第1300章 少年身世 “你想说什么?”燕寒一看她小狐狸一般的神情就知道她有话要说,可能还不是什么好话。

阿妩以手托腮侧支起身体,歪着头道:“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还不成亲?你们大蒙人成亲不都很早吗?”

燕寒没有回答。

阿妩道:“不想说也没事,就是我有点好奇。”

标新立异,是需要顶住很大压力的。

“其实你更想问我的是,”燕寒睥着她,“我是不是真的断袖吧。”

阿妩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有种被戳穿的尴尬。

然而短暂语塞之后,她笑着问:“那你到底是不是呢?”

燕寒扭过头不理她。

“好了,别生气。”阿妩笑道,“我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肯定志向高远,想要先成家后立业的,我爹当年也是如此。”

燕寒被她跟她爹联系到一起,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木着脸道:“你歇着吧,我还要进宫。”

“进宫做什么?”阿妩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陪你去呀!”

主要她想知道,柳轻菡在宫里折腾什么。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的亲外婆一定又在出幺蛾子。

“不用,你老实待在这里。”燕寒一眼就看出阿妩心中所想,道,“皇帝要见我,不会让你再进后宫的。”

“好吧。”阿妩蔫了,“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是她把燕寒拉进来的,可不想他出任何问题。

燕寒是下午去的,可是一直到晚上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阿妩正无聊地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听见他回来,忙坐起身来。

“你喝酒了?”阿妩道,“啧啧,怎么还有香粉味?”

“狗鼻子真灵。”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燕寒的脸上竟然带着笑意,声音也柔了许多。

他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动作竟然有些可爱。

“皇帝传了教坊司的女子跳舞。”燕寒皱眉,眼中露出嘲讽之色,“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诗词学的不错。”阿妩笑道,“为了拉拢你,当然要无所不用其极。有没有听到我外婆的什么消息?”

“没有……”

阿妩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燕寒话锋一转,“但是我让人打听到了你外婆身边那个少年的身份。”

“啊?”阿妩一脸震惊。

这个还可以打听到?

难道不是偷偷摸摸随便找了个美男来吗?怎么还这么容易被打听出来?难道这件事情很公开了?

燕寒笑了:“这件事情,算是半公开的。不得不说,你外婆手腕十分厉害,那个少年和你同姓……”

“他也姓秦?”阿妩眼珠转转,“难道和我是本家?”

她祖父那一支的人,现在已经没什么联系。

也不能这么说,爹肯定是知道,还让人送银子供养的。但是也仅此而已。

“他姓谢名行,”燕寒道,“家族获罪,十四岁以上男子本该悉数斩首。但是他素有美男之名,皇贵妃便想办法跟皇上要去暖床。”

“噗——”阿妩没忍住笑了。

暖床这个词倒是很贴切,尤其想到柳轻菡八爪鱼一般和少年贴在一起的情形,真是相互取暖了。

“皇上怎么会答应?”阿妩不解地问,“我外婆不是失宠了吗?而且这种事情,说起来也是给他自己戴,嗯,绿,帽子吧。”

实在匪夷所思。

按照她的想象,爹和哥哥越来越逼近京城,外婆作为人质过得应该很不好,可是为什么会这么舒服惬意?

真是,有没有一点儿作为人质的自觉了!

“因为她知道她是人质,是皇上重要的棋子。”燕寒道,“所以你想,若你是皇上,是不是要努力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阿妩一想便明白了:“外婆以死相逼?”

燕寒点头。

“真厉害!”阿妩给柳轻菡竖起大拇指。

对皇帝来说,与其千防万防,防止她丢了性命成为废棋,不如遂了她的愿,用一个面首就解决了问题。

家国都不保了,多的草原色帽子算什么?

柳轻菡正是拿捏住了皇上的这种心理,所以肆无忌惮。

不,其实她也很有分寸,在她的景春园“安分守己”,守着一个美少年开心过活,不给皇上添乱,安安心心做一个合格的人质。

“那谢行是什么人?皇上怎么能赦免他?”阿妩很快问到了关键所在,“而且,他是真心实意想跟着我外婆的?”

没等燕寒回答,她就自言自语地道:“他好像也别无选择了。”

她脑补出了一个忍辱偷生,一心复仇的少年形象。

可是那个睡颜那般恬淡的少年,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他背负着血海深仇。

这些其实跟她关系也不大,阿妩最担心的是他把仇恨也转移到柳轻菡身上,觉得她侮辱了他。

毕竟如果不是家里出事,谢家少年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一个可以做他祖母的女人在一起的。

外婆啊,您为什么要弄这么个烫手山芋呢?

为了一晌之欢,结下了深仇大恨,值当吗?

外婆也是个惹事精体质,阿妩扶额。

得赶紧带走她,抽身出去。

从燕寒口中,阿妩得知,这谢行身世确实有点惨。

他阖族被灭的原因,说起来也就是文字、狱。

谢行的祖父写了一首诗,被皇上认为是影射时政,所以才招来毁家灭族之祸。

“昏庸的皇帝!”阿妩听完后气坏了,“我看他是做贼心虚,才觉得别人影射他。”

“是做贼心虚,也是杀鸡儆猴。”燕寒木着一张脸道。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世子声势渐起,京中人心惶惶,是以皇上才会对谢家痛下杀手。

但是无论如何,阿妩很庆幸她来了,不让柳轻菡继续和谢行纠缠。

背负这样的血海深仇,人性容易扭曲。

在亲人的安全面前,阿妩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愿意漏网一个。

至于外婆的特殊喜好……贫家亦有无数漂亮少年想要出人头地,凡事还是各取所需,心甘情愿来得好。

到了预定那日晚上,燕寒又陪着阿妩来到皇宫。

章节目录 第1301章 带离 阿妩这次进入景春园依然很顺利,她也终于想起上次来的时候为什么院子里那么清净。

柳轻菡和谢行缠绵,终究是不容于世俗的;她欢愉的时候,并不想有人在外面打扰,用异样的眼光盯着她。

屋里亮着灯,阿妩以为柳轻菡一定把其他人都支走了,所以大大咧咧地进去,结果看到谢行也在的时候,不由愣住了。

而谢行见到他,目光中也露出了震惊之色,随即他张开双臂护住柳轻菡,警惕地看着阿妩道:“你是何人?为何三更半夜闯入景春园?”

柳轻菡在他身后冲阿妩眨眼睛,有几分得意之色。

阿妩有点生气,这么大的事情,外婆竟然如此儿戏。

她来救她,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可是外婆怎么做的?让一个危险的少年陪在身边……

要知道,谢行一旦嚷嚷开来,她们今晚谁也跑不掉。

而她若是落在皇上手中,没被拆穿身份还好,若是拆穿身份,皇上简直要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与她相比,柳轻菡算什么人质。

她才是货真价实,金光闪闪的肉票。

“谢行,她是我的人。”柳轻菡开口。

谢行脸上的警惕之色这才收起来,冲阿妩微微点头,沉默地站到柳轻菡身后。

“这就走?”柳轻菡站起身来,拍了拍她华美的宫装问道。

“嗯。”阿妩点头,心思飞快的转着,她是要把谢行灭口呢还是灭口呢?

阖族最后一点微末的希望,就这么毁了,未免残忍;然而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她还懂。

“那就走吧。”柳轻菡轻描淡写地道,又看看谢行,“你走不走?”

阿妩忽然明白过来,柳轻菡说要带一个人走,难道是谢行?

真是那样的话,她,她想扒开外婆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进了多少水,怎么就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魄力的?

美少年已经让她迷失了心智。

美色的可怕力量可见一斑,女色误国,男色有要命!

这三天,她以为外婆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还满怀期待,结果她就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这要是孩子,得拉出来好好打一顿才是。

谢行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中情绪,薄唇轻启,嘴角带着自嘲之色:“阖族上下三百余口尽数丧命,若不为了报仇,我又如何有脸活下来?多谢皇贵妃娘娘的照拂,无论您想去哪里,祝您日后一切顺遂。但是我不能陪您了,我要留在这里!”

阿妩动容。

如果不是身不由己,谢行这样曾经骄傲的官家公子,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她不信任他是真,对他肃然起敬也是真的。

柳轻菡道:“人各有志,既然你坚持如此,那就这样吧。我也祝你早日大仇得报,再会。”

说完,她看着目瞪口呆的阿妩斥道,“还不带路?”

阿妩:……这就完了?

她脑补出来一番感人的离别,互诉衷肠哪里去了?

外婆这三日到底做了什么?看谢行的模样,也不像事先知情啊。

难道外婆事先料想到了现在的情形,这三日就忙着享受和谢行最后的温存吗?

要是这样,阿妩更想打人了。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先走为上。

阿妩拉住柳轻菡的手腕道:“您跟我来。”

柳轻菡没有迟疑,跟着她快步离去。

“等等!”谢行动了几番嘴唇,终于开口。

柳轻菡背对着他,所以他并没有看到柳轻菡得逞的神色。

但是阿妩看得分明,心下更是疑惑,外婆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娘娘,”谢行咬着嘴唇,艰难地道,“若是阿行随侍左右,您可嫌弃?”

柳轻菡对阿妩眨巴眨巴眼睛,露出得意之色,然而转过头来却变成讶然:“阿行,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的,我在宫中暂护着你,你伺机报仇,我们各取所需,不痴缠不留恋吗?”

阿妩翻了个白眼,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外婆表演。

她隐约明白过来,柳轻菡很喜欢这个谢行,至少现在不想放手,所以才欲擒故纵,逼谢行自己提出跟她离开。

谢行脸色涨的通红,说不出话来。

阿妩心有恻隐,然而刚想说话,就被柳轻菡一个眼神瞪了回来。

好吧,她怂,对上外婆只能退避三舍。

柳轻菡拍拍谢行的肩膀:“阿行,你是个好孩子,卧薪尝胆不容易。我虽救了你,但是也……怎么说,让你伺候我这个老太婆,也是折辱了你。别说什么随侍左右,我也不骗你,她叫谢虎,你看她人才如何?”

谢行看了一眼阿妩,看到她持刀的手后便低头道:“乱世之中,孔武有力,远胜过我手无缚鸡之力。”

阿妩心道,外婆你不厚道了啊!你这是要上演见异思迁啊!

“你想到哪里去了?”柳轻菡笑出声来,声音很温和,“他不是我的新人,他是我外孙女。秦家阿妩,名动天下,你总该听说过吧。你能陪我这个老太婆,我要感恩,怎么还能得陇望蜀?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阿妩震惊地瞪大眼睛——外婆这手腕,一紧一松,拿捏人心,先是故意让谢行误会,在他吃醋的时候又表示自己很喜欢他,不会见异思迁。

而且!为了表示对谢行的信任喜欢,她把自己都卖了。

还有,她什么时候名动天下了?吹牛皮不用打草稿的啊!

“原来是秦姑娘,谢行失礼。”

看着他眼中骤然迸发出来的神采,阿妩心里又大逆不道地骂外婆老狐狸。

“先走吧,回去再说。”阿妩道。

最好外婆这三天帮她做了些其他事情,否则她决定,不喜欢这个外婆了!

提前预留的空位,竟然是为了给她的面首,阿妩很生气。

“什么也不用带。”柳轻菡道,“这宫里,我们都没有什么需要留恋的。阿行,我们走!”

谢行上前扶住她。

阿妩长出一口气,和守在外面的燕寒一起,带着两人潜入密道中。

章节目录 第1302章 毒舌 既然救了柳轻菡,那就不能再多呆了,否则皇帝肯定会怀疑他们。

但是他们身后跟了那么多眼睛,只能先走一个,留下一个转移视线。

关于谁先离开,阿妩和燕寒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救的是我的外婆,我留在后面。”阿妩觉得自己的理由很充分。

“我是大蒙使节,我若走了,定然会引起怀疑。”燕寒也坚持己见。

柳轻菡坐在梳妆台前整理她在密道中被弄乱的头发,跟站在他身后的谢行小声抱怨:“知道里面那么逼仄,那么脏,还有一股子怪味,我宁愿死在宫中也不跟她出来。”

阿妩:外婆,得了便宜又卖乖,这样真的好吗?

谢行笑了笑,拿着象牙梳耐心地替她梳理着长发,道:“您离开了深宫,以后可以享到儿孙的福气,好日子在后面。”

阿妩断定,那象牙梳是柳轻菡随身携带出来的。

真是个精致的老太太——虽然外表上看,最多是她姑姑。

柳轻菡叹了口气道:“你是不知道,她娘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我没养过她,也不指望她给我好脸色。从前,啧啧,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也就在她男人面前才有个笑模样。”

阿妩怀疑她说的不是自己的亲娘。

只要认识娘的人,哪个不说娘性情开朗,脾气温和,极容易相处?怎么在外婆嘴里就截然不同了?

柳轻菡又道:“罢了,我这般身世飘零的,在哪里都要仰人鼻息过活。她多少能看在我生了她一场的份上,给我一口饭吃,以后就咱们俩稀里糊涂地过吧。”

谢行低头。

“我知道你惦记你家的深仇大恨,等我那好外孙女婿和女婿一举破城,改朝换代,你自然就大仇得报了。你若是还不解气,到时候我可以替你求一求,让你去看那狗皇帝被杀头好不好?”

谢行“嗯”了一声,道:“多谢娘……多谢您。”

少年整个人都笼罩在浓重的哀伤之中,阿妩看了都有几分动容。

“我出宫了,那个皇贵妃永远地死了。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柳轻菡补充道,“如果你不嫌弃我老的话。”

阿妩:“……”

外婆脸皮好厚!

她可一点儿没听出来她稀里糊涂过的意思,现在逃命关口,她丝毫不显狼狈,还这么多抱怨。

阿妩有些尴尬地看看燕寒,发现后者已经把脸扭到旁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柳轻菡看着镜子中若有所思的谢行,突然挑眉一笑:“其实想想,你睡了他的女人,也算解恨了。”

谢行脸色红了红。

阿妩无语。

柳轻菡又对阿妩道:“你们两个也不用争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两三天内不能有人发现我。我打算自己先走,你们再想办法吧。”

阿妩更无语了。

柳轻菡对镜扶扶鬓角,得意地道:“你当我这几日在宫中干什么?一来要走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二来也安排好,不给你们拖后腿。你们尽管放心,两三天内,狗皇帝不会知道我走了。”

阿妩问她如何安排的,柳轻菡说什么也不肯泄露,道:“反正你信我便是。”

“那您报什么仇?跟谁报仇?”

“当然是那些我平时看不惯又欺负不动的妖精们喽。”柳轻菡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从前不敢动她们……”

阿妩翻了个白眼:“您何苦现在招惹她们?万一打草惊蛇呢?日后总有机会的。”

“那不一样。”柳轻菡道,“报仇这种事情,还是亲力亲为来得爽。谢行啊,我不是说你,你那个实在没办法,我就说女人之间的这点儿事。”

“外婆,咱们不说这些。”阿妩道,“明日先把您送出去,然后我和燕寒想办法出去,您看行吗?”

“我一个老太太懂什么,当然全听你们安排。”

阿妩:“……”

行吧,什么话都让您老人家说完了。

只求您靠谱,真把宫中安排得滴水不漏了。

“燕将军啊,能不能麻烦您带谢行先找个住处让他休息下?我和阿妩有话要说。”

等燕寒照做,阿妩坐在柳轻菡身后的椅子上道:“外婆,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柳轻菡卸下刚才冷嘲热讽的样子,对阿妩眨巴着眼睛,压低声音道:“怎么样?觉得你外婆怎么样?”

阿妩愣神:“什么?”

“谢行啊!”

阿妩:“实话实说,您也太明显了。您想要跟您走就直说呗,转弯抹角的,您就不怕谢行不听您激?”

“我可不能给他做主,弄得像我强取豪夺似的。”柳轻菡弹了弹指甲,“我们各取所需。你以为他是省油的灯?他也在算计我呢!算了,不说这些,及时行乐。你这只小老虎啊,我想问你,你和燕寒怎么回事?”

阿妩皱眉:“什么怎么回事?他是我请来救您的救兵啊。”

“欺负我老太太眼花是不是?”柳轻菡哼了一声道,“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外婆您别乱说话。”阿妩现在越来越觉得外婆是个大嘴巴,而且有影没影的事情都敢乱说。

“好了,我也不讨人嫌了。我就是提醒你,别让你正经男人看出来了。男人的心眼呀,比针鼻还小。”柳轻菡又自己嘀咕道,“不过我没见过他长大的样子,燕寒看起来倒也不错,有点可惜了……”

“外婆!”阿妩忙岔开话题,“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不累,我又不是真的老了。”柳轻菡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跟我说说你爹娘这些年的事情吧。你别当我说笑,我以后就是个吃闲饭的,要讨好你爹娘,我心里清楚着呢。”

阿妩腹诽,您别让我爹娘给您找面首就行。

让谢行喊她姐姐,自己岂不是要喊谢行外公了?

无力吐槽。

阿妩和她没什么话题,便又把话题绕到谢行身上,道:“您以后怎么打算的?真要谢行一直陪着您?他……可靠吗?”

柳轻菡笑了:“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就会明白没什么一直和可靠。”

章节目录 第1303章 歪理邪说 柳轻菡站起身来:“当年我不曾想过会走到今日这步。年轻的时候我想得很多,出身不错,想的是以后能高嫁,高过我的所有姐妹才好,也你争我抢,明争暗斗,抢长辈的注意和古纳爱;谁想到有一日就那般,丝毫没有征兆的,哗啦啦全倒了,我进了教坊司……”

回忆起从前,她现在只剩云淡风轻。

“后来遇见你外公,我以为终于能跳出苦海,结果却是海市蜃楼;生你娘的时候,我想我完了,生了个没用的赔钱货,自己也身价大降,前路暗淡;后来遇见没登基的皇帝,我想我终于可以逆天改命,一飞冲天,结果你娘蹦出来,带着他的男人说不行,这个天要翻过来……”

“我享过别人不曾享受过的富贵,也吃过别人想都没法想的苦;我的人生,从来都在变,充满了意外。比如现在,”柳轻菡看着阿妩笑,“谁能想到,我的外孙女要做皇后呢?”

“我早已想通,人生短短数十年,及时行乐是最重要的。”

“我贪恋谢行的年轻和美好,就不去费心想他别有用心,也不奢望得到他的真心;我想要的就是身体,就是陪伴,再想多了,就是自寻烦恼。”

阿妩松了口气。

柳轻菡看着她如释重负的神情,笑骂道:“难道我活到这把年纪,还要你来告诉我,不能为情所困?”

阿妩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是真的有些担心柳轻菡和谢行的关系。

柳轻菡笑容渐敛,眼中有杀气缓缓升腾:“今日话说到那个份上,你个傻孩子不知道,但是谢行或许明白,他只有两条路可以选,走,或者死。”

她根本就没打算留下活口给皇帝。

“所以收起你的那些担心,把自己的男人笼络住,稳稳地做好你的皇后,你外婆就高枕无忧了。”柳轻菡道,懒懒地靠在桌前,“来,说说你娘,是不是还是那副悲天悯人的酸腐模样?”

阿妩正色道:“外婆,您这么说我娘,我会生气的。”

“那是因为你傻。”柳轻菡道,“你是要做皇后的人,以后要跟我学,不要跟你娘学。我是皇贵妃,你做皇后,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于你娘,啧啧,别提了。”

阿妩:“……外婆,您做皇贵妃是实力;我如果将来做皇后,只是因为我哥哥恰巧做皇帝了。”

柳轻菡哈哈大笑:“命好才是最让人嫉恨的。”

阿妩和她说了天亮离开的安排,柳轻菡心情好,都答应了下来。

天亮之后,柳轻菡和谢行乔装打扮,装成洒扫的母子俩混了出去。

对于装母子,谢行是脸红的,而柳轻菡脸皮厚,气定神闲,丝毫没有露出破绽。

知道她顺利出城,燕寒也进宫见了皇帝,说已经知道皇帝的诚意,现在回去跟燕云缙禀告,所以告辞。

皇上并不知有诈,又设宴给他践行,燕寒欣然应允。

阿妩也去了,坐在燕寒身后,看着皇帝左右的妙龄少女,撇撇嘴。

原本她想了无数的凶险情况,可是因为柳轻菡给自己安排好了后路,丝毫没有破绽,所以现在还风平浪静,她也能从容地坐在这里吃饭,听皇帝哄燕寒。

堂堂中原皇帝,现在竟然要对一个大蒙将军讨好,阿妩想想都觉得羞耻。

既然要走,皇上肯定多多少少要有所表示。

除了金银珠宝之外,他还送了两个美少年。

阿妩回去之后看着箱子旁边站着的两个美少年,笑倒在床上。

燕寒脸色极黑,咬牙切齿地道:“我又没说收下,你哭什么?”

阿妩捶床:“我嫉妒。”

实则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燕寒道:“我看不上,不过我也暂时替你收下……以后,你会有要孝敬的人。”

阿妩知道他这是说柳轻菡,无话可说。

他们很顺利地离开京城,接着就是一路狂奔,往索州赶去。

“我的老腰都快断了。”路上短暂休息的时候,柳轻菡垂着自己的腰抱怨,“从来就没有这样,像丧家之犬一般。”

谢行默默地给她捏着腰,乖巧听话。

阿妩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水,然后豪迈地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您再坚持坚持。”

柳轻菡眉头皱成一团,嫌弃地道:“我都说你多少次,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你见过哪个女人像你这么喝水的?日后你是要做皇后的人,母仪天下知不知道?”

阿妩一路上被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打击,已经练就刀枪不入之脸皮,闻言笑嘻嘻地道:“那就等日后再学。”

别看柳轻菡说话刻薄难听,但是她还是很拎得清的人。

她嫌弃阿妩皮肤黑,嫌她不知道捯饬自己,嫌她练武弄粗了手,耐心地教她如何养护肌肤,穿戴打扮,还让她每日晚上回去记得用牛乳泡手。

阿妩被她说得有些不耐烦,便道:“那这样不能晒太阳不能拿兵器,天天就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我干脆不练武了。”

“那怎么行?”出乎阿妩的预料,柳轻菡竟然十分反对。“你比其他千娇百媚的女子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你习武吗?这是你的长处,不能放弃。而且将来你男人要是成了别人的男人,你好歹还有自保的能力。”

阿妩不乐意了:“我哥哥才不会呢。”

“行行行,你哥哥不会,那是你亲哥哥!”柳轻菡满脸写着不赞同,“我不讨人厌了。”

“反正您说您的,我相信我的。”阿妩道。

“像你娘什么不好,像她一根筋。你要知道,跟谁过都是一辈子,你真当人海茫茫,月老给你配的人被你恰好找到?其实月老给你不是一根绣花的线,而是一根鱼线,这条脱了钩,只要你挂上饵,还有另一条会来的。你这个人,包括你的功夫,都是你的饵料。”

阿妩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任由外婆荼毒,到了索州,她就被她洗脑了。

但是当她苦哈哈地跟燕寒诉苦的时候,后者却道:“我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

阿妩:?

章节目录 第1304章 挡箭 可适当她追问哪里有道理的时候,燕寒又成了据嘴的葫芦,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阿妩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你竟成了我外婆的知己。”

果然要严防死守,外婆真的有毒,木头都能被同化。

不过好在后面追兵追得很紧,他们并没有多少停歇的时间,一直在赶路,阿妩就少受了许多荼毒。

皇上在他们走后两天就知道上当了,因为柳轻菡失踪的时间太巧合了。

在宫中彻查一番,知道她离开之前的嚣张举动,再想想燕寒突如其来的到来和告辞,傻子也能想明白了。

皇上觉得受到奇耻大辱,在军队已经极为紧张的情况下,仍然从驻守京城的三万士兵中冒险抽调了一万人追击燕寒等人。

但是燕寒带的本来就是骑兵,大蒙又是马上得的江山,所以一路南下,并没有被追上。

“再坚持两天就到咱们的地盘了。”吃饭的时候阿妩笑嘻嘻地柳轻菡道,“然后咱们就慢慢悠悠赶路,再有两三天就到索州,您就可以和我娘团聚了。”

“呵呵,真期待。”柳轻菡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馒头,嫌弃地扔到一边,“嘴里真是淡出来个鸟来。”

谢行默默地把馒头捡起来小口小口啃着。

阿妩并不喜欢柳轻菡这种做派,所以没有作声,自己就着凉水大口咬着掉渣渣的馒头。

不过好在柳轻菡只抱怨,并没有要求特殊对待,阿妩还算能忍耐。

她算是看清楚了,外婆这个人,总是在别人的界限上活动,但是每次都恰到好处,只差一点点惹怒别人,每次挑起话题的是她,平息的其实也是她。

比如现在,见阿妩不开口安慰,柳轻菡也不再抱怨,低声跟谢行调笑,手搭在他肩膀上,捏捏他的脸……

小动作让阿妩看得脸红,只能起身去找燕寒。

燕寒正在河边给他的爱驹洗澡,神情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一般。

阿妩和他熟了,拿起刷子撩起水帮他刷马,道:“不知道你家王爷现在怎么样了。”

算起来,他们在京城中耽误了这么久,燕云飞也该有个结果了。

“没有收到他的信,所以我也不知道。”燕寒从马的另一侧绕过来,和阿妩并排站在一处,指点她道,“流云不喜欢别人碰它的耳朵,所以尽量别碰到。”

“咦?”阿妩惊讶,“真的?可是我刚才刚提着它的耳朵给它洗了后面的鬓毛啊!”

说话间,她又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耳朵。

流云打了个响鼻,亲昵地歪头蹭蹭阿妩的手。

阿妩得意,“这是不是说明,流云没有把我当成外人?”

燕寒脸有点红,但是阿妩正在逗流云,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我就喜欢流云通体白色,一点儿杂毛都没有。”阿妩探身往流云身下看了看,“等以后给他配种的时候,也找一匹白色的母马,回头生了良驹送我一匹呀!”

燕寒的脸更红了,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假装在看不远处的士兵。

“好了流云,往前点,我给你刷刷尾巴。”阿妩笑眯眯地把流云往前赶,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燕寒,“你主子不行,伺候你都没耐心,要不你跟了我好不好?”

流云甩了甩尾巴,溅了阿妩一脸水。

“坏蛋啊你!”阿妩银铃般的笑声清脆爽朗。

她把刷子扔到旁边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脸,道:“行了吧,知道你不喜欢我说你主子的坏话……啊,小心!”

阿妩余光不知怎么瞥见旁边有一支冷箭向着燕寒的方向射出,想都没想,纵身一跃,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那支正对燕寒心口的箭,射到了阿妩左臂上。

“那里!”阿妩整个人扑倒在燕寒身上,还激动地回头去找放冷箭的人,指着不远处的山头道,“弓箭手在那里,快去抓住,拿活口!”

燕寒只觉得身上的女子身体柔软,带着淡淡的馨香;她嘶吼的声音带着愤怒的力量,振聋发聩;而她手臂上的鲜血,已经染红了衣衫……

余生燕寒无数次想到过这情景,只觉得那么小而柔软的人,是从哪里来的那么大力量,而且即使受伤了也没什么知觉一般?

事实上,这个让他回味了一生的场景,对阿妩来说只有一瞬间。

因为她几乎是立刻弹跳起来,拔了燕寒的佩剑,翻身骑上流云,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阿妩带着身体里的那支箭,硬是生擒了弓箭手。

他是皇帝飞鸽传书从附近军队里找的弓箭手,就是为了报燕寒欺骗皇帝的仇。

军医给阿妩处理伤势,她靠在床头,甚至没有躺下,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眸子依旧闪亮。

燕寒眸色复杂地看着她。

他见过许多女人,随燕云飞在大蒙周边的许多部落间征战时,也曾见过许多像没头苍蝇般到处乱跑哭喊的女人,他以为那就是所有女人。

可是现实告诉他,那只是因为他没遇到阿妩。

“其实是我多此一举啦。”大概他的目光太灼热,阿妩笑眯眯地道,“即使我不挡,你也能躲过一劫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挡?”燕寒问。

“那么紧急,我哪有时间想为什么。反正是谁,只要不是敌人,我可能都会那么做。”阿妩道。

“那你现在后悔吗?”

阿妩心想,燕木头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而且直愣愣的感觉。

“后悔什么?你本来也是被我拉入这摊浑水的,你要是因此受伤,我以后都心里难安。”阿妩诚实地道,“你不用担心,小伤而已。”

“会落下疤痕的。”燕寒垂下眼眸,“你不怕被你哥哥嫌弃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阿妩面前提世子。

“我哥哥心疼还来不及呢。”阿妩道,“我爹身上伤疤更多,我娘说那些都是军功。”

她明白燕寒的意思,但是她从来都不是以色侍人。

柳轻菡远远的坐着,眼神暧昧地看着这俩人,问谢行:“你觉得他们俩配不配?”

章节目录 第1305章 所谓婚姻 这话谢行没办法接,只能冲柳轻菡笑笑,原本就好看的人,这一笑,更让人看着挪不开眼睛。

阿妩其实也对谢行的颜十分惊艳,每每看到他那张俊俏到自己无法形容的脸,都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还有就是,这样的人才跟了外婆,实在有点可惜了。

不是说外婆不好,相反,外婆犀利聪慧,见过大风大浪,有种历经沧桑后看透世事的透彻精明。

可是两人的年纪差在这里。

阿妩觉得这个年纪差,她接受无能。不管老夫少妻还是老妻少夫,她都深受苏清欢的影响,觉得不匹配。

苏清欢向来的观点都是,少年夫妻,一起流汗一起奋斗,哪怕一起犯傻都是美好的。

谁也别想占谁便宜,坐享其成。

但是阿妩也很清楚,外婆其实是救了谢行的。

没有外婆,谢行保不住性命,更别提报仇;而就算现在逃出生天,谢行的这张惹祸的脸,也没几个人能护住。

身居高位的人,环肥燕瘦消遣够了,自然想寻求不一样的刺激。

谢行难逃祸患。

外婆说得也没错,她的女婿是跺跺脚天下都要抖一抖的将军;她的准外孙女婿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将成为帝王,她确实有资本横着走。

谢行将来的命运,谁又能说得准呢?

燕寒看着阿妩和自己说着话,忽然就失神去盯着谢行看去,而且丝毫没有顾忌,不由清了清嗓子。

阿妩回神:“什么?你说什么?”

燕寒眉头皱成一团,但是还是耐着性子重复道:“我担心你的疤痕……”

阿妩爽朗笑道:“不算什么,我身上又不止这一处。若是担心哥哥,更不用了。我不会嫌弃他身上的伤疤,难道他就会嫌弃我?”

柳轻菡对谢行道:“啧啧,看看我这个傻孙女,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也不知道贺明治看上她什么了。”

阿妩:“……外婆可以问问哥哥。”

她扭头又对燕寒道:“我知道你的担心,真心的,不用愧疚。我们是兄弟!”

说话间,她用右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一路来,咱们早就是朋友了。若是咱们俩换过来,你也会挺身而出的。”

顿了顿,看见燕寒还紧皱眉头,她又指着谢行道:“人人皆好好颜色,无论男女,俊俏的都令人赏心悦目,想要多看几眼。肌肤如缎,也是一样的道理,人人渴求。可是这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成全不了完美吗?”

她没有对哥哥爱得死去活来,但是已经学会像母亲那般思考婚姻。

接受彼此的不完美,不忘相爱的初衷,收起自己的棱角,包容对方的缺点。

婚姻更多的是一种陪伴和相互搀扶,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般的琐碎,想着永远停留在死去活来的爱情之中是不可能的。

在明白爱之前,阿妩先懂得了婚姻。

燕寒面色凝重,有一句话实在不知道怎么提起,只能生生咽下。

他想说的是,世子可能不会嫌弃她的伤疤,但是却会介意这个伤疤是因为别的男人产生的吧。

“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燕寒不等阿妩答应,站起身来快步走出去。

阿妩愣了下,随即嘀咕道:“这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急成这样?”

柳轻菡享受着谢行替她捏腿的服侍,含笑哼着小曲:“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外婆,您别唱了,我要睡觉。”

阿妩觉得外婆意有所指,可是她没有证据,只能以伤员的身份打断她。

“傻样,心虚什么?”柳轻菡道,“想你外婆我年轻的时候,去我们府上求亲的人,那要从门口排到大街上的。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有什么?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就是想到自己偷偷跑出来,哥哥那里……”阿妩岔开了话题。

柳轻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的只是担心这个?跟你外婆揣着明白装糊涂?”

“外婆!”阿妩无奈地道,“将来咱们住在一起,您会觉得整个军营的人都爱慕我的。”

她明白柳轻菡的意思,可是她并不觉得是那么回事。

“当然爱慕你。”柳轻菡理所当然地道,“你这身份人才,谁娶了你都能笑醒。”

阿妩躺下拉上被子,“我睡了。”

柳轻菡拉着谢行的手道:“快别捏了,过来陪我歪歪。”

谢行看了一眼阿妩,犹豫了片刻,还是挨着柳轻菡在罗汉床上斜斜地靠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燕寒出去后,站在廊下,心情久久无法平静。

他和阿妩原本只是一场意外的相逢,却因为阿妩的异想天开和燕寒的离开而有了更深的交集……

之前他已经意识到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但是有意忽视,刚才他为什么仓皇而逃?因为他刚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跟阿妩说,如果世子嫌弃的话,他愿意负责。

可是现在出来被风一吹,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阿妩每次提起“哥哥”都是眉眼弯弯,笑意流淌。

那是多少温柔的小心翼翼的爱才能养出来的信心,燕寒自嘲地想,你不自量力,竟然想去跟世子比。

不是身份地位,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

而说到身份地位,他同样也配不上她。

燕寒在外面呆了许久,他想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远离阿妩,可是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阿妩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被他冷待,还要费心去猜测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他现在真的像一只飞蛾,再感受到她的光亮,可能就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了。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短暂相逢,吹皱了他心中一汪春水。

涟漪圈圈,最终还会归于平静。

燕寒想明白了,便没有多少难过和遗憾。

能够见到不一样的风景,能够遇见不一样的人,这也是命运的馈赠。

得不到并不要紧,至少他们也曾经一路同行过。

燕寒想起她大大剌剌的样子,想起她展颜大笑时的畅快,唇角不由勾起。

章节目录 第1306章 迎接 阿妩嘱咐燕寒,千万不要把自己受伤的消息传回去,害怕让亲人担心,燕寒默许了。

阿妩肩膀上有伤,接下来的路程燕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让她躺着,不用再骑马。

柳轻菡乘坐的马车一下子就显得格外简陋了,她撇撇嘴,没有作声。

阿妩倒是无所谓,想把自己的马车让给柳轻菡,后者还没说话,燕寒便道:“你身上带伤,柳夫人不会跟你抢的。”

柳轻菡:“……”

众人继续赶路,可能因为越发逼近世子的势力范围,身后的追兵也放缓了脚步,而且有撤兵的迹象,他们赶路就没有那般着急了。

柳轻菡摇着蒲扇,嫌弃道:“哪里寻来的破东西?我让他弄柄团扇弄不来,用这粗糙的东西糊弄我,转眼变戏法一样就找到了马车。”

谢行低声道:“我隐约听说,是燕将军劫了节度使的马车。”

“啧啧,好大的胆子。”柳轻菡道,“年轻真好。我年轻的时候……呵呵,我年轻的时候,也没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对我的人。这只小老虎和她娘,命都比我好。”

“她们命好,就是您命好。”谢行道。

柳轻菡大笑着道:“说的对。我的下半辈子,就看她们了。有你在身边,我觉得自己也年轻了。阿行,等你报了仇之后我就放你自由,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入科举谋功名也好,行商发财也好……你今年十七,到二十岁的时候也可以娶妻生子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意,眼神怜悯而温柔,不像看男人,倒向看自己的子侄。

谢行低着头,发丝如墨,看不清神情,也没有作答。

“阿行,我想要你好好的。”

“你太苦了。”

“人死如灯灭,别把那么多加诸到自己身上,你报了仇他们不能死而复生;你报不了仇,他们也不会埋怨你。”

“算了,你随便吧。”

柳轻菡对谢行一改往日的犀利,有些絮絮叨叨。

本来一天多的路程,因为照顾阿妩的伤势硬是被拖成了三天。

终于,他们赶到了徐州,世子在这里驻军一万。

阿妩正躺在马车上想着驻守徐州的是谁,自己是否认识时,马车突然停下。

她听见原来骑马走在马车旁边的燕寒驱马上前的声音,想着也许是要停下休息了。

她昨晚和柳轻菡说了太晚的话没睡好,所以不打算下车,休息时间直接在马车里睡觉。

可是很快耳边响起了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阿妩惊讶,跑得这么快,难道出事了?可是不是马上就要抵达徐州了么?

她刚撑起身子坐好,马车帘子就被掀开,面前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阿姐!”

“小可,你怎么来了?”阿妩脸上露出惊喜,“你在徐州吗?”

“我特意来抓你回去的!”小可一屁股坐在马车上,口气凶狠,但是脸上笑意藏不住,“听说你快回来了,我主动跟世子请缨来接你回去。”

燕寒一行人浩浩荡荡,很难不引起动静,所以世子知道她的行踪并不为奇。

阿妩听他提起世子就心虚,吐吐舌头道:“哥哥现在还生我的气?好了好了,别说了,咱们进城再说。这么多人都等着咱们了。”

“好。”小可回头对身后的侍卫道,“牵着我的马,我坐阿姐的马车。”

侍卫称是。

小可毫不避嫌地坐在阿妩的马车里,大剌剌地把马车帘子掀开,侧身嬉笑着跟她说话,而阿妩神色也十分轻松,显然对这样的情形早已习惯。

燕寒见到这种情景,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碍眼,扭头不看两人,道:“继续前进。”

柳轻菡从马车侧壁看到外面的情形,对谢行道:“你看我就说,小老虎的桃花旺着呢。”

小可听到燕寒的声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对阿妩道:“阿姐你好大的排场,竟然能让大蒙第一勇士护送你。”

“那当然,也不看我姐姐是谁!那是大蒙的皇后啊!”阿妩得意地道。

“听说你把皇贵妃救出来了?”小可从马车里燕寒特意让人给阿妩准备的点心盘子里捏了块点心,一边吃一边问道,“饿死我了,赶路赶了两天两夜,也没好好吃东西。”

“是啊。”阿妩脸上露出自得之色,指指后面道,“喏,那马车里就是我外婆。你说我这戴罪立功,哥哥会不会放我一马?”

“呵呵。”

“姚小可,你少来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阿妩恨恨地道,“跟谁学的阴阳怪调的,小心我一脚把你踢下去。”

“您快悠着点吧。胳膊伤了,再伤一条腿就彻底废了。”

阿妩震惊:“啊?你怎么知道我胳膊受伤了?我明明告诉燕寒不许告诉你们的。”

“阿姐你傻啊!你这胳膊吊着,我又不瞎。说吧,怎么伤的?”

第一,离家出走;第二,以身涉险;第三,弄伤了自己……世子脾气再好,这次肯定也要狠狠发作的,小可心里替阿妩捏了一把汗。

但是他也不说破,不吓唬她,再让她好过几天,反正回去后就跑不了了。

“哦。我忘了这茬!”阿妩拍着脑袋道,“是狗皇帝让人放冷箭,不过没事,就是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咱们回去路上还得有三四天,到时候能隐瞒过去?”小可道。

“回去?”阿妩惊讶地看着他,“回去找哥哥?我先不回去,我想去索州看看爹娘再说。许久没收到小萝卜和小阿狸的消息了,爹娘肯定也想知道姐姐的消息……”

小可翻了个白眼,“蒋姐姐和夫人从未断了通信。”

“那不一样,我总是亲自去见过,才更有说服力嘛!”阿妩道,“最近哥哥一切顺利吧。”

“嗯,挺顺利,不过最近遇到一块硬骨头,还在啃。”

“什么硬骨头?”阿妩问,“我说觉得你们进展不快,我以为早就过了徐州呢。”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回头我慢慢跟你说。阿姐,你真的要去索州而不回去找世子吗?”

章节目录 第1307章 回到自己地盘 “不着急,徐州距离索州那么近,我先回去看看爹娘。”

在哥哥身边的日子长着呢,但是陪伴父母却是机会难得。

看过爹娘,她又要陪世子踏上征程。

“也行吧。”小可想想也有道理,便答应下来,但还是道,“你先给世子写封信认错。”

“用吗?”阿妩小心翼翼地道,“我还是见面负荆请罪吧。”

小可盯着她。

阿妩被他盯得心虚,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是你说我怎么办?姐姐出事,我能置之不理吗?我也没任性带兵去解救姐姐,我自己去还不行吗?我知道哥哥担心,可是总不能因为哥哥担心,我就不管姐姐了,对吧。”

“阿姐你还是留着道理跟世子说吧。”小可也深深叹气,“也罢,世子现在被那姓吴的弄得焦头烂额,本来就心情不好,你也别火上浇油了。”

进城的功夫,小可把世子那边现在的情况说了下。

阿妩磨拳擦掌:“我就不信那吴学林真的那般厉害,我想会会他去!”

小可告诉阿妩,世子在让人攻打惠城的时候遇到了一员虎将,名为吴学林,久攻不下,十分恼火。

这让阿妩跃跃欲试。

小可心道,算了吧,世子才舍不得。

到了徐州,阿妩自觉成了东道主,带着当地的守将和小可一起招待燕寒。

“燕寒,你尝尝这个鸡,可好吃了。”阿妩热情地招待他,转头又问身后伺候的人,“我外婆那里送席面过去了吗?”

“阿姐你快吃你的,我早就安排好了。”小可道,看着阿妩把筷子伸向鱼,他直接打开她的筷子,“这是发物,你不能吃。”

阿妩:“……”

然而趁他不备,她还是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得意洋洋。

小可生气,直接端起盘子让人把鱼撤了下去。

这饭没法吃了。

阿妩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圆:“反了你了是不是,姚小可!”

小可指着燕寒道:“阿姐,有客人,有客人,你收敛点。”

阿妩哼了一声:“燕寒才不是客人,我们现在是兄弟。”

“阿姐你的兄弟满天下。”小可翻了个白眼。

“纯属嫉妒。燕寒你不用管他,咱们自己吃自己的。”阿妩道。

燕寒看得出来两人感情极好,点点头,却并没有尝出来多少滋味。

他已经把阿妩送回来了,使命已然完成……

“燕寒。”阿妩忽然喊他。

“什么?”

“你有什么打算?是在这里等燕云飞,还是自己先直接回去?”

燕寒沉吟片刻,道:“我还是等王爷吧。”

“我觉得也是。”阿妩点点头,“算算时间,他也快回转了。小可,你让人给小萝卜送信,让他告诉燕云飞燕寒在徐州等他。”

小萝卜面上露出惊讶之色:“燕云飞去边城干什么?”

“你装什么不知道?”阿妩瞪了他一眼,“当然是去找静姝姐姐了。不过,我也觉得他做了那么不靠谱的事情还敢去。啧啧,魏大人打断他的腿!”

“魏姑娘不在边城啊。”小萝卜道。

“不在边城,远嫁了?”阿妩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燕寒对这个问题也十分关注,毕竟他和燕云飞既是上下级,也情同手足。

“不是,我听说好像魏姑娘身体不好,魏夫人带着她到索州找夫人求医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情?”

“挺早之前了,可能你刚走她们就已经到索州了?”小可努力回忆,“我也不太确定,但是有一阵了,我听世子提起过。”

“那完了。”阿妩道,“燕云飞肯定扑了个空。行吧,这样也行,我们就在索州见吧。”

追妻火葬场,活该。

燕寒却想,阿妩不是说要去索州么?为什么要自己待在徐州?

但是转念再一想,自己带了五千将士,并没有那么方便一起去索州,毕竟这已经是世子的地盘。

这就要分别了吗?

阿妩道:“说到这件事情,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燕寒颔首。

“你们是为了送我出动这五千将士,其实我觉得耗费人力。”阿妩道,“奈何姐夫盛情难却。眼下让这五千将士等在这里却是一种虚耗,而且燕云飞的压力也大。倒不如让他们先回去,留下几十个心腹,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快马加鞭回去,既轻便又不会引人注意。”

“你说得也有道理。”

不知为何,燕寒心里竟然有种落定的高兴。

“是吧,”阿妩笑道,“小可,你先跟徐州借些钱粮,总不能让人空手回去。这些钱粮日后从我私账里划出来,拨给徐州卫。”

燕寒推辞不受。

“收着吧。”小可笑嘻嘻地道,“我阿姐私库里的东西可不少,九牛一毛而已。”

阿妩拍了他一巴掌:“胡说八道!哪有那么多牛!你吹的啊!”

小可道:“那阿姐你知道你私账上有多少银子,私库里有多少东西?”

“我去记那个干什么?”阿妩翻了个白眼。

“阿姐的私库,就是世子的私库。”小可“偷偷”对燕寒道,“所以不用给世子省钱。世子最近攻下了几座富庶的城池,根本不差钱。”

阿妩以为他在说玩笑话,燕寒却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小可是不是隐隐地在提醒他什么?

吃过饭,阿妩伸了个懒腰道:“我去看看外婆,然后先回去睡了。燕寒你也好好休息,如果觉得无聊,就让小可安排几个人带你在徐州走走。”

“你快去吧,有我在。”小可往外推阿妩。

阿妩离开后,小可和燕寒说话,倒是没有再提起世子,燕寒认为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虽然年纪相差六七岁,但是都是武将,而且是个中好手,小可和燕寒聊得十分投机,后半夜才回去睡觉。

阿妩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却触动了伤口,结果疼得龇牙咧嘴,骂了一句。

她自己把湖绿色的幔帐撩起来,却在看到桌边坐着的人时目瞪口呆。

“爹,您怎么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08章 父爱深深 陆弃上上下下在她身上扫了一遍,然后才没好气地开口道:“来打你。”

“爹!”阿妩笑着从床上下来,鞋也没穿,赤脚跑过来扑到陆弃怀里。

伤口被撞疼,她趴在陆弃肩膀上龇牙咧嘴,但是不敢吸冷气,害怕被陆弃察觉。

“伤口不疼?”

陆弃的声音带着心疼和无奈,轻轻叹息了一声。

“爹,您知道啦?”阿妩心虚地道,“没什么,小伤而已。”

陆弃轻轻拉开她,“别想蒙混过关,我看看。”

阿妩像树懒一样扒着他不放,道:“好了好了,真好了,壮实得像牛一样。爹,您怎么来了?您是办事路过还是特意来等我的呀?”

“当然是办事路过,顺便把你抓回去!”陆弃嘴硬。

他拉着阿妩坐下,自己起身替她取了鞋子套上,又问清了她伤口的位置,轻碰了下,看她确实不像很痛苦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他当然是来找阿妩的,听说她被人护送着回来,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就来见她了。

如果不是路上有事耽搁,恐怕他能去更远的地方接她。

但是这些,作为一个深沉内敛的父亲,他不会承认。

“姐姐在大蒙很好啊,”阿妩兴高采烈地道,“吉阿掳走姐姐,姐夫灭了他全族,姐夫特别心疼姐姐,姐姐一皱眉,姐夫就愁容满面的……”

“我知道,你姐姐怀孕了。”

“啊?”阿妩惊喜,“您也知道了?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坏了。”

在路上得知这个消息,阿妩真的特别高兴。

这才是完美的结局,姐姐有孩子,和姐夫的感情才更稳固。

“嗯。”陆弃点点头,“她跟你娘一直书信往来。别转移话题,我问你,自作主张,单枪匹马去大蒙,谁给你的胆子,嗯?”

看着他眯起眼睛,神色似笑非笑的模样,阿妩知道这是来秋后算账了。

“爹。”她摇着陆弃的手臂,满脸堆笑地道,“我这不是替您分忧嘛!您不担心姐姐吗?娘不担心姐姐吗?我现在去看过了,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很好,不全都放下心来了吗?”

“而且啊,”阿妩一副求表扬的小女儿情态,“我把外婆救出来了,是不是也算戴罪立功了?”

“对了,您见过外婆了吗?不,这么早,应该还没有。”

陆弃眉头紧皱,道:“不着急。”

“爹您不喜欢外婆?”阿妩心直口快。

“也不算吧,主要……她不太喜欢我。”陆弃板着脸道。

阿妩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搂着陆弃的脖子道:“原来爹还是不得意的女婿啊,笑死我了。”

就外婆那犀利劲儿,真替爹掬一把辛酸泪。

不过阿妩很不厚道地想看外婆怼爹爹的情景。

“为什么外婆不喜欢爹呢?”阿妩好奇地问。

“仔细你的伤口。”陆弃瞪了她一眼,转移话题,“回去再跟你算账!先跟我回索州见你娘。”

很生气她不告而别,以身涉险,但是看到她的笑脸,明知道她在撒娇,所有责备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能让他的心融成水的人,甚至苏清欢都比不了。

至于小萝卜和阿狸,更不用说了。

这两个哪个敢这样,他一脚就能踹出去好远,还得跟上去再补两脚才解恨。

阿妩絮絮叨叨跟陆弃事无巨细地说了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靠在他怀里,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阿姐,你在跟谁说话呢?”小可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樱桃,“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将军!”

樱桃篮子差点掉到地上,小可跪了。

他最崇拜也最敬畏陆弃,看见他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将,将军,您,您……什么时候来的?您怎么来了?”

“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阿妩嫌弃他,又不无得意地挑眉道,“我爹来当然不能让你知道,吓尿了吧。”

小可憋得脸色通红,道:“阿姐,您好好说话!”

陆弃也笑了,道:“起来吧,辛苦你了。”

曾经也想过把小可当女婿培养,结果还是被世子抢了先。

陆弃还曾担忧小可爱慕阿妩接受不了,现在看来,其实是他想多了。

两人姐弟一般,其实比任何其他关系都更加牢靠。

“不辛苦,不辛苦。”小可挠挠头,把樱桃送到桌前,道,“将军您吃樱桃,这是我用泉水洗过晾好的,甜,甜……”

“我爹不爱吃甜的。”阿妩自己抓起一把樱桃塞进嘴里,“味道不错。爹,要不您也尝尝?”

说话间,她送了两颗樱桃到陆弃嘴边。

陆弃咬了,“确实不错。”

“夸奖你呢!”阿妩笑嘻嘻地对小可道。

“您起床洗漱了吗?”小可对阿妩也很嫌弃。

阿妩:“……燕寒呢?昨天让你好好招待他们,你安排了没有?”

“都安排了。”小可道,“燕寒我来的时候还遇见他出门。将军没吃过饭吧,我去让人送饭来。”

“去去去,”阿妩道,“吃完了咱们早点赶路,还要回家看我娘呢!燕寒出门干什么?让人找他回来,别耽误了行程。”

“我回来了。”

燕寒的声音响起,大步走进来,对陆弃躬身行礼道,“燕寒见过秦将军。”

陆弃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冷声道:“阿妩便是为你挡箭受伤的?”

阿妩碰了碰陆弃的胳膊:“爹,那种情况下……”

燕寒打断她的话,低头道:“是燕某没有保护好秦姑娘,请秦将军降罪。”

“什么罪不罪的,”阿妩忙岔开话题,“说的像我怎么着一般。燕寒,你快点回去收拾东西,既然我爹来了,咱们就更要快点赶路了。”

免得爹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陆弃虽然有心责备燕寒,但是知道那不是阿妩初衷,便勉强点点头道:“阿妩既然说不怪你,那就算了。”

小可去让人准备饭菜,燕寒也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下阿妩和陆弃。

阿妩像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欢快地像只小鸟,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话。

章节目录 第1309章 吃瘪 “姐夫竟然还大赦天下了,我真是没想到。这样娘是不是更放心了?不过爹啊,我对大赦天下这种做法真的不赞同啊,为什么有喜事要赦免坏人?等将来我若是怀孕,肯定不会让哥哥这么做的。”

“没羞没臊!”陆弃笑骂。

转眼间,他捧在手心的小乖乖也要嫁人生子了呢。

“你娘说,等你十八岁以后再生孩子。”

陆弃不忘提醒她这件“大事”。

作为一个男人,他知道有些事情很难控制。哄骗喜欢的女人,是所有男人都惯用的伎俩,只是好男人会负责,渣男就会一走了之。

想到渣男,陆弃脑海里浮现的是燕云飞。

他很庆幸,在阿妩情窦初开的时候,没有遇到那样的男人。

但是转念又想,他的宝贝闺女,情窦到底开没开?

担心她被骗,又担心她太神经大条……陆弃这颗老父亲的心啊,拧巴成麻花。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世子和阿妩缺点什么,也曾经跟苏清欢讨论过这个问题。

苏清欢却认为,每个人的感情生活都是不尽相同的,至少从目前看,两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这件事情,两人无法达成共识,后来就不再提起。

“生孩子?”阿妩愣了下,“我就是那么一说,没真想生孩子。”

她还是个孩子呢。

“总之你记住,一定十八岁以后,否则打断你的腿!”陆弃狠狠地看着她道。

阿妩笑过之后小声嘟囔:“这不是娘该跟我说的吗?”

“记住了没有?”

陆弃不依不饶。

世子只要再啃下吴学林这块硬骨头,以后就能长驱直入,一路北上……

陆弃觉得以后越发够不到女儿了,所以该说的话,现在一定要反复说。

“记住了,记住了。”阿妩哼了一声道,“您这么老远来接我,我多高兴!可是三句话没说完就教训人,还让不让人多高兴高兴了?”

父女俩说着贴心话,小可在厨房里看着人忙活:“来点酱肉,将军得吃肉;不要腐乳,我阿姐最讨厌那个味道;咸鸭蛋只要蛋黄……”

而燕寒则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眺望着初升的太阳和锦缎一般的朝霞。

阿妩大概就是那太阳,她的生活如朝霞般绚烂——那么美好的女子,和这壮阔的美景一起,会永远记在她的心底。

陆弃虽然不情愿,但是还是得去见柳轻菡。

他很感激当初柳轻菡的帮忙,但是——这不代表,他为她所喜,也不代表他愿意接受她的那些做派。

比如弄个面首是什么操作!

陆弃觉得这有教坏孩子的嫌疑,尤其柳轻菡是苏清欢的母亲,这让他挺不舒服,但是偏偏又不能说什么。

去拜见的时候,他从始至终都没看谢行一眼。

柳轻菡也是阴阳怪气的:“起来吧,我现在就是一个老太太,你这么大的将军给我行礼,我怕折寿。”

阿妩:“……外婆,您长命百岁!我爹是您的女婿,他就是玉皇大帝,您也担得起他的礼。”

柳轻菡高兴了:“小老虎今天嘴巴抹了蜜?”

“还不是外婆会调教人!”阿妩一个劲地给她戴高帽子。

柳轻菡嘴角翘起,十分愉悦:“你比你爹娘都强。”

看出陆弃很不自在,阿妩又道,“爹,您不是说要找小可问哥哥那边的正事吗?您快去抓他,要不这只猴子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比栀子还难抓。”

陆弃终于顺利逃脱。

阿妩这才在柳轻菡身边坐下,半真半假地埋怨道:“外婆,我爹好歹也是个大将军,您说话也给他点面子嘛!”

柳轻菡哼了一声。

阿妩小心翼翼地问:“您为什么不喜欢我爹呀?我爹对我娘一心一意,哪里对不起我娘了?”

柳轻菡道:“他一心一意,难道你娘对他就三心二意了?你娘哪里对不起他了?”

阿妩听出她话语中的怒气,忙道:“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爹娘感情那么好,您老人家,到底还有什么意难平的?”

“我意难平的地方多去了。”柳轻菡道,“什么都没给你娘,骗了她的身子,骗她给他生了一个又一个的崽子;让她出生入死,在她怀孕的时候让她受了那么多磨难……谁敢在我面前说你娘嫁得好,我就给他两个大耳刮子!”

阿妩:“……”

“女人之间勾心斗角可怕,掺和进男人的事情就不可怕?你娘被你爹牵累了多少!当初她就是嫁程宣,嫁明唯,现在也不见得过得不好。”

阿妩心虚地往外看看,看到陆弃没在院子里才松了口气。

柳轻菡看着她的样子,冷哼道:“当着他的面我也敢说。怎么亏待了我女儿,还不让我说?”

“其实我娘觉得挺好的……”阿妩不知道为什么,在外婆面前说话总有些心虚气短。

“就是太蠢。你将来不要学她。”

“好了好了,外婆,咱们不说那些。”阿妩忙岔开话题。

“你们高兴就好,我老了,自顾自的逍遥,管你们做什么?”柳轻菡摇着团扇道,转头跟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谢行道,“阿行啊,咱们俩好就行,我是谁都懒得管的。”

谢行笑了笑。

阿妩又看呆了。

“好看吧。”柳轻菡挑眉道,脸上有自得之色,“贺明治长大了怎么样?有没有长残?”

阿妩撇撇嘴:“我哥哥好着呢!外婆,咱们现在回索州,将来您是跟着我娘还是跟我去找哥哥?”

“我生了谁让谁养。”柳轻菡道,“到时候不管你娘在哪里,给我置一处宅院,每个月让人来给我送银子就行。少来让我看见她几次,我就少生气几次,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阿妩表示跪了败了,真的惹不起。

“燕寒也跟着去?”柳轻菡问。

“去。”阿妩道,“他要去索州等燕云飞,也不知道燕云飞现在是不是在往索州赶。”

“就魏珅,能告诉他?呵呵。”柳轻菡冷笑道,“魏珅能扒了他的皮你信不信?让燕寒去边城给他收尸还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1310章 追妻火葬场 十天前,边城。

燕云飞跪在魏府门口已经三天三夜了。

他被魏府的侍卫打得鼻青脸肿,猪头一般,几乎看不出来本来英俊的面容。

烈日当头,他被晒得脸上全是汗水,嘴唇却干裂得布满细小的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身体也有些打颤。

身后的心腹侍卫苦口婆心地劝道:“王爷,您休息一会儿吧。”

“滚!”燕云飞抹了一把汗水道。

汗水流到眼睛里,刺激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熬不住啊!”侍卫道,“您喝口水行吗?就一口。”

“滚!”燕云飞似乎不会说别的了。

侍卫无奈地退到后面,近乎绝望地看着燕云飞面前的黑漆大门,多么希望奇迹出现,门被打开。

可是除了第一天魏家出来一群凶神恶煞的侍卫把王爷打了一顿后,再也没人自这个门出来。

王爷还不许让帮忙,不许反击,结果他们也跟着挨了不少棍棒。

这也就算了,谁让自家王爷就是理亏呢!

可是之后这跪了三天三夜,里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真是铁石心肠了。

关键这么跪着,能有什么用?

王爷和皇上感情最好,要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些人就只有跟着陪葬的命了。

燕云飞又跪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狂风大作,天气阴沉,雷声滚滚。

“王爷,这雨应该不少,先回客栈休息,雨停了再来可否?”侍卫又问。

这次燕云飞让他滚的声音都小了很多,身子摇摇欲坠,看得出来是在极力撑着。

侍卫深深叹气,无奈地滚了。

果真很快豆大的雨点就来了,由缓变急,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

燕云飞不许侍卫给他撑伞,现在他恨不得死上一死,只要能让静姝回心转意就行,哪怕只是给他一个不舍的眼神!

几个侍卫小声商量,决定一起把燕云飞打晕带回客栈。

好歹保住王爷的命,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受责罚,总比命丢了强。

还有就是,这中原的女人,性子太烈,心也太硬了。

正当几人一起围上来,几乎要喊“一二三”动手的时候,黑漆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柏舟撑着伞,手里提着一盏灯出来,站在门楼下看着燕云飞。

“静姝终于肯见我了?”燕云飞面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眼中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道。

柏舟面容平静:“是我怕你出事出来看看你。我们魏府是清白人家,不想有人死在门前。”

暴雨已变成连绵不绝的细雨,让燕云飞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抹了一把脸,“我就求见她一面,我只想见静姝一面。”

“见一面就走,从此再无瓜葛吗?”柏舟不慌不忙地问。

燕云飞语塞,咬着嘴唇道:“并不,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但是我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弥补的。请大哥给我一个机会,只要能和静姝在一起,我愿意付出所有。”

“包括你的命?”柏舟声音还是很平静,说出口的话语却十分尖锐。

“我的任何东西,包括我的命。”燕云飞道。

柏舟把手中的灯笼递给身后的下人,自己撑着伞迈下台阶,替燕云飞挡雨,同时伸手给他:“那我答应你。”

燕云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哥您的意思是……是原谅我了?”

柏舟总不能真要他性命,那么这么说就是愿意接受他,甚至帮助他了?

“你并没有对不起我,”柏舟道,“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只要你以后一心一意地对待静姝,我就帮你转圜。”

“真的?”燕云飞惊喜的道。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让他几乎不敢相信。

“是。”柏舟看着他身后的几个侍卫道,“把你们的主子扶起来,跟我进来。我文弱书生,扶不动他。”

“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燕云飞激动地道。

然而刚支撑着起来点,又“扑通”一声摔倒在泥水中,溅起来的泥水都弄到柏舟的袍子上。

这一下摔得很响很重,然而燕云飞却浑然未觉一般,道;“我是太激动了。”

柏舟摇摇头,替他撑着伞,带着他和几个侍卫一起进门。

站在门楼下面,看着高高的门槛,燕云飞有点迟疑:“魏大人他?”

不知道放他进去是得到为魏珅首肯的还是柏舟自己的主意。

如果是前者当然皆大欢喜;可是如果是后者自作主张,会不会让魏珅更生气?

“我爹默许的。”柏舟道。

燕云飞有点不相信,怀疑柏舟领会错了魏珅的意思。毕竟他对魏珅还是有所了解的,他觉得对方不会让他这么轻易过关。

他甚至有些怀疑,柏舟是不是要趁着夜深雨急把他哄骗进去,杀人灭口啊!

这才是魏珅应该有的态度。

但是柏舟橄榄枝已经伸出来,就算知道是坑,想到静姝在,燕云飞也得咬牙跳下去。

柏舟带着他回到自己院子里,让小厮拿来自己的衣裳给燕云飞换上,又让人上了姜汤,让燕云飞热热地喝了两碗。

“好点了?”柏舟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温和。

“多谢大哥,我没事。”燕云飞道。

您要是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柏舟道:“你坐,我有话跟你说。”

要进入正题了,燕云飞正襟危坐,已经作好被骂的准备。

可是柏舟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你进来吗?这是我爹暗示我的。”

“为什么?”燕云飞茫然了。

“但凡有选择,我们都绝对不会同意让静姝选择你……”

燕云飞似乎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意味,心中一沉:“大哥您的意思是?”

“静姝生了很重的病。”

燕云飞“腾”地一声站起来:“什么病?我要去看看她。”

“你先坐下听我说完。”柏舟道,“她的病是心病,因你而起,所以我爹才不得不不接纳你。”

燕云飞虽然很高兴静姝对自己深情,但是也很清楚地知道,静姝现在不会因为他而对抗家人,所以他不太信。

章节目录 第1311章 入赘 “自和你分开以后,我们家人一度以为她伤心之后会彻底走出来,”柏舟神色很严肃,“可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非但没有走出来,而且深深陷了进去……”

静姝的状态很不好,虽然日常与家人还是温柔说笑,但是没人的时候常常发呆,笑容也难达眼底。

魏珅心疼女儿,虽然发生了她和燕云飞的事情,但是还是坚持静姝的婚事要得到她自己的首肯。

可是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静姝谁都看不上。

并非眼界高,而是她的精神出现了问题,总觉得别人接近她是别有用心。

燕云飞脸上露出深深的内疚之色,双手绞在一起,咬着嘴唇道:“都是我,都是我……”

他现在既庆幸又心疼,一时之间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更多地庆幸静姝一直还没有嫁人,还是更多的心疼她这两年遭受的内心煎熬。

他懂。

受过一个渣男的伤害,她那么善良单纯的女孩,自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坏女人不在乎男人的背叛,因为她们有的是选择;专一的女孩才会为深情所困。

“所以你不必多想,”柏舟看着燕云飞道,“我们不是宽宏大量到原谅你,更不是要把你哄骗进来报复你,而是被现实逼迫到没有办法,只能看看,你能否解开静姝的心结。”

燕云飞起身,郑重行礼道:“大哥你放心,当初都是我,明明静姝对我一心一意,我却……罢了,不说那些。我燕云飞在此对天发誓,日后必定一心一意对……”

“你等等!”柏舟打断燕云飞的话,忽然唇角勾起,露出个冷笑来,“父亲和我只是觉得解铃还需系铃人,希望你能解开她的心结。但是,想要娶静姝,你不觉得这般太容易了吗?”

燕云飞愣住了。

他竟然理解错了?

难道他还能等静姝解开心结后看她嫁给别人?

笑话!绝无可能!

燕云飞顿了片刻后道:“大哥,当初的事情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但是我愿意倾尽所有,只求能弥补一二,求大哥成全。”

“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在父亲面前帮你说话。”

燕云飞大喜。

不怕他提条件,就怕他不提条件。

“大哥请讲。”

柏舟看着他,眼神中露出几分凌厉之色:“如果我要你放弃大蒙的爵位呢?”

“我答应。”燕云飞毫不犹豫地道。

不管是让他跪在外面成为众人的笑柄和谈资,还是现在要他放弃高贵的身份,燕云飞知道,这都是对他的考验。

王爷的身份对他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使命而非荣耀;如今早已尘埃落定,他没有多少眷恋。

“我并未与你开玩笑。”柏舟冷冷地道。

“我亦不敢与大哥说笑。”

“那就好。”柏舟道,“还有,你放弃大蒙王爷的身份后要入赘到我们魏府。若是再敢负了静姝,没人会放过你!”

“这……”燕云飞迟疑了。

入赘……不管对中原还是大蒙男人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了。

章节目录 第1312章 挖坑 “既然不答应,那就滚吧。”

这个声音阴柔而尖锐,仿佛要把人的鼓膜撕裂一般。

柏舟站起身来,低头行礼:“父亲。”

燕云飞这才看到魏绅,后者从厚重的楠木四君子屏风后走出来,面色阴沉地几乎要拧出水来。

燕云飞原本不至于警惕性如此低,以至于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但是这几日他一直跪在外面,不吃不喝,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接近极限;加上他进来的时候怀的就是赎罪之心,怎么还会有防备?

魏绅也不看他,骂柏舟道:“我是这么吩咐你的吗?你对他这么客气,对得起你妹妹受过的伤吗?”

柏舟低头不敢作声。

燕云飞行礼道:“魏大人,小子上门认错,任由您惩罚。”

“你也配?!”魏绅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就是静姝一心看上你,我也不会答应。犹豫?你凭什么犹豫?滚!”

燕云飞认错,恳切地道:“魏大人容禀。并非小子贪恋爵位,而是需要考虑大蒙现在的情形。小子虽不才,但是从前也担得起皇兄左膀右臂的分量。小子之所以犹豫,是想皇兄那边是否能放我走……”

他和燕云缙的事情,兄弟相互扶持,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完。

“那你现在考虑清楚了?”魏绅捏着耳边的一缕白色长发,阴阳怪气地问,“要考虑到猴年马月,我魏绅的女儿还得等到山穷水尽?你算什么东西!”

柏舟似乎有些担心燕云飞翻脸,但是他很清楚,在魏绅面前,别的事情或许他能够提提意见,婉转劝劝,但是静姝的事情,便是娘劝了也得挨骂。

可是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燕云飞态度越发谦卑,口气越发诚恳地道:“魏大人息怒容禀。现在燕川已然长大,独挡一面,比我当年更出色;皇兄皇嫂关系融洽,此时更是沉浸在将提要添丁的喜悦中;若是皇嫂一举得男,日后皇兄更不缺人辅佐,所以小子愿意入赘,以赎当日辜负静姝之罪。”

“生两个儿子?”魏绅脸上露出轻蔑之色,“那以后就有好戏看了,你还是祈祷蒋嫣然生个女儿来得好。”

燕云飞默不作声。

魏绅又道:“口口声声说赎罪,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赎罪?”

燕云飞语塞,他都答应了入赘,还能怎么赎罪?

接下来当然是对静姝温柔相待,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可是这些话,首先难以说出口,刚才跟柏舟说,燕云飞已经耗尽了厚脸皮;其次这些话,就算说出来了也是轻飘飘的,俗套又轻浮,燕云飞直觉魏绅想要的不是这些。

在魏绅面前说话,必须十分小心,否则就会被他抓住把柄一顿痛斥。

现在对燕云飞来说,斥责不算什么,最担心的是让他滚,甚至直接让人把他扔出去,所以他不敢轻易开口。

魏绅今天本来就是找茬出气来的,说话不对,不说话更不对。

“慢慢考虑,我今天给足你时间。”魏绅走到榻前坐下,“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舌灿莲花,把我说动。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燕云飞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柏舟,然而后者面色温和无波,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求救一般。

燕云飞无计可施,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魏大人明示。但凡我能做到,一定决不推辞。除了,除了您让我滚……”

这个真做不到。

但是只要魏绅答应了他和静姝的事情,让他滚给他取乐,让往东滚绝不往西。

魏绅皮笑肉不笑地道:“入赘不觉得委屈?”

“为了静姝,不委屈,不敢委屈,也不配委屈。”燕云飞恳切地道,“当年做下的错事,小子粉身碎骨也难以偿还。”

情债难偿,更何况静姝至今还活在过去的阴影中。

此生唯一一个深爱过,也把一切都给了自己的女孩,怎么能让她余生堕入黑暗中。

“你的意思是只想要弥补静姝?那我不会同意。”魏绅傲骄,“我的女儿,还不需要同情。便是一辈子不嫁,我也保她此生无忧。柏舟,你怎么说?”

“柏舟必护得妹妹周全。”

魏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燕寒觉得这眼神是威压和威胁,柏舟是因为他受了牵连,不由有些内疚。

但是眼下,他孤立无援,也只能指望柏舟帮帮忙。

如果魏夫人能帮忙就更好了,只是恐怕她也恨自己入骨。

燕云飞歉疚地看着柏舟。

不知道柏舟是不是听到了他内心的期盼,缓缓开口道:“但是父亲您要知道,我们就算能让妹妹锦衣华食,珍馐美馔,却给不了她心上人,恐怕余生,她也会郁郁寡欢。”

“住口!”魏绅怒道,“你是害怕你妹妹抢了你东西吗?你这样,我一文钱都不会留给你!”

柏舟平静道:“府里的所有东西,无论父亲怎么分配我都没有置喙的余地,也绝无抱怨。然而妹妹现在这般情形,郁郁寡欢,便是有再多的身外之物又如何?父亲,我也不甘心,不甘心把妹妹给曾经伤过她的人;但是她就是喜欢,我们又能如何?”

魏绅甩袖,但是这次并没有发怒。

他显然也很清楚,发怒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燕云飞知道这是魏绅的让步和妥协,道:“入赘之后,小子必和静姝一起侍奉双亲,与大哥好好相处,绝不会为了家财这等小事闹得鸡飞狗跳,丢人现眼。”

魏绅冷哼一声:“我是留给我女儿的,与你何干?”

柏舟看了看燕云飞,似乎挣扎片刻后道:“父亲膝下只有我一个支撑门户的儿子,如果有他想帮,我们一文一武,未来不愁。”

魏绅冷笑道:“不要异想天开,他是大蒙的王爷,你指望他效忠中原?”

燕云飞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种说法。

“这未尝不可。”柏舟不慌不忙地道,“前朝便有旧例,厉逊就是外族人,然而仍然做到了中原二品大员。大蒙和中原交好,为何不行?”

章节目录 第1313章 硬骨头 燕云飞短暂惊讶之后,脑中灵光一闪——对啊,有什么不可以?

不管是审时度势,从大局出发还是出于私心,为了蒋嫣然考虑,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中原和大蒙都会相安无事。

柏舟继续道:“他虽然是入赘,但是堂堂七尺男儿,总不能靠妻子的嫁妆苟且度日。谋个功名,养活妻儿,又可以和我相互扶持,提携后辈,把魏家发扬光大,有何不可?”

“父亲,”柏舟看着魏绅,“儿子一直希望有一日,别人不再是敬畏您,而是羡慕您,羡慕您的儿女出息,阖家幸福。”

魏绅脸上有动容之色,然而他很快扭过头去,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神情。

被骂了太久断子绝孙,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但是实际上这是魏绅此生都耿耿于怀又无能为力的遗憾。

柏舟从小也跟着被骂了很多次,给太监当儿子,并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柏舟一直不温不火的性格,但是内心细腻,想得很多。

他的这种说法,令魏绅十分高兴。

试想将来的某日,他这个原本该断子绝孙的人,儿孙绕膝,共享天伦;而那些嘲笑他的人,其子女都要匍匐在自己子女的脚下,这种感觉,太爽了。

燕云飞察言观色,很快道:“大哥说得对,静姝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

“你当我稀罕?”魏绅冷哼一声。

燕云飞陪笑。

他知道,经过柏舟的帮忙,魏绅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也很清楚,魏绅并不是贪图多个儿子或者多个指望,那么骄傲的人肯妥协,说明静姝的情况一定很不乐观。

想到这里,燕云飞的心像被针扎一般。

魏绅对柏舟道:“你守好府里,我带他去找静姝。”

燕云飞一听这话又愣住了,喃喃地道:“静姝不在府里?”

柏舟这才把静姝心病难解,身体孱弱,已经跟着大欢去找苏清欢治病的事情。

魏绅不是带燕云飞去找静姝,而是惦记大欢和静姝,自己想去看看他们两人。

或许更重要的是,他看了静姝太多的眼泪,想看到她一展笑颜,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么骄傲的魏大人,在女儿的心意面前,到底退让。

“在索州?”

看见柏舟点头,燕云飞道:“早知如此,我就直奔索州了。”

“你休息两日我们就出发。”魏绅睥着他道。

燕云飞心急如焚,道:“我在马背上都可以休息。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准备干粮,即刻启程。”

马背上的民族,果真名不虚传。

“我是要给静姝带个活人,不是尸体。”魏绅瞪了他一眼,但是也退了一步,“休息一晚,明日出发!”

“是!”燕云飞欢天喜地地应答道。

他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到静姝身边,心里有些埋怨魏绅父子,生生耽误了自己三日。

但是转念一想,若不是有这三日的坚持,两人恐怕也不会答应。

赢得了准岳父和准大舅哥的认可只是第一步,硬仗在后面。

想到静姝看似温柔,其实比谁都刚烈的性格,燕云飞有种近乡情怯的彷徨。

再说阿妩准备离开徐州,晚上和小可一起吃饭。

小可不去索州,要急着回去跟世子复命,所以两人第二天就要分道扬镳。

陆弃自然不会跟他们一起,因为他在的时候,除了阿妩,别人都不自在。

阿妩喊了燕寒一起,不过后者基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她和小可胡侃。

“阿姐,我要不是为了你,现在肯定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小可咬着鸡腿道。

他一条腿屈起放在椅子上,手肘舒服地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油汪汪、香喷喷的烤鸡腿,吃得那叫一个轻松舒服。

“狗屁战功。”阿妩翻了个白眼,“现在哥哥手下那么多人急着立功,总要权衡,不能把好事都给你。你跟别人吹也就算了,糊弄我?”

她最喜欢的菜就是干炸小河虾,一口几个,脆脆的,香香的,白吃不厌,所以现在她吃得差不多了,就抱着面前的一盘小河虾,“咔嚓咔嚓”咬得很是心满意足。

燕寒早已放下筷子,握着茶水,看着阿妩。

“你要吃?”阿妩以为他在看着自己的小河虾,往前推了推盘子。

“不要。”燕寒摇摇头,“你吃,你们继续说。”

小可一抹嘴唇,“阿姐你过河拆桥啊!你不在这段时间,世子带我们攻打那吴学林,我们已经死伤很多将士,可还是久攻不下。世子现在头发都快愁白了,才顾不上什么权衡,谁能拿下他,攻下云州城,谁就是头功。”

“有那么难?”阿妩不太相信,“从前我怎么没听说云州有什么厉害的。”

“有些人就是不动声色的厉害啊!”

说起这件事情,小可十分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攻打云州之前,世子,所有人都这么想,觉得云州虽然挺大,但是没有多少驻军,所以应该轻而易举就拿下。哪知道后来才发现,这驻守云州的节度使吴学林是个深藏不漏的……”

吴学林在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不仅把云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居安思危,在云州并非什么战略重地的情况下,亦没有放松警惕,注重军事训练,加上云州本身易守难攻,现在成了世子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吴学林什么来头?”阿妩咬着筷子若有所思地道。

“吴学林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曾官拜大学士,父亲曾任户部侍郎。”

阿妩惊讶道:“还是文臣?”

小可点点头:“是啊,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吧。一个文臣,带着一个城池的老老少少,挡住了我们三十万大军,是不是真的厉害?”

“老老少少?他在城中很受爱戴?”阿妩头疼。

这种人,即使杀了他,夺下了云州,日后城中百姓念着他,后面的官员就很难办了。

“是。”小可点点头,“声望极高,如日中天。”

阿妩怀着最后的希望问道:“那他是沽名钓誉还是实至名归?”

章节目录 第1314人 吴学林 一直没有说话的燕寒插嘴道:“装一日容易,难得是装许多年。这位恐怕确实有大才大德。”

“燕兄说的对啊!”小可一拍桌子,“英雄所见略同。”

“呸!少掉书袋,继续说吴学林。”阿妩瞪了他一眼道,把自己的帕子扔过去,“擦擦手,桌子都被你拍得油腻腻的,恶心人。”

燕寒看着那帕子角落上的小小绣花,眼神暗了暗。

小可拿过来,胡乱擦了擦手和嘴,道:“说完了啊。管他什么好人坏人,反正现在碍着世子的路了。”

见阿妩面上露出纠结之色,他继续道:“各为其主,哪有那么多的好人坏人。但是没办法,他要是拿住了我们,也不会心慈手软。”

“我倒不是觉得不该拿下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哥哥所用。不能招降吗?这吴学林可有什么嗜好?比如女人,再比如金银,或者其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好龙阳,捧戏子?”

“没有,这个人就像没有弱点一样。”小可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是有的,但是阿姐你肯定不屑,世子也是不屑的。”

“什么?”

“吴学林清廉端方,与发妻感情极好,两人只有一女,但是并没有纳妾。这位吴姑娘素有才名,性情极好……”

“懂了,就像我在边城一样?”阿妩漫不经心地道。

燕寒一口茶水险些把自己呛死,放下茶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涨得通红,几乎要把肺吐出来。

“你激动什么?”阿妩伸手啪啪啪地在他后背上敲打着帮他顺气。

“阿姐你的脸皮之后,燕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呗。”小可笑嘻嘻地道,“你和才名有什么关系?你认识它还是它认识你?”

阿妩拿起面前的茶杯作势要砸他,燕寒道:“那是我的杯子。”

小可继续道:“所以要是我们不要脸地拿住吴学林的妻儿,说不定他会妥协一二;但是咱们不能那么做,日后要被人耻笑的。”

“就是。”阿妩点头,“那不就跟哥哥的父王似的了?不能那么做。再有没有其他办法?”

阿妩眼珠子转转:“譬如说,他没有缺点,手下的人呢?能不能派人进去瓦解?其实吴学林的名声那么好,就算勉强拿下云州,以后也恐怕没有消停日子。”

总不能屠城,云州的百姓也是中原百姓。

可是如何获取他们的支持,真是摆在世子面前的一道十分难解的题目。

“那些都没用,”小可晃晃拳头,“靠这个!我若不是为了找阿姐,说不定现在已经拿下吴学林了呢!”

“吹牛。”阿妩叹了一口气,“他这么好的官,要是以后能为哥哥所用就好了。”

燕寒淡淡道:“他现在的激烈抵抗,来自于他对中原皇帝的忠心耿耿。之前小可说过,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更是潜邸旧臣,情谊非同一般。这种人,只可杀,不可用。”

“我当然也知道,就是有点遗憾。”阿妩叹口气,“小可,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小命最重要。所以你给我悠着点,别逞能。反正大不了就熬几个月,他们没有存粮,自然就得想办法了。”

打不过就耗着,反正世子现在不愁兵力和耗用。

眼见着他气势如虹,巴结世子的富商豪绅不要太多,各种献银献粮,和从前哭穷躲闪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不行。”小可意气昂扬道,“我是不破楼兰终不回。”

“呸呸呸,什么叫不回。”阿妩啐道,“赶紧啃你的鸡腿。别打得太快,给我留点立功的机会,我回去见了娘之后就回去与你会合。咱们一起,啃下吴学林这块硬骨头!”

小可举起杯子对燕寒道:“燕兄,此次分别,不知何时再见。来,我敬你一杯,后会有期!”

第二天,小可带兵离开。

燕寒已经打发了大部分的将士离开,带着剩下不多的人护送陆弃和阿妩回索州。

苏清欢见到阿妩自然高兴,但是还是劈头盖脸地把她骂了一顿。

阿妩陪笑,不住地拿蒋嫣然的幸福生活做挡箭牌。

“娘,姐姐过得可舒服了。”

“娘,姐姐怀孕了,可真好。”

“娘……”

苏清欢骂完了才缓和口气,道:“有没有给你哥哥写信?”

“写了写了。”阿妩连声道,“已经让小可带回去。我跟哥哥认错了,爹也骂过我,您就别唠叨了。对了,静姝姐姐呢?她不是来了吗?”

“嗯,你大欢姨带着她住在我们后面一条街上的房子里。”苏清欢道。

“那静姝姐姐情况有没有好点?”

苏清欢深深叹气,“我看没有,还是强颜欢笑。你大欢姨也是个心粗的,还以为她好转了。”

但是苏清欢看的分明,不管精神还是身体,静姝现在的情形都没有那么乐观。

“静姝姐姐,是一直没放下吧。”阿妩轻声道。

苏清欢点头:“她是个太重感情的孩子,走不出来。”

“娘,其实这次燕云飞主动请缨送我回来,是为了静姝姐姐。您说如果他来了,静姝姐姐会不会就好了?”

“希望如此。”

希望燕云飞真是浪子回头,也希望静姝不管接受还是拒绝,彻底了断这件事情。

情之一字,伤人太深。

“娘,我去看看静姝姐姐吧。”阿妩想了想后道,“不,还是算了。我怕我不小心提起燕云飞刺激到她。”

苏清欢道:“你不是急着回去看你哥哥吗?总不能不见就走。你就急着别提这件事情就行。”

“那行。”

阿妩去找静姝玩,果然感觉到她虽然面带微笑在跟自己说话,但是明显心不在焉,眼神黯淡,再不是从前那个温柔无忧的少女。

阿妩本来因为燕云飞的深情而有些动摇的心,现在又不动摇了——都怪那负心的混蛋,静姝姐姐才会像现在这样。

但是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保持沉默,说些路上的见闻,等着燕云飞来。

那个笨蛋,现在还不知道静姝姐姐其实不在边城吗?

章节目录 第1316章 破城 燕寒心道,我早就知道,只是不想把皇上的糗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不提起而已。

现在看你这么难过,说来让你开心开心。

话说大蒙皇宫中,自从韩妃知道蒋嫣然怀孕,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生完孩子之后,蒋嫣然就和自己一样沦为弃妇的认知让韩妃特别激动。

所以与其他宫斗套路不一样,她非但不希望蒋嫣然有任何意外,还烧香拜佛,希望她能顺利诞子。

不,诞女。

知道内情的几个大人物都任由她得瑟,不知内情的还以为韩妃傻了,竟然真的期待皇后娘娘的孩子。

韩妃又是无风起浪的性格,绝对不会让自己闲下来。

这不,考虑到蒋嫣然怀孕无法侍寝,韩妃觉得自己这个地位仅次于皇后的皇妃应该担当起责任,替皇上分忧解难。

她不行,有人行啊。

于是韩妃宫里又多了四个貌美如花的宫女,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是中原瘦马,乃是韩妃把积蓄多年的体己都拿了出来,还找借口跟燕川要了几百两银子才凑齐银子,委托中间人从中原采买而来。

不过后来蒋嫣然告诉她,这样的瘦马在中原最多也只值白银千两而已,远远达不到她所付出的八千两之多。

韩妃捶胸顿足,大骂坑骗她的人,这是后话不提。

她自己怂哒哒的,可是训起宫女来气势十足。

“我告诉你们,别畏手畏脚的,皇上最是不喜这样的。要大胆一些,底气足一些,敢跟皇上争一争最好,知道吗?”

四人口里称是,心中却暗暗叫苦。

哪个敢跟皇上叫板,这是活腻了啊!

韩妃搜肠刮肚地想着蒋嫣然的好处,却发现,她根本没有好处!

不就是胆子大一些吗?要说好颜色,这几人都有。

皇上喜欢胆子大的,不喜欢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反而喜欢说话办事出其不意,令人预料之外的。

韩妃想啊想啊,第一次决定“铤而走险”,兵行险着,把人送到皇上身边去。

于是在韩妃“精密”的策划下,真的让她得了手。

燕云缙很忙,经常批阅奏折到半夜。

这天夜里,他刚把所有的奏折看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看蒋嫣然,忽然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中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气息,让他一下子警觉起来。

看着晃动的帘子和其后若隐若现的身材线条,燕云缙怒道:“滚出来。”

滚出来的是一个没穿衣裳,仅仅用红色的薄纱笼在身上的妙龄女子,身材匀称,皮肤白皙,一双小鹿般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燕云缙。

“皇上。”女子声音娇滴滴的,水蛇般匍匐在燕云缙脚下,训练有素地把身体最美的一面呈现给他看。

燕云缙一脚把人踢到边上,满眼厌恶,怒气冲冲地道:“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非但没有理会女子的苦苦求饶,他还大发雷霆,把当值的所有侍卫拖出去打了一顿。

之后燕云缙就陷入了纠结之中,不知道是否该告诉蒋嫣然这件事情。

不告诉她,怕她知道后多想;告诉她吧,又怕她吃醋多想。

总之,燕云缙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你怎么知道姐夫左右为难?”阿妩听到这里表示怀疑。

虽然这件事情可能是真的,但是关于燕云缙内心挣扎的部分,她不太相信。

姐夫就算内心纠结,也不可能让别人知道啊。

因为懂得爱的牵肠挂肚,所以自然明白。

可是燕寒没说这句,他说:“皇上身边的侍卫说的。”

“那后来呢?”阿妩觉得韩妃实在是欢乐源泉,自己怂炸了,竟然还能充任师傅带徒弟?

“后来皇上查明真相,大发雷霆,要把皇子撵出宫去自己开府,让韩妃也跟着去。皇子答应,韩妃却不想,痛哭流涕,硬是赖在宫中不走。”

“我姐姐怎么说?”

“皇后娘娘说,孕期冗长,留个开心果。”

阿妩哈哈大笑。

她相信,这是姐姐能说出来的话。

韩妃和姐姐的段数,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在姐姐看来,韩妃就像跳梁小丑一般,不时蹦出来刷刷存在感,也是平淡日子里的消遣。

横竖有燕云缙和燕寒看顾着,她不至于闯出大祸来。

其实这是一个很不生动的故事,但是因为涉及蒋嫣然,阿妩听得津津有味。

看到她从别离的悲伤中终于走出来,燕寒心里松了口气,唇角勾起,看着阿妩,眼神温和而又留恋。

即使再留恋,阿妩第二日还是离开了。

燕寒没有去送她,却听到了凌晨时分马蹄哒哒远去的声响。

为了着急见到世子,她披星戴月,所以自己还在期盼什么?

他们注定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属于他们那一段共同走过的时光已然远去。

然而这短暂交汇的光芒,却足以在他心头点起一盏燃到生命尽头的长明灯。

如此,足矣。

阿妩半路上听到云州城破的好消息,十分激动,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小可果然立下了战功,一箭射穿了吴学林的头颅,一马当先率人破了城。

虽然阿妩很担心城中的现状——毕竟吴学林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恐怕他的死会让百姓激愤,奋起反抗;但是想到哥哥现在肯定心情大好,那她回去之后,哥哥约莫着就轻轻放过她的错处,不会抓住不放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要认错,必须趁着哥哥爽的时候。

见到阿妩回来,军中的将士们纷纷笑着跟她打招呼,阿妩也笑嘻嘻地回应,径直往世子营帐的方向而去。

“哥哥?”侍卫们都很熟,自然不会拦着她,阿妩掀开营帐上挂着的帘子一角,探头进去,满脸笑意,“我回来啦!”

世子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抬起头来,脸上也带出笑意:“总算舍得回来了?”

阿妩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果然她挑对了时机,哥哥现在心情真不错。

她笑着跑过去,从虎牙手中接过墨杵,熟稔地伺候笔墨。

章节目录 第1317章 灵魂拷问 世子顿了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张道:“我先写完这个再跟你说话。”

他要平静一下,否则害怕自己忍不住对她发脾气。

虽然现在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世子下定决心好好惩治她一番,但是他还没想好,便不会轻易出手。

而且见到她回来,他内心欢喜,仿佛现在已经宽容她了。

“哥哥先忙正事。”阿妩笑眯眯地道,往前探了探身子,低头看着世子写字。

世子正在写如何处理云州之事,阿妩静静地看着,脑子却飞快地转着。

世子写得并不顺畅,磕磕绊绊,显然十分慎重。

只是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与阿妩想象得似乎不太一样。

比如她觉得云州百姓现在可能应该抵死抵抗,但是事实上,按照哥哥所写的,似乎现在还挺平静的?

所以哥哥写的是要继续抚慰民心,同时也要提防有人暗中挑拨,抑或现在的平静下面本来就酝酿着风暴。

难道真是吴学林人走茶凉,云州百姓只顾自己保命,完全忘记了他?

这种认知让阿妩有些难过。

因为在她心中,吴学林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他在云州的地位,应该等同于陆弃在边城的地位。

她深深觉得,陆弃在边城是受人敬重和爱戴的,绝不会人走茶凉。

可是眼下的这种情况,让她有兔死狐悲之感。

世子写完后放下笔,阿妩殷勤地接过笔来放到笔架上,然后狗腿地替他捏着肩膀道:“哥哥累不累?”

世子按住她的手:“小老虎累不累?”

“我不累呀。”阿妩笑眯眯地道,“就是想哥哥想得紧。哥哥有没有想我?”

“你说呢?”世子似笑非笑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

阿妩恨自己嘴快,大嘴巴胡咧咧什么呢!哥哥没说什么,自己倒自投罗网了。

“肯定也是想的,但是哥哥这么忙,肯定没有我想你想得多。”

“是么?”世子眯起眼睛看着她,“我恐怕没有小老虎忙。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在大蒙和燕川打架,回中原帮人收麦,进京救你外婆,替燕寒挡箭……”

阿妩越听越心虚,哥哥对自己的行程和发生过的事情了如指掌啊。

一定是小可那个叛徒,回头再收拾他。

“哥哥!”她心一横,“我错了。”

世子终于没忍住怒火,坐直身体,一拍桌子,回头看着她,怒火喷薄而出:“你错了?一句轻飘飘的你错了,就能抵消得了我们众人的担心么?”

“你已经长大了,不是任性的孩子!单枪匹马往大蒙而去,一路多少危险。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让这些人怎么办?”

世子从来都是内敛的,在阿妩面前更是极少动怒,连指责都通常带着微微笑意,何尝有过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所以阿妩愣愣地看着他,也忘了替自己分辩。

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是也一直认为,除了这般,没有更好的选择。

总不能让爹和哥哥为了姐姐的事情而大动干戈吧。

可是放任姐姐被掳走而无动于衷,阿妩自认也做不到。

所以她的做法,真的不可谅解吗?

哥哥从来都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哪里有现在这般脸红脖子粗,额头上青筋暴起的失态模样?

世子狠狠地道:“你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你当我不会迁怒蒋嫣然?”

阿妩本来是心虚认错的,听到这句话不乐意了,嘟囔道:“哥哥你要讲道理,姐姐明明也遭了罪,始作俑者是那死了的吉阿。”

“讲道理?”世子怒极反笑,“是不是在你心中,我永远都得那般理智,没有自己的想法?你是谁?你是我什么人?你出事了,还要我讲道理?”

他简直会毁天灭地,讲什么道理!

阿妩看着他眼睛发红,似乎还有水光,所有的反驳便被卡在在喉咙里。

扪心自问,她确实一直觉得哥哥无所不能,不动声色间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哥哥什么时候都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哪有过现在的失控模样?

阿妩明白自己似乎是低估了哥哥对自己的担心,便低头道:“哥哥,我知错了,你别生气了。”

也千万别落泪,那会让她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阿妩爱哭,但是受不了别人流眼泪,尤其看不得男人的眼泪。

如果这个男人是爹和哥哥,她会觉得天都塌了。

帘子动了动,露出一小条细缝,虎牙探进半张脸来,担心地往里面看。

世子成年之后喜怒不形于色,多少年都没有这般失控过,所以虎牙很担心,他会对阿妩做出什么事情来。

亲亲的世子爷哟,大姑娘上面还有将军呢!便是捅破了天,将军也不会让外人说一个不字的。

您还没把人娶到手就露出獠牙,仔细将军扒了您的皮呢!

扒皮事小,悔婚怎么办?

世子抄起手边的狮子镇纸砸过来,镇纸贴着虎牙的额角飞了出去。

虎牙“哎呦“一声,落荒而逃。

“虎牙哥哥!“阿妩不确定他是否被砸伤,吓得大喊一声,抬脚便想出去看看,却被世子拽住衣袖,动弹不得。

“哥哥,“阿妩道,“不要因为生我的气迁怒别人。我知道自己鲁莽,你打骂责罚,我都认。”

“打骂责罚?”世子冷笑,“那是惩罚你还是罚我自己?小老虎,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你在我心中是什么地位?”

他脸上露出挫败之色,自嘲地道:“你有多大,我便期盼了多久。可是我终究还是没等来你明白我的心。”

阿妩看着他难过的神情,知道自己不该再说话,否则恐怕会更坏。

但是她何尝不是忍耐了许久,于是终于没有控制住自己开口了。

她说:“哥哥你别生气,我确实一直没有明白我在哥哥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哥哥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我爹娘的女儿,还是你眼前这个我?”

世子愣住,显然没想到,粗枝大叶的阿妩,也会有这样的灵魂拷问。

章节目录 第1319章 诉苦 “是因为哥哥,可是不是因为我离家出走这件事情。”阿妩苦恼地道。

她多么希望自己像姐姐一样聪明,能洞察人心,明白哥哥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可是她不是啊,她就是自己——一个傻呵呵的寻常姑娘而已。

哥哥到底为什么不找个聪明的妻子呢?

“那还能因为什么?”小可不信,“我听见你回来就立刻赶回来了,你不要告诉我,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还闯祸了吧。”

“没有。”阿妩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其实也跟那件事情多少有点关系。哥哥若是不生气,也不能引出后面的这些事情来。”

“阿姐,你既然跟我倒苦水,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我不能说啊。”阿妩理所当然地道,“你怎么损我都行,但是我不能把哥哥的私密事情告诉别人,对吧。”

小可:“……对,你说的对。”

他还不想知道未来皇帝的隐私呢。这种事情知道多了,脑袋在脖子上就没那么牢靠了。

“那我怎么帮你?”小可又问。

“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谁也帮不上,这件事情只能靠自己。

可是阿妩现在心里真的憋得十分难受,不这样抱怨一下恐怕自己过不去。

“那就是你们感情的事情了。”小可肯定地道,“你是不是又说了让世子纳妾的话了?”

“我没有!”阿妩断然否认,“我才不会那么傻!虽然我也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好介意的。但是万一再来个夜姨娘那样的,我就很介意了。”

介意她欺骗哥哥。

小可摇摇头:“剪不断,理还乱,你们俩,啧啧……还是我好,想得少,吃得饱,睡得香。”

“那是猪!”

“错,那是一头快乐的猪!”小可贫嘴道。

阿妩嘴角露出些笑意,随即瘫倒在床上,哀嚎道:“啊啊啊啊,这件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个了结啊!”

“你想要什么了结?”小可捞起桌上的桃子啃了一口,“甜!这是世子让人送来的吧。”

“不知道,应该是。”阿妩道,“我想着就稀里糊涂地过着吧。可是显然哥哥不这么想啊,所以我就苦恼了。”

“现在就苦恼,日后你怎么办?”小可把脆甜的桃子咬得吱咯作响,“云州被攻下了,皇贵妃被你救出来了,嗯,世子如果想尽快登基,只管一路北上,除了京城之外再无障碍。”

只要世子愿意强攻京城,那最晚到年底,所有的事情都能了结了。

“阿姐,”小可叹了口气道,“到时候你做了皇后,还能有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吗?世子是宠你,但是那些御史文臣什么就讨厌了,会说闲话,然后宫里的那些规矩,条条框框的卡你,我真的为你担心。”

“我之前也惆怅,但是现在……我觉得好像不用担心这件事情了,因为我觉得我哥哥,似乎想反悔了……”

“真的?”小可表示不信,“阿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世子对她那么好的脾气,怎么会被激怒至此?

“我也想知道我做了什么。”阿妩叹气。

“你可别犯傻啊!”小可立刻严肃起来,“已经走到这步,你是不能反悔的!现在你出什么幺蛾子,万一世子一生气,纳了别人怎么办?”

阿妩听见这话就不高兴了,“哥哥怎么会那样!”

“你任性,就会有人趁虚而入!”小可对宫斗的套路十分了解,“春风一度你怎么办?珠胎暗结你又怎么办!阿姐,做了皇后,和离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到时候,恐怕就是大将军和小将军都没有办法。”

“我是让你安慰我的,你啰啰嗦嗦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阿妩又抓了个枕头扔过去,“我烦恼一大堆,自己也知道。”

“要不我带你喝酒去?”小可道,可是没等阿妩答应,他自己就先否认了,“不行,你和世子刚吵架,我再带你出去,不是挑衅世子吗?这样不行。”

“没义气。”阿妩冷哼一声,可是知道他说得有理,也不想为难他,托腮道,“那你跟我说说云州的事情吧。”

说起这个,小可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从身后抽出弓箭来,拉弓搭箭,对准城墙之上鼓舞士气的吴学林。其实距离很远,那天风又大,我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可是那天活该我立功,鬼手张送我的弓箭关键时候十分得力,竟然一箭射穿了吴学林的脑袋。”

小可站起来,手舞足蹈。

“阿姐说起来你可能都不相信,我愣了半天之后才问我身边的人,‘那支箭是我射中的吗’?我旁边的人告诉我,那么远,除了您,谁敢浪费箭呢?”

阿妩:“……你这算什么本事,狗屎运!”

小可不服气了,“阿姐你这么说纯属嫉妒,如果不是我坚持赶回来,哪有这样的机会?定然是我的行为感动了老天爷,才把这功劳送给我。日后我姚小可凭借这件事情,也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了!”

阿妩翻了个白眼,理解不了他这种对身后名的狂热。

“那你就不想想,回头你爹又要逼你改姓了!”

小可:“……阿姐,我在兴头上,让我多得瑟一会儿行吗?非要提这种扫兴的事情。”

“人人都有苦恼啊!我这么想着,心里还能好受些。”阿妩道。

小可:“……阿姐你狠!”

“算了,不提这些。咱们说正事,跟我说说云州的事情吧。”阿妩叹了口气道,“何以解忧,唯有拼命。云州现在的平静倒是超出我的预料,你说怎么回事?难道那吴学林是沽名钓誉,实际上没人尊崇他?”

“不,恰恰相反。”小可道,“吴学林实至名归!我和世子也分析过这件事情,也让人去调查,后来发现,原来是……”

“姚将军,姚将军!”外面小可的贴身侍卫喊道。

“怎么了?”小可猛地站起身来,神色严峻。

没有重要的事情,侍卫不会这般着急。

章节目录 第1320章 倾国倾城 阿妩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情,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进来说!”

“阿姐,你穿着鞋呢!被褥都脏了。”虽然事情紧急,小可还是没忍住埋怨道。

“废话少说!”阿妩摆摆手。

小可的贴身侍卫和阿妩也很熟悉,所以进来后也不隐瞒,行礼后言简意赅地道:“大姑娘,姚将军,外面有女人要进来。”

阿妩和小可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什么女人?”阿妩先问。

世子治军甚严,除了娘和自己有特权,别的人除非他首肯,是不可能进来的。

苏清欢担心世子被人说不公允,特意让人强调,她自己是大夫,阿妩是武将,与其他寻常女子不同。

侍卫看看阿妩,为难道:“是吴学林的独生女儿,吴如沐。”

阿妩想了想,自言自语道,“好像小可是跟我提过,这吴学林和妻子感情甚笃,只得一个独生女,是她吗?”

侍卫点头:“正是她。”

“她来干什么?”小可问到了重点。

“说,说是上门来索吴学林的尸身的。”

阿妩惊讶:“吴学林的尸身在咱们手上?”

小可点点头:“不错。当日吴学林中了箭,从城墙上坠下,被我手下的将士冒死抢回来……”

阿妩道:“是不是傻?冒死抢尸体做什么!脑袋都被射了个对穿,又从那么高的城楼上坠下,云州也没有我娘和姐姐这样的神医,难道还真能救回来不成?”

小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他们是觉得,这是我的功劳,所以……回来后我都已经狠狠骂过他们了,而且除了有人受轻伤,其他人也都没事。”

“要是有事,我哥哥能狠狠罚你。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求情!”阿妩恨恨地道。

“阿姐,我是来安慰你的,你就这么坏!”

两人还在说笑,显然没有把吴如沐的到来放到心上。

吴学林死了,又没有儿子,他的女儿来索要父亲的尸体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对于这种情形,结果两人都能猜出来。

又不是罪大恶极之徒,而且吴学林又深受云州百姓爱戴,就算她不来要,世子也会下令厚葬的。

这是对他的尊重,虽然立场不同,但是忠贞不移的志士,始终让人敬重。

“大姑娘,将军!”侍卫却急了,“你们快出去看看吧。”

“看什么?”小可问。

阿妩也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侍卫,显然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着急。

“那个,那个……吴姑娘长得很好看……”

阿妩愣了下后不解地问:“好看我就得去看吗?”

她现在心情不好,表示不想出去。

小可倒是听明白了,恨铁不成钢地道:“阿姐,他是担心世子见色起意,特意来告诉一声的。”

阿妩看着侍卫:“是这样?”

侍卫点点头,然后强调道:“真不是属下夸张,那吴姑娘,真的特别特别好看,咱们这边的人都看呆了,现在都在议论她。”

“在军营待的时间长了,母猪都能变貂蝉。”阿妩翻了个白眼道,“小可,你去看吧,我没什么兴趣。”

小可撇嘴道:“我不去。你下去吧,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咱们干着急,正主不急有什么用?”

侍卫又深深地看了阿妩一眼才退下去。

“要不咱们去看看?”阿妩又问,摸着下巴道,“我现在有点好奇,能有多好看,能让大家都看呆了。如果果真这么好看,当初吴学林上什么城楼,让吴如沐往那里一站,我们这方是不是都要被她美得丢盔弃甲了?”

她显然是不相信侍卫的夸张之辞,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是受了小可的吩咐,想把自己引到世子那里的。

“我不去。”小可还是坚持道,“我有那工夫,还不如去河边刷刷马。走了!”

阿妩笑道:“行吧,你不去也好。否则吴家姑娘见了你这个杀父仇人,还不得格外眼红?万一你看人家美貌看呆了,躲闪不及被暗算了怎么办?”

“我看阿姐你是好了,都开我玩笑了。”小可没好气地道,“我去刷马了。”

他离开之后,阿妩又瘫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还是觉得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算了,”她爬起来自言自语地道,“那就去看看那吴如沐,长得多倾国倾城。”

天光如沐,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有种让人舒服的感觉。

阿妩见了吴如沐之后,才明白,这个名字,在她的容颜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美人啊!

黛眉深远,明眸若水,翘鼻如琼,唇若含朱,一身重孝,不施粉黛,头上只有木钗并一朵白绒花,可是麻衣亦难掩她绝代风华。

除了令人惊艳的美貌之外,吴如沐身上还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即使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也像会发光一般,令人自惭形秽,难以企及。

这是一个不尖锐却坚定,温和却坚持、在诗书和良好教养下长大的姑娘。

从前若说完美,阿妩第一想到的就是娘,其次就是蒋嫣然。

这其中,既有两人本身优秀的缘故,也是因为带着感情色彩。

可是现在她有了第三个人选——吴如沐,并且是十分客观的评断。

阿妩是在世子营帐中见到她的,彼时她正站在世子的营帐中,不卑不亢地陈述:“家父已然作古,虽与世子政见相悖,但是做事坦荡,无愧于心。家父去世之后,诸位叔父和家母,按照家父遗愿,大开城门,安抚城中百姓,不忍城中百姓遭受屠戮,也帮世子节省了不少兵力。”

阿妩这才明白,为什么云州会那么容易收复。

吴学林是个有大才的人,审时度势,恐怕已经知道自己必败,也一直在纠结,所以才会有这样的遗言。

如果她没有猜错,吴学林肯定是受过皇帝的恩惠,不能不投降,否则为了云州百姓,早就向哥哥投诚了。

吴如沐继续道:“所以请世子看在这些事情的面子上,能把家父遗骸交还。”

章节目录 第1321章 请求 吴如沐说话的时候,阿妩正坐在世子旁边的位置上,看她看得眼神都直了。

似乎察觉到她灼灼的目光,吴如沐突然抬起头来看向阿妩,目中复杂,说不出来的悲伤。

阿妩有一种立刻上前抚平她伤痛的冲动。

人对于美的欣赏,在某些时候已经超越了性别。

“给吴姑娘看座!”世子道,声音清冷如往常。

阿妩被世子的声音惊醒,这才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暗想道,这个要求委实不过分,答应她吧答应她吧。

但是怎么决定都是哥哥的事情,她不该露出自己的喜恶影响哥哥的判断。

然而转念又一想,他们现在在冷战呢!她管那么多!

要不是吴如沐这个大美人来,自己也不会“自投罗网”,想起两人现在的尴尬情形,阿妩又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两人吵架,若是能区分出是非对错就好了。

眼下这种状况,阿妩是真的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错,所以就一直别扭着了。

吴如沐谢座,虚虚地在椅子边上坐下,仪态举止,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去。

“不知吴节度使还有什么遗言?”世子又问。

既然还肯称一句节度使,阿妩心想,哥哥多半是要答应吴如沐了。

本来就是嘛,人家尽忠职守,站在他的立场坦坦荡荡,无愧于心;而且人家死后还不给世子添麻烦,是应该厚葬他。

当然这些都是她自己心里暗想的。

阿妩其实在思索另外一个问题,吴如沐倾国倾城,失去了吴学林的庇佑,又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吴家宗族里有没有人护着她。

这么好看的美人,很容易让人起歹念啊。

吴如沐不卑不亢地道:“家父一生清廉朴素,家无余财,公事之外,家父尚魏晋,还有一番名士风、流,所以嘱咐母亲与我,他去世以后,我们不披麻戴孝,不必守制……”

阿妩看着她一身重孝,心中不解。

“可是我为了赶来,必须违背家父的遗愿。名士风、流,非外人所能理解。”吴如沐淡淡道。

阿妩恍然大悟。

是这样了,如果不戴孝,外人怎么想吴如沐?

她父亲的手下,云州的百姓,恐怕都觉得她是个不孝之人,别说护送她来到这里,恐怕连门都不会让她出。

“家父还说过,世子无论是德行还是能力,都是天命之人。然而祖父生前曾要父亲立誓,此生忠于皇上,九死不悔。”吴如沐声音如同潺潺的流水,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克制哀伤,让自己不至于狼狈。

这种克制,让人格外怜惜。

“所以家父说,倘使有一日死在世子手下,让我不必记仇,不必报复。他的牺牲,是为皇上,是为了祖父的遗愿,怪不得别人。”

阿妩心里赞道,这位吴节度使,果然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不管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让他唯一的女儿不必把余生消耗在报仇之上。

其实对上世子,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失败还能有第二种结局吗?

这个世界,对女人苛刻又仁慈。

苛刻的是男尊女卑,女子地位太低,受条条框框的束缚;仁慈的是,家人的罪过,通常也不会直接连累她们,也不会要求她们对娘家承担太多责任,包括仇恨。

吴学林死得有点冤,其实如果没有父辈的叮嘱,他可能愿意投诚。

这么优秀又仁爱的人,死了可惜。

世子突然扭头看着阿妩问道:“你觉得呢?”

阿妩愣了下,她觉得什么?

“我不知道啊!”阿妩直白地道,“哥哥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

“吴姑娘是女子,所以这件事情我交给你处置。”世子不容辩驳地道。

阿妩:“……”

她并不想接这烫手山芋好不好!万一错了添乱了怎么办?

但是转念一想,哥哥既然已经提出来,那他对自己的答案就应该有心理准备。

于是阿妩实话实说:“不管吴姑娘说的是真是假,吴节度使确实对得起云州百姓,无愧于心。我觉得吴姑娘的要求不过分,哥哥若是不为难就答应她吧。”

人都死了,留具尸体做什么?

“好,那就按照你说得办。”世子道,神情晦涩难辨。

阿妩口气和善地问吴如沐:“可有家人陪你来?”

吴如沐垂下头,看不清神情,道:“并无。陪我来的是家父旧日部下,因为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凶,我没让他们跟到这里来,已经在即将抵达时将他们遣返。”

“你倒是勇气可嘉。”阿妩道,“但是我哥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当初我们也是极力想招揽吴节度使,不想中原子弟骨肉相残,奈何……现在人已作古,再谈那些也没有必要。”

她看向世子:“哥哥,派几个人护送吴节度使的遗体随吴姑娘回去吧。”

世子道:“来人,照大姑娘说得办。”

阿妩:……

为什么哥哥喊自己大姑娘那么古怪?

她都没有跟他闹别扭,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他怎么还念念不忘了?

吴如沐却站起身来郑重行大礼,匍匐在地道:“还有一件事情,请世子施以援手。”

腰肢柔软,身形窈窕,美人什么姿势都好看。

世子没有作声,面色微冷。

阿妩知道,世子并不喜欢这种做派,似乎有种要挟的意味,好像不答应她就不起来一般。

阿妩叹了口气,谁让她心肠软呢?

“吴姑娘,你且说来听听。若是合情合理,我哥哥不会袖手旁观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你已帮忙安抚云州百姓,现在已经是哥哥的人……”

吴如沐抬头看着阿妩,脸色忽然红了。

阿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描补道:“这天下的百姓,都是哥哥要保护的人,你也在其中。”

世子冷声道:“有话直说。”

吴如沐这才咬着嘴唇道:“族人凶狠,早已垂涎父亲留下的薄产,甚至有人想暗中将我发卖。家母与我身边,群狼环伺,只能厚颜求世子庇佑。”

章节目录 第1323章 吃醋 吴如沐离开后,世子屏退了众人,只留虎牙在身边伺候。

他伸手揉着太阳穴问虎牙:“你说我错了吗?”

“小的不知道。”虎牙实话实说。

“对错都不知道了,我留你在身边有什么用?”话语虽然狠,但是世子是带着笑意问出来的,所以虎牙一点儿也没紧张。

他挠挠头道:“世子是大人物,是真命天子;大姑娘那是凤命,身份尊贵。世子和大姑娘的结合,是这世上最引入注目,最隆重的大事。我,您又不是不知道,和我家那婆娘就那么稀里糊涂在一处了,我被她吃的死死的,翻不出来什么浪花。我哪里还能对您和大姑娘指手画脚?”

世子笑了:“你倒是清楚得很。”

“那是当然,自知之明小的还是有的。”虎牙嘿嘿笑。

他和娘子感情多好,从来不像世子和阿妩这般纠结。

看对了眼就成亲,成亲了就生孩子,有一个生一个,现在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府里有下人伺候,不缺银子,还可以给妻女买花戴,让儿子入学,虎牙觉得自己这是神仙日子了。

世子纠结的那些爱不爱,在他看来都是镜花水月。

跟你成亲,给你生孩子,拼命护着你,什么好的都给你,还要什么?

得陇望蜀!当然这话只能深深藏在心中。

“你们吵架吗?”世子忽然又问。

竟然问这些琐事,虎牙吃了一惊后才道:“也是吵的,而且经常吵。比如今天小的早上出门之前就吵了一架。”

“说来听听。”

“小的那个大小子调皮捣蛋不爱学习,这随我,我想得通。”虎牙笑嘻嘻地道,“笨蛋生笨蛋。可是我婆娘不服,总觉得狠心好好教养,笨蛋也能飞,所以这些日子很是为大小子的学业担忧。”

“你说孩子不听话,你打骂孩子都行。不,她不,拿丫鬟撒气,打了个碟子,多大的事情,她就让丫鬟罚跪。小的是什么家底?好了几天就忘本?所以小的不纵着她,骂了她几句。”

“结果这婆娘就失心疯一般,非说小的和那丫鬟有一腿。我能吗?”虎牙说到这里又委屈又生气,“她总说自己老,小的可从来没嫌弃过她,也没三心二意。她还作还作,气死小的了。”

世子笑了:“后来呢?”

“后来小的就来伺候您了。”虎牙道。

“那你晚上回去怎么办?”世子又问。

“晚上回去?”虎牙一脸傲娇之色,“那不可能!她不请小的,小的绝不回去。”

世子认真地想了想,这不适用于自己和阿妩。

虎牙看出世子的纠结,笑嘻嘻地道:“没想到世子爷也有问小的这一天。但是今天的事情,依小的看不是坏事。”

“嗯?”

“小的是觉着,大姑娘是不是吃醋了?”虎牙道,“这不比从前没什么感觉好太多了吗?”

“你说她是吃醋,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世子迟疑的道。

虎牙一拍大腿,“我的世子爷呀,这个小的绝对看不错。家里那个醋坛子,和大姑娘今日表现一模一样。您看刚开始大姑娘多正常,后来看出来吴如沐有点故意接近您的意思,立刻就翻脸了。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真的是吃醋?”阿妩看着面前一本正经的小可,满脸狐疑地道,“我怎么会吃醋呢?”

“阿姐你怎么就不会吃醋了?”小可翻了个白眼,“不吃醋你难受什么?巴巴地跑过来跟我诉苦。”

阿妩低声嘟囔,“我就是生气哥哥不靠谱。明明吴如沐表现得都那么明显了,他为什么不拒绝?”

“世子也没答应啊!”小可替世子喊冤,“世子不是让你自己定,最后是你定下来的吗?”

“可那是哥哥逼我的!”阿妩不服气,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反正今天哥哥这样,我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跟哥哥使心眼,也讨厌哥哥对自己那样。

小可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反而摸着下巴道:“我倒是真有点后悔没有跟你过去。那吴如沐到底什么样子,能美得让阿姐都吃醋。”

“第一,我没吃醋。”阿妩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第二,你不要去看她,听我的话,永远别去。”

“为什么?”小可不解地问。

“因为她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但是我不喜欢她,你换个人喜欢吧。”阿妩闷声道。

小可:“……”

两人又说了会话,阿妩的侍卫来喊她,说是李先生让她回去。

李先生就是阿妩请来的那“大杀器”,然而现在似乎用不到了。

因为她一点儿也不想跟着哥哥了!

但是因为她离家出走的事情,很是牵连了李先生一番,让她在哥哥面前很没有脸,而且李先生还自己罚俸一年,让阿妩很过意不去,所以这个面子,她还是要给李先生的。

“我先回去了。”阿妩闷声道,“你要是听我的话,就别去招惹那吴如沐。你喜欢她也没用,你射穿了她爹的脑袋!”

小可:“……阿姐你快走吧。”

“先生,您说我如果回索州找我爹娘,或者直接回边城好不好?”阿妩问李先生。

李先生用精巧的工具夹着薄薄的香片放到香炉中,屋里的香气顿时变得馥郁起来。

“大姑娘,你可甘心?”李先生不慌不忙地问道。

“甘心?没什么不甘心的。”阿妩道。

“大姑娘豁达,视名利为粪土,不在乎是否做皇后。”李先生道,“然而姑娘是否想过,如若真的要把经营这么多年的感情放弃,真的不会后悔吗?”

阿妩咬着嘴唇:“应该不会吧。”

“那世子娶亲,大姑娘会如何?”

阿妩语塞。

这几年来,自从知道哥哥对自己的心意,她从来就没想过哥哥会娶别人。

李先生的这个问题,本来只是想让她思考,并不想要什么答案,所以她继续问道:“大姑娘到底为什么要退缩?总要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吃醋了?”阿妩想起小可的话,不确定地道。

“那为什么还要走?”李先生谆谆善诱。

章节目录 第1324章 交白卷 阿妩想了很久很久,一整晚都没有睡。

世子也没睡,他让人请了小可去喝酒。

“她怎么说的?”世子眯起眼睛问小可。

“哭了,哭得很伤心。”小可夸张地道,拈起一颗花生米扔到嘴里,“痛哭流涕,说不该对您发脾气。”

“说实话!”世子怒道。

小可哈哈大笑,道:“世子您那么着急干什么?不就是寻常拌嘴吗?小两口吵架不是常有的事情吗?阿姐肯定要抱怨几句,被我劝回去了。”

“她没说别的?”

“没有。”小可信誓旦旦地道,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有我在,您和我阿姐就不会有事。她有事,一定会来跟我吐苦水的。就为了这个,世子您得一直重用我啊!”

“那一直把你留在身边?要不干脆阉了入宫?”世子似笑非笑地道。

小可捂住裤裆:“世子你好狠的心!”

世子用花生米做暗器弹到他脑袋上,斥道:“少贫嘴,问你正事。”

“我也跟您说正事呢。不就是吃醋吗?适度吃醋有利于感情更牢固。”小可打了个哈欠道,“主要前几天阿姐离家出走的事情你们没解决,本来就闹得不愉快,现在加上这吴如沐的事情,更加严重了。”

“她现在怎么样?”

“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不能去。”世子斩钉截铁地道,“不管是她离家出走,还是莫名其妙吃飞醋的毛病,都不能惯着。”

小可无奈地抿了一口酒:“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那么复杂,之前不是说好了,进京就成婚的吗?”

“与那个无关。”世子道,“婚礼还是会按期举行,但是我想让她知道,她的身份,容不得她任性;而且以后我身边所有涉及女人的事情都要交给她打点,让她心中有数。”

小可叹了口气:“您说得有道理。可是什么时候不能说,非要这时候火上浇油?算了算了,李先生找我阿姐说话去了,她应该能说服阿姐。”

“说服她什么?”世子问。

小可愣住了,想了想后试探着道:“可能就不会揪着不放了吧。”

想阿妩认错,那还是想多了。

世子沉默,举起杯子干了一大杯烈酒。

小可摇摇头:“我们这些外人真看不明白,从前咱们步步维艰的时候,您和阿姐的感情那么好;怎么现在眼看着要进京,反而闹僵了?”

难道这就是共患难容易,共富贵困难?

可是世子和阿妩,分明都不是那种人。

世子半晌后才道:“因为要进京了。”

小可并不明白这几个字背后的焦虑。

从前在战事之中,胜利、活命、减少伤亡是最重要的。

但是以后的生活,世子几乎可以预见到一成不变的模样。

他和阿妩,更多的是要面对琐碎的事情,会如现在这样,一点点消磨掉两人的感情;还有其他女人的问题,世子很坚信自己会忠贞不移,但是这件事情,同样需要阿妩和他一起努力,而不是每次都愤然退步。

所以世子这次不想哄阿妩了。

他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吴如沐是一颗送上门的棋子。

阿妩会因为她父亲的缘故对她心软,世子却不会。

世子对吴学林的全部赞赏,都随着他的死去而一起被埋葬。

吴如沐是好看,但是世上美貌的女子何其之多?

对于他来说,说多如韭菜,一茬一茬的也不为过。

可是那又有什么好的?

不是她的笑脸,他毫不留恋。

世子今日本想用吴如沐来试探阿妩,起初看她毫无反应很生气,后来看到她恼羞成怒也很生气——他想要的,是她和他一条心,会吃醋但是不会无理取闹。

“也许,是我要求得太高了。”世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摆手道,“小可你下去吧,我自己一个人静静。”

“您也不要胡思乱想,睡一觉就好了。我姐姐哪有什么长性?”小可不放心地劝了一句才出门。

出来的时候见到几个值夜的士兵聚在一起聊天,他走过去笑骂道:“是不是想被打军棍了?说什么这么开心,说出来也让我跟着乐呵乐呵?”

几人不好意思地散开,其中一人嬉笑着道:“咱们兄弟在讲那位吴姑娘呢,真是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那也轮不到你们!”小可哼了一声道。

“那是自然,吴姑娘不是想伺候世子吗?”那人又笑道,“咱们兄弟看看就是。”

小可摇摇头让众人散开,心里想着,这位吴姑娘到底是什么倾国倾城模样,改日有机会他倒要真的去看看。

“哥哥醒了没有?”世子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到天亮,听到阿妩在外面小声问侍卫。

侍卫道:“回大姑娘,应该还没醒,没叫水呢。”

“哦。”阿妩声音中带着点失望,“那就算了吧。”

世子下意识地想要喊住她,然而喉咙似乎被什么塞住一般。

时间太短了,他都没想明白,怎么能寄希望于阿妩想明白?

还是再等等吧。

小可有一句话说的对,两人之间关系本来都紧张了,再这般下去恐怕火上浇油,闹得越发不可开交了。

所以世子决定冷处理一下两人的关系。

可是等他“醒来”的时候,见到的却是阿妩托侍卫给他带进来的信。

世子飞快地打开信,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哥哥,我去找我爹娘了。京城不好玩,我就不去了,以后带着嫂子来府里玩。”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像惊雷一般在世子头顶炸响,几乎要把他炸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两人还没发生过什么不可开交的大事,她竟然干净利落地甩甩手,拍拍屁股走了?

她不嫁就算了,竟然还给他安排好了“嫂子”?

世子的怒火几乎冲到头顶,恨不得立刻出去骑马把人抓回来。

他想试探她,她给了他一份多么出乎预料的答卷——太难回答,所以交白卷,提前离场,假装根本没有过这场考试。

章节目录 第1325章 跑了 “你不是觉得李先生说得有道理吗?为什么还偷偷回来?”苏清欢看着面前眼睛哭得像杏核一样的阿妩,不紧不慢地问道。

阿妩被他们保护得太好,处事随心所欲,还是太过孩子气。

倒是陆弃在旁边有些沉不住气,问:“贺明治是不是欺负你了?”

大有一番磨刀霍霍想砍人的架势。

苏清欢:“……你先去忙你的事情,我和小老虎说。”

可是陆弃的双脚像被钉在地面上般一动不动。

“说话!”苏清欢声音高了几分呵斥阿妩。

“哥哥他,其实……”阿妩低声道。

“不要说哥哥,说你做了什么!”苏清欢厉声道,“上次为了救你姐姐,我不忍多责备你。这次呢?这次难道回来救我?”

气她还差不多。

陆弃终于听不下去了,不悦地道:“便是成婚了,府里的门也永远为她敞开,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欢气坏了,能不能不添乱!

现在是她不让女儿回娘家的问题吗?

明明是阿妩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的事情。

她耐着性子道:“娘不是不想让你回来,但是不应该不告而别。你为别人想过吗?你哥哥,小可,李先生,你身边的侍卫……你给别人造成了困扰和麻烦。”

阿妩心一横,跺脚道:“长痛不如短痛。爹,娘,反正我做了决定,不嫁哥哥了,行不行?”

“行!”陆弃斩钉截铁地道。

不能让他的宝贝女儿下嫁,那是世子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谁也别想委屈他的小老虎,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她嫁人受气。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从来没舍得让他的心肝宝贝这么哭过!

单单从这个角度讲,如果世子在面前,陆弃也能一脚把他踹出几丈远。

苏清欢无语,一再告诉自己,男人是自己选的,女儿是自己生的,淡定,一定要淡定!

谁家都是这些俗套的事情,比如燕云飞和静姝,现在还僵持着,大欢和魏绅都在,还不是乱成一团解不开的麻线?

人到中年,鸡飞狗跳,不横向比较,从朋友的“悲惨”中找点平衡感简直活不下去了。

“你这么做,总要有个原因吧。你哥哥有别人了,还是打骂你,或者对你不理不睬了?”苏清欢睥着阿妩问道。

阿妩:“……我觉得我不适合做皇后。”

苏清欢道:“这个理由不成立,你从前便知道你要走这条路,也答应下来了。”

“不能反悔吗?”

“你觉得可以吗?”苏清欢反问。

没想到,阿妩认真地点点头:“我觉得可以。我和哥哥又没有成亲,天下间的未婚姑娘,除了我谁不想嫁给他?我这,也不算耽误他吧。嗯,也许耽误了一点儿,但是我及早迷途知返放过他,也就这样吧。”

她自圆其说的样子把苏清欢气笑了:“说来说去,就是你哥哥说了你几句,然后让你处置吴如沐,你就受了天大的委屈退缩了是不是?”

“也是。”阿妩一狠心承认了。

反正她就是这么上不了台面又小心眼,怎么样吧!

她想得很明白了,别人怎么对她或许她可以心大不想,但是哥哥不行啊!

与其让以后漫长岁月中的鸡毛蒜皮把两人的感情消磨掉,不如退回到兄妹的位置,虽然现在也疼,但是从长远来看,终究是更好的选择吧。

阿妩是那种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格。

所以现在她很坦然,并不会因为苏清欢的反对而动摇——虽然她也疼,这一路她都是哭回来的。

苏清欢想,这件事情阿妩虽不对,但是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世子从前很清醒,选择了一条先婚后爱之路,但是眼下他头脑也发昏了,竟然想强迫阿妩在短时间内喜欢上他。

所以两人各打五十大板,苏清欢决定不偏帮,让两人自己处理。

所以她问阿妩:“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回边城?”

阿妩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是答应了,激动地道:“我要留在索州,留在爹娘身边。”

边城就留给小萝卜和穆敏培养感情吧,她就不做多事的大姑子了。

而且在爹身边最安全,哥哥说不定一生气就会让人把他抓走呢!

而且索州还有热闹看,最近静姝姐姐,听说没有少折腾燕云飞嘞。

苏清欢道:“留下可以,但是必须约法三章。”

陆弃不赞同地看着世子。

阿妩咬牙:“您说。”

她有一种感觉,娘肯定会提让自己很为难的条件。

但是不管了,为了彻底解除和哥哥的绑定,她也拼了。

小可说的对,皇宫那么可怕,为什么想不开非要去?

她是一只放养的小老虎,要放虎归山,而不是画地为牢。

阿妩有意无意,不断地给自己坐着类似的心理建设,让自己不要动摇。

“第一,别再在我面前为这件事情哭;第二,别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情;第三,不准闯祸。”苏清欢没有卖关子,一鼓作气地说完。

比想象中容易许多,阿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苏清欢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条建议,如果你忍不住想哭诉,我告诉你个好去处。”

“什么?”阿妩好奇地问道。

“你外婆那里。”

阿妩:“……外婆现在搬出去了吗?”

“搬出去了,但是并不远,挨着咱们现在住这宅子。”

陆弃终于赞同了。

原因无他,最近柳轻菡见了他就冷嘲热讽,浑身带刺,陆弃虽然不和她一般见识,但是心里也到底不舒服。

就让阿妩去找她,给她找点事情干,省得她闲下来总来嫌弃自己。

阿妩喜欢外婆快人快语的脾气,所以很高兴地答应下来。

从苏清欢屋里出去,阿妩让外面的丫鬟带路,带着她往柳轻菡的住处而去。

外婆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这次也一样。

阿妩到的时候,柳轻菡斜斜地歪在迎枕上,谢行则跪坐在她身侧替她捏头。

“给外婆请安。”阿妩笑眯眯地道。

“你谁呀?”柳轻菡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问道。

章节目录 第1326章 特殊的教导(一) 阿妩听到这话顿时愣住了,几乎怀疑柳轻菡失忆,因为她确实不像说谎的样子,好像真的不认识自己一般。

“外婆,我是阿妩,小老虎啊!”她都快哭了,“您不记得我了?谢行,我外婆怎么了?”

谢行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竟然露出同情之色?

然而他一言不发,仿佛透明人一般。

柳轻菡斥道:“别胡说八道,乱认亲戚,哪个是你外婆?我那乖外孙女,乃是钦定的未来皇后娘娘。”

阿妩听明白了,顿时哭笑不得地道:“外婆,您也知道了?”

原来柳轻菡是生气她自己跑了回来,要和世子解除婚约呢。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柳轻菡冷哼着道。

阿妩笑道:“外婆,我没有做皇后娘娘的命,但是我还是您的乖外孙女,对不对?”

“别过来!”看着阿妩嬉皮笑脸地要过来痴缠她,柳轻菡不客气地道,“离我远点,最好别让我看见你,否则我生气。”

“您生气什么呀!”阿妩坐下,依然说笑道,“您看,我现在就把哥哥惹得不高兴了。等将来他真做了皇帝,我这般不会察言观色的,早晚不得被他废了?与其那时候灰溜溜的,不如现在我自己撤出来,是不是还有点面子。说起来,我也是看不上皇帝,视权势如粪土的人呢!”

“呸!”柳轻菡啐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你外婆想要什么男人不是手到擒来?你娘没出息,但是好歹也能牢牢霸着你爹。你呢?竟然不战而退,给我丢脸!”

阿妩心道,您要什么男人都手到擒来,那我外公那里怎么算?

我娘那是霸着我爹吗?那分明是我爹霸着我娘!

明大人可一直都没娶亲呢!温雁来可是至死都记挂着我娘。

要说她自己不争气,那也是没有娘的相貌和性情啊!

“外婆,您别这么说嘛!我将来说不定会嫁更好的人呢。”阿妩笑眯眯地道。

“还有比皇上更尊贵的人?皇后是一国之母!我这辈子没做成皇后,想着你好歹争口气……没想到,都走到这里,你竟然给我打了退堂鼓。”柳轻菡骂道,“丢人不丢人?”

“丢人也只是暂时的。”阿妩一本正经地道,“过段日子大家接受现实就好了。又不一定要嫁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哥哥只有一个,想嫁他的太多了,难道要每人分一小块?

“你嫁给他,就算日后没有恩宠了,也剩富贵和富贵,有无数的人要跪你;你要嫁给一个白丁,他变心了,你就什么都没了,而且还得给别人下跪,蠢货!”柳轻菡骂道。

阿妩想,外婆这都是歪理,不能听她的。

做皇后有什么好?反正她之前想嫁给哥哥的时候,皇后这个位置一直都是减分项。

要不是为了哥哥,她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个坑爹的位置。

可是这些话不能跟外婆说,否则会招来她的疯狂吐槽,这点阿妩还是很清楚的。

谢行从水晶盘中用牙签挑起一块西瓜送到柳轻菡唇边,后者张开嘴咬住西瓜,冲他抛媚眼,谢行腼腆地笑了。

阿妩捂脸,外婆能不能不这么辣眼睛!

但是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到了如何回答。

阿妩笑着道:“做皇后有什么好的?我哥哥是皇帝,我做公主岂不是更自由自在?首先呢,皇后有风险,我这样傻乎乎的性格,容易被暗算,容易被废了,到时候多凄惨;但是公主就不一样了,只要不谋反,没听说过公主有被废的。”

柳轻菡一脸嫌弃,若不是嘴里还有西瓜,恐怕已经忍不住喷她了。

阿妩却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继续道:“外婆现在才能享受的生活,我只要做了公主就行。到时候面首三千,都要挖空心思讨好我,岂不是美事一桩?总比要取悦别人来的好吧。”

对,就这么定了。

不就是个男人吗?放开世子这棵并不歪脖子的树,她还有整片树林呢!

到时候一定要像谢行这么好看。阿妩心中暗暗地想。

到时候只要看一眼便觉得心旷神怡,浑身是劲。

谢行的颜,真是阿妩从未见过的好看;女人的话,大概就吴如沐能从外貌上配得上他了。

行吧,哥哥得到这世上最好看的女人;她得到这世上最好看的男人,各自安好得了,哪来那么多恩怨纠葛?

阿妩强行按下心中的思念和悲伤对自己说道。

“说完了?”柳轻菡斜眼看着她。

“说完了。”阿妩点点头。

“首先,你虽然傻,但是没有傻到要被废的程度。那个位置,只要你坐上,只要你自己不作死,你就能稳稳地做住!你觉得我的相貌和能力如何?”柳轻菡问,拿起帕子轻轻擦拭了下唇角。

看帕子上染了些口脂,她笑着把帕子扔给谢行,意味深长地笑。

阿妩竟然看明白了其中的挑逗意味——外婆这是要让谢行回忆一下她口脂的滋味?啧啧,真是不正经啊。

“外婆当然是倾国倾城,冰雪聪明的大美人了。”她笑着道。

这话没有多少水分。

“可我做不到皇后。”柳轻菡话锋一转道,“我能留住皇帝一整年,却不能让他废后,因为废后不是后宫的事情,那是国事!”

阿妩撇撇嘴,似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爹和你弟弟会保着你高枕无忧的,他贺明治,就算做了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

“我为什么要谢行?因为我觉得我老了,和他在一起才觉得自己年轻些。”

“贺明治现在的年纪是最好的,精力上完全能够满足你,甚至于你能找到的面首,都很难有他的能力。”

阿妩捂脸,外婆你这么说,不怕哥哥知道吗?

“他要是个老头子,”柳轻菡道,“我第一个反对你嫁给他。谁守活寡谁知道滋味!但是他能给你年轻女孩所能想象得到的一切好东西,你还矫情个屁!”

“你别忘了,你还有我!你的外婆是柳轻菡,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

章节目录 第1327章 特殊的教导(二) 统统都要给她退散!

“不就是个吴如沐吗?”柳轻菡冷嗤一声,“一个死去节度使的女儿,又没有父兄相护,能厉害到什么程度?不战而退,你真是我见过的最蠢的蠢货!”

“别人到你的城池,你不护着,竟然还给我落荒而逃?在军队里,逃兵应该怎么处置,你比我清楚吧。”

阿妩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败涂地。

“别叫我外婆,我真没有你这么蠢的外孙女,堕了我的威名。”

阿妩:“……那我叫您老祖宗?”

柳轻菡作势要用茶杯砸她,却被谢行抢去了茶杯。

阿妩冲谢行拱拱手。

柳轻菡骂道:“哄人的本事没有,贫嘴一套一套的。你跟我贫有什么用?去跟你哥哥贫去!”

“外婆啊!”阿妩快哭了,“我和哥哥这事真的过去了,您快别提了好不好?”

柳轻菡摇摇头:“朽木不可雕也。”

阿妩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朽木。”

求求您放过我,别拿刀扎我了。

柳轻菡被她气得无语,半晌后才道:“算了算了,你要像我这般,我也不拦着你了。仔细想来,人生若白驹过隙,及时享乐才是真的。”

阿妩高兴了:“对对对,您说的真有道理。”

这事情就这么过去吧

她只为世子疼了这一次,都已经控制不住地总想着,几乎无法做别的;她不敢想象,日后遇到别的事情,两人再闹僵了会是什么情形。

到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对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深宫,她还是惧怕了。

后宫深深,埋葬了太多女人的青春,怨气太重;环肥燕瘦,天底下的倾城美人,多少思慕哥哥,她有什么招架之力?

小可说得没错,她吃醋了。

可是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的路长着呢,恐怕吴如沐这般的存在,对日后的生活来说都是常态。

阿妩想到这里就不想好好过了。

她在父母和外婆面前撒娇卖嗔,嬉皮笑脸,但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里有多在乎这件事情。

她反应太迟钝,用了这么久才明白娘所说的“爱是独占”的意思。

原来,看到哥哥可能会对别人不一样,哪怕只是可能,她心里都会这么难受。

爱的觉醒,醍醐灌顶,猝不及防。

因为爱上,所以胆怯。

因为珍惜,所以退却。

“你想找面首就去找,但是有一条,不能跟我抢谢行。”柳轻菡慢条斯理地道。

阿妩脸都红了,尤其还当着谢行的面。

“那哪儿能呢?”她尴尬地道。

她就是开玩笑的,至少现在还没心思找什么面首,怎么就那么迫不及待了?

而且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再说,柳轻菡的战斗力,对上她这个战五渣,能让她灵魂都颤抖。

打不过,赶紧跑!

“外婆,其实说实话,”阿妩道,“和哥哥闹成这样,我现在心里还有点不好受……”

柳轻菡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正常,你养条狗,养这么多年也有感情了。等你养了另一条,说不定觉得后面的更好。”

阿妩:“……您这比喻不恰当。要说起来,我才更像那条狗。”

世子养着她,什么好东西都给她;现在她跑了,世子会再豢养别人,给她东西。

心里很难受怎么办?

柳轻菡无语:“没见过有人争着当狗的。总之你不用想太多,你的命出身得让人嫉妒,随心所欲就好。捅破了天,你爹也能找来女娲补天。”

“那倒是。”

不过阿妩忍不住想,哥哥到底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做他的皇后呢?

吴如沐不行,最多做个妃子,毕竟她父亲算是死在哥哥手下的。

但是其实也无所谓谁了,反正哥哥还可以有后宫三千,不喜欢摆在那里便是。

阿妩心中叹息,忍不住想,以后自己不会去京城了。

虽然自己做的决定,不至于自怨自艾,但是看着那情形,心里肯定也像扎根针似的。

“外婆,您说我现在做点什么呢?”阿妩又问。

爹现在留在这里的军队,都按照娘的神仙般部署去开荒种地了,她指挥谁去?

也不知道爹怎么想的,竟然同意了娘的这种做法。

偶尔帮百姓抢收,这种事情她理解,并且也做过,但是让军队半天训练半天下地,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真不知道娘怎么想出来的主意。

“看看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好男人,移情别恋会开心一些。”

阿妩无语,外婆您是说真的吗?

移情别恋,怎么还成了个好词了?

柳轻菡却一本正经地道:“燕寒我看就可以。”

阿妩:“外婆,您别这么说。”

yy从未见过的男人,无论怎么想都可以;但是把身边的人作为幻想对象,万一传到人家耳中,就太尴尬了吧。

“你不喜欢他?大蒙第一勇士,我觉得可以。”

阿妩终于意识到,跟外婆求救,是娘给自己挖下的坑,根本不靠谱,于是应付了几句后就落荒而逃。

柳轻菡看着她逃也似地离开,忍不住哈哈大笑。

“谢行啊,你怎么看?”笑过之后,柳轻菡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我不知道。”

谢行现在在柳轻菡面前胆子大了些,说话也不似从前那般受气模样了。

“那我告诉你,”柳轻菡脸上带笑,直达眼底,显然十分愉悦,“我就是逗逗这只小老虎,她逃不出贺明治的五指山。那个小子,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都会得到。他养了这么久的小狗,怎么会容许认别人为主?”

谢行想了想后才道:“可是您说其他男人,还提了燕寒。”

“志在必得是一回事,小手段是另一回事。”柳轻菡志得意满,“得让世子知道,小老虎不是非他不可,这样才能有危机感。”

“可是如果将来世子登基之后有后宫三千,大姑娘的这性格,恐怕……”

“没有什么可怕的,她还有我。”柳轻菡嘴角上挑,信心满满。

与人斗,其乐无穷,宫斗更是人生至乐。

她做不了皇后,那就教导出一个皇后,让那些妖艳贱货们无路可走。

章节目录 第1328章 劝说(一) 谢行动了动嘴唇,但是最终没说话。

倒是柳轻菡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笑了笑道:“你以为我骗你的?贺明治那种人,得到了或许可以抛开,但是现在没得到,一定不会放弃。”

“我说有我,那是夸大了,但是也是真的。最重要的是,还有她娘呢!贺明治对她娘,也是喊了十几年的娘。便是小老虎不对,让别人可以攻击,那你什么时候见过妃嫔攻击太后的?”

所以柳轻菡觉得,尽可以高枕无忧。

提起世子,她又安慰了谢行一番:“你放心,我还没忘记你的事情。只要一进京,我立刻带你去找贺明治。”

谢行低头:“多谢姐姐。”

柳轻菡叹了口气:“傻孩子,你现在郁郁寡欢也于事无补。及时行乐,真的不是骗人的。”

再说阿妩从柳轻菡处离开,原定是要去找燕寒,但是被柳轻菡说了燕寒和自己云云,便有些不好意思,想想还是去了静姝那里。

燕云飞正柱子一般站在静姝门口,太阳太大,他的额头、鼻尖上全是汗水。

“让开让开,别挡着路。”阿妩拨开他,没好气地道,随即又换了爽朗的声音喊,“静姝姐姐,你在吗?我能进来么?”

“阿妩进来吧。”

“好嘞。”阿妩答应一声,冲燕云飞得意一笑,掀开帘子进去。

帘子晃动,露出些许缝隙,燕云飞睁大眼睛往里看,却只能看到厅里的部分陈设,看不到内室的静姝。

“看什么看!”阿妩突然掀开帘子,凶神恶煞地做了个鬼脸道,随即很快放下帘子,对屋里的丫鬟道,“快拉住帘子,别让那个浪荡子看见我静姝姐姐。”

燕云飞:“……”

听到静姝出来到厅里的脚步声,他喊道:“静姝,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阿妩看着静姝,后者眼中含泪,郁郁寡欢,不由喊道:“燕云飞你赶紧有多远滚多远,我和静姝姐姐说话呢!你再敢吆五喝六,我就让人拿水泼你了。”

燕云飞一动不动。

阿妩又道:“你快走,别偷听我们说话。否则我说你坏话,你气死了我可不负责。再说,静姝姐姐都很烦你了,你不走,她更生气。对不对,静姝姐姐?”

静姝这才用清冷的声音道:“随他去吧,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燕云飞听到这话悲从中来,但是仔细想想,阿妩不是不靠谱的人,虽然她话说得狠,但是骨子里还是同情自己,愿意帮助自己的。

所以她现在回来,应该会帮自己说话,确实不应该堵在这里,静姝也不会说实话。

想到这里,燕云飞道:“静姝,那我先走,我到你院子外等你。我知道你恨我,不想理我,可我也知道你心里苦。我一路护送秦姑娘回来,就是想见你……罢了,我越说你越生气,我先走了。”

顿了片刻,阿妩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帘子前,猛地掀开帘子,口中道:“被我抓个现形了吧……咦,真的走了啊!”

静姝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根本没有往这处看过。

等到阿妩回来,两人在罗汉床上隔着小几相对而坐的时候,静姝屏退了屋里的丫鬟,没等阿妩问起就垂泪道:“阿妩,我现在真是难过,可是又没出息,心里有时候还……”

“姐姐,他真的出去了,你有什么心里话就跟我说,他听不到。”阿妩看着静姝瘦得皮包骨头,也是心疼。

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眼下自己这点痛苦算什么?等到像静姝姐姐这般,想抽身也不能了。

情之一字,最为害人。

静姝哽咽着说了事情始末。

原来,燕云飞这次来,路上想了一个“好招数”,然后跟魏绅请教过,得了豁免许可之后才付诸实施。

初见的时候静姝自然不肯给他好脸,但是燕云飞狗皮膏药一样地缠上去。

他穿着破烂的衣服,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像乞丐一般。

“静姝,我现在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了。如果你不收留我,我真的没有去处了。”燕云飞恳切地道。

静姝冷哂,“大蒙是亡国了还是你们燕家被灭族了,堂堂大蒙王爷,怎么会无家可归?燕云飞,编谎话也编得像一些,毕竟这几年,我也多吃了不少米,也拜你所赐,没那么傻,那么好骗了。”

燕云飞心中苦涩,眼前这个牙尖嘴利,说话伤人的女子,和记忆中那个温柔爱笑的女孩,真是截然不同了。

可是这一切,也真的是拜他所赐。

燕云飞不敢大意,道:“我跟我皇兄说想要娶你,让他放我到中原来找你,他不答应。我三番两次的求他,终于惹怒了他。皇兄下旨将我贬为庶民,逐出大蒙。”

“哦?”静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是这么回事。”

燕云飞连连点头:“静姝,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静姝冷笑:“大蒙都不要你,我凭什么接受你?你以为我是专门收破烂东西的吗?”

燕云飞哑口无言,不敢置信地看着静姝。

他以为把自己说得惨一些,又是为了她,她肯定会心软。

没想到,妾心似铁,他踢到了铁板上。

“还有什么说辞吗?”静姝平静地问,神色清冷。

“静姝,你真的不管我了?我知道从前都是我的错,我也不敢奢望求你原谅,可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你,否则我余生都活在愧疚不安里,是我把你害成现在模样的。”

“确实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静姝看着他,“可是我不会给你机会。我过得不好,你就一直愧疚去吧!相互折磨,不死不休!”

阿妩听静姝说完这些,不由对她刮目相看,道:“静姝姐姐,我都没想到,你会这么强硬。骂的好,燕云飞就是欠骂!”

大概把火气都发泄出去,心里能好受些,才能平心静气地跟燕云飞解决问题吧。

但是静姝却不是这么想的。

章节目录 第1329章 劝说(二) 阿妩还是帮燕云飞说话了。

虽然她不想静姝原谅燕云飞,但是眼下的情况来看,这种僵持,消耗的不仅仅是静姝一个人。

静姝现在的状态再持续下去,整个人都会毁了的。

“姐姐,燕云飞护送我……”

阿妩话刚说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

燕云飞说他被贬为庶民,沦为乞丐,那还怎么送自己?

这不好,她不能坏了燕云飞的计划啊!

刚想着怎么描补,就听静姝道:“没事,你说吧,事情我都知道了。”

阿妩惊讶:“姐姐你怎么知道?”

静姝冷笑:“我又不是傻子。倘使他真的被削爵,这么大的事情,我在这里早就听到了风声。他为了燕云缙几乎丧命,也抛弃了我,不至于这么快狡兔死,走狗烹,否则就是他眼瞎。而且他来的这个时间,推算起来和你归国的时间又那么一致,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从前傻,是因为全身心地信赖他,被爱糊住了眼睛。

只要她愿意动动脑子,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燕云飞骗我的时候,我已经这般告诉他了,所以他也承认确实撒谎。”

后来燕云飞还跟她说,要放弃大蒙王爷的爵位,入赘魏家,可是静姝拒绝了。

“我引狼入室一次就已经刻骨铭心了,如何再有脸面置我父母兄长于险境?上次能够不受我连累,已经是世子法外开恩,你以为我还会有下次,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置生我养我的父母,爱我护我的兄长于不顾?”

“燕云飞,你哄骗人的手段那么多。换个对象,我相信你仍然无往不利,何必非要在我这里碰壁?”

“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也别寄希望于我能原谅你。”

“被伤害的是我,我凭什么原谅你让你心里好受?”

“你一次次骗我,这次打着来道歉求原谅的旗号,实际上还是在绞尽脑汁地骗我。”

燕云飞哑口无言,看她情绪激动,不得不请出免死金牌。

“静姝,你听我说。”

“我在听,你慢慢说。”

“我是病急乱投医才想出这个馊主意,并不是有心要骗你。我也瞻前顾后,为此还特意请教了魏大人是否可以。我多少骗了你,但是我对魏大人和大哥已经交了底……”

“所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继续骗我?”静姝眼神中有空洞的绝望,“用一个谎言来治愈上一个谎言给我带来的痛苦?燕云飞,你可真行啊。”

“我没有,我不是,我不想这样的……”燕云飞手足无措,完全混乱了。

阿妩听完整了事情的始末,深深叹了口气:“他的昏招,真是层出不穷。但是静姝姐姐,不是我帮他说话,而是我觉得,你似乎没有放下他。”

“我确实没有;而他也没放下我,那就相互折磨吧。”静姝狠狠地道。

阿妩:“……这样好吗?”

“我已经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闹得家宅不宁,父母忧心,还能怎么坏?我现在连死都不怕,只是不能便宜了燕云飞。”

就算是死,她也要他一辈子心里难安。

阿妩觉得自己再叹气都成了老太婆了,“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其实你这么做,不还是仗着燕云飞心里有你吗?如果他真是狼心狗肺,负心薄幸之人,又怎么会被你折磨到?”

“阿妩,我知道,可是我意难平。”静姝低头道,双手放在膝上,紧紧地握在一起。

“那姐姐就这么决定了?”阿妩问。

但是她内心深处觉得,静姝话说得狠,但是心里未必能做到这么决绝。

否则她早就把燕云飞撵走了。

府里这么多侍卫,拦住他不许他近身总是还做得到的。

静姝沉默良久后方道:“我跟你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每次看着他被我怼得哑口无言,就觉得心里舒畅不少。”

阿妩哈哈大笑:“那和好以后也不影响姐姐怼他啊!”

顿了顿,她开口道:“姐姐,大欢姨和魏大人,和你谈过燕云飞么?”

静姝摇摇头:“自从出事以后,这个名字已经成为我们府上的禁忌。我这副消沉的样子,骗骗自己控制不住,母亲以泪洗面,父亲亦整夜难眠,都怪我……”

说话间,她泪如雨下。

一场失败的爱恋,如果没有影响到亲人朋友,可能伤害不会这么深。

阿妩替她擦拭眼泪,道:“我不帮燕云飞说话,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他答应魏大人入赘,答应为了魏家在中原争取一官半职……以他在大蒙的身份,即使不是叛国,也是忘本了吧。”

静姝沉默。

“姐姐,我其实喜欢燕云飞的一点,他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对自己狠得下心。”

“他是细作的时候,没有因为你的温柔而沉溺,牢记自己的使命,即使万分不舍,也还是割舍了你;现在为了你,荣华富贵,说丢就丢,毫不心疼。”

“我娘说,乐于助人,但是不能对别人的感情置喙,因为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也没有人能付得起责任。”

“所以我不劝你原谅他。但是我劝姐姐,当断则断,不要拖着了。该出气你也出了,若是觉得不够,以后还可以继续;若是觉得无法原谅,早点让燕云飞离开。但是别为难大欢姨和魏大人,魏大哥了,你现在这般吊着,何尝不是让他们跟着揪心?”

静姝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之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我,我真是愧对父母兄长……我让他们操了太多心。难过的时候,我想为什么我不去死,我死了,是不是一切都好了?”

阿妩过来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痛哭出声。

“我为难燕云飞,为难自己,因为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在被他骗得那么惨之后,还想着要和他重归于好?我恨啊,我好恨!恨自己不争气!”

“姐姐,姐姐你别激动。”阿妩一下一下轻抚着她,“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1330章 落入陷阱 “所以魏姑娘,到底有没有原谅王爷?”燕寒听阿妩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最后开口问道。

“当然是原谅了。”阿妩得意地道,“你也不看是谁出马!”

燕寒面无表情:“可是你似乎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吧。”

阿妩:“……你就说现在他们两个好没好吧!”

“我又不是他们,我怎么知道?”

阿妩冷哼一声:“真不想理你这块木头。哎,可叹我自己的事情都一团糟,还想着去给别人敲边鼓。”

“你怎么了?”燕寒问。

“我和我哥哥啊,”阿妩抱着双膝,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道,“我和我哥哥完了。”

他们正坐在将军府的后花园的水榭中,正对着碧玉一般的湖面。

“为什么?”燕寒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什么,然而很快又消失不见,声音平静地问道。

“说来话长,不说也罢。总之,是不行了。我做不成皇后,你们是不是都为我松了一口气?”

燕云飞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阿妩自言自语的继续道:“其实我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呢!”

他这才明白过来,阿妩不是问她问题,只是想诉说而已,于是愈发沉默地听着。

但是阿妩说到这里就停下了,站起来道:“你忙不忙?咱们俩出去打猎呀!”

静姝的事情解决了,她的事情却恐怕再无解决之日。

阿妩不想变成静姝那般,所以决定放过自己,寻求转移注意力的办法。

“不忙。”燕寒也跟着站起身来,“走吧。”

燕云飞彻底决定不回去了,眼下和静姝也有了好的结果,他似乎并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但是他还是没走。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现给燕云缙写了一封信,只假装不知道燕云飞事先得到了允许,问燕云缙,是任由燕云飞留下,还是把他带回去。

这样一来一回送信,他大概还能在这里多留半个月到二十天。

虽然觉得阿妩和世子不可能就此分道扬镳,但是他心里还是怀着微末的希望,万一呢?

燕云飞可以留在中原,他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当然,如果阿妩跟他回大蒙就更好了。

那里有皇后娘娘,她们姐妹感情那么好,或许……

燕寒不敢再往下想,回去略做准备,便被阿妩叫走了。

策马缓步而行,听着马蹄踩踏树叶青草的声音,闻着空气中的芬芳气息,远处似乎还有瀑布飞流直下的奔腾声,阿妩笑道:“山间静谧,果然令人心旷神怡。”

“比一比?”燕寒挥了下手中的弓箭,“谁先射到猎物为胜还是相同时间谁的收获多为胜?”

阿妩开怀大笑:“你定!”

“那就看谁先射到猎物,”燕寒道,“得到猎物的就回到这里等着对方。”

相同时间就没办法约定了,两人就自己来了,并没有带可以帮他们计时的人来。

“好,我赢定了!”阿妩双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晚上,陆弃回家,苏清欢让白苏传饭菜,看着他身后都被汗水打湿便道:“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再吃饭,我今日给你做了凉面,这季节也就吃点这个才觉得有胃口。”

陆弃点头,往浴室走去,刚想拉上屏风,忽然想起今日似乎没必要了,便问:“小老虎呢?她怎么没来吃饭?”

今日他回来晚了,若是往日,阿妩早就在这里和苏清欢一起等他回来了。

苏清欢道:“这只猴子,比栀子还顽皮,早上来请安之后一直没见到人影,我已经让白芷去叫她了。”

陆弃“嗯”了一声,把屏风略拉了拉,彻底掩住浴室,然后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夏天他习惯于冲凉水澡,里面早就备好了凉水。

苏清欢把擦身的大棉巾子找出来搭在屏风上,又替他找了一身家常衣裳。

“夫人,”白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差点撞上正带着小丫鬟摆饭的白苏,“到处都找不到大姑娘的身影,奴婢问了一圈人都不知道,她能去哪里呢?”

陆弃腰带没系好就出来了,皱眉道:“那还不去继续找?”

苏清欢想了想道:“是不是出去逛了?她身边跟着的暗卫呢?”

陆弃道:“那些暗卫都是锦奴的,阿妩回来一个都没带。”

“那是不是出去逛了?”苏清欢说着,自己也有些着急了。

“让人去找,把府里所有人召集起来问,是否见到过姑娘!”陆弃沉声道。

看着外面天色擦黑,他心里有些急躁。

“是!”众人都答应。

在府里查了一圈,总算知道了阿妩和燕云飞打猎去了。

但是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苏清欢心里别提多焦急,生出了一万种不详的感觉,但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道:“多发动人去找找吧,就怕天黑他们掉进猎户的陷阱里。”

如果真是那样,是最好的的了,因为是夏天,不至于冻死。

但是如果是遇到猛兽的话……谁也不敢说是什么结果。

苏清欢只能安慰自己,两人功夫都极高,便是遇到黑瞎子,也不至于毫无反抗能力。

陆弃却想得更多,但是害怕苏清欢担心,没有说出来而已。

地震之后,索州山林里一直不平静,时不时有野猪、黑熊出没,甚至还有人晚上在山上遇到过狼群。

所以陆弃还曾经下令,鼓励将士和猎户抓捕这些危险的动物并且会给与相应的奖励。

所以他更担心,两人遇到狼群。

陆弃没有犹豫,直接下令通知所有的将士半夜集合,兵分多路去山间寻找。

为了更快地找到两人,他还下令敲开周边百姓的家门,打听阿妩的去向。

阿妩在哪里都是发光体,所以即使只回来数日,因为常在街上逛,不少百姓都已经认识了她。

阿妩和燕寒,确实掉进了陷阱里。

而且那陷阱很深,没有办法爬出去。

“要是我没扭伤脚,踩着你的肩膀应该差不多。”阿妩不知道第几次坐在下面叹气道,“我撑着这边上其实能站起来,要不你踩着我肩膀上去吧。”

章节目录 第1332章 把最好的给你 谁也没想到,静姝现在换成这么泼辣的作风。

大欢拉了一把静姝:“快坐下。”

虽然也恨燕云飞负心薄幸,但是大欢很清楚,静姝和燕云飞还是成了。

那么在家里怎么闹都行,在外面还是要给男人留面子的。

燕云飞见她斥责静姝,忙道:“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可,可静姝……你为什么生气了?”

“自己想。”静姝气呼呼地坐下,冷着脸不做声。

大欢怕燕云飞下不来台,假装责备道:“你这孩子,今日吃错药了吗?”

静姝道:“就是看不惯他上蹿下跳,以为用手段得了我,别人也得这样吗?”

说话间,眼中竟然已有泪意。

燕云飞慌了:“我错了,你别哭,静姝,是我错了。”

阿妩哈哈大笑道:“让你瞎出头。静姝姐姐现在可没有那么哄,你仔细自己后院起火,不要瞎掺和我的事情了。我和燕寒是好兄弟,你怎么不嫁给你兄弟?”

苏清欢气笑了,她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女儿。

“行了,都快吃饭吧。”苏清欢开口道,众人都低头吃饭,一时无话。

但是大家心里都透亮,静姝那么文静温柔的孩子,真是因为受了委屈,闹又没闹够,觉得意难平,才会对燕云飞如此。

但是燕云飞现在狗腿的样子,也着实好笑。

陆弃对魏绅道:“你这女婿,着实令人生厌。”

魏绅慢条斯理地道:“你那个,也不是好东西。”

陆弃冷哼一声:“我都不知道我女婿是哪个,你如何知道?”

“哼,自欺欺人,是哪个你真不知道?”

阿妩觉得吃不进去了。

从前在哥哥身边的时候,若是他知道自己扭伤了脚,早就来嘘寒问暖,温柔责备,心疼万分了。

现在,大概或许他正对着吴如沐关怀备至吧。

秦妩啊秦妩,你怎么就活成了一个怨妇?

想到这里,阿妩用力甩甩头,不让自己想起那些,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阿妩既受了伤,吃过饭后就回去休息了,苏清欢陪她,陆弃难得没有不愿意。

燕云飞提了一壶酒请燕寒去他屋里坐,两个男人你一杯我一杯得喝起来。

“今天我可是为你仗义执言,结果还得罪了静姝,刚才好一顿哄,才把她哄好。”燕云飞苦笑着道。

“那是因为你从前把她得罪狠了。”燕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爷你要想好,以后恐怕你们之间的地位都回如此,谁让你理亏在先。”

“我愿意。”燕云飞道,“只要她高兴就行。我的错,我认得起。”

他连家国都不要了,还在乎自己的地位?

更何况,他也深知静姝是什么样的人,外人能知道什么?

他们之间的甜蜜不足为外人道也。

燕寒闷声道:“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我尽力了,不必非要拥有。”

“啧啧,”燕云飞道,“你不必非要拥有,在陷阱里装出不来怎么回事?”

燕寒低下头,脸色似乎红了些。

燕云飞拍拍他的肩膀:“都是过来人,在我面前装什么?你是惧怕了贺明治?其实你不见得比他差,只是他有个好爹而已。”

“我不如他良多,自己知道。”燕寒道,“但是这不是我退缩的原因。”

他退避三舍,只是因为阿妩心中没他。

他不想勉强她,只要看到她幸福就很高兴,但是心中的怅然却又从何而来?

剪不断,理还乱,燕寒觉得自己在漩涡中挣扎。

“那是什么原因?”燕云飞问。

“无可奉告。”

“……死木头,阿妩没有叫错你。”

“你不要喊她闺名。”

“她和静姝情同姐妹,现在也算一家人了。”燕云飞理直气壮地道。

燕寒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羡慕你啊。”

“是吧,因为我拿得起,放得下,对吧。”

“因为你脸皮真厚。”

燕云飞:“……想打架是不是?”

“来!”

燕寒大蒙第一勇士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燕云飞多年征战也没有疏于锻炼,所以两人打得难分难解,很长时间后才像两条死狗一样,一起躺在庭院中仰望星空。

酒劲似乎上来了,燕寒道:“今天的月亮没有昨天的圆。”

“放屁!”燕云飞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十六,肯定更圆。”

燕寒不吭声。

和阿妩在一起的时候,自然是更圆的。

“你怎么打算的?”燕云飞又问。

“我已经禀告皇上,你不打算回去了,等皇上定夺,到时候再看是我一个人回去还是带你回去。”燕寒面无表情,双手枕在脑后。

“装!我早就告诉过你,皇兄答应了的。”

分明是舍不得走,还要他背锅。

“可是皇上没告诉我。”

“走了以后回不回来了?”燕云飞又问。

“还有什么理由回来呢?所以大概是不回来的。”燕寒闭上眼睛,觉得月光都刺眼了。

“理由这东西,只要想有就会有。比如说给皇后娘娘送东西了,来传消息了……”

“我说过,我没你脸皮那么厚,抢人家跑腿的活计。”

“又不是我惹你的,总针对我干什么?”燕云飞哼了一声,“我可是好心好意来给你出主意的。”

“那换个主意。”燕寒依旧面无表情。

夜风穿过他的袖子,呼呼作响,他的心,亦微凉。

燕云飞本来还想逗逗他,但是感受到他身上的悲伤寂寥,叹了口气道:“算了,不逗你了。皇嫂有孕,皇兄和燕川说,如果生个男孩,让他抚养。皇兄还说等中原统一后让燕川到中原京城学习几年。到时候保护大皇子,尤其可能还有二皇子,更需要保护,你这个大蒙第一勇士,是不是责无旁贷?”

燕寒眼睛一亮,道:“真的?”

“燕川写信告诉我的,能是假的?所以只要你想,什么都有可能,不必灰心丧气。”

燕寒长久沉默。

当燕云飞几乎以为他睡过去的时候,方听他浅浅叹气:“以后再看。”

他想把最好的都给阿妩,然而他不确定,自己真是最好的。

章节目录 第1333章 双生子 半个月后,大蒙皇宫。

蒋嫣然现在早就不吐了,但是腹部大的吓人,明明只有四五个月,但是看起来像快要临盆一般。

燕云缙虽然对女人妊娠月份状况没什么认知,但是总担心蒋嫣然会被她的肚子拽倒,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蒋嫣然喜静,差点被他烦死,可是怎么撵他也不走,便只能想些别的办法。

比如今天,她好好在凉亭中歇息,想画一副蝶穿百花的花样子,可是燕云缙在旁边喋喋不休,一会儿问她渴不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又问她是不是想躺躺……

蒋嫣然真想摔笔,然而这招已经试过,并不好用,便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喝酸马奶。”

“来人——”

“你去给你拿。”

燕云缙知道她这是又烦自己想把自己支走,笑骂一句,却当真遂了她的心意,亲自去给她取了。

“红叶,给我捏捏腿,涨得难受。”蒋嫣然看着他离开才开口道。

红叶跪在地上给她捏腿,忧心忡忡地道:“娘娘,奴婢依稀记得,夫人那时候怀阿狸,都是到快生的时候才开始水肿的。”

皇后娘娘嘴硬心软,把皇上支开,其实也是不想让他担忧。红叶看得很分明。

“没什么大事。”蒋嫣然不以为然。

“要不要,您给自己开个方子?”红叶试探着道,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力度。

“不要,是药三分毒。”蒋嫣然断然拒绝。

这个孩子来得多不容易,她心里有数。本来已经担心被燕云缙身上的旧毒遗传到,现在她又怎么肯用药?

为母则强,能忍则忍。

蒋嫣然想,能给燕云缙生个健康的普通的孩子,就是上天对她最好的垂怜了。

可笑她一个从不信天地,不敬鬼神的人,现在竟然也要想什么上天垂怜。

“娘娘。”红叶咬了咬嘴唇,往身后看了看。

蒋嫣然摆摆手,宫女们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娘娘,”红叶声音极低,“请您恕罪,奴婢忍了好多天了,一直想问您,您这一胎,真的没问题吗?”

“为什么这么说?”蒋嫣然慢慢地道,从盘子里挑了块点心咬了一口。

“您肚子这么大……”

已经远远超过了该有的大小啊!

“没什么问题,因为我肚子里是两个。”蒋嫣然平静地道。

红叶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看着她,眼中慢慢被惊喜盈满,用手捂着张大的嘴,半晌后才听到自己激动的声音。

“娘娘,娘娘,您说得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

“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想那么好的事情!真是菩萨保佑,佛祖保佑,我要去烧香磕头。天,竟然有两个,太好了,一胎两个,以后不能生了又如何?”

宫中还没有哪个娘娘给皇上生过两个孩子呢!

“怎么就值得激动成这样子?”蒋嫣然声音清冷。

“娘娘,奴婢怎么能不激动?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娘娘,您怎么不告诉皇上这个好消息呢?”红叶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昭告天下。

最好是两个儿子,这样以后娘娘腰杆就硬了,她如是想。

“有一个孩子,先天孱弱。”蒋嫣然道,“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诞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十分平静。

红叶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呆若木鸡,脸上的笑容还僵在脸上,然而却快哭了。

“娘娘,这,这怎么办?”

“有一个孩子,我已经感激涕零。”蒋嫣然声音沉静,“他们两个争抢,我谁也帮不上。我们原本期待的也只是一个孩子,如果侥幸两个都能活下来,这是恩赐;但是如果只能有一个,那命运原本就该如此。”

纠结不舍,她自己都已经经历过了,现在是想开之后的释然。

最难强求的,是命运,她认。

“所以不要告诉皇上。”蒋嫣然继续道,“到时候生孩子你在我身边,倘使真的有一个活不下来,那便假装根本没有过吧。”

她一个人来承担这些就可以了,不必让燕云缙跟着难受,那丝毫减轻不了她的痛苦,只是白白让他也陷入悲伤而已。

“娘娘,您别说什么活不下来。”红叶从大喜到大悲,泪如雨下,摇着头道,“既然投生到您肚子里,那一定就能生下来。求求您了,别那么说,别那么说……”

“别哭了,皇上回来了。”蒋嫣然道。

红叶忙站起身来,擦了擦眼泪站到身后去。

燕云缙却发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把酸马奶递给蒋嫣然,然后对红叶道:“你下去吧。”

红叶行礼退下。

燕云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蒋嫣然的神情,却没看出什么异常,不由怀疑自己想多了。

他笑着道:“红叶惹你生气了?”

“你总算能记住她名字了,要不要她进来谢个恩?”

听蒋嫣然还开玩笑,燕云缙就更放心了,道:“你们主仆关系好,我就不做坏人了。若是她哪里惹了你,你也多包涵包涵她。”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不是。我现在想明白了,她对你忠心耿耿,跟着你来大蒙,形影不离,就像云飞对我一般,超过了主仆,君臣的感情。不管怎么闹,也就她能哄你开心。我知道你在这里很孤单,不能找苏夫人她们,其实我……”

蒋嫣然扶扶鬓角,瞪了他一眼,“说那些干什么?难不成你能放我回去?”

“那自然不可能!”燕云缙断然拒绝道。

“那不就结了?”

“我知道你想家,日后有机会,我一定陪你回去省亲。”

“那就没有必要了。”蒋嫣然道,“只要夫人过得好,我见或不见,没有什么关系。”

两人正说着话,红叶去而复返,站在凉亭外面回禀道:“皇上,娘娘,外面送来一封信,是世子写给娘娘的。”

燕云缙怒了,这是什么意思,贺明治不给他写信,而是给他妻子写信,这是给谁上眼药呢?

“把信拿过来!”他怒气冲冲地道。

章节目录 第1334章 燕云缙的愤怒 蒋嫣然神情淡然,提起笔来,打量着花丛中翩翩起舞的彩蝶,忖度着如何下笔。

燕云缙一目十行地看完,怒道:“贺明治欺人太甚!”

蒋嫣然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斟酌着用狼毫挑起石青颜料描画着。

“我偏偏不让他遂愿。”燕云缙冷哼一声道。

蒋嫣然还是默不作声。

燕云缙终于沉不住气了,抢过她的笔扔到一边,在她对面坐下,气呼呼地把信递给她,“你看看,贺明治是不是欺负人?!”

蒋嫣然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信来,看过之后道:“他也并没有说什么,你这般激动做什么?”

世子在信中说,让燕云缙找回燕寒,否则后果自负。

蒋嫣然那般聪慧,略想一想便明白过来,能让世子如此激烈的,恐怕是阿妩。

燕寒护送阿妩回去,路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世子误会了两人的关系,一定是这么回事。

燕云缙对于蒋嫣然不跟自己站在一起表示义愤填膺:“他这什么口气?他让我召回我就召回?我偏偏不!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燕寒一根毫毛。”

“不行,我要给他写信去骂他!”

燕云缙气得叉腰满地乱转。

蒋嫣然没有作声。

“你怎么想?”燕云缙问。

“你想回信便回。但是算起来,燕寒现在不应该是在回来的路上吗?你上次不是说,下旨让他不要管燕云飞,自己回来吗?”蒋嫣然就事论事。

“那我现在也可以下旨让他留在中原。”燕云缙置气地道。

蒋嫣然无语,“我猜测定然是燕寒和阿妩之间,让他误会了。”

“那与我何干?”燕云缙想到世子吃醋的模样,可耻地愉悦了,他傲娇道,“他若是好声好气跟我说,我或许可以考虑。趾高气扬命令我,我一定得怼回去!我还就偏偏不让燕寒回来了,膈应死他。”

蒋嫣然道:“越来越幼稚了,这样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反正我就不想让他舒服。”

“还是先找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蒋嫣然道。

燕云缙还是不乐意,别别扭扭的样子。

蒋嫣然捂住肚子。

燕云缙立刻没心思纠结这些细枝末节,过来蹲下身子紧张地仰头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踢了我一脚。”蒋嫣然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燕云缙像被烫伤一般,猛地缩回手,然而想想又慢慢地放上去,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我这样不会影响他吧。”燕云缙问。

“没有那么金贵。”蒋嫣然不以为意地道,“他会踢人了。”

然而燕云缙把手放在那里许久,也没有感受到变化,不由道:“难道是又睡过去了?”

“或许吧。”蒋嫣然道。

“那我再等等他。”

看他不再纠结燕寒的事情,蒋嫣然总算放下心来。

她明白世子的气急败坏,也不想阿妩和他横生枝节;眼下燕寒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只要燕云缙不抓着这件事情不放,算是顺水推舟地卖了世子一个面子。

过了数日,燕寒果然回来复命,同时给蒋嫣然带来了苏清欢和阿妩的书信。

苏清欢信中说,她不放心蒋嫣然生产,在她临盆之前会赶来看她。

阿妩则说,要和苏清欢一起来。

蒋嫣然问了燕寒,知道阿妩和世子闹僵的事情,倒也没说什么。

她的观点和柳轻菡倒是一致,怎么闹,世子也不会松手。

这日,燕川来给蒋嫣然请安,之后问燕云缙:“父皇,皇后娘娘,是不是怀了双生子?”

燕云缙瞪大了眼睛呆楞住。

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燕川道:“我也只是猜测。也可能就是皇后娘娘腹中胎儿过大?那样怕是将来会有危险吧。”

这下燕云缙更紧张了。

然而他去问蒋嫣然,后者口风很紧,只跟他说一切正常。

燕云缙将信将疑,蒋嫣然却坦坦荡荡。

“你可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的命不金贵吗?”蒋嫣然淡淡道。

她本以为这样就糊弄过去,可是没想到,第二天燕云缙又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地走进她房间里找她。

“你还是骗了我!”燕云缙怒道,“我看过别的妇人,怀孕和你月份差不多的,肚子比你小了太多!到底怎么回事?”

蒋嫣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她摆摆手,让给她捏腿的红叶下去。

“告诉我,”燕云缙声音都颤抖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蒋嫣然看,“是不是为了要他,影响了你自己?”

蒋嫣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燕云缙眼含泪光地道:“那样不要了。要是为了要他,让你有损害,那咱们就不要了!”

他眼睛落在她露出的半截小腿上,越看越觉得别扭,怎么觉得粗了一大圈?

他扑过来,在她腿上摁了下去,这才发现肿胀得十分厉害。

“蒋嫣然!”燕云缙又痛又怒。

“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孕期水肿,再常见不过。”蒋嫣然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你要是觉得我是那种为了要孩子就牺牲自己的人,恐怕就大错特错了。那样的话,还是你认识的自私自利的蒋嫣然吗?”

“你的话,”燕云缙指着她,“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们俩走到现在,我也从来摸不透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你这个小骗子!”

蒋嫣然喟叹一声,“我现在也是老骗子。有时候我都觉得生这个孩子,有老蚌生珠的感觉。”

“你才几岁!”燕云缙骂道,然而很快拉回来,“别跟我扯这些。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拼着这个孩子不要了,也不能让你以身涉险。”

蒋嫣然道:“你容我想想怎么说。”

“不行。你眼珠子一转就是谎话!”燕云缙道,“你把话说清楚!现在就说!我已经有了燕川,退一万步,我就是没孩子,我就是后继无人,死无葬身之地,我也不会让你用性命去开玩笑!”

章节目录 第1335章 共同承担 “有些事情,就算你知道了也没有用。”蒋嫣然叹了口气,“除了让你一起烦恼,还能如何?”

燕云缙声音都变了:“真的有事?!我就知道!”

他的内心一阵剧痛。

他没有自己说的这般豁达。

他深爱蒋嫣然,不想她以身涉险,可是要放弃这个他以为是上天垂青才赐予的孩子,放弃这个让他在睡梦中都笑醒的孩子,他如何能不难受?

这是蒋嫣然和他的骨血啊!

“你坐下,听我跟你说。”蒋嫣然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对上他复杂的焦急的眼神,道,“燕云缙,我们能有一个孩子,你高兴吗?”

燕云缙沉默。

如何能违心地说不高兴?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倾注了太多的期望。

要割舍,何尝不是在他心头剜肉?

“说实话,是不是很高兴?”蒋嫣然见他不回答,自顾自地道,“我也很高兴。但是燕云缙,一个孩子,是上天的恩赐,我们不该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燕云缙听得一头雾水,“你想说什么?你现在的情形,是因为你还想继续生造成的?我不要,能顺利生下这个我已经谢天谢地了。如果也不行,我只要你!”

“我的意思是,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如果老天怜惜,让我肚子里两个孩子都安然无恙出生,是老天额外的恩宠。但是如果只能有一个顺利出生,另一个……那我们也不必难过,可能真是缘分不到吧。”

燕云缙反应了好长时间才道:“你肚子里,是两个?”

蒋嫣然点点头,“我以为,早就会有人想到这里的。”

“这谁敢想?你根本不能生,谁能想到还能一怀就是两个?”燕云缙激动地嘴唇都在颤抖。“你什么意思?再说清楚些,我没听懂。”

“有一个孩子,明显是弱一些。我不知道到时候生出来能不能养活。”蒋嫣然诚实地道,如释重负,“可是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根本就不想告诉你。”

“你这个女人,你这个女人!”

燕云缙眼眶红了,为什么在别人那里,都是男人承担一切,女人哭哭啼啼,到了他们这里就反过来了?

他甚至都有一种被她护着,自己弱不禁风的感觉。

“你怎么能自己承受这些!”

“我没什么的。你知道,我天性凉薄。”

“不许这么说自己!”燕云缙道,声音低沉,“你早就该告诉我了。难道你能想开的事情,我想不开吗?”

“不是你想不开,只是觉得没有意义。”蒋嫣然道,“两个人两份痛苦,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情不是这么算的,能和一起承担,我才安心。”

燕云缙摸摸她的肚子,喃喃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男是女,但是你们是兄弟姐妹,不要那么自私,不要折腾爹娘,都好好的。”

“傻子。”蒋嫣然道。

蒋嫣然怀了双生子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人人都道她有福气。

韩妃听了就不高兴,嘟囔道:“生一个两个,到时候都得失宠。两个加起来,也不见得有我川儿好。”

宫女们当面唯唯诺诺,但是背后议论纷纷。

“韩妃娘娘竟然还等着皇后娘娘失宠?真是可笑。”

“谁说不是!我是看清楚了,那位不能生孩子的时候,皇上觉得不能生孩子好;能生了,皇上觉得能生好;怀了两个,皇上觉得天下无双;总而言之,那位就没有不好的。”

“就是就是。”

“可惜我们就是没福气,没有分到皇后娘娘那里。”

“你们最没福气的是,说我母妃坏话让我听到!”

听到燕川的声音,几个乱嚼舌头的宫女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连声求饶,肠子都悔青了。

燕川直接让人把几人撵出宫去,却没有告诉韩妃为什么。

韩妃还抱怨,说几个人都是她喜欢惯用的,为什么发脾气就把人撵走。

燕川气闷,心道母妃这种心机,是非不分,真是让人头疼,以后得找几个牢靠的人在她身边。

韩妃絮絮叨叨地嘱咐道:“我的儿,你一定得争气。她肚子里可是有两个,这生儿子的可能就大了。你母妃没本事,不能替你争宠,你自己就要争气。”

燕川想说,父皇和皇后早就跟他说得很清楚了,但是转念一想,他就是说 ,母妃也是阴谋论,便沉默了下来,任由她絮叨。

他现在很期待蒋嫣然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他都很期待。

中原。

燕云飞和静姝在一起了,虽然静姝意难平,想起来就要翻翻旧账,但是总归在一起过,燕云飞天天傻乐。

“静姝,我什么时候能提亲?”他厚着脸皮往静姝面前凑。

“等什么时候世子登基,娶了阿妩再说。”静姝道。

燕云飞蔫了:“你这是不想嫁给我了……他们两个现在一派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还能好吗?”

“我想不想嫁给你,你自己不知道吗?”静姝阴阳怪气地道。

“知道,知道,当然是想。”燕云飞陪笑。

静姝“哼”了一声。

苏清欢和大欢在花园里闲逛,无意中听到这段对话,不由抿唇笑。

静姝也是个小辣椒,看着文静,辣起来也要命。

大欢道:“回头我得说说静姝,不能得理不饶人,差不多得了。又没有志气不嫁给他,这般折磨人,还不把感情都磨没了?”

苏清欢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人家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静姝被伤得命都快没了,现在不作一作,难道要憋死自己?

大欢道:“好吧,我听你的。说起来,这都几个月过去了,从夏天到冬天,小老虎和世子一直这般闹,你就不担心吗?”

要是她,估计忧心忡忡,饭都吃不下了。

“他们自己的事情,我掺和什么?”苏清欢笑笑,不以为意,“阿妩现在帮他爹研究庄稼的事情,忙得很;世子现在已经攻到了京城,形式一片大好。两个孩子多好,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那个吴如沐,我可听说一直没走啊!”大欢不无担心地道。

章节目录 第1336章 世子入京 苏清欢神色淡淡:“没有吴如沐,也有张如沐,李如沐,这件事情,不是可以争取来的,端看世子怎么想。你看着小老虎迷糊,其实她心里明镜一般。”

她也曾经为两人的关系有过短暂的担忧,倒不是害怕两人不成,而是担心两人都受伤害。

但是她和阿妩谈了一次,就放心了许多。

阿妩说,想要和世子分开一段时间,冷静一下再说。

吴如沐是试金石,希望能让她和世子都认识到两人将来要面临的问题。

至于以后的事情,顺其自然。

大欢却摇摇头:“总拖着也不是办法。”

苏清欢却不以为意,她前几日才收到世子的来信,世子说已经带兵围困京城,现在只是他不想用武力解决,所以才拖着而已。

事实上,这三个月来,世子也一直不间断地给她写信,告诉她他的情况,苏清欢也有回信,但是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提阿妩。

“算下来,”苏清欢岔开话题道,“嫣然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七个多月了,现在是冬月,过年的时候应该是九个月。算算我过了年就得出发赶去。”

大欢钦羡地道:“你都快要做外婆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苏清欢:“……”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她都要做外婆了!

三十五六岁的外婆,放在前世,她脸皮厚点,还敢说自己是个孩子呢。

“不过也用不了太久,”大欢是个喜欢孩子的人,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眉眼里都是笑意,“静姝就快成亲了。柏舟的婚事,等进了京之后也好好挑一挑,到时候既做祖母又做外婆,我也是老祖宗了。”

苏清欢想起那情景,不由笑了出来。

时光催人老,她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却生生被孩子们比老了。

“将军也跟着你去吗?”大欢又问。

“还不知道,到时候看他忙不忙。”

苏清欢想,就看世子能否在年前入京了。

如果他入京,那准备登基的相关事宜,还有烂摊子要收拾,陆弃无论如何都要去帮忙的。

如果他没入京,那陆弃约莫着就会陪自己去趟大蒙看望嫣然。

苏清欢知道,对于嫣然腹中的孩子,陆弃也是十分期待的。

可是世子入京这件事情,顺利的话可能说话间就达成了,不顺利的话,拖延一年半载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苏清欢又担心起世子来。

苏清欢历史学得不好,当时建国时候北平是如何解放的,她记忆犹新。

所以,最早的时候,也是她跟世子提出,要和平解决这个问题,最好能争取皇帝那边重要的将领。

现在这件事情僵持在这里,她压力就有些大,唯恐自己胡乱指点,乱了世子本该有的步伐。

毕竟时殊事易,一味生搬硬套,恐怕也有问题。

但是世子没有让她担心多久,没过几日,京城送来捷报,世子已经顺利进京。

消息传来,苏清欢喜不自禁。

陆弃脸上亦露出难得一见的喜色,问来人许多问题,比如说如何进城,谁配合世子的。

令所有人大跌眼球的是,世子买通的,竟然是皇上的亲弟弟敦王。

但是仔细想想,也并不是无法理解。

因为皇帝的颓势已经不可挽回,一旦世子入京,他的九族,应该被尽数诛杀。

敦王如此,至少能够保全他的一族。

给世子和敦王牵线的,是林夫人的夫君林老爷。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来人恭恭敬敬地道:“世子请将军、夫人和大姑娘入京。”

苏清欢看看陆弃,把决定权交给他。

陆弃几乎没犹豫就道:“好!”

这是世子的大日子,他要登基,自然希望亲人都在,亲眼见证他生命中重要的时刻。

世子完成了祖辈父辈三代人的心愿。

苏清欢问:“世子有没有派人回去接老王妃和王爷?”

来人道:“老王妃身体抱恙,王爷要伺疾。世子道,百善孝为先,一切以老王妃的身体为重,倒不必非要舟车劳顿,赶这些形式。等日后安顿好了,再派人去接他们进宫享福。”

实际上,恐怕是先要找好地方,看看把他们软禁在何处,能够不兴风作浪吧。

苏清欢点点头,扭头想让阿妩收拾东西,尽快上京,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出去。

找到她的时候,苏清欢发现她正坐在树上,手中抱着皮皮,抬眼看着远方霞光,目光怅惘。

栀子因为从前在猴戏中受了太多折磨,秋天的时候身体忽然以很快的速度衰败下去,虽然恋恋不舍,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皮皮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似乎移情把阿妩当成了亲娘。

而阿妩离开世子以后,心情一直也不是很好,可是也不能跟父母说,便养着皮皮作伴。

“当你也是猴子了?”苏清欢笑骂道。

事实上,虽然她现在口气轻松,但是其实看到阿妩的眼神时,她就心疼了。

她明白,阿妩是想起了世子,所以才会露出那般茫然惆怅的神情。

阿妩从树上一跃而下,拍拍裙子上的尘土,笑嘻嘻地道:“娘要进京了,还不看着她们收拾您的宝贝药材?”

“白苏和白芷就让人做了。”

“哦。”阿妩道,“您和爹打算什么时候走?今晚给我做一桌好吃的吧。你们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苏清欢惊讶,皱眉道:“小老虎,你这是什么意思?”

“娘,我不想进京了。”阿妩看着苏清欢,嘴角露出笑意,带着些许苦涩,然而眼神却很坚决。

“为什么?你哥哥人生中的大日子,你想缺席?”苏清欢严肃地道。

就算和世子分开,那也是和平分手,没有什么解不开的爱恨情仇,至少还是兄妹。

“索州这边我放心不下……好吧,那是借口。真的理由是,我不想看见哥哥。娘,我怕我自己会难过,怕我会变得不像我。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在索州,心情真的很好……”

阿妩与苏清欢说了很多很多,一直说到暮色四合,陆弃寻来。

章节目录 第1337章 进京之前 “小老虎跟你说了什么?”

陆弃在阿妩面前什么都没问,但是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问苏清欢。

苏清欢道:“她跟我说,不想进京。”

说完,她看着陆弃,等着他的回答。

陆弃沉默了半晌后道:“随她吧。”

苏清欢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答应她了。”

陆弃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上,姿势有些规矩,显然就是在深思,身体没有放松。

苏清欢也没说话,因为她现在心情也很复杂。

虽然刚开始对于世子的心意他们感到震惊,陆弃一度十分不高兴,但是到了现在,他们都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会最终在一起。

陆弃之前还跟苏清欢说过要隐退,陪她隐居,其实就是为阿妩让路。

阿妩做了皇后,她的娘家是不应该太强大的。

苏清欢答应了,还劝解他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因为四处走走,择一处世外桃源是她多年以来的梦想;而小萝卜已经答应穆敏,之后要跟她回去继承族长之位,而他们的孙辈,因为不再有战争,声望上定然不如陆弃和小萝卜这两代,所以便不会构成对皇权的威胁。

世子或许全身心地信赖他们,把他们当家人;可是他们不能忘记本分,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等日后为人诟病,隔阂形成,恐怕事情就没有那么好挽回了。

但是现在,这一切的准备和安排,似乎都落了空。

苏清欢其实现在不知道世子究竟怎么想的。

按理说,他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可是自阿妩回来以后,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也没有跟阿妩通信,甚至在给自己的信中也对阿妩避而不谈,这让苏清欢心里没底。

而且阿妩今日也跟她说了,吴如沐一直没离开,让她更摸不透世子的想法。

但是不管怎么样,即使世子和吴如沐没有任何关系,阿妩如此介意,世子却没有把她弄走,苏清欢都觉得替阿妩委屈了。

所以阿妩提出不去,苏清欢也没有劝她,只等进京后看世子的态度。

苏清欢现在就想知道陆弃对阿妩和世子未来的想法,于是定定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陆弃咬牙,似乎终于做了决定,抬头看着苏清欢问:“裴璟给小可定亲了吗?”

苏清欢愣住:“什么?”

“小可要是没定亲的话,还是把他留给小老虎吧。”陆弃神情认真。

苏清欢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道:“你怎么想的?”

世子和阿妩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他现在就想着给阿妩找下家了?

就是和平分手,也不用这么恨嫁吧。

“就是定亲了,也未必没有回转的余地。我可以找杜景出面。”陆弃自顾自地道。

苏清欢:“……”

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先不说那些,锦奴和小老虎,真的不行了?”

“我给过他一次机会,”陆弃倨傲道,“他不珍惜,难道我还要再给他一次?想得美!”

“不是谁给谁机会的事情,我是觉得,两个孩子心里都有彼此。尤其小老虎,似乎现在才意识到不舍得锦奴,我们是不是?”

陆弃甩袖:“习惯了就好。我原本就不想她进宫,现下正好。只是我现在想,到底谁更配得上小老虎。小可其实不错,他们两个这么多年来感情那么好,从来没闹过。”

苏清欢道:“先别想阿妩的事情,搁置吧。还是想想把这里的事情交代出去,我们及早进京。不知道钦天监有没有选好登基的日子,不要因为我们耽误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外面传来白苏笑盈盈的声音:“老夫人,您来了。”

“来了,你家夫人呢?不会现在已经和她男人在……”柳轻菡道。

“将军和夫人刚吃完饭。”白苏忙打断她的话,扬声道,“将军,夫人,老夫人来了。”

“你不用那么大声,他们还没到我这样又聋又瞎的时候。”柳轻菡似笑非笑地道。

苏清欢头疼,她这个亲娘,一天不抢白别人就活不下去。

她站起身来,陆弃闷声道:“她不会带着她的小白脸来了吧。不许他进我们的院子!”

苏清欢道:“就算带来了,她也不会让谢行进来的。这点分寸,她还有。”

说话间,她迎了出去,行礼后问:“您怎么来了?”

“上门求你男人办点事情,也不知道给不给我这个半道岳母面子。”柳轻菡扶鬓,“但是为了谢行,就是讨人厌我也得来这一趟。毕竟你我是指望不上了,我还得指着谢行陪我。”

苏清欢请她坐下,埋怨道:“您既然是有事来找将军,能不能好好说话?都是一家人,偏偏要阴阳怪气的。将军今儿不舒服,我刚给他拔罐了,怕寒气入体,便没让他起床,一家人,您担待些。”

不知道是不是被柳轻菡传染了,苏清欢现在撒谎张口就来,说话也不客气。

“担待,担待,知道我不受待见。”柳轻菡道。

她今日穿了件大红猩猩毡的大衣裳,衬得她肤色更白,保养得宜的脸上,只有眼角能看出细细的纹路,其他地方皮肤白皙顺滑,一点儿都不像五十岁的人。

“我要跟你们进京。”柳轻菡开门见山地道。

苏清欢下意识地问:“您进京干什么?府里还有人,阿妩不走,在这里陪您。您也多指点着她,我告诉她了,有事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找外婆。”

“索州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么些破事,有什么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柳轻菡道,“我要进京,跟你们一起。我得去看看皇帝的下场。”

苏清欢:“……我觉得您还是别去了。”

说起来,她和皇帝过了这么多年,苏清欢觉得多多少少能有些情意。

“谢行一家惨死,我不带他去看看皇帝的下场,他意难平。”

原来是为了谢行。

苏清欢想想后劝道:“世子怎么想的,咱们也不知道,万一去了之后发现他根本不想杀皇帝呢?到时候谢行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338章 柳轻菡上门 报仇几乎已经成为谢行的执念。

按照旧历,新王朝建立后,之前的皇族基本会被连根拔除,但是也不乏仁义之君,赐之前的皇帝一个小小的爵位养起来。

世子行事作风向来诡谲难测,他小时候苏清欢都猜不透他的想法,更别提现在。

对于皇帝,杀或者不杀都有理由,所以苏清欢不确信他会怎么办。

如果谢行是怀着进京看皇帝凄惨下场的心情,万一世子到时候出其不意地赦免皇帝甚至给他爵位让他终老,苏清欢觉得,谢行心态崩溃,会疯的。

“怎么不想杀?那小狼崽子是善茬吗?”柳轻菡道,“也就你还觉得,自己养了条温顺的家犬。我告诉你,那是一头狼。”

苏清欢皱眉:“您别这么说,我不爱听。”

柳轻菡漫不经心地道:“我也就现在说说,等他登基以后,再说就是大不敬,要砍头了。不趁现在过过嘴瘾怎么行?”

苏清欢无语。

“就这么定了哈!”柳轻菡不待商量就对着内室喊道,又几乎没停顿,一口气道,“行了,你不说话就是答应了。不用送,我自己走,你们早点休息,再给我生个外孙,只要不让我带,我可以偶尔来看看。”

苏清欢:“……谁答应您了?您等等走啊!”

柳轻菡却一阵风似的出去,脚步轻盈,掏着耳朵和外面的白芷抱怨道,“年纪大了,耳朵也聋,都听不清楚别人说话。有时候,人家还以为我故意不理人呢。”

苏清欢眼睁睁地看着她大摇大摆地出去。

“她既想去,带着她便是。”陆弃从内室中出来道。

对于柳轻菡这块滚刀肉,他这刀表示已经钝了,对付不了,随她去吧。

苏清欢凝眉思考片刻后喃喃地道:“我觉得这其中有玄机。她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人,对谢行倒是有几分意思,但是为了他再回京城,我不太信。”

总觉得柳轻菡别有用心。

陆弃道:“到时候让人看着她便是。”

柳轻菡其实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折腾也不会很出格。

再说柳轻菡出去后便放慢脚步,看到谢行紧张地在原地踱步,笑笑道:“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让你去旁边院子的房间里喝茶等我吗?这么冷的天,看你的脸都冻红了。”

谢行忙上前扶住她,心中忐忑地道:“姐姐,将军和夫人可答应了?”

“他们不答应……”柳轻菡道。

谢行的脸色瞬时变了。

柳轻菡笑了,“然而我跟他们讲道理,说谢行现在是我的人,我只是年纪大了不想成亲,怕被人说成老妖精;但是在我心里,早把谢行当成了自己人,论起辈分,也是你们的长辈哩。”

“行了,别这样。”柳轻菡揉揉他的脸,“我话还没说完,你着什么急灰心丧气?我就说,你们今日不答应,我就立刻同谢行成亲,到时候就是你们继父家的血海深仇,是不是你们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为万人唾弃?”

谢行脸色红了,拉着柳轻菡的衣袖焦急地道,“后来将军和夫人就答应了吗?”

“当然,”柳轻菡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能不答应吗?”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谢行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语气诚恳。

然而想起血海深仇,他的眼中很快有水汽氤氲,却倔强地不想落泪,模样惹人怜爱。

柳轻菡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和我在一处是作贱你,所以我就是吓唬他们,不会当真把你绑在身边的。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若是有喜欢的人,我便放你走,帮你成家立业,也不枉我们好了这么久。”

“姐姐,我从没想过那些。我只想给家人讨个公道!”谢行道,“而且姐姐帮我良多,我心中是感激的,早就下定决心,只要姐姐不嫌弃,我伺候您终老。”

“傻孩子,”柳轻菡握着他的手,“咱们回去。你是初生之朝阳,我却已日薄西山……我贪恋你的年轻,但是从未想过把你绑在身边。你们谢家,还靠你振兴……”

冬季的晚上,寒风凛冽,两个身影相互依偎着前行。

回去后,谢行才知道柳轻菡竟然也要随他一起上京,不由道:“姐姐,路程遥远,冬天赶又冷又累,您身体恐怕吃不消,还是别去了。我……我会回来的!”

他垂下眼眸。

他不傻,知道柳轻菡是什么人,也知道大部分情况下,她说话半真半假,不能全信。

包括她经常以退为进,明明想留下自己,却装得豁达大度。

“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柳轻菡笑了,压低声音,“但是我去京城的话,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也可以帮你周旋;而且我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谢行不解。

他觉得哪怕自己再陪柳轻菡十年,也搞不清楚她内心想法。

她天马行空的想象,是别人无法踏足的角落。

没想到,柳轻菡根本不瞒着他。

“我进京是为了那只小老虎。唉,我一把年纪了,不能让我过几天舒心日子吗?为她娘操够了心,现在又到她了。她有些方面的没心眼,和她娘真是一模一样的。”

谢行不敢作声。

柳轻菡可以这样评判自己的晚辈,他不能。

他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有数,说白了,就是个暖床丫鬟一样,不过性别换了而已,地位依然卑微。

“她娘命好,捡到一个傻子,没有费劲,所以便也没有教她如何拿捏男人。这不,她就吃亏了。”柳轻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老了老了,原本以为是享清福的年纪,还得去京城中为她周旋。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

谢行垂眸道:“姐姐,会不会,夫人和大姑娘另有打算?”

“她们是有成算的人吗?”柳轻菡冷哼一声道,“抱着她们的情啊爱啊,有狗屁用处!小老虎做不了皇后,以后咱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这次把她推上皇后之位,若是她生了女儿,我得好好教导教导。”

章节目录 第1339章 回京 谢行“嗯”了一声,心里却想,阿妩若是做了皇后,那她生的女儿就是公主,怎么会让别人来教导?

“所以我跟我那傻女儿说是陪你进京,其实也有私心,我得去促成小老虎和世子的婚事。”

这可关系到她后半生能否继续在一群老女人间继续骄傲得像只孔雀。

“自我做了皇贵妃之后,没人能给我气受。有些人吧,想着改朝换代就能把我踩在脚底,做梦!”柳轻菡头扬得高高的,“她们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命!”

“我这辈子是就一个女儿,可是我女儿厉害啊!我外孙女更厉害,哪个不服试试!”

谢行道:“姐姐说笑了,您是夫人的娘,便没有人敢欺负您。您也别一味说自己命好,您现在享的福,都是您当年为将军和夫人做到了。”

这些天,柳轻菡把当年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个大概,所以谢行对此很清楚。

“都说我偏疼你,你这么懂事,小嘴又这么甜,我怎么能不疼你?”柳轻菡笑着道,“我终究是愧对她,没做好娘亲的。但是我不后悔,我能弥补的,也弥补了。”

她不为难自己,十几岁时候的茫然无助,陷入绝境的苦痛,做出那种选择,只有她自己明白,其实是别无选择。

所以没什么值得后悔的,人生啊,只能往后看。

第二天收拾了一天东西,苏清欢把阿妩叫来嘱咐了很多事情,后者一一答应了。

陆弃坐在旁边听母女俩对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妩的神情,想从她脸上看出是不是有悲伤纠结。

结果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陆弃似漫不经心地道:“你真的不跟我们进京了?你不是记挂着姚小可吗?”

苏清欢很不赞成地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把小可架到火上烤吗?

世子如果知道陆弃现在存了把阿妩许配给小可的念头,恐怕心里会责怪小可。

陆弃却只假装没看到。

苏清欢无语。

阿妩道:“我记挂他做什么?除了有点手痒想跟他打架,再也没别的了。以后又不是都不见了,等过几年,我也可以进京啊!我又不是被驱逐流放的犯人……”

苏清欢道:“小老虎说得对。”

“也不知道小可的婚事怎么样了。”阿妩还不知道父母的想法,自言自语地道,“从前他都是用打仗太忙,生死未卜什么来推脱,这下我看他怎么推。”

小可最愁的,是面对杜景。

裴璟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但是杜景视他为义子,他的话总是要听的。

问题是,杜景希望他听裴璟的,小可就不乐意了。

“你管好自己就行。”苏清欢道,“我和你爹等你哥哥登基后就回索州,期间别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否则等我回来收拾你。”

“娘真凶!”阿妩吐吐舌头道,摸着怀中皮皮的毛道,“咱们不理外婆,外婆真凶!”

陆弃皱眉,显然不想认这个“外孙”。

阿妩看见他要说话,站起身来笑嘻嘻地道:“走喽走喽,你外祖也生气喽。走,咱们去看看老祖宗收拾好东西没,去说会儿话去。”

说着,抱着皮皮一溜烟地跑了。

苏清欢看着她欢快的背影,自我安慰道:“她这性格,现在这样真的就很好了。”

不进宫,或许长远来看是件好事。

苏清欢和陆弃踏上了去京城的路程,柳轻菡和谢行在后面的马车上跟着,一路上倒相安无事。

随着离京城越来越近,消息传递得越来越便捷,几乎每天有好几封信从京中传来,都是世子亲自写的,不厌其烦地跟苏清欢他们讲述现在的进展。

“钦天监说,腊月十八大吉,故定那一日登基,前期准备诸事紧张繁琐,不胜其烦。”

“已着人修葺将军府,但冬日工期进展缓慢,娘先行入宫歇息,慈宁宫已整修完,娘可暂住。”

“……”

苏清欢是不会去住慈宁宫的,情同母子不等于真的母子,保留分寸的道理,她还懂得。

当然世子的心意,还是让她十分感动的。

世子也知道这于礼不合,但是这是他对苏清欢的心意,所以才托辞将军府没修好,让她暂时入住,哪怕只有一天,也是他登基后第一个入住慈宁宫的长辈。

“是不是得快点,腊月十八登基,咱们争取腊月十五进城吧。”苏清欢同陆弃商量。

“我也是这般想的,应该来得及。”

过了两天,终于即将抵达京城。

苏清欢从马车侧面看着巍峨的城门,幽幽地道,“一晃,十几年了。”

京城,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40章 亲迎 腊月十五,陆弃和苏清欢如期抵京,世子带人亲迎。

苏清欢看着给自己行礼的世子,身形仿佛又高大了许多,气势浑然天成,已然有了久居人上的凛冽,不由有种恍惚的感觉。

她第一次随陆弃进京的时候,她才十七岁,世子才七八岁,二十年过去了,天地已然换了。

世子请陆弃和苏清欢上他的辇车,见苏清欢迟疑,他低声道:“娘,我未登基,这与礼数无碍。”

苏清欢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让人在这种细枝末节上挑出毛病,又何必呢?难道坐你的辇车进去,我还能多活几年不成?”

竟是执意不肯。

世子又要劝,苏清欢道:“我懂你不想让任何人看轻我;但是你也要知道,我和你表舅来是不想错过你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并非来给你添乱的。娘不是扫兴,但是这时候我想,需要有一个人告诉你,谨言慎行。”

世子看着她严肃的脸,嘴角露出笑意:“好,我听娘的。”

苏清欢缓和了口气:“我真的只希望你能做个好皇帝,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是仍然不切实际地想听到每个人都对你交口称赞,不能为小节堕了自己的声威。”

有很多人,上到文臣武将,下到山野村夫,他们可能是好人,对世子原本应该是拥护的,但是内心中亦有礼节的这根标尺。

正如苏清欢所说,她不想做扫兴之人,可是世子春风得意的时候,需要有人来给他降降温。

他已不是孩子,不需要苏清欢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对自己的爱,更需要她的逆耳忠言。

“好。”世子答应,笑道,“那我乘坐娘的马车,总没什么于理不合吧。”

苏清欢点点头,世子这才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另一辆车,跳上了马车。

世子尝试跟陆弃说话,问他沿途情况,后者不太给面子,爱答不理的。

苏清欢不由嗔道:“锦奴跟你说话呢,你这是干什么?”

陆弃冷声道:“他心知肚明。”

世子笑道:“我知道,表舅是气我和小老虎闹起来了。小老虎也生气吧,我正要和您二老解释一下这件事情。”

“小老虎她……”

“你说!”陆弃打断苏清欢的“没陪我们进京”,冷冷地看着世子道。

苏清欢拉了他一把,嗔怪道:“咱们走之前不是说好的吗?”

苏清欢跟他说了许多次,既然阿妩和世子已经分开,就退回到兄妹的位置,陆弃之前虽然是勉强答应,但是好歹也答应了啊。

这一见面就露出这样的样子,也难怪苏清欢生气。

“是他先提起的。”陆弃倨傲道,一副“我没错,我就是想找事”的模样。

苏清欢:“……”

世子仍然好脾气地笑道:“刚开始我是因为她不告而别生气,但是责罚又舍不得,便只能冷她几日。后来吴如沐出现以后,她跟我闹情绪,但是当时我还想着之前的事情,并没有意识到她是吃醋了……”

“现在意识到了?”陆弃冷笑,“你想明白的,可真早。”

黄花菜都凉了!

“她走以后,我很生气,站在自己的角度想了许多;但是后来过了段日子,我一下想明白了,豁然开朗。”

苏清欢想,那为什么这么久了都不给阿妩写信?

她知道,阿妩是期待的。

只是慢慢的,这种期待,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消失殆尽,变成了绝望和放弃。

世子道:“但是我一直没给她写信,有几个原因。第一个我先不说,第二个是我还在生气她每次说走就走,丝毫不留恋,像个孩子一般,总觉得有退路。表舅,当年您和娘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生气,因为娘很坚定。”

他自嘲地笑:“我不如您良多,但是我也想小老虎这般对我。也许是我、操之过急,但是我心里,真的着急。”

陆弃依然冷着脸:“既然知道不如我良多,难道不知见贤思齐?一味欺负小老虎,你当我死了吗?”

“是我的错。”

苏清欢沉默。

世子又道:“我会和小老虎道歉的。还有原因就是,小老虎性格要强,什么时候都冲在前面,我不舍得她总是冲锋陷阵,陷自己于危险之中。”

“你从小便是常有理。”陆弃道。

“表舅先让我说完。”世子又看向苏清欢,“我知道娘肯定心里也生我的气,因为吴如沐吧。”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谈不上生气,你和阿妩不是夫妻,喜欢上别人,也并非十恶不赦。”

陆弃不乐意了:“定亲不算?”

苏清欢无言以对。

她承认,她这话言不由衷了。

她确实很介意。

她一直以来自我安慰的点都是,若是以后世子移情别恋,阿妩更痛苦,而且难以摆脱。

总不能真的要皇后和皇帝和离,那真是创历史了。

世子道:“是,算,我和小老虎早已定下终身,我亦自己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现在不需要了。”陆弃道,“小老虎不稀罕,三心二意,不用求原谅。既然你做了,那就自己认了后果。别再跟我提小老虎!我的女儿,不愁嫁。”

剑拔弩张,竟然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模样。

苏清欢把手放在他膝上,无声安慰。

她知道,阿妩是陆弃的掌上明珠,是谁都不能碰的逆鳞。看着阿妩强颜欢笑的样子,偏偏作为一个父亲,他连开解都不知如何开口。

陆弃的慈父心,早被揉得面目全非。

“表舅您别着急,先听我说。”世子好脾气地道。

只有跟他们解释清楚,之后才能去找阿妩解释,否则恐怕他们会扯后腿。

“我和吴如沐,什么事情都没有。吴如沐提出要跟着一起进京,我虽然答应,但是也只是和她交换吴学林留下的手稿。”世子道,“虽然我当时也幼稚地想气小老虎,但是从来未曾想过要再和吴如沐见面。”

“表舅,您知道的,大军蜿蜒数里,同在军中,我想不见,安排并不难。”

章节目录 第1353章 发动 半个月前,大蒙。

进入寒冬,蒋嫣然可能因为怀孕后期的缘故,完全不畏冷,而且胃口变得极好。

燕云缙因为她的这些变化,纠结得像麻花。

看着她单薄的衣衫,他担心;看着她吃涮羊肉吃得比自己还多,他也担心。

“你是不是吃得有点多?”这日,燕云缙看着蒋嫣然一小盘一小盘地吃肉,不由担心地问道。

他是恶补过怀孕知识的,知道吃太多,胎儿太大容易难产。

蒋嫣然骨架小,不像他们大蒙的女人,生孩子根本不算什么。

燕云缙时时担心她小小的身体,如何能承受住生产之痛,所以希望她多吃些,强壮一些;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她吃太多,孩子长得太大。

毕竟现在他觉得蒋嫣然的肚子都很大很大,肚皮被撑得似乎都很薄,毛细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走路的时候,他都想替她扶着肚子。

“还好。”蒋嫣然又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替自己夹了一大筷子涮羊肉,“两个孩子,每个不会大多少。”

“胎位呢?”燕云缙的担心无穷无尽。

他不相信蒋嫣然能对自己说实话,所以他找了稳婆来给她摸胎位。

蒋嫣然倒是也不抵触,十分配合。

结果稳婆说,有一个孩子是臀位,这燕云缙吓得都睡不好觉。

但是不管是蒋嫣然还是稳婆,都说生产的日子还早,孩子到时候自己能转过来。

而且蒋嫣然自己每天做在燕云缙看起来有些引、诱意味,但是他时时担心她趴在地上压坏肚子的怪异动作,说是在矫正胎位。

燕云缙不懂,也不敢问有没有用,只整天问她,胎位到底正不正。

“还不到时候。”蒋嫣然毫不在意地道,低头吃着羊肉。

燕云缙知道这就是还没转过来的意思,吃饭的心思也没了,若不是顾及蒋嫣然的情绪,简直都要唉声叹气起来。

燕云缙道:“我听燕川说,她母妃说有办法,要不要试试?”

虽然韩妃向来不靠谱,燕云缙对她极不信任,但是现在是不是也该死马当活马医试试?

蒋嫣然道:“她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燕云缙害怕她生气,忙解释道:“是燕川看我忧心忡忡,问我怎么回事,我跟他说了,他又回去跟他母妃提了一句。”

不过燕川对此也很怀疑,所以说用将信将疑的口气告诉燕云缙的,说实在没有办法再考虑。

“不用。”蒋嫣然道。

“韩妃虽然有时候脑子缺根弦,但是她胆子小,在我面前不敢造次。”燕云缙劝道,“要不喊她来问问?若是你觉得靠谱就试试,不靠谱就算了?”

蒋嫣然淡淡道:“她等着我生了孩子失宠呢。这种脑子,想害人恐怕还不太够。我只是觉得不太有必要,我自己是大夫,跟着夫人这么多年,也见过许多胎位不正的,最后大部分都能矫正过来,所以你不用担心。”

“大部分都能矫正过来,那剩下的呢?”燕云缙问。

“反正总有办法的。”蒋嫣然道。

若是告诉他剖腹取子,估计他更睡不着了。

燕云缙欲言又止,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道:“苏夫人说她什么时候来着?”

“过了年就来,能赶得及我生产。”

“那就好。”

苏清欢给了燕云缙一些安全感,然而事实证明,这安全感,持续的时间也忒短暂。

蒋嫣然终于放下筷子,扶着桌子站起身来道:“我吃得太多,肚子发胀,咱们出去走走?”

燕云缙道:“刚下过雪,路上很滑,好好让我扶着,别松开手听见没?”

蒋嫣然答应。

屋里生着火盆,她总觉得憋得喘不上气来。

怀孕改变了她许多,从前冬季里,她恨不得天天守在火盆边上,现在却一靠近就倍觉暴躁。

她大概得了一种总想出去放风透气的病。

燕云缙又让红叶拿过蒋嫣然的鹤氅,一边替她系带子一边道,“你穿得比我还少,出去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抬头,这带子真难系。”

“不是带子难系,是你不会伺候人。”蒋嫣然毫不客气地道。

“那当然,除了你,哪个敢让我伺候?”燕云缙眉眼里俱是笑意,“嗯……似乎被我打了个死结?不管了,不勒脖子的话,怎么出去回来再说,解不开干脆找剪刀剪开,回头我让人给你做更好的。”

“好好的衣裳被你剪了带子也不好再配了,你是不是想把我的嫁妆都挥霍完了,让我只能伸手跟你要?”

“你真聪明,我就是这么想的。”

两人说笑着缓步往外走,燕云缙紧紧地扶着蒋嫣然左边胳膊,又不放心地让红叶扶着她另一边。

这冰天雪地的,滑倒了可不是开玩笑。

太珍惜看重,以至于燕云缙连自己都不能全身心地相信了。

可是还没迈出门蒋嫣然就反悔了。

“算了,不出去了,”她说,“忽然觉得腰有点酸,歪一歪吧。”

燕云缙:“……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他扶着蒋嫣然到床上坐下,长长的鹤氅拖在她身后的床上。

红叶上前想替蒋嫣然解开那死结,后者却忽然道:“红叶,去找剪刀替我剪开。”

红叶惊讶道:“这带子是夫人替您做的呢!这结奴婢应该能解开,娘娘您稍等下。”

她担心蒋嫣然忘了,真把带子剪了回来再后悔。

蒋嫣然用清冷的声音道:“来不及了,剪了。”

什么来不及了?

燕云缙和红叶几乎同时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蒋嫣然。

“我要生了。”蒋嫣然道,“已经破水了。”

燕云缙呆住了。

而红叶尖叫一声后卷起蒋嫣然的裙子,这才发现里面的裤子果然已经湿透。

“来人,找稳婆来,找稳婆来!”燕云缙失控地喊,紧紧握着蒋嫣然的手,“你没事的,对不对?”

他脸上血色尽退,显然已经吓得不行。

提前一个半月,胎位不正……这些词像恶魔一般,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大脑中。

“会没事的。”蒋嫣然道,回握住他的手,冲他笑笑,“你的手好凉。”

章节目录 第1354章 顺利诞子 虽然早就找好了稳婆,但是谁也没想到蒋嫣然会如此猝不及防地发动,稳婆也并不在蒋嫣然宫中,等她来着实也费了不少时间。

“你不用慌。”蒋嫣然躺在床上,甚至还对燕云缙笑了笑,“我有办法的。我答应你,绝对不会死。相信我,我早有准备。”

这个时候,原本应该是燕云缙安慰她,可是现在却反过来了。

燕云缙知道自己不应该脆弱得像个傻瓜,可是事实上,他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傻瓜,迫不及待地想从她这里得到慰藉。

“你先出去。”蒋嫣然道,“生孩子的样子,真的太丑了。我怕你看了留下心理阴影,以后真的都不想靠近我了。”

燕云缙道:“只要你好好的活着,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找任何其他女人……但是你要是撇下我,我,我就找很多很多女人,每天找一个,找好几个!”

“我都死了,还管那么多?”蒋嫣然翻了个白眼。

虽然知道燕云缙是真的慌了,口不择言,只想留住她,可是这话也太容易让人反驳了吧。

红叶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被这两人的对话弄得一阵无语。

“娘娘,这时候可得存点敬畏啊,不能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就是。”燕云缙难得附和她一次,“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蒋嫣然深吸一口气,“我要保存体力,不能和你再说话了。”

虽然一般人生孩子产程都很长,可是她有一种预感,她会生的很快。

红叶道:“是是是,娘娘,奴婢之前按照您吩咐的都准备了。可是奴婢刚想起来,您没告诉奴婢,早产一个多月,两个小主子该怎么伺候?”

“正常的孩子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蒋嫣然道,“我让你准备的那些东西都备好,不要慌。八个半月的孩子,只要能顺利生下来,能养活。”

“能,一定能。”燕云缙用力握住她的手。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想两个孩子如何了。

早知道生个孩子都这么危险,当初就不应该拦着她,应该让她把孩子打掉。

蒋嫣然生孩子第一阶段——燕云缙觉得孩子不算什么,她最重要!

蒋嫣然生孩子第二阶段——燕云缙觉得自己不算什么,甚至愿意跟上天祈祷,只要她没事,自己哪怕以后做不成男人都不要紧。

当然,这种想法只持续这一天。

日后欢愉,他就把这种念头远远地抛到了脑后。

稳婆来的时候替蒋嫣然检查,发现宫口已经开了很大了。

“娘娘用力,老奴看到头发了。”

燕云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有点怀疑这稳婆胡说八道。

但是他一门心思都扑在蒋嫣然身上,跪在脚踏上不住地给她打气,剩下的交给稳婆忙活。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蒋嫣然听得进去就行。

“哇——”的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后,燕云缙和蒋嫣然的儿子出生了。

这个过程有多快?

快到燕云缙几乎没看清楚,孩子的头已经滑出来了。

但是据在场的红叶后来讲,其实也没那么快。

虽然蒋嫣然这生产速度创记录,但是生第一个孩子,前后也用了半个时辰。

儿子几乎没有让蒋嫣然被折磨。

过了很久后,蒋嫣然还和燕云缙说,生儿子的痛,其实还不如当初他粗暴待她的痛。

燕云缙理亏,作鹌鹑状不敢吭声。

旁边的婆子把孩子包好递给燕云缙,欢喜道:“恭喜皇上喜得皇子,皇上请您抱抱皇子……”

按照大蒙的规矩,如果生产的时候当家男人在,生出来男孩,稳婆要先交给当家男人,以示子承父业。

燕云缙多年来只有燕川一个儿子,所以这次皇后娘娘从怀孕开始皇上就大赦天下,可见对这一胎的重视;现在皇后娘娘一举得子,皇上定然龙颜大悦,封赏不会少,所以婆子也是欢天喜地的。

可是燕云缙却道:“滚!”

婆子愣住了——皇上这是怎么了?

难道这个孩子出生时辰不好?

红叶道:“先把皇子抱出去让奶娘喂奶,好好照顾,出了差池,你们的脑袋都不要要了!”

婆子诚惶诚恐地抱着孩子“滚”了。

燕川闻讯赶来,正好看到婆子一脸惶恐地出门,怒道:“这么冷的天,把他抱出来作什么?还不抱进去!”

皇上让滚,皇子让抱回去,做个婆子,怎么就这么难?

“皇上让老奴滚出来……”

“给我!”

燕川解开自己的狐裘,伸手要接过弟弟。

婆子却迟疑了。

在她看来,燕川原本是唯一的皇子,是燕云缙唯一的继承人,再没有别人可以争;可是现在有了这个孩子,那他的地位就会受到挑衅。

偏偏小皇子又是早产,身体孱弱,若是大皇子想要做些什么……

婆子不寒而栗。

“把他给我!”燕川见婆子呆愣愣的,竟然不肯撒手,担心冻着了弟弟,不由怒道。

电光火石间,婆子想,不给也是死,给了也是死,先躲过眼下这一劫,咬咬牙把孩子递了过去。

燕川从婆子手中接过弟弟抱在温暖的胸前,看着他紧闭双眼,小嘴却在吸吮着什么一般,脸色红彤彤的,丑得像只猴子,他的心,蓦然无比柔软。

他调整了下僵硬的姿势,然后发现自己抱着他,竟然如此得心应手。

“是男孩吗?”刚才他似乎隐隐听见了婆子说是个皇子。

“是。”婆子忙道。

“好。”燕川道,把弟弟裹在狐裘里,大步往旁边的房间走去。

一会儿,奶娘来了,燕川把弟弟递给奶娘,自己转过身出去,道,“喂完奶喊我。”

“是,皇子。”

燕川出去后又想想,招手叫来自己的心腹,“去把宫中所有的太医叫来替小皇子检查身体,看没有什么问题。”

属下称是离开。

燕川心情有些沉重。

他看着小小的弟弟,不像是不好的样子,那另外一个……恐怕就是蒋嫣然担心的那个了。

胎位不正,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好了……

章节目录 第1344章 病弱的小公主 “收起你的眼泪。”

看着燕云缙泪光闪烁,蒋嫣然嫌弃地道,“不要影响我自救。”

她叹了口气,“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会有事的,你怎么就不相信呢?你先出去。”

“不行,我不走,我绝不出去!”

燕云缙很害怕,怕他一出去,就是永别。

“那能不能转过身去不看我?”蒋嫣然道。

“也不能。”燕云缙摇头。

正在说话间,红叶已经抱着药箱匆匆过来了。

蒋嫣然道:“除了红叶外,剩下的人都下去吧。”

燕云缙不肯走,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我要替自己剖腹取子。”蒋嫣然看着燕云缙道,“你千万忍住,不要鬼哭狼嚎。那会很痛,极痛,痛到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清醒,不要影响我。否则我答应你的,恐怕就不能做数了。”

燕云缙呆呆地看着她,“你在开玩笑对不对?剖腹取子,你还有命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虽然知道蒋嫣然有本事替人开腹,他也相信她能救别人,可是她如何能替自己剖腹取子?

“别浪费时间了。”蒋嫣然道,“我支撑不了多久。我们都别无选择。燕云缙,你相信我,别婆婆妈妈。我死不了,我还没活够,我不会让我的孩子落到别人手中。”

燕云缙的泪水模糊了视线,然而他没有再犹豫,往后退了两步:“我相信你。你做,我在这里看着。你要是敢言而无信,我就杀了你儿子!”

蒋嫣然让红叶扶着她起来,后背垫着枕头,让上身微微起来。

她先拿起银针在自己的几个穴位上扎针,然后拿起手术刀,比量着小腹的位置对红叶道,“中间我如果疼晕过去就把我掐醒。如果孩子拿出来以后我昏睡过去就让我睡,缝合的事情,你可以做好。”

“娘娘,娘娘奴婢不行啊!”

“你看我做过那么多次手术,缝合的事情难不倒你,和缝衣服也差不多。”蒋嫣然道,“红叶,我们一起来赌一把。我赌自己不会晕过去,你赌你能做到,好不好?”

燕云缙把拳头塞进嘴里,用力咬住,仿佛这样才能用身体的痛感麻木掉精神的痛。

这几近于刮骨疗毒的疼,只有蒋嫣然才能如此轻描淡写,胸有成竹。

他从来都知道,这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女人。

可是他疼啊,他的心太疼了。

蒋嫣然竟然还看着他道:“我替自己扎针,能麻一会儿,不至于疼得受不住。”

说话间,她咬紧牙关,因为太过用力,以至于额头上青筋暴起。

燕云缙走过来握握她的手,然后松开,把白布巾捡起来要塞到她嘴里:“咬住能好些。”

蒋嫣然想了想后道:“那便咬着,但是我一摇头,不,点头吧,就是有话要说,你要取出来。”

“好。”燕云缙答应。

终其一生,今日的情景,是燕云缙再也没有过的惨痛记忆。

即使被敌人逼进绝境,他也没有今日这般绝望无助过。

他自以为无所不能,却帮不上心爱的女人分毫,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血光中,在极度的疼痛中与死亡赛跑。

——蒋嫣然替自己剖腹取子,完成了苏清欢旧日说笑时与她谈论过的她当年听闻过的自己替自己手术的壮举。

这个手术应该是最简单的,甚至于自己给自己手术的难度也不大。

最难的,是忍受疼痛。

可是蒋嫣然没有昏过去,她一直指点着红叶如何缝合,等到手术完全进行完,喝下了麻沸散才睡过去。

她有多疼?

她甚至忘了问一句她诞下的是儿是女,孩子是否健康。

被折磨到如此地步,她尚未被激发出来的母性,不足以抵挡疼痛的侵袭。

燕云缙同样没问女儿一个字。

他甚至恨起这个孩子,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蒋嫣然。

他小心翼翼地替蒋嫣然擦洗,避开那触目惊心的刀口,泪水一遍遍地流——这一天,燕云缙流尽了一生的眼泪。

原来这世上,会有一个女人,会让他像个孩子一般痛哭流涕。

他守住蒋嫣然床头,一刻都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除了去解手,燕云缙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没有管过朝廷的事情,也没有过问过两个孩子。

即使他的女儿,险些夭折。

他害怕到极点,平静下来,真的什么都不想管,只想陪着蒋嫣然。

江山、骨肉,都没有她重要。

凭什么一个他只见了一面的孩子,就要比他爱到骨髓的女人重要?!

燕川见到妹妹被抱出来的时候惊呆了。

眼前这个刚刚四斤,哭声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手腕像他大拇指一般粗的妹妹,真的可以活下来吗?

然而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几个瞬息的时间,燕川便道:“找奶娘!”

他小心翼翼地抱过妹妹,她太轻了,轻得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仿佛随时都能像一片羽毛般飘走。

他想紧紧抱着她,不让她被命运带走;可是他又不敢用力,仿佛一用力,就能弄断她的骨头。

很快,奶娘出来哭丧着脸道:“皇子,小公主她,不会吸奶。”

“那就教她!”燕川怒道。

然而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喂,现在就喂!”

奶娘迟疑了下,然而终究不敢反抗,在燕川面前解开衣襟,把小公主抱到胸前……

小公主果然不会。

燕川甚至于自己都动手了——这时候,他若是还能生出任何绮念,就是禽兽了。

他的小妹妹,他此生唯一的妹妹,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对他而言,奶娘只是个工具,只是能救妹妹的药而已。

然而不知道是小公主太弱了还是他们太笨,这口奶到底没有喂进去。

燕川急地团团转,让人问太医,又让人出去打听民间有没有这样的情况。

蒋嫣然如何生下这个孩子,燕川已经知道。

这是她豁出性命生下的孩子啊!

燕川道:“悬赏,黄金万两!只要能让小公主喝奶,赏黄金万两!”

章节目录 第1345章 称职的哥哥 最后还是红叶解决了问题。

在蒋嫣然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了一天之后,出了房间听到小宫女讨论她才想起这件事情。

她慌不迭地回房间找出蒋嫣然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送过去,对燕川道:“皇子,这是皇后娘娘给小皇子和小公主准备的。”

那是打造得十分精巧的小银勺,燕川觉得比自己的指节还要小。

他把小银勺放在手中翻来覆去的看,皱眉道:“这个用来做什么?”

红叶道:“皇后娘娘此前接生过很多孩子,知道有些孩子生出来之后不能很快学会吸奶,便特意做了这个……”

别的孩子或许没事,但是蒋嫣然早知道有个孩子格外孱弱,可能出生吃不上奶,坚持不了多久,所以精心准备了需要的一切东西。

红叶又指着箱子里的其他东西道:“娘娘早就准备好,也一一叮嘱奴婢了。只是娘娘突发状况,奴婢慌乱中竟然全都忘了,有负娘娘所托。”

“那等皇后娘娘好了,你跟她请罪!”燕川道,“先试试这个。”

他那个小猫儿一般令人怜爱的妹妹,从出生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吃到。

红叶虽然牵挂蒋嫣然,但是也不敢离开,张罗着让人用热水烫过碗勺,先让奶娘挤了奶到碗中,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小银勺喂小公主。

这次总算对了,小公主几乎是贪婪地*着奶汁。

燕川大喜,怜爱地看着妹妹。

喂了几口,燕川便让奶娘重新去挤奶,因为他觉得已经凉了。

横竖准备了四五个奶娘,怎么都能供养他小妹妹。

“让我来试试。”燕川向红叶伸开手。

红叶迟疑了下,到底没敢说什么,把小银勺交给燕川,然后准备一会儿立刻接回来。

可是她没有这个机会。

燕川几乎无师自通,上手后一手抱着妹妹,另一只手从旁边宫女举着的碗中舀了奶喂她,动作竟然出乎预料地协调,甚至还能轻轻晃动着她,口中发出声音引她注意。

屋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皇子竟然还有这等技能!可是这种事情,不都是女人做的吗?

红叶总算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她可以放心地去伺候皇后娘娘了。

她出去问奶娘:“哪个是刚生孩子不久的站出来?”

有一个微胖的妇人道:“奴刚生完两个月。”

“那不行。”红叶道。

“要做什么?”燕川没有抬眼,专心地喂着妹妹,却还能听着她说话。

“回皇子,”红叶转身行礼道,“皇后娘娘说,要找刚生产的妇人,这样奶水最好。”

“去找!”燕川毫不犹豫的对外面的侍卫吩咐道,“娘娘还吩咐了什么,你一并说来,我让人去准备。”

“如何护理奴婢刚才已经告诉奶娘了,然后娘娘让奴婢看好两位小主子,别让人狸猫换太子。”红叶道。

燕川道:“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的。你回去伺候皇后娘娘去。”

他的弟妹如此瘦小,哪里会有什么瘦小的孩子来掉包?

只要妹妹肯吃奶,他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可是皇后娘娘那里……

他已经知道发生的惨烈事情,甚至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狠下心对自己动刀的,也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恢复如常。

但是他真心希望,她能够恢复健康。

蒋嫣然并没有大碍,除了刚开始的七八天里十分虚弱,伤口也疼得厉害。

但是她本身就是一个能忍痛的人,所以并没有哭喊,大部分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清冷。

只有换药的时候伤口太疼,她才会紧紧抓住床单。

燕云缙一直陪在她身边,担心影响她休息,也不多说话,就是默默地陪着她,和红叶一起照顾她,替她擦洗身体,更换被褥。

蒋嫣然还让他读书给她听,这成了燕云缙最重要的事情。

两个孩子,听说没有大碍,蒋嫣然倒是没完全放心,见了一次女儿,确认了她除了暂时虚弱没有什么问题才放心。

燕川不方便住在蒋嫣然的宫里,所以他很快要求带着弟妹离开,回到自己府上照顾。

燕云缙看看蒋嫣然:“行吗?”

蒋嫣然摆摆手:“带走。他们哭,吵得我休息不好。”

虽然隔着墙,她也能听见儿子嘹亮的哭声;女儿倒是没那么大声音,但是燕川因为妹妹的缘故总是骂人,不是骂这个笨手笨脚就是骂那个不尽心尽力,蒋嫣然是真的烦。

她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即使对孩子也如此。

燕川忙得恨不得分身成八个。

燕云缙撂挑子,所有的大事小事都要他审阅;妹妹偏偏又如此弱,需要他不错眼地盯着……

至于弟弟,吃得香睡得着,倒是很省心。

但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也得时时看着。

当然最累人的还是小公主,她生来就弱,偏偏燕川还舍不得她哭一声,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亲力亲为抱着,喂奶,拍嗝,换尿布,洗澡,晒太阳等等。

蒋嫣然虽然自己没动手,但是养孩子理论一套一套地都写下来,燕川一丝不苟地执行。

所以燕川一个月瘦了十斤,双眼熬成了熊猫眼。

结果就是,韩妃觉得自己儿子是傻子,又不是她生的,他那么积极殷勤做什么!

而且,小公主似乎习惯了哥哥的怀抱,别人抱去就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然后就是声音小小地哭。

燕川看到她这样子,心都要融化了。

于是白天夜里,小公主几乎都在哥哥的臂弯里才能安心踏实地睡着。

红叶经常两边跑,也给燕川带来蒋嫣然的消息。

“娘娘可以下地走动了。”

“娘娘想出门,被皇上拦住了。”

“娘娘伤口已经不疼了。”

“……”

除了燕寒之外,韩妃也十分关注蒋嫣然的动态。

她由衷地希望皇后娘娘赶紧痊愈,然后把自己的孩子接走,解放她儿子!

至于什么争宠,都随风去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心那么大,竟然能把两个孩子都交给燕川。

反正如果是她,绝对不会如此。

章节目录 第1346章 痴情 但是韩妃第一次对燕云缙产生了不满。

为什么要让她儿子来做这些事情!

燕川现在就算不是唯一的皇子,也是大皇子,应该治国,而不是来奶孩子!

但是韩妃的胆子一如既往地小,所以她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忙,希望减轻儿子的负担。

燕川其实并不想用她帮忙,但是又觉得拒绝太伤人,便让她帮忙照看弟弟并且让人一起帮忙盯着。

至于妹妹,燕川几乎不用别人。

“他们叫什么名字?”韩妃忽然想起了这件很重要的事情。

燕川道:“父皇还没来得及给他们起名字。”

“啧啧,小可怜。”韩妃抱起小皇子,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当初你出生后,你父皇得到消息就立刻给你起名了。”

这种对比让她心情愉悦。

韩妃最擅长的就是自我安慰,比如她不想燕云缙一直陪着蒋嫣然,只想蒋嫣然真惨,生个孩子险些丢了性命。

起初燕川对韩妃是真的不放心,但是后来发现她照顾起孩子来得心应手,而且十分细心。

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叨叨。

“当初我就是把你从这么大,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转眼间,比我都高那么多了。”

“你不如你父皇,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你都好几岁了。”

“你的婚事怎么说的?等过了这阵,我要去跟你父皇提一提。”

“啧啧小磨人精,吃饱喝足赶紧睡觉。”

燕川到后来对她的唠叨已经免疫了。

但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他现在对韩妃十几年来对他的付出有了更深的体会。

所以某一日,他郑重给韩妃行礼感谢她的付出,韩妃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燕川发现其实自己的母妃是个很好的女人,她喜欢孩子,照顾孩子耐心细致,而且不存心眼,一门心思都是为自己和父皇。

但是同时,他又替她委屈。

不管父皇和皇后娘娘的爱情怎么感人肺腑,他母妃的牺牲也是实实在在摆在这里的。

如果当年不是入宫而是找一个草原汉子,现在可能也儿女成群,夫君知冷知热。

母妃现在,也不过刚刚三十岁而已,但是这辈子,却只得到过父皇几次青睐而已。

母妃的这一生,如果就这样过去,是不是,太委屈了?

很多道理,很多体贴理解,都需要经过时间和经历的洗礼才能获得。

弟妹出生,燕川明白了什么是内心柔软,看懂了母妃不为人知的美与苦。

想起从前他或多或少的嫌弃,现在只觉得对不起母妃。

这一日,屏退了所有下人,燕寒抱着妹妹,韩妃抱着小皇子,母子俩坐在窗前的榻上,身前是火盆,背后是冬日的暖阳。

“别说中原人就是心思精巧,”韩妃还有一个优点——对新事物接受特别快,“这榻就是方便实用,咱们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自从蒋嫣然来了这里,大蒙宫里宫外流行起了很多中原的新风尚。

“嗯。”燕寒答应一声,看看甜睡的妹妹,又抬头看着韩妃,“母妃,您有没有想过换种活法?”

韩妃脑子转的慢,半天也没明白,轻轻晃着怀中的小皇子:“换种活法?怎么换种活法?”

“母妃,”燕寒看着她,“父皇一直冷淡待你,你不觉得委屈吗?”

“川儿,你,你怎么了?”韩妃瞪大眼睛,近乎惶恐地看着他,“你这是想到了哪里去?我能跟着你父皇,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燕川委实不能理解,为什么时至今日,母妃还是无怨无悔。

母子之间没有隐瞒太多,燕寒直接说要去求燕云缙准许韩妃出宫再嫁。

韩妃眼睛瞪得更大:“你疯了不成?我不走,我生是你父皇的人,死是你父皇的鬼!”

“可是母妃,父皇心里只有皇后娘娘。您难道要把一生都消耗在无望的等待中吗?”燕寒有些激动,口气也就重了些,“您现在总不会还指望着,皇后娘娘得子后也会无宠吧!”

他母亲单纯得让人心疼。

韩妃美丽的眼睛种蓄积起蒙蒙的雾气,慢慢低下头去,眼睛盯着小皇子的黄色襁褓,眼神空洞。

她喃喃地道:“川儿,你让母妃多做几天梦不行吗?”

燕川心中痛不可挡。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

可是这是他亲娘,他恐怕是这世上唯一还关心她过得快不快乐的人了。

“我其实什么都明白的。”韩妃用力吸了吸鼻子,抬头冲燕川笑。“我当初生完你,你就被人抱走送到你父皇那里。而之后,我有一年没见到你父皇。”

燕云缙想见儿子便让人抱去,对于韩妃已经忘到脑后。

一年之后的相见,还是宫里设宴,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去了,她才得以在人群中偷偷看看燕云缙。

那之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也是因为燕云缙总是四处征战的原因,一年半载才能见一次,对韩妃来说是常态。

“可是皇后娘娘生完了,皇上都不肯离开她的房间。”

韩妃自嘲地想,她又能期待什么呢?

“川儿,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替我鸣不平。”韩妃用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看着燕川,“我还是那句话,能嫁给你父皇,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咱们草原上的女人,哪个不希望嫁给一个勇武的英雄?”

说话间,韩妃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父皇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皇上。他带着许多人打猎,从我家门口经过,那时候我想,我将来若是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做梦也能笑醒呢!”

“后来,阴差阳错,我真的跟了你父皇,还生下了你。”

“要是没有你,母妃可能真的会因为你父皇的冷淡而伤心欲绝;但是我有你,这十几年都过得很幸福。你父皇也没变,仍然是我心中的那个盖世英雄。”

“他没有对不起我,他想过放我走,是我不想离开的。”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即使现在他不喜欢我,我也绝不会降低眼光去看其他男人的!”

章节目录 第1347章 燕淙 “我刚开始的时候挺恨皇后娘娘的,甚至想着要害她,因为我觉得她抢了你父皇。”

“但是后来我就想开了,她没有跟任何人抢,在她来之前,你父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女人了。”

“是我们自己没本事,不能怪皇后娘娘有手腕。”

“而且我也知道,皇后娘娘刚开始不喜欢你父皇,你父皇对她也不好。”韩妃笑,“我其实又可怜皇后娘娘又觉得舒服,我是不是也挺坏的?”

燕寒真诚地道:“没有,母妃很好。”

“好不好都是你母妃。”韩妃嘴角笑意更深了,“其实你换个母妃,可能就不会拖你后腿了。但是没办法,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我也不会撒手。”

“皇后娘娘能让你父皇对她好,全凭自己本事。”

“说句僭越的要砍头的话,在她面前,你父皇就是贱,偏偏喜欢被她横眉冷对,这谁要真的较真比一比,只有把自己气死的份儿!”

“我早就想通了,她来不来,我都不会有宠爱;其实她人也不坏,是她让你父皇放我们出宫的,她也从来不屑于暗算我们。”

“我虽然傻,但是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不说别的,她没有害你,就这一桩事情,我这辈子就都得感谢她。”

燕云缙宠爱蒋嫣然到如此地步,如果后者吹枕边风,挑拨父子关系,一次两次不成,日积月累,难道不会成功吗?

但是自从蒋嫣然嫁到大蒙,她从来没有针对过燕寒,韩妃心知肚明。

“所以我也不会害她的儿子,虽然我是真生气她怎么能生儿子。”韩妃矛盾地道,又看看燕寒,“将来你和这个小东西,只有一个能做皇帝。我自然希望是你,但是到时候你们兄弟各凭本事吧。”

“你大他这么多,你父皇又把他交给了你,这样你都做不了皇帝的话,大概说明你真的不合适吧。”

韩妃深深叹了口气,“可是想想,我又觉得意难平。川儿,你还是得努力,你想退让的时候为我想想。皇后娘娘是与你关系不错,但是不能因此把本来属于你的东西让给她儿子吧。”

这才是韩妃一直以来最担心的问题。

她觉得,燕川有被蒋嫣然“收买”了的嫌疑,害怕他连江山都拱手相让。

“当然不会。”燕川目光坚毅,“父皇早与我说过,我从小亦是以未来君王的标准要求自己的,母妃您放心!”

这话多少是心里所想,多少是为了安慰韩妃,此刻燕川也不清楚。

但是韩妃显然高兴了。

母子俩从未有过如此推心置腹的聊天,彼此感受都很好。

韩妃还不放心地叮嘱燕川:“千万不要为母妃的原因责怪你父皇。我是真的没有怪过他,要怪就怪我笨。你父皇那么聪明,你要是对他有不满,他一定会知道的。”

在韩妃心中,燕云缙就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

燕川为了让她放心,少不得应下。

“不知道你父皇打算闭关多久,”韩妃又嘟囔道,“难不成要一直这样‘小东西’‘小东西’地叫下去?得让他赶紧给他们兄妹起名字。再说,他总那样,熬得住吗?我是看穿了,皇后娘娘一点儿也不心疼皇上。要是我,肯定舍不得的……”

燕川觉得这才是母妃的正确打开方式,之前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好像是他的错觉一般。

“看什么看!”燕云缙又咆哮了。

原因是他就解手的功夫,回来就看到蒋嫣然坐起来,用手扒拉着她的伤口再看。

虽然已经过去一个月,但是燕云缙是看不得这个伤口的,总会觉得浑身发冷,一阵阵的后怕。

他也怕,蒋嫣然自己把那伤口扒开,血流成河。

“红叶缝得不好看,我这刀下去也歪歪扭扭的。”蒋嫣然不无遗憾地道。

实在太难看了。

可是当时她疼得厉害,没有管那么多细节。

“赶紧躺下。”燕云缙没好气地道。

“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蒋嫣然道,“月子也做完了,难不成我要一直躺在这床上不成?”

“不行,你身上还有脏东西没流尽。”燕云缙终于找到一条理由。

“因为你不让我动,所以才流的慢。”

“真的?”

“反正有关系。”蒋嫣然道,“我是大夫,当然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你赶紧给我闭嘴。”

不提这事燕云缙还不生气,一听她提这件事情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大夫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燕云缙气呼呼地道。

“那个在生之前,神仙也不知道。”蒋嫣然道,“来,咱们先想想,两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你起好名字了吗?”

燕云缙:“……没有。我读书少,你来起。”

蒋嫣然:“……我之前听说,大蒙这边民间有很多是用出生的重量做名字的,要不就叫燕四斤和燕三斤?”

燕云缙听了想打人。

他都不相信,她就这么对她拼了性命生下的两个孩子!

三斤四斤,什么不三不四的名字!

偏偏蒋嫣然一本正经:“我读书多,大俗即大雅。”

燕云缙抓狂:“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你,就有恃无恐?”

“是。”蒋嫣然点点头。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绷住笑出声来。

燕云缙也没忍住笑了,然后又关切地问:“伤口疼吗?”

大概第三四天的时候,他担心蒋嫣然挺不过来,跟她说了许多话。

明明他情真意切,她却被逗笑了。

笑也就算了,结果牵动了伤口,又疼晕过去,所以导致到现在,燕云缙对她大笑都有阴影。

“不疼了。我是懒怠想名字的,你若是和我一样,就交给燕川吧。”

横竖现在两个孩子都在他那里。

燕云缙:“……有你这般推卸责任的吗?”

“大蒙也没有母亲起名字的规矩,我入乡随俗。”

燕云缙想了两天,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最后给儿子起名叫燕淙。

燕川的“川”字取河流之义,燕淙的“淙”字取水流的声音之义。

“无川无以流,有流方为川。”燕云缙对燕川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1348章 燕川的怒火 至于女儿的名字,燕云缙则一定推给蒋嫣然。

这个人的重男轻女是深入骨髓的,从前的几个女儿不见他提起,这个就算是蒋嫣然生的,也没见得他比对燕淙更上心。

迟钝如红叶,都看出来燕云缙对女儿的不重视,愤愤然道:“在咱们将军府,女孩比男孩金贵多了。”

野蛮,未开化!

她心中愤愤地想,全然忘了其实陆弃当初不过是爱屋及乌,后来才跟阿妩的感情一点点深厚起来的。

蒋嫣然淡淡道:“不起也好,一个烟囱,另一个得叫屋顶?”

燕云缙起名这水准,她深表怀疑。

她原本就知道燕云缙的尿性。如果她只生了个女儿,或者她死了,燕云缙一定会把感情转移到女儿身上。

可是他原本就不喜欢女孩,自己更是因为生这个女儿险些丧命,燕云缙一时半会转不过来这个弯。

蒋嫣然想了两日,最后给女儿起名燕念,小字念念。

燕云缙对此是有意见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难道你还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他咬牙切齿地道。

“当然,不为了你,我现在说不定已经陪着夫人在江南烟雨中漫步。”蒋嫣然道,“我曾立志此生不嫁,陪伴夫人,希望老天已经忘了我的诺言。”

燕云缙:“……”

对蒋嫣然的歉疚让他决心忍住,念念就念念吧。

燕念的身体瘦弱,满月的时候哥哥燕淙体重增长了二斤多,她才刚刚增长了一斤。

燕川抱着燕念来找蒋嫣然。

“皇后娘娘,妹妹鼻塞厉害,睡觉时常常把自己憋醒,”燕川把怀中的燕念展示给蒋嫣然看,“而且她经常吐奶,睡觉也睡不安稳,头发不好……”

相对于燕淙乌黑浓密的头发,燕念的头发又黄又少,像个小可怜。

“没有大碍。”蒋嫣然给燕念看了看后道,“像从前一样让人好好喂养就行了。”

燕川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怒气,然而却按捺住脾气道:“娘娘,您还是给妹妹好生看看。妹妹身体如此孱弱,是不是该给她调理一下?”

燕川觉得,调理这件事情应该从小做起,趁着事情没有到不可挽留的程度就做,而不是等一切定型了,悔之晚矣。

蒋嫣然还是淡淡地道:“不需调理,你把她抱下去交给奶娘吧。这些日子你也操心了。”

在旁边的燕云缙见燕川还不走,不由开口道:“你母后既然如此说,你就放心吧。弟弟妹妹交给奶娘婆子们便是,别累着你。再者,国事不可废。”

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离开蒋嫣然却管那些琐碎的事情。

他还得陪着她恢复一段时间。

燕川终于忍无可忍,对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咆哮道:“这是一条命,妹妹这是一条活生生的命!父皇和皇后娘娘为何如此轻描淡写,难道这不是你们的骨肉吗?”

燕云缙愣住,不明白长子为什么激动。

宫中那么多人伺候,他既没说不要女儿,也没有说虐待女儿,燕川为什么像斗鸡一样,忽然就炸毛了?

他不知道,一个月的相处,血脉的天然相接,已经让燕川对妹妹的心无比柔软,舍不得她受丝毫委屈。

蒋嫣然没有作声。

可是燕川直接冲着她就来了:“连我这样的门外汉都觉察到妹妹有问题,太医也说妹妹体弱,不好将养,皇后娘娘为何无动于衷?难道您还在怪妹妹让你受苦吗?是,您是受苦了,可是那不是妹妹所愿。她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燕川情绪激动,然而声音却压低了不少,甚至在发火的时候还温柔地晃着怀中的妹妹。

模样有些……滑稽。

“燕川,不许这样跟你母后说话!”燕云缙皱眉斥责道。

“燕川,”蒋嫣然看着他,“不是我心硬,而是燕念太小,不能用药。一旦损害了她身体的脏器,以后恐怕都很难好。”

“那,那……”燕川语塞,半晌后道,“那您能确认,妹妹这样是没事的?”

“不能。”蒋嫣然道,“说实话,看她自己的造化。”

燕川的心痛从眼睛中流露出来:“您真的没有办法吗?”

“我们谁都帮不上她。”蒋嫣然道,“如果我对她用药,伤害可能比帮助更大;即使侥幸让她度过现在,以后也会活在痛苦中——不能出门,弱不禁风,饮食忌讳,甚至于落下残疾,这样的日子,没人想要。”

“你知道,我心肠硬。与其那样煎熬,我愿意她可以安详地离开。”

蒋嫣然觉得她从来不比别人坚强多少,只是很多时候,她会躲开不必要的情感上的纠缠。

比如这个从一开始她就没敢抱希望的女儿,她并没有投入多少感情。

不是她冷血,而是因为熟知命运的残酷。

她想,如果可以选择,没有人愿意选择痛苦的活着。

“所以,我们只能冷眼看着她挣扎,生或者死?”燕川声音颤抖了,看着怀中的妹妹,“死”这个字,像牛毛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是。”蒋嫣然点头。

燕云缙呆呆站在旁边,显然没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地步。

他虽然没有来得及对女儿生出多少慈父心,可是他终究是个父亲。

他问蒋嫣然:“不是说慢慢将养吗?”

怎么就成了生死之间了?

“慢慢将养,后果未知。”蒋嫣然道,“可能咱们俩造的孽,老天都记在了燕念身上。”

“娘娘!”燕川看着她,“我最后一次问您,您真的决定袖手旁观吗?”

“我真的,无能为力。”

燕川抱着燕念回去了,头也不回。

燕云缙和蒋嫣然相对而坐,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半晌后咬着牙道:“你如果有办法,一定早就会告诉燕川的,对不对?”

“那是我的女儿,我再冷血,也希望她能好好的。”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可是有些事情,不应该强求。

为了这些人的情感需要,去不计代价和痛苦地强留一条生命,那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350章 谈话 蒋嫣然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

苏清欢总算如释重负,点着她的额头道:“你啊你,鬼心眼这么多!有事情你好好跟他说不就行了?非要吓唬他。你吓唬他就算了,我看燕川,似乎也很紧张燕念?”

“嗯。”蒋嫣然点点头,“他比燕云缙更紧张,以后让燕淙和燕念都跟着他。”

苏清欢惊讶,但是想了想后道:“你这么做也有道理。”

从一开始就让两个孩子依赖哥哥,培养起亲厚的感情,以后即使蒋嫣然和燕云缙不在了,他们也能被庇护。

“夫人,”蒋嫣然这才问,“您怎么来了?我听说你们已经进京,现在应该正是忙乱的时候,却让您为了我的缘故……”

“你和孩子们没事就好。”苏清欢握住她的手。

她是真的如释重负。

“将军怎么能同意您一个人来?”

“他呀,听说念念生病,还催我过来呢。”苏清欢笑道,“不过他也要来,被我骂了一顿才没跟来。”

“那夫人您什么时候回去?”蒋嫣然道,“我这里没事,您不必担心。”

“哪有这样的?我刚来你就撵我走?既然来了,总要在你这里赖几天,看看你到底过得好不好,然后敲打敲打燕云缙。”

蒋嫣然笑着答应,但是又有些担心地道,“您住这里我当然高兴,我就怕小老虎进京之后不适应。她的婚事……”

苏清欢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她把两人因为吴如沐闹别扭,后来闹得越发不可收拾,世子连登基时间都改了,只顾去接阿妩的事情都说了。

蒋嫣然安慰她道:“这件事情在前面暴露出来也不是坏事。总是一帆风顺,日后遇到点小风浪可能就翻了船。”

“我也是这般想的。”

苏清欢努力不去想阿妩和世子的烦心事。

江山都打下来了,他们愿意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

燕云缙对苏清欢十分客气,在她面前执晚辈礼。

燕川更是客气,几乎每日都抱着燕念过来,说是带她给外祖母请安,实际就是不放心,想让苏清欢多看看。

燕云缙和女儿的感情越发好起来,但是苏清欢却提醒他们,不能忽视了燕淙。

成为男人以后要让着女人,但是现在都是孩子,都需要关爱。

索州,一个月前。

陆弃和苏清欢进京了,魏绅却没走,所以静姝也就没走。

阿妩带着皮皮去静姝屋里串门。

静姝屋里生着几个火盆,暖意融融,火盆边上放着红薯花生,烘烤地香气四溢。

阿妩把黑糊糊的红薯在手中来回颠倒着,被烫得呲牙咧嘴也舍不得放下。

终于掰开,她把其中一半吹凉,这才递给吱呀乱叫的皮皮,道:“还是得慢些,一边吃去,仔细别让火盆烧了你的猴屁股。”

皮皮拿着红薯坐到椅子上,自己剥皮吃。

静姝惊奇得看着,道:“皮皮真是太聪明了。”

阿妩咬了一口红薯:“猴子都这样。天气太冷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房檐下的冰柱都那么长,这天吃个烤红薯真舒服。要不中午我们吃羊肉锅子吧。”

“哪有什么难的。”静姝笑道,吩咐小丫鬟让人去准备。

“燕云飞哪里去了?他也聪明,这天就不来你院子里站着了。”

阿妩三口两口把红薯吃下肚,手上也沾满了黑灰,静姝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她摆摆手:“不用,我还吃。”

静姝:“……他在我哥哥那里。我爹嫌他读书少,让他跟我哥哥读书。”

阿妩抚掌大笑:“要说折腾人的本事,我还真就服魏大人。”

静姝:“……”

她其实知道爹的苦心,害怕燕云飞性格不够沉稳,日后吃亏,所以才这般磨他性子。

其实静姝觉得没必要,做过细作的人,意志之坚定,行事之低调隐忍,不是常人所能及的。

但是显然燕云飞要满足爹“好为人师”的心理,所以也十分配合。

静姝岔开话题:“你和世子打算怎么办?”

阿妩愣了下,随即又从火盆边上捡起一个红薯,被烫得直吸气,似漫不经心地道:“我爹娘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京城了。等哥哥做了皇帝,我……我给他写封信道贺吧。”

“跟我还装傻?”

“不装傻。”阿妩笑嘻嘻,“姐姐,我不想为难自己了。我娘从前说,我没心没肺,不懂哥哥对我的心就敢胡乱答应。我却觉得,我和哥哥在一起感觉很好就够了。”

她的眼中渐渐有雾气聚集,“可是吴如沐出现后,我终于明白什么是有心有肺了。可是,那太难受了。我以为我病了,吃不下,睡不着,只想哭……后来我放下这些就好许多了。”

“我告诉自己,”阿妩很努力地去笑,“哥哥找到喜欢的人,我该为他高兴;他原本就是我哥哥,也仅此而已。我娘告诉我,任何事情涉及到自己就要面对。可是我觉得那不对……”

“有些事情,逃避了才快乐。今天逃避今天快乐,明天逃避明天还快乐……”

“你能逃避一辈子吗?”静姝问。

“我怎么知道?我这辈子又没过完。”阿妩看着她笑,“可是我总要让自己现在能快乐地活着。静姝姐姐,真的真的,那滋味太难受了,我都能明白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静姝笑了:“可是你看,我现在是不是也熬过来了?”

“因为燕云飞不是我姐夫啊,他不是皇帝,他可以随心所欲啊!”

“我哥哥不一样,万众瞩目,高高在上,我配不上他。”阿妩声音渐渐低了,“我这么想,将来我可能因为善妒,因为生不了孩子,因为生不出儿子,因为胆大妄为,因为很多很多原因都会让哥哥为难。与其那样,为什么要开始呢?”

一开始就注定是错误,最好的办法就是掐断在萌芽里。

“阿妩,你在我眼中永远那么明媚自信。你现在的患得患失,胆怯懦弱,原因只有一个——你爱世子,你怕配不上那么好的他。”

“是啊,我就是这样。”阿妩摊摊手,“所以,就这样吧……燕云飞,滚进来!你这偷听的小贼!”

章节目录 第1351章 示弱 外面没有声音。

阿妩却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我抓住你了……哥哥,你怎么来了?”

世子站在廊下,身上有厚厚的积雪,像雪人一般。

可是他的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阿妩,似乎有千言万语凝在眸中。

“哥哥——”阿妩想起自己刚才和静姝的话,也不知道被他听去了多少,尤其想到自己承认了爱哥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低头嗫嚅着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看着我。”世子开口,声音喑哑。

阿妩犹豫了下,抬起头来看向他,面色有些尴尬。

“看着我眼睛,看我有没有骗你。”世子道,“过去的这么多年间,你闯过的祸,我不说你自己也应该心里有数。小到把一起玩闹的孩子推到河里,大到自作主张带人去大蒙,恐怕你自己数都数不过来吧。”

“是。”阿妩羞愧。

哥哥是来跟她算账的吧,是不是要分清楚到底谁对谁错,谁欠谁更多些?

她心里有个声音道,别说了,别算了,都是我的错。

“我从来没有感到为难过。”世子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你唯一让我为难的是,你既喜欢我,又不肯开口,所以我越来越没有信心,越来越怀疑自己。若不是我偷听到了你们说话,我恐怕至今也不敢确认,小老虎心中有我。”

看着世子脸上难以掩饰的悲伤,阿妩眼眶红了。

“你觉得哥哥无所不能,但是哥哥也只是个凡夫俗子。就像表舅,是千万人心中的英雄,但是他需要娘的开导,需要娘的宽慰……其实也不是真的需要,更多是想让自己反复确认清楚,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可以陪伴自己,洞察自己内心,与自己荣辱与共的女人。”

“哥哥,”阿妩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你说得,是我吗?”

“如果我说是呢?”

“那可能是你搞错了。”

“那小老虎觉得,你更了解我,还是我更了解我自己?”

阿妩嘴唇翕动着,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阴险。

如果她说自己更了解,那就坐实了自己是世子口中那个“洞察他内心”的女人了;如果她说世子更了解他自己,那世子说的就是对的,还是承认了这件事情。

殊途同归。

世子看着她,面色凝重而认真。

阿妩却长久沉默。

她知道,现在她所说的每个字,都可能成为对世子的答复,所以她要慎重。

许多事情,明明她觉得自己想得很明白了,但是总是被世子三言两语就绕进去了。

所以阿妩坚信,不管怎么说,从智商上来说,她和世子就是不相配的。

“小老虎,”世子嘴唇轻启,“这是魏姑娘的房间吗?”

阿妩不明就里地点点头。

“带我去你房间休息一会儿,我有些累。”世子道。

阿妩点点头,“我跟魏姐姐说一声。”

“好。”世子道,“别耽误太久,我有点站不住了。”

阿妩惊讶地看着世子,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扶住他,焦急地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路上遇到伏击,中了一箭。”世子淡淡道,“没什么大碍,小老虎你不要慌。”

阿妩怎么不慌?

她扶着他的手都不敢用力,含泪问:“哥哥你倒是说明白,你到底伤在哪里?”

“这里。”世子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位置。

“魏姐姐,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阿妩在门口喊了一声,扶着世子往外走去。

到了自己房间,阿妩上来就扯世子的腰带,“快让我看看。”

“小伤而已,已经处理过了。”

阿妩却偏偏要看,不避嫌地扯开世子的腰带,想想问:“脱裤子还是上衣能看到伤口?算了,都脱了吧。”

世子:“……在腰上,我把衣服撩起来给你看看便是。”

阿妩看着渗出血迹的纱布,咬着嘴唇强忍泪水一圈圈揭开世子,待到她看清楚伤口所在位置和深度,长出一口气:“还好,幸亏是皮外伤。”

“嗯,不深。”世子道,“因为赶路的缘故选了一条牛皮腰带,所以挡住了不少力道。”

“幸亏。”阿妩后怕地道,“要是寻常布腰带,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或许射个对穿?”世子开玩笑。

阿妩无语,又问:“凶手呢?抓住了吗?”

“皇帝的拥趸。夺了他的位置,恐怕未来三五年甚至三五十年,都少不了这样的刺杀。”世子轻描淡写道,“所以如果我对娶你有任何迟疑的话,那就是我舍不得你做寡妇。”

阿妩强忍住哽咽道:“哥哥你胡说什么!打天下的时候你都没事,做了皇帝更会高枕无忧的。”

“暗箭难防。”世子看着阿妩,“如果你惧怕危险而退缩,我或许可以同意;但是你因为其他原因诋毁我,认为我无法做到对你承诺的忠贞坚定,那我会很生气的!婚姻不是儿戏,你我早已定亲,便是你要离开我,总也要有个合理的理由吧。”

“那……”阿妩看着他,“我惧怕危险。”

世子愣住了,仿佛没听懂她的话一般。

阿妩眼中带着调皮的笑意:“所以,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算数吗?”

她又不傻,怎么听不懂他是故意激自己?

所以,她故意将他一军——这世上,可不是只有哥哥一个聪明人的。

“那便算了。”世子半晌后道,“其实我也纠结过,到底要不要把你拉进这个深坑中。既然你做了这个决定,那便……先这样吧。”

这次不敢置信的是阿妩了。

哥哥千里迢迢,迎风沐雪而来,竟然就这般轻易放弃了吗?

“可是我登基,你还是要随我去京城看着,我不想让你错过。”世子道。

阿妩迟疑:“非得去吗?”

为什么她觉得世子如此容易妥协的背后,似乎还有点什么呢?

“去吧,我们一家在京城团聚。”世子道,“我头有些疼,先睡一觉。”

阿妩立刻去摸世子的额头:“哥哥,你发烧了!”

章节目录 第1352章 惊魂 “不用大惊小怪,路上染了风寒,已经大好了。”世子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太困了,让我睡一觉。你去让人给我做些饭菜,热得就行,等我醒来吃。对了,外面我的侍卫还有不少,先让人给他们上热汤热饭。”

“好。哥哥你快休息,我这就出去安排。”

阿妩帮世子把靴子和衣服脱下来,让人去拿了汤婆子过来塞给世子,又仔细地帮他掖好被角。

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世子已经睡过去了。

睡梦中,他亦眉头紧皱,没有舒展开来。

阿妩看了他一会儿才出去,找到了银光。

“卫叔叔,”阿妩问,“我能问你一些事情吗?”

银光身体抖了下。

阿妩关切地道:“卫叔叔不会被哥哥传染,也染了风寒吧。”

“没有,没有……”银光忙道。

“可是我觉得卫叔叔身体在发抖,是不是也发烧了?”

说话间,阿妩伸手去摸银光的额头。

银光退后两步避开她的手,低头闷声道:“属下没事,刚才是抖雪。”

对,抖雪。

银光觉得自己太机灵了。

他三十五六岁的人了,面对一个小姑娘竟然这么没出息!

可是,他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形啊。

“那就好。”阿妩重复刚才的问题,“关于哥哥的伤和风寒,还有一些京城的事情,我想问你一下,方便吗?”

银光想说,不方便,真的一点儿也不方便。

可是他不敢。

他开口道:“方便自然是方便,世子风寒,是不是该先给他请个大夫?”

“我刚才已经让人去请了。”阿妩道,“饭菜也让人准备了。卫叔叔你也舟车劳顿,我陪你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说吧。”

银光刚想推辞,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声音很大,他不由脸红。

阿妩笑道:“卫叔叔不必客气,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你们腊月里还要跟着哥哥冒着风寒赶路。这边来。”

阿妩亲自给银光盛了一碗汤,后者诚惶诚恐地接过去。

“卫叔叔,我哥哥身上的伤,到底是谁所为?”

银光双手捧着汤碗,却觉得自己捧着的烫手山芋一般。

“是前朝旧臣派出的刺客。”他道,“不过刺客已经尽数伏诛。”

“哦,”阿妩点点头,“哥哥也是这么说的,我是怕有漏网之鱼他不告诉我。”

银光喝了口热汤便觉得头上有汗水冒出,掩饰道:“汤有点热。”

“你慢慢喝。哥哥登基了吗?”

“没有。”银光道,“世子说,皇后未至,登基延迟。”

阿妩震惊,下意识地道:“登基还有皇后什么事吗?我是第一次经历,没听说啊!”

如果真是那样,她就是假装也可以假装一下啊。

影响大局,是阿妩最讨厌的行为了。

银光现在的内心是:我很慌,我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了。

主子在前面冲锋陷阵,他此刻不敢奢求立功,只求不要背后捅刀。

可是主子太内敛,心思全靠猜,手下人也难做啊。

“属下也是第一次经历,”他面无表情地道,“所以这件事情还得问世子。”

阿妩摆摆手:“那就等过年再说吧。反正我本来也觉得这时间不好。”

“为什么?”银光下意识地道。

“哥哥登基,要改国号,要有年号吧。譬如什么太和元年,过几天就成了太和二年?不好不好。”

这个理由有些任性,银光无言以对,只能闷头吃饭。

阿妩又问了些刺杀的细节,世子风寒什么时候开始的之类的话,银光战战兢兢地应对。

“还有一件事情,”阿妩托腮道,“我爹娘呢?哥哥自己离京来找我,他们就放心?”

银光如鲠在喉,半晌后才道:“属下以为,将军和夫人对世子的品性还是放心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妩喃喃地道,“我是觉得我娘肯定不放心我啊!没有跟来操心,真是不容易。有时候啊,我都担心她操心太多,早生华发。”

银光看着她:“大姑娘,这话需要属下转达给夫人么?”

阿妩:“……卫叔叔,你学坏了啊。好了好了,你快吃饭,我去看看哥哥。”

她离开后,银光觉得明明是冬天,但是他自己的后背都要湿了。

阿妩守在世子床前用匕首削着她的竹剑,旁边清婉照看着小药炉,里面有药材翻滚,浓浓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世子刚刚睁开眼睛阿妩就发现了,扔下手中的东西道:“哥哥,你醒了?清婉,药熬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奴婢这就倒出来。”

“小心匕首,先收好。”世子道。

阿妩吐吐舌头,把东西收拾好。

这时候,清婉已经把药端了过来。

“哥哥,我扶你起来。”阿妩上前道。

“把药放在那里,你先出去。”世子看着清婉吩咐道。

清婉称是,把药放到桌上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阿妩这才想起世子没穿衣服,笑道:“哥哥是害羞了呀,是我的错。来,起来把药喝了。”

世子自己起来,阿妩把药塞到他手里:“有点烫,你慢慢喝,我让清婉给你要几块蜜饯去。”

“好。”

等阿妩吩咐完回来,小几上已经只剩下一个空碗,世子在用帕子擦拭嘴唇。

“是不是很苦?”阿妩笑着问道。

“有点。”

“良药苦口。”

“嗯。”

气氛忽然就有些凝滞起来,因为两人都似乎意识到了,刚面对问题了。

“小老虎,”世子先开口,“你是真的,不想跟我回京吗?”

阿妩咬着嘴唇,十分难过。

“我现在很矛盾,”世子苦笑,“我想把你掳走;可是我也想大度地放你走。我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了。或者,这两者都不是,因为我似乎,哪一样都做不到。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想怎么办。”

“我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哥哥,我不想去京城了。”

“即使没有吴如沐?这件事情,我可以解释的。”

“即使没有吴如沐!但是你还是说吧,我听着。”

章节目录 第1353章 单纯的欢喜 不管在一起还是分开,即使判死刑还要给人说话机会呢。

阿妩从世子口中听到小可的名字时,激动地跳了起来:“他,他竟然,他果然被吴如沐迷住了。我说什么来着,我就告诉他,让他离她远点!”

看着她激动地走来走去,世子淡淡道:“你就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比如,因为吴如沐跟他生气较劲,现在是不是该示软了?

阿妩冷静了些许:“不行,我得去把这混蛋打醒。”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吴如沐!”阿妩大声地道。

世子笑了:“可是当初你看她看得目不转睛。”

“那是当初。”阿妩嘟囔道,“后来我就不喜欢她了。”

“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也没问过我啊!”

阿妩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很虚伪的人。

之前她找了无数的理由告诉自己,告诉父母,告诉静姝,不想面对以后更多复杂的日子,除了吴如沐之外,还会有其他人让她疲于应对,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确信的。

可是现在她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好像一下子漫天云雾都消散,她和哥哥又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

阿妩发现,其实她介意的,就是吴如沐。

这种认知让她呆住了——原来闹得这么大,真的就是她吃醋了而已吗?

世子道:“那是我的错。现在我知道了,回头我就把她赐婚给小可。”

“不行!”阿妩激动地道,“别让她祸害小可。”

“可是似乎如果布这么做,我们之间就会受影响。”世子道,“或者回京之后,你自己来处理这件事情,我不干涉?”

“好,我自己处理,哥哥不用干涉。”阿妩一口答应,雄赳赳气昂昂道,“等我回去打醒他。”

“好,咱们什么时候走?”世子看着阿妩,笑容愉悦。

阿妩:“……”

她咬咬牙:“哥哥好了就走!”

这个坑跳的,你情我愿。

阿妩有一样好处,正视自己的内心,从来不会跟自己别扭。

不管她高兴得有没有道理,是否幼稚,只要她高兴,她便承认。

世子撇下正事赶来,解释清楚了吴如沐的事情,阿妩心中仿佛豁然开朗。

原来,她吃醋了,小心眼了。

然后呢?然后哥哥其实那么记挂她,一心一意喜欢她,真好呢!

“我没有大碍了。”

“今天是二十二了,要不咱们赶紧出发,去京城陪我爹娘过年?”阿妩问。

“好。”

“哥哥身体不好,咱们坐马车!”

“听你的。”

阿妩出去让人准备东西,去跟静姝告别,听得静姝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现在就决定跟世子走?”

“是啊。”阿妩点点头,“我知道是有些突然,可是我,嗯,挺高兴的。”

“不害怕你太笨,你生不了孩子,你斗不过别人了?”静姝打趣道。

阿妩昂首:“不怕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天生我材必有用,舍我其谁!”

“行了行了,我看你是高兴傻了。既然你都跟世子说了,我就不做坏人了。其实如果你跟我商量,我会让你吊他几天的。这般太容易了!”

阿妩大笑:“燕云飞好惨。”

静姝挠她:“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却嘲笑我。”

“我不惨。”燕云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满脸哀怨地道。

阿妩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模样,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鬼天气,冻得我该得老寒腿了。”柳轻菡抱怨道。

车轱辘在雪地上有些打滑,马车总有些不稳。

谢行默默把手伸到毯子下面替她揉着膝盖,温声劝道:“您再坚持几日,很快就到京城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闹腾了?”柳轻菡看着他,“跟着走了一路,快到的时候我却又决定回去?”

她以为谢行会说“不敢”或者疏离地表态,结果却见他点了点头:“是有点,主要是折腾您自己。”

“我这身子骨,还行。你到底年轻,有许多事情看不透。”

柳轻菡见他和自己较从前亲密了许多,心中高兴,便耐心地跟他解释。

“在京城的时候,世子怒火冲天,我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但是现在我追来了,骨头都快散架了,他领情,所以我说什么,他都会多斟酌斟酌,所以我才能事半功倍,这是造势。”

“我教他的那些,确实是有道理,所以他才会听,这是真才实干。”

“那只小老虎的神奇之处在于,你永远搞不清楚她什么时候是傻白甜,什么时候是狡诈的小狐狸。所以我不能露面,一露面,恐怕她会想到我是世子搬来的救兵。”

谢行脸上露出敬佩之色,“姐姐虑事周到,谢行受教了。”

柳轻菡把手也伸到毯子里抓住他的手,眼中有媚意流转。

她说:“你猜猜,我是怎么教世子的?”

“谢行愚钝。”

“我告诉他呀,要以柔克刚。小老虎,就吃软的。所以装装受伤或者生病,都是不错的选择。”

谢行惊讶:“那世子决定受伤了?”

他想起了路上的那场“刺杀”。

“不,”柳轻菡道,“他贪心不足,我猜测应该是受伤加生病。”

“大姑娘会软化吗?”

“会的。”柳轻菡了然地道,“因为她在乎的,只是那个吴如沐而已。”

如果不在乎,便不会毅然决然地离开。

历尽千帆的柳轻菡认为,所有其他的借口,都难以掩饰阿妩身上的醋味。

事实上,她也是对的。

谢行困惑地道:“您的说法,似乎有些对不上。既然大姑娘只因为吴如沐生气,那这件事情世子只要解释开就可以了,您给世子出的又是什么主意?”

柳轻菡哈哈大笑:“锦上添花啊!否则两人乍一见面多尴尬,我这是给他们找话题呢!”

“世子受伤了……”谢行喃喃地道。

言外之意,苦肉计似乎不应该用,坑了世子一般。

柳轻菡摆摆手:“小伤,离要处远着呢!你知道他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他会信我么?”

章节目录 第1354章 阿妩的规划 谢行脸上露出困惑之色。

“因为啊,”柳轻菡得意笑道,“病急乱投医。”

谢行:“……”

他还是觉得这般似乎不太好。

柳轻菡轻叹一声,“虽然我不喜欢贺明治,心眼比筛子还多,然而说句公道话,他对阿妩是真心的。”

否则也不会像没头苍蝇一般被自己点得团团转。

“皇帝的真心,能相信吗?”谢行幽幽地问。

柳轻菡笑了,“至少现在还有。而我,终其一生,都没有得到过。但是我这个年纪,也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只是遗憾而已。”

谢行低头。

柳轻菡伸手揉了揉谢行柔顺乌黑的头发,笑着道:“傻孩子。你现在难道不应该跟我说什么吗?”

“姐姐,我……”谢行抬头看着她,脸色憋得通红。

“罢了,跟你开玩笑的,不为难你了。我偏偏还就喜欢你这份坦率直接。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有什么好喜欢的?但是往前退三十年,我真能让你为我神魂颠倒,哈哈。”

谢行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谢行,我从前可能骗过你。但是这次,我是为了你。”柳轻菡往后靠在马车侧壁上,神情中露出些许疲惫困倦之色,“回去我便跟世子开口,要他给你一个交代。”

世子进京之后只让人把老皇帝囚禁起来,暂时还没有处置。

“谢谢姐姐。”想起家人,谢行的眼圈红了,眼中露出仇恨的光芒,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

落后于他们仅一百多里路,阿妩也和世子坐在马车里。

“哥哥,你不再睡一会儿了?”阿妩见世子坐起身来,不由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问道。

“不困。小老虎在做什么?”

阿妩拿起一个迎枕替世子垫在身后,道:“仔细伤口裂开。我在看宫中的舆图,哥哥要看吗?”

世子倒是知道她有这个东西,笑道:“看这个干什么?现在可不需要你走密道进去了。”

“没有,我只是看看整体布局,心中有数。”阿妩道。

“现在就已经做好准备入主中宫了?”

阿妩:“将来要住的地方,我先规划一下总是好的。我其实觉得,现在的皇宫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太大了,是不是可以规划出一些空间做其他用处。比如从前我就听说,大臣们上朝很辛苦,冬天早早就来了,议事的时候都等在外面,有些年老体弱的便受不了。”

世子点点头。

阿妩受到了鼓励,继续道:“这样我就想,我们可以分出一些地方,用来供他们休息。没有叫到的大臣,可以在那里先行休息。”

世子笑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是有一件事情说得不对,将来可不是我们两个人。”

“嗯?”阿妩似笑非笑地看着世子,“哥哥还想要谁?”

“难道小老虎不想给我生孩子?”

阿妩闹了个脸红:“哥哥你想得太远了。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跟你说的更是正事。你先跟我说说,将来想生几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1355章 危机 “一个也不想生。”阿妩撇撇嘴。

“真的?”

“真的。但是别人会嘲笑你,那就生一个儿子吧。”阿妩又道。

“听你的。”世子道,“我之前一直在京城等你。听说娘和表舅来了,我想他们后面的马车里一定是你,所以我想,我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能让你得意。结果后来才知道,是……”

“是我外婆。”阿妩想到那情景就哈哈大笑。

世子见她爽朗一如从前的笑容,心中暗道,果然他和阿妩,还是坦诚相待来得最好。

什么傲娇,根本不适合他。

“小老虎,”想到这里世子对她道,“以后我们别再吵架了。”

“那不可能的。”阿妩一脸认真,“哪有不吵架的夫妻?你记得边城那炊饼的那老胡吗?很怕他婆娘的那个!”

世子摇摇头,含笑道,“难道小老虎希望我怕你?”

“我要哥哥怕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老虎。”阿妩笑眯眯地道,托腮陷入沉思,“老胡的婆娘一生气,就能站在炊饼店门口叉腰骂老胡,不骂到两个时辰决不罢休。我就不明白,她不好看,脾气又暴躁,老胡为什么不休了她。”

“后来啊,老胡告诉别人,他婆娘吵得再凶,每天一定给他单独炒个鸡蛋,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

世子笑笑:“或许他吹牛的,怕自己没面子。”

“也许吧。”阿妩道,“但是我娘也说,朝夕相对不可能不吵架,和好了就行呗。”

“那吵架了谁认错?”

“当然谁错了谁认。”阿妩神气地道,“反正我是不会错的。”

世子开怀大笑。

银光在马车外面骑马跟着,听见世子的笑声,如释重负。

他帮世子作假,在阿妩面前战战兢兢地回话,真是心都要跳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说过谎?这简直是愧对良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是他说漏了嘴,世子能把他大卸八块好不好!

现在好了,两人总算和好如初,即使现在外面依然寒风凛冽,他都觉得晴空万里啊!

“哥哥你别笑了,伤口崩开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银光赶紧心虚地骑马往前走——先避避风头再说。

他总觉得,世子有一天会出卖他。

阿妩知道世子腰上这一箭是他射的,那情景太美他不敢想。

只有天知道,当时他的手有多抖,万一不小心,伤了肾,世子能不能阉了他!

然而世子已经下了命令,除了遵命他还能如何?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件事情藏得严严实实的。

正心虚间,就见前面有侍卫逆向而来,向着他走近。

银光面容敛起,在马上正襟危坐道:“怎么了?”

侍卫是他的心腹,靠上来贴在他耳边道:“卫首领,前面刚去探路,发现老夫人距离咱们,不过十里路而已。您看这怎么办?是否要并到一起?”

银光觉得他又冒汗了。

世子和阿妩连体婴一般,又只有十里路,现在恐怕十里距离还没有,来不及告诉世子了。

章节目录 第1356章 随机应变 虽然下面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柳轻菡起初和世子一起走,中间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忽然折返这件事情却是都看在眼里的。

双方是否意见不合,不欢而散,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再遇柳轻菡,就要来试探下世子的意思了。

银光虽然御下很严,但是是个体恤下属的人,所以众人对他并不算惧怕。

银光心里崩溃,怎么又出了这件事情!遇到了之后世子怎么跟阿妩解释?他都替世子发愁。

看见他严肃凝重的神情,下属小心翼翼地道:“首领,是不是有为难之处?”

银光正在思索该如何处置,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眯起眼睛看过去。

“卫首领,”他身边的下属先认出了来人,开口道,“是老夫人身边的侍卫。”

“嗯。”银光答应一声,骑马迎了上去。

来人给银光行礼,脸色莫名有些红。

银光忍不住想,难道他脸上有饭渣子让对方想提醒而不好意思?

否则一个大男人,见了自己脸红什么?

他没有说话,眼神威严地扫过去。

来人恭恭敬敬地大声道:“卫首领,老夫人不放心大姑娘,担心她还和世子闹别扭,所以特意从京中出来,想要帮忙劝说大姑娘。”

为什么脸红?因为他听了柳轻菡的,在银光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呗!

也不知道这老太太怎么想的,竟然这样嘱咐自己,还说要装得若无其事,否则他以后的路就彻底断了。

这可是苏夫人的亲娘,大姑娘的亲外祖母,她真要认真起来,能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所以尽管不明前因后果的侍卫觉得这事情荒诞可笑,还是一板一眼地照做了。

银光听见这话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心里给柳轻菡点了个赞——姜还是老的辣!

她让人来这般告诉,一来是完美解释了双方的相遇,二来也是提醒他,让他手下的侍卫不要乱说话。

“卫叔叔,我听见说外婆来了?”阿妩清脆爽朗的声音响起。

银光回头,便看见阿妩掀开马车帘子探出身来,身上裹着世子那件价值千金的狐裘,头发有些乱,神情却娇俏可爱。

这情景着实有些暧昧,银光低下头回禀道:“回大姑娘,是的。”

阿妩哀嚎一声:“我这两天眼皮一直跳,就知道我有劫难。我以为是回去后我娘要收拾我呢,没想到外婆先来了。”

外婆可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见自己非要嘲笑,问自己到底闹得什么,一会儿不走一会儿走,让她也跟着操心。

一只洁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拉住阿妩的胳膊:“来了便来了,我会帮你说话的。”

声音中仿佛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宠溺亲密。

阿妩又问柳轻菡走到哪里之类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被世子拉了回去。

银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声吩咐下去——这个谎,得圆!

“我收到消息,娘已经出发去了大蒙。你姐姐生了,”世子有意转移阿妩的注意力,“所以娘去看望她了。”

阿妩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情?哥哥怎么不告诉我?”

世子道:“今日才送来的消息,我怕你担心便没敢提。”

阿妩道:“担心倒是没什么担心,爹和哥哥肯定给娘派了许多侍卫;但是这冰天雪地行路艰难,我有些心疼娘是真的。我算算……”

她扒拉着手指算蒋嫣然的预产期,越算越不对。

“哥哥,是不是太早了些?”

常年跟在苏清欢和蒋嫣然身边,她对妇人生孩子有些认知,比方说提前几日甚至十几日都是正常的,可是仔细一算,蒋嫣然这提前了得一个多月?

她还没算消息的延迟性,所以实际上更可怕。

“我也不懂。”世子装傻,“但是确实是早产。”

“我娘估计是不放心姐姐才匆匆赶去,年都不跟我们过了……”说话间,阿妩的眼神露出惆怅之色。

若是别人听到这话定然以为她舍不得苏清欢,可是世子不是别人,所以他问:“是不是担心你姐姐?”

“嗯。”阿妩点头,“姐姐身边就一个红叶,没什么贴心人。”

“她还有燕云缙。”

阿妩面色稍缓:“说的也是。对了,姐姐生的儿子还是女儿?”

“一儿一女。”

事实上,世子非但已经知道蒋嫣然生的是龙凤胎,还知道这小女儿燕念身体羸弱,所以苏清欢才匆匆赶去帮忙。

“龙凤胎?”阿妩惊讶地睁大眼睛,欢喜从脸上荡漾开来,“姐姐好厉害,竟然生了龙凤胎!”

“虽然罕见,但是你从前不也见过吗?”世子笑道。

“我?”阿妩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可没见过。”

“魏姑娘听到你这话可能要伤心了。”

阿妩愣住,随即抚掌大笑道:“我竟忘了,静姝姐姐和柏舟哥哥也是龙凤胎呢。这真是极好的,若是将来我也能这样就好了。生一次,儿女双全。”

看着她眼中的羡慕之色,世子含笑道:“那看起来我需要努力了。”

“哥哥!”阿妩脸红了。

她为什么要提起这么羞涩的话题!

世子摸摸她的头,安抚炸毛的小老虎。

“姐姐和两个孩子都好吧。”

“嗯。”世子违心地道,心里却想着,苏清欢既然已经去了,希望来得及,否则阿妩也要跟着难受。

“那就好。”阿妩双手合十,“感谢佛祖保佑,姐姐这下总算圆满了。”

她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给两个孩子准备礼物,“我是姨母,应该给他们亲手做些东西的。”

世子笑道:“你确定?”

“当然。”阿妩道,“我做的那竹剑就是啊!不过没想到是俩,现在还得做一把。”

世子:“……我以为小老虎你要做针线。”

阿妩摸着下巴:“好像也应该有。”

作为姨母,是应该给外甥们缝制些衣帽鞋袜。

然而阿妩有自知之明,最后决定缝两双小袜子。

“让姐姐挂起来给他们看看我的心意就行,至于穿,肯定穿好的。”阿妩如是说。

章节目录 第1357章 荷包旧事 世子大笑:“这般我就不吃醋了。”

“哥哥吃哪门子的醋?”阿妩撇撇嘴,显然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我替我爹做个荷包,哥哥哄我说做的不好,要再做个好的,结果你留着那个不好的,还戴在身上,被我爹发现,我爹冲我娘好一顿发火。”

想起往事,阿妩便觉得对不起亲娘。

因为是爹要过生辰了,苏清欢说要她给陆弃绣个简单的荷包。

她被哥哥坑了荷包去后才知道,原来这是爹通过娘表达的期望,因为他去见魏绅的时候,正好遇到静姝去送荷包,嫉妒了!

所以爹就怪娘没有说清楚,娘哭笑不得,也就默默受了这不白之冤。

世子心想,第一次做的东西,当然是要给自己的。即使事后被知道真相的陆弃找理由狠罚了一顿,他也觉得不亏。

他们很快和柳轻菡碰头了。

阿妩下去给她请安,柳轻菡瞥了一眼站在她身边,身姿如松的世子,懒懒地道:“回来就好,一家人在一起才好。回马车上坐着,天冷。”

“外婆今日怎么大发善心了?”阿妩在马车上同世子咬耳朵,“我以为她要骂我一顿呢!”

世子却知道柳轻菡是聪明人,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让阿妩下不来台。

“小老虎又没有做错事情,”世子开口,“她没什么骂你的理由。”

“才不是!”阿妩唉声叹气,“外婆目光如炬,肯定知道我是吃醋了的。现在她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我呢!算了算了,我只装傻,假装不知道。”

“不用怕。”世子握住她的手,“以后你贵为一国之母,她多少会给你留颜面的。”

阿妩表示不敢这么想,外婆可不像会卖谁面子的人。

刚开始赶路走得快,所以才会追上柳轻菡——当然阿妩不知道,之后的路程便没有那么紧张了。

阿妩和世子商量,柳轻菡到底年纪大,不宜太赶,晚上尽量留在大的驿站和城镇休憩。

世子自然答应。

过年这件事情,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在宫中,只要和阿妩在一起,别的他都不在乎。

反正苏清欢也不在,陆弃忙得估计也顾不上什么年不年的了。

“今天要快点,”这日世子对阿妩道,“否则晚上赶不到下一处驿馆落脚。”

“好。”

众人紧赶慢赶,可是遇到下雪路滑,暮色四合的时候却还在路上。

“哥哥还有多远?”阿妩搓搓手,往手心里呵了一口气。

马车里早已点燃了四角的油灯,灯光晦暗。

坐在马车里不活动,即使四周都已经用厚厚的帘子遮上,身上也盖着狐裘,过一会儿还是会被冻僵。

世子唤了一声银光,把她的手放到自己手中替她暖着。

银光听世子问话,恭恭敬敬地道:“回世子,还有十里路,半个时辰应该足够过去了。”

“那先去弄个汤婆子来。”

“不用了。”阿妩立刻道,“横竖都要到了,再坚持一会儿。冰天雪地,他们去哪里弄?还得停下取水烧火,再弄好追上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到了驿馆。”

她也有汤婆子,但是觉得柳轻菡更需要,便都给她了。

银光由衷地道:“多谢大姑娘体谅。”

要是遇到个难伺候的主子,下面的人真是跑断腿。

银光退下后,世子摩挲着阿妩的手道:“小老虎,你是皇后,你身边的人就是为了伺候你才能留下,所以不必事事为别人考虑,也要想想自己。”

阿妩这一点显然和苏清欢如出一辙——就害怕麻烦别人。

“我知道。”阿妩笑嘻嘻地道,“要是只能活一个人,我当然会很自私。但是一个汤婆子,不算什么。哥哥不用担心我无法立微,我发起火来很凶的。”

“那做个很凶的样子给我看看。”世子含笑看着她。

阿妩:“……”

“小心!”

马车突然停下,证字啊做鬼脸的阿妩毫无防备,差点向前倒下,被世子拉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形。

世子把人抱在怀中,心有余悸,脸色便渐渐难看起来。

他也不问,等着银光上前来解释。

“世子恕罪,前面路上有个冻僵的行人,所以才会突然停下。”银光道。

但是世子并不是好糊弄的,一针见血地道:“前面开路的人呢?”

他们的马车在前,柳轻菡的马车在后,两辆马车前后都有侍卫护卫,最前面也有侍卫探路开路,扫清障碍。

世子这次出宫带的人不少,所以马车前面的侍卫也为数不少。

突然停下马车,差点让阿妩跌倒,前面开路的侍卫显然失职。

银光自然也清楚,纵使心里有些委屈,也得咬牙认错道:“是属下的过错。”

虽然他不是开路的人,但是作为侍卫首领,一路上出现任何问题,他都得认错。

阿妩也没有开口替他说情。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现在说是一个冻僵的路人,那倘使是刺客被放进来呢?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阿妩并不想和稀泥。

事关安全,就是她的错,她都得认罚。

世子冷冷地道:“先去看看什么情况,回宫再领罚。”

“是。”银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心里骂手下的人不靠谱。

这群兔崽子,竟然还敢喊冤,说他们仔细查看过了。

那这老头,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回去他领罚,也饶不了这群混蛋。

刚才一听属下回禀,他就知道要有事了。

但是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先去看看拦路的人是谁。

不知为何,银光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这半路上的,千万不要是个女人,吴如沐那一篇,还没彻底翻过去呢。

银光甚至想,要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女人的话,多半中间有古怪,他要不要先斩后奏,绝了美人计?

事情蹊跷,他下了马亲自去查看,身后的侍卫举着火把替他照亮前面的路。

躺在地上的人侧身背对着他们佝偻着,头顶有个发簪用破木钗箍住,发量稀少,而且头发是花白的,银光送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359章 算命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阿妩说:“那以后不能放弃。哥哥,你登基后不开恩科吗?”

她歪头看着世子,神情认真。

世子淡淡道:“若开恩科,也得等你我大婚之后,我怕来不及。”

“来得及!”柳轻菡斩钉截铁地道,“正月登基,二月成婚,三月昭告天下……”

“外婆,”阿妩道,“春闱怎么来得及?”

“我又没说今年。”柳轻菡道,“明年春天举行就很好。战乱多年,举子们也无心读书,今年让他们好生准备,明年春天举行正好。”

阿妩:“……我为什么要着急二月成婚?”

“着急的是我吗?”柳轻菡不咸不淡地道,意味深长地看着世子。

她不过是顺着世子的心意说就是了,想让他答应开恩科而已。

阿妩:“……”

世子道:“娘去了大蒙,等她回来,头天登基,第二天大婚。”

阿妩:这是什么速度?这根本于礼不合。

“等跟我爹娘商量再说吧。”她只能这么说,“外婆一路辛苦,早点休息吧。”

“我不困,就是想问问恩科的事情……”

“明年开!还可能今年秋冬就加一场。”世子道。

阿妩倒是能理解世子求财若渴的心情。

满朝文武,王公贵族不少,然而真正能为世子所用的,不知有多少。

“这下外婆可以放心了吗?”阿妩笑嘻嘻地道。

外婆对谢行真是没得说。

柳轻菡不紧不慢的道:“天生劳碌命,不操心这个还得操心那个。进京后我还得找个读书好的带带谢行,明师出高徒。”

不知怎么,阿妩心中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去找张家,她亲外公啊!

张家书香门第,论学问,她外公又是张家诸子之中一等一好的。

不过找前夫教导现在的男人,这想法太丧心病狂了。

世子道:“咱们走吧。”

恩科的事情他本来已经考虑过,做个顺水人情也无所谓;但是柳轻菡还想他开口帮忙找个师傅,那纯属自己想多了。

“好。”阿妩答应,冲柳轻菡行礼告辞。

话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听脚步声,是银光。

世子问:“怎么了?”

“回世子,”银光口气有些纠结,“您路上救的那个老头醒过来了。”

阿妩听见后来了兴趣,“卫叔叔,他说什么了吗?”

“回大姑娘,”银光道,“他请求见世子和您,还有老夫人。”

其实这话说得有水分,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要求。

现在那个老头正啃着鸡腿喝着小酒,满嘴油光抖着腿,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颐指气使。

银光本来不想理他,对他也不很客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老头身上仿佛就有一种能震慑住人的气势,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虽然他穿的破破烂烂,很像乞丐。

“要见我们三个人?”阿妩惊讶,脸上露出好奇之色,“那卫叔叔,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见我们啊?”

“他说什么也不肯透露,只说他是有缘人。”

故弄玄虚,说不定是来骗钱的。阿妩心里默默地想到。

她扭头看看世子:“哥哥,你要见他吗?”

“你想见就见,你不想见就算了。”世子道,显然并没有放在心上。

阿妩笑嘻嘻地道:“我其实是有点好奇的……”

“银光,把人带来。”世子道。

话说出口,他才又看着柳轻菡问,“老夫人想见吗?”

柳轻菡冷声道:“你想起问我倒不晚。”

阿妩忙打圆场:“外婆,见见嘛!现在还很早,您就当听听笑话吧。”

柳轻菡这才不吭声。

世子和阿妩在椅子上坐着,柳轻菡依然舒服地靠着榻上的迎枕,谢行微抬起了些头,目光盯着门口,显然也很好奇。

老头跟着银光进来,还是那套打扮,只是这次脸上带着笑意。

他也没客气,进来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大摇大摆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用手里的牙签剔着牙道:“你们救了我,我从不欠人人情,所以现在来报答你们了。”

阿妩歪着头道:“你想怎么报答我们?”

这老头也不自报家门,说话的时候态度也居高临下,实在很诡异啊。

不是有真才实学,就是装模作样,阿妩心中默默地判断。

世子和柳轻菡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就是谢行都在盯着他看。

“老头子没有别的本事,这辈子走南闯北,靠给人算命为生。我给你们算一卦如何?”老头不慌不忙地道。

原来是个算命先生。

阿妩对算命从来都不相信,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满嘴胡说八道罢了。

阿妩道,“你要是算出我哥哥的身份,大概也不敢给他算了;要是算不出,说明你就是个骗子。所以你告诉我,你能算出我哥哥的身份吗?”

老头瞥了一眼世子:“这位命格贵不可言,乃是天授之人,老头子也勘不破天机,更不敢胡乱揣测。”

啧啧,竟然还知道哥哥的身份?

阿妩心中警惕,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道:“可是我从来不信人算命怎么办?外婆,您相信吗?让他给您算算?”

“我相信,但是我不想知道。”柳轻菡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指甲道,“得过且过不好吗?非要自寻烦恼。”

“你这辈子,先苦后甜。”老头看着柳轻菡,忽然开口道,“我说得对是不对?”

阿妩更惊讶了,竟然还能看透这一点?

柳轻菡前半生可谓身世浮沉雨打萍,确实是苦;但是后来遇到皇帝之后,似乎就没有受过什么罪,当得起“先苦后甜”这四个字。

阿妩倒不会轻易怀疑自己,她现在觉得这老头能说得这么准,肯定是提前打听过。

“对。”柳轻菡微微一笑,“说的对,是算命先生惯用的伎俩。”

阿妩不解地看着她。

柳轻菡不紧不慢地道:“谁都觉得自己之前的日子苦,谁都希望自己以后的日子甜,所以说先苦后甜,放到九成九的人身上都是不会错的。”

章节目录 第1360章 子嗣单薄 阿妩抚掌赞道:“外婆说得甚有道理。”

“有狗屁道理。”老头哼了一声道,“那些骗钱的算命人当然满口胡言,用世俗的普遍的那些话来骗你们。但是我可不是那些人。”

看着他不服输的样子,阿妩心想,就是一个怪老头,吹吹牛皮而已,自己不应该太苛刻,当着他的面说他是骗子。

所以她想了想后道:“你说得不错。我外婆前半生是受了不少罪,但是都已经烟消云散了,你若是真有本事,帮她算算以后的事情。”

老头道:“那你告诉我,想问什么?财运吗?”

阿妩忽然生出恶作剧之心,一本正经地道:“姻缘!”

她现在觉得柳轻菡和谢行特别和谐,这两个人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外婆一心为谢行谋划,甚至超过了她对女儿和外孙女的关注;而谢行虽然不声不响,但是照顾外婆细心周到。

外婆犀利,谢行迷茫,外婆给谢行指点前路。

两人相得益彰,似乎很完美了。

“我不问。”柳轻菡立刻打断阿妩的话道,“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知道将来干什么?不管将来是悲是喜,现在都要好好过。”

老头哈哈大笑,指着柳轻菡道:“你是个活得明白的人啊。”

“看出来了吧。”柳轻菡道,“要是人人都像我这样,估计你早就饿死了。”

“不说养活自己的事情,”老头没有生气,继续道,“今日我是要报恩,所以替你们算一卦。这也是泄露天机的事情,死后要被清算的。但是罢了,既然受了你们的恩惠,我也只能认了。”

“别别别,”阿妩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您老人家还是好好守住天机,是不是,哥哥?”

说话间,阿妩冲世子挤眉弄眼。

世子宠溺地看着她,“调皮。”

显然,世子也没有把这神棍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到目前为止,他除了吹嘘自己和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外,并没有说出什么令人惊讶的话来。

“小丫头别跟我贫嘴,让我给你算一算。”老头上下打量着阿妩,摇摇头道,“啧啧,本来好好一个姑娘,偏偏中间……子嗣单薄,子嗣单薄啊!”

阿妩还没什么,世子的脸色先变了。

柳轻菡怒斥:“胡说八道!卫银光,还不把这老神棍撵出去!”

老头却毫不生气,对着阿妩道:“你命中本来应该有儿子的,可惜了可惜了。不过好歹你能生个女儿,也算慰藉了。”

阿妩笑道:“那你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生女儿?”

老头掐掐手指:“用不了多久。”

阿妩翻了个白眼,“你就说哪一年吧!说对了到时候我让人给你送红鸡蛋吃。”

世子道:“不要听他胡言乱语。银光,把他带走!”

老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世子:“害怕我说的是真的,恼羞成怒了?你可是天授之子,所以无论这丫头境遇怎么糟糕,都不会影响到你的。”

“银光!”世子声音猛地拔高,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银光平时反应极为迅速,这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仿佛神游太虚,被三番两次地叫到名字才反应过来。

他对老头道:“别说了,先跟我出去吧。”

态度竟然还不错。

世子眯起眼睛看着银光。

后者似乎没觉察到,领着哈哈大笑的老头出去了。

那老头一直到出去都在絮絮叨叨:“说实话不受人待见哟!”

柳轻菡怒道:“我早就说,莫管闲事,现在管出来一肚子闲气吧!赶紧把那神棍给我撵走,我看着他就不舒服!”

说阿妩不能生儿子,那简直就是在扎柳轻菡的心。

阿妩道:“您就当他胡说八道,听个乐呵,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柳轻菡拍着榻面道:“这是乐呵?你傻了还是我傻了?”

好吧,想缓解气氛却还挨了骂,阿妩扁扁嘴:“那我跟哥哥不打扰您休息了。”

世子牵着阿妩的手出去。

外面很冷,所以没有停留,阿妩带着世子回到自己房间,让人娶了生板栗来,在火盆边上烤着吃。

见世子面色凝重,阿妩用火钳拨弄着火盆里的银丝炭,笑着安慰他道:“哥哥,你不会还想着那老头的话吧。其实这种套路,我在市井中见得多了。喏,就是这样的……”

她扒拉着手指:“第一,先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你自己想象代入,进而信任他;第二,说些血光之灾,前路不顺,子嗣艰难的话吓唬人;第三,告诉你有化解之道,然后要诚心信他,当然最重要的是还要出银子。可是他还没说到这里就被哥哥打出去了,否则说不定会掏出什么药丸子来卖药给我。”

世子被她逗笑:“真的?”

“当然是真的。小时候我就想,将来我要是吃不上饭,就做个算命先生去,动动嘴皮子,忽悠一个算一个。”

世子大笑。

阿妩也跟着傻呵呵地笑,低头拨弄板栗的时候,火光却映出了她眼中的怅惘。

阿妩心中默默地念着:“没有左手的算命先生……”

再说柳轻菡,在世子和阿妩离开后对谢行道:“把我的首饰盒子拿过来。”

谢行不解其意,这么晚了,还要梳妆打扮?

但是他没有作声,去把她的首饰盒子抱过来。

柳轻菡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盒子里扒拉了半天,挑出几样最贵重的首饰放在帕子里,摆摆手让他把首饰盒子拿走。

“这应该差不多吧,价值应该在千两之上了。”

谢行收拾好盒子,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灯下熠熠生辉的名贵首饰。

“谢行,你去把那老神棍给我叫来,悄悄的,尽量避人耳目,主要不能跟世子和阿妩打照面。”

至于旁人,就是见到,估计也不会嚼舌根子。

谢行答应,出去请那老头。

老头跟着他再次进来,还是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拿起腰间的酒葫芦打开,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后道:“你找我干什么?快说,我还得回去睡觉。”

柳轻菡把放着首饰的帕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章节目录 第1361章 隆重 老头瞥了一眼,轻蔑地道:“俗物!在我眼里狗屁不是!”

“那你开个价。”柳轻菡道,“你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你把子嗣单薄的那回事给我扭过来!否则,我……”

“姐姐。”谢行打断她的狠话,对老头拱手行了个礼道,“老前辈,我姐姐心直口快,有得罪之处请您多多见谅。但是无论如何,您说子嗣单薄,还是有信口开河之嫌,对一个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柳轻菡哼了一声道:“这种老头,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你跟他讲道理有用吗?”

老头哈哈大笑:“你说得这话我倒觉得形象。小子——”

他睥着谢行,“别以为我看不透,你和她是一伙的。老妻少夫,你们有点意思。”

谢行的脸红了。

柳轻菡道:“你哪知眼睛看到我们老妻少夫了?这是我弟弟。”

“晚上一起滚床单的弟弟?”老头摸了摸胡子,“不过也没什么不行,你们俩不错。”

柳轻菡听了这话心中高兴,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不问你出现的目的,单问你想要什么。”她缓缓开口,“你一定要给我把这件事情圆回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想杀人灭口?”老头似笑非笑地道,“那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阳寿未到,你折腾也是白折腾。说不定,偷鸡不成蚀把米!”

柳轻菡盯着他:“你就说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老头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柳轻菡眼中迸出强烈的杀意。

谢行垂眸道:“姐姐稍安勿躁。”

“你也看出来了,他油盐不进。我不能让他继续胡说八道,坏了阿妩的事情!”

柳轻菡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可是这样都不足以让老头害怕,可见他根本就不是寻常的老头。

“姐姐不用着急,有人比您着急。”谢行不慌不忙地道。

“什么意思?”柳轻菡皱眉。

“世子对他,早起了杀心。”

“真的?”柳轻菡回忆了下,这才发现自己当时只顾气愤,无暇顾及世子的神色。

“真的。”谢行斩钉截铁地道。

柳轻菡笑了:“我倒是忘了,他是最容不得别人说阿妩坏话的人。你有这等察言观色的能力,日后进入官场,我也不必替你担心了。”

谢行低头:“多谢姐姐。”

他很清楚,柳轻菡所做的一切,表面上说都是为了他好,不求回报;但是实际上,她想要自己留在她身边。

这也没什么,最起码她是在和他做交换,童叟无欺。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柳轻菡,他保护不好自己。

柳轻菡现在却没有多少心思能放在他身上,眯起眼睛道:“这个老头,不知道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上门讨人嫌。”

谢行没有作声。

第二天早上出发的时候,老头已经不见踪影。

柳轻菡很高兴,对谢行道:“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不过这次,深得我意。”

她认为,是世子令人对老头下手,斩草除根,永诀后患。

阿妩没见到老头很奇怪,便问世子他哪里去了。

世子从容道:“银光说,天还没亮的时候,老头就吵着要离开,怎么劝都劝不住。银光没办法,只能放他走了。”

阿妩想了想后道:“他一定是胡言乱语,担心被哥哥治罪,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逃之夭夭。他的选择是对的,要是不走,哥哥不能饶他。”

世子笑道:“在小老虎眼中,我就这么可怕?”

“当然不是。”阿妩昂首道,“但是对于这种混淆视听的算命先生,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哥哥才刚得到江山,原本就不安稳,再纵容他们,恐怕于江山社稷没有任何好处。”

“小老虎觉得他这么厉害?”

“他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但是他很敢说是真的。”阿妩严肃起来,“他知道哥哥的身份,还敢对我大放厥词,我觉得这人并不简单,来者不善。”

“你现在不觉得他是卖假药的了?”世子笑道。

“或许也是吧。”阿妩伸了个懒腰,“好了,咱们不管他,走了就好。明天傍晚差不多就该到了吧。”

世子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阿妩觉得马车行进的速度似乎降了下来,不由问道:“哥哥,这段路难走吗?”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路应该越来越好走才是。

话音刚落,世子还没回答,外面忽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像海浪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是无数声音,男女老少混合在一起的宏大声音。

阿妩掀开前面的帘子,惊讶地看到,他们正走在一条宽敞的路上,然而路的两侧挤满了百姓,拖家带口,偕老带幼,都穿着新衣,最不济的大概也是他们最好的衣裳,密密麻麻地跪在旁边磕头。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阿妩嘴巴张大,“是不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世子淡淡道:“或许吧。没关系,马上已经到了京城。”

阿妩道:“这外面多冷啊!寒冬腊月,他们跪着干什么?哥哥还没登基呢!就算登基,也不用这么大排场。哥哥你快下令,让他们都起来。”

世子笑道:“小老虎宅心仁厚。来——”

他把修长的手递给阿妩。

阿妩反应不过来:“嗯?”

“跟我出去。”

世子把阿妩拉起来,同她一起出去站在车辕上。

北风凛冽,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贴到一起。

并排而立的一对璧人,一个威严持重,一个英气勃勃,睥睨着天下。

“平身吧!”世子声如珠玉。

又一波惊天动地的“万岁”声响起。

世子侧头看着阿妩,替她整理了下头发,动作温柔,眼神宠溺。

阿妩脸红了红:“哥哥,这个场合,不好。”

世子“嗯”了一声,对众人道:“皇后体谅你们,都平身,不需多礼。”

“小老虎,”世子声音放低,“你跟他们说几句话吧。”

章节目录 第1363章 哭泣的除夕夜 银光本来有过想法隐瞒,但是事关重大,被世子这样一看,那点想法顿时化为齑粉。

银光咬牙,有些艰难地道:“江湖传言,神算黄一手,神出鬼没,洞悉天机,从无错漏。属下怀疑,他正是黄一手。”

“黄一手……”世子琢磨着这三个字,“因为他只有一只手?”

“不错。”银光道,“他另一只手,是被自己剁掉的。”

“为什么?”

“据说是他警告自己,不可多管闲事乱伸手。”

总之,这种神神叨叨的人,处事风格令人不解也是情理之中。

“确定是他?”世子面色阴沉。

“基本上是他。”

银光把坊间关于黄一手的传闻一一道来,都是关于黄一手如何神机妙算的事情。

果不其然,世子越听脸色越难看。

银光说完,垂头不敢再说话。

世子道:“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是!”

“要死的!”世子补充道。

只有死人的嘴,才永远不会张开;他不会再给黄一手胡言乱语的机会。

银光心中一凛,行礼道:“是!”

“下去吧。”

世子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半晌后自言自语地道:“黄一手,你可能算出来,你是死在我手下的吗!”

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世子是将信将疑的;但是毫无疑问,银光所说那些关于黄一手的近乎神迹的传闻,还是让世子很不舒服了。

袖中的信滑落下来,世子这才想起,阿妩还托他送信。

平白无故的,她怎么会想起鬼手张?

这件事情中透漏着古怪,而且他敢肯定,阿妩当时的神情是不自然的。

世子把信封翻过来,这才发现阿妩竟然还封了口,显然并非只是问候那么简单。

她向来大大咧咧,这么慎重,应该是有事情发生。

世子没有多犹豫就把信封撕开,几下展开信来,一目十行的看完。

阿妩果然骗了他!

原来,阿妩早就认出了老头的身份——跟在鬼手张身边那么久,江湖上的事情,阿妩知道得很多。

她在信中说,她遇到了鬼手张提过的黄一手,也说了黄一手对她子嗣单薄的断言,问鬼手张此事是否可信;如果时真的,又该如何找到鬼手张改命。

看起来,阿妩心里是慌乱的。

显然“子嗣单薄”四个字,已经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压力。

现在知道真相,世子何尝不是如此?

黄一手说,阿妩命中只有一女;他还说,自己并没有受到阿妩的影响……简直一派胡言!

阿妩只有一女,他如何能不受影响!单说这一条,世子就觉得这黄一手不可信赖。

更令他生气的是,他的这番话,已经给阿妩造成了这么大的恐慌。

不杀他,难消世子心头之恨!

世子几乎用了半个时辰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找出了个信封,轻轻松松模仿阿妩的笔迹重新写上鬼手张的名字,然后把信封好让人送出去。

他其实犹豫了下要不要改信中的内容,但是实际上,他也特别想知道鬼手张的回复究竟是什么,所以他还是按捺住了没改。

“把银光叫来。”

银光很快赶来,世子把封好的信交给他:“让人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到边城;若是鬼手张不在那里,也要找到他把信送到,然后拿到回信才可以回来!记住,回信只能交给我。”

“是。”银光道。

“还有,”世子负手而立,烛火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我改变主意了,抓到黄一手之后,堵住嘴带回来!”

他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

银光实在不明白世子的心思为什么变换如此之快,但是作为属下,除了听命还是听命。

多亏了今年有腊月三十,世子和阿妩终于在腊月三十下午赶了回去,陪陆弃一起过年。

阿妩很高兴,席间一直在跟陆弃说蒋嫣然生龙凤胎的事情,还说她也希望如此。

陆弃不知道路上发生的事情,骂道:“没羞没臊。”

世子的心却被刺痛,阿妩到底,被深深影响了。

“我是实话实说嘛!娘不在,爹开始絮叨了。”阿妩嘟囔,端起自己的就被一饮而尽。

陆弃发现阿妩今日话特别多,而且真是高兴过头,所以自己灌了自己很多酒,最后还是他看不下去才拦住的。

阿妩趴在桌上,醉眼朦胧地看着陆弃:“爹,我没喝醉,我清醒着呢。你是我爹,旁边是我哥哥,我将要做皇帝的世子哥哥,对不对!”

“我还能记得,有一年,生阿狸那一年吧,咱们在边城府里,”阿妩笑道,“爹让人放了好多好多烟花,甚至还点燃了一处房屋。娘骂了爹,说爹浪费,爹却一直傻笑。爹说,娘生了阿狸太辛苦,想让她高兴高兴……”

阿妩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的人生新阶段还没开始,对于未来的许多想象还是那般美好,怎么就突然冒出来那么一个讨厌的黄一手,说她子嗣艰难,只有一个女儿?

还有,为什么黄一手偏偏从来没说错过!

世子知道她心中的苦,只觉得心像被针扎一般。

而陆弃不明就里,伸手替阿妩擦擦眼泪道:“小老虎别哭了,是想你娘了吗?”

每逢佳节倍思亲,大概也就只能这么解释了。

“嗯,想我娘了。”阿妩像只醉猫,闭上眼睛,趴在自己臂弯里。

“表舅,”世子开口,“小老虎喝醉了,我送她回去休息吧。”

陆弃“嗯”了一声。

世子过来打横抱起阿妩,柔声哄着她:“小老虎乖乖的,哥哥带你回去睡觉。”

“我不睡,我要守夜,我要守夜……”

“快回去睡觉。”陆弃呵斥了一声阿妩才没了声音。

世子把阿妩放到床上,绞了热棉巾给她擦了脸。

阿妩睁开眼睛看着他:“哥哥,我真的是想娘了。”

“嗯,我知道。”世子冲她笑得温和,“快睡觉,我在这里守着你。”

“不,哥哥回去陪爹守夜。我喝得太多了,真的要睡了。”

阿妩说完这句话便翻身对着里面,世子替她拉上棉被,待了一会儿后才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65章 江山美人? “起来再说。”陆弃没有因为世子的深情而被冲昏头脑,实话实说,“你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所以想好了如何跟我说,我却是初初听到,需要缓缓。”

世子没有说错,他确实存了悔婚的念头——作为一个父亲,他舍不得用女儿一生的幸福冒任何险。

但是理智又告诉他,世子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阿妩不能生儿子,这件事情世子也是受害者。

这个打击对世子来说也是极为巨大的,不该让他再受更多伤害。

世子这才起身。

“伤的重吗?”陆弃问,和世子一起在椅子上坐下。

“不重,表舅收着力气,我知道。”世子道,目露恳求,“表舅,我也没想好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但是我很确定,我不想放弃小老虎,绝对不!”

“也就现在你还没登基,我还能打你几下。”陆弃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锦奴,我现在对你和小老虎的亲事,充满了期待。把她交给你,我是放心的;然而命运弄人,我现在就希望那个黄一手是个江湖骗子。”

“我也那样期待。”世子道,“表舅,我一定要登基吗?”

陆弃心中一震,随即拍案而起:“这时候了,你在想什么?那些死去的将士,伴你左右的忠臣良将,听到你这句话,会何等心寒?”

世子为阿妩而生出放弃江山的想法,陆弃不是不动容,然而仍然不会原谅。

作为一个男人,担当和情意,都不可或缺。

他绝不允许当成亲儿子般的世子,临阵脱逃,再生风波。

要知道,天下初定,原本就许多动荡;如果世子再生波折,让给其他人,恐怕内部就会起分歧,到时候内忧外患,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又不好说了。

“表舅,”世子道,“我想过了。我的人,大部分都是父皇的旧部以及您给我的。这天下交给别人或许不能服众,但是您的话……”

“啪!”陆弃狠狠一记耳光甩过去,把世子从椅子上打下来,一个趔趄后扶住扶手才堪堪站住。

“一个神棍而已,便把你吓成这样?我为你操持的这一切,难道是为了天下吗?倘使我真的有心逐鹿天下,十几年前我就有机会了。”陆弃怒道。

世子看着他:“表舅息怒。我们都希望黄一手说的是假的。可是表舅,我如何能自欺欺人?于千百侍卫之中,那人混了进来,将死未死,恰到好处地被救下;于千百侍卫的看守中,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开,我明明已经严令看守……”

陆弃没有作声,显然也为眼前的局势而焦灼。

世子继续道:“不是我临阵退缩,这选择对我来说何其艰难?但是我想过了,把天下交给您,天下依然是天下,我和小老虎依然幸福;但是我取天下,那早晚有一日,我和小老虎要被逼到绝境!”

“娘说,每个人都只活一辈子,没有小老虎,小老虎郁郁寡欢,我又何来的幸福?”

“所以表舅,我不是试探您,是真的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这天下,也是我花费无数心力得来的,放弃我亦舍不得;但是这是我舍不得,但是仍然能够割舍的;小老虎不一样,我甚至不能想和她分开。”

“表舅,我知道您和娘,或多或少都担心我做了皇帝后变心;我觉得很委屈,因为坐到那个位置,是被现实推到那一步的,我还是我。”

“那个位置带着原罪,我却没有。”世子眼中闪着泪光,“我从来没有想得到过世人的谅解,但是我原本以为,表舅会懂我,因为您对娘,也是那般。”

陆弃拍拍世子的肩膀:“不是我不信你,而是因为……我是一个父亲。等你日后做了父亲便会知道,有一个女儿是什么滋味。”

世子露出笑意:“我会的。”

即使黄一手说的是真的,他和阿妩也会有一个女儿,他会像陆弃疼爱阿妩一样疼爱他的女儿,不,要更好。

“但是你所说的,不行。”陆弃沉声道,“孩子的事情以后再说。都说嫣然不能生孩子,她现在不还是有了龙凤胎?实在不行,过继或者领养都可以。”

“甚至于,还可以假装你们的亲生儿子,正如你当年和夜氏的那个孩子。”

陆弃说的是小鱼儿。

夜音已经不在,小鱼儿被世子安排的人养着。

陆弃这样说,也是担心作为皇帝,过继、领养会让人诟病,日后给天下增加不安定的因素。

“但是这些事情,都可以以后再看。眼下不必想那么多!”陆弃道。

世子紧张地看着他,半边脸肿胀不堪,五根指印一览无余。

“表舅,那我和小老虎的亲事……”

“等你娘回来再说,也要看看小老虎的想法。”陆弃道,“锦奴,我跟你说实话,如果你娘反对,你或许可以说服她;但是如果小老虎反对,我劝你作罢。”

阿妩不是第一次退缩,退缩也是一种习惯,没有人能一次次去拉着她。

再退,说明两人真的不合适。

世子到底没有舍得说一个“是”出来。

“歇着吧,”许久之后陆弃才道,“明早你还要接受众人拜年请安。”

虽然没有登基,但是礼数还是不可或缺;这是世子入宫后的第一个年,所有人都会很重视。

世子却道:“我现在还没有登基,让众人进宫拜见的话则名不正,言不顺,所以还是取消吧。”

“那你歇着,我跟银光说一声。”

“多谢表舅。”

陆弃又道:“我知道你今晚或许睡不着,但是还是歇着吧,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我和你娘,多少次以为山穷水尽,却总会柳暗花明。”

今晚睡不着的,又何止世子?

世子点头。

“不用送了,我走了。”陆弃转身离开,把门替他带上。

“银光,替我送送表舅。”

“是。”

世子听见陆弃和银光说话:“世子说,明日的朝拜,就暂时免了……”

两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远。

章节目录 第1366章 满城风雨 世子几乎一夜无眠。

原本苏清欢不在,几人都没有守夜的心思,但是形势弄人,几人也都没睡踏实。

世子辗转反侧,想了许多,过去,现在和未来,阿妩的笑脸和强忍的抽噎声在他脑海中浮现和回荡……

没有血脉关系的不行,世子不能接受陌生人的孩子;可是他也绝不会为了孩子去罔顾阿妩的感受找别的女人。

他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没有关系好的,现在连他们的生死都不知道。

如果小萝卜和穆敏生的孩子,应该不会太笨……可是一个要去接任族长,一个接手边城,还有一个要过继给他,三个儿子,压力也不小。

不,穆敏族内允许女儿继承,边城还有阿狸,只要生一个儿子,世子决定就说服小萝卜过继给自己。

阿狸的孩子就算了,太久,等不了。

这件事情最好跟小萝卜先通个气,把他们的孩子要来,对他们,尤其是穆敏来说,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们能愿意吗?

如果不愿意,又该怎么办?

就算他们愿意,阿妩对这个安排,又是否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银光轻轻的敲门声:“世子,您该起了。”

世子道:“什么时辰了?”

一出口,他自己也惊讶,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声音竟然嘶哑了。

“回世子,寅时二刻,朝臣都已经纷纷入宫了。”银光恭恭敬敬地道。

世子猛地坐起来:“什么?我昨日不是吩咐了,不许他们入宫拜年的吗?你进来!”

他昨晚也无心上药,到现在脸还是肿着的,这副模样,如何能面对他们?

昨天他明明听到了陆弃跟银光说的话,难道银光能转身就忘?

银光进来,跪在地上,显然也是满脸惊讶:“将军说,您原本不让朝拜,但是他说服了您,这毕竟是第一个年,要重视,还说让朝臣都早些,以表对您的敬意。是以昨晚,属下特意派人挨家挨户地通知……”

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误会传错了话?

世子坐在床边,眼神晦暗,半晌后喃喃地道:“表舅这又是何必呢?”

银光不解:“世子,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世子敛容,“让人伺候我起身吧。”

他自己掀开幔帐,银光这才发现他的左半边脸还是肿的,“世子,您的脸?”

“昨晚不小心撞到床柱上,不必大惊小怪。”世子淡淡道。

银光心中一凛,道:“是。来人,伺候世子起身!”

捧着盥洗之物的小太监鱼贯而入。

世子有言在先,身边不留一个宫女,所以伺候的都是从之前皇宫中挑选的小太监。

与此同时,陆弃除夕夜借酒逞凶,打了世子的消息在拜年的群臣中不胫而走。

“这事不能是真的吧。”有人怀疑,“秦将军能这般没有分寸?我不信。”

“怎么不是真的?秦放行事,向来张狂,从前长安门的事情你忘了?”

“可是他和世子有什么冤仇?他的女儿都要做皇后了。”

世子为了阿妩推迟登基的事情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皇后还是在后宫中,能有什么用?我估计是秦放不满意世子对他的封赏安排。”

“封赏安排出来了?”

“当然没出来,但是肯定先和秦放商量啊!”

“世子到!”一声小太监尖尖的声音响起,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等众人拜见后看清世子的脸,不管之前什么猜测和态度,现在都肯定是陆弃打了世子。

除了他,现在谁还能有这样的胆子,在皇上脸上动巴掌?

而且陆弃,今天根本没有出现。

这人真是胆大妄为,日后能得什么好?

世子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们都知道。

即使眼下忍辱负重,他日还是会报复回来的。

没想到,新年的第一天,世子和陆弃的矛盾,就已经如此突出。

众人小心翼翼,不敢刺激世子,担心自己做了出头鸟。

但是世子心情似乎还不错,对众人都有赏赐,之后才离开。

阿妩也听到了消息,冲到陆弃那里:“爹,您打了哥哥?”

“你大清早,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陆弃神情不悦。

“爹,新年安康。”阿妩给陆弃磕头,随即道,“真的是您打了哥哥?”

“是我又如何?”陆弃假装板起脸。

“爹!”阿妩跺脚,“哥哥今昔不同往日,您怎么能那么冲动?而且打人不打脸,现在大年初一,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您打了哥哥,哥哥的面子往哪里放?别人又怎么说您啊!”

说话间,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你去哪里?”陆弃叫住她。

“我去看看哥哥啊!”阿妩道,“也不知道被您打成什么样了?大过年的,您有什么不能忍的!我又没觉得嫁给哥哥委屈,您找的什么茬啊?”

“你知道是为了你的事情?”陆弃问。

“难道不是为了我?”阿妩道,“难道不是因为哥哥接了我回来,我们要成婚,所以您才给哥哥下马威的?”

除了这点,阿妩想不到旁的理由,能让陆弃如此失控。

“确实如此。”陆弃索性承认,“你埋怨爹了?”

“没有埋怨,您也是为我好。但是您这样,真的过了。”阿妩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旁的事情以后再说,我先去看看哥哥。”

说完后,她一溜烟地跑出去。

陆弃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哥哥,你忍着点。”阿妩在给世子上药,看着那肿胀的样子便觉得替他疼。

她还不知道,世子身上还有伤呢。

“不疼,看起来吓人而已。”世子笑道。

“我爹也真是的,疼我也不能虐待你啊!”阿妩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又不是你骗我拐卖我,是我自己愿意的嘛!”

世子笑了:“你这话可不能跟表舅说。他舍不得打你,回头还要把气撒到我身上。小老虎昨天是入宫的第一天,睡得可还习惯?”

阿妩今日难得化妆了,但是厚厚的白粉还是遮掩不住眼底熬夜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1367章 逛庙会 “习惯,睡得很香甜。”阿妩睁着眼睛说瞎话,“就是昨日酒喝太多失态了,还要麻烦哥哥给我送回去。”

她吐吐舌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没关系。”世子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和表舅,不过是做了一场戏而已。”

阿妩瞪大眼睛:“做戏?做什么戏?”

她抹着药膏的手还悬在半空,表情惊讶,呆萌的样子让世子忍俊不禁。

“坐下来说。”世子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指指自己的脸,“再给我擦一些。”

阿妩:“……已经挺厚的了。哥哥你快说啊!急死个人。”

说话间,她在帕子上擦了擦手。

世子笑道:“表舅觉得我现在根基不稳。虽说个个都在我身边说着好话,但是其中多少牛鬼蛇神也不知道。所以表舅想假装和我撕破脸,到时候自然有人会忍不住露出狐狸尾巴。”

这番话,完全是世子自己想明白的。

陆弃打他,一是因为确实生气,二来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昨晚世子担心群臣见到胡思乱想,陆弃却故意让他们见到。

陆弃甚至没有跟世子商量,就直接把事情推到这样的地步。

阿妩下意识地道:“那怎么能行!我爹已经不再年轻,怎么能折腾得起?”

这种演戏,不可能是陆弃单方面的凌虐,肯定有来有往,世子挨了打,接下来恐怕就是陆弃倒霉,这样才能形成针尖对麦芒的紧张局势。

阿妩怎么舍得自己亲爹如此付出?

她又不笨,很容易想明白,爹也是为了帮自己。

如果她没猜错,爹先要帮哥哥坐稳这个位置,然后就会功成身退,避免别人故意挑起他和哥哥的矛盾,以外戚做大的名义让自己担忧和为难。

世子道:“我也不同意,可是表舅没有给我商量的余地。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他看着阿妩,心中很担心,她再说出不嫁的话来。

因为有黄一手的“判词”在前,又有陆弃自我牺牲在后,阿妩现在心情一定很糟糕。

可是世子又很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说,现在带有一种近乎自虐的矛盾。

阿妩却咬牙道:“不行,我要找爹去,想办法把这件事情圆回来。”

世子拉住她:“等娘回来再说。表舅做了决定的事情,只有娘能说动他。”

阿妩点点头:“哥哥说得对。”

“要不要催催娘?”世子又道,“登基的事情,我也想等娘回来之后再进行。”

阿妩想了想后道:“那我去给娘写封信,让她看过姐姐后尽快赶回来。爹那里的话……算了,我不管了,我说不动他。”

阿妩回去给苏清欢写信,世子则给小萝卜写了一封信把最近的事情都告诉他。

而且在信中,世子说了过继之事,但是没有提要过继他的儿子。

小萝卜那么聪明,一定能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倘使他主动提出,最好不过;若是拒绝,世子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但是不至于太尴尬。

陆弃来找世子,同他商量封赏大臣的事情。

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问题,因为涉及的人太多了。

两桃杀三士,封赏不均,恐怕会引起大麻烦。

两人商讨了四五日,才把主要的文臣武将的封赏都列了出来。

世子看着陆弃:“表舅自己想如何?”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个问题。

陆弃道:“你不是已经告诉小老虎了吗?”

世子笑道:“她还是没沉住气去找您了?”

“嗯。”陆弃点头,“我已经做了决定,带你娘去登州海岛。她喜欢那里很久了,一直跟我说那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又有海鲜吃,很想去那里。”

前世苏清欢在那里呆过很长时间,对那里很有感情。

“表舅想被流放到那里?”世子苦笑,“到时候即使知道事情始末,小老虎还是会埋怨我的。”

“那没办法。”陆弃没绷住笑意,“将来你就会知道,女人是最难对付的。”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陆弃站起身来:“路还远着呢!等你们两个生了孩子再来跟我诉苦,到时候我摆酒咱们一起喝。”

世子大笑不止,也站起来:“表舅,现在我娘还没回来,宫中暂时没有大事。我想趁着这几日无事,先带着小老虎出去走走。”

陆弃皱眉:“这关头,你要去哪里?”

“也不走远,就在京中逛逛。”世子道,“小老虎听说大相国寺那里的庙会特别热闹,而且上元节之前每天都有,早就想去了。”

听说他不离开京城,陆弃的脸色缓和了些,“你娘也最喜欢那里,喜欢去那里淘弄些小东西。”

苏清欢明明走了不过十几天,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所以这些日子,宫中的事情就要表舅多操心了。”

陆弃笑骂:“你这是跟我炫耀你有人陪,我没有吗?”

世子笑而不语。

“去吧,看好她。”陆弃道。

“那个人找到了吗?”世子走的时候没带银光,所以陆弃把银光叫来后问。

银光道:“属下无能。”

陆弃冷声道:“那就继续找,无论在哪里,一定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是。”

再说阿妩,欢天喜地地跟着世子出去逛庙会。

市井才是她的主场,无论在边城还是京城。

但是京城明显好吃好玩的更多,阿妩很快投入其中,拉着世子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

“请问大婶,他们在搭台子做什么?”阿妩看见前面热闹,好奇地找了一个路人问。

只是在搭台子,周围就围了许多人;这要真正有什么表演的时候,还不得挤破头?

“晚上有铁树银花的表演,好着呢!”

“铁树银花?我听我娘说过,是很好看。”阿妩谢过妇人,转身问世子,“哥哥,咱们能不能晚点回去?”

“好。”世子一口答应。

因为知道日后会对她多有束缚,世子怀着补偿的心情,对阿妩几乎有求必应。

“谢谢哥哥。”阿妩高兴了,“走,咱们先去吃炸鹌鹑馉饳,我娘说京城的最好吃了。”

章节目录 第1368章 铁树银花 “不过晚上来的时候,人会不会很多?”阿妩又有些迟疑。

“我让人占位置便是。”世子摆摆手,身后的暗卫顿时不动声色地行礼。

阿妩这才放心,道:“说也奇怪,铁树银花虽然好看,但也常见,不知为什么今天这么多人捧场。”

她的嘀咕声被身边的路人听到,后者热情地告诉她:“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铁树银花是常见,但是今晚表演的这人,可不常见。”

“老丈,我确实是外地人。劳烦您指点迷津,到底有什么神奇之处?”阿妩兴致勃勃地问。

“铁树银花,我们京城一带有两家,一家姓郑,一家姓王,郑王之争,已经几百年。”老汉说得唾沫横飞,“老实说,郑家一直占据上风,牢牢压制住王家。但是后来,郑家继承家业的儿子出了横祸,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独女,后来渐渐式微。”

“那就没有别的儿子?”阿妩好奇地问。

“郑家祖训,只能传给一个儿子,剩下的人不能从事这个,要另谋出路。要怪就怪郑老头,不把家业传给老大,而是传给了最小的儿子,剩下的儿子生气,都不肯回来继承。”

“清官难断家务事。”阿妩叹了口气,“不过好好的一家败落了,也着实可惜。那老丈,今晚表演的是王家?”

老头摸摸山羊胡子:“并不是。如果是王家,那还有什么稀罕的?这几年,都是王家,没有什么新鲜的。今年郑家复出,重新搭建台子,喏,你看,那不是郑家的旗子吗?”

阿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旌旗猎猎,上面赫然写着一个龙飞凤舞“郑”字。

“那郑老头和他其他的儿子和解了?”

“大家都等着看呢。”老头道,“但是我怎么听说,几个儿子都没回去?郑老头这次故弄玄机,说要推个新的继承人出来。大家都想看看,到底他哪个儿子撒了谎。”

“说不定人家弄了个养子呢。”阿妩嘟囔一句,“谢谢老丈,晚上再来看。”

说着,她拉着世子,开开心心地吃她的东西去了。

阿妩还拉着世子一起去拜佛,美其名曰,既然来了,不能过佛门而不入。

世子和她一起跪在佛像前,眼神却全在她身上。

阿妩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念有词,但是世子听不见她在祈祷什么。

“佛祖啊,您别怪我贪婪。”阿妩睁开眼睛笑眯眯地道,“实在是生活不易,要是太多了,您按照顺序来,前面的是最重要的。也祝您老人家安康吉祥。”

说完,她一本正经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把檀香插入到香炉中。

世子携着她的手一起出去。

“哥哥,你刚才求什么了?”阿妩歪着头问世子。

“我无所求。”世子笑道,“我想要的,都已经在我身边,在我手中。”

阿妩低头看着两人十指交叉的手,露出会心笑容。

“小老虎你又求什么?”世子问。

“我呀,当然求家人安康喽。”阿妩道,“还有,希望哥哥早登大宝,事事顺心。”

“没有了?”

“没有了。”

“那还想吃什么?”

“啊?”话题跳转太快,阿妩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随即道,“去喝羊……不,不可说,佛祖会见怪的。”

世子大笑。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就见一个老妇人挎着篮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挎着个更大的篮子,有一扎檀香露出来。

老妇人嗓音很大,弄得周边的人都看过来。

她骂骂咧咧道:“我们家真是哪辈子造孽,让你这个扫把星进门,四年生三个赔钱货,一个带把儿的都没有。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来绝我们的后!”

后面年轻妇人脸色涨得通红,满眼是泪。

阿妩顿住脚步,看着两人。

“哭什么哭?丧门星。”老妇人骂道,“过年檀香涨成什么样子?又白花我十几个钱,再加上贡品,几十个大钱没了。谁家的钱是风刮来的,经得起这么挥霍!”

世子看着阿妩凝重的面色,眉头几乎要蹙到一起。

出门就触霉头,知道不应该来拜佛的。

其实刚才他忍了很久才没问阿妩,有没有在佛前求子。

他这几日一直很想问,她到底怎么想的。

他很希望阿妩哭闹,哪怕跟他闹都行;她这般不声不响的,把什么事情都压在自己心里,让世子很不踏实。

世子甚至做噩梦,梦见她又不告而别,再也找不到。

“娘,您回家再骂我行不行?”年轻妇人小声哀求我,显然承受不了周围人带来的视线压力了。

那老妇人哪里肯罢休,还骂骂咧咧,道:“今年再生不出来,让我儿子把你休了!”

旁边似乎有人认出了他们,笑道:“宋婆子,你去年前年来拜佛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吧。”

“去去去。”老妇人是个泼辣的性格,又把枪口对准了调侃她的人。

她儿媳妇在后面一言不发,又被她骂不帮她。

一时之间乱糟糟的。

阿妩对世子道:“哥哥,咱们走吧。”

“还有什么地方想去逛的?或者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晚上再出去看热闹?”世子也假装没事人一般问阿妩的意见。

“那就先找个地方休息下,让暗卫们轮流吃饭休息。”

两人来到客栈早就提前开好的房间里。

房间在三楼,屋里暖意融融,阿妩把窗户开了条缝,往下看街上的热闹。

时值正月,忙碌了一年的老老少少都松散下来,加上天下初定,京城算是和平解放,百姓们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大街上着实热闹。

世子给阿妩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递给她,似漫不经心地道:“刚才我以为你会仗义执言,帮助那妇人呢。”

“谁?哥哥说那个小媳妇?”

“嗯。”

“她家里的事情,别人帮不上。我逞一时意气帮她说话,回去被为难的还是她;而且看的出来,她婆婆也就是嘴巴不饶人,倒也不见得多坏。”

章节目录 第1369章 醍醐灌顶 “哥哥没听那个人说,那老妇人每年都如此吗?”阿妩笑道,“她估计也是被人嘲笑,心里不舒服,倒也不像穷凶极恶的人,否则真要怂恿儿子休妻,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小老虎成熟了。”

阿妩低头看着茶水中打着转儿的茶叶:“世人皆苦。”

世子从身后抱住她,“小老虎也觉得苦?”

阿妩久久没有作声。

她算不上苦,但是现在很不快乐。

鬼手张现在应该已经收到她的信了吧,或许在给她回信了?

前路迷茫,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再做逃兵。

她这几日有意不去想那些糟心事,可是总是被身边的人事提醒。

就像这小妇人,生不出儿子,面对的不过是婆婆的指责;如果皇后生不出儿子,还专宠善妒,恐怕面对的就是全天下的指责了。

阿妩觉得自己很勇敢,不怕千万人指责;然而她父母亲人呢?

这桩婚姻的最大问题就是,原本是两个人的事情,被放到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问题都会被放大。

专宠已经是天下不容,回头她还生不出儿子……未来的“美好”,阿妩不敢想象。

世子没有得到小萝卜的回信,没有得到苏清欢的首肯,也无法跟她明说,只能默默希望苏清欢早日回来,当着她和陆弃的面,跟阿妩把事情都说个清楚,解开她的心结。

夜幕终于降临,阿妩想起她的铁树银花,兴致勃勃地出了门。

问题放在那里,愁苦也是一天,开心也是一天,所以及时行乐,不要想那么多。

暗卫占的位置自然不错,可是架不住表演精彩,有人不断地往前涌。

阿妩被五大三粗的男子挡住,尤其前面的男人肩头还扛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左摇右晃,把阿妩挡得严严实实。

阿妩垫脚看也看不到,急得想骂人。

世子拉了拉她,拍拍自己的肩膀,笑道:“来。”

阿妩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穿了男装,别人只当我们是兄弟。”世子笑道,“好容易才能出来一次,铁树银花这样的盛况也不多见,再纠结就结束了。再说,小时候你哭闹的时候,我也经常把你架在脖子上。小老虎,现在什么都没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声音沉稳,可是阿妩听到最后那句“现在什么都没变”,不知为何泪目。

“好!”她笑着道,“哥哥快蹲下。”

世子半蹲,阿妩踩着他的大腿,身姿灵巧,一跃而上,坐到了世子肩头。

晚上不放心才赶来的银光对身后的暗卫道:“谁敢说出去,小心脑袋!”

暗卫们都低下头,银光又道:“打起精神,出了错漏,自己脑袋还不够。”

暗卫们心里纷纷道,人生艰难啊!

高温铁水在暗夜中绽放开来,燃亮天际,如千树万树繁花盛开。

最为难得的是,中间的那人,身姿蹁跹,铁水在他的手下化成无数花朵,衬托得他仿若百花仙子一般。

“哥哥,我怎么觉得这个人,腰肢比我还柔软,像跳舞一般。”阿妩目不转睛地道。

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也被台上的表演震慑住,台下几乎鸦雀无声,阿妩这句话便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

“就是啊,看身段,分明就是女人啊。”

阿妩越看越觉得那就是个女人。

表演结束,所有人意犹未尽中,场中那人款款行礼——是蹲身礼,竟然真是个女人!

“小女郑秀,乃是郑家铁树银花第十一代传人,今日初初登台,不足之处,请诸位多多包涵。”

人群中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阿妩后来终于搞清楚了,女孩郑秀,是郑老头早逝幼子的独女。

在她父亲去世后,她看到伯伯们为难祖父,心中难过,咬牙说服祖父和母亲,扛起了大梁。

这是一个男人主宰的领域,第一次有女人进入,便以如此令人惊艳的形象出现,也难怪众人最后沸腾成那般模样。

散场之后去吃宵夜,阿妩眼睛里还全部是崇拜的小星星:“哥哥,有机会请郑秀进宫来表演,我好想结交这样的朋友。”

阿妩想,她和郑秀大概是一路人,以一己之力挑战着这世间对于女子的种种限制。

她自己生在福窝中,一切压力有父兄来扛;而郑秀则更悲壮,一个人,一腔孤勇,扛起了一个家族的传承。

“好,我明天便让人传她入宫。”世子脸上笑意流淌。

“好。我真是迫不及待了。”阿妩笑道,只觉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激荡。

“哥哥,你看到了吗?”阿妩又不好意思地问。

“说实话,没看得真切,但是听见你说,可以想象出郑秀的表演是何等惊艳。”世子含笑道,“等她入宫,我要重赏她。”

“嗯?”阿妩有些惊讶。

世子从来都是赏罚分明的人,郑秀取悦了她,世子要亲自赏她?这好像不太对。

阿妩后知后觉地发现,世子眼睛里竟然是满满的高兴,比之前明显情绪高了许多。

“哥哥?”

“小老虎,想不想骑马?”世子问她。

“骑马?”

他们两个坐马车出来的,现在三更半夜,哥哥说要骑马?

“对!”世子道,“咱们骑马回宫吧。现在已经宵禁,外面没什么人了。”

因为过年的缘故,宵禁的时间到了子时。

“好。”虽然不明就里,阿妩还是答应了。

北风凛冽,两人骑马撕裂风声,哒哒的马蹄踏碎了夜的寂静。

虽然很冷,但是世子却觉得心胸开阔,苦恼了这么久的事情,仿佛一下迎刃而解,让他心中无比畅快。

“哥哥。”到了宫门,阿妩勒马,转头看着他,“还不下马?”

自古以来,宫中禁止骑马。

世子却道:“不,直接进去。小老虎和我比一下,看谁先到南书房!”

说完,世子双腿一夹马腹,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阿妩目瞪口呆——哥哥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她想了想,却还是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银光。

章节目录 第1370章 谁说女子不如男 银光惊讶,但是并没有多说,沉默地接过缰绳,跟在阿妩身后。

阿妩对于规矩的坚持让他意外,但是也让他悬着的心放下来。

世子很快又策马回来,对阿妩伸出手,“小老虎,上来!”

阿妩迟疑了下,却被他抓住胳膊提到马上。

“握紧缰绳。”世子把她放到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住紧挨哪个省,在她耳边道,声音中有显而易见的愉悦。

他一路策马把阿妩送到她的住处,马蹄踏破了禁城的寂静,肆无忌惮。

“哥哥,到我屋里喝杯茶?”阿妩被他放下还十分懵懂,茫然地道,“我错过了什么吗?”

她和世子一直在一起,没有人上来禀告过什么。

“没事,你回去休息,我去找表舅。”世子没有下马,直接骑马离开。

阿妩眼睛转了转,还是没想明白。

清婉在外面等她,道:“大姑娘,外面风大,先回去歇着吧。”

阿妩这才跟着她进去,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哥哥找我爹干什么?”

清婉没听清楚,问:“大姑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我要沐浴,一身烟火味。”

觉得满身抑郁一扫而空的世子,骑马去找陆弃,高兴得像个孩子。

陆弃正在看苏清欢的手稿,听见马蹄的声音,脸上温柔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

“去看看,谁敢纵马在宫中放肆!”

话音刚落,世子停在院中,把缰绳随便一扔,大步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陆弃甚至来不及把手中的手稿放下,便看见世子风尘仆仆,满脸喜悦地站在自己面前。

一如当年那个赤子之心的少年。

陆弃吞下责备的话——这样发自内心的让他整个人都仿佛熠熠生辉的欢喜,不应该被打断。

“什么事情这般高兴?”陆弃把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压在一摞书的下面。

“表舅,”世子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沉稳,眼神发亮,“我知道怎么办了!我的儿子是皇太子,我的女儿就是皇太女啊!”

“穆敏可以做族长,柳太后可以把持西夏,小老虎可以领兵打仗,我的女儿为什么不能做女皇?”

是他太傻了,为什么晚上看到郑秀才想起来,他的女儿,可以做女皇啊!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强烈的如同火山喷发,在他胸中激荡,让他控制不住地狂喜。

陆弃却很冷静,道:“这条路,对女子而言,未免太过辛苦。如果你真是喜欢她,应该不会舍得她过得那般艰难。锦奴,你现在所承受的一切,愿意让自己的女儿承受吗?这个你或许不理解,那我问你,你可以让小老虎承受吗?”

世子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对于小老虎,他肯定是不舍得的。

身下的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无限,然而步步惊心,仿若踩在刀尖上,这种压力,只有他自己能知道。

可是世子顿了片刻后道:“若是舍不得,就多给她几个皇夫,到时候她能生出儿子,从我这里继承皇位也可以。”

陆弃哑声失笑:“是柳轻菡让你混乱了吗?”

“我觉得她这般过得也很好。”世子道。

“你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让你的儿女三心二意?你娘若是知道,一定会生气的。”陆弃挑眉道。

世子:“……”

“其实,我觉得也不错。”陆弃又道,“你说我要是这样鼓动小老虎,你觉得怎么样?”

世子:“……表舅!”

陆弃哈哈大笑。

“表舅,”世子道,“我今日见了那郑秀,真的豁然开朗。小老虎的性格本来就和寻常女子不一样,我们的孩子,将来肯定也是不一般的。”

陆弃道:“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

但是实际上,他已经考虑过了,只是后来觉得不太现实才作罢。

不过既然世子对这个方案怀有这么大的希望,那他也觉得可以一试。

世子却道:“这件事情我需要再仔细斟酌考虑,横竖也有时间。我会为她铺好路,让她将来不至于太艰难。”

他向来想得多,说得少,即使这个念头是陡然生出的,现在他也已经想到了许多。

陆弃觉得现在谈论这件事情为时过早,两人还未成亲,世子尚未登基,现在就要想继承人的事情?

神棍的话,本来可信度就不高,世子现在的举动让他觉得反应过度了。

但是这种反应,也恰恰是他对阿妩在乎的明证。

至少现在,陆弃在两人的婚事上,再也没有生出退却之心。

阿妩发现世子的心情好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世子高兴,她也就高兴。

不久之后,世子收到了小萝卜的信。

世子其实后悔了,之前没有考虑清楚,恐怕小萝卜会因为这件事情而介意,倒是他多此一举了。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看看小萝卜的回信再与他解释了。

世子想到这里才展开小萝卜的回信,待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不由哈哈大笑。

信纸上没有称呼和落款,只有龙飞凤舞的一句话。

“谁说女子不如男。”

竟然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时候阿妩恰好进来,听见世子发自内心的爽朗笑声,不由问:“什么事情让哥哥这么高兴?”

“过来。”世子对她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膝上,“过来看看这个。”

事到如今,他也确认了,如果真的如黄一手所言,那他就立女儿为皇太女。

所以他想着找合适的时机跟阿妩商量,免得她自己偷偷忧心,还要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

显然,眼下就是个好机会。

阿妩嘟囔道:“哥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她以为世子让她看奏折,这种东西,就像爹的邸报,娘从来不看,她也不想看。

娘说,爹的离经叛道,用在维护她身上就够了,不要再让他事事与世俗作对;阿妩想,她对哥哥也是一样的。

“是信。”世子笑道。

阿妩一眼就看出小萝卜的笔迹,皱眉道:“他这是打的什么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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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371章 破解之道 世子圈住她的腰,笑着把事情始末说了。

阿妩惊讶地回头看着他:“你打他儿子的主意?”

世子点点头。

“那他在心里没骂人已经很客气了。”阿妩实话实说,“真能领养的话,领养谁的孩子都一样。不过哥哥,这件事情,是不是给你造成了很大困扰?”

“不是我困扰,而是你困扰。”世子道,“其实我更宁愿你跟我哭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颜欢笑,假装根本没有这件事情。”

阿妩被戳穿,却还嘴硬:“我没有强颜欢笑,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黄一手就是个神棍,他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世子没有把她写信向鬼手张求救的事情说出来,只道:“那是我想多了。但是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你知道,就算他说的分毫不差,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其他任何人。”

“哥哥不说我也知道。”阿妩声音坚定,“我既然跟哥哥回宫,心里对哥哥就再无质疑。我这几天……确实也在想,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该如何解决。后来我想不到解决的办法,就想横竖还有几十年,为什么要为难自己?”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被人逼到那个份上再想办法。

总不能为了一件根本没发生的事情,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世子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阿妩震惊得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皇,皇太女?”

亏哥哥想得出来!

似乎上个想这么干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

李思慧当初是这么想过,但是后来也被生活磨得失去了锐气。

“是。”世子道,“你不是很喜欢郑秀吗?她能做到,我们的女儿一样可以。”

前几日他让郑秀入宫,阿妩见了她,起初郑秀还有些拘谨,但是后来发现阿妩是真的平易近人的性格,胆子也大了,等她天黑离开的时候,两人已经手帕交一般要好。

“那还是不太一样。”阿妩认真地道,“郑秀只要练就那一样技巧便可以,但是做皇帝,要学的也太多了。”

“小老虎舍不得?”

阿妩点点头:“有点。但是——”

她话锋一转:“其实哥哥这个主意,真不错。”

世子含笑看着她:“说来听听。”

“不管成为谁,都不容易。做皇帝虽然责任大些,又辛苦一些,但是好歹是这天下的主宰,而不用别人主宰。”

如果非说做皇帝是一件苦得无法忍受的差事,那锄禾日当午的农夫呢?出身贫寒被卖做奴仆入贱籍的下人呢?

世人皆苦,但是主宰别人,永远比被主宰来得容易。

世子把头抵在她肩膀上:“小老虎说的,和我想得一样。”

或许是他自私,把这么重的担子加到一个女孩的身上,但是谁的出身,都无法选择。

投生为他的女儿,就该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

“好了,我终于不用再想这件事情了。”阿妩如释重负,“但是有一样,我还给小萝卜写封信。”

“好,”世子答应,“告诉他我的决定。”

阿妩是至爱,小萝卜是兄弟,虽然事关重大,但是世子并不想瞒着他。

小萝卜是他女儿的舅舅,将来也要靠他扶持。

世子想到这里,不由自嘲,他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这个倒是其次,”阿妩嘟囔,“我得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穆敏。她要是知道哥哥这么荒诞的想法,心里怎么想?还以为是我和哥哥商量好的,要抢她的孩子呢。要为了这件事情生了嫌隙,不值当。”

她和穆敏的这种关系需要用心经营,否则很容易产生隔阂,甚至影响她和小萝卜的关系,这是阿妩不愿意看到的。

弟弟怎么样不是最重要的,弟媳妇才是决定家庭是否和谐的关键因素。

别说弟媳妇需要敬着婆婆和大姑子,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能否真正融入,才是最重要的。

世子笑道:“倒是我没想到,那你写吧,多为我周全。”

“那哥哥怎么奖励我?”阿妩笑眯眯地问。

世子想了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说来听听。”

“表舅想娘了。我每次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在看娘的手稿。”

世子就这样把陆弃给出卖了。

阿妩叹了口气:“我也想娘啊。还有哥哥,登基这么大的事情一直没定下来,不也是在等着娘吗?但是现在的情形,也没办法催促娘。不知道念念情况如何了。”

苏清欢倒是来过几封信,信中含糊其辞,说正在给燕念调养。

世子道:“我觉得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否则娘一定会很难过。”

“但愿如此吧。”

阿妩一时间竟不知道希望苏清欢早点回来,还是希望她多留在那里陪陪蒋嫣然母女。

嗯,可怜的小烟囱,被无视了。

上元节过后,世子桌案上摆着一封回信。

是鬼手张给阿妩的回信。

虽然世子告诉自己,他早有准备,但是看到这封信,他仍然忍不住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世子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能把那封信拆开。

信中鬼手张用一贯不正经的口气表示,黄一手这个老小子吧,确实还有点能耐,所以他的话,是可以参考一下的。

但是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半个弟子,所以你不能生儿子这事,我也表示很闹心。

好巧不巧,这老小子正好在我家蹭饭,你师娘用独家秘制的肉包子征服了他,强迫他给出了化解之道。

在未来的时间里,你千万要离水远点,应该就可以化解血光之灾了。

阿妩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将信将疑地道:“他靠谱吗?什么叫远离水就可以化解血光之灾?黄一手只是说我命中无子,怎么到他这里就成了血光之灾?”

除了对手艺活和孟夫人,鬼手张这辈子就没靠谱过,阿妩对他知之甚深。

世子笑道:“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帮了大忙,以后小老虎不可近水,我得让人把宫中的水榭都封起来,湖水都填平。”

阿妩:“……哥哥,正常点!”

章节目录 第1372章 推心置腹(一) 宫中的那些湖,开挖的时候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岂能因为她一个人,因为黄一手的一句话就填埋。

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但是世子很坚决,一定要让人填上。

最后阿妩道:“哥哥,如果真是与水有关,那其实防不胜防,我总不能每日不喝水吧。被呛死的人也大有人在……”

世子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

最后双方各让一步,世子让人在湖边修筑了围栏,同时派人看守,严禁任何人靠近。

阿妩总觉得黄一手是糊弄鬼手张的。

她总不能闲着没事下水吧,那也不好看啊!

她是皇后,就算想游泳,也得顾忌形象。

如果说为了救人,她身边那么多随从侍卫,救人也轮不到她下水。

一定是黄一手被鬼手张缠得没办法,又想吃孟夫人的包子,所以才信口开河。

但是无论如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阿妩还是决定离水远一点。

陆弃对这个解决或者说防备的办法也觉得荒诞,可是涉及阿妩,只能谨慎行事。

“等我娘回来一定会嘲笑我们的。”阿妩嘟囔道。

被她念叨的苏清欢正在蒋嫣然宫里,一边喝着奶茶一边和她说话,身旁是两张小床,燕淙和燕念在其中睡得香甜。

“夫人您什么时候回去?”蒋嫣然问。

“你这是嫌我烦,撵我走了?”苏清欢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道。

“不是我撵您走,”蒋嫣然笑意盈盈,“我就怕有人想您想得紧,到时候带兵来大蒙把您掳回去。多年战乱,可别吓唬大蒙的百姓了。”

苏清欢被她说得哈哈大笑,想起陆弃依然心中甜蜜,偏偏要嘴硬:“你舅舅才不是假公济私的人呢。还不是你,偏偏要说念念身体不好,吓得我匆匆赶来,路上颠簸得老腰都要散架了。我不多留几日,如何帮你圆谎?”

她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也为蒋嫣然的机敏而叹服。

确实,父爱很重要,观念很难改,要给燕云缙和燕念一个好的开始,只能让他们多接近。

现实状况确实还不错,燕云缙几乎每日都要亲自抱着燕念很长时间。

柔软的小身体,水汪汪的黑亮眼睛,需要保护的柔弱,时间长了,谁的心都会被牵动。

燕云缙如此,燕川也是如此。

燕川每日都来给蒋嫣然请安,但是和以前在门口行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离开不一样,现在他都要因为燕念而逗留很长时间才离开。

“没事。”蒋嫣然道,“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您还是早点回去,我怕有人犯轴,一直等着您回去才肯登基。”

因为曾经深爱,所以比谁都了解。

苏清欢道:“不能吧。你舅舅也不能那么纵着他吧。”

“他主意很正,能劝动他的,只有您而已,或许还有以后长大的小老虎。”蒋嫣然淡淡道。

现在京城的形势,即使她不在那里也可以想象出来。

百废待兴,需要世子尽快登基,名正言顺地主持大局。

所以她不留苏清欢。

她也没想到,燕云缙竟然会偷偷写信给苏清欢让她冰天雪地赶来。

如果知道那样,蒋嫣然肯定会想别的办法,不扯这个谎。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苏清欢叹气道,“他从小就跟我亲近,听我的劝。我现在就担心他和小老虎的婚事再生波折。”

分开或者在一起,苏清欢其实都可以;前者或许会难受,但是只要他们各自有幸福,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后者她乐见其成,但是也有不少对将来的担忧。

“夫人您放宽心,您想想周围的人,不管是盲婚哑嫁还是您和表舅这般情意相投,谁少了折腾?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

“我和你舅舅当初,没有他们这般折腾……”

“但是也没少经历波折。”蒋嫣然道,“您没有谁可以依仗,一路都是自己跌跌撞撞走来。我和燕云缙又经历了多少事情才有了现在的样子?还不排除以后我们继续因为各种事情而有分歧……”

“不许这么说自己。”苏清欢嗔怪道,“这些日子我冷眼看着,他对你对孩子都很好。你这性子不饶人,也得收敛几分,相互体谅才是长久之道。别人不说,你看璇姨,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她说的是窦璇。

无论什么时候提起这件事情苏清欢都是唏嘘。

当初萧煜对她有多深情,现在对她就有多绝情。

蒋嫣然冷笑:“萧大人就没有错?当初把人捧上天的不是他?自己惯的自己撒手不管,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苏清欢道:“是,他也有错。但是现在你看,哪有一个人替你璇姨说话?一边倒的都说她自己作的。咱们也不探讨他们俩孰是孰非,就说你璇姨这般作天作地,谁也受不了。”

“我知道。”

“嫣然,你从来都聪明,我也没为你操过什么心。你和燕云缙也有自己的相处模式,我不说什么。我就希望你能够惜福,把自己的日子经营好。”苏清欢语重心长地道,“两人过日子,总有磕磕绊绊的时候,你性子要强,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能一味要对方让步,知道吗?”

蒋嫣然笑了:“夫人,您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告诉我,让我学会低头吧。”

苏清欢道:“是。你坦白告诉我,可曾在燕云缙面前低过头?”

蒋嫣然认真地想了想:“或许有一两次?”

“他低头的次数呢?”

“数不过来。”

苏清欢笑了:“平时的小事如何,那是你们夫妻情趣。但是遇到大事,一定要两人商量,错了就是错了。对别人我们或许讲道理,在所爱之人面前往往被爱蒙了眼,就想着对方让我们。至亲至梳夫妻,其实夫妻关系才是最需要经营的。”

“他爱你,不是欠你,也多为他想想。男人有时候很幼稚的,你得把他当成相公,嗯,还有时候是儿子。”

章节目录 第1373章 推心置腹(二) 蒋嫣然没忍住笑了。

苏清欢道:“将来你就知道,这真是实话。”

陆弃幼稚起来让她哄的模样,简直还不如小萝卜和阿狸呢。

“我现在就知道了。”蒋嫣然抿唇笑道。

燕云缙在她面前,从始至终都是“快来哄我要抱抱”的幼稚模样,从前她没想起怎样描述,现在听了苏清欢的话,才觉得,嗯,真是个不乖的求关注的孩子。

这次换成苏清欢大笑了。

多年父子成兄弟,多年母女同样成姐妹。

现在两人就可以肩并肩,一起吐槽男人了。

虽说苏清欢恋恋不舍,但是也知道不能再留了。

燕云缙反复确认过小女儿没事,才松口要让人送她回去。

苏清欢说自己带了人,不用送,可是燕云缙却坚持如此。

他私底下和蒋嫣然商量:“我之前便和你说过,想把燕川和燕淙送到中原。现在趁着这个机会,让燕川送苏夫人回去,我再修书一封给贺明治,一来祝贺他得登大宝,二来试探一下口风,能否让他们兄弟在中原待几年,你觉得如何?”

“你担心我舍不得燕淙?”蒋嫣然看着他,一阵见血地道。

燕云缙被她戳穿,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生孩子不容易,但是男孩总要长些见识……不过过几年他大一大出去也行,可是这又是他和川儿培养感情的好时候……”

天知道,这些天他有多纠结。

蒋嫣然道:“那便让燕川带走,我乐得清闲。”

“你舍得?”燕云缙满眼惊喜,不曾想过担心了许多天的事情,竟然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对待。

“孩子早晚都要离开身边。”蒋嫣然道,“我这么大,夫人那般不舍得,不也一样得由着我?想想我便觉得对不住她,养了我十几年,最后除了操心,还换来了什么?”

冰天雪地,千里奔波,忧心忡忡,苦口婆心……蒋嫣然都替苏清欢觉得辛苦,也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白眼狼。

“也不是,最多也就去几年,我……我其实舍不得。”燕云缙道,“算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是,贺明治还不一定同意。到时候一两个月,他们兄弟就回来了。”蒋嫣然淡淡道。

燕云缙:“……为什么不同意?”

“谁知道?他行事向来诡异,谁猜测得了?如果不是将军和夫人,还有小老虎,我都要担心他撕毁和约来攻打大蒙。”

“他敢!”

“对他,你永远不要放下戒心。”

“我倒期待有一天,”燕云缙哼了一声,“和他好好打一场,看看到底谁厉害!”

“将军当初也没想到,他还能在战场上遇到二十年以前的战神战北霆,所以你和贺明治,也未必没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天。”

“你觉得我打不过他?”

“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能赢。”

燕云缙哈哈大笑。

苏清欢正在看着白苏带人整理行礼,嘱咐她们不要忘记东西,忽然听说燕川来求见,不由有些惊讶。

“快让人请。”

这是蒋嫣然的继子,比对她亲子,苏清欢更要客气周全。

苏清欢的印象中,燕川是个桀骜难驯的中二少年,一言不合就开撕,满满敌意那种。

但是这次来,不知道是不是没深入接触的原因,她竟觉得燕川彬彬有礼,身上甚至还有几分儒雅羞涩。

燕川进来后认真地给苏清欢行礼,陪她说话。

苏清欢让白苏上茶,温和可亲地跟他交谈,把他当成喜欢的晚辈一般对待。

“夫人,父皇让我带着弟弟去送您。”

“我听说了,一路上要麻烦你了。”苏清欢微笑着道。

“夫人言重。”燕川一板一眼地道。

话说到这里,忽然就不知道如何继续了。

苏清欢以为燕川应该抬起屁股走人了,可是他并没有,稳稳地坐在那里,虽然局促,但是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找我有事?”苏清欢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嗯。”燕川竟然点点头。

看着他这般憨态,苏清欢笑了——这也是真是个好孩子。

“你说。”

“我,我想请教一下夫人,我妹妹的身体状况现在如何?”燕川恳切地道,“夫人您跟我说实话好吗?”

竟然是问燕念?

苏清欢想了下,如实地道:“她早产许多,先天不足,但是好好将养,与寻常孩子不会有多大差异。”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也挺好。你是担心我走了,没人给她调养?你放心……”

她就是不对燕念负责,也要对蒋嫣然负责啊。

不调理好燕念的身体,她怎么能放心离开?

“不是,”燕川打断她的话,脸色有点红,“我没有质疑过夫人。我只是想问,妹妹现在的身体,能否,能否乘坐马车跟我一起送夫人回去?”

苏清欢有些反应不过来。

“马车我让人精心准备的,不会冻着妹妹的。”燕川急急地道,“而且有夫人看顾,我想一定会没事的。”

“是这样的,燕川,”苏清欢终于意识到他的意图,试探着道,“你父皇的打算,你知道吧。”

他去了很大可能几年都不回来了?难道他还想把燕念带在身边?

他舍不得妹妹,苏清欢能理解,但是这和他去京城带着妹妹是两回事。

事实上,苏清欢觉得让燕川带着燕淙这个奶娃娃去的行为,已经很难理解了。

毕竟那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燕川也是个刚刚长大的男孩而已。

“我知道。”燕川恳切地道,“但是夫人,在您面前我也不说谎话,我不放心把妹妹留在宫里。皇后娘娘她……对妹妹并不是很上心,而且妹妹身体孱弱,本来就需要额外照顾。如果我能留在京城,妹妹有头疼脑热,还能得到夫人照拂……”

苏清欢:“……”

燕川是误会了什么?蒋嫣然虽冷情,但是也不至于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啊!

而且蒋嫣然也是大夫,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怎么就不能调养好女儿的身体了?

看起来,是蒋嫣然演戏太过,而入戏太深的,远非燕云缙一人。

章节目录 第1375章 吵架(一) 蒋嫣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道:“燕云缙,这件事情可能是我当时怀孕,郁郁寡欢,考虑得有所不周……”

“怀孕后郁郁寡欢?”燕云缙被这句话点炸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为我生孩子就那么委屈吗?你郁郁寡欢,我却高兴得像个傻子。蒋嫣然,你好,你很好啊!”

他咬牙切齿,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眼神更是要吃人一般。

“我不是那个意思。”蒋嫣然淡淡道,“我当初跟你说过,会有一个孩子身体不好。”

“其实你当时心里想的是,两个都不好才好,根本不想给我生孩子,是不是?”

蒋嫣然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清冷:“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是你逼我的!”燕云缙拍着桌子咆哮道,手掌在桌上拍红亦没有感觉。

“我写这封信,原本没打算让你看到,想的只是有个万一,你无所寄托。”蒋嫣然从容道,“所以才……”

燕云缙已经疯狂,打断她的话:“反正你都死了,也就实话实说了?蒋嫣然,你把我骗得太苦了。我天天觉得妻贤子孝,夫妻恩爱,自己是受到上天多少青眼相加,每每想起都觉得置身梦中一般的幸福……多亏你这封信,我才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我身边的女人,根本和我同床异梦。”

“我是傻子,普天之下最大的傻子!”

“你确定不听我解释了吗?”蒋嫣然本来就不是有耐性的人,到现在被他步步紧逼,耐心消磨得也差不多了,声音不由也重了起来。

燕云缙一看她“死不悔改”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伸出食指指着她道:“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信。”蒋嫣然彻底撕破脸,冷笑连连,“打骂、强J、囚禁,什么事情你没做过?我有什么不相信的?”

燕云缙从桌子后面绕出来,双拳在身侧握得直响,恨不得出手掐死她。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记得我对你的不好?蒋嫣然,你可真有心。”燕云缙怒极反笑,一脸自嘲,“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放弃多年筹谋,退出中原,这些在你心里,是不是觉得一钱不值?我为你解散后宫,专宠于你,你心里是不是毫无感触?你生完孩子,我寸步不离地照顾你一个多月,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很厌烦,因为你不喜欢的人在你面前晃来晃去?”

蒋嫣然本来想赌气说“是”,但是看着他高大的身形都因为愤怒而在发抖,顿时把这个字吞了下去,深深吸气让自己平静。

不要跟男人也一般见识。

尤其不要跟在气头上的狗男人一般见识。

夫人说,男人有时是儿子。

可是儿子不听话,她真能一巴掌扇过去!

这个却不行。他没有恃强凌弱对自己动手,自己也不能对他挑衅。

“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燕云缙却以为她的沉默等于默认,心中痛极,指着她阴恻恻地道,“我现在就想跟你同归于尽!你不是死后不想和我葬在一起吗?我偏偏不让你如意,让你生生死死都离不开我!”

蒋嫣然心想,这人真是气疯了。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难道她那封信,写的就那么难以接受吗?

她只是说,自己多年来对燕云缙没有什么感情,一切都是形势所迫,所以死后想让他看在她为他生儿育女的份上,把她的尸骨送回中原。

她还没说,她其实心中另有他人呢。

她知道燕云缙对自己情深,可是如果这封遗书真用得到,那时候她都死了,什么都不知道,难道真的要燕云缙随她一起去死?

那有什么意义!

死了的人通往极乐,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她只是想让他尽快忘记自己,哪怕恨自己都无所谓。

当初生孩子九死一生的时候,她还记着这封信,暗示红叶不要忘记。

可是后来惊险躲过一劫,两人便都忘了这件事情。

燕云缙的愤怒得不到回应,往前走两步逼近她,高大的身体顿时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

燕云缙靠近她的耳朵,声音极冷地道:“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让人把燕川叫回来继承皇位,然后让人把你我钉死在棺材中,让你活着的时候,就永远地失去指望!”

“燕云缙,我死了,你怎么办?”蒋嫣然尝试着解释。

可是燕云缙哪里听得进去,他现在头发梢里都是怒气。

“你死了,我跟你一起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蒋嫣然:“……你能不能理智些?这封信,我可以解释。当初我以为……”

“住口!”燕云缙盯着她,“我就问你,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是。”

“好,好,好得很。”燕云缙退后几步看着她,目光冒火,“蒋嫣然,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拂袖而去,把门摔得哐哐作响。

“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我说的是任何人!”

蒋嫣然听见他在外面咆哮。

“是。”

侍卫们的回答声中显然充满了不解。

蒋嫣然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牛角梳,对着海兽葡萄铜镜轻轻梳理着头发,无声地喟叹。

死去元知万事空,所以她不想让他余生牵挂——这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没有意义的悲伤,除了拖垮爱她的人,还能如何?

难不成,她还真能在奈何桥等着他?

她从不信来生。

如果不是误打误撞遇到燕云缙,她连这辈子都不相信。

看着铜镜中迷惘的女人,蒋嫣然嘴角露出自嘲地笑意,轻轻地道:“你看,你就应该是一个自私的人。第一次这般为他着想,却换来夫妻反目,是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她那么骄傲自私的人,想到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想到再也看不到燕云缙的时候,竟然也会泪洒信纸。

那封信,她写了六遍,才终于能够挑出一封不那么湿的。

当时她真是有点被自己感动了,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有如此缠绵悱恻,死而难忘的感情。

章节目录 第1376章 吵架(二) 她以为她是为燕云缙好,现在慢慢想来,她还真的就是在自我感动,自以为是。

燕云缙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看到这封信是会难受,她的目的达到了。

可是难受之外,他恐怕选择的不是遗忘,而是愤恨。

是了,他那般掏心掏肺,最后换来她一句一切都是假的,她对他没有感情。

他这些年的付出,都被这封信否认,他怎么能不难过?

那恐怕,比杀了他还让他难过。

与其说能让他放下,不如说那会让他余生都无法释怀。

在燕云缙愤怒之后,蒋嫣然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这一切。

——她注定不是应该做这种事情的人,这样的事情,只有夫人能恰到好处的做。

她只是东施效颦,而燕云缙更不用说了,骄傲粗糙,也没有陆弃的细腻柔情。

他们两个这样说来倒是般配,一对粗糙的人,摔摔打打,直抒胸臆的感情。

算了,低个头,去哄哄他吧。

蒋嫣然想,到底是她做错了。

否认燕云缙的感情,真的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她真的错了,彻头彻尾。

她盘起头发,还没把发簪插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红叶和侍卫的争吵声:“你们疯了吗?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刚刚出去,怎么这就不认识我了?”

侍卫声音为难,态度很客气,但是语气却不容辩驳。

“红叶姑娘,皇上刚刚下旨,谁都不许入内。”

然后,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皇上和皇后娘娘,似乎闹起来了。”

“胡说八道!”红叶怒斥,“我刚出去的时候,皇上和皇后娘娘还好好的,这么一会儿怎么就闹起来了?”

然而想起刚才进门时候,燕云缙不悦的神情,红叶心里“咯噔”一声。

“红叶姑娘,”侍卫见自己和她说实话,她却恼羞成怒,声音不由冷了下来,“这是皇上的圣旨,不信你去问皇上。”

红叶因为蒋嫣然的关系,从来都被礼遇,何时听到过这样阴阳怪气的话。

她心里想的是,皇上和娘娘吵架,你们这起子的小人就开始捧高踩低了?

一群王八蛋!

同时红叶心里也替蒋嫣然委屈,不由跺脚道:“我这就去找皇上!”

蒋嫣然听见她不饶人的声音,道:“红叶站住!”

红叶听见屋里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委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扑扑落下,哽咽着道:“娘娘——”

“我没事。”蒋嫣然道,“你找个地方休息……到时候,我会让人去喊你回来的。”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我的傻娘娘,皇上已经生气得让人把您软禁起来了!”红叶哭道。

“没有什么大事,我跟皇上解释一二他就会息怒的。”

为了安慰红叶,她故意轻描淡写。

事实上,她不想让红叶知道这件事情,怕她会自责。

蒋嫣然想得很通透,她都忘了的事情,怎么能苛求红叶记得?她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儿却安然无恙,红叶比谁都激动,又忙前忙后,忘了也不是多大的罪过。

更何况,这件事情,本质上暴露出来的,是她自己想法的问题。

她对燕云缙的感情,实在不够尊重。

可是去而复返的燕云缙听到这句话,无异于心口又被扎了一刀。

“蒋嫣然,你算盘打得倒好!”他没忍住怒气开口,“解释一二我就会息怒?你真当我是个傻子?我现在就在这里,你给我解释个看看!”

见他来了,所有人都哗啦啦跪下,红叶也不例外。

红叶膝行上前,哭着道:“皇上,您说这话就诛心了。娘娘千里迢迢嫁到大蒙,如果不是为了您,怎么能背井离乡?她在这里,能依仗的只有您啊!您这般说话,是要逼死她吗?”

“她命硬得很,死不了。”燕云缙口气凉薄。

倒是他,被她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过去了。

红叶听着他说话的口气便觉得心慌,又道:“皇上,不管孰是孰非,您看在娘娘千里相随的份上,原谅她一次吧。您和娘娘和和美美,何时闹成这样过?”

“她千里相随?她不过是因为没办法!你问问你的娘娘,她心里可曾有过我?”燕云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内里却是万箭穿心。

他的一片真心,统统喂了狗。

不,喂了狗,狗还冲他摇摇尾巴呢!

这个狠心的女人,竟然死后都不给他留任何念想。她心里有多厌恶他!

蒋嫣然觉得燕云缙发脾气毫无控制,但是燕云缙自己知道,他已经极尽克制了。

他不敢深想下去,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可是心里总有一个念头不断冒头,又不断被他强制压下。

那就是,蒋嫣然,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别人。

那个别人,就是世子!

她不说,他就当没有!没有!没有!

蒋嫣然道:“燕云缙,你进来。”

她和他说话从来都是如此直来直去,然而燕云缙今日受了刺激,正在气头上,听见这句话,本能的就反驳:“你以为是我谁?是任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蒋嫣然告诉自己,不跟傻子计较,不跟傻子计较。

她说:“我的错,你进来,我和你认错。”

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活了二十几年,何时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卑微地解释过?

然而燕云缙却道:“你连认错都要如此居高临下,当我是什么人!我是皇帝,是你的夫君!”

蒋嫣然彻底不说话了。

她意识到,燕云缙现在就是想发泄心中的怒火,无论她说什么解释什么,都会被他的怒火瞬息燃尽。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等他冷静下来了。

红叶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她当然向着蒋嫣然,哭道:“皇上,您不能这样对娘娘啊。娘娘除了您,什么都没有了。”

“红叶!”蒋嫣然喝止她,“出去,这件事情跟你无关。”

燕云缙甩袖欲走,红叶哪里肯?

她抱住燕云缙的腿哀求:“皇上,您让奴婢进去陪陪娘娘吧。娘娘身边,没有什么贴心人了。”

章节目录 第1377章 吵架(三) 燕云缙现在就是个刺猬,听到什么话都觉得被针对,都得亮出他的刺来。

所以他听到这句话,怒而踢开红叶。

红叶被他踢到台阶上,又滚落下来,在地上挣扎呻、吟。

蒋嫣然听到声响,开门出来。

见此情景,她也生气了。

“燕云缙,你这是想打我吗?”

打她的贴身丫鬟,不就是打她吗?

“你的丫鬟都知道,”燕云缙后退两步,眼神绝望,“她是你唯一的贴心人。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我竟然愚钝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蒋嫣然深吸一口气,“现在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杀就杀,不用废话。”

如果眼神能杀人,蒋嫣然早已被碎尸万段。

燕云缙舍不得,即使愤怒至此,他都克制着自己远离她,不要伤害她。

蒋嫣然说得没错,他想打她,他还想杀了她;可是他也想,他要是死在她面前,会不会让她悔恨终身!

他现在总算明白,从前为什么会听说有女人争宠,用自杀自残来吸引男人的注意力。

多么愚蠢!

可是人在绝望之中,即使知道愚蠢,也不可控制地往那里想。

但是转念再想,他就是死了,她会难受吗?

不能想了,燕云缙转身离开。

蒋嫣然把红叶搀扶起来,道:“皇上在气头上,下次不要如此莽撞了。”

红叶红着眼眶看着她,心里想,还有以后吗?看皇上闹得这种架势,简直不死不休。

她不是因为自己挨了燕云缙一脚而难受,她难受的是,皇上现在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皇后娘娘了。

一个远道而来,无所依仗的皇后,如果失宠,下场会有多凄惨。

“娘娘,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您还是现在去找皇上解释吧。”红叶握住蒋嫣然的手,急忙地道。

看皇上的架势,完全是死生不复相见啊!

如果这次错过机会,娘娘彻底进了冷宫怎么办?

“先不管他,进来我给你看看伤势。”

“奴婢没事。”

“进来。”

侍卫看着两人,纠结为难,不由低头问身边的人:“管?不管?”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傻了?管什么管!皇后娘娘的事情你也想管,活腻了?”

“可是皇上说……”

“皇上刚才生气吗?”

“生气。”

“可是皇上怎么对娘娘的?”

最初说话的侍卫若有所思,低下头只当没看到蒋嫣然的举动。

红叶倒没怎么伤着,看得出来,燕云缙也是有意避开要害,就是在左胳膊上有一大块淤青。

蒋嫣然用药替她揉着,道:“你是替我受罪。他生气的时候,离得远远的,他不能对我动手。”

这信心,她还有。

红叶就一直问她,到底为什么惹怒了燕云缙,蒋嫣然避而不谈。

那封信,已经被燕云缙带走了。

红叶见蒋嫣然咬紧牙关不开口,也不再问她,只不断劝她去找燕云缙示弱。

蒋嫣然没有答应。

不让他平静几天,恐怕他不能听她解释。

而且蒋嫣然觉得,这件事情板上钉钉,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扭转过来的。

她得好好想想如何跟燕云缙解释。

后来她也腻烦了红叶一直劝她,干脆冷了脸不说话,红叶不敢再多说,只小心翼翼地陪着她,世界这才算安静下来。

虽然燕云缙不让人进出,但是宫里该有的份例什么都没少,红叶所担心的被人捧高踩低也没发生。

但是她很悲观,觉得这事情就是时间短,众人还在观望,不敢现在动手。

可面对蒋嫣然那张拒绝一切的冷脸,她也只能自己着急得暗自垂泪担心。

蒋嫣然起初有些浮躁,但是后来饮食起居,一切如常,还会请外面的侍卫帮她去要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

燕云缙一刻也没放松对蒋嫣然的窥视。

看到她一切如常,他就更生气了——做错事情的是她,凭什么他气得茶饭不思,她却怡然自得。

不过他到底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或许,她想给自己做点什么来示弱?

不,这根本不是一件衣裳能解决的事情!

她不爱自己。这像一根芒刺,深深,深深地扎入了燕云缙的心中。

不让他好过?呵呵,过几天看她怎么样痛哭流涕,燕云缙想到自己的安排,心里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皇上驾到。”

听到外面的声音,红叶喜出望外,拉着蒋嫣然道:“娘娘,娘娘,皇上来了,奴婢替您梳妆打扮。”

因为不出门,蒋嫣然每天就简单梳洗一下,穿着半旧的衣裳舒服地歪在榻上看书。

“不必了。”蒋嫣然道,“皇上来了,你就出去。”

红叶却不想走,道:“娘娘,让奴婢留下吧,奴婢绝不说话。”

蒋嫣然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

燕云缙猛地推开门进来,看见蒋嫣然的样子,冷哼一声,大步走过来。

红叶给他行礼,看他凶神恶煞的模样,还以为他要过来打蒋嫣然,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护在蒋嫣然面前。

燕云缙:“……”

蠢货,他不跟蠢货一般见识。

他现在情绪已经缓和了不少,斜眼看着无动于衷的蒋嫣然道:“你给我等着。”

心不在他这里怎么样?

人还不是要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他真发起火来,不也把她的气势压下去了?

她要解释,要道歉,是他不听的!

只有这样想,燕云缙心里才能舒服一些。

蒋嫣然坐直了身体,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现在能听我解释了?”

燕云缙看着那一点儿热乎气都没有的茶,冷声道:“现在不用,等着。”

“等什么?”

“等着你就知道了。”燕云缙道。

蒋嫣然没有说话,沉默等待。

红叶透过门往外看,心情焦急。

她现在就担心,有人趁虚而入,把燕云缙的心夺去。

以蒋嫣然的骄傲,如果燕云缙在这几天找了别人,那他们两个就真的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皇上,来了。”外面跑来一个侍卫道。

燕云缙挑衅地看了蒋嫣然一眼。

章节目录 第1379章 维护 没错,这才是他这几天一直纠结的事情。

他恨蒋嫣然,为什么能够那么轻描淡写地说离开,死后都不要和他在一起。

那这个意思,是不是她只要有机会,活着也会离开?

他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让她生出这样的退意!

苏清欢把蒋嫣然拉起来:“你是皇后,皇帝还站在你身边。你就这样说跪就跪,会让他手足无措。”

燕云缙连连点头。

苏清欢都感受到她的尴尬了,刚才他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蒋嫣然道在她身边站定,低头道:“夫人,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不对。”

看到燕云缙诚惶诚恐的模样,她不是不内疚。

这件事情是她自以为是,考虑不周,燕云缙生气是情理之中。

虽然生气他把苏清欢请来,但是听着他把他自己放到那么卑微的位置,唯恐自己离开,蒋嫣然还是深深、深深地被刺痛了。

因为爱,所以卑微。

她蒋嫣然是骄傲,是要脸,可是也不会把自己的骄傲凌驾于心爱之人的身上,尤其那个人,爱她成痴,不能自已。

燕云缙没想到,他关了蒋嫣然几天,在苏清欢面前,蒋嫣然竟然还能先开口维护他,顿时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那说说你干了什么。”苏清欢道,态度公允,没有偏袒的意思。

蒋嫣然整理了下思绪后道:“我生燕淙和燕念之前便已经知道,一个孩子胎位不正,恐怕有危险。生孩子原本就是一只脚踩进鬼门关……我担心我有个三长两短,燕云缙没法活下去,便留了一封绝情的遗书……人死如灯灭,我不愿意他余生沉浸在悲伤之中,宁愿他忘了我……”

这些事情,燕云缙自己也能想明白,只是他没有听到她亲口讲出来,便没有那么震撼和感动。

其实他爱的女人不爱他,这件事情性质多么严肃!

可是他现在还能这样平静地说话而没有把她弄死,是因为这几日,他真的也想了很多,能想到她的苦心。

但是那样也不行啊!写出来的白纸黑字,那是她不喜欢他的铁证,像一根芒刺一般,深深地扎入燕云缙心中最软最疼的地方。

他之所以叫苏清欢回来,是因为这几天他都疯了。

她不爱我,她说的是真的;她爱我,她是为我着想……这两个念头势均力敌,日夜不停地对战,已经快把他折磨疯了。

他就是要在苏清欢面前,逼出蒋嫣然真正的心意。

虽然无论结果是什么,燕云缙都不会放她走。

燕云缙真是太委屈了,无人诉说,只能找苏清欢——这是他认为的,唯一一个能治住蒋嫣然的人。

他本以为,蒋嫣然这么骄傲的性格,不会上来就当着自己的面解释清楚。

可是她却说了出来,这让燕云缙百感交集,几乎想要落泪。

她果然,还是爱自己的。

情到深处是卑微,明明孩子都生了两个,他却还在想她到底爱不爱自己这样的事情。

燕云缙感到自己十分可笑。

可是他太爱了,爱到没有自信,爱到怀疑人生,怀疑自己。

他是大蒙人,蒋嫣然是中原人。世子稳定了局势,将登大宝,也给燕云缙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毕竟蒋嫣然之前为中原做了那么多,倘使她生出离开的念头,苏清欢只要开口,世子念及蒋嫣然的功劳和苏清欢的影响力,一定会答应的。

到时候,他怎么办?

所以燕云缙的爆发,也是多日心里隐隐焦虑集中一处的缘故。

“你未免想太多。”苏清欢不客气地道,“你以为你死了,他便活不下去?谁死了,日子都还得继续。”

燕云缙不服气——这几天,蒋嫣然气得他厉害的时候,他都觉得活不下去了。要是她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真的活不了。

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见蒋嫣然用清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带着警告以及……亲密。

燕云缙顿时把话咽了下去,心里不争气地浮出丝丝缕缕的欢喜。

在苏夫人面前,她似乎还是跟自己更亲。

苏清欢只当没看到两人的互动,继续骂道:“他果真对你情根深种,倘若你果真死了,他会怎么办?他找不到你撒气,会不会把气撒到你两个孩子身上,你想过吗?”

燕云缙想,对哦,苏夫人说得太对了!

“那我肯定不会喜欢他们两个,随便找个角落让他们自生自灭。”他口气凶狠地道,“还可能酗酒,喝醉了就去打他们。”

蒋嫣然:“……闭嘴。”

夫人就是这般说说让她羞愧,你说什么大实话?

夫人最讨厌的就是虐待孩子的人了。

果然,燕云缙撞到了苏清欢的枪口上。

苏清欢冷笑一声:“我从前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等本事。嫣然,这几天闹将起来,你恐怕也没少受罪吧。把衣服解开我看看。”

燕云缙急了:“夫人,我怎么会对她动手?我最气的时候,也不过踢了她丫鬟一脚而已。”

蒋嫣然已经无力吐槽,闭上眼睛。

越描越黑的憨货!

“真是好本事。”苏清欢口气嘲讽,睥着燕云缙,“她的丫鬟是她的脸面,你连她的脸面都下了,还振振有词?”

“夫人,他不善言辞,”蒋嫣然终于忍不住开口,“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燕云缙听她维护自己,心里美滋滋的,冲她嘿嘿笑。

他自己现在总算明白过来,他那么强烈的把苏清欢请来的念头是怎么来的了。

只有在苏清欢面前,蒋嫣然才有真话啊!

而她的真话,是喜欢他,维护他。

苏清欢不忍卒视——真的,直男她见过太多,情商如此之低,城府如此之浅,傻气都要从毛孔里冒出来的,只有这一个。

明明闹得不可开交,蒋嫣然说了几句话就扭转了局势?

现在笑得傻呵呵,一脸“我的皇后喜欢我,我心花怒放”的傻子,让她怎么看下去?

明明几分钟前,他还是苦大仇深,没有活路却又虚张声势的苦主模样。

所以根本就不用她回来,两个人也能和好如初。

章节目录 第1380章 各打五十大板 “闹够了吗?”

这话苏清欢是看着蒋嫣然说的。

蒋嫣然难得脸红:“让夫人见笑了。其实……其实我写了两封遗书,红叶只记得销毁了一封。”

“那一封写的什么?”燕云缙顿时急了。

苏清欢也盯着蒋嫣然,等着她的下文。

“第一封,我让燕云缙把两个孩子送到夫人身边,让夫人替我看顾他们长大。”蒋嫣然垂眸,“然后我想着,等两个孩子被送走,再让他看到第二封。”

“夫人,如果我死了,孩子和燕云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您有将军,小老虎有世子,小萝卜有穆敏,阿狸也会快乐成长……你们都会好好的,孩子有您我很放心,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燕云缙。”

“我这几日一直在反思自己,不是后悔我做过的事情,而是觉得我不应该让他看到这个东西。”

燕云缙:“……”

有点想打人怎么办?就给他这么反省的?

可是为什么,眼眶又很不争气地热了?

一定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缘故。

“我若是死了,希望他没有牵挂,像没认识过我那样,喜欢哪个女人便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哪怕他朝三暮四,用完即弃。这有违您的教导,可是她们幸福与否与我何干?我只想他能好好活下去。”

“夫人,”蒋嫣然抬起手,用帕子轻掩了下鼻子,“您也看到了,我还没死,他看见那样一封信就这样了,我如何能放心?”

“不放心就好好活着。”苏清欢骂道,“你们就折腾吧。”

活着就是折腾,两个人时间还太短,总是要不断争吵磨合。

两人心里有彼此,即使吵架的时候,也难掩爱意。

苏清欢觉得,她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不是为了调解,而是被喂狗粮的。

蒋嫣然又道:“因为我太懂他。这几日,红叶忧心忡忡,一直担心他去找别的女人……”

燕云缙听到这话,怒火那个中烧——红叶这个蠢货,他踢她一脚真是轻了,怎么没一脚踢死她!

关键时候怎么唯恐天下不乱。

“但是我跟她说,”蒋嫣然把视线转向燕云缙,“他不会的。他即使想,他也舍不得冒任何逼我离开的风险。”

蒋嫣然和苏清欢的不同之处在于,苏清欢对人性是盲目相信的,相信人之初,性本善,信仰真善美;但是蒋嫣然是暗黑系的,相信人之初,性本恶,信仰的是世俗利益。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就可以满足燕云缙的全部*。

男人对女人有无穷无尽的征服欲,如果女人都是本身毫无情绪的*工具,那哪个男人不会多选几个?

女人其实也是一样。

只是世俗对于女人的约束和压迫更多,对男人宽容许多,所以便造成男人三妻四妾,女人从一而终的现状。

在蒋嫣然心中,无论是陆弃选择苏清欢放弃其他人,还是燕云缙选择自己而遣散后宫,本质都是一样的——因为爱,因为珍惜,因为顾及所爱之人的情绪,因为与其他右惑相比,他们更爱眼前之人,所以做出了选择。

如果不爱,燕云缙不会被气成那般。既然深爱,那他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情。

这点信任,她还有。

“红叶还劝我装病——”蒋嫣然继续道。

燕云缙终于忍无可忍:“夫人,求您把红叶带走吧。”

苏清欢没绷住笑了。

“所谓贴身之人,不需要多么机灵能干,忠心耿耿是第一要义。”苏清欢道。

燕云缙想想也对,便没有再吱声。

“可是我没有答应。我不想欺骗他,”蒋嫣然与其说实在跟苏清欢说话,不如说是在燕云缙说话,“他跟我抱怨过,说不知道我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当时的我并不解其意,这次事情之后我才知道,我的小心机,给他带来了多少伤害。所以我和红叶说,我或许可以沉默,但是不会再骗他。”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声音却很坚定。

燕云缙真的快哭了,扭过头去不想让她们看见他的神情。

“你陪着夫人说会儿话,我先出去处理点事情。”

燕云缙仓皇而逃。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苏清欢伸出手指点着蒋嫣然的额头:“闹,你就闹!非要把人心闹凉了是不是?”

“我这不也,学着弥补了吗?”蒋嫣然笑了,“夫人,从前我很不明白,将军脾气暴躁,多半时候都是您哄着他,为什么您还甘之如饴,我却觉得很委屈。”

“现在懂了?”

“只能说,懵懵懂懂。”

因为爱,因为在两人共同的爱情和婚姻里,其实每个人都在让步和妥协。

“从前不懂我,懂我时已是沧桑?”苏清欢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两个人在一起,磕磕绊绊再正常不过。虽然我骂了他,但是其实心里也是感动的。嫣然,他对你不错,我这次离开,真的是很放心地走的。”

“我知道。”蒋嫣然道,“原本这事情也好解决,就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我没想到,他耐不住,竟然要让您去而复返。”

“这有什么关系?你就当让我回来一次,更确信你们两个能长长久久、和和美美。”苏清欢笑道,“燕淙和燕念,一路上都很乖,燕川对两人照顾有加。唯一的不好就是,他把燕念娇惯太过,必须让人抱着才能入睡……”

苏清欢絮絮叨叨地跟蒋嫣然说着。

再说燕云缙冲出来,便看见燕川抱着孩子在门外等他。

他不想让儿子看到他红着眼圈的模样,傲娇地“哼”了一声,匆匆离开。

燕川见此却误会了,以为他和苏清欢也闹得不愉快,不由着急,想想快步跟了上去。

燕云缙让人拦着他,自己进去平息了一会儿才招他进去。

“你怀里抱着的是哪个?”燕云缙清了清嗓子问道。

“是念念。”燕川道,“父皇,您想抱抱吗?”

这个时候,也只能迂回了。

燕云缙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比划了两下还是放弃了:“算了,你抱着吧。”

抱孩子的天赋,他可能都无私遗传给了燕川,自己啥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1381章 燕川劝和 燕川努力找话题,可是发现这实在太艰难了。

他离开之前,父子之间已经有过彻夜长谈。

那一晚,燕云缙在书房和他秉烛夜谈,谈到了未来,谈到了婚事,谈到了继承,也谈到了温情。

燕云缙告诉燕川如何在中原自处,告诉他,他不是去做质子的,所以要挺起腰板;但是大蒙和中原治理、发展差异又实实在在地存在,让他虚心学习;燕云缙还说,如果他有喜欢的女子,不拘出身,可以带回来,但是能不能做皇子妃,还得他替他掌眼……

燕川当时自然十分感动,离别在即,父子之间推心置腹,这情景想象起来便让人有流泪的冲动。

可是,离开几日便接到父皇的消息让他们折返,现在再见面,便觉得那一晚的温情,似乎有一种做作的嫌疑,倍感尴尬。

燕云缙也没有什么话题,尤其是他和蒋嫣然吵架才把苏清欢和儿子叫回来,可是事实上,也并不是什么大事,现在想想,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幸亏燕川聪明,没有问他身体如何,揭穿他装病的事情。

太冲动了,都是被蒋嫣然气的,燕云缙如此替自己开脱,同时脑子飞快地转着,总要想个差不多的借口。

“父皇,念念醒了,您要不要看看她?”燕川看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妹妹,欣喜地道。

燕云缙的内心:傻呵呵的丑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他还是假装惊喜:“是吗?你抱过来我看看。”

燕川抱着燕念上前送给他看。

“真醒了。”

燕念眼睛又大又亮,像亮晶晶的葡萄粒一般,盯着燕云缙吐泡泡。

燕云缙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圆滚滚,粉嫩嫩,看起来很好捏的样子。

燕念忙退了半步:“父皇,妹妹皮肤娇嫩。”

燕云缙的手还尴尬地停在半空,半晌后才放下,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是我弟弟妹妹,我应该做的。”燕川斟酌着道,“父皇,您身体好些了吗?”

摔,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刚心里还夸他聪明,现在就露出傻气!

燕云缙没好气地道:“好了。”

真的可能好了吧。

蒋嫣然刚才主动解释,还说了那么多近似于表白的话,燕云缙想,他大人大量,原谅她一次吧。

“您,”燕川偏偏刨根究底,“您和皇后娘娘……”

“很好,非常好。”燕云缙自欺欺人,“来,教我抱孩子。”

必须换个话题,否则他做的那些蠢事该如何解释?

他不想在燕川面前提起这件事情。不管是蒋嫣然不爱他,还是他为此发作小脾气,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就算是一场误会,燕云缙也觉得自己处事实在太幼稚。

要是让燕川知道事情始末,会损害他在燕川心中的高大形象的。

燕川垂眸,神情若有所思。

“您先这样,左边胳膊要高一些,右手,右手要托着她的腰……您可以略微动一下,不用这么僵硬。”

燕云缙:岂有此理,他哪里僵硬了!他是怕摔了燕念,小心翼翼好不好!

“不用你,我自己来。”燕云缙被燕川纠正了几次姿势后忍不住道。

燕川却不放心,双手在燕云缙手的下方虚虚地托着,严阵以待,就怕他失手把妹妹摔到地上。

抱孩子也没那么难嘛!燕云缙心里想,吹了个口哨逗女儿。

不知道她长大了以后,是像自己多一些,还是随蒋嫣然多一些。

燕川忽然想起什么,“父皇,您先把念念给我……”

“怎么湿了?”燕云缙感到胳膊上传来温热的水流,不由问道。

燕川扶额:“父皇,念念醒来的时候本来就要……您又吹口哨,所以……”

“快让奶娘把她抱下去收拾。”燕云缙道。

这女儿不行,一看就知道和他不亲,长大了肯定和蒋嫣然一条心,一起来气自己。

不过想起一个厉害得像朝天椒一般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面前叫他父皇,小嘴叭叭地跟他讨价还价,燕云缙顿时觉得对未来还是很期待的。

燕云缙出去换衣裳,出来却看到燕川动作熟练地在给燕念洗澡换尿布。

他让燕念躺在自己掌心中,小臂弯起,让手臂和胸膛之间形成托举,这样牢牢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则往她身上撩水。

燕念喜欢洗澡,露出惬意的表情。

“这些事情,让奶娘来做就行。”燕云缙道。

“顺手的事情。”燕念从奶娘手中接过柔软的布巾把妹妹包裹起来,“赶路不方便,不能时时洗澡,委屈妹妹了。”

只要能弄到温水,他宁肯自己先不喝,也要给燕念洗澡。

燕云缙忽然觉得,这个女儿是给燕川生的。

“父皇,”燕川给燕念穿上衣服换好尿布后问,“您和皇后娘娘,吵架了吧。”

燕云缙:“……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父皇的神情猜测出来的。”

那你还问我病好没好!

燕云缙扭头不想搭理他。

今天他就是要傲娇到底了,谁也不想搭理。

“现在是不是已经和好了?”燕川又问,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你怎么知道的?”燕云缙这次是真的好奇了。

燕川如释重负,看燕念在他胸前拱来拱去,便把她交给奶娘带下去喂奶,道:“我看父皇现在心情还不错,胡乱猜测的。”

要是两人没和解,燕云缙现在还有心思理他?

但是他也大概猜测出来,两人一定闹得很厉害,否则父皇不会让人喊苏清欢回来调解。

“你猜得对。”都被人看穿到这个份上了,燕云缙破罐子破摔,“之前有点误会,现在解开了。”

燕川欲言又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燕云缙没好气地道。

面子里子都被儿子撕开了,摔!

“父皇,儿子以为,您让苏夫人去而复返,恐怕皇后娘娘会生气。”

燕云缙一听怒了:“她生气?事情还不是她惹出来的!”

燕川低头:“儿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但是娘娘爱重苏夫人……”

章节目录 第1382章 利用 两人关起门来吵架也就算了,却要牵扯家人,燕川觉得此举实在不太妥当。

蒋嫣然原本有三分的气,现在也是五分了。

燕云缙听了他的话后有些心虚,然而还是嘴硬:“我才不怕。”

他的心里在打鼓,这件事情做得好像确实不太厚道。

“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不许再翻旧账。”苏清欢也正在跟蒋嫣然说这件事,“你也不要觉得让我回来一趟就如何,就咬着这个去跟燕云缙算账。这件事情确实是你做得不对,偏偏你又不是认错的人,他委屈得狠了,只能找我。你说说,你把他逼到什么份上了。”

“难不成,夫人回了中原,他还要写信把您喊来不成?呵呵,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苏清欢板起脸来:“嫣然,一码归一码,我来是为了看你,也是为了照顾念念,别胡乱攀扯。事情结束了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提。这次的事情,各打五十大板,谁也不要觉得得理不饶人。”

“嗯。”蒋嫣然答应。

“娘娘背井离乡,着实不易。”燕川道,“虽说娘娘性格强硬,但是该做的事情,什么也没少做。不管是宫内宫外,只要您开口,她什么事情没答应?”

“从前儿子不懂事,与娘娘为难,娘娘却不计前嫌。若不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中原那边怎么会收留我?我母妃行事率性而为,也多亏娘娘包容。”

“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替她说话。”燕云缙笑骂。

听到别人说蒋嫣然好,比听到别人说自己好都让燕云缙高兴。

他的眼光多好,瀚海遗珠,却被他捞了上来。

蒋嫣然一直说是想独身一生的,是他有也眼光,又拉得下脸,死缠烂打终于把人收服了。燕云缙想起这件事情就得意。

在他的人生中,征服她,比征服天下更有成就感。

‘燕川看他神情,彻底松了一口气,笑道:“父皇大度。”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既然回来了,去看看你母妃,明日再走。”

“是。”

“你弟弟呢?”

燕云缙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还有一个小儿子。

燕川笑道:“跟着奶娘。这小子,吃吃喝喝玩玩,一点儿也不用人操心。”

“那就好,你去吧。”燕云缙摆摆手。

刚才蒋嫣然给他道歉的得意劲没了,燕云缙真有点担心她会因为自己麻烦了苏清欢而生气。

事实上,已经生气了,现在他怎么办,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再说燕川出去,便见燕寒迎了上来。

向来稳重的燕寒,几乎是按捺不住开口:“皇子,皇上情形如何了?”

燕川道:“父皇没有大碍,我们明日就启程。”

燕寒松了口气。

看见他这样,燕川拍拍他的肩膀:“害怕什么,我知道你的心思。就算父皇不让我去,我也会替你争取,让你去送苏夫人回去的。”

他对阿妩的心思,燕川多少知道。

虽然他觉得不可能,但是还是愿意帮他创造机会。

燕寒低头:“多谢皇子。”

他不想要什么机会,他知道他没什么希望,他只是想去看看她,即使是看到她披上嫁衣,嫁给别人。

燕云缙晚上就去找蒋嫣然了。

“你下次要是再犯,该怎么办?”燕云缙把人压倒,凶神恶煞地道。

蒋嫣然的青丝在床上铺陈开来,仰面看着他,“把我送回中原?”

“想得美!”燕云缙恶狠狠地道,“休想!死了都不会放你。我已经告诉燕川,我们两个死后一定要合葬,这是我对他唯一的要求!”

“呵呵,真有出息。”蒋嫣然道,“我问你,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找夫人合适吗?你是想夫人来打骂我还是带我走?”

来了,这就来算账了。

燕云缙心中警铃大作,不过好在他早有准备,便哼了一声道:“我是被你吃得死死的,不能怎么你;可是总有人能治得了你,挨骂了吧。”

“难道你没有被教训?”

“我愿意。”燕云缙傲娇道。

蒋嫣然无语。

苏清欢因为牵挂京城中世子登基之事,这段小插曲之后没有多逗留便离开。

京城,宫中。

“阿姐,阿姐,别不理我啊!”小可在阿妩面前赔笑道。

阿妩冷笑:“不想理你,快离我远点。”

世子笑着摇摇头,低头批阅奏折,由着两人说话。

“阿姐,如沐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很喜欢她,你就是不喜欢她,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包容她一二?”

“她需要我包容什么?我认识她吗?”阿妩阴阳怪气地道。

“阿姐,你要这么说,我就生气了。”小可也上来脾气,“我本来也反对你和世子,可是后来看世子对你好,不也改变主意了吗?”

世子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还忘了多谢你。”

小可忙作揖:“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今日进宫是有求于世子的。

阿妩摆摆手道:“我哥哥才没时间搭理你。你爱和她好,只管和她好。你愿意被她利用,那是你们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管不了。可是自入京以来,你求了哥哥多少次了?”

她冷笑一声,扒拉着手指盘算道:“第一次,为她出头要回旧宅,好,这本来就是她们母女的,你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第二次,哥哥还没登基,群臣还未封赏,她就要给她爹要谥号,你说你用军功还,哥哥不跟你计较,瞒着我答应了;第三次,她要立女户,带她母亲脱离宗族,又是你出头;第四次,她置办的田地被人占了个边,你又去主持公道。”

“那都是我愿意的。”小可梗着脖子道,“我心悦她,我愿意。”

“如果她确实是铁了心要嫁给你,那是你们的事情,我再不高兴,也得为了你对她好些。怎么地,你也喊了我这么多年阿姐,”阿妩怒道,“可是她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而已!姚小可,你醒醒吧。”

到现在,吴如沐都对小可没有丝毫表示!

不答应,一味吊着,一味利用,还要装圣洁的白莲花,阿妩气不打一处来。

章节目录 第1384章 世子的开解 “那样太便宜她了。”阿妩愤愤不平道。

其实对吴学林,她也是佩服的;可是他这个女儿,显然没有学到他的大义,只会这些蝇营狗苟的小手段。

如果说是为了生存下来,阿妩倒也不会苛责。

但是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吴如沐想利用小可达到各种目的,但是又要吊着他,装高岭之花,高不可攀的样子。

这阿妩不能忍。

凭什么这么欺负小可啊!

这个傻子愿意,她作为他阿姐,可不乐意。

阿妩总算明白,为什么会有姑嫂关系的紧张。

她现在,大概就是一个爱管闲事讨人厌的大姑子形象吧。

管他呢!为了小可的幸福,这个坏人她当定了。

“哥哥,你说我的主意行不行?”阿妩扁扁嘴看向世子。

“你是说打压小可,扶持吴如沐,然后等吴如沐露出嫌贫爱富的嘴脸?”世子含笑缓缓道。

阿妩点头:“对,我就这么想的。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等着小可自己醒悟过来是没什么可能了。”

说来也令人费解,当初她和世子隐约有苗头的时候,小可不遗余力地反对,说她和世子在一起,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他嫌弃阿妩是醋坛子,说其实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将来他要找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能替他管好后院,主要是后院的妾侍和子女。

可是现在看来,他对吴如沐爱得这般死去活来,哪里还有什么三妻四妾的事情?

而且吴如沐哪里温柔了?她就差直接拿着鞭子甩他了!

谁说女人心口不一?男人难道就好到哪里去了?

世子道:“你这样想,太低估吴如沐了。她在吴学林身边长大,是他独女,常常被吴学林带在身边,耳濡目染,眼界胆识都非一般女子可比。”

“哥哥对她评价为什么也这么高?”阿妩不高兴地道。

“我是实话实说。”世子摸摸她的头,“所以我倘若按照你的意思办,她略一看便知道是假的。”

毕竟小可劳苦功高,别的不说,当年他和阿妩一夜狙杀大蒙五万精兵,立下了赫赫战功,天下谁人不知?

现在世子刚刚得到江山,就算对功臣有什么不满,也只能隐忍不发,免得落下个不念旧情的恶名。

所以别说小可没有任何错处,就是有,世子降罪都是极不合理的。

“我总不能给他安插个谋反的罪名吧。”世子无奈地道。“寻常的罪名都动不了他,如果演戏,那吴如沐多半能识破。到时候假装不离不弃,小可会怎么样?”

“越陷越深,彻底被吴如沐降服。”阿妩咬牙切齿地道,“小可那个傻子,到时候就真的能以命相护。而且他出事,一定不会连累吴如沐,就算吴如沐不提出,他自己也会主动撇清关系,不连累她的。”

吴如沐连做坏人的机会都没有。

她甚至感觉到,如果她坚持反对他和吴如沐,小可都能跟自己绝交。

这种想法让阿妩心中像塞了重物一般难受。

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火坑?

吴如沐的性格,即使小可以后察觉到她的真面目要跟她分开,也很难做到。

吴如沐能把他盯得死死的。

“那怎么办?”阿妩也黔驴技穷了,好看的眉毛快要拧到一起,嘟囔道,“难不成真要那个女人事事得逞?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世子好脾气地道,“这和在战场上是一样的。小老虎要想到,这是一个极为狡诈的对手,要耐得住性子,慢慢熬。不要因为是小可遇到的事情就关心则乱。”

“那哥哥有什么好主意?”阿妩仰头看着世子,一脸信赖。

“小老虎,你可以插手这件事情,我不可以。”

看着世子歉疚的目光,阿妩点点头:“是我糊涂了。这是小可的私事,不值当为了这样的事情坏了哥哥和他的君臣情谊。”

“那些还是其次。”世子道,看着她的眼神温柔缱绻,“更多的是,我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劝说他。别人如果说你不好,我恐怕反应比他还激烈。”

同样是深爱,世子感同身受。

阿妩面上露出几分赧然,“好端端的,哥哥说我们做什么。我又不是那吴如沐,不喜欢还利用。”

这是最令阿妩恼火的事情。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想要小可彻底看清楚,恐怕就要徐徐图之了。”

“那我再想想。”阿妩咬着嘴唇,若有所思地道。

“这次不过是个名头,就满足他吧。”世子和她商量。

阿妩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似的。

世子当即令人传令下去,又安慰阿妩,“我还没有登基,这只是口头上的认可,你不必耿耿于怀。”

“这还差不多,真不想便宜她。”阿妩愤愤道。

结果下午阿妩还在世子这里,小可欢天喜地地来谢过世子。

当着阿妩的面,他笑道:“我知道某些人还是反对,多亏世子英明。”

阿妩忍无可忍,终于捅了他一刀:“某些人还痴心妄想,杀父之仇,若是忘怀,那还算是个人吗?”

小可听了这话,当即面色惨白,回退两步,似自我安慰,看着世子,想从他脸上找到认同一般,“我……那是两军对垒,不是私仇……当初蒋姐姐暗算了燕云缙那么多,杀了他那么多人妈,后面不也没人计较吗……我说的对不是,世子?”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意,但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妩哭了,她用袖子挡着脸,转身快步离开,然而还是哭出声音来。

小可看着她离开的背景,蹲在地上,面色愁苦——他不过喜欢上一个女人,阿姐反应为何要这么大。

世子走下来,伸手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不必管她。她就是觉得你太好,谁都配不上你。”

“可是大公子找穆姑娘,阿姐却没有反对。”小可喃喃地道。

世子叹了口气:“原因你其实也清楚。但是既然做了决定,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章节目录 第1385章 兄弟 阿妩没有再管小可的事情。

或许吴如沐就是他命中难逃的劫难,现在沉迷其中,谁也救不了他。

“哥哥,我想明白了,这或许就是报应。当初小可以为我要入宫,几乎跟我翻脸,我却没听他的。但是我现在也无怨无悔,因为我知道哥哥的好。”

或许在小可心中,吴如沐也值得这样的坚持,所以她再反对,也只能让小可为难而已。

“我不会再逼小可了。”阿妩道,“但是我相信,吴如沐不会安分的。只要她敢做小动作,我一定揭开她的画皮。”

世子见她冷静下来,也松了口气,道:“那就好。娘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还带回来了燕念和燕淙,你想想该给他们准备什么礼物?”

阿妩想到两个外甥就高兴了,“哥哥会让燕川留下吧。”

这样她就可以帮忙照顾姐姐的两个宝宝了。

“会。”世子答应。

“太好了。那就无所谓准备礼物了,反正时时都能相见。哥哥登基的日子定了吗?”阿妩又问。

“三月初三。”世子笑道。

“好。”阿妩给自己找事情做,“我得去看看他们准备得如何了。”

世子说得对,这件事情并不是能着急的。

日久见人心,好在吴如沐还有守孝两年,并不是立刻就要嫁给小可。

小可还有时间抽身。

“一起去。”世子和她十指相扣,携手出去。

宫中的人,太监宫女和侍卫,现在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甚至于众人都隐隐猜测,世子登基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迎娶阿妩入宫。

青梅竹马的情谊到底不一样,虽说世子可能与陆弃有嫌隙,但是对阿妩,应该也有几分真心。

但是也有人认为世子是装的。

世子现在所得到的的一切,是靠他自己奋斗而来的,不是从谁那里承继来的。

这样能力的人,城府之深,不是寻常人能看透的。

二月十六晚上,月朗星疏,安宁静谧,清冷的月光透过路边树木的枝桠,留下晃动的明暗斑影,空气中隐隐有残梅暗香浮动。

陆弃跟着侍卫走在干净的青石路上,黑色靴子上的挑金线若隐若现。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侍卫,手中各自拎着食盒,红漆在月光下折射出光亮。

气氛沉闷而肃穆。

“将军,里面请。”侍卫带陆弃走到一处院落前,推开门,躬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门口守着一队侍卫,看见陆弃,齐齐低头行礼。

陆弃摆摆手,在台阶上站定脚步道:“你先进去禀告,就说我来了。”

引他而来的侍卫显然愣了一下,手中提着的灯笼照出他脸上的为难之色:“将军,若是王爷不说不见您呢?”

陆弃眸色比夜幕更深沉,负手而立,从容道:“那你就告诉王爷,今日是秦鹤鸣来看他的九哥。”

侍卫一凛,恭敬称是,快步进去通报。

院子上的牌匾上,“无为居”三个字,似乎带着某种苍凉的悲愤,借着月光,陆弃看得分明,那是贺长楷的字迹。

天阶夜色凉如水,陆弃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侍卫出来,恭敬道:“将军,王爷请您进去。”

陆弃没有迟疑,提步走上剩下的台阶,绕过照壁,便看到敞开的房门。

灯光从屋内倾泻而出,昏黄中带着静谧和安宁。

陆弃道:“你们先等等。”

贺长楷坐在厅里的官帽椅上,正透过敞开的房门,似笑非笑,面露嘲讽地盯着陆霆。

陆霆与他四目相对,顿了片刻,提步进来,拱手行礼道:“九哥。”

贺长楷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喊自己,嘴唇动了动,扭过头去:“阶下之囚,担不起秦大将军一声九哥。”

陆弃拍拍手,后面的侍卫鱼贯而入,把食盒中的酒菜一一取出来摆放到桌上,然后齐齐行礼退下。

除了碗筷桌面相互之间的碰撞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陆弃道:“今夜月色正好,进京以来也未曾与九哥聚过,所以今晚来看看九哥,想和你把酒言欢。”

贺长楷看着桌上的酒壶,冷笑一声道:“贺明治要登基了,派你来帮他扫清障碍了?还是你为了邀功,自作主张前来的?”

陆弃道:“九哥想多了。你是锦奴的亲生父亲,他不会大逆不道的。”

贺长楷竟然以为他是前来暗杀他的,陆弃心中并不好受。

“他做过的大逆不道的事情还少吗?”贺长楷神色冰冷,“我早就看透,他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最后悔的事情便是当初对他的栽培,以至于引火自焚。”

“九哥以为,”陆弃看着他,神情坦荡,“我今日来是为了跟你争是非对错的吗?不管九哥愿不愿意承认,属于我们的时代,随着天下大定,锦奴登基,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他自嘲地笑笑:“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没有往日那些尖锐的棱角。这些天以来,我常常想起年少时候的故事。”

陆弃的眼中露出回忆的温情,而贺长楷,竟也没有再出口嘲讽。

“九哥先落座,咱们喝酒叙旧,不谈国事。”

说话间,陆弃走到桌前,执起酒壶,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贺长楷缓步走到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陆弃举杯:“九哥若父,悉心教导,鹤鸣从不敢忘怀,这杯酒,先敬九哥。”

说话间,他仰头饮尽杯中之酒。

贺长楷顿了许久才举起酒杯,亦是一饮而尽,只是放下酒杯时,发出重重的声音。

陆弃笑了笑,拿起筷子指着一道菜道:“九哥还记得这苦曲菜吗?那年我们被敌人围困,最后粮草紧张,只能以此度日。九哥与众将士同吃同住,共度难关。我自然也是,但是我却发现,我碗中苦曲菜下,总是有肉有蛋,是九哥怜我受伤,特意让人为我做的……”

贺长楷木然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自你找了苏氏,一切都变了!”

到现在,他还把一切归咎于苏清欢。

老王妃也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1386章 半生总结 陆弃再也不和当初一般与他分辩,都已经快二十年了,何必再去争论对错?

毕竟,尘埃已然落定。

“表兄,锦奴三月初三登基,到时候你就是太上皇,姨母是太皇太后。我一两年内会留在京城,无事咱们兄弟倒是可以一起消磨时间。”

他打算去海岛,可是不能世子登基立刻就去——矛盾的酝酿和爆发,也需要时间。

原本世子没有带贺长楷进京,但是登基之前,还是让人把他接来。

“你今日来,就是告诉我他要登基的消息,想看到我失意颓废是不是?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现在你比我,跟他更亲密?”贺长楷情绪激动起来,“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他对苏氏如何言听计从,一切都是我的错?”

“九哥,”面对他的咄咄逼人,陆弃神色平静,“我今晚来,只是与你叙旧,也想打消你的疑虑。锦奴是你儿子,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他不会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不做,有的是走狗替他做。明面上不行,暗地里呢?不能死于非命,还可以病逝,这些你以为我都不懂?”

“九哥,你自己的儿子,真的不清楚他为人吗?锦奴不是你亲自教出来的孩子吗?”陆弃道,“从前种种误会,是非对错都已经不重要,看开些。最初的最初,你的目的不就是掌控天下,传给锦奴吗?现在,目的已然达到。”

他们也该,功成身退了。

贺长楷沉默了片刻后似笑非笑地道:“苏氏还没回来?”

世子虽然软禁了他,但是并没有阻止人给他传递消息,所以外面的事情,贺长楷也很清楚。

陆弃点点头。

“怪不得你能来看我;那个女人若是在,绝不会允许你来。”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之意。

陆弃早有准备,推心置腹地道:“九哥,清欢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这几年我时常想,为什么我与九哥会走到今日这一步,九哥为什么和锦奴愈行愈远……”

明明曾经,兄友弟恭,父子情深。

“还不是因为苏氏!”

“我的意见恰恰相反,”陆弃道,“因为九哥身边,没有一个像清欢一样的女人。”

没有给贺长楷说话的机会,他继续道:“九哥或许不服,但是九哥不妨想想我,个人功业上,我无愧于心,无论情况如何危险,无论我是受伤还是失忆,哪怕伤害到她,她亦不离不弃……”

失忆时候给苏清欢造成的伤害,是陆弃此生都无法释怀的。

“于内院而言,她替我照顾表侄,照顾外甥女,照顾两儿一女,不管对哪个孩子都悉心教导。而今,嫣然已是皇后,锦奴将成为皇帝,阿妩将成为皇后,秦昭独当一面,阿狸千里学艺……每个孩子都很争气。”

“没有我,你觉得贺明治能成为皇帝,你引以为傲的女儿能成为皇后?还轮得到你在我面前炫耀?”贺长楷反唇相讥。

“我绝无炫耀之心。没有九哥,也没有我今日。我确实以五个孩子为傲,但是并不是因为他们做了皇帝、皇后、将军……”

“九哥,你知道吗?嫣然喜欢锦奴,爱他成狂,为他九死一生……可是锦奴心里只有阿妩,偏偏阿妩懵懂怅然……我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压力极大。”

他很担心,因为情感纠葛,姐妹反目,鸡犬不宁。

“我以为家宅难宁,可是嫣然放弃自我的小情小爱,在燕云缙兵临城下的时候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并且以自己的聪敏坚韧征服了燕云缙,成就了自己的幸福;她不遗余力的帮助阿妩和锦奴,所作所为,令人动容。”

“阿妩则时时顾忌嫣然的感受,姐妹俩相互体谅。阿妩从小不爱红装爱武装,有勇有谋,在我不在,强敌来袭时力挽狂澜;听说嫣然出事,宁肯受罚也要前去相救;听说锦奴被关,千里奔袭……”

“秦昭自小就有毅力,不声不响,但是当起了长子的职责。我十五岁一战成名,他力退西夏时,还不足十四岁。”

“至于锦奴,他多优秀,九哥比我更清楚。可是他为了阿妩,萌生出了让位之心,至情至性……”

贺长楷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不相信他最后这句话。

“他确实这么说,也想这么做,被我狠狠打了一顿。”陆弃脸上露出笑意,“从小到大,他挨了我无数次打骂,每次都是清欢护着他,甚至还因为心疼锦奴而不理我,锦奴往往还要帮我说话……”

“九哥,我引以为傲的,是我有幸认识清欢,厚着脸皮赖上她。没有她就没有我今日的一切……除了儿女,除了九哥这里,她和谁相处得不好?我向来独来独往,没有什么相好的同僚,可是和她在一起,我认识交好了许多人。”

魏绅,明唯,穆远,还有没什么关系,却屡屡相助的林统领……

所有的所有,不管是孩子还是助力,苏清欢付出了太多心血。

“九哥呢?王妃忙着打压侍妾,算计庶子庶女,关心自己儿子能不能讨你欢心……所以我说我和九哥之间,只差了一个清欢。若是九哥身边也有一个宽容善良,深明大义的女子,你我兄弟,不至于走到今天。”

“你今天,就是来跟我炫耀苏氏的吗?”贺长楷面色很难看。

陆弃笑笑:“我只是想来和九哥对月喝酒,回想我们年少时光的。”

顺便告诉他,恐怕全世界,只有他和老王妃觉得苏清欢不好。

“苏氏不在你身边,你才有功夫来找我吧。毕竟她是个醋坛子,你根本就不敢沾惹别的女人。”贺长楷总算扳回一局。

“九哥所言甚是,她善妒这毛病,我是不指望她改了。”虽然如此说,陆弃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半生已过,我已四十,对男女之事,并没有那般热切。”

这话是假的,他由始至终,热切想要的,只有她而已。

但是今日似乎炫耀无度,要给贺长楷一点儿挽尊的机会,毕竟他是来和解而非挑衅的。

“九哥,我们都老了,咱们和解吧。”陆弃给两人斟上酒,举杯真诚道。

章节目录 第1388章 玉团儿(一) 陆弃轻车熟路地抱起玉团儿,后者吓得小脸瞬间煞白。

“别怕,我是你表舅。”陆弃道,“也是你表姨父,我带你去找你表姨母。”

“那个给我好吃的状元糍的表姨母吗?”玉团儿问。

在她的人生经历中,从来都是被女性抱,从来没有过被男人抱的时候。

陆弃高大的身形和温热的怀抱,让她觉得陌生而惶恐。

但是他平易近人的态度和舒服的臂弯,还是让玉团儿短暂害怕之后舒缓了许多。

“是她。”陆弃笑道。

不夸张地说,阿妩是在他怀里长大的。所以抱孩子对他来说再自然容易不过。

小团子让他想起了阿妩小时候。

人年纪大了,会对孩子有更深的喜欢;就是不舍得苏清欢受罪,否则他现在还想要一个机灵聪明、俏生生的小女儿,会抱着他的腿撒娇……

贺长楷的眉头皱成一团:“她这么大了,不必抱她。”

他还是生气,陆弃明明那般伟岸英雄人物,现在怎么变得儿女情长,婆婆妈妈?

一遇苏清欢,便误了陆弃终身啊!

陆弃道:“不打紧,还是个孩子。九哥留步,我走了,回头让人把玉团的东西收拾一下,让她在我那里暂住些日子。”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心里清楚,玉团在府里境况不好,苏清欢多半会留下她。

贺长楷对庶女不会在意,也不会上门去接。

对庶女,甚至嫡女的忽略,对女人的轻视,是这个时代几乎所有男人的通病。

年轻的时候,陆弃想以一己之力扭转贺长楷的态度,让他明白苏清欢对自己而言是不一样的,但是结果显然让人很失望。

半生过去,他学会了妥协和和解。

贺长楷对他而言,亦父亦兄,严厉管教,一力提携……后来因为苏清欢的种种,陆弃愤而割袍断义。

多年之后,尘埃落定,回想来路,陆弃不曾后悔过——苏清欢于他而言,永远都是逆鳞;但是他想,十几年的父子情,兄弟情,又哪里去了?

如果小萝卜找一个他认为大逆不道的女子,并且要为了她跟自己叫板,陆弃不认为自己会比贺长楷做得好多少。

苏清欢再完美,贺长楷已经先入为主,把她划成了异类。

年轻时候爱得轰轰烈烈,恨不得像天下人昭告,这个女人是他的。

可是现在才明白,有些事情,其实在那时候就埋下了隐患。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以后他会做隔开苏清欢和贺长楷的那堵墙,让双方相安无事。

失去了角逐天下的心,贺长楷现在应该也平和了很多。

贺长楷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尤其双鬓,几乎都已经白了。

他的九哥,也老了啊。

贺长楷一直看着陆弃和玉团儿出去,站在门楼下,许久都没有离开……

玉团儿不敢看自己的父王,即使知道黑夜会掩饰许多东西。

她把头紧紧埋在陆弃肩膀上,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陆弃把她抱上马,轻声道:“我要骑马了,你不用害怕,抓紧我,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他不由想起带“小时候的阿妩骑马的场景,那只野猴子,自己撒手,欢乐地像只脱缰的小马,挥舞着手臂喊“爹爹快些,爹爹再快些”。

可是现在怀里的孩子,显然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陆弃能感觉出来她的惶恐不安。

而且她太瘦了,瘦的皮包骨头那种。

陆弃并不敢用力,仿佛略一用力就能捏碎她一般。

“嗯。”玉团儿答应一声,十分乖巧地道,“谢谢表姨父。”

陆弃想,其实她更该随世子喊他一声“表舅”的,哪里有随母不随父的规矩?

感情亲疏还是不一样吗?

街上已经宵禁,万籁俱寂中,只能听到陆弃和他身后侍卫的马蹄声踏破寂静。

因为照顾玉团儿的原因,陆弃骑得很慢,用披风结结实实地罩住怀中的孩子,担心她害怕或者太冷。

反正也不远,一刻钟就回去了。

走了一会儿,听见舍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玉团儿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伸手抱住陆弃,仰头看着他,哀哀求道:“表姨父,别把我送回去,我回去会死掉的,我会被她们折磨死的。”

如银月华下,小团子长睫染泪,满脸哀求地看着陆弃。

“真的表姨父,我今天偷偷跑出来向您求救,她们一定恨死我了。”

可是刚才她在府里,什么都没说,在贺长楷面前,她装得那么自然。

陆弃心里受到触动,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审时度势,用到谋略,做出冒险的抉择……

他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不用怕,我已经跟你父王说好了,不会让你回去的。”

玉团儿两行泪水从面颊上滑过,无声哭泣。

这一幕,让陆弃心里极不是滋味。

阿妩就从来没有过这么压抑的哭泣。

她要是受了委屈,能水漫金山,哭得阖府上下,鸡犬不宁,非要人人都知道她委屈了。

那才是孩子应该享受的任性,应该拥有的安全感。

玉团不敢说话,一直看着他,目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一般无辜绝望。

“去看看是谁!”陆弃声音中带着几分薄怒。

谁敢如此猖狂,明明宵禁了,还敢策马喧嚣而过。

听得出来,应该只有两匹马。

“将军?”

来人迟疑的一声让陆弃瞬时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小可?”陆弃皱眉,“三更半夜,你这是干什么去!”

小可跑得满头大汗,抬起袖子擦擦汗道:“吴夫人生病了,缺药引子,我刚好容易弄到,现在去送呢。将军恕罪,救人如救火,我得赶紧去了!”

陆弃摆摆手:“走吧。”

小可和吴如沐的事情,他倒听阿妩说过,想来是吴如沐的母亲生病了。

小可跑前跑后,倒是尽心。只是让杜景知道,估计又是一顿责骂——小可对亲生父亲,都没有这般上心过呢。

玉团儿松了口气,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陆弃安抚地拍拍她,打马继续前行。

章节目录 第1389章 贺明安 陆弃暂时还住在宫中,所以把玉团儿带回宫中,暂时找了几个宫女来照顾她。

第二天,玉团儿来乖巧地来给他请安。然而陆弃问她在王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有人虐待她,她却一改昨晚的态度,沉默以对。

陆弃很不解,但是也没有为难她,只让人好好照顾,等苏清欢回来处理。

玉团儿每日来给他请安,第三天才鼓足勇气问他:“表姨父,西夏的人来了吗?”

世子登基,八方来朝,其中也包括现在还没有爬起来的西夏。

陆弃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可是他不能骗她,否则希望落空时更加难过。

“西夏皇帝,也就是你舅舅战又年会来,随行名单,除侍卫外业已报来,我并没有看到你娘的名字。”

陆弃几乎不敢看小团子的眼神。

那么清澈的眼睛,不应该盛放孤独和绝望。

可是现实就是如此。

“哦,谢谢表姨父。那我等表姨母回来。”玉团儿的泪水都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眼泪流出来。

来了这几天,王府没有人送她的东西来,显然已经把她彻底遗忘。

阿妩来陪陆弃吃饭的时候发现了玉团的到来,让人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

当然这些她只是动动嘴,身边有无数细心的宫女嬷嬷会事无巨细地做好。

陆弃并不知道,其实王府中,是有人因为他的到来和玉团儿的离开受到了很大刺激。

这个人就是上官王妃。

年近半百的贺长楷,现在或许还能释怀,因为天下最终姓了贺,他也是太上皇,世子登基后,还得恭恭敬敬对他。

但是上官王妃就无法释然了。

她的儿子,才是贺长楷唯一的嫡子。

贺长楷得了天下,只能传给她的儿子!

现在呢?她儿子非但无法继位,还要被圈禁起来,这让她如何不耿耿于怀?

当初她们上官府,把所有的身家都压在贺长楷的船上,她这个王妃的位置,是上官家砸了无数人力物力的结果。

若不是为了日后成为皇亲国戚,若不是为了让她当上皇后,若不是为了皇帝身上流着上官家的血,他们上官一族,何至于付出那么多?

上官府在云贵一带是最有名的望族,把持了无数产业,富可敌国;而且上官家家教极严,文臣武将无数,为贺长楷打江山立下了赫赫战功。

这些都是事实,然而在上官王妃心中,这些事实还要拿放大镜来看,就更不可估量了。

所以在她看来,凭什么?凭什么上官家付出那么多,最后没有为了她儿子,却成全了世子的霸业?

这世间,没有这样捡便宜的道理!

上官王妃唯一的儿子叫贺明安,今年八岁,身体羸弱,性格怯懦,既不善习武,读书又不灵光。

上官王妃一面极尽苛刻地要求身边人照顾好他,一面恨铁不成钢地打骂他,以至于贺明安一看到她,就像冻得缩成一团的鹌鹑一般,更让上官王妃气不打一处来。

陆弃来见贺长楷的消息在府中不胫而走,上官王妃摔了一套上好的汝窑茶具。

“这起子小人,得势便猖狂。他秦放算什么,从前不过是王爷身边一条狗,现在跟着贺明治鸡犬升天,耀武扬威!”

身边的丫鬟劝她小点声,说隔墙有耳。

上官王妃冷笑:“隔墙有耳?王爷几年没进我的房了?其他人听见,又能如何?你以为那些狐狸精平时少告我的黑状了吗?想绊倒我,凭她们也配!”

言外之意,贺长楷不来,其他人她不放在眼里。

丫鬟心里叫苦,只能道:“一会儿四公子要来请安……”

“让他来,现在就把他给我叫来!”上官王妃近似癫狂地道。

丫鬟苦不堪言,只能答应。

这几年,在王妃身边当差,真是越来越难了。

但凡有点关系的,都托人出去了,哪怕去做粗使丫鬟,也比在这里被上官王妃动辄打骂甚至打死要来得好。

走不了的人,只能熬着,心惊肉跳地等着哪天厄运降临。

丫鬟到了贺明安这里,还没进门,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比甲,刚刚留头的小丫鬟跑了进去,脚步仓皇。

丫鬟心里叹了口气。

她们这些在王妃院里伺候的不好过,在四公子这里伺候的,更难过。

王妃把四公子看成眼珠子,所有的过错都是身边伺候的人的。

四公子生病了,四公子读书不好,四公子比武输了,四公子不求上进,四公子玩物丧志……所有的所有,过错都是他身边丫鬟嬷嬷的。

贺明安身边的人,几乎每年都要换一拨,不,甚至更频繁。

贺明安见到王妃就像老鼠见到猫,话都不敢说。

他又何尝不可怜?

王妃对他也体罚,可是丫鬟们都觉得,贺明安其实很听话了,但是天赋平庸,很难出类拔萃;而且他被王妃吓破了胆,被她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来气,什么时候都是怯怯的,比个普通人家的公子,气势上都有不足。

而且王妃精神似乎出了问题,每次打过他之后又抱着他哭,呼天抢地,死了爹娘一般。

这时候,四公子就更手足无措了。

现在远远看到王妃身边的人来了,他院子里的人皮都得绷紧了,进去通风报信,肯定也是要四公子好好准备的。

丫鬟进去,客气地表达了来意,恭恭敬敬地看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眼神紧张的四公子道:“四公子,奴婢这就伺候您过去了。时间长了,怕娘娘生气。”

四公子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她,怯怯的样子也让人心疼。

他问:“我娘怎么忽然叫我过去?是又要考校我的功课吗?”

丫鬟摇摇头:“奴婢不知,但是似乎不是为了功课的缘故。”

更多的事情,不该她来说了。

四公子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匆忙站起身来,把手臂伸展开,问身边的人:“我这样可还有不妥?”

听人说并无不妥后,他这才跟着丫鬟匆匆往上官王妃屋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90章 歇斯底里的上官王妃 贺明安规规矩矩地上官王妃请安,垂头站在她身侧不敢做声。

看着他没出息的样子上官王妃就气不打一处来,拿起手边的茶盏摔到地上。

贺明安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抖动一下。

上官王妃心里的火气腾腾往上冒——这是亲儿子吗?这就是来讨债的,这是扶不起来的刘阿斗!

世子什么样,他又什么样!

从前上官王妃并不觉得世子如何好,但是现在跟她儿子一比,高低立显。

丫鬟捡起碎片,也不敢做声。

“滚出去!”上官王妃怒道。

丫鬟们就在这里等着这句话呢,匆匆忙忙都出去。

贺明安看看她,咬了咬嘴唇,竟然也转身要走。

上官王妃被气了个倒仰。

“贺明安,你给我站住!站住!”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贺明安站住,转过身来,看看她,又垂手站在一边,等着她发作。

他虽然害怕,但是也摸透了规律,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母妃就是要发泄。

所以他只能沉默以对。

上官王妃被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疼,捂住胸口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一点儿不争气!”

原来又是说不争气的事情啊。

贺明安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从小就是被母妃这样骂到大的,与其他更严重的辱骂相比,“不争气”显然已经让他迟钝了。

“儿子不好,母妃息怒。”

这话已经磨破了嘴皮子,贺明安张口便来。

上官王妃只能大口呼吸来平息自己。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会生出这样一个木头儿子。

“你知不知道,李慧君那个贱人生的野种跑了出去!”上官王妃目眦欲裂,面容可怖地道。

“五妹妹去哪里了?”贺明安惊讶地问。

“这个野种,跑去找秦放了!”上官王妃咬牙切齿地道,“狗不嫌家贫,她却为了自己,投奔了我们的仇人。”

贺明安垂下头没有作声。

他心里很同情玉团儿,因为见过上官王妃是如何对待她的。

能离开也挺好的。

“总有一天,她还会落到我手中。到时候看我怎么磋磨她,这个野种,贱人!”

贺明安想,那是他妹妹,如果她是野种,自己和其他兄弟姐妹又是什么?

可是这种分辩,只能火上浇油,所以他不能开口。

“安儿,你要记住,这江山,”上官王妃面色狰狞到扭曲,恶狠狠地道,“应该而且只能是你的!”

贺明安被这话吓了一大跳,退后几步惶恐地道:“母妃,您在说什么?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虽然年纪小,但是贺明安也知道,世子登基,能饶自己一命已经是额外开恩。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想着该如何跟世子示好。

他身体孱弱,资质平庸,又没有野心,只要表明态度,诚恳请求,世子应该不至于赶尽杀绝。

可是上官王妃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哪怕他什么都没有说,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闭嘴!什么叫大逆不道,你才是应该继承大统的人!你应该是世子,你应该是天下之主,他贺明治才大逆不道。”上官王妃怒斥道。

贺明安吓了一大跳,喉头发痒,咳嗽了半天,脸色都涨红了才停了下来。

“我出生之前,哥哥已经是世子。”贺明安终于组织好语言道,“这天下,也不是哥哥从父王手中继承,而是他自己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母妃,我们都要在哥哥手下讨生活,您说话要三思啊。”

虽然害怕,但是性命攸关,他还是要挑明。

上官王妃冷笑连连:“不该是他的东西,就算到了他手中,他也握不住。”

贺明安茫然又惶恐地看着她,不明白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能这般有底气。

“你好好念书,”上官王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原本就平整得毫无褶皱的衣服,吊起的眉眼中露出诡异的坚定,“学帝王术,将来做个名垂千古的明君。”

贺明安忽然觉得,他母妃好像被什么上身或者发了癔症。

难道就因为妹妹逃离,她就受了这么大刺激?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呆呆地站在那里,听着上官王妃对他美好未来的畅想。

“你做了皇帝,不要忘了你外家。你舅舅们,都会不遗余力支持你的……”

宫中。

“哥哥,我爹竟然和你父王和好了。”阿妩扁扁嘴。

贺长楷当初做了那么多蠢事,差点害了娘又差点害了哥哥,爹竟然还能和他和解,阿妩实在不能忍受。

“那是表舅和我父王的事情了。”世子笑道,“他们的过去,我们没有参与。表舅是有分寸的人。”

“娘回来了会不会生气?”阿妩托腮问道。

“不会的。”世子道,“娘肯定不会管的。”

见阿妩还忧心忡忡,世子笑道:“我带你出宫走走?”

“不用不用。”阿妩忙道,“哥哥你忙你的,我也就抱怨两声,没有不高兴。”

“走吧。”世子含笑道,“这是登基之前最后一次了。”

阿妩想想也是,便高兴地答应了。

两人坐了马车出去,后面自然跟着不少乔装打扮的侍卫——登基在即,八方来朝,此时也是暗流涌动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

坐在马车上,阿妩问世子:“我爹把玉团儿接回来的事情,哥哥怎么看?”

其实阿妩觉得陆弃太莽撞了,这件事情应该征求世子同意的。

世子却漫不经心地道:“怎么都是我妹妹,表舅愿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更何况,当初娘也答应了李慧君。”

阿妩若有所思:“这倒是。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玉团儿非要离开我娘,现在又巴巴要回来?”

世子脸上笑意转冷:“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过去有亲娘护着,便以为亲爹也是慈善的;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为了自救,必须出来。”

虽然没有和贺长楷住在一起,但是他那些兄弟姐妹的性格,世子了然于心。

阿妩试探着道:“哥哥,那其他人呢?”

章节目录 第1391章 遇刺 阿妩问的是世子其他的兄弟姐妹。

世子和她视线平齐,嘴角勾起,挑眉道:“小老虎觉得我该如何处置?”

阿妩咬着嘴唇:“别人无所依仗,留条性命做个富贵人养起来没问题;但是贺明安,我觉得哥哥需要三思。”

贺明安身后庞大的上官家族,实在令人担忧。

世子似笑非笑地道:“上官家的现任族长,也就是贺明安的亲舅舅上官涣,给我写了一封奏章表明投诚之心。”

“可信吗?”阿妩狐疑地道。

“不可信。”

阿妩:“……那怎么办?”

“贺明安的命,掌握在上官家的手中。”世子眸中露出冷意。

那个弟弟,性格懦弱,他知道;但是不辨真假。

如果上官家老老实实的,他也不是容不下贺明安;但是就怕上官家蠢蠢欲动,打贺明安的主意。

如果是后者,就算贺明安无辜,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坐到他那个位置,原本就是踩着森森白骨,从血海尸山中一路厮杀上来的。

不是每个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无辜的,但是却是必要的。

阿妩十分赞成,嘟囔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被我爹影响了,妇人之仁,哼!”

“还耿耿于怀呢?”世子捏捏她的鼻子,“对表舅而言,现在什么心事都没有了;如果天下大定,我也乐意兄友弟恭。”

现在问题是,这天下虽然打下来,但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百废待兴。

外面很热闹,阿妩忍不住偷偷掀开帘子看过去。

世子宠溺笑道:“今日是西夏来使入京的日子,京城百姓都好奇西夏人的模样,所以约莫不少人都出来围观。”

“战又年这就来了?”阿妩惊讶道。

虽然知道他要来,但是这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啊。

世子点点头。

“好多年没见了,不知道他还是不是那别扭的性格……”阿妩道,“幸亏刘仪已经结婚生子,否则我真怕她蠢蠢欲动,跟战又年跑了。”

想起这件事情阿妩就生气。

“等我见到战又年,一定要跟他好好算账!勾搭谁不行,敢来勾搭我表姐!”

别看刘仪现在过得还算幸福,从那件事情中走出来,她流的泪都得有几大缸了。

世子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就笑。

这个傻姑娘,到现在都不明白,战又年对刘仪的喜欢,只是一种移情——转移对她的喜欢而已。

想到这里,在阿妩看不见的角度,世子眸中露出冷意。

——别以为他不知道,战又年才不会有心来给他道贺,他想来见的,是阿妩!

马车行进速度慢了下来,阿妩着急,嘟囔道:“西夏人有什么好看的?和我们有多大区别?又不是我舅母那般金发碧眼。说起来,好久没见表弟了,不知道现在长成什么祸水模样……”

世子能够走到今天,周济才是不遗余力提供物质支持那个。

不过阿妩知道,世子也不会薄待他,一个富贵闲职,甚至世袭罔替那种都可能给他。

周济没什么野心,但是对于儿子还是很在乎的,定然希望儿子走官场这条路。

世子安抚她:“稍安勿躁,本来我们出来也不是办事的。你若是闷得慌,就把帘子挂起来,看看外间热闹。”

阿妩却不肯,哥哥不想用规矩束缚她,她也不想给他丢脸。

毕竟不管男女,坐在马车上本就引人注目,掀开帘子不成体统,令人侧目指点。

但是阿妩实在太闷了,眼珠子一转道:“哥哥,我们下去自己走吧。”

这日子,摩肩接踵的行人,还是走路更快些。

世子答应,两人下了马车,在人群中一起行走。

有头脑的人不在少数,所以人群中也不乏卖各类零嘴的小商贩。

阿妩买了一串糖葫芦举着。

她并不爱吃这东西,但是看着就忍不住买,红通通的,挂着一层均匀发亮的冰糖,令人垂涎三尺。

阿妩只啃外面一层冰糖。

“今天可比郑秀表演还热闹。”阿妩笑嘻嘻地道,“等下次见她,我得告诉她,什么时候能有这么多人看她表演,她就算功成名就了。”

阿妩和郑秀意趣相投,现在已经成了朋友。

虽然做的是下九流的活计,但是郑秀自尊自强,在阿妩面前并没有卑躬屈膝,而是真心相待。

世子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不被周围的人挤到。

“哥哥,”阿妩举着糖葫芦指向不远处的幡子,“你眼神好用,帮我看看那是卖什么的。”

“小心!”世子抱着她转了个身。

阿妩反应极快,用糖葫芦打偏了那支不知从何方射出来的冷箭。

人群实在太密集,所以那箭便插到了他们身边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发出一声痛呼,紧握着自己受伤那侧的手臂。

“有刺客啊,有刺客啊!”周围人发出惊呼,人群顿时开始慌乱起来。

眼见着一场踩踏事故就要发生,阿妩怒道:“来人,维持秩序,把放冷箭之人给我抓出来!大家不要慌,先往两边店铺撤退,放冷箭的人不是针对你们的。”

人群之中有很多孩子,不希望他们被伤害到,所以暴露身份也顾不上了。

电光火石之间,阿妩已然明白,这场暗杀,针对的就是世子和她,否则没有那么巧。

她声音响亮,中气十足,一听便是上位者的气势,所以周围竟然真的有短暂的冷静,但是很快又陷入慌乱。

然而这短暂的时间已经足够侍卫们把人流往旁边引导驱散。

世子也护着阿妩随着人潮往旁边的店铺里退散。

可是这次,冷箭像流水一般,呼啦啦向两人射来。

“哥哥,放开我,不用管我,我们俩都保护好自己。”阿妩大声道,和世子后背相抵,警惕地看着四周,整个人如同一头潜伏的猎豹,从容甚至优雅之间,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攻击性。

他们身边渐渐有侍卫汇集,对方显然一击不成,毫不恋战,踩着密集的屋顶逃窜。

“取弓箭来!”阿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世子护在了身后,一身凛冽。

章节目录 第1393章 循循善诱 上官炎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奉贺明治之命来杀四公子的。”

他这般挑明,阿妩应该顾忌围观之人,不敢再动手吧。

但是他想错了阿妩。

阿妩微微一笑:“哦?我哥哥想杀贺明安,所以现在没有动手;你们上官府想保护贺明治,所以现在自己动手了?”

上官炎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阿妩冷了脸,“上官府是贺明安的外家,你们谋反,不就是为了把性格懦弱的他推上去,然后上官家把控天下,假以时日,天下就会姓上官,我说得对不对?”

上官炎怒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是贺明治小鸡肚肠,不给上官府活路,我们才能出此下策。”

“你说的出此下策,是抓住贺明安来威胁我哥哥?”阿妩冷笑连连,“可惜你没算到,我哥哥没来,现在我说了算吧。”

阿妩神情嘲讽,目光中带着凌厉的杀气。

贺明安呆呆地看着她搭箭勾起的小手指,心里竟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上官炎脸上终于露出了慌乱之色:“你和贺明治,分明……”

阿妩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箭头精准地向他们袭去。

上官炎拉着贺明安侧身堪堪躲过,脑门上立刻有冷汗冒出。

他没想到,阿妩竟然如此狂妄嚣张,自作主张,没等到世子来竟然就敢决定贺明安的生死。

可是这一箭躲过了,下一箭又来了,阿妩几乎没有停歇,一口气射出了五六箭。

上官炎下意识地举刀来打落流矢,手忙脚乱,疲于应对。

阿妩看着贺明安,嘴角勾起。

后者原本吓得冷汗涔涔,但是看到阿妩这个笑容,他忽然顿悟一般,向着阿妩跑过来。

他人小脚步也小,刚跑出两步,上官炎就反应过来想要抓他。

然而阿妩反应更快。

她手一挥,袖中有长长的软鞭射出,像有灵性一般卷住了贺明安,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然后连人带鞭子一起抓起来向后一扔:“接住!”

后面立刻有侍卫七手八脚接住了贺明安。

阿妩对着失手的上官炎笑道:“你现在是自裁还是束手就擒?我都可以成全你。”

上官炎看着她:“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有没有好下场,你恐怕看不到了;但是我却能看到你的下场。”阿妩似笑非笑地道,“你们姓上官的真是好胆量,长着反骨,还敢顶风作浪。谁给你们的勇气,上官王妃吗?可是你们这群猪脑子也不想想,一个能把儿子,她最重要的护身符轻易交出来的人,有多愚蠢!”

上官炎咬牙切齿地看着她:“狡兔死走狗烹,你以为你们姓秦的,能有好下场?你口中的那个哥哥,是一头吃人的猛兽,随时都能把你们秦家的人咬死。你们的下场,恐怕更凄惨!”

阿妩掏掏耳朵,“那就不牢你费心了。拿下!”

上官炎显然不想死,所以没有多抵抗便被阿妩身后的侍卫拿下。

阿妩这才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贺明安。

林三不动声色地冲她点点头。

刚才他已经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摸过贺明安身上,确认他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

这也是阿妩的意思。

她虽然有时候鲁莽冲动,但是更多时候心细如发。

她从来不会对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掉以轻心,包括女人和小孩。

所以刚才她虽然救了贺明安,但是没有让他紧身。

在王府中长大的孩子,先要用最坏的想法来衡量他们。

阿妩慢慢走到贺明安面前,伸手摸摸他的头发:“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贺明安仰头看着她,眼神中有控制不住亦掩饰不住的惶恐——他能感受到阿妩身上没有消退的杀气,即使这个动作如此亲昵,即使她的口气那么温和,他也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小脸煞白地点点头。

阿妩笑了:“别害怕,你是世子的弟弟,将来也是要做王爷的人,这些魑魅魍魉,不足为惧。你只是在府里呆了太久,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杀人……”

“我不行的,”贺明安低下头,声音伤痛,“我母妃常常责骂我,文不成,武不就,这一辈子都是窝囊废。”

阿妩笑容更温和,“你母妃是怕你骄傲,所以故意这般说的。”

她就说,长在这种环境中的孩子,没有傻子。

贺明安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他越愚笨,活命的可能就越大。

“我,我真的不行……”贺明安声如蚊讷,“否则我也不会被他们骗出来当人质,给哥哥和嫂子,增加这么多麻烦。我,我实在就是个废物。”

周围人议论纷纷。

阿妩可以想象出来他们在议论什么。

无非是贺明安的这种自毁形象的态度,实在很可怜。

如果世子杀了他,这些人就会说,皇家无兄弟,这么懦弱,这般做小伏低,依然不被容纳云云。

所以你看,这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裹挟民意求生了。

阿妩想,刚才她为什么不直接射死他呢!

现在已经来不及反悔,所以她得有新的应对。

“我想问问你,”阿妩声音很轻柔地道,仿佛害怕吓坏他一般,“你亲表哥把你掳走,你恨他吗?”

上官炎是贺明安的亲表哥,也是上官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假仁假义。”被五花大绑的上官炎不屑一顾地道。

阿妩依然微笑,轻蔑地看着他道:“你别着急,没轮到和你说话。”

贺明安知道阿妩在等他的回答,所以顿了半晌后才道:“恨。他们不顾亲戚之情,想要掳走我来要洗哥哥……如果嫂子说的是真的,我就更恨他们了。这天下姓贺而不是上官!”

“好孩子。”阿妩不吝赞赏,可是话锋一转又道,“我知道你现在很为难,一边是哥哥,一边是外家。你告诉我,你选择站在谁这边?”

“哥哥,我姓贺!”贺明安毫不犹豫地道。

“上官家意图谋反,这是诛九族的重罪。当然,你肯定能被赦免……”阿妩慢条斯理地道,“你会不会给上官家求情?”

章节目录 第1394章 狠辣 贺明安咬着嘴唇道:“我知道大义灭亲的道理。我姓贺,我不可能帮助外人。只是我母妃,她只是一介女流……”

阿妩抬起手来打断他的话:“王妃身份特殊,而且已经是外嫁女,当然可以另作考虑。只要,她能证明,自己确实没有参与其中。”

这事情能少了上官王妃这根搅屎棍?鬼才信!

上官炎道:“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去为难一个孩子干什么!”

“啧啧啧,我竟然不知,是我为难孩子了?”阿妩似笑非笑地道,“贼喊捉贼!四公子,你怎么说?”

贺明安鼓足勇气道:“上官府以我为质要挟我哥哥,是嫂子救下了我。亲疏远近已经很清楚……我要与上官府划清界限!”

他在上官王妃面前是一个懦弱的孩子,读书习武都不甚好,但是他还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他现在正在做的,是救自己的性命。”人群中,有人低声道。

“她也未免太咄咄逼人了。”

“有时候,也是没办法。她不这么做,世子就要为难。这么多人看着,说错一句话,做事有一点差池都会被人诟病。”

“你们不是吵架了?”

“但是我知道她心地善良。她并不愿意贺明安死,她想救他,但是又得绝了后患。”

“看起来吵架是哄我的。”

“不是……”

只是一码归一码而已。

“不必再说。”

“我……”

小可看着吴如沐拉下的脸,心中不知道是何滋味。

阿妩之前到吴府找过他,当着吴如沐的面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小可维护吴如沐,把阿妩气哭,声称要和他恩断义绝。

小可心中无奈,夹在两人之中左右为难。

其实阿妩不搭理他,更是因为恨自己不争气,没把吴如沐吵哭,自己先流了泪。

这感觉,也太令人挫败了。

这件事情,都得怪姚小可。要不是为了他,她能那么激动吗?

至于吴如沐,她本来就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倒也没有多少变化。

今日小可是陪着,不,护送着吴如沐上街偶遇这一幕的。

他不放心,所以一直跟在后面。

他和阿妩太熟悉了,甚至比世子更了解阿妩,所以他对她的目的,看得很透彻。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感慨也能让吴如沐恼怒。

难道她是吃醋了?这样的念头让小可欢喜了些,可是还是为两人水火不容的状态感到头疼。

阿妩却没有注意到他,还在跟贺明安说话。

“我也很赞成。”她笑着道,“上官府是你哥哥现在的心腹大患,尤其眼前的这个上官炎,竟然挟持你,公然行刺,哥哥最恨的就是他。”

贺明安目光中露出不解之色。

阿妩和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阿妩不慌不忙地道:“你喊哥哥,我也喊哥哥,今天我们一起帮哥哥分忧解难好不好?”

她明明是带着笑意的,但是贺明安却不寒而栗。

他听懂了阿妩的话。

阿妩看着他的神情很满意,从袖中掏出一瓶药来,精致的小瓷瓶,比大拇指略粗些,上面画着一只神灵活现的大公鸡——是阿妩的风格。

“怎么说上官炎都是你表哥,最好不要刀剑相向,肠破肚流太残忍了。这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你去送他一程吧。”

说话间,阿妩握着细细的瓶颈把瓷瓶递给他。

别怪她残忍,逼迫一个孩子杀人。

如果她不这么做,贺明安就得死。

受了惊吓,身体孱弱闭门谢客,安心养病,比暴毙要好得多。

而且如果上官家还有人能够逃出生天,也彻底切断贺明安和他们的可能性。

“我不逼你,端看你有没有为哥哥分忧解难的心了。”

人群中一片静寂,谁也没想到,阿妩竟然会想出这样的办法。

决绝而狠辣。

“狠毒的女人。”吴如沐冷声道。

“不是,阿姐要替世子立威,帮他背这个逼迫手足的罪名……”小可心疼地道。

他就知道,阿姐不应该入宫。

他所担心的那些事情,诸如后宫争宠之事可能暂时不会发生,但是阿妩从另一个方面,为世子做得太多。

他甚至不能责怪世子,因为这一切,都是阿妩愿意的。

阿妩给世子的,除了爱情,还有可以为之拼命,为之付出一切的亲情。

在她心中,她先是世子的妹妹,然后才是他的挚爱。

吴如沐冷哼一声。

小可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不想和她因为这件事情而产生分歧。

上官炎不敢置信地道:“你,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竟然!”

阿妩冷笑一声:“你在谋反的时候,没想到今天吗?”

贺明安颤抖着手从阿妩手中接过瓷瓶,一步一步,几乎是拖着腿走到上官炎面前的。

林三捏开上官炎的嘴,看着贺明安。

这一瞬间,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贺明安回头看看阿妩,后者面无表情。

他把瓷瓶对准上官炎的嘴,闭上眼睛把药倒进了他的口中,仓皇地跑了回来,泪流满面,无声哭泣。

阿妩拍拍他的肩膀,对侍卫道:“把四公子带下去好好照顾!”

林三松开手,上官炎剧烈咳嗽,口水流的到处都是。

然而一停歇下来,他就大声地骂道:“蛇蝎心肠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省省力气吧。”阿妩冷声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也没有像你这个大丈夫一般絮叨。来人,我们走,去追世子!上官炎,你不用着急,我会让上官家所有人去黄泉路上追你。”

说罢,她转身上马,毫不留恋地策马离开。

林三留下两个人看着上官炎咽气,自己带着其他所有侍卫快速跟上。

还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

如果他没想错,阿妩是不会放过上官府的,她一定要一锅端。

因为既然有人出头,自然要立威,阿妩已经做了坏人,就会“一坏到底”。

“哥哥那边如何了?”阿妩问。

刚从前方回来的人忙回禀道:“上官府抓了许多无辜百姓做人墙掩护他们撤退……”

“找死!”

章节目录 第1395章 边城蜜恋(短番) 两年前。

“秦昭秦昭,”穆敏跑进小萝卜的书房中,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兴高采烈地道,“”你猜猜我手中拿的是什么!

小萝卜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来,看着她虚虚隆起的手背,“我猜不出来。”

“猜猜,猜猜嘛!”穆敏虽然来了一段时间,但是对将军府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起初她还有些放不开,但是现在后院基本除了下人只剩下她一个,所以慢慢如鱼得水起来。

只是边城的那些热闹,看过几次之后便觉得兴趣索然。

她还是更愿意陪着小萝卜在府里,顺便蹭他好吃的东西。

这可真是个宝藏男孩啊,关于吃怎么会有那么多鬼主意!

比如现在,穆敏就闻出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油炸点心的香气,踮起脚来一看,果然小萝卜桌上放着半盘点心,做成花朵模样,外面沾着厚厚一层刺玫糖,看起来十分诱人。

“是刚出生的小雪兔。”小萝卜道。

穆敏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你偷看了?”

“没有。”

“肯定有,否则不可能猜出来!”

小萝卜笑着解释道:“你这几天一直去盯着怀孕的雪兔看,你手捧着的时候小心翼翼,还特意让指缝透开些透气,这个并不难猜。”

穆敏心中浸了蜜一样甜,却有几分赧然,用鞋底摩擦着地面不自然地道:“你怎么知道?你这么忙还关注我。我,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还好。”小萝卜道。

穆敏顿时气闷,什么叫还好,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她是谦虚的,他难道不该说,不觉得麻烦吗?

“你饿不饿?”小萝卜指着旁边的点心问,“要不要尝尝这个?”

穆敏想别扭地说不,但是看着那点心,又有好胜之心,便道:“尝一个也行,其实我不饿。”

她也十分喜欢研究吃食,所以下意识觉得她也可以做好。

小萝卜用筷子夹起一块点心举起来。

这动作还是太亲昵了。

穆敏心中像有一朵含苞许久的花儿,在这一瞬间骤然开放,如火如荼。

“不用不用,”女孩子的羞涩终究占了上风,“我自己来。”

说话间,穆敏把刚出生的还没睁开眼睛,也没有长出毛发的小雪兔放在一只手的掌心,另一只手就要去拿小萝卜手中的筷子。

“你手脏,来,张嘴。”小萝卜道。

穆敏鬼使神差地张开嘴,任由他投喂。

手脏算什么理由?

她用筷子又不是用手,可是她还是不愿意戳穿这件事情。

从小到大,除了奶娘,再也没人喂过她了。

“好吃吗?”小萝卜问。

穆敏这才发现点心已经被她吞了下去,但是什么味道却不知道。

她只顾着害羞去了啊!

“好吃。”穆敏撒了谎。

“那再来一个。”小萝卜又夹了一个送到她嘴边。

穆敏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几乎要烧起来,但是心里却像灌了蜜一般甜。

这个她总算吃出来一些滋味,实话实说道:“真的不错,我做不出来。”

小萝卜道:“个人口味不一样,我倒觉得你做得更好吃。再来一个?”

“不要了,我吃过饭的。”穆敏连连摆手。

青天白日的,两人你侬我侬,实在是太过分了。

小萝卜不动声色地道:“这没有什么,我爹娘也时常如此。”

“时常这般?”穆敏瞪大了眼睛。

见小萝卜含笑点头,她摇摇头:“我想象不出来将军这样的情形。”

陆弃多么严肃冷峻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尤其还在孩子面前。

小萝卜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道:“我们时常一起吃饭,有时候是自然流露。我爹每每事后还要装模作样掩饰一番,十分好笑。”

“我都没有见过我娘……如果没有我,我爹和我娘,一定也是那般恩爱吧。”穆敏垂下视线道。

小萝卜看着她:“人生没有如果。现在有你,你爹也很满足。”

“嗯。“穆敏点点头,显然不愿意再提这么伤感的话题,把小兔子送到他面前,”你看你看,我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小兔子,好小好软啊!“

“我爹送给我娘的礼物,当初是一对,卿卿我我,现在府里的这些,几乎都是它们的后代。“

“那你可以送我一对儿吗?“

穆敏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太厚脸皮,脸色不由更红。

小萝卜只假装没看到她的窘态,道:“这些都是你的,不需要送。“

穆敏看着他笑了。

小萝卜道:“让你跟我来到将军府这个你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是我太自私。我不想你无名无份地跟着我。我已经跟我爹娘说好,等战事稳定些许,就请他们帮我提亲。不瞒你说,我现在心中忐忑,不知道你爹会不会答应……“

“当然会,你这么好。“穆敏道,”当初我娘也是为了我爹才到我们那里的。不过我有点害怕成亲,我没有规矩,怕给你丢脸……“

“丢脸我也只能认了,“小萝卜脸上露出打趣的笑容,”你的嫁妆都已经收下了,想反悔也不行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穆敏身边,冲她伸出手:“出去走走?“

这是他第一主动同她牵手,穆敏很害羞,但是当她看见小萝卜微曲的掌心中隐隐有水意时,忽然扑哧一声就笑了。

原来紧张的不是她一个人。

原来小萝卜气定神闲的表面之下,也藏着和她一样小鹿乱撞的心。

“哼!“

正当穆敏要把手放到小萝卜掌心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她大惊,不由顿住动作向外看去。

“爹,您怎么来了?“穆敏惊讶。

小萝卜收回手,又一副淡定模样,向穆梓行礼。

“我若是不来,你被人占了便宜也不知道。“穆梓走进来,没好气地道。

穆敏脸色红了红,上前亲密地挽住他的胳膊:“秦昭才不是那种人呢!爹,您是来看我的吗?“

“我是来跟他约法三章的。“穆梓看着小萝卜道。

小萝卜恭谨地道:“您请讲——“

章节目录 第1397章 王府对质 “下马,去马车上换身衣服。”世子今日穿了白袍,纤尘不染,而阿妩的玄袍上已经满是血污,两人并排坐在马车上,对比分明。

一个公子世无双,一个阎罗再生。

百姓们看着违和,但是跟世子久了的侍卫们这种情景却见得多了,虽然他们,仍然觉得这种对比让人动容。

他们能尊重阿妩远胜过其他任何她同龄的女子,因为她是实实在在用军功赢得这一切的。

她对世子,先是臣,再是妹妹,最后才是未婚妻。

这个世上,最让人敬畏的,是能力。

谁给的荣耀,都不如自己凭本事得到的荣耀来得牢靠。

今日情景,若不是阿妩当机立断,继续拖下去,上官家失去了耐性,也难免开始杀人质来威胁他们。

阿妩用最小的代价赢得了最全面的胜利,哪怕她会面临世人的苛责。

此刻她坐在马上,神情倨傲睥睨着一切,眼中是志在必得的信心和舍我其谁的孤傲,远远不是其他女子所能比的。

在侍卫们的心中,阿妩是骁勇果决的秦妩,是当之无愧战神的女儿。

世子对她近似无脑的宠爱,因为她值得。

军中的粗汉子们,哪一个也没有觉得阿妩占了世子的便宜。

相反,他们都觉得,世子的江山,有阿妩的重要助力。

“哥哥,先去追上官家的人,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会走水路。”

世子道:“我知道,我已经下令让人去追,死生不计,一定要把他们都带回来。”

“咱们去看看。”

“不行!”世子不容辩驳地反对,“水路,你不行,不许!银光已经带人去追,你放心,追得回来,一个也跑不了。”

阿妩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世子说的水路不行是什么意思。

敢情他还记着黄一手的话呢!

阿妩当时虽然相信,但是过了就过了,早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没想到哥哥一直记着。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动。

“哥哥,我去追小可。”阿妩忽然又咬着牙道,“你让人在这里善后,我得去跟小可打一架,这个混蛋!”

说完,不待世子回答,她振臂一呼,道:“林三叔,带着我的侍卫跟我走!”

“是,大姑娘!”林三大声道,翻身上马,号令道,“跟着大姑娘!”

世子眼睁睁地看着她挣脱自己的手,带人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他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小老虎是性情中人,刚才见到小可,心中一定是千回百转。

有些人,有些事情气不过可以不管,但是有些人,是割舍不掉的。

那是一起长大又同生共死的兄弟情。

再说阿妩直奔城中而去,哪里是去找小可的?

她帅人一路来到软禁贺长楷的王府,门口守卫之人是世子的心腹,自然也认得出来阿妩,见她一身鲜血地疾驰而来,忙行礼道:“大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阿妩下马,混不在意地道:“上官家反了,刚才去杀了个把反贼,没事。”

守卫看着她几乎看不出本来样子是外袍,心道,这是杀了个把吗?是杀了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吧。

上官家的人真是倒霉,栽到了大姑娘手上。

“我要进去问上官王妃几句话。”阿妩道。

守卫没有迟疑就放她进去。

“谢了。”阿妩带着侍卫,浩浩荡荡地从正门闯进去。

看见她一身杀气,后面又跟着几十个身形高大威压的侍卫,府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吓得哭喊起来,手中的木盆啊扫帚啊,全都扔在地上,仓皇而逃。

虽然她们也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

阿妩回头问林三:“林三叔,我这很像来抄家的吗?”

林三严肃地道:“不像。大姑娘您像来灭门的。”

阿妩哈哈大笑:“这个,我真不敢。我灭了我哥哥的门,回头我生了孩子,能告诉她,我宰了你的祖父?”

虽然她真的曾经想过很多次这么干,但是还真不敢干。

林三清了清嗓子,“大姑娘还是慎言。”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阿妩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发现不知何时,贺长楷闻讯赶来,手中握着长剑,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那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阴寒,似乎要把阿妩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的身边,是忐忑不安的上官王妃。

“王爷久违了。”阿妩似笑非笑地行礼道。

“敢擅闯王府,屠戮侍卫,你好大的胆子!”

“不,您误会了。”阿妩不慌不忙地道,“我身上的血,可不是王府侍卫的……”

开玩笑,这里的侍卫都是世子的心腹,也就是她的兄弟,怎么可能刀尖对内呢!

贺长楷脑子也不好用,都没想过那些侍卫和她才是自己人吗?

“我刀上身上的,可都是反贼的血。”阿妩看着上官王妃挑眉道。

鉴于贺长楷可能不了解情况而误会,阿妩没有多卖关子,看着上官王妃问道:“王妃,四公子一向可好啊?我昨晚做了个噩梦,他被人挟持,死得好惨哇!”

上官王妃脸色瞬时煞白。

阿妩身上的血……

贺长楷下意识地以为阿妩是想来杀贺明安,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地挥剑道:“竖子,你好大的胆子!”

他已经把穿着男装的阿妩当成了男人。

寻常男人,又有哪个似她这般嚣张狂妄,不可一世?

“王爷不要发怒。多亏昨晚神仙显灵给我托梦,我今日才能从贼人刀下救下四公子。现在我已经让人好好安顿他,王爷无须担忧。”

“安儿在你手上?”

“是,但是并非王爷想象那般,我让人把他劫持走了。”阿妩不慌不忙地道,“而是有人,配合反贼里应外合把他送出去做人质。我说的对不对啊,上官王妃?”

贺长楷虽然对阿妩存了偏见所以态度激烈,但是他不是一个蠢人,否则也做不到那个位置。

所以他立刻扭头看着上官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王妃嘴唇翕动着道:“我爹呢?我的兄长侄儿们呢?”

章节目录 第1398章 逼迫 阿妩冷笑:“都死了,都死在我剑下。乱臣贼子,你还想他们有好下场吗?”

“我跟你拼了,我要跟你拼了。”上官王妃流着眼泪嘶吼道。

然而身体却很诚实地躲在贺长楷身后。

显然,她对阿妩修罗般的气势和还沾着血的长刀心有余悸。

贺长楷却怒了,把她从身后拽出来,怒气冲冲地逼问道:“安儿呢?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真是那样,对他而言真是奇耻大辱。

他就是败了,也是败在自己儿子手里,也容不得她上官家来指手画脚,意图颠覆。

更别说,把他的儿子交出去当成人质肉盾!

上官王妃怎么能承认?

“没有,我没有。是我哥让人把安儿劫走的……”

阿妩冷笑,毫不留情地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之前为什么不告诉王爷?难道那就是你自己的儿子?”

“我……”上官王妃被问住,加上衣领被贺长楷提着,脸憋得紫红。

贺长楷狠狠把她掼到地上,又不解气地踢了一脚,骂道:“你也配做母亲!你嫁个我就是我贺家的人,吃里爬外的东西,现在竟然连儿子都不管了。”

母凭子贵,这个女人脑子大概生锈了。

看着贺长楷恼怒的样子,上官王妃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是我不管他了吗?我这是在给他找条活路!你以为世子能放过他吗?”

“蠢妇!我还没死!”贺长楷怒道,“谁敢动我的儿子!安儿才几岁,能碍着他什么事!更何况,他资质那般平庸,你以为锦奴会把他放在眼中?”

阿妩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的闹剧。

贺长楷最后这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吧。

上官王妃却哭道:“我可怜的儿子,明明是王爷的嫡子,怎么下场就这么凄凉呢?”

“他有你这样的娘,怎么会有好下场?”阿妩冷声道,“你根本就不顾他的死活。王爷,您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办?”

贺长楷怒目圆睁,显然不习惯被晚辈如此质问。

“让你爹过来跟我说话!”

阿妩并不因为他的轻慢而恼怒,慢条斯理地道:“这件事情是王爷的家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贺长楷看出阿妩的意有所指。

有其母必有其女,果然和她娘一样掐尖要强。

他的几个女儿,就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的,都是被陆弃惯坏的。

但是他知道,阿妩不会给他留情面,所以还是把这话生生咽了下去。

阿妩目光直视他,“我想请问王爷,上官王妃勾结娘家,想要谋反,该当何罪?她身为我哥哥的嫡母,不慈不仁,谁该处置?她挑拨四公子和我哥哥的关系,又该怎么算?四公子现在年纪尚幼,就像一张白纸,若是长此以往,日后兄弟不和……”

贺长楷沉默,目光不虞地看着她。

阿妩笑吟吟地看着他:“王爷,您好好考虑一下,我哥哥真的太难了。若是情况允许,谁又不想兄友弟恭?最怕中间有人挑拨。”

贺长楷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三言两语,竟然要逼他杀妻。

但是上官王妃哭得不能自已,只隐隐约约听见几句,根本没听明白阿妩的意思。

阿妩冲贺长楷灿然一笑:“王爷,我来只是我的意思。或许哥哥和我想得不一样。但是我觉得您还是三思吧。有些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再要挽留就来不及了。”

“也是我多管闲事。”阿妩笑道,“您好好想想吧。”

世子即位,就要尊贺长楷为太上皇,那上官王妃自然就是皇太后,世子还得向她磕头行大礼。

这口气,怎么能咽下去?

“还有,”阿妩道,“今日出了这件事情,世人的目光都盯着哥哥。但是哥哥是个孝顺的人,所以有些事情只能忍下来。”

言外之意,贺长楷一要弄死上官王妃,二要彻底洗脱世子的嫌疑。

这才是阿妩今日特意跑一趟的目的。

说完,阿妩抱拳:“王爷,不敢叨扰,我要回去照顾四公子了。我怕他周围没有熟悉的人会着急。”

上官王妃扑过来要抓住阿妩的裙子,被后者轻轻一跃躲开。

阿妩满脸嫌恶。

“还我的安儿,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的儿子啊……”

“四公子好好的,你不用号丧。”阿妩冷笑,“如果不是我相救,他早就死在了上官炎的手下。留着你的眼泪吧,蠢货!”

从王府出来,阿妩道:“回宫。”

林三迟疑了下后问:“大姑娘,要不要去小可那里?”

“不去。”阿妩撇撇嘴,“去了也是生气,随他去吧。”

感情的事情,别人很难插手。

“您不管了?”

“不管了。有些话我不吐不快,但是说了也就算了。”阿妩叹了口气,“我现在想明白了,可能他命中注定就有这些坎坷,别人想拉他也拉不回来。”

回宫之后,阿妩去找世子,却被世子书房外面的侍卫拦住了。

“拦我?”阿妩惊讶地道。

侍卫低下头:“大姑娘,秦将军现在在里面。”

“我爹来了?”阿妩心道不好,“那我更得进去了。”

侍卫还是不肯,低声支支吾吾地道:“秦将军似乎在发怒,您现在进去,不太合适。”

陆弃责备世子,也是关起门来的,得给世子留点脸面。

侍卫设身处地地想,世子恐怕并不愿意自己的狼狈展露在阿妩面前。

阿妩刚沐浴换了衣服,头发还有些湿,闻言道:“那我去旁边茶房烤烤头发去。给我盯着点,要是我爹出来了就喊我。”

话音刚落,陆弃暴怒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在犹豫什么?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小老虎为你背这黑锅?她愿意是她的事情,你坦然承受甚至给她挖坑,我饶不了你!”陆弃几乎咬碎牙齿。

“表舅,我没有。”世子神情内疚又倔强,一如当年被冤枉的少年,“我当时只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实际上已经绕到他们侧方偷袭,想出其不意,三面夹击,减少伤亡。”

章节目录 第1399章 暴毙 阿妩顿时停住脚步,原来爹是在跟哥哥秋后算账。

可是这件事情真的不是哥哥决定的。

她下意识地想进去,然而犹豫了下,还是没进去。

爹在骂哥哥,是为了自己。她如果进去,爹会觉得她胳膊肘往外拐,会更加生气;爹不会针对自己,只会变本加厉地对待哥哥。

而且哥哥,也不会希望狼狈的一面落在自己眼中。

“我不问经过,我只看结果!”陆弃厉声道,“我好好的女儿,现在要为你出头,毁了名声,你却高枕无忧,你让我如何想!”

世子不再分辩,脸上露出惭愧之色:“表舅,确实是我的错,我认罚。”

“你认罚?我罚不起。”陆弃冷声道,“锦奴,我觉得把阿妩交给你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你不要让我质疑自己。”

这话说得就很重了。

世子只低头认错:“是我的错。”

阿妩心想,是不是她太想当然了,所以才让哥哥被爹骂的这么惨?

然而转念一想,被爹骂和被天下人骂相比,还是前者吧。

她怕什么?她什么都不怕。

听见陆弃出来的脚步声,阿妩忙藏到旁边的茶房里,约莫着她走远了才掀开帘子探头探脑的往外看。

确认陆弃真走了,她整理了下衣裳,敲了敲世子书房的门。

世子笑道:“小老虎快进来。头发不干,别冻着了。”

阿妩进去,笑眯眯地道:“哥哥真是神机妙算,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她头发半干,只松松挽了一下,松散地垂在背后;因为冬天的缘故,她皮肤白皙了不少,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笑容纯真,宛若娴静的邻家妹妹。

而半天以前,她却如修罗般在收割着人命。

世子笑道:“你敲门的时候,总是五下,别人多半是三下;你脚步声我也能听出来;你爱洁净,回来第一件事情一定是沐浴。”

阿妩嘿嘿笑。

“表舅说得很对,”世子道,“你什么都冲到我前面,让我觉得自己很无能。”

“哥哥是要做大事的事情,这些微末的小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替你做。只是我很无聊,总是要找点事情来做罢了。”阿妩轻描淡写地道。

“下次不许这样了。”世子道。

阿妩昂然道:“下次遇到逆贼,我还是当仁不让!哥哥你别把我爹的话放在心上,难道他让我娘护着的时候还少吗?”

“我虽觉得你说的不对,”世子笑道,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宠溺,“但是我很喜欢,你把我们的关系与表舅和娘的关系放在一处比较。对了,你和小可说得如何了?”

阿妩有些心虚,含混道:“还能如何?不欢而散呗。他现在就像中了蛊毒,没办法了。”

她心中忐忑,不知道贺长楷会不会如她所愿。

想到这里,阿妩问:“哥哥,贺明安呢?我让人把他带回宫,安顿下了吗?”

“已经让人安排他住下。”世子道,“晚上我打算带着他去见父王,把上官家的事情跟他好好说说。”

“不要!”阿妩反对的话脱口而出。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反应太激烈,讪笑道:“我是怕哥哥去了被王爷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一顿。说不定王爷现在心里挂念着上官府呢!”

世子看着她眼神中的慌乱,不动声色地道:“那小老虎有更好的主意吗?我若是不解释清楚,我父王定然以为是我的错,不能容人。”

阿妩想了想后道:“依我之见,哥哥不妨先等一等,过个一两天,王爷从旁人口中也会知道个大概。上官家谋反的事情,众目睽睽,难以反转。”

她都逼贺长楷自己动手了,如果现在世子去,然后才传出上官王妃出事,别人会怎么想?

贺长楷配合当然是好的,如果不配合呢?

不管怎么样,先等两天看看再说。

“好,那便听小老虎的。”

两人又闲聊几句,阿妩道:”我回去看看爹去。“

陆弃骂完世子,肯定还要找她,不能让他扑空,否则更要挨骂。

世子送她出门。

陆弃倒没有很骂阿妩,只让她做事不要冲动,倒有些絮叨。

阿妩听得脑瓜疼,忙岔开话题道:”我娘是不是快回来了?“

果然苏清欢是万能的。

提起她,陆弃眼中有柔和的光芒。

”还有三四天的路程吧。“

”那爹,咱们去接娘?“阿妩提议。

”不。“陆弃瞪了她一眼,”刚闹了这么大一场,你给我闭门思过,哪里都不许去。我去接你娘。最好准备好如何跟你娘说,她要罚你,我不会给你求情的。“

呦呦快点回来,管管你这几个孩子,闹得我头疼。

想到朝思暮想的娘子就要回来,陆弃的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闭门思过啊?“阿妩撇撇嘴,”要几天?“

”到我和你娘回来为止!“陆弃没好气的道。

事情闹得这么大,总要平息几日才行,现在外面不知道把阿妩传成了什么样子,陆弃都不敢想,更不想她去面对。

”哦。“阿妩嘴巴撅得快要能挂油瓶子了。

”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找玉团儿玩,或者把你喜欢的人叫到宫里来。“

阿妩想了想,”爹,过几天阿狸也要回来,要不我去接他?“

”不用,你就安安分分地给我呆着。“陆弃板起脸。

阿妩熄火了。

不过第二天,她就听到了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上官王妃暴毙。

死的方式也很特别,她吊死在王府大门口,身上有一封血书,写的是要与上官家共存亡,不肯苟活于世,而且还诅咒了世子一番。

阿妩觉得贺长楷的安排实在太令人惊艳了。

这样看似骂了世子,但是也撇清了世子,是上官王妃自己想不开,记恨世子,所以选择这么激烈的方式来恶心世子。

这样应该极少有人会想到,上官王妃其实是被贺长楷逼死的,为了不让世子将来为难。

为了显示夫妻情深,贺长楷令人厚葬上官王妃;而世子也”大度“表示,允许如此,不把上官家的罪孽加到上官王妃身上。

章节目录 第1400章 玉团儿(二) 阿妩对于这个结果极其满意。

贺长楷,总算表现出来了一个父亲该有的姿态,也是一个曾经王者的果决狠辣。

世子下令把贺明安送回去给上官王妃披麻戴孝,毕竟这是她亲生儿子。

但是世子本人,根本没有戴孝的意思。

也有人婉转劝世子,都被世子怼了回去——上官家是谋反获罪,他若是去祭拜,难道是认同了上官家的行为吗?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是好歹是个理由;现在世子还没登基,众人都不想死在黎明前,所以也没人力谏。

”是不是该把玉团送回去?“阿妩和清婉商量,”“按理说,嫡母不在,她该回去;可是她自己恐怕不想回去。”

上官王妃苛待庶女,对玉团尤其苛刻。

因为李慧君当初得宠,也没少给上官王妃使绊子。

她抽身而出,却留下了女儿,也成了上官王妃攻击的靶子。

虽然玉团儿聪明得基本不提过去的事情,尤其从不肯说贺长楷和上官王妃的坏话;但是从她的表现来看,依然不难看出她对上官王妃的戒备和厌恶。

玉团应该去,但是王府乱糟糟的,缺她也不会很明显,所以阿妩才会犹豫。

玉团儿没让她纠结多久,因为她主动来找阿妩了。

她来的时候倒是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只是进来就恳求阿妩屏退下人。

阿妩不解,但是依然照办。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时,玉团儿给阿妩行礼,道:“多谢姐姐。”

阿妩扶她起来,有些茫然,“谢什么?”

玉团儿脸上露出由衷的高兴,”因为姐姐,她终于死了,我终于彻底摆脱她了。“

她是那么高兴,几乎难以掩饰。

阿妩惊讶,实在没想到玉团儿竟然这般恨上官王妃了。

”姐姐,我太高兴了,所以一定要让你知道。“玉团儿喜极而泣,眼圈红红的。

阿妩替她擦擦泪,”她磋磨你了?“

”嗯。“玉团儿用力点头,”我恨死她了,我天天想,要么我被她折磨死,要么老天有眼,赶紧让她死了吧。“

看着她眼中的愤恨,阿妩震惊了——玉团儿才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恨意?

看起来,上官王妃确实不是个好东西,要对付个孩子。

”她的死跟我没关系,所以不用谢我。“阿妩一本正经地道。

”可是上官家的人是被姐姐一锅端的。“玉团儿神情愉悦,”她又因为上官家如此,无颜苟活下去;所以归根结底,我还是要多谢姐姐。“

阿妩笑了笑:”人死了,过去的仇怨也就散了。既然你这么不喜欢她,那我便不让你回去披麻戴孝了。“

”不,我要回去。“玉团儿眼中露出嘲讽之色,”我要去让她知道,她到底死在了我前面。“

玉团儿性格原本很乖巧软糯,但是这两年显然过得不好,被激出了性子中冷硬的那一面。

她到底是李慧君的女儿,骨血里流淌着坚毅和果决。

她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得早太多。

阿妩倒也没觉得因此就看不上她,反而生出了几分怜惜。

她从来都不喜欢逆来顺受,玉团儿的这般性格,反而更对她胃口。

阿妩摸摸玉团儿的头:”都过去了,以后再不会了。“

可是玉团儿的以后怎么办?

在宫里?跟着苏清欢?或者随着西夏的人一起离开?

说起这个,她才想起来,万人空巷都是在等西夏来使的。

结果上官家这么闹了一出,后来她也就忘了问,西夏的人哪里去了?

不是说,战又年也来了吗?

她被陆弃禁足,就真的没再出门,也没听到外面的消息。

想到这里,阿妩问玉团儿:”那个,你听说过西夏他们的消息吗?“

她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的话刺激到这个敏感的孩子。

”没有。“玉团儿摇摇头,神情木然。

阿妩想,两年前分明不是这样的;玉团儿对李慧君十分依赖,不会有这样麻木的神色。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去找你娘?“

虽然残忍,但是还是问清楚些,看看她自己的意愿到底是什么。

”不想,我不想找她。我跟着表姨母!“玉团儿声音激动地道,”她不要我了,我也不要她!我要是去了,说不定她嫌弃我是累赘,不见得比王妃待我好。我刚跳出一个火坑,不想再跳进另一个。表姨母对我好,我知道的。“

阿妩安抚她:”好,你不要激动,听你的。“

娘就是有孩子缘,多大的孩子,不管男女,都喜欢粘着娘。

阿妩让人把玉团儿暂时送回王府,又让清婉打听了下西夏的消息,得知战又年确实早已经来了。

而且他不仅来了,还带了丰厚的贺礼祝贺世子登基。

丰厚的贺礼之中包括金银珠宝,包括马匹,还包括……女人。

听清婉说战又年的礼单上有四个女人,阿妩啐了一口:”“这些年不见,没有学会怎么做皇帝,这些骄奢淫逸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成。”

送女人……有本事他把他娘拉下来,送回中原娘家试试!

世子登基,八方来朝。为了取悦世子,各地官员都绞尽脑汁,然而除了当地特产,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还是精巧奢华的器具、布匹……诸如此类。当然,还有永远都绕不去过的美人。

清婉小心翼翼地道:“凡是送女人的,世子都让人打回去了。大姑娘您放心。”

“我放心。只是我哥哥要操心了,”阿妩叹了口气,‘“就算能回绝大部分,总有难以回绝的。”

别人绞尽脑汁,花费重金采买的美人,世子如果不收,让送礼之人怎么想?

定然会觉得世子对他们有意见,所以什么都不收,这事情也能不了了之。

阿妩摸摸下巴,“确实我应该看其他宫苑收拾得如何了。算了,不说这些,我娘马上就要回来了,看我娘怎么说。”

苏清欢一行人刚刚结束一天的奔波,在驿馆住下。

原本以为很快就能抵达京城,却不想天公不作美,下起瓢泼大雨。

章节目录 第1401章 听书 因为大雨滞留的人不少,苏清欢一行并没有表明身份,所以这里的人也只当她是带着孩子上京投亲,没有额外关注她多少。

驿馆里住的大部分都是官宦家眷,所以不乏有钱人。

比如有人就打听有没有能来表演,供大家解闷的伶人。

结果伶人没找到,却找到了个说书先生,据说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冒着大于跑出去联系的伙计,也得了二两银子的赏钱,

雨很急很快,打在人身上生疼,但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书先生还是来了。

苏清欢在外面听书。

燕川说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太过拥挤吵闹,其实就是害怕别人染病,又传染了燕淙和燕念。

但是他也不放心苏清欢一个人在外面,所以派了燕寒护在她身边。

醒木一拍,说书人站在正中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人,唾沫横飞地讲起来:“”诸位都是要进京的吧。那我今日就先跟各位说京城最近发生过的大事。“

”“话说二月,世子带着秦大姑娘出门微服私访,结果被人纰漏行程,冷箭悄无声息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向世子袭来,说时迟,那时快,秦大姑娘伸手一捞,竟然生生用手接下来这支箭。“

”……这个亏不能吃。秦大姑娘以一己之力全歼了上官家之人……行事手段酷烈,实在令人担忧,将来如何能母仪天下?“

说书先生,自然要制造噱头,讲述的同时仿佛都看到了当时的场景,鲜血淋漓,令人望而生畏,退避三舍。

驿馆里的人都听得入神,大部分都激动着手臂扯着嗓子喊道:”说得更细些,更细些。“

而有些上了年岁的在窃窃私语,内容无非就是阿妩这性格,确实不适合做皇后。”

“……秦大姑娘砍人砍得刀都卷刃了。”说书先生唾沫横飞。

苏清欢看着燕寒:“你听说过这些事情?”

燕寒想了想后才点点头:“是隐约听说了一些,但是怕您担忧,便没告诉您;其实没有什么大事,意图谋反的人已经被悉数斩杀……”

阿妩表现得那般英勇果决,燕寒只恨自己不能插到翅膀飞去京城,赶在那时候亲眼见证。

“所以秦妩就落了个如此名声?”苏清欢眉头快拧到一起。

“流言止于智者。”燕寒道,“夫人不要担心。”

他现在担心的是,苏清欢知道真相后回去会责备阿妩。

在他看来,阿妩做得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听了说书人这样两分真八分假的话,不知道苏清欢是否会动怒。

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苏清欢徐徐站起身来,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说书先生。

她的动作吸引了四周的吃瓜群众,一时之间成为人群焦点。

她面如冷霜,看着说书人徐徐开口:“”如果这件事情从始至终都是世子如此处置的,你又怎么说?”

“世子很好。”说书人道,“他是当世枭雄。”

“世子杀人,没关系,他是枭雄,应该果决痛快;秦大姑娘当街杀反贼,保护百姓就是多管闲事?”

章节目录 第1402章 惊喜 “这男女原本就不同。三纲五常,三从四德……”说书先生显然有一大堆话等着苏清欢。

苏清欢冷笑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你跟我说男女不同?那秦大姑娘上阵杀敌的时候,难道她刀下的亡魂,和男人刀下的亡魂还要走不同的路?难道你们就没听过,巾帼不让须眉?”

苏清欢觉得心中十分委屈。

她的女儿,热血赤诚,为了这方土地和其上的百姓,冒着生命危险,这刀光剑影之中游走,结果却还要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是坏的典型。

“你们不要忘了,”苏清欢凌厉的视线扫过全场的人,“从前她不上战场抵御外侮,可能就意味着你们中间的某些人,现在还不能平安坐在这里;现在她不平定叛乱,那就意味着内乱可能重新席卷你们,更没有现在你们吃饱了在这里听这些有的没的诋毁!”

“如果今日秦妩所做的这一切换成一个男人,哪怕只是世子手下一个普通将领,你们大部分人也要赞他行事果断有魄力,可是换到秦妩身上,便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你们扪心自问,秦妩对这天下,究竟是有功还是有过!”

苏清欢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众人鸦雀无声。

“我以为,”苏清欢道,“消遣的时候听听书,听听江湖演义,奇闻异事没什么;但是如果要诋毁一个为这天下抛洒热血的人,只因为她是女子,你们太过分了。”

“是,你们说得对。秦放当年屠城,他的女儿今日灭门。你们以他们的‘残暴’做谈资,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没有秦放当年浴血奋战,边疆如何能如此安稳?如果没有秦妩辅佐世子,出生入死,天下如何能够大定?”

“秦妩是战神的女儿,可她也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你们恶意诋毁她的时候,想过她也是她父母眼中的孩子吗?”苏清欢情绪有些激动,“我把我的女儿教得勇敢真诚、热血爱国、悲天悯人,教她爱人,不是为了被你们如此轻视的!”

“苏夫人,”燕寒开口,“请您息怒,不值得为这些市井愚民生气。”

苏清欢看着全场的人,神情平静,眼神幽深。

“是,不值当生气,但是我作为一个母亲,为自己的女儿鸣不平。即使秦妩在这件事情上处理得不得当,我也想有一个人能站出来,替她说一句公道话。”

“她是一个女人,是要三从四德;可是她也是一个将军。卖命的时候你们没记住她,现在就要对她如此苛刻?狡兔死,走狗烹,在座的各位,不觉得自己内心实在有些凉薄了吗?”

说完这些,苏清欢又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周围,道:“打扰各位听书兴致实在抱歉,你们继续。”

回到房间,苏清欢缓了好一阵才缓和过来。

是她激动了,但是她不后悔。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好久了,今日终于说出来,心中也畅快了很多。

燕寒默默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

苏清欢笑了笑:“我失态,让燕将军看笑话了。”

燕寒道:“夫人谦虚了。我对夫人所说,深以为然。即使在我们大蒙,如果能有秦姑娘这般有本事的女人,也会为人敬重,而不是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清欢笑了笑:“其实也是我过激了。只是不吐不快,还是得说。”

“我之前以为,”燕寒道,“夫人宅心仁厚,悲天悯人,听说这件事情也会觉得杀孽太重,责怪大姑娘的。”

“对别人,甚至将军我都可能如此,但是对于阿妩,我不会。”

“她是我的女儿,我会成全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阿妩从小的理想就是做一个女将军,我为她感到骄傲。”

“燕寒你不懂,无论多么睿智理智的人,看自己孩子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孩子是天下最好的。”

“为了她,我也可以自欺欺人,不去看那些不想看到的,不去想那些不想去想的。我只知道,上官家谋反,大逆不道,天理不容,她是替天行道。”

至于其中有无辜之人,她就要想,这是牺牲一小部分人,成全更多的人。

上官家不斩草除根,假以时日卷土重来,无辜死难的黎民百姓,难道就不无辜吗?

苏清欢自己不会做出这么决绝的决定,但是也不会在女儿做决定后拖她后腿。

她长在红旗下,阿妩长在皇权下;她吃吃喝喝念念书,长大了做个技术工种;阿妩摸爬滚打带兵打仗,长大了是女将军是皇后。

阿妩是小老虎,是百兽之王,和她这只呦呦而鸣,与世无争的小鹿,原本就不是一个品种。

在更早之前,苏清欢就已经告诉自己,给阿妩爱、理解和基本的是非底线教育就行,而不是把她教成自己这般。

慷慨激昂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其实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件极其消耗的事情。

苏清欢对燕寒道:“你去帮忙照顾燕念和燕淙,我休息一会儿。”

她刚才冲动暴露身份,约莫着给燕寒他们也能带来一些护卫上的麻烦。

好在现在离京城不远了,所以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

谁让她女儿能干,把蠢蠢欲动的人直接都拍死了呢?

燕寒出去后,苏清欢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露出会心的笑容。

就要见到陆弃和孩子们了,真好。

“说好了休息,还不休息?”

听到这句话,苏清欢大喜过望,坐直身子看过去。

站在窗外的陆弃把窗户推开一个大缝,灵活地钻了进来。

苏清欢又惊又喜,见状笑骂道:“你以为你是皮皮啊!多大的人了,还好意思学人家爬窗户。”

春寒料峭,他也不嫌冷。

“想给你一个惊喜,高兴吗?”陆弃不仅不嫌冷,还进来就把外面被冻透染了寒气的大衣裳脱了扔到一边,上前抱住苏清欢。

“惊是惊了,喜就……唔唔唔,陆……唔唔唔……松……开,隔壁……人……”

陆弃把她压倒在床上。

章节目录 第1403章 叙话 许久未见,陆弃自然狂热,驿馆的床铺质量并不很好,吱吱呀呀的发出声音。

白苏替苏清欢买东西回来,走到门口立刻就警惕起来。

然而这并不陌生的声音让她迟疑了。

她试探着小声喊道:“是将军来了吗?”

夫人并没有喊出声音,应该不是歹人吧。要真是那样,这些人谁也活不了了。

“下去。”陆弃冷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情、欲。

白苏哪里敢走?

她要是走了,哪个不长眼地撞进来怎么办?

而且也不知道,陆弃到底是光明正大地来,还是偷偷摸摸地来。

说起来,将军偷偷摸摸,真不是第一次了。

快二十年,无数次都这样。

但是腹诽归腹诽,白苏脸上还是露出老母亲般欣慰的笑容,退后几步替他们守着门。

“又不是毛头小子,怎么那般急色?”苏清欢瘫倒在床上,看着陆弃穿衣服,不由埋怨道。

她浑身酸痛,看着他精壮的身体,心里想,这男人,一如既往地养眼。

“为什么你不知道?”陆弃一边系着腰带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走了多久,自己心里没数?你回来的这前几天,最好老实些,别让我能找出理由收拾你。”

老夫老妻,苏清欢听见这话,却依然红了脸,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陆弃却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强扭过她的脸,低头又亲了亲,眼神盯着她不舍得挪开:“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苏清欢道,“别碰我,疼。”

“别瞎嚷嚷,疼不疼我不知道?”

你知道个毛线!

横冲直撞的蠢直男,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跟我说说话。”陆弃道。

“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好,就想听你说话。”陆弃道,“这些日子你不在,我自己在房间里,一会儿听见你喊我吃饭,一会儿听见你给我添茶,然后才恍然发现,是自己幻听了。”

苏清欢看着他,愧疚而心疼。

“过来躺躺。”她往里挪了挪,把头发也整到一边,拍拍床对陆弃道。

“不。”陆弃拒绝,“和你躺在一起就想做点事情。”

苏清欢:“……那你还是离我远点。”

感动就这么被他一句话打散。

陆弃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宽厚的大手中,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玩,道:“你去了两个月了。”

我很想你,每天都想你。

“我也知道。”苏清欢道,“嫣然很好,两个孩子也都很好。对了,我带你去看看?”

说话间,她就挣扎着要起身。

陆弃按住她肩膀,“我回头有的是机会看,咱们俩先说说话。”

苏清欢想想,便把蒋嫣然的情况同他一一道来,感慨道:“这孩子从来都不让人操心,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得极为明白。我看燕云缙对她也是十二分的好,终于可以放心下来。”

“她才二十几岁,跟了燕云缙才几年?如果现在都失宠,还有什么脸面?日后日子还长着,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陆弃声音有些冷意。

对于拐带他孩子的男人,他一句好话都没有。

苏清欢无语,嘟囔道:“你非要这么说话的话,那我跟你呢?以后难不成你还能找个小的来气我?”

陆弃磨牙:“苏清欢,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苏清欢忙告饶:“我错了。”

就是不改。

陆弃瞪了她一眼,没有动手动脚。

苏清欢忙道:“你跟我说说阿妩和锦奴,还有上官府的事情。我听别人说,什么说法都有……”

陆弃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她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苏清欢听说阿妩威逼利诱贺长楷,让他处置了上官王妃,不由惊讶地道:“王妃死了?”

“死了。”陆弃淡淡道。

“真死了啊!”苏清欢震惊了,“可是她是锦奴的嫡母啊!”

“是她自己想不开投缳自尽的,与锦奴何干?”陆弃面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松动。

上官王妃这种人,提起来他都觉得降低了自己的格调。

“她是该死。可是锦奴和小老虎还没有成亲呢!”苏清欢着急了,“守制要三年呢!”

陆弃愣住,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是他很快又幸灾乐祸地道::“那没办法,三年就三年。三年之后阿妩才十九岁多,等着吧。”

苏清欢:“……锦奴早就着急了,现在再等三年,是不是时间太长了?”

他们心疼女儿,也得心疼世子啊。

世子一天没娶到阿妩,便觉得心慌,再煎熬三年,苏清欢觉得世子会熬成少白头。

陆弃一副“我不管,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的置身事外的气定神闲模样,“着急什么?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都二十多岁了;燕云缙不也二十多岁娶亲吗?”

苏清欢:“……锦奴现在也是二十多岁了。”

史上最惨皇帝,没有之一。

陆弃道:“你不用胡思乱想,那小子想做什么事情就一定有办法。你且看着,他绝对不会等到三年以后的。”

苏清欢迟疑地道:“你确定?难道他要坏了规矩不成?他刚登基就这样,不好吧。”

以孝治天下,就跟现代“坚持一个中国不动摇”一般,这是根本性的原则问题。

你就是皇帝,你也得乖乖遵守。

康熙大帝当年还得在没有血缘关系的皇太后面前磕头,教导子孙都要敬重皇太后。晚年时候即使自己生病,听说皇太后生病了,还得亲自去照顾。

所以苏清欢虽然不是古人,但是也十分反对世子根基不稳就与世俗对抗。

而且关于孝顺这个话题,她觉得有所坚持,即使矫枉过正,也比不孝顺强。

如果世子“不孝”成为榜样,上行下效,日后风气不知道会变得怎么差。

陆弃脸色猛地一沉:“他敢!”

阿妩费了那么多努力,背了那么多黑锅,不就是为了成全他的形象吗?

他敢那般轻易地做出为天下不容的事情,陆弃就能劈了他。

苏清欢还没明白:“你这是干什么?两个月不见,脾气见长啊!”

章节目录 第1404章 遇雨 陆弃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理由说了,而后道:“阿妩已经牺牲如此之多,他要是敢……我,我……”

苏清欢嗔怪道:“鹤鸣,你这般说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牺牲那么多?人家两人你情我愿,而且本为一体,算什么牺牲?锦奴可以这般觉得,你这般说就不对了。”

有些事情,不应该这般提起。

任何情意,不应该成为压力。

“再者,”苏清欢道,“锦奴是我们带大的孩子。你从前对他百般严厉,动辄打骂,我也没说什么……”

“你确定你没说什么?”陆弃冷哼一声,“那生气不理我的是谁?”

苏清欢讪笑:“那是偶尔。”

陆弃把头扭到一旁表示不屑。

“行了,听我说完。”苏清欢道,“锦奴以后身份不一样了,你不能对他那般。”

“那你觉得,”陆弃对她的想法显然不赞成,“他做了皇帝,我们也要像其他人那般敬着他,奉承他?我跟你说呦呦,你这种想法大错特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清欢忙解释,“只是我们都要注意分寸。不说锦奴,就是阿妩,小萝卜,阿狸长大了,也有自己独立的想法,我们不能简单粗暴地凌驾于他们之上。”

“你刚才不是说孝顺吗?”陆弃认真地道。

苏清欢投降。

好吧,和他讲什么民主啊!

孝和顺,才是这个时代的基本国策啊!

苏清欢道:“总之吧,我觉得小老虎和锦奴如何,咱们都不该过多干涉;孩子们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咱们两个不要做讨人厌的父母,好好过好咱们两个的日子,不让孩子们操心就行了。”

她自认为豁达,但是对陆弃不放心。

陆弃果然没有说话,连假装敷衍她一下都不肯,看起来是没听到心里,还打算继续管事呢。

半辈子了,他什么倔强脾气苏清欢也摸清楚了,所以不跟他计较。

燕川第二天发现陆弃出现时,很是惊讶,但是看着苏清欢眼中的习以为常,他隐约开始明白起来,为什么皇后对父皇的宠爱,丝毫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她心里,那才是夫妻之间的常态吧。

燕川心里有些隐隐地羡慕这些恩爱夫妻。

他的人生之中,会有这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可或缺的女子吗?

他祈祷会有。

燕川知道蒋嫣然把将军府当娘家,所以对陆弃十分尊敬。

陆弃倒也没为难他,只是看着他怀中的燕念道:“这是念念吗?把她给我抱抱。”

燕川有些迟疑。

苏清欢在旁边笑道:“你放心吧,将军抱孩子的时候,你可能也还在襁褓中呢。”

原来时不放心他。陆弃冷哼一声。

燕川这才不放心地把燕念递给陆弃。

陆弃抱孩子自然是行家,他低头看着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燕念,心里一片柔软。

“小老虎小时候也差不多这样,”他喃喃自语道,“可是过两年,我也会抱着她的孩子了。”

隔辈亲他从来不理解,但是现在抱着蒋嫣然的孩子,仿佛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是怎样一种柔软的感情。

苏清欢笑道:“现在知道,不服老不行了吧。”

别以为能在床上逞凶就是年轻,心态上也不一样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

宫中。

季先生也正在和世子说上官王妃的事情。

“如此一来,世子三年无法娶亲,该如何是好?”季先生摇着他一年四季不离身的羽扇,面带戏谑地问道。

作为世子得力智囊,季先生很清楚世子对阿妩的执着。

不,是执念。

世子淡淡道:“我已经有了主意。”

“世子不妨说来,让某为世子参详参详。”季先生笑道。

“我虽然网开一面,但是上官家族毕竟涉及谋逆,日后我登基,并不打算追封上官静为皇太后。”

上官王妃单名一个静字。

“可是她是名正言顺的王妃,世子此举恐怕不妥。”季先生道。

“那先生觉得,我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季先生摇着羽扇,“上官家谋反,人尽皆知。上官王妃虽为出嫁女没有什么过错,但是她死前辱骂世子,理应有所惩罚。故某认为,追封她为皇太妃十分适宜。”

世子道:“我原本想要追封她为太妃的。”

如果是皇太妃去世,那按照规矩,要守制一年;但是普通太妃,三个月即可。

季先生脸上露出笑意:“某之前便猜测,世子要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但是世子已经说了既往不咎,再如此恐怕难以对世人交代。不如就追封她皇太妃,正好比世子生母矮一截,但是也不会太低;而且她有错在先,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见世子没有说话,季先生又道:“若是太妃,恐怕王爷也不能答应。”

“愿闻其详。”这点世子有些没想明白。

“王爷虽然厌恶上官王妃,但是毕竟那是他多年发妻,而且是他下令处死的,所以王爷对王妃,应该是有歉疚心理的。”

他应该愿意,给她一个身后名。

“而且世子,”季先生道,“刚刚登基,没有准备,仓皇成亲恐怕怠慢了大姑娘;倒不如用这一年的时间让好好准备准备。”

这一条才真正说动了世子。

阿妩并不知道上官王妃的死让父母和哥哥都如此牵肠挂肚,她闲来无事,约了郑秀一起出城打猎。

郑家在京郊有庄子,两人都是英姿飒爽之人,穿了男装,骑在马上,远远看去,两个翩翩少年郎。

阿妩出行向来不喜欢带那么多人,所以身后只有几个最得力的暗卫跟着。

她和郑秀比赛谁打到的猎物多,两人都争强好胜,所以一上午过去了,两人都收获不少,但是阿妩胜过郑秀很多。

“中午回去烤鹿肉吃啊!”阿妩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猎到的鹿。

“行啊,赶紧走吧,我觉得这天要下雨。”郑秀看看天上翻滚的乌云道。

阿妩的“好”字刚落下,豆大的雨点已经打到了她头上。

“快跑啊!”阿妩哈哈大笑着催马前进。

然而雨来得太快,中间夹着雪粒儿,打在脸上又疼又麻。

“不行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阿妩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又被飘进了雨雪。

她们两个太嗨了,导致离开庄子已经太远。

要这般回去,阿妩担心自己被雨雪打成傻子。

“好。”

两人带着几个侍卫,狼狈地逃到了一处庙中暂时躲避。

他们进到庙里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停了好几拨人。

看见他们进来,里面的人目光都投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406章 阿妩的主意(一) 阿妩是不想这些侍卫为难才这般说,心里对这个郡主印象差极了。

没想到,说话的侍卫低声道:“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十六姑娘,不是郡主。”

啧啧,搞了一半天,是东陵王老来得女,还是个庶女,连郡主都没捞到,牛什么牛!

越是这种人,往往架子端得越大,真正的郡主,还不会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呢!阿妩心中想。

小样,再敢猖狂,小心把你留在宫中!

如果她没记错,东陵王现在已经是六七十岁了。

东陵王世袭罔替,但是封地却荒凉偏僻,属于特别冷门的王爷,没有多少权力,自然也没什么油水。

约莫着这次派人上京,是在世子面前刷刷存在感,表表忠心,以便能保住他的爵位。

东陵王没什么功劳,但是也没拖后腿,而且是个异性王,说句难听的,江河日下,苟延残喘,所以哥哥多半不会动他。

在东陵王府这边吃了冷脸,阿妩又去和另外一拨人说话。

这拨人比另外两拨强,至少没想用女人给自己脸上贴金。

阿妩得知,他们的江南来的匠人,奉命进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但是无非就是修葺宫殿以及其中器物的活计罢了。

阿妩和他们提起鬼手张,但是没说自己和他的关系,果然引得他们的注意,一时间相谈甚欢。

烤兔烤鸡都吃完了,雨雪也停了,阿妩和郑秀与众人告辞,骑马离开。

回宫之后,阿妩让人把猎物处理了,带着烤鹿肉去找世子。

“哥哥,是不是很多人都给你送女人?”

世子刚夹起一块烤得喷香鲜嫩的蜜汁鹿肉,闻言顿住了动作,笑道:“小老虎怎么想起这件事情了?”

阿妩扁扁嘴:“我今天遇到了两个,不过有个女孩子我感觉还可以,另一个很不喜欢。”

“说来听听。”

世子把肉放到口中慢慢咀嚼,眼神却看着阿妩。

阿妩把在破庙中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道:“便连不入流的商人和东陵王这种破落户都想着通过这种方式巴结哥哥,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哥哥告诉我,现在收了多少了?”

世子笑道:“三五百不至于,但是百八十绰绰有余。”

阿妩惊讶:“真的这么多?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因为没有我的允许,她们进不了宫门。”世子笑道。

“那她们在哪里?”

世子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或许安顿在京城中的各处客栈驿馆中?小老虎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深宫寂寞,想找人陪你?”

世子挑眉逗她。

没想到,阿妩一本正经地道:“我正是这么想的呢!”

世子道:“别胡闹。”

“我说的是真的。”阿妩道,“我和李先生已经商量过这个问题,哥哥便不用管了。后宫本来就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世子板起脸来:“小老虎,不要胡闹。女人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也没有那么艰难。”阿妩信心满满地道,“哥哥,我是这般想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当然好,但是登基伊始,你不应该把心力消耗在同文臣武将争论到底三宫六院合理还是独宠一人开心上。”

百废待兴,改革继续推进,天下疮痍,百姓对美好生活汲汲以求,那些都比儿女情长来得重要。

“所以呢?”世子眼中有显而易见的阴沉。

“所以啊,”阿妩拍拍手,“我打算去探访一下这些女子,找几个人来先进宫陪我。待一两年之后,形势大定,哥哥说一不二的时候再打发她们出嫁。”

左右不过在宫中待两年,应该不至于影响什么吧。

世子摇头:“小老虎,你把女人想得太简单。”

虽然她也是,但是她对女人的阴暗面,一无所知。

“哥哥,是你把我想得太简单。”阿妩严肃的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我们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世子知道和她争论这个不会有结果,因为两人都固执己见。

阿妩见他不说话了,笑嘻嘻地道:“哥哥,哥哥你就别管了。我才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呢!你既然娶了我,我就得担起自己的责任,后宫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这么相信我?”世子摇摇头,笑着问道。

阿妩懵懂:“不是哥哥相信我吗?”

“我的意思是,不会担心我接近别的女子?”

“原来是说这个。哥哥想接近,还等得到现在吗?”阿妩狡黠一笑,“更何况,我也不会让她们有机会接近你的呀。”

“鬼灵精。”世子刮刮她的鼻子,“到时候我来挑几个人吧。”

世子手下不乏武婢,这些人对他都是忠心耿耿,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阿妩却道:“不,这件事情交给我。”

世子笑道:“那好。但是你别忘了,现在我在守制期间,不能近女色。”

“我当然知道。”阿妩得意,“所以这样才能不给她们名分,以后才好安排她们出宫。总之,我都想好了,哥哥不用担心,全权交给我就行。”

“那好。”

“小可来找我了。”世子又道。

“他来干什么?”阿妩提起小可就生气,“是不是为了吴如沐的事情?”

“是为了她。”世子道,“两人又吵架,小可后悔。他来找我想办法,看能不能尽快顶下两人的事情。”

“那哥哥答应了吗?”阿妩紧张地问道。

“没有。”世子苦笑,“我把他骂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还能帮他出主意?”

阿妩哈哈大笑。

干得好!先拖着,她就不信,吴如沐一直没有破绽。

“娘应该快到了。”世子笑道,“我们一起出城迎接?也就这一两天了。”

“我去就行。”阿妩道,“哥哥还是老老实实在宫中待着。现在你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就说出去这几次,就两次遇刺,真不让人省心。”

说完后她又觉得有些后悔,忙描补道:“但是引出上官家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1407章 阿妩的主意(二) 世子答应让阿妩自己决定,便说到做到,没有再过问这些事情。

阿妩让人把礼单送来,数了数进献女人的有五六十家之多,最可气的是,战又年竟然也送了两个美人。

这可是从前有过友情的小伙伴啊,怎么能这么挖她墙角?

算了,不生气,等见面再收拾他。

趁着爹娘还没回来,阿妩还是决定浪一浪。

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贴着人皮面具,嘟囔道:“许久没用,都不服帖了。”

清婉笑道:“您贴那个做什么?”

阿妩叹了口气:“我这张现在在京城太显眼了,许多人都能认出来,所以我得乔装打扮一番。”

“认出来了也没什么啊。”清婉不解。

阿妩狡黠一笑:“那可不行,我得做点坏事去。”

清婉:“……”

“拿一身你的衣服给我,不要太好的,也不要太破的。”阿妩想了想后道,“看起来像个小家碧玉那种。”

“大姑娘要穿女装出门?”

“对!”

清婉找了自己的几身衣服过来让阿妩挑。

阿妩略挑拣了下,挑出一套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对着铜镜照了下,摸着胸前垂着的头发满意地道:“真不错,咱们走吧。”

在清婉的不解中,阿妩带着她来到了京城中最热闹地段,找了家看起来规模颇大,装饰颇为豪华的客栈走进去。

“不好意思,”客栈老板喜笑颜开地道,“小店已经订满,烦请姑娘去其他地方看看。”

啧啧,果然生意好,看老板乐得这模样就知道了。

阿妩笑道:“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我走了很远的路,在这里休息一下再出去找客栈。”

老板和气生财,笑道:“姑娘请便。”

说完,他让小二带着阿妩和清婉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客栈一楼是吃饭的地方,所以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阿妩叫了一壶茶,点了一盘油炸花生米并一盘盐煮毛豆,消磨着时间,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如此在这里呆了两天,见了好几个送给世子的“礼物”。

这些女子大部分都循规蹈矩,戴着帷帽,进出的时候都脚步匆匆,唯恐被人多看了去。

阿妩发现,东凌王府一行人,也住在这里。

第一天的时候,那位十六姑娘出了一趟门,说是要出去买针头线脑。

可是旁边杂货铺子,往远了说也不到一里地,这位却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回来。

阿妩听见侍卫婉转劝说十六姑娘不要乱跑,否则他们在京城中也不熟悉,找人不容易云云。

可是那位十六姑娘却冷冷地说:“那是你们的事情!”

阿妩冷哼一声,果然不是省油的灯,给别人添了麻烦,她还这么理直气壮。

那个江南的声音细细的小姑娘倒是没见到,或许没有住在这里。

但是他们家是商贾,不缺钱,应该也住在不错的地方,阿妩心中想道。

侍卫好言相劝却被如此对待,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语气不善道:“十六姑娘还是慎言。您在王府中的处境如何,您比属下等清楚。您还是谨言慎行,想想如何能被皇上留下,否则回去之后……”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十六姑娘留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而去。

不知为何,阿妩觉得她上楼的时候身体很轻便,像是练过一般。

侍卫脸色气红了,双手握拳,直到十六姑娘的身影消失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些许。

阿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对清婉道:“看起来这个褚十六,不是很受宠啊。”

清婉道:“奴婢觉得,她这种冷硬的性情,想得宠也不容易吧。”

阿妩笑道:“说得对!”

她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该把褚十六弄进宫里。

可是这种人,过两年她又能安排她去祸害谁?

小可?

对!

如果小可到时候还执迷不悟,她就想办法把褚十六扔给小可,让褚十六和吴如沐斗去!

但是转念一想,找个这样油盐不进的进宫,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阿妩有些迟疑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客栈。这次她又遇见四五拨前来找房间的人,都是外地口音,带着女子。

但是已经住下的那些人,女子出门倒不多,所以这一天她就有些兴趣索然了。

“咱们走吧……”阿妩把茶杯往前一推,准备站起身来。

可是她的目光却被门口突然出现的男人吸引,停止了动作。

男人身材高大,然相貌丑陋,身上背着个蓝黑色包袱,穿着单薄的夹袄,手背上有厚厚的冻疮,靴子也藏不住脚趾,看起来十分狼狈。

小二倒是训练有素,笑着迎上去道:“客官抱歉了,小店业已客满,故无法接待。您看您……”

“我找人。”

男人一开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就让不少人侧目。

从这三个字里,阿妩几乎肯定,这个男人,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这般狼狈。

因为说话的语气,代表着人的底气和气质。

小二愣了下,随即好脾气地道:“请问客官找谁?小的去楼上帮您通报一声。”

“我找东陵王府的褚十六。”男人直截了当地道。

阿妩惊讶,竟然能如此直呼女子的名字?

虽然不是闺名,但是已经指出排行,直接对应上人,是十分无礼的。

小二也愣住了,尴尬地笑笑道:“不知客官是东陵王府的什么亲戚?”

阿妩心中默默地给这个反应很快的小二点了个赞。

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就想到了亲戚这个极好的解决尴尬的身份,果然素质很高,不愧是这种大店的小二。

“我不是她的亲戚,我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男人道。

小二这次真不知道说什么了,“这,这……”

“你只管上去告诉她,就说长孙徐来了她便知道了。”

阿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自称长孙徐的男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应该混得这么惨才是,难道是被褚十六害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善,像是来找茬的。

褚十六是眼高于顶的人,估计嫌贫爱富,不会看上长孙徐。

章节目录 第1408章 爱恨纠葛 阿妩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心里也想让褚十六受点教训。

这种眼高于顶的女人,实在讨厌。

长孙徐这个男人,长得可真不算好看。

美男的长相,譬如爹,譬如哥哥,都是大眼薄唇,眉毛深远,鼻梁高挺……

这个长孙徐似乎就完全拧着来的。

他眼睛很小,嘴巴倒是大,鼻梁塌陷,眉毛浅薄稀疏又不成形。

好在他身材高大,还能略弥补几分;加上气质不错,往那里一站,倒也还看得过去。

说起来,他到底什么身份,褚十六之前看上的,肯定不会是他这副尊荣吧。

阿妩心里偷偷想着,说不定,他也是出身名门,或者学富五车。

现在就等着褚十六下来了。

可是下来的是褚十六的侍卫,正是之前和阿妩说话还比较客气的那个人。

侍卫倒没认出易容的阿妩,他从楼梯上下来,在众目睽睽中走到长孙徐面前,压低声音道:“长孙公子,借一步说话。”

对长孙徐的态度倒是不错,果然是认识的。

长孙徐的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对侍卫的示好丝毫不在意,冷冷地道:“我跟你无话可说,让褚十六下来,我要见她!”

“长孙公子,大丈夫何患无妻!”侍卫苦口婆心的劝道,面上也有同情之色,“公子才华横溢,何愁没有出头之日?世子登基之后,必然广招人才,公子前途无量啊!”

言外之意,何苦非要在褚十六这棵树上吊死?

阿妩觉得很有意思。

她觉得这侍卫是在帮长孙徐而非褚十六。

看起来,褚十六真是混的不太好,自己府里的侍卫都胳膊肘往外拐。

长孙徐却固执己见,也不多说,只道:“让她来见我!这是我和她的事情,与旁人无关!”

侍卫叹了口气:“指腹为婚这种事情,做不得准的。而且还是两个女人定的,又没有信物……十六姑娘她那般性情……公子,算了吧。”

说话间,侍卫从腰间抽出荷包,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到袖中,然后把剩下的连同荷包一起递给他,态度恳切:“我知道公子有自尊,这银子算我借给公子的。公子大才,不应该沦落至此。您拿了银子,在京城中赁一处房子赞住,我相信,世子登基之后会很快开恩科的。”

这个侍卫倒真是个实在的好人。

看起来,是褚十六对不住长孙徐了。

褚十六面色丝毫没有松动:“我要见褚十六。”

真是个傻子呀。

阿妩心想,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是辜负了你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执迷不悟?

要是真有才华,还用等什么登基,她现在就可以把他带到哥哥那里去啊!

她且听听两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闹成这样,虽然她大概已经猜测出来,是褚十六对长孙徐始乱终弃,后者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也不知道褚十六是个什么倾国倾城的样貌,反正她这性格,阿妩真是厌烦。

侍卫叹了口气,道:“长孙公子又是何苦?”

“我要见褚十六。”

得了,这就是一根筋。

侍卫也没办法,只能上去通报。

阿妩见长孙徐已经十分疲惫的样子,便开口道:“长孙公子若是不嫌弃,过来坐坐,合口茶水休息下。”

长孙徐听见她的声音,扭头看过来,然后冷冷得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姑娘自重!”

阿妩:“……”

我自重你个……她忍不住想爆粗口。

丑人多作怪是不是!

脾气这般冷硬,怪不得褚十六看不上你,哼!

她没说话,清婉不高兴了,脆生生地道:“公子,我家姑娘怜你境遇,好心想帮你却恶语相向,这是君子所为吗?我家姑娘内心澄澈坦荡,公子心里却只有污秽,相形之下,你不觉得惭愧吗?”

长孙徐不为所动,冷冷地道:“清者自清。”

清婉还要说话,阿妩拉了她一把,道:“算了,跟他争论什么。”

清婉这才气鼓鼓地不说话。

一会儿,侍卫又下来,这次口气强硬了些许。

“长孙公子,十六姑娘说,你若是再不走,败坏她的名声,就休怪她对你不客气。”

长孙徐道:“让她下来,我等着她对我不客气。”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你还在等什么!”褚十六冷漠的声音响起,“我冬凌王府的头号侍卫,竟然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有办法吗?”

阿妩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她站在楼梯拐角处,阴影打在她脸上。

原来,褚十六真是个美人啊。

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大概也只能如此形容了。

众人发出一阵惊叹之声,都没想到褚十六是如此倾国倾城的美人。

阿妩心都漏拍了一节,甚至没原则地想,这样的美人去配长孙徐,是有点不太相称啊。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呸呸呸,说什么呢!人不可貌相,侍卫也说了,长孙徐有大才,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一个人占了。

长孙徐看见褚十六,面瘫脸终于松动了。

他神情激动,眼神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嘴唇翕动着吧,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是不是被人胁迫的?”

阿妩吐血,都到这种时候了,长孙徐还在给她找理由?

她预感到,他要受到重重一击。

果然,褚十六冷冷地道:“水往低处走,人往高处流。我能到宫中跟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为什么要跟着你?”

长孙徐摇摇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因为那时候,我只是东陵王府不得宠的庶女,不想给人做妾,所以只能找你。”褚十六道,“现在我有了更好的机会,我为什么不选择?”

“没有任何人胁迫我,你知道,凭借我的容貌,一定可以得到皇上宠爱。”

“你有才华,也不会少了女人,何苦非要对我念念不忘。”

“长孙徐,好聚好散,我不曾亏欠过你,也请你放我一马。”

“你再闹下去,我没有办法入宫,我会恨死你的!”

章节目录 第1409章 恩断义绝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是阿妩的第一感受。

褚十六说话太赤果果了,哪有爱慕虚荣的人会把自己最不堪的这一面揭开来放到众人眼皮底下?

她本能地觉得,褚十六是故意为之,想赶走长孙徐。

难道这里面有一个爱而不能的悲惨故事?

阿妩被激起了八卦心,眼睛眨啊眨啊,一会儿看褚十六,一会儿看长孙徐,想从两人脸上看出什么。

那么高冷的长孙徐,阿妩还以为他战斗力定然很强,结果在褚十六面前却变得十分激动……浅薄。

他激动地道:“十六,你不是这样的人!你跟我说,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再等我两年……”

“我凭什么再等你两年?”褚十六冷冷打断他的话,“我等的时间还短吗?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

“欺负?谁欺负你了?是王妃还是你那些姐妹?”长孙徐道,“宫中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

倒是很知道情况啊!

褚十六道:“我劝你为了自己的前程,谨言慎行。我已经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了,别把自己的前程也丢了。皇城脚下,到处都是耳目,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别对不起你二十年寒窗苦读。”

“徐翔,给他一百两银子,算是全了我和他相识一场的情分。”

“长孙徐,我希望你能够他日金榜题名,只求你,和我一别两欢,各生欢喜,不要相互拖累。”

“如果我给你的书信说得还不够清楚,那我现在当面告诉你,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形同陌路!”

“徐翔,还不拿银子!”

侍卫咬着嘴唇,从荷包里翻出来一张银票。

阿妩心想,这人挺大方的,刚才他想把荷包都给长孙徐。

就算是东陵王府的头号侍卫,他一年所有到手的,包括奖赏在内,也不过一二百两,这还得是主子大方的情况下。

所以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长孙徐是真的有才华。

侍卫就算人好,给个三五两银子算仁至义尽了。

他能给这么多,其实很大可能就是带着“投资”性质的。

但是侍卫那么诚心的给,长孙徐都没有收下,现在能收褚十六这种几乎带着羞辱性质的银子?

阿妩觉得不能。

果然,长孙徐面色涨得紫红,手都气得哆嗦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的银子!褚十六,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长孙徐和你恩断义绝!他日再见,形同陌路!”

“好。”褚十六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倒也是有种,不给自己留后路。

要是吴如沐那样的白莲花,现在就得哭诉她是被逼无奈,一边去谋求荣华富贵,一边还得吊着长孙徐。

这样比较下来,褚十六还算真小人。

可是长孙徐却没有他说的那般淡定,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儿,几乎要忍不住泪流。

阿妩有些看不过去,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帮忙。

褚十六转身离开,大有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洒脱无情。

“终于找到你了!原来你在这里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半大的孩子呼啦啦跑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侍卫。

阿妩看见来人,顿时惊呆了。

阿狸?

两年多未见,阿狸已经长大了很多,可是面容却没变多少。

他根本没认出阿妩,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长孙徐的。

他叽叽喳喳地道:“在济宁的时候我不就告诉你,让你等着我一起进京吗?你怎么自己走了?我好一顿找你!”

阿狸找长孙徐干什么?阿妩不由好奇。

可是阿狸也没有解释,他没有发现长孙徐面色的异常,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自顾自地道:“你这人怎么不听话?我早就告诉你,可以把你引荐给我哥哥,让你少走弯路,你却不听我的。”

啧啧,臭小子要跟她抢功劳!

阿狸黑了不少,但是也高了很多,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肌肉线条。

阿妩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他的功夫。

不知道他和长孙徐有什么样的纠葛,但是既然被他看上,阿妩更加确认了长孙徐有真才实干。

褚十六的脚步顿了下,回头看了一眼。

阿妩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转过头,继续一步一步缓缓上楼。

阿妩付了银子,带着清婉匆匆回宫。

结果回宫之后,她发现苏清欢和陆弃竟然也回来了。

“爹,娘!”阿妩激动坏了,“你们不是还有一两日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苏清欢笑道:“路上听说阿狸要赶回来,我心里着急,让他们快些赶路,终于赶了回来。”

原来如此。

阿狸自从离开,这两三年里除了通信,从来都没有回来过,也难怪娘着急。

“阿狸呢?”阿妩问,说话间把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取了,然后走到水盆前去洗脸。

“听说刚回来就跑出去了,我还没见到。”苏清欢道,“他原本就是一只野猴子,现在更无法无天了。”

“原来你们还没见到啊。”阿妩擦干净手脸走到陆弃身边挨着他坐下,手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我刚才在外面倒是看到他了。”

“嗯?”

“就是刚才啊,我在客栈中喝茶,看到他跑进来找人。”阿妩道,“约莫着这会儿去找哥哥了,一会儿就能回来。娘,姐姐的孩子们呢?我礼物都准备好了!”

苏清欢笑着摇头:“你这毛毛躁躁的性格,现在还出去给你哥哥添乱。燕淙和燕念,我让人安顿到了将军府里。”

阿妩略一想就明白过来,他们是燕云缙的孩子,是大蒙的皇子和公主,住进宫里怕是不合适。

“那我去将军府看看!哦,算了,我先等阿狸回来,然后带着他一起去。”

可是左等右等,阿狸也没有回来。

阿妩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来道:“爹,娘,我先去看看,把阿狸带回来。”

她径直往世子的书房而去,但是却没有发现阿狸和长孙徐。

倒是世子看见她探头探脑的样子,笑着问:“小老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410章 引荐 世子说他刚去见过苏清欢和陆弃,但是没见过阿狸。

阿妩扁扁嘴:“那这臭小子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那长孙徐的形象,似乎也不适合来见哥哥。

难道阿狸带着他去收拾了?

“总要回来见娘的。”世子道,“咱们一起去见娘?”

刚才他其实不敢在陆弃和苏清欢面前单独逗留,担心被他们质疑对阿妩的感情。

毕竟阿妩是实打实地替他背了黑锅的,尤其是上官家的这件事情。

“好。”

两人手挽着手一起去了苏清欢那里,陪着她说话。

不过世子听得多说得少,阿妩一直在问蒋嫣然的事情。

陆弃也只是在旁边沉默地听着。

阿狸过了很久才回来,给众人一一见礼,眉眼间的孩子气一如既往。

“你去哪里了?一回来就到处跑。”阿妩拽着他的耳朵问道。

“姐姐,疼,疼……”阿狸捂着耳朵道,“我是去做正事去了,正事!”

世子笑着替阿狸解围,道:“小老虎快松开,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阿妩这才松手,道:“刚回来,没见过爹娘就乱跑,我看就是教训轻了。”

阿狸揉着耳朵抱怨道:“姐姐你都是要做皇后的人,还这么粗鲁。以后后宫中的人都惨了,真为她们心酸。”

阿妩一听这话怒了,一脚踹过去:“臭小子,说什么呢!”

阿狸身形灵活地躲开,冲她吐吐舌头:“踢不到,你踢不到我!”

阿妩追过来,“我就不信了!”

两人在屋里闹成一团。

苏清欢笑着看姐弟二人玩闹,十分欣慰。

虽然阿狸离开这么久,但是和家人之间并没有隔阂。

显然阿狸在穆梓那里过得也不错,苏清欢对他很是感激。

最后还是世子帮忙抓到阿狸,按着让阿妩打了两下屁股,这事情才算结束。

阿狸气坏了,在世子腿上扑腾着腿,上身却动弹不得,嚷嚷道:“哥哥,哥哥,你拉偏架!亏我见到人才还拼命帮招揽呢!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恼羞成怒的模样把苏清欢逗笑。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做哥哥姐姐的,还欺负弟弟。”

世子这才松开了阿狸,后者气鼓鼓地跑到苏清欢身边诉苦。

“快说说,那个长孙徐是怎么回事!”阿妩坐下后问道。

“长孙徐啊。我是在……咦,我刚才好像没提长孙徐,姐姐你怎么知道的?”阿狸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眼睛很像苏清欢,杏仁眼,又大又亮,水汪汪的。

“我在客栈中遇到你了。你吵到我看好戏了。”阿妩撇撇嘴。

“哦,是我去找长孙徐的时候吧。”阿狸摸摸鼻子,“我怎么没看见你?”

“瞎呗。”

“小老虎,怎么说弟弟呢!”苏清欢斥责道。

阿狸得意了,看着世子道:“哥哥,我给你找了个人,可厉害了!”

“怎么厉害,你说来听听。”世子含笑道。

其实他并没有跟阿狸相处多久,但是后者对他的那种依赖和亲昵,仿佛与生俱来的一般。

“我在济宁府的时候,被当地人算计,差点被人坑了银子去。”阿狸眼睛都是亮的,“长孙徐挺身而出,在县衙里帮我说话,引经据典,熟悉律例,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

“县衙?”陆弃皱眉插嘴,“怎么闹到了县衙里?”

“就是当地有些人故意设局,我不知道,见义勇为去救人,结果反而被诬赖,说我是故意害人。”阿狸想起这件事情还气鼓鼓的,“总之,穷山恶水出刁民!长孙徐帮了我,我想带他进京,他却不肯和我一路走……”

“当然不能和你一路走,人家是为了追求红颜知己。”阿妩把自己在客栈中的所见一一道来。

“那个褚十六不让人喜欢,我甚至想着把她弄到宫里关两年,杀杀她的锐气。”阿妩道,“可是后来我又觉得看不透,不知道她是真的嫌贫爱富还是另有苦衷。”

“管她什么原因,就是个女人。”阿狸道,“长孙徐既然喜欢,那哥哥就赐给他;他一定更加忠心耿耿。这种人,将来一定是国之栋梁。”

“你懂什么!”阿妩瞪了他一眼,“个人恩惠,怎么能和国家大事扯到一起。并不是他救了你,就是有真才实学,也得让哥哥好好考量他一番才是。”

陆弃问:“那人现在在哪里?”

“我带他进宫了,现在侯着呢。”阿狸道,“我刚先跑到哥哥书房找他,没找到才找过来。”

阿妩又想打他了,“回来不先给爹娘请安吗?规矩喂了狗是不是!我让你长长记性?”

看着她撸袖子,阿狸躲到苏清欢怀里,“娘,姐姐又要逞凶!”

陆弃皱眉道:“起来,你多大了!”

阿狸害怕陆弃,这才乖乖站起来,被苏清欢拉着在她身侧坐下。

“长孙徐在哪里?带我和你哥哥去见一见。”陆弃道。

毕竟帮过阿狸,他想亲自去见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阿妩站起来:“我也去!”

她实在很好奇啊,长孙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世子自然答应,让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这次偷听,让阿妩大开眼界。

长孙徐应对从容,无论世子的问题如何刁钻生僻,他都能不卑不亢地回答上来,包括历代贤人名臣的事迹,包括历代土地政策和影响,历代皇帝对待边疆的举措和利弊等等,涉及治国、外交的许多方面。

非但世子,陆弃的声音都和缓了许多。

最后,世子问:“长孙,我若是把你留在身边,你可愿意?”

长孙徐跪下:“多谢世子知遇之恩。”

“你的知遇之恩,明明是我的。”阿狸笑嘻嘻地道。

“也多谢秦二公子。”

“不谢不谢。”阿狸摆摆手。

世子又道:“我听说你和东陵王府的十六姑娘,情投意合,既然如此,我把她赐给你如何?”

阿妩竖起八卦的耳朵。

她觉得,以这个男人的骄傲,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多谢世子。”长孙徐道。“然而……”

章节目录 第1411章 千金买骨 “然而我从前与她有过婚约,她却背信弃义,我已不想再同她结发。”

果然,阿妩心道,快刀斩乱麻,是她欣赏的范儿。

世子笑了笑:“那我将她赐给你做妾室如何?”

“那更不能。”长孙徐立刻断然拒绝,“她不仁,我却不能不义。我说分开,是形同陌路,而非踩她两脚。她身份比我尊贵许多,不应该被折辱。”

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心中想的是什么,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你不想有个机会,把她的命运握在手中,让她后悔?”世子又问。

“不想。”长孙徐直截了当的道,“只愿与她,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我也恳请世子,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对她有成见。十六姑娘,是个,是个……”

刚才侃侃而谈,从容应对的他,现在说到曾经甚至还是现在爱人的褚十六,竟然不知道如何用语言来描述。

“罢了。”世子见状摆摆手道,“你的私事,自己处置好。”

世子让长孙徐退下,阿狸道:“长孙先生也没地方去,不如住在我那里吧。”

“你那里是哪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长孙徐的陆弃皱眉开口道。

“我师傅在京城中有一处宅院给了我。”阿狸得意洋洋地道,“奖励我练武刻苦。”

阿妩心想,看起来,穆梓也不是真的完全与世隔绝啊,京城中竟然还有宅院。

不过出手阔绰倒是他们的一贯做法,毕竟当年,穆敏把她的嫁妆拿出来做军饷,也不是一般的手笔。

相比较而言,十里红妆算什么?

这是军饷,养活一支军队的粮草银子啊!

世子道:“那长孙你便先住过去吧。”

阿狸引着长孙徐离开。

阿妩从屏风后站起身绕出来,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道:“这个长孙徐倒是谦谦君子。”

“那也未必。”世子含笑看着她。

阿妩眼珠子一转:“哥哥的意思是,哥哥是在试探他,而他也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故意表演给哥哥看?”

世子笑着点头。

“那说明要么他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要么是一个极善于揣摩别人心思的人,”阿妩道,“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嗯。”世子又看向陆弃,“表舅觉得这人如何?”

“目前看还不错。”陆弃道,“但是身上棱角太分明,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需要再磨砺几年。”

世子笑着点头附和:“我也是这般觉得。我看阿狸和他投缘,不如让他陪着阿狸去世外隐居两年,教阿狸读书。”

按照陆弃和穆梓的约定,阿狸要在穆梓那里待五年,现在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阿妩反对:“这不好吧。正是用人之际,人家怀着满腔热情来投奔哥哥,哥哥把人发落到那里。以后别人若是知道这件事情,还敢来投奔哥哥吗?”

陆弃道:“小老虎说得不无道理。阿狸在那里也有师傅,而且他志不在此,不必耽误长孙徐。你若是想磨练他,不妨先交给他一些棘手的差事,让他在京城坐一阵冷板凳。等彻底摸清了他的性格,再委以重用。”

“小老虎你怎么想?”

阿妩眨眨眼睛:“其实我和爹想的不太一样。或许不对,爹和哥哥听听就过吧。”

世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陆弃也静静等着她开口。

“千金买骨的故事,当年还是哥哥教我的;长孙徐应该是天下寒门子弟的希望,能让天下人看到哥哥不拘一格降人才,任人唯贤。所以我觉得,应该有多高,就把他捧多高。”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高处不胜寒,而且短时间内从最底层一跃而起,境遇的改变,他能否不骄不躁,稳重如初呢?我看爹和哥哥都对他赞赏有加,不妨用试金石来试试,他到底是金子还是石头。”

“而且现在天下初定,朝中各种势力暗潮涌动,哥哥需要树立威信,建立自己的势力,不要被他们左右,所以选才便是当务之急。”

世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自然是他的心腹股肱。

陆弃对阿妩的提议十分满意,问世子:“你觉得,该给他一个什么位置?”

世子略想了想便道:“他对民生疾苦,了解甚深。对前朝旧历,也颇有研究。户部涉及民生,我打算让他去那里锤炼锤炼。”

陆弃点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道。

“表舅,我打算给他户部侍郎一职,表舅觉得如何?”

阿妩惊呼:“正三品的户部侍郎?”

正三品啊,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熬不到的。

寻常人都是四五十岁能熬到,长孙徐二十出头,初入官场便能平步青云,这要惹得多少人嫉妒?

世子点头:“嗯,就是正三品的户部侍郎。”

“那哥哥属意的户部尚书是谁?”阿妩觉得既然兵行险着,一定还要有一重保险才行。

户部要是乱了,这是动摇了国家根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世子笑道:“张硕。”

“张硕?”阿妩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前前朝的户部侍郎,能力没有问题。”世子耐心地道。

阿妩总算放心。

世子又打算把其他重要官员的安排跟她说,阿妩摆摆手:“哥哥说了我也不记得。你和我爹谈你们的正事,我去找阿狸。我总觉得这小子对长孙徐这么热情,肯定有原因。”

“因为他向来崇尚武力,”世子笑道,“所以第一次见到舌战群儒般的气势,深感震惊,所以对长孙各外崇拜。”

阿妩总算明白过来。

她的弟弟,也在慢慢长大呢!

她离开,世子和陆弃谈了很久。

很快到了世子登基的日子,苏清欢带着一众宫女来到世子的房间,阿妩也跟在后面,表情是难得的凝重。

自阿狸回来之后的这些日子,众人一直都在紧锣密鼓地为这一天做准备。

终于来了。

世子早已沐浴更衣,坐在床边等待。

见到苏清欢亲自进来,他站起身来行礼。

苏清欢笑着看他:“锦奴。”

章节目录 第1412章 登基 “娘。”世子握住她的手,“倒春寒,外面天冷,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这样的日子,谁能睡得着?”苏清欢笑道。

“娘,过来坐。”世子带着苏清欢一起在榻上坐下。

苏清欢道:“你们先下去,我和世子有话要说。”

世子冲阿妩笑了笑。

阿妩犹豫了片刻,等宫女们都下去,她走在最后,替他们关上了门。

世子起身在苏清欢面前跪下,星眸含泪。

“起来。”苏清欢仅仅说出这两个字已然泪流满面,“今天登基大典,你要跪拜的时候还很多。”

这是一个好日子。

为了这一天,多少人抛去了性命,几代人为之奋斗不息。

继往开来,今天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带来。

可是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同过去的彻底告别。

从今而后,他是皇帝,是九五至尊,站在至高之处,俯视云云苍生,悲喜自知。

他还是她的孩子,这辈子都是。

可是他再也不是她的孩子,有些事情,过了今天,就永远地变了。

苏清欢清楚,世子也清楚。

“娘——”世子没有起身,跪着道,“您答应我,以后还是我娘好不好?”

“傻孩子。”苏清欢摸摸他的头顶,“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感情不会变。”

世子笑了:“娘,别说‘可是’好不好?”

今天,他像一个撒娇的孩子般,想得到苏清欢更多的关注和宠溺。

苏清欢笑了:“你这么聪明,知道我要说什么,可是我还是要赘述一遍。锦奴,你要做皇帝了,娘真的很高兴,也很不舍。如果没有你父王的缘故,没有你们贺家使命的原因,我是不愿意你走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但是每个人都有无奈,这是你的命,你得认,娘也得认。”

“咱们不哭。做皇帝有什么好哭的?那些想做皇帝却不能,甚至丢了性命的人才要哭。”苏清欢努力让自己轻松起来。

“一直以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对命运都是感激和敬畏的。因为我遇到了你表舅,遇到了你,生了你的弟弟妹妹们。”

这一切的美好,并非只有她的努力,还有命运的安排。

“对于每一个孩子,我都是矛盾的。对你,我希望你做千古明君,但是我又想,这得给你多大的压力?通宵达旦,夜以继日……那两个字背后,是需要一生的努力的。因为你做明君,每一件事情都要做对,否则就会为人诟病。可是让你做昏君,为千夫所指,我又是万万不肯的。”

“对小老虎,我希望她无忧无虑,但是我又怕她单纯冲动为人利用;我希望她嫁给你,兄妹俩相互照顾,可是又怕你们将来有人变心,而伤害了彼此……”

“对小萝卜,我觉得他老成持重,失去童趣;但又觉得他这般才能继承你表舅的事业……”

“我担心阿狸长大依然这般跳脱,担心他太鲁莽冲动不喜欢动脑,可是我又喜欢他这般开阔的心胸……”

“后来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得面对明天。”

“不说从前,只看将来。锦奴,娘为你骄傲,但是不想给你增加压力。你做一个成功的人人敬仰的皇帝也罢,做不好为人人唾弃也罢,你都记着,你在娘眼里,都是最优秀的孩子。”

“做帝王,你比我更懂如何去做。娘只希望,任何情况下,我和你表舅,以及你的弟弟妹妹,都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你处置任何事情,都不要顾忌我。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对的;便是错的,娘也会放弃原则维护你。”

“娘没有大本事,帮不了你太多;甚至可以说,我能帮你的,已经到此为止了。锦奴,大步往前走,不用徘徊不用回头,娘在这里看着你。”

去追求你的梦想,去成就你的帝王业!

“娘——”世子声音中带着哽咽,仰头看着她,“我只求我有喜悲,能与您同。”

苏清欢抱住他:“傻孩子,有缘为母子,这是我们解不开的羁绊,又何止悲喜与共?”

她没有提陆弃和世子的未来定位,没有提世子和阿妩婚后的相处,她一心一意,想的只有世子的明天。

这是她带大的孩子,对他最为信任。

任何不信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都是她对自己的不认同。

“我今日只想告诉你,无论前路如何,娘永远在这里。”

“娘,我也想告诉您,无论前路如何,我永远都是您的锦奴。”

苏清欢替他擦掉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自己也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意道:“时间不多了,娘不耽误你。今天是好日子,以后我们也还在一起,别这么矫情了。我现在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说话间,她把世子拉起来,扬声道:“进来,伺候世子更衣。”

宫女们在阿妩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世子站起身来,苏清欢站到他面前,替他解开外衣上的扣子,世子微张着手臂,低头看着苏清欢的动作,甚至没有去看阿妩。

阿妩把龙袍递给苏清欢。

黄袍上,九条金龙栩栩如生,在五色彩云之中,龙目凛凛,龙爪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苏清欢替世子穿好,戴上冕旒。

阿妩看见绣着金线的靴子,低声道:“哥哥,我伺候你穿靴吧。”

世子摇摇头:“不用。”

他自己拿起靴子换下来,站起身,长身玉立,气势威严。

“吉时已到。”外面太监尖尖的声音响起,顿时又有许多人重复,声音回荡在宫苑之中。

苏清欢携阿妩跪下,行稽首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女跪下,门外的太监侍卫悉数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顿时响彻天际。

世子在身边太监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根本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前路比从前更加艰难险恶,然这是他的命运和使命,除了一往无前,他别无选择。

娘,我去了,踩着尸山,跨过血海,向着天下至尊的位置走去。

而永远不变的是,我是您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1413章 深情暗许 世子登基这天,天气极冷。

程序繁杂冗长,但是已经和苏清欢、阿妩没有关系。

陆弃陪了全程,结果是染了风寒,回来竟然还发起了高烧,让苏清欢照顾了两个晚上。

在这两天里,世子已经雷厉风行地公布了几乎所有重要官员的任命,论功行赏,文臣武将,跟着他的旧人多多少少都有封赏。

陆弃被封了一大串头衔,多得阿妩看着圣旨,读起来都磕磕绊绊的。

当时陆弃正高烧,太监来传旨,说免了礼,阿妩原本以为他会挣扎着起来的,但是陆弃却没有。

爹没把哥哥当外人,应该高兴才是,阿妩这般对自己说。

她研究了一下圣旨,嘟囔道:“这都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官衔?真难为想出来的这些人。”

她对军中的品级倒是清楚,但是现在扩大到整个朝廷,就有些应接不暇了。

苏清欢正在给陆弃喂药,闻言嗔怪道:“被乱说话,这要让有心人传出去,又不知道船成什么样子。”

“又没有别人。”阿妩小声道。

看着陆弃靠着身后的迎枕,微微闭着眼睛,张嘴等苏清欢喂药,阿妩走过去,伸手摸摸陆弃的额头:“爹好像不烧了,怎么还蔫蔫的。娘,您给爹看看,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对劲啊!”

爹从前哪里是这样的?几乎不会生病,偶尔生病,也是睡一夜就好了。

陆弃睁开眼睛瞪了她一眼:“滚出去。”

阿妩委屈:“爹,您怎么能张口就骂人呢!我这不是关心您吗?一把岁数了,还好意思装病……”

陆弃抄起旁边的藤钩,“出去!”

阿妩身手敏捷地躲开,哈哈大笑:“还不承认您是装的!啧啧,就是想恋着我娘!”

她到底挨了陆弃一下才出去。

苏清欢把碗勺塞到陆弃手里:“自己吃!装的连女儿都看不过去了,你脸红不脸红!”

陆弃一手端着碗,一手拉住她:“我还没痊愈,喂我!”

他确实是染了风寒,但是也确实夸大其词了。

有些事情,从现在就开始要埋下伏笔了。

阿妩终于闲下来些许,苏清欢让她回去帮忙盯着将军府休整的进展。

世子已经登基,他们不适合再在宫里长待。

阿妩领命出宫,回去见到了暂住在他们府上的燕川、燕寒和两个孩子。

“燕寒,”阿妩大咧咧地打招呼,“上次分别的时候,我还以为至少得三五年甚至十几年能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了。”

燕寒点点头算是回礼。

“我听说你们要在这里待几年?以后有时间我请你喝酒,当初请你帮忙的时候就说过要请你吃饭喝酒,总算可以不食言了。”

寒暄几句,她就跑去看燕淙和燕念。

燕念在燕川怀里,黑亮的小眼珠到处看,目光最后落在阿妩头发上亮晶晶的宝石掩鬓上,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

阿妩要伸手抱她,结果后者不给面子的哇哇大哭,仿佛阿妩是人贩子一般。

燕川的视线盯着阿妩前一刻还握着马鞭的手,有些嫌弃,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秦姑娘,舍妹怕生。”

他自己从外面回来,从来都是换衣洗手后再抱妹妹。

阿妩这般不讲究,他就有些不高兴了。

阿妩:“……”

她拔下掩鬓逗燕念,果然吸引了燕念的注意。

可是燕川觉得这东西,肯定沾染了头油,便道:“这东西有危险,秦姑娘还是仔细些。”

阿妩瞪燕川:“我从小抱着我家阿狸长大的,论带孩子,你比我差多了。”

燕川不卑不亢:“舍妹自小体弱,所以教养额外费心许多。我知道秦姑娘是喜欢她,然而她实在经不起任何折腾。秦姑娘要不抱抱燕淙?”

燕淙倘若现在有自己的情感会吐槽,一定会说,我又做错了什么?

阿妩倒不是小鸡肚肠的人,燕念确实身体孱弱,所以她还是去抱了燕淙。

这小子很给面子,在阿妩怀里咯咯乐,尤其是阿妩把他举高高的时候,小东西高兴的口水逗滴到阿妩脸上。

“小坏蛋!”阿妩把他扔得更高,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

在她背后,燕寒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温柔缱绻。

燕川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晃着怀中的燕念,等阿妩停下来后才道:“秦姑娘现在出宫方便吗?你和皇上的大婚定在什么时候?”

阿妩并不知道他这话是说给燕寒听的,抱着燕淙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哥哥要守制一年,等着吧。”

说到这个阿妩就有些发愁。

世子,不,现在应该叫皇上了。

皇上封贺长楷为太上皇,追封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而上官王妃,只追封了个皇太妃,引得不少人都很有意见。

这件事情,说起来就是乱了嫡庶啊!

这可是大忌,所以朝中反对声音也在情理之中。

哥哥倒是很淡定,对这些声音悉数接纳,就是不改,理由是上官家谋反。

这倒是劝退了一部分人,但是还有冥顽不灵的,认为上官王妃是出嫁女,又是皇上的嫡母,抚育他有功,而且人已经不在,应该给她一个身后名。

极少有人知道,但是阿妩很清醒,哥哥在乎的根本不是一个身后名,而是在乎守制几年。

再守制三年,哥哥真的好老了……她可不是嫌弃哥哥,而是事实确实如此。

燕寒看着阿妩提起这件事情,眉宇间隐隐有着愁色,心情复杂,但是也没有什么立场开口。

但是他心里想,倘使皇帝真的不在乎她,或者愧对了她,他一定带她离开中原,去大蒙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驰骋,那才是他心中阿妩最好的归宿。

“对了燕川,”阿妩问,“我姐姐说要你来中原学习,学什么,怎么学,你有打算了吗?你跟我说说,我可以和哥哥提。”

看燕川现在这样子,她觉得他倒像个专门来带孩子的。

不,专门来带燕念的。

可怜的燕淙,就不受亲哥哥待见了。

燕川思忖片刻后道:“再说吧。”

阿妩:“……”

章节目录 第1415章 男人的角色 他是皇帝,就有很多人围着他转,算计他;他是凡人,就不可能时时洞察一切,站在上帝视角看清楚一切。

“所以,娘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把所有压力都推到了哥哥身上。相信你是他应该做的,提防别人算计,让他始终坚持对你的信任,也是你该做的。”

“小老虎,你对哥哥多好,娘知道;但是不是所有的好,都能够被完全感受到和接受。在大事上,你比娘处理得更好;但是你和哥哥会是夫妻,夫妻之间,更多的是琐事。”

消磨掉爱情的,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往往是柴米油盐。

世子和阿妩,能为彼此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的,但是未必就能面对生活的琐事。

“你爹对我好不好?”

“当然好!”阿妩道。

“可是你看,有时候他上来脾气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说我?尤其是关于你的事情,我被他骂过多少次?”

“我爹才不舍得骂您,那都是假的。”

“可是我也很生气啊。”苏清欢笑道,“我也有很多次惹他的时候,关于你哥哥的事情,我就曾不止一次地跟他发火,不理他。”

“可是我们两个还是好好在一起,因为谁错了,都会认错;谁都不会把所有的压力给对方。”

“小老虎我问你,倘若有人在你哥哥面前诬陷你,证据确凿,你这时候应该做什么?”

阿妩想了想后道:“找出凶手?”

“对。这是最重要的。这种时候,为你顶住压力是你哥哥会做的,但是你不能视这一切为理所应当的。你该想到,他有多为难。你该振作起来,找到凶手,为自己洗刷冤情,证明你是值得他信任的。”

信任和感情就是这样一点点儿地建立起来并且愈发深厚的。

“我们往往会在爱中投入太多,也要求太多。小老虎,你永远记着,在你们两个的关系里,把你哥哥当成一个最庸俗普通的男人。在家国大事的层面,把他当成最忠心拥护的皇帝。”

“娘,我懂了。”阿妩趴在苏清欢膝上,“娘,您怎么能那么聪明呢?这些道理,别人都不会跟我说,我觉得她们也不会懂。”

“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苏清欢叹了一口气,摸着女儿的头发,“我觉得有些事情是你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的。但是我还是告诉你了,因为我希望你少走弯路。”

一会儿,陆弃大步闯进来,看到母女俩这样,脚步顿了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退出去。

苏清欢见他脸色不好,拍拍阿妩,站起身来笑道:“这是谁又惹你了?”

阿妩也笑眯眯地道:“谁惹爹生气了,我去打他!”

“你现在就去御花园,把你弟弟给我打一顿!”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苏清欢:“……那只猴子怎么惹你了?”

“去!”陆弃对阿妩道。

阿妩冲苏清欢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道:“我先回去取我的刀!现在我不带兵器都打不过这臭小子了。”

阿狸这两年多是真的没有虚度啊!

虽然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但是武功造诣,真的已经在阿妩之上;只是因为他身高体重吃亏,才会被阿妩略占上风。

阿妩知道爹炸毛只有娘能安抚,为了防止被牵连,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小老虎找我说别人送给锦奴那些女人如何处置的事情,”苏清欢先找了话题,“我觉得小老虎真的长大了许多,处理得很好。”

“锦奴也找我了。”

“哦?”

陆弃告诉苏清欢,翁婿俩商量了许久,最后留下了四个女人,其中就包括阿妩特别讨厌的褚十六。

“为什么非要留下她?”苏清欢不解地问,“难道东陵王很厉害?”

“不是。”陆弃道,“锦奴是看重长孙徐,不知道他到底对褚十六什么态度,所以想暂时留着她。”

给长孙徐预留的?

那估计他真不要,皇上就随便把她指派给谁了。

“原来如此。”苏清欢又小心地试探道,“阿狸怎么惹你生气了?”

一提起这个,陆弃气得一拍桌子:“这混小子!”

其实阿狸很冤枉。

他吧,一直是个武痴,武功见长,脑容量却不见扩大。

他在宫中闲着没事就到处找人比武。

当然这是他自己认为的,在很多人看来,根本就是打架。

由于很多人都害怕伤到他,也怕被他伤了,所以都对他避而远之。

如何在宫中找到可以比武的人,就成了阿狸的心病。

他到处抓人,今天及逛到了御花园中,结果却遇见了宫女欺负玉团儿。

阿狸才不管什么男女,一脚踢飞欺负人的宫女,叉腰站在玉团面前骂道:“你怎么这么傻?她掐你你怎么不跑?你从前不这样啊!你从前挺机灵的啊!”

他当年曾经和玉团儿一起从边城回索州,有过同路之谊。

那时候玉团儿软糯可爱,但是也不是个吃亏的人。现在怎么就这么窝囊了?

玉团儿听见这话,悲从中来。

没人撑腰,人人都知道皇上待父皇冷淡,待兄弟姐妹情谊就更薄了,所以这些宫人也都欺负她。

她之前去找过西夏使节,找过战又年——她的舅舅。

但是战又年只是例行公事般赏赐了她一些东西,便让人送她回来,根本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可言。

玉团儿甚至还没有鼓足勇气问她的娘亲如何,就被送了回来。

如果她也有阿狸那般的爹娘,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可以强硬,谁又能委屈求全?

见玉团儿哭得比刚才还伤心,阿狸这个情商为负数的臭小子急了:“我又没打你,你哭什么!你快别哭了,你别哭了,你,你再哭我真的打你了!”

结果好巧不巧,皇上刚好路过,听到这句话不由发声:“阿狸,你在干什么!欺负表妹,你是不是皮子紧了?”

玉团儿一听是皇上的声音,听他指责阿狸,心中高兴又委屈——哥哥是管她的,可是为什么还让人欺负她?于是哭得更伤心了。

章节目录 第1416章 委屈的阿狸 皇上拎起阿狸,噼里啪啦赏了他几巴掌,而且是打的最让人羞耻的屁股。

阿狸被他拎着,呜哇乱叫,扑腾着腿道:“哥哥,哥哥你再打我还手了啊!我真的要还手了啊!”

哥哥是皇上,要毕恭毕敬,尤其在人前的时候。

这是娘的教诲,姐姐也特意叮嘱了几遍,阿狸牢记在心。

可是她们都没有告诉皇上,在人前给自己脸啊!

他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要被这样没有形象地打屁股!

看着皇上身后跟着的浩浩荡荡一群人,阿狸羞愧欲死。

皇上原本只是生气他欺负女子,听见这句话更生气了。

当着这么多人,他竟然还敢说还手。

这事情往小了说是童言无忌,往大了说那就是“大不敬”。

这小子,显然欠教训!

皇上又狠狠地用“铁砂掌”在他屁股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阿狸欲哭无泪。

他见义勇为,仗义执言,怎么还得了错处了?

玉团儿见皇上下手真的用了力气,忙道:“皇兄,不是表哥欺负我,表哥是在帮我。”

“真的吗?”皇上问阿狸。

阿狸被他提着腰带,屁股朝天,又羞又恼,气坏了道:“要你以为呢!”

难道他还能欺负女子不成!

皇上啪啪又赏赐了他两巴掌:“问你就说,还敢顶嘴!”

阿狸冤枉死了,扁着嘴不敢说话,害怕太委屈了哭出来。

哥哥不辨青红皂白就打了自己,现在玉団儿说得都这么明白了,他不跟自己道歉也就算了,还用暴行掩饰他的罪过,简直就是仗势欺人。

不就仗着他是皇帝呢!哼!

皇上这才放下他,道:“你记着,任何时候不能欺负女子。你的敌人,即使是女子也不要手下留情,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杀了便是。不是你的敌人,要自持身份,可疏远但不可欺负。”

玉団儿在旁边,打了个寒战。

阿狸闷声道:“知道了。”

皇上又看着玉団儿道:“你是公主,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被小人欺负。”

说话态度就明显不复刚才的亲昵,有些疏远。

玉団儿心里难过,却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谨遵皇兄教诲,多谢皇兄。”

泪水在眼圈中泛滥,她却强忍着不流下。

她和皇兄,从小未曾相处过,又能有多少感情?

他能做到现在这步,册封自己为慧安公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不要和阿狸比,不要和他比,在皇兄心里,他们才是亲兄弟。

“好好玩吧。”皇上揉了揉阿狸的头,“晚上吃过饭到书房找我,我要考校你功课。到时候就不是几巴掌能解决的了。”

阿狸哀号:“我跟我师傅是学武艺的!”

“晚上跟我好好讲讲道理。”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

“我被你害死了!”

世子离开之后,阿狸一屁股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然后猛地弹起来,捂着屁股脸色扭曲。

玉団儿怯怯地道:“可是我刚才跟皇兄解释了。”

“等你解释,黄花菜也凉了!”阿狸暴躁地道,“哥哥打人怎么这么疼,我屁股一定肿了。”

玉団儿看他凶神恶煞的模样,也有些生气了。

“可是我刚才解释完了,皇兄还是打你了。你别一股脑推到我身上!”

谁还没有点脾气!

她都跟他说软话了,他却还不依不饶,真讨厌。

“不因为你那么笨,被人欺负,我需要帮你出头吗?我不帮你出头,能被哥哥误会吗?没有哥哥误会,能有后面的事情吗?”阿狸气得跳脚。

哥哥不讲道理,这小女子也不讲道理,他今天犯小人是不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被人欺负”,玉団儿悲从中来,眼圈又红了。

她也不发出声音,就那样红着眼眶,直直地看着阿狸。

阿狸见状心软,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这件事情咱们两清了!但是我警告你啊,今天的这事情你若是敢告诉别人,我,我打你!”

想到他那么狼狈的样子被传出去,一世英名都毁了,阿狸就郁闷地想要撞墙。

玉団儿“哇”地一声就哭了。

活该阿狸今天倒霉,陆弃忙完事情,急着赶回来见苏清欢,便从御花园里穿过。

本来以阿狸的功夫,不至于一次两次地没注意到有人接近,然而今天被玉団儿一哭,不,三番四次地哭,一切都乱了。

陆弃听见阿狸的话就皱眉,等走近看到玉団儿哭的梨花带雨,他的傻儿子却一副地主家狗腿子的凶神恶煞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阿狸这次精明了,看见老爹皱紧的眉头,立刻后退几步逃到他自认为安全的范围内,连连摆手道:“爹,你别冤枉好人。我是在帮她,别人欺负她,不信你问她!”

玉団儿抽抽搭搭地道:“嗯……嗯……”

“你快说啊,‘嗯’什么!”阿狸急坏了。

看在陆弃眼中,就是威逼利诱,指鹿为马。

“你是故意的!”阿狸看玉団儿还不说话,急得直跺脚,“我再也不多管闲事了。你被人欺负死我也不管了!”

玉団儿哭着道:“我,我也没说是你。你,嗝——,你还不让我缓缓吗?嗝——”

陆弃见阿狸气急败坏的委屈模样,知道里面可能还有隐情,略松了口气,耐着性子问:“怎么回事?”

阿狸开始委屈了,巴拉巴拉把他如何仗义相救却被皇上打了一顿的事情说了。

“我就问了哥哥一句‘你以为呢’,他就又打我,真的,屁股都打肿了,不信我给爹看。”

说话间,他就要解腰带。

这还了得?

阿狸又被亲爹捶了一顿,理由明明白白地列出来了。

第一,顶撞皇上。

陆弃告诉他:“你是臣,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怕是指鹿为马,你都给我听着!”

第二,男女授受不亲,他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脱衣,是不能饶恕的。

阿狸有点缺心眼,虽然已经九岁多,但是没什么羞臊之心。

前几天陆弃和苏清欢去看他,还特意敲敲门,结果阿狸直接说“进来”。

章节目录 第1418章 尚霓衣 “好。”玉団儿笑了,眉眼弯弯,笑容甜美。“这个给你吃。”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糖瓜递给阿狸。

“我又不是小孩子。”

阿狸嘟囔一声,但还是伸手把糖拿过来送到嘴里。

“今天真的……”玉团而还是很不好意思。

“没事。”阿狸吸吸鼻子,“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我刚来回来路上也想明白了,我哥哥,不,皇上,嗯,还是说哥哥吧,你也不是外人……哥哥是被我爹打骂太多,总不能打回去吧?所以这是借机发泄呢!”

爹就没办法吐槽了,谁让他是爹呢!

姐姐虽然暴力倾向,但是今天表现不错,阿狸也不好意思说她。

玉团儿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阿狸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就投降了,“要我我送你回去?”

玉团儿用力点头。

“我不想麻烦夫人,但是我又怕她们记恨我,变本加厉对付我,所以……”

“行吧。”阿狸摇摇头,“女人就是麻烦。”

带着玉团儿回到她的住处,阿狸站在院中,手中拄着他的龙泉剑,气势汹汹道:“以后……你们,喂,小团子,你是什么公主来着?”

玉团儿低声道:“慧安。”

不知道皇兄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她生母的这个字赐给了她。

其实这应该是避讳的,但是世子这般安排,不知道是不是希望她和生母撇清关系,玉团儿想起这个就心中难过。

娘是不要她了,可是她还是她的娘。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想用这个封号。

可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对皇兄而言,她就是一只小猫小狗,让人好好养着就行,根本不会花费那么多心思。

“是,慧安公主以后就是我罩着了!我不在还有我姐姐和我娘!你们谁在敢欺负她,看我饶不饶得了你们!”

宫女们行礼,眼神敬畏,个个口称不敢。

“好了,”阿狸对玉团儿道,“有事来找我,没事我就先走了。”

吓唬女子,可不是他的专长,所以点到为止就行了。

“你,”玉团儿拉住他的袖子,“你既然来了,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看着她眼神中的恳求,原来想拒绝,但是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玉团儿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不动声色地问:“表哥,你什么时候离开?”

她是知道阿狸在外学艺,不可能长待的。

“我?等四月底吧。”阿狸道,“我早就想走了,可是我娘舍不得。我爹就逼我跟我娘说,四月底再回去就来得及。可是我真的现在就想走了!”

没办法,爹太霸道,他不敢忤逆啊。

玉团儿笑道:“夫人想你也是情理之中。你一个人在那里很辛苦吧,这次是不是带几个人去伺候你?”

阿狸摆摆手:“不用。我师傅身边都没人伺候,我也不用。再说我娘很不喜欢这些,不会给我人的。”

“那你想找人说话的时候呢?”玉团儿咬着嘴唇问道。

“跟我师傅说啊。”阿狸根本不开窍,“不过我师傅很多时候不理我,他就喜欢跑到雪山上和我师娘说话。但是也没关系,那里还有许多别人呢。”

“哦。”

“不用担心我,我人缘不差,在哪里都不孤单。”

玉团儿垂下了视线。

苏清欢着急搬回将军府,毕竟皇上已经登基,在宫中容易为人诟病。

但是皇上非要留他们,说阿狸好容易回来,热热闹闹聚在一起,以后也难有这样的机会,说等阿狸离开后再说。

苏清欢考虑再三,主要是想到阿妩也要跟着他们回去,以后没有特殊原因,阿妩进宫不容易,所以才答应下来。

而且阿妩现在也要协助世子整顿一下后宫。

当然不是指女人,而是宫苑和规矩。

宫里留了九个女人,都没什么名分,阿妩现阶段也不必同她们有任何交集。

阿妩甚至没见过她们,除了尚霓衣和褚十六。

阿妩偷偷去找过尚霓衣,出乎预料的是,尚霓衣竟然认出了她。

看到阿妩惊讶,她笑了笑,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

“姑娘那日是女扮男装,面容未变,声音未变,我自然认得。”

尚霓衣是非常典型的江南女子,气质温婉柔和,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是让人十分舒服。

阿妩就很喜欢她。

“可是你那天戴了帷帽啊!”

“姑娘有所不知,那帷帽下面悬纱,乃是江南一种特制的轻纱,从里往外看清晰,从外往里看却一片模糊。”尚霓衣笑道。

“原来如此。”阿妩恍然大悟,“你找给我看看行不行?我敢保证,我娘都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

尚霓衣找出来递给阿妩,后者玩得不亦乐乎。

“你为什么不离开宫里啊?”玩熟了,阿妩歪着头好奇地问她,“你性情这么好,肯定很多人喜欢你。我在军中有很多兄弟,都是极好的人……”

“多谢姑娘。”尚霓衣笑得依旧温婉,“但是不必了。我在宫中过得不错。”

阿妩看着周围不算奢华的摆设和仅有的两个宫女,想象不出来她是如何界定“过得不错”的。

出门就是小院,一面房子三面高墙,天空被割裂成孤零零的碎块。

没有任何品级,她甚至不能出去随意走动。

这样的日子,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你平时闲着就绣花解闷?”阿妩问,“我舅母极擅长刺绣,回头她进宫的时候可以让你们交流下。”

曹溦也在京城,不过因为苏清欢在宫中的原因,很久没来了。

尚霓衣笑着摇摇头:“我不擅针线。”

“倒是我先入为主了。”阿妩笑道,“我以为江南的姑娘就是心灵手巧,每日刺绣,偶尔举着油纸伞在院中听雨打残荷那样。那你平时做些什么?”

“说起这件事情,我正好想求姑娘。”尚霓衣道,“在知道姑娘是姑娘之前,我已经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见您一面了。”

“找我有事?”阿妩惊讶。

尚霓衣点点头:“嗯,我有一技之长,希望能为姑娘尽绵薄之力。”

章节目录 第1419章 术业有专攻 阿妩饶有兴致地问:“你擅长什么?要是好玩的话教教我;我功夫好,也可以教你。”

尚霓衣谦逊道:“雕虫小技而已,恐怕要让姑娘失望。”

“你说便是。”

阿妩很喜欢她。她气质温婉,让人特别舒服,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精致和小心思。

比如尚霓衣今天穿这件浅红短袄,倒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但是处处都透露出用心。

领口、袖口有暗纹,貌似不经意的一抹绣花,便添了许多精致;盘扣的颜色从上到下,由浅及深,捕捉痕迹地透漏出变化。

脚上的蝶戏花软底绣花鞋,用金银线钩织出蝶翼的的颜色,栩栩如生。

尚霓衣缓缓开口:“姑娘知道我出自商贾之家,我大伯乃是江南巨贾。我从小跟着大伯母,耳濡目染,沾染了铜臭之气……”

阿妩笑道:“你别自谦,我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我能想象出来的名门闺秀模样,肯定就是你这样的。”

她身边,好像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基本都有任性洒脱的一面。

“所以对于算账之事,略通一二。若有我能做的事情,愿意为姑娘分忧,我也就这点儿用处了。”

阿妩惊喜道:“你的意思是看账本?我跟你说,最近我娘和李先生都在教我看账本,我一个头两个大。”

她学到怀疑人生,怀疑自己智商了。

那么多的账册,看几眼她就昏昏欲睡,真是要命。

尚霓衣笑道:“嗯。”

竟然都没有继续谦虚?

阿妩惊喜,连声让清婉回去取账本。

“我娘昨天又骂了我一顿,说我让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银子。你快指点指点我,要让我娘刮目相看才好!”

尚霓衣道:“姑娘做这些,是大材小用。不过是琐事,您身边自然有很多人可以替您做。是我闲来无事,主动请缨,再帮姑娘掌掌眼而已。”

等清婉拿来账册和算盘,阿妩顿时头大,伸手拨弄着算盘上的珠子哼哼道:“我娘说,打算盘的时候,皮皮的手指都比我手指灵活。她觉得我的手指被浆糊粘到了一起。皮皮是我的猴子,改天带来给你玩。”

尚霓衣微笑,指着账册问:“姑娘哪里不明白,我或许可以帮您解释一二。”

阿妩把算盘推到前面,一手托腮一手懒洋洋地翻开账本:“这些都懂,加加减减呗。可是一来加加减减太消耗心力,二来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多报错报?”

尚霓衣笑道:“原来姑娘什么都懂,只是不想出力吧。”

阿妩靠在她肩头笑:“能者多劳,我这样蠢笨的就少做一些。或者能不能有什么投机取巧的办法?”

尚霓衣摇头:“并没有。”

阿妩哀号:“杀了我吧。还好哥哥对我没什么要求,实在不行我可以找哥哥,能不能旁敲侧击跟我娘说一下。不,还是找我爹吧。其实我爹也不怎么靠谱……”

她絮絮叨叨了,尚霓衣已经把账本拿到了自己面前。

她把算盘也拖到自己面前,一手翻着账本,另一只手已经快速地打起了算盘,发出啪啪啪的清脆声音。

她翻账册翻得极快,阿妩都还没看清楚,她就已经哗哗翻了过去。

阿妩看得目瞪口呆。

尚霓衣算完一本便把账册放到一边,打开另一本,几乎没有间隙地跟上。

只用了一刻钟,清婉搬来的八本账册,尚霓衣已经算好了。

她缓缓开口道:“这些账做得表面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我有几个疑问,可以记下来去问问负责之人。第一,同样是修葺宫殿用的松木,为什么时隔两天,价格会差一倍之多?第二,匠人的支出,现在比半个月前多了一倍,然而饭食花销只比之前多了两成?第三……”

阿妩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尚霓衣。

尚霓衣笑道:“这只是我粗浅计算,如果有不对之处,姑娘见谅。”

“你就这样,这样……”阿妩翻着账册,“这样翻翻,不仅能把账算明白,还能记住其中每一项,然后进行比对?天哪,这才是神乎其技。”

“我娘曾经跟我说过谁,也有这种本事,我还不相信。现在看见终于相信了。”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我们商贾家的姑娘,从小就是摸着算盘长大的。”尚霓衣谦逊道。

“你可别谦虚了。你这般若是雕虫小技,那我就是傻子了。”阿妩太高兴了,“那以后我就不客气了。涉及到这些让人头疼的账目,我都让人来麻烦你了。”

“姑娘客气了,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说起来,不过是从小受过的严格训练罢了。

其中心酸,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阿妩和尚霓衣走得愈发近了。

尚霓衣还给阿妩送了一匹布料,就是做帷帽的那种稀少布料,阿妩只做了一顶帷帽,剩下的都送给了苏清欢。

“和尚霓衣走得很近?”皇上面色清冷,“查!查清楚她的底细!事无巨细,一定要彻查!”

“是。”银光拱手道。

宫里留下的女人也有将近十个,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赢得阿妩的信任和欢心,要说她是个简单的人,皇上不信。

而且据心细如发的银光说,尚霓衣在阿妩面前,十分谦卑,讨好意味很明显。

阿妩向来不喜欢这些,却还依然和她来往甚密,所以皇上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她。

一个商贾家出身的姑娘,手腕未免太厉害了些。

而且她还做了出头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傻子。

谁都知道,和阿妩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刚刚入宫,谁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不是皇上多疑,而是这件事情实在令人不解。

“她们欺负你了?”阿狸看着门口站着的玉团儿,头有点儿疼。

“没有。”玉团儿道,“我不耽误你,我看着你练武就行。”

阿狸扁扁嘴:“你也知道你耽误我了。你是不是没事情做啊,每天都来等着我。”

玉团儿道:“你说得对,我是没事情可做。我在宫里原本就是可有可无的人。”

章节目录 第1422章 一物降一物 皇上是从阿妩口中知道这件事情的。

“我觉得娘这般处置恐怕不是很妥当。”皇上谨慎地道,“穆梓之所以接受阿狸,因为他是练武奇才,而且又是小萝卜的弟弟。若是别人,恐怕他未必会答应。”

不管现在师徒感情如何深,最初穆梓主动提出教授阿狸,是因为担心穆敏的处境,含着一个父亲近乎卑微的祈求和深深的爱意。

“哥哥是担心,穆前辈不想答应,也会碍于穆敏在我们府上的缘故而不得不答应?”阿妩十分聪明,立刻就想到了皇上担心的事情。

皇上笑着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他坐在他的御座上,阿妩则在旁边绣墩上坐着,手中把玩着一柄漂亮的团扇,上面绣着的海棠,和她今日穿的粉色罗纱衫十分相配。

“又是尚霓衣送你的?”皇上不动声色地问。

“这个啊?”阿妩高兴地道,“是啊,她家送来的。知道她进了宫,她伯父很高兴,见天往宫里送东西。她也分一份给我,说反正也不认识别人。我也还礼了,把哥哥之前赏我的象牙十二件套送她了,我想价值应该相当吧。”

说着,她吐吐舌头:“哥哥不会生气我把你送的东西随便送人吧。实在是你送我的东西太多,我不仅送她,也送其他人了……”

皇上笑道:“本来就是送给你玩的,玩腻了随便处置,只是小心些,造册的东西不能送出去。”

“我省得的。”阿妩乖巧,“玉团儿的事情,我娘也考虑到了,所以才说先去问问穆前辈。我娘估计就是可怜玉团儿没了娘,也总有捧高踩低的人欺负她。”

“嗯。”皇上道,“先看看穆梓怎么说,要是他不同意,我便在宫中替玉团儿找两个厉害的嬷嬷看顾着。”

“也好。”阿妩点点头。

皇上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回到尚霓衣的身上。

“小老虎你的账本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呢。”阿妩想起这件事情就撇嘴,“霓衣都给我看过了,我就抽两本出来核核就行。”

皇上笑道:“得了她帮忙,你确实可以偷懒了。要不以后,把她留在宫里陪你?”

“那怎么行?”阿妩道,“我是很愿意,可是不能耽误她呀。她今年十六,比我就小两天,最多也就能在宫中待三四年,否则她离宫之后嫁给谁啊?”

皇上看着她焦急的样子,琼鼻微翘,眼神黑亮而简单,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小老虎心地善良,到时候都交由你处置。”

“我觉得霓衣吧,”阿妩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微苦恼,“怎么说,虽然和我还算亲近,但是总觉得她好像蒙了一层纱一样。不是说她不好,就是觉得她总是不开心,她笑的时候也不开心。”

阿妩又转头看着皇上:“哥哥,你说是不是我太傻了想太多?笑的时候怎么能不开心呢?”

“小老虎把她当成朋友了?”

“哥哥怎么知道?我和她很投缘,我喜欢她,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我都能想起江南烟雨朦胧,小桥流水那种感觉。”

“小老虎这般,我会吃醋的。”

阿妩:“……哥哥!我是说真的。我真很喜欢她那种安静的气质,可惜我不是男的,要不一定要非她不娶。”

“不行,我后悔把她留下了。我现在想把她撵出宫去。”皇上笑道。

“哥哥可别这样。”阿妩认真地道,“她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现在又进了宫,家里对她希冀更高;不过幸亏是个商贾之家,日后给她找个年轻将领,就算三品四品,也能替她撑腰了。”

想到这里,她哼了一声:“姚小可就算了。让他守着吴如沐做他的舔狗去。”

“三品四品就够了?小老虎把我的臣子说得太不值钱了。你没想过,他们想不想找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子做正妻呢?”

“不是还有我吗?我和她关系这么亲密,并不介意给她沾光啊。”阿妩理所应当地道。

皇上:“……常有理。”

“我本来就是皇后,和我走得近的人就是沾光,这是事实。”

“是是是,”皇上宠溺地道,替她把耳边掉落的碎发别上去,“我也听你的。”

“哥哥那样就是昏君。”

皇上刮刮她的鼻子:“要是让娘听见你这样说话,你又该挨骂了。”

阿妩眨巴眨巴眼睛:“可是现在娘不在啊。哥哥会去告状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皇上笑,“你还跟小可置气呢!”

“我没有。”阿妩一听小可就翻了个白眼,“就是觉得他眼瞎,道不同不相为谋。”

皇上欲言又止。

“哥哥你别说话,除非他和吴如沐断了,否则我不能理他。”

吴如沐在白莲花的路上越走越远,前些日子说她娘收养的那个弟弟要读书,想找个名师,小可来找阿妩帮忙,被她怼了回去。

小可也很生气,觉得阿妩对吴如沐有偏见。

两人不欢而散。

皇上没说,他帮了小可这个忙。

他其实想说,小可想找什么样的妻子都是他的事情,就是错了,所有后果他也会自己承担。

但是他也知道,阿妩待小可的情分不一样,根本做不到不管他。

四月初的时候,穆梓来信,说是同意阿狸带着玉团儿回去,只是进出都要玉团儿蒙住眼睛。

这也是情理之中,玉团儿很高兴地答应了。

阿狸很苦恼。

“你去干什么呢?”他坐在围墙上晃着他并不长的腿,往下看着秋千架子上的玉团儿问道,“那里真的没有宫中好。”

“你不希望我去?”玉团儿看着阿狸,秋千也不荡了,用一双水眸紧盯着他,似乎一言不合就要落泪。

阿狸立刻投降:“没有没有。”

“可是你刚才那样说了。”

“我说了吗?我没有啊!”阿狸觉得自己可冤枉了,“我就是怕,我,我照顾不了你。我可忙了,我……”

“那我照顾你。”玉团儿很坚决地道。

阿狸差点从围墙上栽下来。

章节目录 第1423章 女儿心思你莫猜 “我可不需要你照顾。”阿狸道,“你是公主啊,怎么能照顾我?再说,你又是女子……”

玉团儿笑了:“我不去看你练功,我就在你回来的时候跟你说说话就行。”

这点倒是很好。

但是阿狸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嘴硬道:“其实我也不怕你看我的……”

“嗯嗯,是我自己不好意思打扰你。”

阿狸没话说了。

两人的来往没有逃过陆弃的眼睛。

或者说,他一直有意关注着两人。

毕竟玉团儿这么小的孩子,在他眼皮底下是翻不出来什么风浪的;但是送到穆梓那边,他鞭长莫及,阿狸又是这般憨傻的性格,他不放心。

“我觉得,”他对苏清欢道,“玉团儿的性格,像李慧君。”

苏清欢正在给阿狸做衣裳,闻言手中动作顿了一下:“这话怎么说?”

“工于心计,精于算计。”陆弃脸色并不好看。

苏清欢笑道:“或许因为她母亲不在身边的缘故,见多了捧高踩低,也感受惯了世态炎凉,自然比阿狸早熟许多。我倒觉得,她本性不坏。”

在恶劣的环境中,想要活下来,想要尽可能活得好,这是人,不,所有生物的本能。

“我对她喜欢不起来。”陆弃道,“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什么?”

“我不想让她跟着阿狸去。”

他说话干脆利落,没有商榷的余地。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这件事情,我们还是问问阿狸。”

“不用问他。”陆弃武断地道,“他是我儿子,这点事情我还是能替他做主的。”

“他都快十岁了,有自己的想法。”苏清欢耐着性子道,“他早晚都要对自己负责。你看小可现在,一头栽倒在吴家那个女孩子身上,别人说什么都没用。阿狸也会有长大那日;更何况,玉团儿只是个小女孩,有些小性子再正常不过。”

她能很清楚地记得,前世小时候在小学时候,她欺负同桌男生。

其实那无关男女私情,就是小女孩掐尖要强,特定阶段的特定表现而已。

陆弃对此不赞同,“小老虎小时候没那样过。”

苏清欢:“……她小时候天天在军营里,假小子一样,不能算。”

陆弃不高兴了:“那现在她也要做皇后了。”

苏清欢:“……”

难道总嫌弃皇上,觉得你女儿委屈的人不是你?

苏清欢让人把阿狸叫来,问他是否愿意带玉团儿。

阿狸挠挠头:“我愿不愿意?这件事情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

“你若是不愿意,我再跟玉团儿说说。毕竟去了之后,她只和你熟悉。”

“没有。我怎么都行,突然不让她去,她会哭的。”

陆弃冷声道:“如果哭能解决问题,人人都会水漫金山了。”

“我不会,我不哭。”阿狸傻乎乎地道。

陆弃:“……”

想捶死这个傻儿子怎么办。

苏清欢憋笑憋得很辛苦,道:“既然要带她去,就好好照顾她,她是你的小表妹。”

“我知道。我现在都让着她呢!”

“哦?你怎么让她的?”苏清欢问。

阿狸长得很好看,浓眉大眼,如果不是长期习武晒得黑,就是妥妥的小鲜肉。

可是就是这蠢萌劲上来,也真让人头疼。

比如现在,阿狸理直气壮地道:“她请我吃点心,我就吃了半块。”

“为什么?”

“因为娘说,她份例都会被克扣,我吃了她就没了。”

苏清欢:“……”

她该怎么解释,即使再被克扣,公主也不会差这一口东西的。

“那,”苏清欢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她什么反应?”

“感动得都哭了。”

你确定不是被你气哭的?

小姑娘刚学着下厨,一定是怀着献宝的心情把点心送给阿狸,结果一腔真心……嗯,喂了狗。

真不是她贬低自己儿子,而是这件事情做的,真是缺心眼啊。

看着她无力吐槽的样子,陆弃默默拍拍她的肩膀。

都这样了,玉团儿还要跟他离开,可见也是真的把他当成救命稻草了。

陆弃有点不想反对了。

苏清欢耐着性子告诉阿狸:“你得记住,她请你吃东西,是想得到肯定。你多吃就是对她的鼓励。”

“哦。”阿狸懵懵懂懂地答应,挠头道,“女人就是麻烦。”

陆弃一巴掌拍过去:“怎么说话呢!”

“除了我娘!”

可是第二天,阿狸又苦恼地来找苏清欢了。

“今天我都吃了,可是她生气了。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苏清欢心道,我还想知道你怎么回事呢。

“你说来听听。”

“她今天做了两盘菜,我都吃完了,可是她说她刚动了筷子,我已经吃完了。”

苏清欢:“……那是什么时候?一共有几个菜?”

“午间吃饭的时候啊。”阿狸理直气壮地道,“就两个菜,我以为她吃完了陪我吃的。都那么晚了,她为什么不自己先吃?”

苏清欢:“……”

儿子啊,要不你自己回去,放过玉团儿吧。

她可以想象出来,玉团儿巴巴地做了两道菜,可能因为怕被御厨抢了风头,所以只让人端上来这两盘菜,忍着饥肠辘辘等着阿狸一起吃饭。

结果阿狸去了之后埋头苦吃,根本没给人家留。

“那你跟她解释一下呀。”苏清欢忍笑道。

“我说了。结果她说,我说不吃为她好,吃了还是为她好,她不相信我了。”阿狸委屈巴巴。

玉团儿小女孩脾气,小性子,阿狸则是钢铁直男,这两人在一起真的是相互折磨啊。

苏清欢长叹一口气:“娘恐怕帮不上你了。”

等到四月中,阿狸还是带着玉团儿一起离开了。

离开那日,玉团儿很懂事地对苏清欢道:“夫人您放心,我会帮您照顾好表哥的。”

苏清欢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玉团儿也要照顾好自己。”

她始终不讨厌这个孩子,因为她就是个七岁的孩子,对着亲近的人有着小脾气;但是她又早熟,为了更好地活下去,替自己谋划。

他们离开之后,苏清欢和陆弃也搬回了将军府。

章节目录 第1424章 要进书院 阿妩也跟着回府了。

她倒是也时常进宫,但是都是穿着男装,混在给皇上送东西的人之中。

苏清欢惦记皇上,就是做了好吃的,也让人进宫送一份。

其实众人也大抵知道,但是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敢说什么。

毕竟新帝的铁血狠绝,众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皇上最近在推进改革,魄力极大,有反对的人都被他贬官降级甚至流放,力推改革。

明唯是丞相,负责推行新政。

陆弃则推说旧伤发作,不上朝,更别说做事了。

坊间有传言,说皇上架空了陆弃,后者识趣,暂避锋芒。

他正在府里和苏清欢争论。

“我的女儿去不去书院,为什么要征求他的意见?”陆弃脸色难看,“我说了让小老虎去,她就可以去。”

书院马上要开了,阿妩央求苏清欢,说要去书院,否则在家太无聊。

“我去找郑秀,她得练功,不能总陪我;我找霓衣,她在宫里,又不方便;表姐结婚,现在忙着管孩子;静姝姐姐还没抵达……”她扒拉着手指盘算,“所以娘,让我去书院吧。我现在还没嫁给哥哥呢!咱们不是也鼓励女子入书院吗?我觉得我应该起表率作用。”

“你去书院打算学什么?”苏清欢不为所动。

阿妩这种进了书院,一定是调皮捣蛋的。

但是她说的这种表率作用,苏清欢其实是心动的。

书院的院长还没有定下,苏清欢现在就在履行院长的职责,“招兵买马”,一应事宜都是她在张罗。

想要女子入学,等于打破千年束缚,如何起步,真是一个难题。

“除了武学,我都可以学;”阿妩摩拳擦掌,“我还可以帮忙教女子防身术,是不是?”

“问问你哥哥。”

结果陆弃听到这里就不高兴了,于是就有了上面那番话。

阿妩摇着陆弃的胳膊:“那爹您同意吗?”

陆弃清了清嗓子:“我再跟你娘商量商量。”

阿妩撇撇嘴。

苏清欢道:“你哥哥不会拦着你的,但是应该跟他说一声。”

“好,我这就去。”

等阿妩离开,苏清欢看着别扭的陆弃道:“怎么到了快成亲的 时候,你反而别扭起来了?”

“我没有别扭,我就是不喜欢听你说,小老虎要听他的话。”

苏清欢笑了:“那你要我听你话的时候,怎么那么理直气壮?”

陆弃:“……可是你什么时候听过。”

“他们也是一样的道理。”苏清欢挤眉弄眼地道。

陆弃哼了一声。

“好了,别生气,他们两个高兴就行。”苏清欢哄着他,“你和皇上怎么商量的?咱们什么时候离京?”

陆弃:“还没商量。”

苏清欢:“那赶紧商量,我要安排课程。到时候把主要课程讲完,再跟你走。”

皇上现在大刀阔斧的改革,初期确实也以铁血手段镇压了很多反对的人。

但是这种一味暴力也不是办法,很多人现在都蛰伏,看似默认,实际上都等着看皇上的笑话,甚至给皇上使绊子。

现在不是最困难的时候,远远不是。

当改革遇到最大阻力的时候,就是陆弃这柄剑出鞘的时候。

这个日子,就算商量,也预测不到。

陆弃想起这些,又想进宫了。

阿妩来到宫中,轻车熟路地来到皇上书房外。

皇上除了上朝,基本所有的时间都在书房度过。

阿妩每次看到他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都心疼他。

书房外的侍卫早已习惯,对她的到来视而不见,任由她猫着腰,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小老虎?”

阿妩直起腰,笑眯眯地道:“哥哥怎么发现的?我都那么小心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到皇上身边,替他揉揉肩膀,讨好地道:“哥哥太辛苦了。”

皇上享受着她手指划过肩膀的感觉,笑道:“说吧,来找我干什么?是不是要有求于我?”

“哥哥英明神武!”阿妩拍着皇上马屁,把事情原委说了。

“这是好事。”皇上道,“我有什么好反对的?”

“不是,我还想问啊……要是哥哥为难就算了……我能带霓衣和我一起去吗?”

“为难。”

“啊?”阿妩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半天才明白原来自己被拒绝了。

“哥哥——”阿妩撒娇。

“过来。”皇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然后按坐到腿上。

阿妩脸红,扭着身子道:“哥哥,别这样,我不是小孩子了。”

皇上在她耳边呵着热气道:“小老虎,哥哥也不是小孩子了。”

阿妩:“……”

什么?哥哥竟然……!

阿妩像受了巨大的惊吓一般,猛地挣脱皇上的怀抱站起来,捂着脸往外跑出去。

“小老虎……”皇上站起身来急急地喊道。

可是阿妩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皇上想追出去,然而还是顿住了脚步——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啊。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到龙椅之上,用手揉着太阳穴,眼中露出难得的怅惘之色。

他的掌心,汗水涔涔。

他做错了吗?

他等了好多好多年,他不想只做他的哥哥,所以他想循序渐进地让她习惯自己。

刚才他不是故意有反应的,他只是想和她亲近一下,让她习惯自己。

可是……

可是现在看来,这种尝试多么失败。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有多么紧张。

皇上感觉很挫败,从所未有的挫败。

他羞耻于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不会吓到他的小老虎。

阿妩跑出去之后,扶着树平静了一会儿,半晌才平静了一些。

她慢慢走回去,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偷偷探头往书房里看。

可是一声“哥哥”还没出口,她就看到了皇上眼中的怅惘。

阿妩眼圈红了,原来哥哥,也被自己吓到了啊。

“哥哥——”她喊了一声,看到皇上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歉疚而急切时,她慢慢站直了身体,咬着嘴唇道,“刚才我没生气。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我有点不适应。我,我该回去了,我娘会着急的。我没生气,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1425章 虚心求教的皇上(一) “没关系。”皇上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以为她被自己吓到,虽然心里着急,但是还是耐着性子安慰他。

他冲她招招手:“过来。”

阿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她如果就这般走了,哥哥会自责的。

可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实在有些害怕。

其实她什么都懂,拜军中那些人总是说荤段子所赐,她的理论知识估计比哥哥都丰富,什么姿势都如数家珍。

可是……可是那是别人的事情,她在看戏啊!甚至于很多时候,她自己都模糊了自己的性别,以为自己是个男人呢。

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哥哥身上男人的气息,感受到他的灼热,想到他们两人要做哪些事情……阿妩一时之间真的无法接受。

哥哥又不会伤害你!这样哥哥多难受!

阿妩自我唾弃,可是心里的紧张也是实打实的。

说到底,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除却更加勇敢坚毅,十六岁女孩面对未来夫君应该有的羞涩忐忑懦弱,她也都有。

阿妩走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低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嗫嚅着道:“哥哥,我没生气。我生自己的气,我太没用了。”

皇上听了她这句话,又是释然又是心疼。

她没生气就好。

“尚霓衣的事情,我不能答应。”皇上道。

“啊?哦。”阿妩扁扁嘴,这才想起两人在这尴尬发生之前正在说的话题。

她也不勉强,道:“那就算了。”

她也就是随口一提,虽然很希望,但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毕竟尚霓衣已经进宫,现在算是哥哥的女人,哥哥就算不亲近她,也不会喜欢她出去抛头露面。

哥哥的迁就,恐怕只对她。

皇上道:“去问问郑秀,能不能和你一起。”

“算了,”阿妩道,“我去书院肯定认识许多新朋友。”

郑秀还得练功,她是要靠家传技艺吃饭的,不能荒废。

皇上笑道:“嗯,我相信小老虎的人缘。那个,刚才的事情,你……”

“我不会告诉别人,也不会告诉我爹娘的!”

阿妩下意识地以为,哥哥是担心别人知道,毁了他一世英名。

其实也没什么啦,正常的反应,又不是不行……当然这些话,阿妩只敢在心里说说。

现在不能刺激哥哥,否则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就惨了。

她吧,可能克服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爹要是知道,呵呵,能打断哥哥的腿。

皇上苦笑:“好。”

遇到阿妩,他就乱了章程,即使被她带跑,也浑然不知。

阿妩道:“哥哥,要是没事我先回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希望哥哥别因为这件事情而不开心,或者牵挂自己不开心;但是更多的她也没法说,她自己现在还混乱着,需要出去平静一下。

皇上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也知道她现在离开是缓解尴尬的最好办法。

但是他总觉得,他似乎还可以做些什么,他还想和她多呆一会儿。

现在阿妩四五天才能进宫一次,她来的时候,是皇上难得轻松的时候。

这时候的时间,总是过得太快。

皇上看着她咬得红红的嘴唇和鼻尖微微的汗意,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阿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盯着皇上,不知道他这番举动的意思。

一走神,加上皇上用来提神的是酽茶,带着浓重的苦味,阿妩一下子被呛到了。

皇上接过茶杯,忙替她顺气。

阿妩咳了个天翻地覆才停下,气喘吁吁。

“我又没做坏事,喝水都差点被呛死。”终于缓过气来,阿妩小声嘟囔道。

刚松了口气的皇上听到这句话,笑容有一闪而过的凝滞。

他让人把阿妩送回去,然后叫了银光进来。

“皇上。”

已经是羽林卫大将军的银光,恭恭敬敬行礼。

他现在依然是皇上的左膀右臂,随侍左右。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交予别人办不放心,还得让你亲自去一趟。”皇上用手指敲击着书桌缓缓地道。

银光明白,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容拒绝了。

他跪下道:“臣在,请皇上下旨。”

皇上笑道:“不用那么紧张,起来。”

银光被他这一笑,又弄得无所适从,起身垂手站在一旁,静待皇上吩咐。

“我和阿妩,遇到了一些困难……”皇上缓缓开口。

他声音平静,可是银光却听得内心一凛。

果然又是秦姑娘的事情,也是不容出差错的事情。

“我想让你去阿妩身边。”皇上道,“保护她,直到她进宫。”

“是,皇上。”原来是这件事情,银光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身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第一,不要让她近水,任何水,即使是喝水的时候也要小心。”皇上想起刚才的事情依然心有余悸。

他其实想得很多,非但包括呛到了,还想着会不会有人在阿妩的茶水中下毒?

黄一手那话含糊不清,他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银光心中暗暗叫苦,喝水这事,他也得管吗?这怎么管?

“第二,”皇上继续道,“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娘和表舅日常如何相处的……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阿妩明白,我不仅仅是他哥哥,也是她夫君。”

银光几乎要倒地身亡了。

这第二件,比第一件还难啊。

可是这是皇上的信赖,皇上这种私密没面子的事情都跟他说,说明了帝王的充分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就算这是坑,银光也得跳。

“皇上,”银光低头道,“臣一定竭尽所能。但是臣私下里认为,皇上对秦姑娘,还是太好了。”

皇上愣住,脸色有些冷:“什么叫太好了?我的妹妹,我不疼,难道指望别人心疼吗?”

银光道:“皇上息怒。您看,您自己说,您的妹妹如何;而如果是秦将军,他会说他的女人。”

皇上若有所思。

银光继续道:“依臣愚见,您和秦姑娘感情自不必多说,可是,您似乎,缺了点霸气。”

说完这话,他觉得自己后背有了汗意。

章节目录 第1426章 虚心请教的皇上(二) 说一个雄心壮志的年轻帝王“缺了点霸气”,银光认为自己刚才一定吃了熊心豹子胆,精神错乱了。

可是皇上不以为忤,反而兴致勃勃地道:“似乎有道理,你继续说。”

他把面前的奏折推到一边,胳膊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银光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自己把自己放到火上烤。

没办法,皇上对他另眼相看,他就得有以死相报的觉悟。

“皇上没有过女人。臣有一妻两妾……”

“艳福不浅。”皇上大笑着道,“这事情别让我娘知道,否则对你印象大打折扣。”

银光道:“小妾难产,还是请苏夫人帮忙才母子平安。”

皇上摸摸下巴:“那之后,我娘对你态度如何?”

“不复从前热情。”银光苦笑。

皇上大笑。

“来,你继续说。”

银光也是个嘴笨的,憋了半晌后才道:“您对大姑娘,百依百顺;她没想到的,您都替她设想周到,像,像照顾孩子一样……”

“阿妩对我也是极好的。”皇上道。

比如刚才,她明明羞愧难当,却还担心他生气,还是跑回来解释。

“是,臣不否认。”银光道,“臣的意思是,臣的意思是……皇上您,是不是可以脸皮再厚一些?臣从前保护大姑娘的时候,曾经见过,嗯,大将军缠着夫人。那情形……”

真是不忍卒视。

可是他也学了皮毛,和妻妾关系和谐,甚至她们相互之间都不太拈酸吃醋了。

“你说来听听。”

银光:“……”

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去说这些,好比酷刑。

然而皇命难违,他这是奉旨八卦。

银光说得脸都红了。

皇上却一直在笑,啧啧道:“我从前跟着娘和表舅一起的时候,竟也不知道表舅私下里这么……嗯,一言难尽。行了,我懂你的意思了。”

银光如蒙大赦。

皇上心情很好,若有所思道:“可是我和阿妩,从前不是这样。凡事也不能一蹴而就,慢慢来吧。”

“是,皇上。”银光道,“您或许可以问问姚小可。”

皇上嫌弃地摆摆手:“不用,他先把自己弄明白再说。”

更何况,他一个眼神明显不好用的人,皇上现在对他充满了嫌弃。

“臣的意思是,”银光壮着胆子道,“您可以看看他的厚脸皮。”

烈女怕缠郎,这都是有数的。

皇上大笑:“我直接领会就行。今晚你别走了……”

银光:“……”

“等我批阅完奏折,你帮我一起缕一缕,我表舅都有哪些手段。”

皇上对自己没信心,担心自己想不完全,所以需要银光这样心细又敢说的“外援”。

晚上,银光和他历数陆弃当年的事情。

雪夜相见,当时陆弃腿脚还不好,把苏清欢感动得差点哭晕过去,卸下了最后的防备,放弃了退路。

苏清欢被成王所掳,陆弃千里奔袭,射死成王,本来不该现身却还是出现,两人缠绵,感情加深。

京城之中,冲冠一怒为红颜,长安门之变,至今让陆弃为人诟病,但是打压了苏清欢初恋的同时,让天下知道,他对苏清欢的独占和宠爱,让这场轰轰烈烈的爱恋昭告天下。

……

这些事情皇上都知道,但是从来没有站在学习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

现在抽丝剥茧地把事情理顺,皇上不得不承认,他要和表舅学习的,还太多了。

温柔是很好的,但是可能,阿妩也需要霸道的安全感。

阿妩在街上徘徊了许久之后才回府。

她几乎和出门的陆弃一起进门。

“小老虎,”陆弃直觉女儿有些不对劲,“你是哭过了?”

“没有。”阿妩笑道,“好端端的我哭什么?我是刚才吃完辣饼子又抹了眼睛,不信您问侍卫。”

陆弃看着她的打扮:“进宫去了?”

阿妩心道不好,不能连累哥哥,忙道:“去了一会儿,看哥哥太忙,我没打扰他,找霓衣说了会儿话就回来了。”

陆弃“嗯”了声,道:“你先回去洗洗,我告诉你娘一声,不用来请安了。”

阿妩忙借坡下驴,脚底抹油溜回了自己房间。

可是没过一会儿,苏清欢来了。

“你爹非让我来旁敲侧击问问,你到底怎么了。”苏清欢进门就把陆弃卖了,“体谅体谅他,岁数大了,舍不得你进宫。”

阿妩:“……”

苏清欢看她神情,道:“难不成还真的有事?”

阿妩去宫里,她是放一百个心的。

阿妩哪里好意思说和皇上之间那般隐秘的事情,但是也知道娘十分敏感,想了想后半真半假地道:“我和哥哥商量,能不能让霓衣也去书院,哥哥没同意。”

“你同哥哥闹了?”

苏清欢心里叹了口气,她的这个傻女儿啊,什么时候才能够懂得,那些后宫的女人,都是她应该避讳的。

“没有,没有,我就那么一问,哥哥没同意,我也就没说什么了。”

苏清欢点点头:“嗯,你哥哥很忙,别闹他。”

“我当然知道。”阿妩蔫蔫地道。

这种事情,苏清欢就是再着急,也点拨不了。

阿妩转而问她书院的事情,好在没说几句,清婉进来禀告,说郑秀来了。

阿妩总算有借口把苏清欢请走,忙让清婉把她请进来。

郑秀一会儿还得给苏清欢请安,所以后者就没走,等到受了郑秀的礼,和她说了几句话后才离开,回去安抚惴惴不安的陆弃。

“我就跟你说没什么事情,非要我去。”苏清欢埋怨陆弃,“你女儿和榆木疙瘩一样,难为皇上了。”

“他自己蠢笨,还能怨得了小老虎?再说他不是从小就定下了吗?自己没教好,怪得了谁?”

“他想教,你让吗?”苏清欢瞪了陆弃一眼,“一说到阿妩就一点儿不客观。穆敏在边城呆了那么长时间,你看看穆梓怎么做的?”

“那是我儿子好。”陆弃道。

说起这个,苏清欢有些惆怅。

“耽误了穆敏这么久,有点对不起她。”

章节目录 第1427章 郑秀的选择 不是她故意拖拉,而是阿妩和皇上还得等大半年,之后才能考虑小萝卜的事情。

“穆敏是个好孩子。”陆弃也由衷地道。

这几年,边城全靠她和小萝卜支撑起来,苏清欢留在那里的所有产业,都没有被荒废,其中包含着穆敏的心血和付出。

尤其是边城的书院,现在蒸蒸日上,听说京城要建景山书院,小萝卜和穆敏还挑了一批骨干力量送到京城来帮忙,是以苏清欢现在没有多少压力。

“难得你能有这样觉悟的时候。”苏清欢娇嗔,“换季了,我去找些好绸子让人给穆敏送过去。”

她几乎没有间断过给边城送东西。

虽然和穆敏没有相处多久,但是她和小萝卜情投意合,穆梓又是阿狸的恩师,苏清欢便爱屋及乌。

陆弃突然道:“我一会儿进宫陪太上皇下棋去。”

苏清欢警醒:“你该不会又是要去找皇上麻烦吧。鹤鸣我可告诉你,他和小老虎的事情,咱们都不能插手。我说过你许多次了……”

“我就是去下棋,你也那么多话。”陆弃显然没听到心里,嘴硬不承认。

苏清欢也管不了他,只叮嘱他一定不要乱来。

阿妩屋里。

“什么,你要进书院?”阿妩盘腿坐在榻上,头发也放下来,舒服闲适地招呼郑秀吃点心,忽然被她一句话惊到,手一晃,咬了半口剩下的点心渣子掉了她一身。

“嗯。”郑秀喝了一口茶,脸上亦有惆怅之色,“我祖父逼我的。”

“什么意思?那就不怕你们郑家的这门手艺后继无人吗?”

郑秀自嘲地笑笑:“不过是养家糊口的手艺,说起来不还是三教九流?现在我终于攀上了你,未来皇后娘娘的金大腿,他们指望我高嫁,然后提携家里,改换门楣。”

“提携家里?你家里不就你一个人吗?”

否则怎么郑秀要吃这份苦?

璀璨的银花,背后是最危险最艰辛的处境。

郑秀曾经给阿妩看过她身上被铁水烫伤的疤痕,看着触目惊心。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活计可有可无,我的伯伯们看不上;但是攀上你,他们眼睛都亮了。所以现在大伯、二伯家的几个堂哥堂弟,都开始跟着祖父学习技艺。因为以后我若是能如他们的愿,最先提携的,肯定是继承人。”

郑秀低头,“我祖父,定然也是用这个吊着他们的。”

阿妩惊道:“怎么能这样?那你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又算什么?”

“算什么?大概算个笑话吧。”

脚踏实地那么多年的奋斗,到头来比不过她和阿妩数月的相识。

“我这么说不是说你不重要;恰恰相反,能认识你,我觉得是老天对我的补偿和最好的奖励;可是阿妩,我真的难受啊。”郑秀哭了,“谁也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

那些深夜中的苦练,那些流过的汗水和泪水,最终梦想和铁水一起开花的璀璨……这条路,孤寂而漫长,郑秀走了十年。

阿妩被她哭得也跟着难受起来,起来坐到她身边,用帕子给她擦泪,道:“别哭别哭。既然我这么好用,我跟你家里人说一声,不让你进书院,让你继续练,这不是什么大事。”

郑秀放声大哭。

她在家里不敢哭,害怕寡母难受,只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只有在阿妩这个朋友面前,她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阿妩拍拍她,出去低声吩咐清婉去打水来,又自己把水端进去,绞了帕子给郑秀擦脸。

郑秀哽咽着道:“就这样吧,都结束了,我听祖父的。”

“那怎么行?”

阿妩深受苏清欢的影响,认为不管贵贱,坚持了那么多年,不应该这么容易放弃。

“你放心,这不还有我吗?”阿妩拍拍自己的胸,“你都说了我是金大腿,可不能让你失望。”

“不,”郑秀眼中渐渐汇聚起坚毅,“我从祖父那里得来的,他想要,那我便还回去。我也不是善茬,我当着几个伯伯的面,跟祖父讨要了我们府上最赚钱的一个铺子。祖父答应,现在已经转到了我的名下。”

“他们不是想让我嫁入高门吗?没有嫁妆底气,我怎么能进去?更何况,今年我给家里,赚了足有几千两,这也是我该得的。”

“我才不要高攀谁。有了这处铺子,每年能有千两收益,我和我娘花销就够了。”

阿妩点点头:“你说的这些都对。可是你放弃是另一回事,你自己甘心吗?”

“本来不甘心,但是后来想想,又有什么好眷恋的?”郑秀道,“阿妩,我吃了太多苦,真正放弃的时候,比想象当中轻松许多。”

阿妩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你,也体察不到你的体会。不过你既然做了决定,那就这样吧。我正愁没人跟我去上学,没人一块受罚,这下好了。”

郑秀被她逗笑:“为什么你还没去就想着受罚?要受罚你自己受,我去了可是想好好学习,弥补我之前十几年亏欠的东西的。”

“那你别去了。”阿妩哼了一声。

郑秀挠她痒痒:“那不行。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讨要名额的,我这样的家境,想进去还是太难了。”

阿妩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粗糙的手,忽然就有些难过。

郑秀往后抽了抽自己的手,装作漫不经心地道:“没什么,以后再也不用了。这是我经历过的证据,现在早不疼了。不过想想也好笑,高门能看上我什么?看上我满身的伤还是这粗粝的手?看上的是皇后娘娘的影响而已。”

没人关心她未来的幸福,没人考虑她在高门的惶恐,他们看到的,只有改换门楣的巨大馅饼。

利益足够,就算是疼她爱她的亲祖父,也低头了。

“进去是要考试。”阿妩道,“以后会好进一些。但是第一批,确实只能找我走后门了,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

“好,以后我就是皇后娘娘的小跟班了。”

“等我把小可和吴如沐搅和黄了,给你介绍。”

“那种眼瞎的,我看不上。”

两人笑闹到一处。

皇上:“为什么我屡屡情场失意?”

作者:“因为你没有号召力,写你就没有月票。”

皇上:“投月票者,重重有赏!”

“赏什么?”

“赏你加更!滚去码字!”

“皇上万碎万岁万万碎!”

章节目录 第1428章 银光的为难 笑闹过后,郑秀问阿妩:“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帮忙,先说好了,不为难就帮,为难就不用了。”

阿妩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为难的?真为难了,不用你说,我也不可能帮。你不要告诉我,是要给你堂哥堂弟求什么吧。”

郑秀面上闪过冷色:“我没有那么多善心。对祖父,我是会尽赡养之心的,其余郑家的人,和我没关系。”

“你要一直这么坚定才好。”阿妩懒洋洋地道,“别回头他们捧着你,跑到你面前哭,你就忘了今日的坚定。反正你要是为了他们找我帮忙,我一概会驳回的。”

她所认识的诸多女子,虽然性情大不同,但是心地大都善良绵软。

比如她娘吧,和外婆修葺关系也就算了,毕竟外婆曾经也是尽心尽力帮过她的;可是和外公现在怎么又有了联系?

阿妩对此十分不能理解。

郑秀道:“我知道。我是想说,铺子虽然到了我名下,但是你也知道,我读书不多,也就识字而已……看账本更是一塌糊涂,所以能不能请尚姑娘帮忙看看,只要看一次,能告诉我里面的弯弯绕绕就行。”

“说起读书,咱们俩半斤八两。”阿妩大笑着道,“比如作诗,应该都是那种‘一片一片又一片’的水平。霓衣的事情,我不敢随意替她答应,但是可以替你问问。”

“那就行。”郑秀道,“我想着也不能白让她帮忙,可是我囊中羞涩,所以想想回头该买些什么做谢礼。”

“她银子是最不缺的。”阿妩道,“吃食除了我娘之外,我们府上都没人往宫里送,尽量避讳;香料一类也是如此……可是小玩意儿,什么能有江南的精致?所以如果她答应下来,你就写封信好好表达谢意,然后再给她绣一方帕子,不拘好坏,心意到了就行。”

阿妩虽然散漫,但是对很多事情体察入微,这仿佛是天性。

“好,我听你的。”

郑秀现在迫不及待地希望书院早点开学,她也不想呆在家里,所以几乎每天都跑来找阿妩玩。

“她们在一起玩什么?”皇上问银光。

他面前依旧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新政推行似乎越发艰难了。

不少文臣要以辞官相胁,皇上马背上得的天下,武将支持也额外重要。

可是新政也动了他们的蛋糕,而且他们又都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多少都以军功自傲,难以管束,最近闹腾地也很厉害。

所以皇上不仅要面对文官的唇枪舌剑,还得看武将狗屁不通的奏折,大家殊途同归——皇上你不对。

可想而知,皇上的压力有多大。

他夜以继日地批阅奏折,想办法减少阻力,日子过得很辛苦。

想阿妩,便成了他无边烦闷日子里唯一的亮光。

银光道:“……有时候就在屋里说话,有时候郑姑娘带着大姑娘在京中大街小巷逛,还有时候,一起捣乱什么的。”

前两者皇上都可以理解,“一起捣乱”是什么意思?

银光眼神一呆,低头半晌不敢说话。

皇上见状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道:“恕你无罪。”

银光心想,您就是恕我无罪,我也不好意思说啊!

“柳老夫人跟谢行扶柩回陕西故里的事情,您知道吧。”银光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道。

“知道,是柳轻菡的事情。”

在皇上登基之前的一段日子,柳轻菡戏份略重。

皇上给前朝皇帝——自被擒以后已经又回到八王爷的那个人,赐了鹤顶红,后者倒是坦然受之,只是提出要见柳轻菡。

皇上让人去请柳轻菡,结果竟然被后者拒绝了。

当时银光是奉命前去邀请的人,结果柳轻菡懒懒靠着榻上的迎枕,道:“我不去,没工夫。”

彼时,她姿态闲适,谢行在替她捏肩膀。

倒是真忙。

银光耐着性子道:“世子已经答应了。”

彼时皇上还没登基,但是早已一言九鼎,哪有柳轻菡这样不给面子的?

可是柳轻菡就是硬核。

“他答应了,我没答应啊。”柳轻菡懒洋洋地道。

银光看了一眼谢行。

后者垂眸片刻,薄唇轻启:“姐姐,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若是和他夫妻,又把皇后放在那里?”柳轻菡依旧慵懒,然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风情。

她仰头看着谢行,带着几分哂笑和娇嗔:“若是别人这般说,一定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你说就算了,但是也就这一次。你当他要见我干什么?”

谢行摇摇头。

柳轻菡慢条斯理地坐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无非就是恶心我。告诉我他对我是真的喜欢,我对不住他。要不就是破口大骂,骂我背叛他;要么就是说情深不悔什么骗小女孩那种,然后对我提要求。”

“不管哪一种,我都不舒服,所以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那种不自在?是不是,银光?”

柳轻菡对银光眨了眨眼睛,竟然带了几分挑逗的意味。

银光仓皇而逃。

他刚出门就听见柳轻菡放肆得逞的大笑。

这个女人,有毒啊。

所以再提起柳轻菡,银光都是发怵的。

而且这次让他发怵的,还加上了阿妩。

柳轻菡到底没有去见八王爷。

监刑也是银光去的,他按照彼时还是世子的皇上吩咐,把柳轻菡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给了八王爷。

“多情总被无情恼。”

这个当初也是靠多年筹划才上位,当得起一句“枭雄”的男人,临死只留下了这句话。

柳轻菡知道后冷笑:“死了还得让我背黑锅,真不是好东西。后世之人一定说我薄情寡义,以为他对我怎么深情。殊不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这是无颜面对失败,只能用情深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谢行劝她别生气。

柳轻菡道:“我就知道,去了要被他恶心;没想到,没去还是被他恶心了。行吧,他得逞了,现在都知道我不好了。但是谁在乎,我死之后,管他洪水滔天,呵呵。”

章节目录 第1429章 外婆逸事 话虽如此说,柳轻菡还是找理由摔了两次东西才算发泄出来。

此中所有的话,皇上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私下里跟银光说:“柳轻菡这个人,一贯自己享乐,对娘的母女情都要看她心情。不能用常人思维去考虑她;但是她的通透犀利,寻常女子,便是我娘,也是一辈子达不到的。不过她这把年纪,又识趣,随她去吧。”

有些人就是自私冷情一辈子,自己活得畅快自在,不畏世俗;偏偏命还好,人生中的重要节点,走对了一两步,以后就高枕无忧。

这是命,嫉妒不了。

皇上登记之前,柳轻菡又来了一次大动作。

谢行要扶柩回乡,柳轻菡要跟着他去。

苏清欢是不太同意的,认为天冷路远,而且她和谢行的这种关系,恐怕也不适合。

柳轻菡道:“你以为我是要替他谢家做孝子贤孙的?他们配吗?我自己爹娘死了都懒得去拜祭。死了还知道什么?不过是糊弄活人做戏罢了。”

苏清欢无语,只能看向旁边和她一起来的阿狸。

阿狸和外婆几乎没有什么交集,所以苏清欢今日才带他来看柳轻菡。

苏清欢本身也相信人死如灯灭,但是世俗还是要敬畏的,活在世俗中,谁要免俗,恐怕就是异类。

每个人做了很多事情,都是为了融入而已。

她不是哲学家,不问生活生命的意义,就那般按部就班、庸俗快乐地活着就行。

所以她很不赞成柳轻菡的这种态度。

结果呢?钢铁小直男阿狸理会错了亲娘的意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爹娘百年之后,我一定会去拜祭的。哥哥教我明辨是非,就算是长辈说的,也不可尽信。”

苏清欢:“……”

柳轻菡哈哈大笑,“阿狸你一定是被人掉包了吧。你爹娘那般无趣的人,怎么能生出你这么有趣的孩子。”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推推阿狸:“你出去找侍卫比武去。”

阿狸欢天喜地地走了。

苏清欢皱眉对柳轻菡道:“他还是个孩子,您说话多注意些。”

万一阿狸真的怀疑自己的身世怎么办?捡来的,送人这些话,她从来都避免在孩子们面前说。

柳轻菡不客气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注意?我要是真不注意,就直接说,怎么生了这个个小蠢东西了!”

苏清欢真的生气了,站起身来就要走。

柳轻菡拉住她袖子:“快坐下,我话还没说完,这就是你的规矩?”

苏清欢也不客气:“我和您不一样,我不能忍受别人说我孩子不好。”

“啧啧,这会儿夹枪带棍的,倒是厉害。你自以为聪明是不是?还不是被秦放……算了,不说那些,我就告诉你,看起来聪明的人,比如你,有时候才是真的蠢;阿狸那是大智若愚。”

苏清欢就假装她是让步了。

怎么说她都行,反正不能当面说她孩子不好,哪怕是实话她也不爱听。

谁还没点脾气了?

柳轻菡继续道:“我想出京,还不是害怕贺明治为难?前朝的妃嫔之后都要尽数殉葬,我怎么办?我不死,别人要说他徇私;我这样爱蹦跶,让我低调也做不到;所以我想着,索性出去躲躲,躲几个月再回京城,这件事情早就过去了,谁还会想起提起?”

老百姓对于许多事情的记忆,不超过七天。

柠檬精倒是记忆长久,然而几个人,掀不起来多大浪花。

苏清欢道:“您真的不是为了骗谢行,让他感动才这般折腾的?”

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觉得她娘心计太深。

苏清欢觉得,谢行是个不错的孩子;和柳轻菡之间虽然各取所需,但是人家也没伤天害理是不是?

柳轻菡这种人,心狠手辣,非但贪恋他年轻的身体,恐怕连心都想一起要了。

看谢行现在的状态,柳轻菡已经得手七八成了。

再加上一个陪他千里扶柩回乡,谢行恐怕要对柳轻菡百依百顺。

可是柳轻菡自己,根本就不是会把心交出来的人。

可是柳轻菡听到苏清欢问却怒了:“我做什么,还得向你报备?管闲事管到你娘头上了?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苏清欢也生气了:“适可而止,否则损人不利己。您以为我愿意管,趟这趟浑水?不过是记着您从前帮我,小老虎又喜欢您。虽然很可能,您也是算计我们母女。”

柳轻菡把茶水泼到苏清欢身上。

茶水早就凉了,所以没有什么伤害。

母女俩不欢而散。

可是后来是谢行来替柳轻菡道歉的,而且是自作主张来的。

长身玉立,温润如玉的年轻人,站在苏清欢面前行礼道:“夫人请不要跟姐姐生气,姐姐有口无心,并非故意伤害您。”

苏清欢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不断地对自己说,是你太浅薄,或许人家就是真爱呢!

过了许久她才道:“回家好好安葬亲人,让他们安息;然后好好念书,唯有前程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柳轻菡不是。

她捉摸不定的性情,让人根本无法相信。

苏清欢不可能不管她;但是后者完全可能借着苏清欢,见异思迁,踹了谢行又找别人。

苏清欢无力阻止,只觉得有些歉疚。

谢行微微一笑,眼眸中带着揉碎的星光,粉面朱唇,酒窝浅浅:“多谢夫人,谢行明白。”

苏清欢看着这张笑脸,忽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阿妩每次见谢行都挪不开眼睛。

他是真的好看。

她也是迟钝,两世加起来七八十年,才明白老姨母看着TF男孩的心情。

“有什么需要的,让人来告诉我;或者直接去找将军。将军对你,也是……”

“欣赏”这个词,恐怕就太虚伪了。

苏清欢想了想后才继续道,“惜才的。”

谢行在柳轻菡身边的这几年,自尊和自信恐怕都消磨没了。

所以苏清欢才提起陆弃,希望能给这个令人同情的孩子一些鼓励。

果然,谢行眼中亮光更盛,道:“多谢夫人,多谢将军不嫌弃。”

章节目录 第1430章 叫尚霓衣伺候笔墨 看,果然还是个需要鼓励的孩子。

之后柳轻菡便和谢行一起回了老家。

“柳老夫人已经回来了。”银光道。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皇上问。

需要他关注的人事太多了,柳轻菡早已经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了。

银光道:“五月十二那日,也就是五天前才回来的。”

皇上看到他低着头,然而耳根子都有些红,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阿妩是不是,去找她了?”

“是。”银光头垂得更低,“还拉着郑秀一起去的。两人,半夜去的……”

皇上:“……”

他已经明白了银光难以启齿的原因。

这两人,是去听墙角去了。

“你去了吗?”

银光心想,这不废话吗?不是您说了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姑娘,尤其要避水吗?

天知道这些天他多艰难,阿妩喝口水,他的心都得提起来;阿妩想去游船,他就差死谏了;阿妩洗澡的时候,他远远退到外面,然而看到清婉从屋里出来就得叫她赶紧进去……

人艰不拆!

“臣不敢离开大姑娘太远。”

皇上道:“那你听到了什么?”

银光的汗都快淌下来了。

他确实什么都听着了,可是皇上,您确定要听这些吗?

“皇上,这有些……难以启齿。”银光跪下了。

皇上笑了:“起来,我只是想学学,如何哄人而已。还有,阿妩和郑秀说了什么?”

也想知道,他的小老虎都听到了些什么,回头跟她算账!

银光的头都快垂到地砖上:“大姑娘和郑秀有些私密话……”

他都不知道,这些女孩之间竟然会讲那么大尺度的话。

他偷听之后,换班回自己府那么短的时间,都把自己的女儿叫来敲打了一番。

往日他匆匆回府都是过问几个儿子的功课,这次一反常态,还让妻妾女儿们都很诧异。

但是这话也没办法明说,即使对着妻子银光都没有提,只让她好好管束女儿们。

皇上脸色红了红,他猜想,一定是上次他和阿妩那般……让这小妮子起了心思。

平白无故的,她去听柳轻菡的墙角干什么?肯定是去“取经”去了。

毕竟别人都不太好,柳轻菡的开放在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摆摆手,不再为难银光:“我知道了。”

银光松了口气,又尽职尽责地补充了一句:“柳老夫人在陕西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谢行对她现在很依赖。”

皇上轻哂:“她这辈子,想要什么男人没得到过?谢行栽在她手里,一点儿都不意外。”

银光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阿妩最近还做什么了?”

“除了准备入学和出去交游,似乎也没有其他大事了。”

皇上沉吟片刻,问:“郑秀家里也让人盯着。”

“是。”

郑秀家里如果有事,那一定会影响她情绪,进而影响到阿妩。

皇上本意是不希望阿妩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有亲密的感情,然而她天生就是小磁铁,能牢牢地把周围人聚拢在一处;而且仿佛只有这样,她自己的价值才得以体现,才能快乐。

那皇上能做的,就是替她多盯着点。

“阿妩有没有提尚霓衣的事情?”皇上又问。

尚霓衣的背景他已着人查过,没有什么明显问题,但是这也是表面上而已。

皇上对她,充满了不信任。

银光离开之后,皇上唤虎牙:“传旨,让尚霓衣来书房伺候笔墨。”

虎牙原本在外面打盹儿,昨晚他新添了个女儿,高兴地一晚上几乎没睡,可是也没舍得请假。

他闻言吓了一跳,那点儿睡意都烟消云散。

“皇上……”虎牙结结巴巴地道,“这个,那个……”

“去!”

“皇上,御书房不许女人进来!这是规矩。”虎牙终于抓住了这一条,并且很快洋洋得意,他还是很机灵的嘛!

他誓死扞卫阿妩唯一女主子的地位。

皇上征求过虎牙的意见,问他想不想放出去做官。

皇上的意思是,给他一个肥差,官职不一定很高,但是一定是好差事,结果虎牙拒绝了。

“皇上,臣什么德行,自己知道;这些年耳濡目染,德不配位这样的词也知道。我就是个市井混混,还不爱读书,就忠心耿耿这一点儿好处。”

或许祖坟冒了青烟,他才能跟着皇上。

跟对了主子,荣华富贵仿佛都是自己来的。

“臣就不出去丢人现眼了。臣就守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要是念着我的一星半点功劳,将来提携我几个小子,臣就感激不尽了。那几个小子,杜氏看管得可严了,念书习武,哪样都不许懈怠。”

“你倒是聪明乖觉。”皇上笑骂,“既然如此,你就留在宫中吧。阿妩对你熟悉,后宫也不会有其他妃嫔,不怕冲撞了谁。只要你不去慈宁宫晃悠,剩下随你了。”

“不敢不敢,太皇太后那里,臣不敢造次,恨不得隐身呢。”

皇上眯起眼睛问他:“这些话,是杜氏教给你的吧。”

远离皇上,暂时来看是得了便宜,而且虎牙和皇上的感情,只要不作死,足够他这辈子挥霍的。

多少也会提携他的儿子,但是恐怕就没有多少了。

但是虎牙不离开,一直在皇上身边,这份感情就会一直深厚。

就算像今天这般,找个话题提起儿子,常年累月下来,皇上也不会忽略他们。

虎牙这是用自己的前程,去换儿子们的未来。

而且谁敢说,在皇上身边就是没前程?

虎牙胸膛一挺,骄傲地道:“当然。听婆娘的话才能把日子过好,臣看将军还不知道吗?”

“仔细我表舅听见了捶你。”皇上笑着道。

在虎牙面前,皇上向来不自称“朕”,这就是年少一路走来的情意,这其实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虎牙很珍惜现在还能留在宫中的机会,并且坚信不疑地认为,都是因为阿妩的原因,他才能留下;如果皇上有了别的女人,宫里乱糟糟的,就不会让他继续待着了。

所以,他誓死扞卫阿妩对皇上独占的权利!

章节目录 第1431章 独宠 皇上笑骂道:“大周始于我,规矩都是我定的。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女子进御书房?”

虎牙一本正经地道:“前朝旧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你说了算?”

“臣不敢。”虎牙惶恐道。

“阿妩进来的时候你怎么就没话说?”皇上逗他。

“大姑娘不一样啊。”虎牙一本正经地道,“皇上,不管为什么,您别让别的女人进来。其他事情臣不敢乱说,但是女人的小心眼,臣真是深受其苦啊!”

皇上大笑不止,摆摆手道:“让你去你就去。”

“您真的不怕大姑娘生气?”虎牙磨蹭着不肯去。

“我倒是希望她生气。”

说到这里,虎牙替皇上掬了一把辛酸泪,但还是道:“皇上,恕臣直言,这个试探可不算好。”

“我要试探的,不是她。”

虎牙听不明白了,只能执行。

他带着人到了尚霓衣的住处——所有的女子也都安顿在相邻的两处宫里,住在一起。

看见虎牙这个皇上身边的红人来了,众人都纷纷行礼。

虎牙心想,他和大内总管,也就差个净身的距离了。

但是这是皇上的女人,他并不敢靠近,远远地就道:“都忙活自己的吧。皇上召尚霓衣御书房伺候笔墨。”

除了褚十六,其他女子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羡慕嫉妒的神情。

偏偏正主没出来。

有宫女急急忙忙地敲唯一紧闭的房门:“尚姑娘,尚姑娘,皇上召见了。”

半晌后,房门才被打开,尚霓衣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宫装,头上也只松松插了两根白玉钗,从容给虎牙行礼。

别说别人,就是虎牙都觉得她打扮太过素净,道:“不能让皇上久等,你快去梳妆打扮。”

“不必了。”尚霓衣迈出高高的门槛淡淡道,“不敢让皇上久等。”

“那……就走吧。”

虎牙心中警铃大作,尚霓衣这般,要不就是无心争宠,要不就是心机太深,想要引起皇上的注意。

前者再好不过,然而可能性极低,要不早先她为什么不出宫?

要是后者,他就得替大姑娘掌掌眼,可不能让这种人有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虎牙面色就有些冷。

尚霓衣却不卑不亢,坐上软轿跟着离开。

“我们都是傻子。”有个被称为孔姑娘的女子冷笑道,“还真以为有人淡泊名利,无意争宠。却不知道人家和秦姑娘打得一片火热,早比我们先行了好久。”

另有一位鸢姑娘似笑非笑地道:“真以为她用了心机,能抢在秦姑娘前面?我们这些人,哪个不得老老实实排在后面?等着瞧吧。”

不管皇上对阿妩事真的倾心相待,还是因为陆弃的权势,阿妩这个皇后之位稳如泰山。

有人不自量力,想要蚍蜉撼树,最后下场一定惨淡。

其他人反应则不尽相同。

褚十六面无表情,带着自己的宫女回屋;其他人有人沉默,聪明地不发表意见,害怕惹祸上身,然而却不想错过任何,所以不肯离开;有人则附和,想要结盟,一起来对付最先“得宠”的尚霓衣。

不声不响的人最可怕。

尚霓衣看着人畜无害的,竟然能在皇上孝期被召去伺候笔墨,真心让人嫉妒。

伺候笔墨当然只是托词,伺候皇上才是真正的缘由,她们都很清楚并且深深嫉妒。

“你在这里等着。”虎牙不客气地对尚霓衣道,“我进去禀告皇上。”

尚霓衣微垂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轻声道:“是。”

虎牙心里暗道,这一路行来,她竟然一句话也没和自己说,分毫讨好的意思也没有。

这女人,稳得住。

如果中间尚霓衣露出讨好之态,恐怕虎牙还不会这么担心。

大姑娘啊,您看您交好的什么人!恐怕比您手段高超许多。

虎牙进去又很快出来,冷冷地道:“皇上叫你进去。要好好伺候,皇上可不是什么好性子。要是伺候不好,仔细性命。教坊司那些罪奴,下场可不算好。”

他坏心眼地希望尚霓衣被吓到,坏了皇上兴致,再也想不起她来才好。

尚霓衣却只淡淡道:“多谢提醒。”

然后提起裙子,迈上了台阶。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尚霓衣行大礼跪伏在地上,后背笔挺。

皇上顿笔,声音清冷地道:“平身。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尚霓衣起身,动作如行云流水,裙裾微动,像一朵绽放的莲花。

她不卑不亢地抬头,用乌黑的瞳仁看着皇上的桌案——和皇上对视,这是大不敬。

“果然江南水土养人。一边候着!”

“是。”

尚霓衣站到旁边。

皇上则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他时而皱眉,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怒斥,但是没有和尚霓衣再说一句话。

虎牙在旁边靠着柱子打哈欠,实际上却不动声色地盯着尚霓衣。

后者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姿态娴静从容,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一会儿,皇上唤人磨墨,尚霓衣也一动不动。

虎牙只能自己上前,心里想着,尚霓衣到底是想干什么,这么好的机会都不上前?

欲擒故纵,你也得在一定范围内啊!

根本不靠前,死人一般,别说擒龙,就是他这样的糙汉子也擒不住啊。

这江南女子,不应该是知情识趣的吗?

这怎么感觉是根木头呢?

皇上批阅奏折到下半夜,尚霓衣就在这里站了三个时辰。

期间还是虎牙觉得有些冤枉了她,给她偷偷送了一杯茶水。

她只是微微抿了一口。

虎牙心想,肾真好,都不用如厕的……

现在他有些猜测不透皇上召尚霓衣来的目的了。

难道是为了让她罚站?

三个时辰啊,就那般直挺挺没有任何依靠地站着,又是个弱质女子,腿都该肿了吧。

“皇上,夜深了,您要不要用些什么?”虎牙小心翼翼地问。

“让人给我来一盘素馅春卷吧。”皇上淡淡道,“配两样小菜,其他不必。”

皇上向来节省,不喜铺张浪费。

章节目录 第1432章 送宵夜 苏清欢擅厨,而且往往用最寻常的食材,下功夫做出白吃不厌的家常菜。

皇上深受其影响,不喜大鱼大肉,甫一登基,就下令不得铺张。

按照宫中惯例,皇上每一餐最少应该有二三十道菜,这还是最省简的;而且各个宫中,出于孝顺、讨好等各种原因,都会相互加菜。

比如假如有太后,那么太后就会让人给皇上送一个或者几个菜;皇上为了表示孝顺,也要这般做。

妃嫔们要孝顺太后,时时记着皇上,要送菜;妃嫔之间为了交好或者讨好、笼络,还要这样。

可是这些菜,没有人真正会吃,往往都浪费了。

所以皇上下令禁止这些“面子工程”,虽然也往太皇太后和太上皇那里送东西,但是极少直接送凉掉的饭菜,避免浪费粮食。

唯一有来往的,就是苏清欢会让人往宫里送皇上喜欢的菜肴。

这时候,往往都是着人用小炉子保温着送进来。

这不,今日也有。

虎牙笑道:“皇上,苏夫人晚间让人送了野鸽子煨高丽参汤,正热着呢,用来配春卷正好。”

皇上脸上难得露出笑意,道:“甚好。”

尚霓衣静静站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皇上仿佛这才看到她,道:“夜深了,你也下去吧。”

“是,皇上。”尚霓衣恭恭敬敬行礼,退了出去。

仪态礼节,无可挑剔。

皇上若有所思。

虎牙则一头雾水。

伺候皇上用宵夜的时候,虎牙壮着胆子问道:“皇上,您叫尚霓衣来,莫不是就要大姑娘吃醋的吧。”

这个主意他早就实名反对过了。

原本他以为皇上有别的用意,可是现在看来,就让人来站着,当柱子啊!

皇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野鸽子汤,心满意足地道:“还是我娘做的家常菜最好吃。”

虎牙撇嘴:“皇上您说的是没错。可是今日这汤,一点儿也不家常。”

“嗯?”

“高丽参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是这是辽东卫夫人特意送给苏夫人的,说句僭越的,恐怕比进贡的还好些,说是夫人有咳嗽的毛病,冬病夏治,不要以为火气太重就不敢喝;这野鸽子,是从爪哇来的,是周舅老爷辗转托人带来的,说是炖汤润肺,当地人的方子。”

皇上道:“那娘吃过了吗?”

“夫人也留了一份,这个怕您不喝,才特意叮嘱臣,一定要让您喝,说您长年累月行军打仗,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好好调养。大概也是担心便宜了臣。”

听说苏清欢也喝了,皇上才放下心来,笑道:“那自是不能便宜了你。”

虎牙嘟囔:“臣婆娘天天给臣补,补得都快流鼻血了呢。皇上,您到底为什么要叫尚霓衣来啊?”

皇上偏不告诉他,道:“明早你着人挑些东西赏她,要她明晚继续来伺候。”

虎牙:“……”

尚姑娘和您什么仇什么怨啊!

他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道:“臣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皇上慢条斯理地啃着野鸽子问。

“皇上,是不是因为大姑娘每次进宫,时间那么短,还总去找尚姑娘,您吃醋了,所以要故意为难她!”虎牙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洋洋。

这样就不厚道了吧。

是大姑娘自己喜欢尚姑娘,尚姑娘有点无辜啊。

皇上道:“那你就那般以为吧。明日记得,问问太医,还有什么润肺的药材,不管多金贵,都找了给我娘送去。”

“是。”

涉及苏清欢,那就不是一个可以开玩笑的话题。关于尚霓衣的诸多疑惑,虎牙只能咽下去。

伺候皇上睡下,距离上朝起身的时间已经只有两个时辰了。

虎牙叹了口气,心道这个皇帝做得有什么意思!

吃点好的怕浪费,美人在侧不侧目,睡得比谁都晚,起的比谁都早,天天要听文臣武将跟菜市场的妇人一般哔哔,还得心怀天下苍生,这里发水那里干旱,心急如焚却又不能把这处乌云赶到那处……

这皇帝,白给他他都不要。

哪里比得上他,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也困了,在地铺上和衣躺下。

伺候皇上起身之后他就可以回家了,然后等皇上用过午膳小憩片刻,他再赶回来伺候就行。

他得先把皇上吩咐的事情吩咐下去,然后回去问问婆娘,皇上到底想干啥,想干啥!

杜氏揣测人心的本事,在虎牙心中无出其右。

一连五天,每天晚上皇上都召尚霓衣晚上去伺候,情形都同第一晚一模一样。

站一晚上,第二天赏赐东西,套路都一样。

虎牙自杜氏那里得了安慰,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只按照皇上吩咐做,不多说也不多问。

只是这件事情已经传到了前朝,有御史台的人进谏,说皇上守制期间,应该洁身自好云云。

皇上批阅奏折的时候骂了一句“放屁”,虎牙也只当这些人放屁,只是隐隐担心阿妩知道这件事情。

阿妩在忙着帮苏清欢安顿边城来的帮忙之人,而且她和他们都很熟络,根本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情。

苏清欢和陆弃倒是知道,但是也很沉得住气。

苏清欢:我相信皇上。

陆弃:黄了才好。

慢慢的,虎牙咂摸出了滋味。

因为他发现,尚霓衣“受宠”之后,其余女人明显分成了两拨,不,三拨。

一拨是讨好,希望跟着喝点肉汤,主要是那些身份卑微的女子;一拨是嫉妒,冷言冷语地打压,言外之意,你个出身商贾之家的贱人,怎么能得圣宠,而且不知廉耻地霸占皇上。

第三拨人,是褚十六。

事事都跟她无关,她就是个局外人。

虎牙对褚十六十分好奇。这女人,不是说为了前程抛弃现在风头渐盛的长孙徐吗?

那你得有个上进的样子啊!天天板着一张死人脸,这是邀宠该有的态度吗?

你长得再好看,也是你捧着皇上,不能让皇上讨好你啊。

也就是皇上仁慈,也不亲近她们,否则真计较起来,早让人打了出去。

这是一枝奇葩。

章节目录 第1434章 阿妩入宫 想通了这些,阿妩心里就没那么介意了,自言自语地道:“书院开了之后,我再去找哥哥。”

可是皇上却让人来找她了。

“哥哥,你找我?”阿妩把大大的食盒放下,从里面拿出饭菜来,“炸小河虾,我娘特意给哥哥做的,还热着呢。我骑马来的,都没敢带汤……”

皇上笑着走过来,帮她摆好碗筷,一同坐下吃饭。

“有两件事情想告诉你,先听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皇上问阿妩。

阿妩替他盛了米饭,撇嘴道:“先说高兴的,不高兴的能不说就别说了,实在要说,也等我吃完饭。”

皇上大笑:“好。那就先说高兴的,我同意让尚霓衣和你一同去书院。”

阿妩惊讶地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我观察了她几日,没有看出破绽。”皇上道,“所以暂时放心让她跟你去。既然你提出来了,虽然我不能立刻答应,但是总要放在心上。”

原来竟是为了她。

阿妩心中感动,道:“原来哥哥是因为这个缘故。”

“原来小老虎知道这件事情。”皇上脸上的笑容有些惨淡。

“我知道。”阿妩道,“也曾想过要不要来问问。可是那样太不信任哥哥了……”

皇上看着她纠结的神色,哑然失笑:“竟然是这样。我还以为,小老虎对这件事情完全不在意呢。”

阿妩笑了:“哥哥是想我吃醋?那我下次就知道了。”

“没有下次。小老虎,我答应只是不想你不高兴;但是尚霓衣,你还是不能放松警惕。这几日我冷眼看下来,她情绪太稳定了,我觉得多少有问题。”

“我也觉得她和我们不太一样;但是我并不觉得她对我有恶意。”阿妩道,“我会小心的。其实我倒觉得,不是非要她去的……”

“去吧。”

皇上想的是,银光跟着,让尚霓衣以为他们都放松了警惕,可能很快就露出马脚。

他又问了些善堂和书院的事情。

阿妩把小河虾咬得咯吱作响,嘴唇被油脂浸润,像涂了上好的口脂。

“善堂那里我舅母在管,我娘说事情交给她放心。”

虽然也曾有嫌隙,但是曹溦做事果决,还是很靠得住的。

“我很佩服我娘这点;我要是不喜欢谁,呵呵,有多远滚多远吧。”

皇上笑道:“都是自家亲戚,没有到这种程度。舅舅当年对娘和表舅有恩,义无反顾地跟随我们,这点不能忘。”

“我知道,所以我也只是跟哥哥说几句,我对舅母还是很尊重的。我从小到大的帕子衣服,喜欢的一大半都是出自舅母之手。”

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大是大非,鸡毛蒜皮而已,难得糊涂。

“战乱本身留下了许多孤儿,加上被人遗弃的,现在善堂里有上千人,以后还会越来越多。”阿妩叹了口气道,“每日耗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现在都是舅老爷的补贴,也不是长久之计……”

善堂需要钱,书院需要钱,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皇上推行改革,给贫苦百姓分地,第一年的种子钱,恐怕都得国库拨付。

打了这么多年仗,国库里估计只剩下一堆白条——都是欠的债。

皇上道:“我会想办法的,不说这些,快吃饭。”

吃过饭他又跟阿妩道:“昨天小可来找我,说他也想进书院。”

阿妩:“……年纪一大把,又不是女子,他不好好做官,去捣什么乱!”

虽然她自己比小可还大,但是为了鼓励女子入学,最近她可是绞尽脑汁想办法拉京中的女子参与,多多益善。

但是男的,基本上都是孩子或者没有功名的。

皇上道:“他还请我给吴如沐一个名额。”

“那不行。”阿妩立刻道。

她就说,什么事情能让她不高兴,原来是那朵白莲花也想入学。

“他问哥哥做什么?他来问我啊!”阿妩愤愤不平地道。

皇上笑道:“他害怕你,所以不敢问。我倒是觉得,这不算大事。”

阿妩想了想,“行吧,在我眼皮底下,我看她还能有什么花样。”

“我原本还想着怎么劝你答应,这么容易就妥协了?”

“不是妥协,是不想那傻子抓心挠肝地难受。”阿妩道,“见到我有危险,他从来都奋不顾身,我……我其实比谁都希望是我错了。”

她希望吴如沐是真的喜欢小可,两人和和美美,把她的脸打肿了她都愿意。

可是并不是这样啊!

阿妩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从皇上这里出来,她特意跑去告诉尚霓衣这个好消息。

尚霓衣温婉而笑,道:“怪不得皇上这些日子总召我去,原来是看看我到底能不能成为皇后娘娘的伴读啊。”

阿妩红了脸:“你没生气吧。”

“自然没有。”尚霓衣道,“我这也是给我自己争取机会,能去书院见识,这是多大的福分。”

“那就这么定了。”阿妩欢快道,“过几日就开学了,你可别忘记。你,我,郑秀就可以作伴了。郑秀还有事情要求你,回头也让她自己跟你说。”

“好。”

目送阿妩离开,尚霓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儿地退去,把在门边上的指尖苍白异常。

原本,她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少女;原本,也有一个人,事事都为她考虑,让她享尽了爱情的甜蜜……

可是因为新皇登基,一切事情都变了。

她被裹挟着前进,从她温暖湿润的家乡来到这干燥粗犷的京城,成为深深宫苑之中可有可无的蝼蚁。

或许这就是命运,然而她却不想认命。

没有人,在犯下重重罪孽之后,还可以理直气壮地享受。

如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她不介意以柔弱之躯扛起长刀,替天行道。

对面的门忽然打开,露出褚十六清冷的脸。

尚霓衣低头,却听从来没主动对她说话的褚十六冷声道:“即使深夜,也不缺偷窥的眼睛。收起你的情绪,那显得你也和她们一样愚蠢。”

尚霓衣一凛,眼神骤然冷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35章 书院生活 众人对于书院的热情出乎预料的高涨,尤其女子这边,原本阿妩已经做好打算,就她带着几个熟悉的闺蜜朋友,再加上吴如沐那个讨厌鬼。

但是真到了开学前看名单的时候,她才发现人真不少。

刚刚搬来京城,原本应该准备成亲的静姝来了,她说她要见识见识,婚后便没有机会了。

魏珅重操旧业,还是锦衣卫指挥使。

要想有价值,为妻子儿女撑起一片天,皇上需要他是一把刀,他就得做那把刀。

明珠和穆远的长女,比阿妩小三岁的穆瑶也来了。

虽然已经十三岁,但是穆瑶却是娃娃音,极具辨识度;她与阿妩一见如故,见到阿妩就像见到亲人,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

穆远回到京城后,被皇上委以重任,现在是兵部尚书。

明珠和苏清欢几乎没有因为时间距离而产生隔阂,两人来往甚密。

多年之后,尘埃落定,她们都已经是要做祖母的年纪,明珠终于可以坦然和苏清欢开玩笑,说遗憾她没有成为自己的嫂子。

明锦也进了书院,这是一个意外。

她嫁人后不久夫君意外去世,婆家认为她是克夫之人,对她很是不好;明唯心疼女儿,把她接回府里,而且特别强势地要了和离书——一纸签在明锦夫君去世之前的和离书。

这样明锦就不算寡妇了。

对于明唯如此“仗势欺人”,阿妩是颇有微词的。

她不自觉地代入了当初小萝卜出事时候明锦的临阵退缩——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但是苏清欢却严词警告她,不许针对明锦。

明锦的遭遇已经很惨淡了,何必又要落井下石?

“你若是那样做,和你最讨厌的行径有什么区别?”苏清欢如是说,“而且小萝卜和穆敏感情深厚,你去为难明锦,要让别人怎么解读?是你意难平还是小萝卜意难平?”

阿妩这才放弃自己的想法。

苏清欢又忍不住教育她一顿,说都知道她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所以她在书院中肯定众星拱月,但是一定不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欺凌别人。

阿妩撇嘴:“我当然知道。”

萧煜的女儿也要来,但是因为年纪小,又不是嫡出,窦璇闹得翻天覆地,到底没成行,却还是成了京城中的笑话。

萧煜官运倒是亨通,现任太子少傅兼任吏部尚书。

看在陆弃的面子上,他也不能休妻,但是夫妻关系现在水火不容。

这些还只是一提起阿妩能立刻说出来的,其他的各家闺秀也特别多。

进书院俨然是京中女子新潮流。

但是男女混校,到底也让不少守旧人家忌讳,所以对于书院的争执也一直没断过。

至于师资力量,那堪称宇宙名师。

陆弃、明唯、穆远都兼任教职,专职的则非大儒难进。

关于陆弃兼职这件事情,阿妩其实有内幕要爆料。

爹对于去交一群萝卜头和愣头青很不屑一顾,但是在娘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答应,也是很惨一爹了。

医科苏清欢任教职,还把远在边城的令狐先生弄回京中养老,也在书院任职。

总之,苏清欢和阿妩两代熟悉的人,许多都因为书院而再次被聚集到了一起。

书院正式开学那日,阿妩和郑秀一起坐马车从将军府出发赶往书院,尚霓衣是直接从宫中走的,所以不和她们一起。

马车上,郑秀忐忑不安。

“我也就略认识几个字,去了书院定然是最差的。”

阿妩安慰她:“我比你强不了多少,咱俩难兄难弟。”

郑秀“噗”的一声笑了:“你比我还是强很多的。”

“那你笑什么?”阿妩不解地问。

“我想起昨晚我祖父特意把我叫过去,说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我是去给你坐伴读的。所以如果你受了先生的罚,让我主动出来替你。”

阿妩:“……”

“我跟祖父说,我皮糙肉厚是真的,可是你比我,也强不到哪里去。”

阿妩哈哈大笑:“我比你更皮糙肉厚好不好!你放心吧,咱们都是女子,先生不会多苛刻的。”

“但愿如此。”郑秀双手合十地默默祷告。

“行了吧你,”阿妩推了她一把,“你祖父就没让你钓个金龟婿?”

“那自然有,但是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不提我已经忘了。”郑秀浑不在意地道,“我自己几斤几两,怎么进书院的还是清清楚楚的,何必自取其辱?”

“随缘吧,也不一定遇到哪个眼神不好用的。”

郑秀去挠阿妩,两人闹成一团。

“好了好了,不闹了。”阿妩求饶,“头发都乱了,快到了,咱们快整理下。”

离书院还有几百米的地方便不允许马车行驶,两人下了马车,手牵手一起往前走,途中遇到了不少熟悉面孔,阿妩一一打招呼。

“景山书院。”阿妩看着虬劲有力的题字念道,“我哥哥的字就是好看。”

“羞不羞?”郑秀道。

“你敢说不好看?”阿妩哼了一声。

“不敢不敢。”郑秀笑道,“快走吧,一会儿该集合了。”

景山书院的院长是季先生。

皇上登基以后他坚辞任何封赏,原本是要回江南避世养老的,但是听说要成立书院又主动请缨留下来。

季先生当年上京赶考为苏清欢所救,之后近二十年一直追随世子,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是世子最为器重的良师益友。

他淡泊名利,孑然一身;学富五车,低调谦和,阿妩对他做院长充满了期待。

首批两百个学生,不管男女都站在太阳底下听季先生训话。

太阳很晒,然而没人撑伞戴帽子。

书院第一条规定就是,任何人进书院不得带着随从,只能孤身一人进来,所以也没人伺候这些姑娘公子。

喜欢季先生是一回事,听着他训诫昏昏欲睡又是另一回事。

阿妩觉得她快晒化了,就像她娘做的冰棍一样化成一滩水。

“先生说得极好,你们都要铭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妩一个激灵振作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36章 皇上驾到 她抬头睁大眼睛往台上看过去,果然看到了哥哥!

众人即使不认识皇上,看着那一身黄色龙袍也知道是谁了,顿时哗啦啦都跪下。

阿妩反应慢了半拍,鹤立鸡群般站着,嘴唇微动:“哥哥怎么来了?”

然后她也跟着众人准备跪下。

然而皇上却极快地道:“平身。”

阿妩膝盖刚弯了弯,又装模作样跟着众人一起站直了身体,然后偷偷冲皇上眨眼睛。

皇上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笑意,然而转瞬即逝。

“书院今日开课,朕特意来看看。你们都是出身名门,然书院师长,能者居之。譬如季先生,是我的师长,虽然没有任何官职,但是朕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尊重季先生或其他师长的声音。尊师重道乃是基本,谁亦不许忘记。”

“是。”阿妩带头大声回答。

苏清欢也是没有任何官职,日后恐怕也会遇到难以管束的学生,有哥哥的话在,她就不担心了。

哥哥一定是来给娘撑腰的,只是借着季先生说话而已。

皇上让人捧了端盘上来,覆盖着红绸,众人都很好奇是什么。

皇上微微一笑,掀开来,却是十几把铁戒尺。

皇上朗声道:“书院中没有贵贱,只有师徒。各位师长奉旨授学,有不服管束者,师长有惩戒之权;若屡教不改或学业不精者,逐出书院。”

众人皆敛声屏息,不敢出声。

皇上的意思就是确定了书院老师的绝对权威,众人心中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遇见厉害的老师。

皇上扫了一眼众人,话锋一转,声音温和了几分:“朕对书院寄予厚望,不然不会让朕未来的皇后也入学。”

阿妩吃了一惊,面红耳赤,不敢抬头,感受到四周传来的目光,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跺脚——哥哥,你这是还怕别人不够关注我吗!

“她年纪小,还请诸位师长和同窗多多照拂。”

阿妩几乎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哥哥今天这是吃错药了吗!她不需要被特殊照顾,她也不想被特别关注。

谁能想到哥哥那般严厉训诫之后,画风会变成这样……

是为了她好,可是阿妩有一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看光的感觉。

众人也都没反应过来,皇上这样,是秀恩爱和撒狗粮吗?

这个场合,合适吗?

之后开学典礼还有些什么阿妩都不太记得了,因为皇上的举动对她冲击太大。

哥哥竟然是为了自己来的书院,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近乎表白了,这让她多不好意思!

直到被郑秀拉到学堂里正式开始第一节课,阿妩都觉得云里雾里。

郑秀悄悄道:“这节是长孙先生的课,长孙先生看起来面容严肃,不知道会不会很严厉?”

“长孙先生?”阿妩这才回过神来,“哪个长孙先生?”

刚才介绍各个学科师长的时候,她完全走神,就是苏清欢都没记住。

“长孙徐先生啊。”郑秀道。

阿妩吃了一惊,又问坐在自己右边正在翻看教材的尚霓衣,“真是长孙徐?”

尚霓衣点点头:“是。阿妩反应为何这么大?”

阿妩看她两人都没打趣自己和皇上,不由松了一口气,假装一本正经地道:“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带着褚十六来?哈哈哈哈……”

郑秀和尚霓衣:“……”

阿妩瞥了一眼坐在她右后方正襟危坐的吴如沐,哼了一声道:“反正讨厌的人也坐在这里,不在乎多一个。”

虽然男女混校,也会遇见,但是上课的时候大部分还是男女分开的。

不过阿妩就是说说,她和长孙徐无怨无仇,为什么要给他添堵?

“阿姐,阿姐——”小可在后门唤着阿妩,用手比划着让她出去。

吴如沐像没听到一样。

阿妩顿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出去,没好气地道:“干嘛?”

“天气太热了,我给阿姐送点降温的东西。”小可讨好地道。

说话间,他把一方面白色棉巾递给阿妩:“里面包裹着冰块,放在身边凉爽。就是冰化了,棉巾吸水也没事。”

“无事献殷勤。”阿妩睥着她,“别指望我照顾某些人,我不捣乱你就该庆幸了。”

小可:“……阿姐别这样。这是给你的,我还给如沐准备了一份……”

“滚。”阿妩头也不回地回到座位上。

小可没办法,只能又叫郑秀。

郑秀抹不开面子,只能出去接过来,两块都送给吴如沐。

吴如沐却不收。

郑秀无奈,不知如何是好。

阿妩恨小可殷勤,又恨吴如沐太装,抓起两块裹着冰的棉巾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哎呦——”

阿妩听见这声音就慌了,刚才只顾耍酷,没看就扔出去,没成想去打到了人。

小可的声音响起:“长孙先生,您没事吧。”

阿妩想死。

长孙先生那么好的人,竟然被她袭击,阿妩都唾弃自己。

她给长孙先生道歉,后者额角起了个大包,看起来挺惨。

长孙先生绷着脸对小可道:“你何故不去上课,要在女舍停留?”

小可支支吾吾说不上来话。

阿妩也不想他跪舔吴如沐不成,非但被羞辱还要再重复伤害,便道:“还不快走!”

小可对公孙先生行了一礼就跑了。

阿妩恭恭敬敬地道:“学生一时不察让先生受伤,还请先生恕罪。”

哥哥说了要尊师重道,她不能拆哥哥的台。

没想到,长孙先生冷声道:“既然犯了错,就没有不受惩罚的道理。这堂课,你跪着听。”

阿妩:“……#¥%@&*……!!!”

她又不是故意的!

长孙先生为什么这么凶残!

然而看着他手中的铁戒尺,想起哥哥说的话,阿妩忍了。

她上次被罚跪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

而且那是在家里,爹娘都给她留面子,除了贴身伺候的,其余下人都撵走。

现在倒好,当着几十个京中贵女的面啊!

长孙先生要立威,拿她开刀,她也得认了。

都怪小可,还有吴如沐!

还有长孙先生也太不通融了,她又不是故意的。

章节目录 第1437章 阿妩受罚 阿妩委屈巴巴地在最前面跪着,小杌子上放着她的课本。

阿妩也要脸,这般被惩罚,虽然接受了,也觉得没脸,一会儿骂小可吴如沐,一会儿有些恶毒地想,怪不得褚十六不要上官徐了,这人也太坏了。

她都想着把褚十六弄来听课气气长孙先生了。

结果这般胡思乱想,半堂课下来,她什么也没听进去。

所以上官先生提问的时候,阿妩一个字也没回答上来。

结果是,左手挨了五下丝毫没放水的铁戒尺,手心肿的老高。

阿妩这下彻底没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长孙先生却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讲课。

郑秀可能觉得阿妩这般太难堪,回答问题的时候支支吾吾也没答上来。

但是长孙先生却让她坐下。

郑秀鼓足勇气道:“先生,学生没有认真听,愿意受罚。”

两个人一起受罚,可能阿妩便没有那般难受了。

岂料公孙先生道:“你认不认真我自知道,基础不同,不能勉强,坐下。”

阿妩:“……”

她当然不希望郑秀受罚,可是她怎么觉得,长孙先生似乎就是针对她呢!

他让跪,她也跪了;现在还没完没了了。

阿妩委屈,更想哭了。

可是不行,不敢错过剩下的功课,否则难堪的还是自己。

幸亏哥哥说了要师长同窗照顾她,长孙先生还下死手;这要不说能如何?

终于战战兢兢、有惊无险地熬到了下课,长孙徐却让所有人都出去,单独把阿妩留下。

“错在哪里?”他站住阿妩面前厉声责问。

阿妩蔫头耷脑:“学生不该不敬师长,不专心学习……”

“那都不是最重要的。”长孙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负手而立,“皇上刚挑明你的身份,你就和其他人纠缠不清,皇上的脸面往哪里搁?”

原来是因为小可……

阿妩忙解释:“我和小可青梅竹马,皇上也是知道,并不会误会的。”

“皇上知道,我不知道,其余人不知道。我说的只是我见到的。”

阿妩无言以对。

“你是皇后就要谨言慎行,更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过小小惩戒就让你委屈地忘乎所以,学业也放弃;难道日后你若为人攻击干扰,便能撇下内外大事,只顾伤心落泪吗?”

“秦妩你记住,你是要做皇后的人,我对你的要求就是最严苛的。”

阿妩叩拜行礼:“学生知错。”

她心服口服,虽然也依旧控制不住哽咽泪流。

“皇上有旨,宣秦姑娘觐见。”虎牙来传旨看到阿妩跪伏在地上,身子一抖一抖的都心疼了,狠狠地瞪了长孙徐一眼,又过来扶阿妩。

阿妩规规矩矩地行礼道一声“秦妩领旨”才敢起身。

长孙徐不紧不慢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出门,面上丝毫没有紧张之色。

“姑娘快别哭了。”虎牙心疼地道,“膝盖疼吗?用不用我去叫顶软轿来?皇上一听您受罚了,急得不行,要不是夫人拦着,早就亲自来了。”

“哥哥还没走?”阿妩擦了擦眼泪问。

“没走,正和夫人说着话,就听您受罚了,这把皇上气得,当着夫人的面都摔了茶盏,大骂长孙徐,要把他换掉。”

“我娘当然不可能同意。”阿妩自己揉了几下膝盖,“这事情本来也是我莽撞了。”

长孙徐虽然严苛,但是说的对,阿妩就服气。

“那也不能这样,这不是打皇上的脸吗?”虎牙愤愤不平地道,“从小到大,您受罚的时候都是皇上挡在前面……”

阿妩笑了笑:“虎牙哥哥,你就是偏向我。走吧,去找哥哥和娘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是遇见小可,告诉他给我等着!”

看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虎牙替小可捏了一把汗。

阿妩擦干了眼泪,故作轻松地走进皇上所在的房间,季先生在一旁陪着,摇着羽扇,苏清欢也坐在旁边,面色轻松地喝茶。

阿妩给众人行礼,后赧然地道:“第一天就给先生、娘和哥哥添乱了。”

皇上拉着阿妩坐下,看着她哭红的脸道:“膝盖可还疼?怎么不出来找哥哥?”

阿妩嘟囔道:“我哪里敢?打了师长就已经罪大恶极了,再敢顶撞,我娘不剥了我的皮才怪。”

“知道就好。”苏清欢道,“来之前我叮嘱你的都忘得一干二净,活该被罚。”

皇上扒开阿妩虚虚握着的拳头,看着她肿得很高的手,愤怒道:“长孙徐也太拿着鸡毛当令箭!这等小鸡肚肠的人,怎么能做师长?”

不就是无意中打了他一下吗?就要这般让阿妩难堪,简直岂有此理!

阿妩闷声道:“长孙先生拿的才不是鸡毛,是哥哥的圣旨。”

苏清欢没绷住笑了,笑骂道:“现在还有心思说笑,我看就是打罚得轻了。好了,这件事情到此为止,皇上也不用小题大做。”

刚说了要把惩戒权交给老师们,转头就自己打脸,这可不行。

阿妩也道:“长孙先生说得也没错,我心服口服的。虽然也挺疼的……”

苏清欢让清婉把药送过去,皇上给阿妩的掌心抹了厚厚一层药膏。

苏清欢没忍住道:“行了,不过肿胀些许,三两天就好了,别浪费我的药。皇上若是没事就回宫吧,别在这里耗着,晚上还得熬夜批阅奏折。”

依她看来,这反而是开了一个好头,让学生们都对师长充满敬畏。

“还有,”苏清欢又道,“别让这件事情继续传了。”

陆弃要是知道,能来把书院的房顶掀了。

皇上道:“已经到了这时候,一起用过午膳再走。我也尝尝书院的饭菜。”

说完,他恳求得看了一眼苏清欢。

苏清欢会意,站起身来道:“我和季先生有事情商量,就先告退了。”

季先生摇着羽扇站起身来,脸上露出笑意:“某年轻的时候,怎么就没遇到一个心上人呢?”

阿妩赧然:“先生取笑了。”

等两人出去后,皇上才蹲在地上,掀起阿妩的裙子,又把她的裤腿挽上去。

章节目录 第1439章 褚十六被激怒 阿妩哈哈大笑:“你倒是提醒了我。不过扎小人这种事情想想还是太阴损了,罢了罢了。最多我也就是偷偷往长孙先生桌子上扔只死耗子。”

“那到时候又要跪着听课了。”尚霓衣不客气地道。

阿妩卒。

半晌她才恨恨地道:“别让我找到机会,哼!说不定办差不力,他也会被哥哥当庭打板子。”

皇上现在可不是什么宽仁之君,板子上身的情况在朝臣中也时有发生。

正说话间,褚十六的房门忽然打开。

一身月白宫装的褚十六从房中出来,径直走到阿妩面前,冷冷地道:“背后说人闲话,秦姑娘觉得这是君子所为吗?”

啧啧,这是打抱不平来了?

阿妩没有起身,在躺椅上又晃了几下,眯起眼睛看着褚十六:“关你什么事?”

褚十六不施粉黛,然而眉若远山,面若傅粉,美眸盈盈若水,带着些许厉色。

阿妩心想,如果单从颜值来说,能让她看得舍不得挪开眼睛的,只有谢行和褚十六了。

这两人,倒般配。

长孙先生那般对不起观众的长相,是真配不上褚十六;但是论起学识和刚正,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褚十六道:“姑娘大放厥词,背后议论师长,传出去恐怕这话不好听。日后一同伺候皇上,我自是希望姑娘不要任性,动辄得咎。”

“动辄得咎?”阿妩笑了,拿起身边的团扇轻轻摇了下,“你看我现在在皇上面前的样子得出这样的结论?”

褚十六脸上蓦然露出一抹厉色:“姑娘不要自视甚高,凡事还是给自己多留点余地吧。”

竟然恼羞成怒了?

阿妩不慌不忙地道:“我若是不呢?长孙罚我辱我,这笔帐我给他记着呢。”

“姑娘若是敢动他,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为他讨回公道!姑娘不要仗着皇上宠爱就为所欲为,我这种蝼蚁不值一提,但是若拼了性命,姑娘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美丽的眼眸中流露出凌厉的光芒。

生气的时候都是美人。

阿妩突然笑了,“褚十六,长孙先生不在这里,你这般深情,给谁看?莫不是看着长孙先生咸鱼翻身,你却前途无着,所以悔不当初了吧。”

她扭头看着尚霓衣,“霓衣,你说她真的还是假的?难不成指望你我去告诉长孙先生,深宫中还有人记挂着他不成?”

尚霓衣没有说话,看了褚十六一眼。

褚十六态度忽然软了,竟忽然跪下。

阿妩吃了一惊,她只是存了逗弄和试探的心思,没想折辱她。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阿妩道。

褚十六道:“姑娘,若是长孙徐得罪了你,我替他向你赔礼道歉。他出身贫寒,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不容易;他刚正不阿,但是心无恶念,惩罚姑娘也是为你好;姑娘实在气不过,我替他还你。只求姑娘不要咄咄逼人。”

阿妩心道,长孙徐不会看人眼色,你就不会说话。

刚开始气势汹汹,现在示弱还说自己“咄咄逼人”,也是怪胎一个。

“我没有咄咄逼人。”阿妩道,“我只是气不过,第一堂课他就让我罚跪,让我没脸而已。”

褚十六脸上竟然露出些许笑意:“他确实是这般不畏权贵之人。”

阿妩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忍住道:“他千好万好,你为什么要入宫?我之前是不是也问过你,愿不愿意出去,愿不愿意跟着长孙徐……”

“姑娘!”褚十六打断她的话,脸上刚刚升腾起来的那点旖旎顿时荡然无存,“那是我和他的事情。我知道姑娘心里想的什么,只要姑娘能放过长孙徐,我一定助姑娘一臂之力。”

阿妩摸摸鼻子,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说说,我心里想的什么?”

尚霓衣早在褚十六跪下的时候就站起身来躲避过去,现在正在一旁站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六宫无妃!”褚十六道。

阿妩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

“我留在宫中,愿意帮助姑娘。”

“六宫无妃你算什么?怎么帮助我?”阿妩笑道,“你这颜色,用来固宠我相信;说要帮我,我想不出来。我若真是如你所想,那第一个就应该把你弄出去吧。”

“姑娘自是不愿意得一个善妒之名,我愿意做那个有名无份的陪衬。”褚十六坚决道。

阿妩嗤笑,“我道你为什么冲出来,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怎么,你愿意做个有名无份的陪衬?那你告诉我,想做妃子还是贵妃啊?要不要拿出来让你挑挑拣拣?”

褚十六脸色有些难堪起来。

阿妩不客气地道:“先表现出来对长孙徐一往情深,让我觉得你这人人品还不错;然后借机提出帮我,让我掉以轻心,真帮你说话,许你以后前程。你做了皇妃贵妃,日后做什么,又岂是我能控制的?”

“褚十六,我很好奇,我看起来就真的那么傻吗?”

阿妩觉得褚十六冲出来得十分突兀,后面一番话也是激动生硬,不知道哪里不对。

现在她算是隐隐明白过来,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褚十六面色涨红,咬着嘴唇道:“我只是求姑娘放长孙一马而已,姑娘何必想那么多?”

“咱们俩不知道是谁想多了。”阿妩冷笑,“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吗?那有本事去皇上面前卖弄,别说妃位,就是皇后之位,可能都是给你准备的呢!”

阿妩原本就讨厌褚十六,听她如此漏洞百出的一番话,心中对她的嫌恶更甚。

褚十六站起身来,面上露出失望之色:“我以为姑娘明辨秋毫,却不知如此糊涂。”

她看了一眼尚霓衣,道:“姑娘还是小心些身边人。我所求的,唯有长孙无事而已。”

说完这番话,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小心身边人’?”阿妩看着尚霓衣,“她这般意有所指,你就不骂她?”

尚霓衣看着对面重新关上的门,叹了口气道:“姑娘,我没有觉得她撒谎。”

章节目录 第1440章 阿妩的怀疑 阿妩摇摇头:“你啊你,别人就差指着你的鼻子骂了,你还要帮她说话。这不是温良恭俭让的时候,你这就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姑娘,我不好欺负,我睚眦必报。”尚霓衣道。

“那我就十恶不赦了。”阿妩拉着尚霓衣重新坐回到躺椅上,吸了吸鼻子道,“也不知道褚十六用的什么香料,还挺好闻的。”

“姑娘,她自带体香。”尚霓衣道,“所以她说,她跟你说,做事留余地,言外之意她若是争宠,亦有胜算,不是白说的。”

阿妩惊讶:“真的?”

尚霓衣点点头:“真的。我们进宫验身的时候知道的。”

“还要验身?”

尚霓衣的脸色红了红,道:“姑娘你别问这个了。”

阿妩心道,看她的模样,这验身难道挺羞耻的?

她也没好意思多问,只想着自己回头设法八卦一下,这事情还是问小可最合适……

想得太远了。

阿妩道:“有体香又如何?长得美又如何?平心而论,长孙先生学富五车,前程无量,哪里就配不上她了?”

尚霓衣笑了:“姑娘真是嬗变,刚才好咬牙切齿骂长孙先生,这才把褚十六引来;现在竟然又变了口风帮他说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我刚才还想着,褚十六对长孙先生余情未了,会不会有苦衷?可是听着她后面的话,又觉得我想得太可笑了。”

尚霓衣垂眸:“我倒觉得,她是真情流露。”

或许每个女人的生命之中,都曾经会有一个男人让她能够奋不顾身,冲动激烈,即使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姑娘,如果有人说皇上坏话,你能忍吗?你还能冷静地分析利弊吗?”尚霓衣问。

阿妩想了一会儿道:“不能吧。”

“我和她路上便认识,又一起入宫,从来没有见过她对什么事情上过心;恐怕唯一失态的,便是今天。”

如果这还不算爱,那又有什么算?

“或许是她掩藏太好,或许是我愚钝,”尚霓衣压低了声音,“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看出来她有掐尖要强的心。另外几个都有,她没有。”

阿妩若有所思。

“姑娘以后别拿长孙先生开玩笑,她会当真的。若是因此平添了一个敌人和许多烦恼,倒是不值得。”

阿妩点点头,又笑着问道:“你如何得罪了她?为何她要针对你?”

尚霓衣垂眸:“我也不知道。她性格孤僻怪异,难以揣测。”

“那你小心些。”

一会儿,虎牙来找阿妩,说皇上已经忙完,让她过去。

阿妩这才和尚霓衣告别,去找皇上去。

尚霓衣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敲开褚十六的门。

“你来干什么?”褚十六面色不善。

“你我各有目的,互不干扰。”尚霓衣道,“不必内耗。刚才我帮你跟秦姑娘说话了,她对长孙徐不过是抱怨之词,你不用上纲上线。”

褚十六冷冷地看着她。

尚霓衣不慌不忙地道:“既然已经做了决断,就老老实实的。不要想想还意难平。褚十六,你我都是可怜人,所以这次我不与你计较。”

她话锋一转,口气骤然凌厉起来:“但是再有下次,我一定除了你去!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皇上不好美色,你想恃美逞凶是想多了。谁和秦姑娘交好,谁才是赢家!”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再狡猾的狐狸,也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褚十六神色倨傲淡然,“我早就无所谓生死,只要长孙过得好,死亦何惧?好好藏好你的算计,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现在你有多得意,日后谎言戳穿的时候,报复就有多凶猛。”

“不要以为秦妩是小绵羊,更不要低估了当今圣上!慢走不送。”

两人不欢而散。

再说阿妩来到皇上书房,先问了黄河水患的事情,倒也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略提了提自己的想法。

皇上问她还有没有被长孙徐责罚,阿妩懒洋洋地道:“哥哥明明都知道,还要来问我,哼!”

皇上脸上露出笑意,看着她在自己桌子上随便漫不经心地翻看奏折,道:“这话怎么说?”

“哥哥,我就是再傻,一天发现不了,两天发现不了,现在过了这么多天,我还分不清楚哪个是哥哥派去保护我的吗?”

机敏如她,怎么能发现不了身后总是跟着一条尾巴?上课的时候都有目光牢牢盯着她。

“一个武婢而已。”皇上笑道。

阿妩低头看着皇上批阅过的奏折,哈哈大笑道:“这福建巡抚也太蠢笨了。上次他不是上过奏折夸赞那里的水果被哥哥打回去了吗?怎么又来问要不要进贡?”

从前以为这些高官们都是一本正经做正事的,现在才发现,他们有时候也闲的有点大啊。

就进献水果这事,寻常大户人家也不用这么纠结,他一个堂堂巡抚,问来问去,就这样皇上还得给他回“不用”,简直浪费笔墨。

她就知道,皇上放在她手边的一摞,用皇上的话都是“狗屁不通”的,果然笑话百出。

皇上道:“所以做皇帝,也真是无趣。跟我说说你的事情,别让我再看见这些蠢货。”

阿妩哈哈大笑,跟他说了自己刚才和褚十六争吵的事情。

她担心皇上责备褚十六,便道:“反正我没吃亏,哥哥就别管了,放那褚十六一马。”

没想到,皇上微微一笑:“褚十六确实不算什么恶人,就是脑子不太够用而已。”

“她脑子不够用?”阿妩哼了一声,“我看她很聪明。”

“有时候你看到的只是表象而已。”皇上笑道,“你觉得尚霓衣如何?”

阿妩用指尖摩挲着奏章,扁扁嘴道:“我和她关系不错的。但是我觉得刚才有点,嗯,怎么说,怪怪的感觉,似乎故意让我注意到褚十六。”

“然后呢?”

“没然后了,且走且看吧。”阿妩道,“留在宫里的,我或许有亲近疏远,但是对谁都有警惕心,哥哥放心。”

章节目录 第1441章 投怀送抱 阿妩发现她的人缘实在不是太好,想要算计她的人不在少数。

纵使她是豁达之人,然而面对着层出不穷的幺蛾子,她也有忍不住怒火中烧的时候。

比如皇上觉得她们休息的这频率实在太低,所以没过几天,他就借着来巡视书院的借口来看阿妩。

阿妩心知肚明——哥哥都忙成陀螺了,来这里不是为了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她在众人中间跟着一起装模作样地行礼,心里却美滋滋的。

哥哥一定在偷偷看着她,还得假装一视同仁,她想想便觉得好笑。

可是这种好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殆尽。

因为有人在皇上面前刷存在感,给她上眼药!

阿妩看着皇上从台阶上下来,虽然是沿着路走,但是明显是向着她的方向来的,不由心中高兴。

一会儿哥哥走近,她一定偷偷伸手勾勾他的手指……

正想着,就见到她面前隔着两个人的吴如沐,在皇上走近时,恰到好处的身子一个趔趄,直直地往皇上身上跌过去。

阿妩瞪大了眼睛,怒火顿时涌到了头顶。

不要脸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勾引哥哥,吴如沐真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吗?

皇上眉头一皱,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是与此同时,阿妩飞起一脚,直接把吴如沐踹出去了好几步远,直接跌到了另一边的路边。

她这个火爆脾气能压住?

什么东西敢来占哥哥便宜!

皇上嘴角飞快地流露出一抹笑意,然而转瞬即逝,又绷着脸看吴如沐哼哼着要爬起来,阿妩却整个人压上去,假装慌乱地道:“对不起啊对不起,我看忽然有黑影向皇上袭去,以为是刺客呢!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皇上自己拉起阿妩,道:“小心些,别毛毛躁躁地碰到自己。”

阿妩得意的道:“我没事。”

她可是结结实实地把吴如沐按在身下,总算出了一口气。

小老虎盘里的肉,还能容许别人觊觎?这次只是小小惩罚罢了。

吴如沐最要面子,现在摔得这么惨,头发都散了,这下颜面扫地,让她无比爽。

然而她没有爽多久就见小可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过来扶起吴如沐,焦急地问道:“怎么会摔倒?没事吧,没事吧。”

阿妩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松开皇上的手回到自己原本站的位置,面无表情,眼神嘲讽。

皇上见状道:“秦妩且随我来,我要考校你功课。若是你没有好好学习,我可是不能饶你。”

阿妩不看小可和他怀里挣扎的吴如沐,跟着皇上走了。

“你个促狭鬼,小心小可弄清原委和你翻脸。”皇上笑着对阿妩道。

阿妩吃了两口点心,气呼呼地道:“我还要跟他算账呢!眼睛瞎了是不是,那吴如沐现在还想着扑哥哥,简直不要脸。”

“吃醋了?”皇上脸上笑意愈发灿烂。

“当然吃醋,她凭什么来扑我的人?哥哥是我的!”

“对,我是你的。”皇上大笑,笑意回荡在胸腔中。

他的小老虎,越来越上道了。

“哥哥。”说了几句话,听人说吴如沐已经回去休息,阿妩便有些坐不住,“小可这个傻子,到现在还没看明白。”

“他现在就是中毒太深,谁说话也没用,你之前不是想得很明白吗?”

阿妩恨恨地道:“是,所以我根本就没再管。可是哥哥,你看今天的事情,吴如沐……气死我了!现在我也怕小可知道吴如沐对你有意,折损了你们之间君臣感情。”

皇上道:“我让人把他唤来,你跟他说说试试。”

“哥哥,我还是单独跟他谈谈吧。”阿妩叹了一口气,“他不听是他的事情,但是我不说,自己心里难受。”

“嗯。”

小可见到阿妩还生气,“阿姐你是不是故意的!我才不相信你分不清刺客和如沐呢。”

“我是故意的,她不扑哥哥,我会对她出手?”

小可沉默了,半晌后道:“那阿姐也不该出手那么重。她只是个弱质女子……”

“往皇上身上扑的弱质女子?书院中这么多女子,谁这么做了?”阿妩吼道,“姚小可,自欺欺人也要有个度!”

小可苦笑一声:“我知道她喜欢皇上……”

“你是不是傻!”阿妩一巴掌拍过去,“那你还给她当牛做马!”

“可是我喜欢她,阿姐,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喜欢谁像喜欢她这般。当初蒋姐姐不也喜欢皇上吗?现在你看,她和燕云缙的一双儿女多可爱。”

阿妩深深无奈。

“皇上那么优秀,我怎么跟皇上比?”小可道,“可是总有一天她会明白,我才是真正值得她托付终身的人。”

“你走吧。”阿妩摆手,“我再也不管你的事情了。但是你最好也告诉她清楚,再有下次,没这么便宜的事情。”

“阿姐,当初蒋姑娘和你,不也……”

“你别提我姐姐!”阿妩声音愤怒地道,“姚小可,你到底被什么迷了眼睛!她一门心思算计你,利用你,你却……罢了,我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皇上看阿妩气呼呼地回来,从容道:“既然吴如沐想入宫,宫中也不差她一口饭。”

到时候小可自然死心,就让吴如沐老死在宫中。

如果不安分,宫中悄无声息地病死一两个妃嫔,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不行,会影响你和小可感情的。”阿妩拒绝,“我有一个主意——”

阿妩在皇上耳边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皇上笑道:“可以一试。”

阿妩道:“我再搜罗搜罗人选。其实我倒是中意一个人,就是不敢想。算了算了,吴如沐喜欢权势,我还是再重新斟酌。”

这件事情以后,吴如沐竟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

因为她在书院中口碑很好,众人对她同情居多,没有人认为那般清高的她,会是故意对皇上投怀送抱。

白莲花从来迷的都不是一个人。

这时候,柳轻菡派人来找阿妩。

阿妩摩拳擦掌,这件事情有外婆帮忙,事半功倍,完全没想到,柳轻菡不是来帮忙而是来求助的。

章节目录 第1442章 外婆 “外婆,您找我?我早就惦记着来看您,但是书院太忙,所以拖到今天才能看您。”阿妩靠着柳轻菡坐下,靠在她身上嘴甜地道。

谢行站在一旁抿唇而笑。

阿妩余光瞥到这一抹笑意,有点出神。

柳轻菡嫌弃地道:“别腻着我,三伏天我嫌热。”

这话是真的,阿妩比她还嫌热。

所以她往旁边挪开了些许,笑道:“外婆嫌热去我们府上住几日吧。我娘今年弄了个水帘,真真是极凉快的。”

苏清欢前几年在边城偶尔想起的避暑神器,找鬼手张设计的。

府中

“我不愿去看你爹脸色。”柳轻菡懒洋洋地道。

谢行拿起扇子绕到她身后替她轻轻扇着,低声道:“虽是炎炎夏日,然而姐姐体寒,腿又受过旧伤,不能去太凉的地方。”

阿妩笑道:“我就说嘛,外婆惯会冤枉我爹。我娘往您这里送什么好东西我爹反对过?”

“那是你爹孝顺我的吗?那是我自己赚来的。人活着,得有用,最起码曾经有用。”柳轻菡道。

阿妩一脸“对对对,您说得都对”的神情。

“你也不用拿话哄我,你书院又不是没有休息的时间,只你都干什么了,不用我说吧。”

阿妩脸红,撒娇道:“外婆您这么说,是要羞得我没脸再来吗?”

“男欢女爱,又不是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阿妩:“……”

败了败了。

“外婆,您着急让我来,是有事吗?”

柳轻菡道:“当然有事,否则你当我愿意讨人嫌?”

“没有没有,我最喜欢外婆了。”阿妩笑眯眯地道,“外婆是我良师益友。”

“所以你半夜来偷听我墙角?”柳轻菡靠在她耳边问道。

阿妩的脸色刷的红了,结结巴巴地道:“您,您怎么知道?”

说话间,她心虚地看了一眼谢行。

“你娘告诉我的,让我提防你。”

阿妩:“……”

“没事,我又不介意。”柳轻菡自顾自地道,“我听说,前几日萧煜的那个庶女,到底也进了书院?”

阿妩还在揣测谢行是真没听到还是听到了假装没听到,闻言没过脑子地道:“是有这么回事。我姑父一把年纪,求到我哥哥面前,我哥哥不好拒绝。”

这不是多大的事情,不能因此寒了老臣的心。

但是陆弃知道这件事情后,在家里骂了皇上一顿。

说到底,他怎么恨窦璇作,心里还是向着她,不忍心看她被打脸的。

苏清欢没说话,她对嫡庶本来就没有什么感觉,更何况她觉得,孩子不应该牵扯到上一代的恩怨纠葛中。

但是阿妩这次和陆弃同仇敌忾,只是她反应迟钝了些,等她去找陆弃吐槽的时候,陆弃已经忘了这件事情。

萧煜的庶女叫萧珊,长得还算可以,但是脑子明显被门夹过。

书院中谁不知道她小老虎和吴如沐水火不容?

别人就算被吴如沐的白莲花做派迷惑,心里偏帮她,但是碍于阿妩和皇上的关系,也不会跟吴如沐走很近。

可这萧珊,现在简直就是吴如沐的跟班,还是铁粉,不,脑残粉那种。

萧珊性格冲动,刁蛮任性,一点就着,阿妩私下里和苏清欢吐槽,觉得她不像她那个用温柔征服萧煜的丫鬟娘,倒像窦璇这个嫡母。

可是萧珊的后台,可比窦璇当年差远了。

萧珊就是吴如沐的狗,指谁咬谁,而且咬阿妩的时候,她格外欢快。

“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阿妩愤愤然地道,“后来听她到处跟人说,她和她姨娘被我姑姑欺负得无地自容,是,您没听错,她就是说她‘无地自容’,所以才看我不顺眼。”

萧珊不认识几个字,胸小脑更小。

“她说我姑姑跋扈,都是因为我爹纵容;还跟人说,她才不讨好我,反正我一定厌恶她;她能进书院,是靠我姑父在皇上面前得脸,我如果反对有用,那她就进不来了。”

阿妩说到这里还是生气。

萧珊以为她是谁啊!这世上那么多人,自己关注都来不及,还能去管阿猫阿狗?

但是阿妩看她很不顺眼就是了。

柳轻菡道:“那很好。”

阿妩:“???哪里好?”

柳轻菡慢条斯理地道:“萧珊这种蠢货都能进书院,我看谢行也可以。”

阿妩:“……你叫我来,是想跟我说这个?”

“嗯。你去跟皇上或者你娘说,让谢行也进书院;你还得答应我,在书院里保护他不被别人欺侮。”

阿妩:“……”

这责任太重了啊。

谁不知道谢行和柳轻菡的关系?纵使她不讨厌谢行,别人怎么看他?

阿妩侧头,看到谢行满眼的期待,长出一口气,看着他眼睛道:“你知道别人可能会说你什么吗?”

“阿妩!”柳轻菡厉声喝止她,“我让你来,就是让你替他扫平这些障碍的。我不想听到任何人说闲话,至少当着他的面不可以。”

阿妩苦笑:“外婆,您何必如此自欺欺人?”

谢行脸色微红,眼神中有难堪,然而很快被坚毅取代。

他对阿妩行礼道:“大姑娘,我知道。然而我是去学习圣贤,而非听风言风语的,所以我能承受。”

阿妩赞许地点点头:“你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就行。那我跟哥哥说。”

她爱才珍才,对于谢行的身世也深表同情,即使柳轻菡不说,她也愿意帮他。

“多谢大姑娘。”

阿妩摸着下巴琢磨:“我们分开上课,我要找个人罩着你。要是我不和小可吵架,他就是最好的选择。现在不行了,他脑子有泡……燕寒,等我去找燕寒带着你。”

柳轻菡道:“为什么不是燕川?”

“燕川不行,他没心思。他在书院旁边赁了房屋,休息的时候还得回去看燕念和燕淙,哪有心思帮忙?就这么定了,燕寒很靠谱的!”

“反正人我是交给你了,要是不开心了我就找你。”

阿妩:“……我不开心了还不知道找谁呢!长孙徐可凶残了,看我的手,昨天走神被他打的……”

章节目录 第1444章 外婆生病 “老夫人,公子离开之后在护城河外徘徊……”

柳轻菡瞳孔猛地一缩。

“后来买了个烧饼,然后去书店,在里面呆了很久都没有出来。属下找了个小伙计打听,说公子和书店老板谈了,求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抄书来换食宿。”

“老板同意了?”

“是。”

“那就好。”柳轻菡长出一口气,“拿一百两银子,提秦放的名字,让书店老板不动声色地照顾他。告诉他,要是让谢行知道,就拧掉他的头!”

侍卫一凛,道:“是。”

柳轻菡摆摆手让他下去,哼唱着:“多情总被无情恼……呵呵,阿行啊阿行……”

她这一生畅快随性,怎么能被他束缚了呢?

可是没几天,柳轻菡生病了。

说是寻常着凉,但是缠绵病榻数日都没能起身。

苏清欢去看过她,给她开了药,但是柳轻菡不用她伺候,一直往外撵她,说自己清净惯了,不喜欢别人伺候。

苏清欢知道她喜欢阿妩,便让阿妩下了学后拎着东西去看她。

“外婆,谢行呢?”

苏清欢没发现的异常,阿妩一眼就看穿了。

“走了。”

“什么?”阿妩惊讶地不行,“去哪里了?”

“搬出去,不陪我这个老太婆了。”

“啊?”

怪不得外婆会生病,原来是思念成疾啊。

阿妩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来那日,你们不还好好的,你侬我侬的吗?”

“就是那日,你走了我们就闹掰了。这几日你在书院没遇到他?我听说他白天是去书院的。”

晚上才回去抄书,这让柳轻菡多少觉得安慰。

这个傻孩子,还好没有放弃自己的前程。

“我前几天是遇到过他一次。”阿妩眨了眨眼睛回想道,“可是他好像没看到我……这么想来,原来是有意避着我呢!这个忘恩负义的,外婆刚把他送到书院,他就……”

“阿妩,不许这么说他。”柳轻菡呵斥道。

因为太激动,她咳嗽了起来。

阿妩忙替她顺气,道:“外婆啊,您别激动,别激动。我不说他了,谢行好,谢行可好了。”

好得她现在想去打他一顿。

忘恩负义,负心薄幸的东西。

柳轻菡缓过气来,就着阿妩的手喝了口水后才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去陕西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阿妩恨声道:“现在不想知道了。他肯定是在骗外婆的,过河拆桥!”

“没有,是我骗了他。”

阿妩:“……”

“回去的时候,他族人为难他,我站出来,狐假虎威,用你爹的威名吓退了他们。我陪着他去拜祭父母,陪他去小时候回乡时的地方重寻记忆……小老虎,那时候他是最脆弱的。”

所有的伤痛都被掀开,伤口血流成河。

她想成为他的药,那么容易。

“我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感动。这个傻孩子,果然上当,对我掏心掏肺。”

阿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外婆真是太坏了,心眼怎么这么多。

可是这也是亲外婆,而且外婆坏得如此坦荡,她也说不出来什么过分的话。

本来她就是一个帮亲不帮理的人。

“你那副神情是什么意思?”柳轻菡睥着她。

“我在想啊,咱们家的心眼都让外婆占去了,所以我就不剩下多少了。”阿妩扁扁嘴。

“别咱们家,我姓柳你姓秦。”柳轻菡不客气地道,“你这种脑子,不能指望你懂我。秦妩啊秦妩,你那些手帕交怎么和你交好的?”

“嗯?”

“你这么笨,偏偏命运好的让人嫉妒。如果退回三十年,我是不肯跟你在一起的,能生生被气死。”

阿妩:“……那您花费了那么多心思,现在如愿以偿,怎么又把人推走?分明是您也没算到自己动了真情吧。这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谁说我没偷成?”柳轻菡老顽童一般,“他要不是对我上心,能这么伤心吗?”

阿妩面无表情:“您也知道他伤心啊!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是太独断专行了?”

“我这辈子都这样,能欺负过的就欺负,欺负不过的就老老实实,还指望我改?”柳轻菡骄傲地道,然而话锋一转,又带上了几分叹息,“就这样吧。谢行是好孩子,应该有个好前程。日后你也在你好哥哥那里替他吹吹枕边风。”

阿妩红了脸:“外婆!”

“你真是没用,这样还偷听墙角呢!哎呀不行了,我不能说了,”柳轻菡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想起来就割肉一般难受,疼。”

“还不是您自己找的?”

阿妩服侍着她躺下,替她打着扇子。

“连打扇也不如阿行。”柳轻菡闭上眼睛,似轻轻呓语。

“他那么好,您把人找回来啊。”阿妩故意道,“这天睡在书店的阁楼里,不跟蒸笼里面一样?多遭罪!而且要我说,您别看现在您闹腾厉害,他气性大,早晚还得在一处。何必这么折腾?”

柳轻菡猛地睁开眼睛:“为什么我们早晚还得在一处?”

“您放不下他,他也放不下您。”阿妩嘟囔,“您怎么这把年纪了,还和年轻人似的这般纠结。您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还管那么多?”

柳轻菡直直地看着她。

“您从来都是畅快率性的人,为什么要这么纠结?您和谢行彼此喜欢,为什么还要在意世人眼光?”

“我自然是不在意的,但是他……”

“他既然想和您在一起,自然也是想好了所有的关系。”阿妩认真地道,“为什么只允许您为他想,不允许他为您想?”

“他想和您在一起,您也想和他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谢行二十岁,您五十岁,二十年后,您七十五岁,他四十五岁,和您现在都差不多了。您现在不在乎,等您百年之后,他也是垂垂老矣,难道就会在乎?”

“其实,我也是怕他中间后悔。”

“后悔了再说后悔的事情。”阿妩道,“偏偏现在要相互折磨?现在过的都不好,想着以后会好?我真的不理解。”

章节目录 第1445章 示警 阿妩觉得自己这番话简直是掏心掏肺,振聋发聩,一定能让柳轻菡觉醒。

结果柳轻菡沉默半晌后道:“如果书院里有家贫貌美的美少年,可以介绍给我。”

阿妩:“……您真是……”

真是让人无语。

“走吧走吧,让我清静一会儿。不过是风寒,死不了人。”柳轻菡摆摆手,又开始咳嗽起来。

阿妩嘱咐丫鬟好好伺候,这才离开。

第二天她有意往男子学舍那边看,在人群中看到了面色冷峻,不与任何人交流的谢行。

少年长身如玉,气质清冷,如松如竹。

她不好意思问他和柳轻菡的问题,想上前把燕寒拉到身边嘱咐他照顾一下谢行。

没想到,谢行看到她,竟然主动走上来。

阿妩忽然窃喜,难道是谢行放不下外婆,所以来找她打听外婆的情况?

没事,她实诚,她一定把外婆思念成疾的事情都告诉她。

“大姑娘,借一步说话。”谢行上前低声道。

“好,你跟我来。霓衣,你先回学舍,不用等我。”阿妩在前面带路,带着他来到假山旁无人的僻静处,“说吧。”

“大姑娘,我现在住在书店。”谢行道,“遇见了您身边很亲密的那位姑娘,到书店中找人。我原本不知道她的身份,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进宫伺候皇上的小主儿。”

“你说霓衣去找人?”

“嗯。”谢行垂眸。

短短数日,他也清减了不少,脸上也不再有笑模样。

阿妩若有所思地道:“或许是她江南旧相识?”

虽然似乎于礼不合——尚霓衣的所有事情都应该通过宫中的人,不应该自己私下行动,但是阿妩偏袒她,决定包庇她。

谢行道:“那人是书店中的伙计,来京城的时间和她入宫的时间基本吻合。”

“多大年纪,是男的?”

“十八岁左右,江南口音的男子。”

阿妩皱眉,这是私相授受?

可是为什么啊?如果真是她喜欢的人,当初自己是给过她选择的。

进宫之后还藕断丝连,那到底为什么要进宫?

她们两人关系很好,尚霓衣对于她的为人应该很清楚。

就算她出尔反尔,只要能向自己说明情况,自己肯定还是会成全他的啊。

谢行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道:“大姑娘,我自己觉得,那伙计和尚姑娘,不是那种不堪的关系。看起来,倒像是主仆关系。”

阿妩惊讶:“主仆?”

“是。”谢行道,“看起来,那伙计对尚姑娘,言听计从。尚姑娘见他的时候很严肃,我远远看着没敢接近,她似乎在吩咐伙计什么事情。”

难道像当年静姝和燕云飞?

应该不会吧。

“我总觉得尚姑娘不想让她那一面为人所见,见她和大姑娘走得近,所以提醒您一句。防人之心,总是多多益善。”谢行拱手道。

阿妩点点头,“好,我知道,多谢了。”

谢行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抹若有若无敷衍客气的笑意,道:“没什么事情我先告退。”

“等等——”阿妩抓住他的袖子。

谢行不动声色地躲开,道:“姑娘有话只管让我留步……书院中耳目众多,别让我这种人坏了您的名声。”

“你这种人?”阿妩道,“你哪种人?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并无。”

只是从柳轻菡对他弃如敝履的态度来看,谢行想,他是多么不堪。

阿妩看他目光闪躲,道:“若是有人敢欺负你,说你坏话,你直管找我。找我不方便就去找燕寒,我会跟他说的。姚小可也行,他也爱打抱不平,只是你别提我名字就行。”

谢行低头“嗯”了一声,“多谢姑娘。我在书院很好。”

“那就好。”阿妩叹了口气,“你是好了,我外婆自你走后却缠绵病榻,现在还起不来。我问她发生什么事情,她也不说。”

谢行一惊:“姐姐生病了?”

阿妩看他反应强烈,害怕自己谎言太过,反而给柳轻菡挖坑,便描补道:“前天我去看的时候还咳嗽得让我觉得肺都快出来了,现在不知道如何了。上了岁数,一场风寒就吃受不住了……”

“大姑娘,麻烦您帮我告个假,我回去看看姐姐。”

说完,谢行头也不回地跑了。

“哎哎哎,我帮你跟谁告假啊!”阿妩大声道,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外婆啊外婆,这次您老人家得感谢我吧。

如果不是我,您和谢行哪能这么容易破冰啊。

谢行没回头,道:“长孙先生。”

阿妩卒。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她!看见长孙徐她都恨不得绕道走。

可是她不去,又怕别人转达不清楚,长孙徐回头再给谢行记一笔。

美人挨打就不好看了,算了,还是她厚着脸皮去吧。

谢行匆匆回到府里,走到门口迟疑了下,然而还是很快进去。

侍卫见到是他也没有阻拦,任由他进去。

柳轻菡正斜靠在床头迎枕上,面色蜡黄,手里端着一碗冬瓜火腿汤。

看见谢行,她立刻要把帷帐放下。

谢行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接过汤,道:“都病成这般了,还要怎么糟践自己?生病的时候能吃火腿吗?”

柳轻菡把头扭过去背对着他道:“你出去,你先出去!”

“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谢行道。

他把碗勺放到一边:“你不是说得很轻松吗?我离开了你现在过得很好,你呢?现在到底是我们谁离不开谁?”

言辞间,竟然有几分成熟的霸气。

柳轻菡回头看他,眼中忽然露出笑意:“不后悔?”

“离开了不后悔,回来了也不后悔。”谢行字字掷地有声。

“阿行,陪着个老太婆,有什么意思?保养再好,我也掩饰不住衰老。那些年轻的花一样的女孩子,我看着都觉得心情愉悦……”

“那是你,不是我。她们再美再好,没有把我从泥淖之中救出来,没有悉心教导我,尽心为我铺路。姐姐,你才是我的命运。”

谢行潸然泪下。

柳轻菡拍着他的手背:“傻孩子。”

谢行抱住她。

章节目录 第1447章 萧珊的恶行 可是吴如沐现在,越来越过分了。

她架子倒是端着,一副仙女的模样,但是现在她有了萧珊啊。

萧珊这个蠢货被她当枪使,对阿妩不假辞色。

阿妩看在萧煜的面子上,起初对她还忍耐两分,但是萧珊实在太蠢太高调,竟然还敢拦住阿妩。

“秦大姑娘,”萧珊阴阳怪气地道,“你总是被长孙先生责罚,不觉得损了皇上的颜面吗?”

阿妩看着她,轻蔑地道:“关你屁事!”

萧珊道:“当然关我的事情。严格算起来,我们也是表姐妹,我都为你感到脸红。”

“表姐妹?”阿妩从上到下扫了她一番,“你也配?我姑姑是窦璇,我表哥是萧念,你个烧火的粗使丫鬟生的玩意儿,也敢跟我攀亲戚?”

对她不客气的人,她也不会客气。

萧珊脸色憋得通红,道:“你无德!”

“还是那句话,关你屁事!好狗不挡道,让开!”

真不知道萧煜怎么回事,眼睛长到了脚底下吗?会喜欢这样跋扈无脑的女儿,出来简直把萧家的颜面丢尽。

萧珊哪里肯?

看着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她越发起劲。

“你别仗着皇上就欺负人。”

“我就是仗着皇上欺负你,怎么了?”

阿妩抬起手,看着自己修剪得宜的指甲漫不经心地道。

吴如沐看着萧珊占不到什么便宜了,闹事目的已经达到,便拉着萧珊道:“好了,咱们走吧。都是一个书院的姐妹,别闹这么僵。”

“等等,”阿妩看着她,眼神轻蔑,“别说什么一个书院的姐妹,我娘就生了我一个,我没什么姐妹,别乱攀亲戚。”

白莲花还守孝,一身孝,果然俏。

阿妩眯起眼睛盯着她,目光灼灼。

吴如沐低垂了视线,淡淡道:“是我说错了,不敢跟秦大姑娘攀关系。只是同在一处便是缘分,何必咄咄逼人?”

“啧啧,我咄咄逼人?我好好地走路,你牵了条疯狗过来,然后问我为什么对你和你的疯狗发作?”

吴如沐道:“秦大姑娘慎言,否则长孙先生又该责罚于你。”

说起这事阿妩就气愤,长孙徐不喜欢她就算了,最得意的偏偏是吴如沐。

她知道和吴如沐争论这些没用的也没有意义,冷冷瞥了萧珊一眼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你要是不想死得早,就安分些。否则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珊道:“你才是!不就仗着皇上宠爱你吗?我等着看你失宠的那天。”

吴如沐还劝着萧珊不让她说话。

假模假样!

之后萧珊也苍蝇一样时不时恶心一下阿妩。

阿妩每次也不客气,先是动嘴,后来动腿——只要萧珊凑上来,她一脚就能把她踹出去很远。

这招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以后萧珊再遇到她,都是远远隔着叫嚣。

这样的蠢货,跟她计较都显得自己愚蠢。

阿妩曾经想过找萧煜让他管管萧珊,但是想起窦璇又作罢。

她帮不了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姑母,也不想给她添乱。

她去找萧煜,回头后者如果误会,以为窦璇从中挑拨,难免影响他们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感情。

苏清欢常用窦璇的事情教育阿妩,说人做了什么事情,即使当下抹平,日后总会对应着不同的结果。

阿妩深以为然,但是对萧煜有点喜欢不起来。

人是你惯的,惯到半路变心了,装什么苦主呢?

在家庭之事上,从窦璇和萧珊的身上就能看出来萧煜的失败。

当然他对于国家的贡献还是必须肯定的。

她爹现在对萧煜也有些不待见,甚至不想和他们府上走动,就是苏清欢怜悯窦璇,有时候会听她哭诉。

阿妩遇到这位姑姑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时候,往往找机会离得远远的,唯恐自己被沾上怨妇之气。

看到萧珊如此肆无忌惮,她有时候也会想,窦璇是多没用,才会让这个庶女踩在她头上。

但是要说真正把萧珊放在心上也不至于,苍蝇蚊子哪里能消灭完?

让它嗡嗡去吧。

阿妩基本十天休息一天会进宫,中间时候皇上会来书院一趟,打着来巡视的名义,实际上就是来看阿妩。

两人能见面的时间实在不多,就是阿妩一个月进宫三天,都有些老迂腐要拿着这件事情做文章。

这日皇上又来了,还带来了西域进贡的蜜瓜赏赐给书院的师生。

阿妩刚带着一众姑娘蹴鞠,回去沐浴后才来找皇上。

皇上正在和季先生对弈,看她脸色红扑扑地跑进来便笑道:“结束了?”

“嗯。”阿妩挨着他坐下,拿起他的茶一饮而尽,“热死我了。”

姑娘们对蹴鞠起初是排斥的,认为有损形象,但是阿妩就有办法。

她告诉一众姑娘,身体好才是最大的本钱。否则将来就算寻得如意郎君,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啊,一场风寒要了命啊,到时候什么都是别人的了。

没什么比命更要紧,而且皇上都不介意自己的皇后蹴鞠,其他人敢公开嫌弃?

一开始有几个大胆的姑娘加入,后来就越来越多了。

阿妩和郑秀是绝对的主力,两人各带一队姑娘,每隔几日就组织一场比赛。

阿妩托腮看着皇上和季先生对弈的棋局。

下棋这件事情,她不太有耐心,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哥哥的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起落间能看到指腹上的薄茧。

哥哥的手腕很有力量……

“咦,哥哥。”阿妩忍不住打断皇上,“你的紫檀手串呢?”

皇上腕上戴着一串紫檀手串,没有多贵重,但是那是苏清欢从得道高僧那里得到,又赠与皇上的,是以皇上十分珍惜,几乎不离手。

皇上笑道:“前几日珠子散了,让人拿去重新串起来。”

“哦。”

“不对啊,”一直在旁边站着伺候的虎牙说话了,“皇上,您忘了,您说摘下以后空落落的,臣特意另寻了一串给您啊。早前来的时候,臣还看到了啊!”

皇上愣了下,随即笑道:“我竟把这件事情忘了。”

章节目录 第1448章 手串丢失 不过是一串替代品,多名贵他也没有放到心上。

阿妩道:“虎牙哥哥,快让人沿着来时的路找一找。哥哥的东西,不能流落在外。”

皇上道:“小玩意儿而已,不必兴师动众,略找一找就行。”

阿妩却道:“那可不行。贴身的东西,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捡去,动什么歪脑筋。”

她已经脑补出来很多扎小人一类的行径了。

虎牙也不敢掉以轻心,立刻让人去找。

皇上嘱咐道:“不用大张旗鼓。”

虎牙称是。

皇上的东西丢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众人也只是静悄悄地找。

但是到底没找到,中间阿妩还出去看了几次,也一无所获。

“丢了就丢了,都不用放在心上。”

阿妩表达了自己的隐忧。

皇上被她逗笑,“小老虎想得太多了,真的诅咒有用的话,我恐怕早就下了十八层地狱。能接触到我贴身之物的人也太多了。”

“也是。但是哥哥一定长命百岁,气死那些小人。”

一会儿,小可来求见,直接问:“皇上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阿妩把事情始末说了。

小可松了口气,道:“原来只是手串,那我就放心了。”

阿妩虽然告诉自己要平和,但是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道:“难得你还能发现哥哥丢了东西,我还以为你眼睛都粘着某人,什么都不关注呢。”

她被长孙先生盯得挺惨,小可也没好到哪里去。

长孙先生对阿妩是要求高,但是小可是真的差。

其他人基础都不错,小可厌恶读书,所以基础算是很薄弱的,学得很吃力。

阿妩曾自嘲地想,他们俩果真难兄难弟。

小可有些失神:“她刚中暑了,我把她送上马车。”

阿妩心里想,简直太好了。

但是她克制住自己想要说刻薄话的冲动,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皇上道:“进了书院不上朝就算了,现在宫里都不来了。”

小可摸着头笑。

“以后不许惹你阿姐生气,否则我收拾你。”

小可大呼冤枉,嘟囔道:“我哪里敢惹阿姐,都是阿姐,嗯……”

阿妩翻了个白眼。

皇上笑道:“我做个和事老,以后你们两个别斗鸡似的。”

皇上留了两人一起吃饭,之后他才回宫。

下午是选修课——这是苏清欢按照前世大学的教育体制设置的。

尚霓衣去上书法课,郑秀不知道去哪里,就问阿妩。

“我打算去夫人的课,如何?”

“我娘的课?”阿妩翻了个白眼,“我不去,无聊。”

她对学医丝毫不感兴趣。

“那你去哪里?”郑秀问。

“骑射吧。”阿妩道,“你不用非陪着我。你喜欢我娘的课,我娘会很高兴的。”

郑秀道:“夫人才不差我一个人喜欢呢。夫人的课程,哪次不是爆满,去晚了站的地方都没有。”

阿妩一脸“你们怎么那么想不开”的嫌弃表情道:“我娘讲什么把你们都吸引了去?”

郑秀道:“什么都有。我只去了两次,一次是讲如何处理各种紧急情况,一次是讲毒的。”

紧急情况这些阿妩都知道,辨认一些毒药她从小耳濡目染,也是驾轻就熟。

对她来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

“霓衣也喜欢夫人的课,不过她不喜人多,所以去了一次就不去了。你不去也好……”

“什么?”

郑秀吐吐舌头:“你最讨厌的那人,只要是夫人的课,一节不落。姚将军每次都提前去给她占最前排的位置。你眼不见心不烦,要是看见了肯定又要发作;到时候夫人多为难。”

维护阿妩吧,别人肯定说她偏心自己亲生女儿;不维护她吧,又要委屈她。

阿妩道:“那我更不能去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去骑射。”

郑秀点头:“行吧。我真佩服你的体力,上午蹴鞠,下午腿不打颤吗?我这从小靠力气吃饭的都不如你。”

她拿得起放得下,自放弃了家族手艺之后,从来没有后悔不甘过,也是难得。

阿妩哈哈大笑:“这算什么?从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比这个要苦的多。”

她摩拳擦掌,“走吧,我今天要跟燕寒比射箭。上次侥幸赢了他,这小子天天想找齐回来,今天我就要把他彻底打趴下!”

郑秀笑道:“我娘说我没个女孩子样,对我婚事百般担心。我让她见见你就好了。”

说笑完,两人便分开各自去上课。

阿妩在路上遇到了萧珊,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对付她,结果萧珊今日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的时候,明明眼睛里燃起了小火焰,似乎立刻就要冲上来,但是到底压制住了,“哼”了一声就离开。

“脑子有毛病。”阿妩暗骂了一句,在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终究克制住了自己,没有伸脚绊她一跟头。

生活如此美好,别被疯狗坏了心情。

骑射课上,阿妩兴致高昂地和燕寒比试着。

她的三箭射完,皆中正中红心,心情大好,但是却没有听到喝彩声,不由有些奇怪。

她扭头往回看去,这才发现除了燕寒和她并排而立之外,原本围观的人现在挤到了一起,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们干什么呢?”阿妩问燕寒。

燕寒收起了弓箭,皱眉道:“先回去看看。”

“别啊,咱们先比赛。”

“改日吧,你刚才全神贯注没听到;我隐约听见,似乎是死了人。”

“啊?”阿妩震惊,“你听错了吧。”

但是转念一想,同窗们那么失态,连这么精彩的对决都不看了,显然有事发生。

她驱马过去,走近才从众人口中听到“萧珊”的名字。

阿妩还跟燕寒开玩笑:“萧珊死了我才高兴呢,没人恶心我了。”

结果下马一问,竟然真是萧珊死了。

阿妩震惊:“这怎么可能?我来上课之前还看到她活蹦乱跳的呢!”

难道是突发疾病?

她年纪轻轻,每次骂人挑衅时中气十足,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是中毒而死。”有人道,“七窍流血。”

阿妩生气的时候是诅咒过她不得好死,可是这样应验了,震惊取代了高兴。

章节目录 第1449章 萧珊身死 阿妩问清了地点,匆匆赶过去,燕寒紧随其后。

萧珊死在书院的花园中,毒发的时候打扫花园的粗使婆子听到她的呼救声。

可是闻讯赶来的时候,萧珊已经痛苦地握着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七窍流血。

婆子吓坏了,忙大声唤人。

当其他人赶来的时候,萧珊已死。

阿妩抵达案发现场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但是都没敢上前。

苏清欢在中间蹲身查看萧珊的尸体,面色严峻。

季先生也在旁边,眉眼间有愤怒之色。

在书院中投毒发生命案,这是多么恶劣的事情。

阿妩也没敢上前打扰,拉了拉旁边比她先赶来的尚霓衣和郑秀,“怎么回事?我刚才还看她好好的啊。”

郑秀摇头:“不知道,夫人来了之后还没说话呢。”

尚霓衣见阿妩满头大汗,把自己的帕子抽出来递给她,道:“你先擦擦汗。萧珊那般跋扈,不知道得罪了谁。”

“她得罪了我。”阿妩这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随即愣住。

她看着尚霓衣,眼睛猛地睁大。

尚霓衣低声道:“或许我想多了。”

但是阿妩转念一想,萧珊针对的,就是她啊。

现在萧珊死了,如果查不出真凶,那她是不是嫌疑最大?

阿妩感觉到后背有嗖嗖的冷风吹过。

“想想今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尚霓衣低声道,“想不清楚也不要乱说话。从现在开始,沉默是金。”

阿妩点点头,神色沉静了下来。

想要诬陷她?那就试试。

不管和萧珊怎么不对付,她现在死了,阿妩就一定要查出真凶。

郑秀神色有些慌张,但是害怕把这紧张情绪传递给阿妩,咬着嘴唇没敢说话。

片刻后,苏清欢站起身来,目光触及人群中的阿妩,没有多停留,淡淡道:“萧大人来了吗?仵作和顺天府的人呢?”

人命关天,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必须由官府介入。

苏清欢听过阿妩抱怨萧珊,她在书院行走,也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两人不和。

所以苏清欢现在,已经想到了尚霓衣的担忧。

但是她自己的女儿,什么性情很了解。

阿妩不吃亏,手段也够,但是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更不会草菅人命。

女孩子间的这种小打小闹,她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吃亏的人才需要时时记着,阿妩不需要,也根本不会做这种阴毒的事情。

一会儿,顺天府府尹赶到,萧煜带着他的姨娘,也就是萧珊的生母苗姨娘赶到。

苗姨娘扑到萧珊尸体上放声大哭,一口一个“我的儿”,悲戚异常,令人动容,也没人计较她的失礼。

萧煜看得出来是极力控制自己,克制悲伤。

他拱手向苏清欢行礼,道:“嫂子,不知小女是因为什么毒发身亡的?”

苏清欢道:“且让仵作先行验尸,免得被我干扰。府尹大人——”

顺天府府尹曾胡安心里暗暗叫苦,死的是二品大员的女儿,书院门禁严格,又是青天白日死于剧毒,可见下毒之人,很可能也是书院之中非富即贵的这些人。

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要遭殃。

皇城里,他一个顺天府府尹,不敢得罪的人太多了。

听见苏清欢叫他,曾胡安忙拱手道:“夫人,曾某在此。”

“原来是曾大人。”苏清欢淡淡道,“还请曾大人按照你们办案的程序处置,尽早查出元凶。”

曾胡安称是,让仵作上前验身。

悲痛欲绝的苗姨娘却扑在萧珊身上不让人近前。

肃清混啊和曾胡安都看向萧煜。

萧煜上前拉起苗姨娘,道:“你且先起来,让仵作查看,早日找出凶手替珊儿报仇。”

“不!我不要!”苗姨娘失态地喊道,“我的女儿,我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怎么会就这般没了!我不信,我不信!”

痛失女儿,也失去下半辈子的指望,苗姨娘的伤心没人能体察。

萧煜其人,内敛深沉,所以尽管十分悲伤,他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失态,但是也体谅苗姨娘的心情,便好声好气地道:“事情已然如此……先让仵作看看,找出凶手。”

“不行,谁也别想碰我女儿!”

苏清欢看萧煜自己难受,还得安抚苗姨娘,再看看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不由摇摇头开口道:“你的心情大家都能体谅。这是这般耽误,恐怕让凶手逃脱……”

苗姨娘听见苏清欢的话,抹了一把眼睛,抬头看着她和她身后的阿妩,眼神蓦地被仇恨和愤怒占据,怒道:“是你们,一定是你们害了我女儿。”

萧煜怒道:“住口!”

他转身又向苏清欢道歉:“嫂子,苗氏受了刺激,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珊儿就这么去了,她心里难过。”

苏清欢道:“心情我是可以理解,但是含血喷人还是算了。”

“是她,一定是她。”苗姨娘指着阿妩,“珊儿几次回来说,秦大姑娘故意与她为难。”

萧煜皱眉看着她:“住口!”

苏清欢也护犊子,闻言冷笑一声道:“捉贼捉赃。顺天府府尹在此,轮得到你断案?你再污蔑我女儿,我先恳请曾大人治你诬陷之罪。”

曾胡安一头包,清了清嗓子打圆场道:“苗氏你速速退下,看在你失去女儿的份上,且不计较你胡言乱语。但是再胆敢妨碍公务,构陷他人,定然要将你治罪。”

萧煜呵斥府里带来的丫鬟道:“还不扶着你们主子一边休息!”

仵作这才上前验尸。

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半晌仵作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回大人,萧姑娘确实是中毒身亡,死去时间应该在一个时辰左右……”

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判断及理由。

“那他所中何毒?”曾胡安问道。

“这个……”仵作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属下才疏学浅,没有见过这种毒,无法判断。”

曾胡安看向苏清欢。

谁都知道,苏清欢是名满天下的神医。

苏清欢淡淡道:“漫天花雨。”

章节目录 第1451章 失而复得的手串 等待的时候,苗姨娘靠在萧煜身上,一边流泪一边一遍遍重复:“老爷,您一定要给珊儿报仇,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啊!”

苏清欢冷冷看向萧煜。

萧煜和窦璇生了一儿一女,长子念哥儿,是当时萧煜深入西夏做卧底时候窦璇所生,所以小名唤作念哥儿,大名叫萧亚夫。幼女萧嫒,是窦璇后来为了挽回萧煜所生,年纪尚小。

萧煜当年在西夏就对李慧君动过心,后来又出了这么多幺蛾子,把苏清欢对他的好感完全消磨殆尽。

作是作的锅,渣是渣的锅,各自的锅各自背,谁也别想把锅推给别人。

萧煜揽住苗姨娘的肩膀:“你放心,凶手一定不会逍遥法外。”

“如果……”苗姨娘恨恨地看着阿妩,“如果凶手的身份非常尊贵怎么办?”

阿妩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道:“要不,你直接说,凶手是秦妩怎么办?”

苗姨娘痛失爱女,已经失去了理智,怒道:“是你,就是你,你这个杀人凶手!”

阿妩冷声道:“失心疯。”

苏清欢对她招招手:“过来。”

阿妩走上前来,苏清欢声音很轻,态度却很坚决地道,“有人污蔑你,娘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等尘埃落定,咱们再算账。”

尚霓衣开口:“事到如今,恐怕已经不是府尹大人所能够处理的了。夫人,要不要让人请皇上?”

“你用皇上来压人!就是皇上来了,杀人也要偿命。”苗姨娘歇斯底里地道。

她对萧珊是真的爱护,否则也不会把她养成这般嚣张跋扈的性格。

阿妩淡淡道:“寻常小事,何必麻烦哥哥?曾大人清明在外,没什么处置不了的。任由是谁,也不能触犯律法;杀人自然偿命,诬陷就要受罚,咱们不着急,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曾胡安看着她淡定从容的模样,心里暗暗称赞,果然是未来皇后,气度不同常人。

要知道,现在已知的所有事情,矛头都指向了阿妩。

他看了一眼萧煜,拱手道:“萧大人,我知道你丧女悲戚,然事情尚未查明之前,还请约束家眷,不要构陷他人。”

萧煜沉默地点点头,深深地看了阿妩一眼。

阿妩目光毫不躲闪地看回去。

“皇上驾到!”

太监尖尖的声音响起,众人来不及惊讶,乌泱泱地都跪下。

皇上收到消息,也太快了吧。

殊不知,银光是最先知道萧珊身亡的人之一,当即就派人手持令牌,快马加鞭进宫禀告皇上。

皇上给他这块令牌,就是以防万一,允许持令牌者骑马入宫,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银光也觉得这场阴谋是针对阿妩的,不敢掉以轻心。

“平身。”皇上走上前来不动声色地扶起苏清欢,然后对众人道。

阿妩起身看了他一眼,目光澄澈而坦荡。

曾胡安上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立场公允,并无偏颇。

萧煜松开苗姨娘,看着已经被蒙上白布的尸体,伤心欲绝,撩袍跪下道:“请皇上主持公道,揪出真凶,以告慰小女在天之灵。”

阿妩明白,萧煜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估计也觉得她是凶手。

小可上前道:“皇上,这件事情恐怕中间有蹊跷。我阿姐是和萧珊关系紧张,人人皆知;但是如果萧珊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众人第一时间就会像现在这样怀疑阿姐?而且夫人擅医擅毒,手中所掌握的见血封喉的毒药,总有个几十种吧。如果真是阿姐,她会愚蠢到去选一样夫人在学堂上讲过的吗?”

阿妩心中感动。

一直以来他为了小可的幸福对他不假辞色,小可除了对感情糊涂些,也从未背叛过他们之间的姐弟情。

患难见真情,大抵如此。

周围的学子若有所思。

是啊,这件事情现在就像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阿妩怎么会那么愚蠢。

皇上赞许地看了小可一眼。

他就知道,虽然眼下被感情迷了眼睛,但是小可是一个三观很正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以来对阿妩的愤懑都没有太表态的原因。

感情的事情,还是让他自己处理,多撞撞墙就知道了。

去调查苏清欢药房的人回来,说没有发现被人偷窃的迹象。

但是从他们带回来的药瓶中,苏清欢打开漫天花雨,只看了一眼便道:“有人动了。”

“真的?”阿妩惊讶地道,“可是钥匙除了娘,应该没有别人有啊。”

苏清欢向来心细如发,涉及毒药的事情,她肯定很慎重。

皇上道:“不用慌,再找人查,只要有蛛丝马迹留下,就一定能查出真相。”

他的目光中充满抚慰,阿妩冲他笑笑。

她没做过,根本就没慌;但是她喜欢哥哥的信任和安慰。

一会儿,虎牙道:“皇上,吴如沐来了。”

“宣。”

片刻后,吴如沐被丫鬟搀扶着进来,面色苍白,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刮跑一般,颇有一番西子捧心之态。

阿妩一看她就忍不住翻白眼。

可是吴如沐似乎没觉察到阿妩对她的不待见,还从阿妩身边走过,袖子相碰,阿妩“哼”了一声,退后了一步。

小可紧张地看着吴如沐,几乎忍不住要冲上来扶着她,但是碍于这么多双眼睛,还是忍住了。

没出息,哼。

吴如沐上前跪下给皇上行礼,可是她一跪下,似乎就有小东西落地的声音。

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下,然而还是规规矩矩给皇上行礼。

“平身。”

吴如沐起身,在她抬起袖子的瞬间,阿妩就看到地上熟悉的手串。

她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捞起地上的手串,疑惑地道:“这不是哥……皇上的手串吗?”

“可是我分明看见,刚才是从吴如沐的袖子中滑落出来的。”郑秀大声道。

皇上道:“阿妩,把手串呈上来给我看看。”

阿妩皱着眉头把手串递给皇上。

皇上放在手中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我丢的那串,吴姑娘捡到了?”

章节目录 第1452章 互相指责 吴如沐一脸惊讶,否认道:“这是皇上的手串?那怎么会在我袖中?我并没有捡到啊!”

皇上摆摆手:“那就算了,不过是手串而已,还是先说正事。曾胡安,你问吧。”

小可忙对茫然的吴如沐道:“这是顺天府府尹曾大人,奉皇上之命来查这桩命案。我知道你和萧珊交好,然而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阿妩冷笑一声,心里想,你哪知眼睛看到人家哀伤了?

她可是一直盯着吴如沐,后者从进来到现在,一眼都没往萧珊横尸的地方看去。

这种也算朋友?

真是太侮辱这个词语了。

吴如沐眼眶瞬时就红了,演技令人叹为观止。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小可心疼得不行了,道:“吴姑娘,别哭。萧珊若是地下有知,也不希望你这般难受的。”

他深恨自己嘴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

吴如沐用帕子拭泪,声音哽咽地道:“我不看,也不相信,珊珊怎么就离我而去了?今天我中暑的时候,还是她扶着我到树下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说话间,泪珠滚落,我见犹怜。

阿妩心道,你反应倒快,想起自己表现得不哀伤,现在就用不敢相信来掩饰。

要她说,说不定吴如沐就是凶手呢!

这话纯属瞎说,没有任何证据,阿妩自己也不太相信,就是为了泄愤。

曾胡安清了清嗓子道:“吴姑娘,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曾大人请稍等片刻。”吴如沐抬头看着阿妩,水洗过的眸子透出隐忍的愤怒,她说,“我先要把手串的事情说清楚,否则以后出门别人见我都指指点点,说我是偷东西的小贼,这名声,我担不起,也不想给死去的父亲抹黑。”

阿妩忽然明白过来她的意图,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笑,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她可没说吴如沐偷东西了,后者却硬要这般抹黑自己,分明是先要把众人情绪调动起来,然后再谋其他。

至于她要谋算什么,阿妩基本也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吴如沐缓缓道:“我这是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手串。我来之前听说萧珊出事,特意央求衙役大哥允许我换身衣服。”

她身上穿了一套米白的襦裙,发髻上也只有两根白玉发钗,果然是极简单的。

“倘若这手串真是我偷的,我为什么不放在家里藏起来,而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带在身边?”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

吴如沐继续道:“准确地说,我刚才进书院的时候,因为不能接受萧珊离开的事实,还撞到了门上,我袖子里亦没有东西落下。可是我刚才和秦大姑娘擦肩而过,紧接着给皇上行礼,就有手串从我袖中掉出,还被秦大姑娘立刻发现,她的手帕交则那么眼尖地看到是我袖中出来的。”

“哦?”阿妩笑了,“所以是我故意构陷你,把皇上的手串放到你身边的?”

“不错!”吴如沐看着阿妩,目光丝毫不躲闪,“是你,就是你。”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阿妩不慌不忙地道。

“转移注意力。”吴如沐和阿妩针尖对麦芒,“与萧珊关系不好的唯有大姑娘而已。现在她出事,大家即使不说,心里也一定都怀疑你。你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想先用手串的事情转移大家注意力,让大家觉得,哦,原来吴如沐是哥小偷。”

“皇上的手串今天上午便丢了,也派了很多人出去找,这个你不知道吧。”阿妩似笑非笑地道。

“那恐怕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吴如沐丝毫没有慌乱和退缩,“大姑娘对我的不满,没人不知道吧。今天应该是恰巧,你想用皇上的手串陷害我……只是后来你遇到了萧珊,一时气不平,对她痛下杀手。”

“编,你继续编,我看你还能想出什么来。”

小可头疼,道:“阿姐你少说几句;吴姑娘,人命关天,不能乱说。我阿姐虽然脾气暴躁,但是不是草菅人命之人。”

“小可总算说了句不糊涂的话。”阿妩淡淡道,“倘若我真可以那么随意,还能容你吴如沐现在在我面前蹦跶?”

吴如沐道:“说句僭越的话,大姑娘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我欺负得还少吗?秦将军是战神,我父亲虽然无法与秦将军比肩,但是多年来,廉政清明,舍生取义,皇上亦有追封,他的独女,难道不应该得到尊重,难道就要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诬陷吗?”

啧啧啧,转移话题倒挺快,竟然又说到了父辈的功劳。

吴学林确实受人敬重,想到他的女儿现在受到委屈,众人都有些同情。

阿妩微微一笑,“我来总结一下,吴如沐你的意思是,第一,我是害了萧珊的凶手;第二,我欺负你,自己盗取哥哥的手串栽赃陷害你,然后贼喊捉贼,是不是?”

“珊珊到底怎么死的,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恐怕没有人比大姑娘更清楚。”

“那我来说说我的想法。”阿妩不慌不忙地道,“第一,你应该是无意中捡到了我哥哥的手串,你还没有本事偷到,上面有御用字样,所以你猜测出来是哥哥的,自己藏起来,看看能不能利用;第二,你定然对萧珊的死是知道些什么的,所以你刚来的时候,什么悲伤都没有,被姚小可提醒后才后知后觉;第三,你中暑这件事情太巧合,仿佛正巧是为了洗脱嫌疑。可是有时候过犹不及,做得太完美了,反而让人怀疑。”

曾胡安面色凝重,眉头几乎皱到一起。

他还没开始问,这两人已经开始相互指责了。

而且听起来,两人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

除了萧珊的死,现在还加进来一件皇上手串丢失的事情,真真令人头大。

“两位姑娘口说无凭,先想想各自有什么证据吧。”他开口道。

众人都点点头。

阿妩犯了难,她都是猜测和直觉,哪有什么证据?

吴如沐却胸有成竹。

章节目录 第1453章 引导舆论 吴如沐往前走了一步,姿态从容优雅地给皇上行礼,而后朗声道:“数日前,秦大姑娘与萧珊发生口角,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秦大姑娘亲口说萧珊日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而今日萧珊就死于非命,这件事情是不是太巧合了?”

“萧珊是死于苏夫人所有的剧毒之下,而现在没有发现任何门锁被损坏的痕迹。而我不由联想到姚将军曾经说过的一件事情——”

小可不知道她为什么提及自己的名字,但是觉得肯定是要被用来攻讦阿妩,面色紧张,又不安地看了一眼阿妩。

阿妩没有看他,凝神自己思考着什么。

“姚将军和秦姑娘青梅竹马……”

这是事实,可是从吴如沐说话的神情和语调来看,总觉得还有几分暧昧之意。

众人不敢抬头,但是又都想看看皇上现在的脸色。

阿妩似笑非笑地看向小可,似乎在说,看吧,这就是你喜欢的人。

吴如沐捅她一刀不要紧,因为阿妩从来就不喜欢她,为了拆散她和小可不遗余力,更厌恶她觊觎皇上。

可是吴如沐竟然还拖小可下水。

要知道,从始至终,他对吴如沐一心一意,忠诚炽烈。

小可咬着嘴唇,面色有些发青。

“姚将军曾告诉我,大姑娘小时候十分喜欢吃糖,然而因为对牙齿不好,苏夫人不许她吃,于是便让人把糖锁在小抽屉中,钥匙由苏夫人身边的丫鬟掌管……”

众人一头雾水,而小可和阿妩都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前者神色复杂,后者一脸无所谓。

“可是苏夫人慢慢发现,抽屉里的糖还是不对,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减少。”吴如沐看着阿妩,眼神嘲讽,“后来才发现,原来秦大姑娘偷了钥匙,用一块碎银子自己去配了把一模一样的。是不是,秦大姑娘?”

阿妩看着小可:“姚小可,你很好啊,我小时候的事情你当成笑话给她说。现在这结果,你满意了?”

小可嘴唇翕动着,想解释却又最终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神中确实有内疚,但是令阿妩震惊的是,他脸上出现了动摇!

动摇!

是的,小可动摇了!

吴如沐的话,让他开始怀疑起阿妩,是不是也在重蹈当日覆辙!

但是阿妩的话,等于已经承认了确实有这件事情。

所以吴如沐继续道:“所以时隔多年,秦大姑娘故伎重施,也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要知道,夫人的药房,除却上课,想要靠近也不容易。但是对秦大姑娘来说,并不是难事。”

众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

“秦大姑娘刚才也承认了,在萧珊死之前你确实见过她。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旁人了吧。”

曾胡安的人问了一圈,都知道萧珊已经身死,而且凶手未知,个个避之惟恐不及,就算有见过萧珊的,为了排除嫌疑也不敢提起啊。

所以坦率的阿妩,现在就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再说杀人这种事情,在场的有几个人敢做?别说敢做,就是想都不敢想。秦大姑娘不一样,死在你刀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前杀敌也就算了,后来进京之后秦大姑娘多么凶悍残忍,在场诸位恐怕也都有所耳闻吧。”

这说的是阿妩为皇上背的那些黑锅。

“姚将军怜我失去父亲庇护,对我爱护有加;秦大姑娘为此看我不顺眼,多番为难,这也不是秘密。手串之事,如果是我偷的,我为什么不好好藏起来要随身携带?偷皇上的东西,是要杀头的,我虽家道中落,但是也不至于眼皮子如此浅,给自己招灾。”

“秦大姑娘原本毒杀萧珊,并没有放在心上吧。”吴如沐看着阿妩,目光清冷。“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情会闹得这么大,所以就想着如何把这件事情嫁祸给别人。”

“也许是看到我的时候,秦大姑娘找到了救命稻草。毕竟我和萧珊走得近,而且又是秦大姑娘的眼中钉,最好能一举两得。可是怎么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秦大姑娘刚才故意撞我,把手串塞到我袖中,由此开始把视线往我身上引。”

“我就问问秦大姑娘,我这段时间一直不在书院,又没有丫鬟,到底怎么对萧珊下手的?我是她的闺蜜,你是她的对头,我有动机还是你有动机?”

“秦大姑娘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我不知道这么明显的事实,为什么还要辩驳?可怜萧珊,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却香消玉殒,死在书院中。而原本,她和在场的大部分人一样,怀着多么美好的愿望进了书院。”

阿妩不得不承认,吴如沐逻辑严谨,又善于煽情。

现在舆论已经明显偏向了他,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可是眼下,她没有抓住吴如沐的任何话柄。

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如果从这件事中跳出来,客观看待而不是作为当事人,她可能也觉得吴如沐说得很有道理。

苗姨娘哭道:“事情已经如此清晰,曾大人还需要什么证据?就算皇上在这里,您也不能徇私啊!”

苏清欢其实听到现在是松了口气的,舆论并不能代表什么。

没有最终证据就不能定阿妩的罪。

只是,这件事情如果如此传出去,便是日后再有什么翻转,恐怕也会被人认为,是皇上包庇阿妩。

这实在让人憋屈。

吴如沐跪下道:“萧大人对中原的功劳是载入史册的,萧珊悲惨殒命,令人怜悯。恳请皇上明察秋毫,公正断案,还萧珊一个公道,不要寒了功臣的心。这里是书院,进来那日,皇上告诉我们,这里不分贵贱,唯有学问。我想,学问中,也应该包含公道吧。”

“今日萧珊无声死去,我们可以沉默;他日如果轮到我们自己呢?”

吴如沐的煽动能力十分强,而且她面对的,又是一群最容易被煽动的热血少年和少女。

所以很快,有人便一起跪下。

有一个,便有两个,三个……许多人都跪下了。

章节目录 第1454章 皇上的奇招 显然他们都是为萧珊请愿的。

小可有些动摇。

阿妩其实一点儿都不关心那些和她不熟悉的人怎么想,现在她身后站着母亲,站着尚霓衣和郑秀,皇上也没有说话,这就够了。

唯一让她失望的,就是小可了。

她冷笑道:“想跪就跪吧。刚才还信誓旦旦说我不是那种人,现在呢?怎么她三言两语,我在你心中的形象都变了?”

小可看着阿妩,“阿姐,你告诉我,不是你。”

阿妩扭头不理他。

“你快告诉我,不是你!”小可激动地道。

他不怀疑阿妩的人品,但是他害怕她一时冲动啊!

阿妩自嘲地笑笑:“你觉得我冲动,所以就能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情?我不用你管,还是问问你的吴姑娘,怎么解释手串的事情吧。在场这么多人,哪个人看到我把手串放到她袖子里了?上午手串的丢失的事情你也知道前因后果;可是现在你看,就这件事情,在她眼里都成了我栽赃陷害。”

小可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一边是青梅竹马看成家人的姐姐,一边是他心心念念难以放弃的恋人,两个针尖对麦芒,中间还有一条人命。

小可的心情是从来未有的矛盾复杂。

“请皇上圣裁!”吴如沐又对皇上道。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逼皇上表态。

眼下的这个局势,就是没有任何证据,只要让众人都怀疑阿妩就够了。

只要不能当场结案,那日后一切都可以认为是人为操作的。

皇上对阿妩的宠爱,现在就是阿妩的催命符。

苏清欢想到的,也正是吴如沐想要的。

她并不指望这一次能弄死阿妩,但是要把她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谁是真正的凶手,已经不重要了。

阿妩也很明白她的意图,总算发现,虽然自己早有防备,但是现在看来,到底还是低估了她的狠辣果决。

撇开萧珊之死,在短短时间内吴如沐能把所有矛头都指向她,也是令人心惊的。

但是阿妩并不慌。

她即使没办法让吴如沐认罪,也有办法给自己脱罪。

至于他们信不信,已经不是现在可以考虑的了。

阿妩刚想开口,就听见皇上说话了。

他笑着对吴如沐道:“你先起来,别闹。”

阿妩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哥哥疯了吗?这种宠溺无奈的口气,不应该是对自己吗?

怎么变成了对吴如沐?

皇上却不看她,而是继续对也呆住了的吴如沐道:“早晚都是一起入宫的,何必要闹得这么僵?”

众人都惊呆了——这是什么瓜?从来没吃过啊!

皇上从椅子上站起来道:“手串是朕之前赏吴如沐的。她温雅贤良,德行娴静,又系出名门,所以朕早对她有意,想将她纳入后宫。”

阿妩呆呆地看着皇上,大脑一片空白,回荡着那句“早对她有意”,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一般。

“然秦妩年幼,性情直爽烂漫,朕恐她吃醋,所以想等着封后大典后再接吴如沐入宫,是以一直瞒着她。然为了安抚吴如沐,也觉得愧对她,让她一直委曲求全,所以赏赐了她手串。”

“现在高兴了吧。”皇上看着吴如沐,“也不用费心掩藏手串的出处,朕不怪你。”

“只是有一件,这些都是朕的安排,和秦妩没有关系。你别记恨她,朕喜你的,便是不争。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不要往她身上推。除了你们两人,这书院还有许多人。”

苏清欢轻轻推了阿妩一把,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皇上反应真是太快了。

节奏已经完全被吴如沐掌握控制,情势几乎难以逆转。

关键时候,皇上自黑,说和吴如沐有暧昧。

对于寻常男女非正常关系的瓜众人都兴致勃勃,更何况这是天下至尊的瓜。

毕竟皇上对阿妩的一心一意,早已深入人心。

现在人设崩了?

而且吴如沐既然是皇上的人,那对阿妩定然是嫉恨的,她说了什么,便没有那么足以采信了。

首先放出一个大炸弹转移视线,然后釜底抽薪,把吴如沐“正义”的立场变成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那也就没那么可信了。

而且吴如沐一向云淡风轻模样,谁知道私底下竟然还和皇上有一腿?

分分钟变成妖艳贱、货的感觉。

皇上这破局之法最玄妙之处就在于,皇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吴如沐就算有苦也说不出。

她总不能说,皇上您犯了癔症,我和您什么关系都没有吧。

而且其中还隐含着巨大的交易诱、惑,皇上的言外之意是——你认了这件事情,别咬着阿妩,我便让你入宫。

聪明如吴如沐,当然会审时度势,做出适合自己的选择。

小可和阿妩都还在深深的震惊中无法相信的时候,吴如沐已经磕头谢恩:“多谢皇上,是我想错了。只是之前担心皇上英名受损,才不得已掩饰手串的出处。”

“傻瓜。”皇上爱怜地道,“快起来。秦妩身边有我派的诸多侍卫和暗卫,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所以你之前所说的那些,都不可能发生。”

这才是阿妩想说的。

她有人证,她从来没有踏入过苏清欢在书院里的药房,而且她也没有给萧珊下毒,彼时她们两个根本什么话都没说。

皇上又道:“曾胡安,这件事情朕交给你了。十日之内,给朕揪出凶手,否则你就回你的岭南老家种地去吧。”

曾胡安忙称是,心中叫苦的同时也钦佩新帝的记忆力——到底是年轻,连他一个小小顺天府府尹的老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妩其实反应一直不慢,但是皇上这个自爆实在太令人震惊,作为被涉及的当事人,她才愣了。

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看着吴如沐道:“原来以后真的是姐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把照顾说得咬牙切齿。

哥哥仓皇之中能想出这招维护她,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她并不怪哥哥这般处置。

但是有人不愿意了。

章节目录 第1455章 阿妩进宫 小可撩袍跪下,怒道:“皇上,你岂能为了维护阿姐就如此颠倒是非黑白!”

皇上如此公诸于众,他和吴如沐,还有什么可能。

在众目睽睽之下,皇上这不是欺负人吗?

他觉得,吴如沐是没有选择,被逼迫接受的。

吴如沐那般闲云野鹤的性格,怎么会愿意入宫?

皇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念在你旧年战功的份上,朕不计较你口出无状的罪。你若是不信,可以当面问吴如沐。朕知道你也爱恋她,这也是人之常情,朕不怪你。然她心中只有朕没有你,也是实情。”

啧啧,这瓜越来越大了。

皇上亲自下场和情敌分辨到底谁被爱,传出去,这八卦真能把许多屋顶都掀翻。

小可愤怒地道:“皇上您是仗势欺人!”

“你可以问问她。她若是说朕威逼利诱于她,朕立刻为你们赐婚成全你。”

吴如沐知道无论如何逃避,皇上都会逼她表态,于是低头道:“我,我愿意入宫服侍皇上。”

这话没有撒谎。

她一直想入宫,一直都想。

她知道,眼下皇上是为了阿妩的权宜之计,想要瞒天过海;可是对她而言,这也是意外之喜。

只要能让她入宫,只要能给她更多的时间接触皇上,她有信心达成任何她想达到的目的。

所以她认了。

这次放阿妩一马,以后她有更多的机会收拾她。

更何况,这次本来就是白捡来的机会。谁知道萧珊的那个蠢货,竟然……呵呵。

小可激动地道:“吴姑娘你想清楚。宫门一入深似海,而且皇上心中,只有我阿姐,不会有你的!”

阿妩冷笑:“姚小可,别傻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皇上的心。”

吴如沐想要的,是权势而已。

吴如沐道:“多谢姚将军一直以来的帮忙。然我心仪皇上风姿已久,承蒙皇上不弃,愿进宫服侍皇上。”

小可跺跺脚:“疯了,你们一个一个都疯了。不就是死了个萧珊吗?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毁掉他的幸福!

如果皇上不说,吴如沐肯定不会答应进宫的。

她刚才来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并不像从前那样对他视而不见,小可心里还很高兴……

可是转眼之间,天地都换了,他的人生,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改变。

小可恨!

皇上又道:“但是朕再想想,吴如沐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看起来,秦妩确实是最有嫌疑的。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但是她也很难自证清白,为了公义,朕决定将秦妩暂时羁押!”

苏清欢神色平静,阿妩神色平静。

苗姨娘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大呼:“皇上圣明!”

事到如今,她也没看透,只一腔仇恨,想要给萧珊报仇,恨不得剐了阿妩。

别跟她说没证据之类的话,一定是阿妩干的。

她可怜的女儿。

萧煜虽然在家事上糊涂,但是多年混迹官场,伺候几个皇帝,揣测上意还是十分敏锐的。

所以他是看明白了,皇上要和稀泥,保住阿妩。

虽然不舍的心爱的女儿,也想讨回一个公道,但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妩绝对不可能给萧珊偿命的。

就算皇上喜新厌旧,不保阿妩,陆弃呢?

阿妩的娘家,也是皇上都无法动摇的。

但是阿妩总要受到些惩罚,所以他等着皇上的下文。

“秦妩身份特殊,又没有定罪,不能下牢,朕也不为难曾胡安,决定暂时将秦妩羁押在宫里长湖中瀛洲岛上,由宫中女官看顾。”

阿妩差点没忍住笑了。

瀛洲岛啊,四面环水,树木成荫,夏日最是凉爽。

哥哥这是给她安排了个避暑胜地啊!

而且那里和哥哥的书房隔水相望,哥哥若是想过去看她,大概也就一刻钟而已。

“是,秦妩领旨谢恩。”

瀛洲这个名字还是苏清欢改的,所以除了宫中的人,其他人应该不知道。

但是小可显然是知道的。

“皇上,您这是徇私!”

小可本意不是指责阿妩,但是他的幸福被皇上无情粉碎,早已失去了理智,不由大声喊叫道。

这下皇上再好的脾气也不能忍受了,冷了脸道:“传旨下去,骠骑将军姚小可御前无状,罚俸一年,官降一等,闭门思过七日。”

“皇上,现在是发生了命案;您手串丢的也莫名其妙,但是都与吴姑娘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要逼她入宫!您这般处理有失公允,我不服,我不服!”

阿妩知道哥哥也是真动怒了,虽然气小可还拎不起,但是也不能眼睁睁见他继续获罪,便上前推搡了他一把道:“滚滚滚,皇上让你闭门思过,还不赶紧回去!”

没想到,小可一阵怒火顶到头顶,竟然像两人小时候打闹那般,一脚踢向阿妩。

阿妩原本可以躲开,但是此刻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出手,不,出脚,所以竟然真被他踢到了大腿,趔趄着向后。

众人几乎没有看清楚皇上的身形,仿佛一眨眼的功夫,皇上就已经抱住阿妩,同时一脚把小可踢出很远。

“来人,将姚小可革除官职,收回封地,先给朕关起来!”皇上咬牙切齿地道。

小可还要说话,却被银光狠狠甩了一巴掌,又被他掩住了嘴。

银光挥手,四个侍卫上前,抬着胳膊和腿脚强行把小可带下去。

闹到现在,总算要散场。

皇上松开阿妩,对她道:“去跟夫人话别,然后自己老老实实到瀛洲待着。若果真被朕查出这件事情与你有关,朕绝不轻饶!”

阿妩才不怕他这些狠话,“嗯”了一声跑过去拉住苏清欢的袖子:“娘,我先进宫住几日。你跟我爹说,别着急,也别上火……”

主要是,别找哥哥的晦气。

她到现在也只是隐隐觉得吴如沐用了手段,但是具体的想不明白。

所以也不能苛责哥哥。

“还有,”阿妩不放心地叮嘱,“您也帮我看顾着小可,别让他毁了自己。”

苏清欢点头:“去吧。”

章节目录 第1457章 奇怪的丫鬟 “我总算能放心了。”皇上露出轻松的神色,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也凌厉起来,“你跟着阿妩这么久,对这件事情怎么看?”

银光后背的汗水都出来了,道:“都是臣没有照看好姑娘……”

皇上摆摆手:“不用跟我说那些。我就问你,吴如沐,或者其他什么人,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有助于破案的?”

银光摇头:“从事发到现在,臣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大姑娘在书院中,人缘不错,除了吴如沐和萧珊,其他人最多就是没有来往,并没有结仇。”

银光和阿妩的感觉是一样的,这件事情一定有吴如沐的影子。

“阿妩现在留在宫中,不需要你贴身保护。”皇上道。

银光以为皇上责怪他办差不利,心下黯然,然而还没等请罪就听皇上继续道,“辛苦你,现在去跟着吴如沐。你心细如发,如果有异常,一定能发现。”

银光忙行礼道:“臣领命。”

他现在要戴罪立功,否则这件事情一旦有什么差池,让阿妩受到了影响,他难逃其咎。

苏清欢回去跟陆弃说了这件事情,后者冷笑道:“萧煜的庶女,还一直针对小老虎?死得太晚了。小老虎如果早告诉我,我去结果了她,还用等到现在?”

苏清欢:“……死者为大。萧珊骄横跋扈是不对,但是不是萧煜惯坏的吗?而且除了蠢笨些,给人添堵,她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她觉得,萧珊罪不至死。

说起来,怂恿她的吴如沐,更令人讨厌。

苏清欢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能看穿吴如沐精心隐藏着的野心。

这个女孩子,实在不好惹。

陆弃也提起吴如沐:“吴学林的女儿?她什么时候和皇上认识的?两人有没有相处过?”

苏清欢想得单纯,替皇上开脱,说他这样都是为了阿妩的名声。

可是陆弃不爱听这样的话,事情就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了吗?为了填这个坑,就要挖一个更大的坑?

是不是蠢!

苏清欢替皇上辩解道:“你说这话就让人心寒了。皇上什么时候对阿妩以外的女子有过好脸色?当时的情形,别说皇上,我都慌了。我在想阿妩的名声这下彻底完了……幸亏皇上反应及时。”

“还有,我觉得这件事情皇上一石二鸟,既替阿妩找了台阶;也让小可死心。”

就今天看着小可为了吴如沐顶撞皇上那段,苏清欢都觉得这种情况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

陆弃哼了一声道:“你养大的孩子,自己自然看不出毛病来。不说其他,他把阿妩带进宫,难道不是假公济私?”

苏清欢嘴角露出笑意:“两个孩子感情好,你怎么还这么多抱怨?你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就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我对皇上今日的处置是十分满意的。”

陆弃也不跟她争辩,站起身来道:“我去找曾胡安问问现在案件有什么进展。”

苏清欢:“……”

曾胡安现在肯定焦头烂额呢。陆弃再去过问,他的压力就太大了。

“鹤鸣,你别去。”苏清欢委婉地劝说道,“现在很多人认为这件事情和阿妩脱不了干系。你去了顺天府衙门,以后就是证明了阿妩是清白的,也会有很多人借机说嘴,说是你去干涉了案件,所以才让阿妩被摘出来。”

陆弃这才作罢。

别的理由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涉及到阿妩,他还是身份慎重的。

“那我让人再私底下关注一下案件的进展。”陆弃只能如此。

“不用那么紧张。这件事情一定不是小老虎做的,不管事情能水落石出还是变成悬案,最后结果一定都与她无关。”

陆弃还想冲到宫中去看女儿,结果被苏清欢拦住。

“从前咱们遇到多少事情,也没有父母帮我们解决。不经历事情两人感情怎么好?”

陆弃瞪苏清欢:“那我就什么都不做了?”

那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啊!

“你要实在想做什么,不如咱们俩先出京走走?去京郊也行,一个月后回来,准保一切尘埃落定。”

陆弃没那么心大,苏清欢惨遭拒绝。

苏清欢倒是和从前一样去书院授课,但是经过这件事情,书院的很多学生,尤其是女学生都请假了。

——上书院是为了结识朋友,为了读书明理……但是前提是,要保住命啊!

不知道凶手是谁,生命安全得不到保障,很多学生就不来了。

苏清欢照常上课,她的课程,少了很多很多学生,往日爆满没地方站,现在竟然坐不满。

在萧煜的坚持下,或许是苗姨娘的坚持下,萧珊的身后事风光大办,并且得以埋进了萧家祖坟。

窦璇十分生气,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出事之后,萧煜直接在府中下令,断了和将军府的所有来往,窦璇也根本不敢再去找苏清欢诉苦。

没办法,萧煜早就看她不满了,她不能把把柄递到他手上去。

吴如沐来拜祭萧珊,哭得情真意切,并且表示要把萧珊的丫鬟落葵带走,说是她生前和萧珊情同姐妹,现在萧珊不在了,她要替萧珊照顾好落葵。

对丧女悲痛的萧煜来说,有人对女儿如此情真意切,心里自然感动。

不过是个丫鬟,他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阿妩知道这件事情后立刻阴谋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吴如沐买通了萧珊的丫鬟;伙同她一起毒杀了萧珊;然后她又现在担心事情败露,所以迫不及待地就把同伙儿也调出去稳住她。”

如果她没猜错,事过境迁之后,吴如沐一定不会留下落葵。

可是银光跟了数日,传回来的消息却令人惊讶。

落葵和萧珊主仆关系极好,落葵忠心耿耿,没有理由要去害萧珊。

萧珊死后,落葵精神崩溃,形销骨立,几次要撞墙殉主都被人拉住。

去了吴如沐身边,她也因思念萧珊而一直在哭。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节目录 第1458章  乞巧节 阿妩在瀛洲的日子过得简单而舒心,每天吃吃喝喝,练功钓鱼,四周烟波浩渺,绿树成荫,凉风习习,别提多惬意了。

而且从第一天来,她就想起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但是她憋着没说。

——哥哥竟然忘了禁止她靠近水!

她多久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湖水了。

要知道,在将军府里,她就是稍微离湖近一些,银光都得立刻上前阻拦。

案子没进展,她过得却很舒服,不过也时时担心皇上想起来这件事情,所以在他面前都小心翼翼不敢提水。

皇上基本也不召她去书房——他一般都自己来找阿妩。

只是阿妩不知道,为了挤出时间陪她,皇上除了上朝喝吃饭之外基本都在书房里。

就这样,往往他来的时候还带着许多奏折。

“这是什么狗屁玩意!”阿妩翻看着那些被皇上单独扔出来的奏折——都是鸡毛蒜皮之事,有一些还特别搞笑。

譬如说,礼部尚书和两湖巡抚为了官妓的口水战。

两湖巡抚喜欢上了一个官妓,想要为她赎身,可是这事必须礼部同意;礼部尚书不同意,结果这位巡抚直接把人带走,谎称坠湖找不到了。

皇上把这件事情交给阿妩,后者叫来人问八卦,问清楚了原来两家旧年曾经因为儿女亲事闹掰过,所以礼部尚书故意卡着不放人。

但是官妓没有特殊原因不得赎身也是旧历,如果真的上纲上线,礼部的处置也没问题。

“哥哥,这个怎么处置?”

“你斟酌着办就行。”皇上脸上露出嫌恶之色,“虎牙,记着这两个添乱的,年终政绩都不许给优。”

阿妩偷笑。

另外就是皇上登基之后,为了防止一些大臣结党营私,特意规定二品以上官员及王公贵族,结亲必须上报给皇上。

所以看谁家和谁家结成儿女亲家,也成了阿妩的乐趣所在。

但是特别重要的人,她还是会告诉皇上的。

哥哥天天让这些破事就累死了。

“哥哥,你忙的话就不用来回跑了。我又不是自己在这里,那么多太监侍卫呢!”

结果,皇上第二天竟然真没来。

阿妩只当皇上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也没放在心上。

可是第三天皇上还没来。

阿妩白天还没觉得什么,傍晚时候就蔫了,坐在门前托腮开着夕阳染红了湖水,有些失神。

她其实也就是客气一下,哥哥怎么就当真了?

她一个人多无聊啊,就算哥哥来了忙着批阅奏折,也算有个人陪着她啊。

皮皮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身上沾满了尘土,脏兮兮的,过来还冲阿妩手舞足蹈,总算让她分散了些注意力。

“走,洗澡去。”她拎起小东西,“看你脏成什么样子。”

皮皮“吱吱”乱叫,挣扎着要逃脱。

它讨厌洗澡,才不要洗澡!

“不行,跑不掉的。”阿妩乐了。

皮皮用小爪子指指北面,阿妩哼了一声:“少来,我不上当。每次让你洗澡就转移我注意力,我又不傻,才不会上当。”

她到底按着皮皮给它在盆里洗了澡,可是浑身也被它溅出来的水弄湿了。

“走吧走吧,到床上老实呆着去!”

阿妩自己走到屏风后面换衣服,然后就听见外面熟悉的脚步声。

是哥哥来了!

“哥哥你等一下啊,我在换衣裳。”阿妩道。

皇上脚步停下,声音中带着笑意:“好。”

阿妩换好衣裳看着皮皮道:“走啊,出去看哥哥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皮皮拉了被子盖在自己头上瑟瑟发抖。

不行,皇上太凶残了,它害怕。

阿妩哈哈大笑,自己开门出去。

她一出门,就看到外面已经架起了烧烤架子,上面架着一整只羊,有太监正趴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火。

还有几个人正在往石桌上摆放菜品,有糯米鸭子、燕窝鸡丝、春笋糟鸡、松鼠桂鱼……还有四个冷盘,四份甜食,都是阿妩的最爱,十分丰盛隆重的样子。

而皇上正负手而立,含笑看着阿妩。

“今天是什么日子?”阿妩笑着过来拉住皇上问道,“怎么这般隆重?”

端午已经过了,中秋节还没到,没什么重要节日了啊。

而且既不是她生辰,也不是哥哥生辰……

“啊,我知道了,是乞巧节!”阿妩猛地想起来了。

皇上笑道:“过傻了是不是?连乞巧节都忘了。”

他昨晚几乎没睡觉,就是为了今天晚上能够来陪她过节。

阿妩仰头看着天上繁星,用手指着,和皇上一起找寻牛郎星和织女星。

天上银河璀璨,地上鸳鸯依偎。

乞巧节别人穿针乞巧,喜蛛应巧,皇上却只记得这是祈求姻缘的节日。

“哥哥,我要去抓蜘蛛。”阿妩道。

“我陪你。”

可是房间里一尘不染,哪里能找到织网的蜘蛛?

而且天又黑了,所以他们找了快半个时辰也一无所获。

阿妩有些丧气:“算了,我就知道我就是注定不通针线的。”

皇上笑道:“横竖也无事,再找片刻。要不我同你打个赌,如果一刻钟内找不到,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若是能找到,你便替我做一件中衣。”

阿妩惊讶:“哥哥你确定要我做的?”

皇上笑道:“当然。你看表舅的中衣,娘什么时候假手于人?”

原来是委婉表达对她的要求……

“不是要你做多好,只是想穿着你做的衣服,时时都能觉得你在我身边。”

阿妩脸红,哥哥哄起人来,真是让她心中小鹿乱撞。

幸亏天黑看不清脸色,否则太丢人了。

“哥哥,咱们快找吧。”

皇上笑着摇头:“小傻瓜老虎。难道你现在不应该拖延时间,然后等着时间过了,让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吗?”

“哎呀,好像真的是这样。”阿妩笑了,“可是再想想,我的什么要求哥哥没答应?哪用等到现在……”

哥哥给她的爱,从来都是立刻兑现,不需等待。

“那我该抓紧时间,让小老虎早点给我做衣衫了。”

章节目录 第1459章  良辰美景 阿妩真想说,我给哥哥做一件吧。

她以为她能很容易说出口,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这有点难。

主要是太害羞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拉着哥哥的手,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可是主动给哥哥送东西,而且带着明显感情倾向的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

算了,赶紧找蜘蛛。

小蜘蛛呀快出来,找到你我让哥哥封你个乞巧大将军!

跟在不远处的虎牙心急如焚,不住地回头看,心里暗暗骂道,一群没用的东西!都是吃闲饭的,要是今日不能让皇上如愿以偿,都撵回家吃自己算了。

也许感应到了他强烈的碎碎念,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赶来。

一刻钟就要过去了,阿妩已经急得出汗了。

皇上笑道:“小老虎快想想,要提什么要求?”

“哥哥把我背回去好不好?”阿妩俏皮地冲他一笑道。

“好。过来!”皇上把灯笼递给她,然后半蹲下去,把宽厚的脊背留给她。

阿妩手提着灯笼,一下跳到皇上背上。

皇上被她撞得差点摔倒,笑道:“你沉稳些,也不怕我把你摔倒。”

“哥哥才不会。”

流萤在树丛之中飞舞,像闪烁着的星星;草木欣欣,空气中弥漫着花草香气,郁郁芬芬;月光照在湖面之上,水光粼粼。

皇上踩在被暴晒过的青石板上,觉得暖意从脚心直至全身。

他背着的是他爱的人,是他的世界。

阿妩在皇上耳边窃窃私语:“哥哥你记得有年乞巧节,我娘带着城中的妇人去乞巧,我留在府里,非要去划船。哥哥带着我去,后来我们两个在荷花塘深处睡着了,府里的人找了我们一夜……”

“那么沉痛的教训怎么能忘?”皇上笑了。

“我爹打了你十鞭子是不是?”

“你记错了。”

“怎么可能?我还去给你送药呢!是我一直不让停下,结果哥哥才太累也跟着睡着的。”

“是三十鞭。”

“啊?”

“怕你担心才说十鞭的。”

阿妩歪着头,紧紧搂着他脖子,“那现在怎么又告诉我了?”

“让你知道,我为你挨了那么多打,你就舍不得离开我了。”

“我原本也不会离开哥哥的。”阿妩把头贴在世子肩膀上,用温柔的声音道。

“小傻瓜,一辈子太长了。我七八岁的时候被带到娘的身边,那时候表舅也刚和娘认识。表舅对娘特别特别好,娘对表舅也是。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他们的一生一世。”

“我爹娘现在也很好啊!”阿妩不解地道。

“是啊,现在也很好。可是中间也经历了许多事情,不是吗?”

阿妩沉默,她想到了陆弃失忆的那次。

那绝对是娘,也是他们全家永远的阴影。

甚至于现在想起来,阿妩也只能感谢命运,最终放过他们一家,没有将残忍进行到底。

“小老虎,哥哥也是凡人,也会犯错。虽然我会努力避免,可是有些时候也未必能免俗。如果有一天,我犯了什么错误,想让你看在我对你好的份上原谅我。”

阿妩沉默半晌,道:“哥哥,你这么说,我很心疼。可是这件事情我不能答应你。有些事情可以原谅,有些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比如我要是吴如沐,就永远无法原谅小可和你。”

“我知道,我说这些不是为将来的自己开脱。不该做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只要我意识清醒,就不会去触碰你的底线。小老虎,我怕的是误会,是人为的陷害。”

“我知道。”阿妩道,“其实我又何尝不害怕?我害怕得更多。我怕哥哥有一天会厌恶我,我怕会有很多人喜欢哥哥,哥哥也动摇;我怕爹、小萝卜和阿狸将来和哥哥有矛盾;我怕大蒙又和中原起争端……咱们都别想那么多,到最后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嗯。”

“而且我想了,除了我姑父萧煜,见异思迁,日子过得很惨之外,其他人,比如我爹娘,卫夫人,大欢姨,明珠姨,司徒夫人等等,她们和各自的夫君过得不都很好吗?”

他们也不是不吵架,也不是没有面对压力,可是还是欢乐多于泪水,幸福地在一起。

“小老虎说的对。那我们约定好,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多生气,只要不涉及到家人和忠诚,我们都不能说分开,好不好?而且你要相信我,我对表舅和娘的感情,和你是一样的。我们之间只会有误会,不会有根本分歧。”

“好。”阿妩痛快答应,喃喃地道,“哥哥,我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好妻子,但是我知道,我们是彼此的,不会有其他任何人。”

“很好。只要你能坚信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

阿妩笑道:“哥哥快别说了,今天过节,我们说什么分开不分开的?我们应该长长久久。”

“对。”

“皇上。”快要走到门口,虎牙终于壮着胆子插话,“臣刚才在附近似乎看到了蜘蛛,您和大姑娘,要不要再找找?”

“好啊好啊!”阿妩从皇上背上下来,摩拳擦掌地道,“那再来找找。”

哥哥和她说了太多正经话,想想怪不好意思的。

“一起找。”皇上和她十指相扣,一起蹲下去找。

虎牙心里默默地道:“皇上您要争口气啊,我真的尽力了。十几只大大小小的蜘蛛刚放下,您得擦亮眼睛,要不对不起我一片苦心啊!”

“找到了,哥哥我找到了!”阿妩兴奋的声音传来,“别动别动,哥哥力气太大,别捏死了,我自己来。”

虎牙长长地松了口气。

为了皇上,他真是操碎了心啊!

阿妩抓到蜘蛛,喜滋滋地把它装到盒子里,等着明天看它织网。

“我的中衣,是不是有着落了?”皇上大笑着道。

“是,明天就做。”阿妩一边啃着油汪汪的羊腿一边道。

他们两人吃不了多少,阿妩把剩下的饭菜和羊肉都分给了岛上跟来的侍卫太监。

过节嘛,就是要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小老虎,我今晚不想走了。”

章节目录 第1460章  争相顶罪 阿妩的脸刷得红透。

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傻呵呵说“那哥哥就留下睡,反正这么多房间”的傻姑娘了。

“哥哥,我是,我是……我爹会打断你的腿的。”她小声地道。

那个“行”到底没说出口。

皇上大笑,摸摸她的脸:“小傻瓜,没大婚就不行。我只是想陪你说说话而已。”

阿妩一下子松了口气:“那有什么好问的?”

留下留下。

哥哥真是个促狭鬼,一定是故意逗自己的,哼!

两人在水榭中坐着,皇上剥葡萄送到阿妩口中。

阿妩躺在躺椅上,习以为常地享受着哥哥的伺候。

冰凉的葡萄,酸甜多汁,真是吃多少都不会厌烦。

“小老虎,十日之期已经过去大半,曾胡安那里却没有多大进展。”皇上主动开口提起了案情。

“哦。”阿妩道,“那我就继续呆着这里?反正除了白天无聊些,也没什么。说不定我能参透什么绝世武功呢!”

“你的性子,天生爱热闹,在这里太委屈你。”皇上道,“不能为了我的私心就一直这般囚禁你。”

“那哥哥有什么办法?”

皇上顿了顿后道:“尚霓衣找我了。”

“嗯?”阿妩收起翘着的腿,侧身看着皇上,“她找哥哥做什么?”

“她说她愿意认罪。”

“什么?”阿妩这下是直接坐起来了,“是她做的,还是她以为是我做的,要帮我顶罪?”

皇上淡淡道:“她说不是她做的。但是愿意让你指认她也有嫌疑。只要她的嫌疑大过你,就可以帮你挡住大部分人的目光,让你被释放。”

“那不行。”阿妩断然拒绝,“没她什么事,为什么要把她牵扯进来?”

谁倒霉不是倒霉!

皇上道:“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她似乎故意为之,来赢得你或者我对她的好感。”

“应该是赢得我的好感吧。”阿妩道,“她对哥哥,我觉得是没什么野心的。或许是我太愚钝了?反正我没看出来;但是吴如沐,我却感觉得很强烈。”

“那她赢得你好感又要做什么?她跟你求过什么?”

“没有。”阿妩若有所思,“其实我也很奇怪这件事情,但是我总觉得,她接近我别有目的,却没有敌意。我会小心的。刨除这件事情,她说的要替我顶罪,哥哥千万不要答应,我不想欠她这人情。”

“嗯,我已经替你拒绝了。郑秀也找过娘,表达过类似的意思,说她皮糙肉厚,怎么都行,不怕委屈。”

阿妩脸上露出笑意:“这个傻子。”

郑秀对她,是真的掏心掏肺。

“我让她明日进宫来见你。”皇上笑道,“我知道你也不会让她领罪,所以不怕别人说什么。”

“好。”阿妩兴高采烈地答应。

“原本是想召她入宫陪你过乞巧节的。但是后来自私还是占了上风,你们就明日再一起玩吧。”

阿妩笑着点头,看着皇上脸上露出的疲惫,她假装打了个哈欠道:“哥哥,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好,一起睡吧。”

皮皮看见皇上进来,一溜烟地跑出去。

皇上道:“又让它上床了?”

阿妩吐吐舌头:“我给它洗过澡了,我这就换被褥床单,哥哥去洗澡。”

“嗯。”

一会儿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阿妩听得面红耳赤。

皇上回来,她又去冲了个澡,然后规规矩矩地和衣躺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皇上说话。

皇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哥哥?”阿妩唤了一声却没有回应,知道他是睡熟了,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出去。

虎牙正在外面靠着门打盹,纠结着要不要离开,听见她开门,不由吓了一大跳。

“大姑娘,您怎么出来了?”

“虎牙哥哥,来坐。”阿妩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下,对虎牙招招手。

虎牙哪里敢坐?

“不用不用,大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哥哥昨晚是不是没睡?”如果睡了,哥哥不会这么累。

“可不是?”虎牙道,“为了陪您过节,昨晚又是批阅奏折,又是让人准备东西。这里面的一个冷盘,一样点心都是皇上亲自挑的;皇上就差亲自下场挑羊了。”

阿妩偷笑,“虎牙哥哥也辛苦了。”

“不敢不敢。”

“虎牙哥哥照顾好哥哥,”阿妩道,“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偷偷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出卖你的。”

虎牙闷声道:“到时候您和皇上你侬我侬,我就惨了。”

“不会不会,我保证。”

“真的?”

“真的,我对灯发誓!”

“那行吧。”虎牙道。

“那虎牙哥哥告诉我,现在哥哥为什么事情头疼?”

虎牙:“……您这来得也太快了。现在头疼的当然就是萧珊死的这件事。萧煜不依不饶,现在几乎天天在闹。”

阿妩道:“他闹我倒是理解。”

人家亲闺女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的,还不让人闹一闹?

“秦将军本来从不上朝,听说萧煜总闹,也来了。这不,前天把萧大人打了……”

“啊?”

虎牙学得惟妙惟肖,“大将军说,‘我的女儿岂容你诋毁?’”

阿妩:“……可是这除了让哥哥为难,又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将军就是想让皇上为难吧。毕竟大姑娘这无妄之灾,多半跑不了吃醋妒忌的原因。”

“后来呢?”

“后来皇上就让人把萧大人搀回去,也让秦将军回府,说两人都是为了女儿,可以体谅,就不追究了。”

阿妩:“……哥哥真公道。”

她在这里悠闲自在,却不知道其实爹和哥哥,都在为她的这件事情忙活和上火。

“不说这个,我还有一件事情要问你。”

“大姑娘请问。”虎牙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天可真热。”

凉风习习,吹起他的衣袍,戳穿他紧张的谎言。

“我哥哥,为什么不禁我接近水了?”

虎牙的汗刷得又下来了:“这,这么重要的事情,皇上怎么会告诉我呢?”

“也就是真有事了?”

完了,又被大姑娘套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1461章  线索圆子 虎牙把嘴闭得蚌壳一般。

“虎牙哥哥,透露几句嘛!”阿妩笑眯眯地央求道,说话间就要去扯他的袖子。

虎牙受惊似的往后跳了两步,“大姑娘您别害我。”

“刚才不是说好了,我不会告诉哥哥的嘛!要不你就拿这件事情当试金石试试我?”阿妩狡黠地道。

“大姑娘,这件事情我真不能说。要不我跟你说点别的?”

“不行,我就想听这个。”阿妩眼珠子转转。

“我跟你说姚将军的事情。”

阿妩柳眉倒竖:“谁要听他的事情了?”

王八蛋!还说哥哥徇私,言外之意她就是凶手了?

阿妩至今想起来还不能释怀。

“那我不说了。”

“说!我倒要听听,他还能有什么幺蛾子!”阿妩霸气侧漏地道。

哥哥为了挽救她的名声让吴如沐入宫,这招真是极好的,让小可彻底死心。

阿妩觉得简直是神来之笔。

“最近吧,不知道什么原因,姚将军反而跟吴姑娘走得很近了。”

“嗯?”阿妩惊讶,“为什么?不是说好吴如沐入宫的嘛?怎么反而她不避嫌了?”

虎牙摸着下巴:“是啊,所以我也觉得奇怪。只是姚将军身手太好,不敢靠太近去听。我听银光说,只勉强听了只言片语,说她也是被逼无奈的云云。”

阿妩气坏了,吴如沐这是要走了还吊着小可。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那小可就真上当?”

“姚将军吧,似乎就吃她这一套。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阿妩义愤填膺,果然不再纠结水不水的事情,虎牙默默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阿妩朦朦胧胧中听见皇上起身,打了个哈欠挣扎着要起来,道:“哥哥这么早就要走了吗?”

“嗯。你再睡一会儿。”皇上过来让她躺下,替她拉好被子柔声道。

阿妩气了半夜真没睡好,迷迷糊糊地道:“那哥哥快去上朝吧,我再睡一会儿,起来替你做中衣。你让人送个尺寸和针线来。”

竟然还记得昨晚答应他的事情。

皇上嘴角露出笑意,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好,小老虎,乖乖睡。”

虎牙敲敲门,把衣裳恭敬呈给皇上,皇上自己进屋穿上,眼睛一直不舍得离开阿妩。

小可今日请假了,因为凌晨时候,吴如沐的贴身丫鬟初盈慌慌张张跑去他府上敲门,说吴如沐染了风寒发烧了。

小可慌不迭地让人请大夫,又忙前跑后,让人抓药熬药。

“怎么突然就病的这么厉害?”小可急得满屋子乱转。

初盈道:“萧姑娘的去世对我家姑娘打击太大。这几日她一直郁郁寡欢,上次中暑本来就没好利索,所以这才病情才会来势汹汹。姚将军,这件事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水落石出,让萧姑娘九泉之下瞑目啊!”

说话间,一身素衣的落葵又落泪。

初盈道:“落葵妹妹你快别哭了,这世间总有个黑白是非。萧姑娘的事情,早晚能够水落石出。”

落葵哽咽着道:“奴婢又给吴姑娘添乱了。只是奴婢情难自已……”

吴如沐虚弱地道:“别这么说,我不怪你。你重情重义,是个好的。只可惜萧妹妹没有福气……且看着吧,距离皇上定下的十日之期已经没有几日,看看到时候怎么说。”

小可嘴唇动了动:“我还是觉得不是我阿姐。皇上对她的维护是真的偏颇,但是……”

吴如沐把头转进去,幽幽地道:“从前你怎么说,我怎么听着;可是现在萧妹妹那么好的年纪却香消玉殒,我不想再听任何人给她找借口。”

说话间,她泪珠滚滚而下。

“皇上为了维护她,竟然逼我撒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有什么选择?我下半辈子就要葬送在深宫了。你说你在深宫长大,你也知道皇上对秦妩的感情,我能落到什么好?可是我怎么办?我爹本来当时就算皇上对立面,若我是个男子,皇上岂能容我活到现在?我现在能做的,不过是随波逐流,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初盈扑上前去替她擦拭泪水,哭着道:“不管将来如何,奴婢是怎么都不会离开您的。”

落葵也道:“承蒙姑娘不弃,奴婢也愿意追随您。如果就是没有天理,我豁出这条命,也要为我家姑娘讨个说法。”

小可能怎么办?

他只能说:“别激动,都别激动。皇上也没说不给说法,这件事情这么多人都盯着呢!至于进宫这件事情,我会跟皇上说的,我拼尽军功和与皇上昔日感情,也不会让你进宫的。”

吴如沐闭上眼睛藏住眼底的情绪。

小可一直呆在这里没走。

他现在无官一身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谁能拿他怎么样!

生病时候是最虚弱的,现在他不陪着她,什么时候陪着她?

小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吴如沐。

这日她睡梦中忽然被惊醒,一身冷汗。

小可忙道:“怎么了?这是梦魇了吗?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吴如沐半晌后才道:“我做梦梦见一条蛇,一直追着我;我跑啊跑,始终摆脱不了。”

小可好一顿安慰她,半晌才又哄她睡过去。

看着她瘦了一圈的小脸,小可无比心疼。

天刚蒙蒙亮,小可就出门了。

京中有名的老字号点心铺子快开门了,如果去晚了,很多点心都没了。

他得挨样都买一些,回去给胃口不好的吴如沐吃。

吴如沐刚刚睡醒,在初盈和落葵的服侍下梳洗打扮完,小可就提着大大的食盒兴奋地来敲门了。

“这是豌豆黄,这是桂花糕,这是……”小可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太多了,我都记不清。你看看哪个好吃,喜欢吃的明天我再去买。”

落葵看着包点心的油纸道:“姚将军对姑娘太上心了。”

吴如沐脸色却淡淡的,道:“这些太油腻,我的肠胃怕是承受不了。”

“这个行吧,还有这个……我特意问过人,好克化的。”小可忙道。

“姚将军还买了这圆子。”落葵脸上露出落寞之色,“我家姑娘生前最喜欢这个了……还是吴姑娘做了这江南的点心让我家姑娘尝鲜的……”

吴如沐突然发作:“拿出去,我不想吃!”

章节目录 第1462章  戏弄? 落葵红了眼睛。

从她来到吴如沐身边,还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发作过呢。

吴如沐似乎也意识到了她态度的不好,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

初盈忙替她描补:“姑娘是生病心里烦闷,姚将军要体谅她。姑娘现在太可怜了,没有什么可以倚靠的人。当年老爷在的时候,姑娘也是万千宠爱……”

小可眼神中闪过黯然。

初盈的这套说辞,他听了许多次;从她口中,从吴如沐口中。

她们一直在提醒他,都是因为他射杀了吴学林,才造成了吴如沐今日的困境。

从前小可心虚,不敢说话;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当初就算没有他,难道就没有旁人杀吴学林吗?

皇上这一路上遇到的绊脚石,哪个没有被清除?

吴如沐从来说过因为这件事情怨恨他,但是又时时提醒着他。

他对自己说,她是生病了才会如此失态的。

于是小可到底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道:“是我的错,我忘了吴姑娘生病心烦。落葵,帮我把这些点心拿出去给外面的丫鬟们分了吧。”

吴如沐眼圈一红:“你这是跟我置气吗!你走,我不想见你。”

小可不明所以,耐着性子道:“刚才不是你说了不吃的吗?”

“你既然给我买了,当然就是我来处置。你把给我的东西给丫鬟,不是气我又是干什么?”吴如沐哭着道。

小可手足无措,“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你别哭了。不给,谁都不给。”

“落葵,拿走,我不吃。”吴如沐又喊道。

小可沉默了。

既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那他除了保持沉默,还能做什么?

吴如沐把头扭到里面,初盈则开始絮絮叨叨地说她家姑娘的可怜云云。

小可倍感疲惫无奈,而落葵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先去给伯母请安。”小可到底找到了个暂时离开的借口。

说完他没等吴如沐说话就转身离开。

这是第一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这么做。

“出去,都出去,让我静静!”

在门口,他听到了吴如沐的话。

他脚步顿了一下,就见落葵提着装点心的食盒出来,而初盈并没有出来,里面传来了窃窃私语之声。

小可歉疚地对落泪的落葵笑笑,从她手中接过沉重的食盒往前走。

这都是他献殷勤引出来的,落葵受了无妄之灾。

落葵刚失了主子,又初来乍到,内心一定很惶恐。

小可对女子向来温柔,所以态度很温和。

落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吴夫人的住处要穿过花园,小可走到花园看到石桌石凳却停了下来,把食盒放在桌上,站在前面一一取出来,苦笑道:“你早上也没吃东西,不嫌弃的话一起吃点吧。”

落葵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您不是要去看夫人吗?”

“夫人不待见我,什么时候见过我?”小可道,“先坐坐吧。你也别生气,吴姑娘确实不容易。”

“嗯。”落葵是个憨厚的孩子,否则也不会因为救命之恩就对性情暴躁跋扈的萧珊忠心耿耿了。“吴姑娘收留了奴婢,奴婢得知恩图报。”

小可点点头,想想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她。

落葵推辞一番后还是收下了。

小可心里微安。

这是贴身伺候吴如沐的丫鬟,他不希望她心里系着疙瘩。

吴如沐向来也是识大体的人,今天估计真的就是身体不舒服才这样失态。

这般想着,小可随便拈起一块点心,也不知道是什么,放到口中慢慢嚼着,并没有吃出什么滋味来。

“随便吃,不用客气。”他招呼落葵。

落葵看见圆子,泪水滚滚而下,用白皙的手指捏起一颗来,放到口中用力咽下。

小可惊讶:“你怎么这么吃圆子?小心噎着!”

圆子是一种江南的点心,主要的材料是糯米,中间根据口味不同夹着各种馅料。

苏清欢曾经做过,但是说不好克化,从来不许他们多吃。

所以小可今日见了圆子,是自己垂涎三尺买的,没想着给吴如沐吃。

落葵一仰脖子,费力地把圆子吞下,眼中又有泪意氤氲。

她说:“姚将军你从前没吃过圆子吧。这是江南的吃食,就应该这样吃。我家姑娘和吴姑娘交好,所以吴姑娘做给我家姑娘吃过。”

小可愣住了,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落葵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脸上露出些许回味的笑意:“我家姑娘私底下曾经跟我抱怨,这般吞吃下去,又不文雅,又尝不出什么味道,有什么意思?可是她面子薄,怕吴姑娘嫌弃她没有见识,一直都没有说过。”

“是吴姑娘说要那样吃的吗?”

“嗯。”落葵点点头,“我家姑娘,真是特别珍惜和吴姑娘的感情。原来,这圆子真是没什么滋味……可这样她从前都自己吃完,害怕吴姑娘生气。”

“是啊,”小可喃喃地道,“我也害怕她生气。”

吴如沐可能就有这种魔力,让别人都围着她,又怕她生气。

小可想告诉落葵,萧珊是被吴如沐戏弄了。

可是他到底没说出口。

死者已矣,落葵现在又仰仗吴如沐过活,何必要让她知道这过去的无法更改的事情呢?

也许吴如沐也有调皮促狭的时候,她也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

他抓起一个圆子塞到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果然吃不出什么滋味。吴如沐喜欢芝麻馅儿的,所以他给自己吃也下意识选择了芝麻馅的。

“姚将军喜欢圆子吗?”落葵问。

她实在是感受不到其中的美味,所以小心翼翼地请教。

“喜欢。”小可又吞了几个,寡淡无味。

屋里,初盈正小声劝说着吴如沐。

“姑娘,您今天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姚将军是个很聪明的人,和秦妩又交好……”

“刚才我是慌了。”吴如沐沉声道,“但是我觉得,姚小可那样的白痴,应该不会怀疑吧。”

章节目录 第1463章  小萝卜的信 “应该不会。”初盈一扫在小可面前的温柔解语,眼中流露出凌厉之色,“姑娘一定要死死地拿住他。最不济,他也是我们的后路。”

吴如沐点点头,眼中恨意闪烁,“总有一天,我要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父亲对她那般好,原本她应该有那么好的前程,嫁一个自己喜欢的郎君,一生无忧。

这一切,都被皇上打破了。

爹保住了她们母女的性命,让她们好好过活。

可是杀父之仇,她如何能忘?

父亲是她的盖世英雄,和母亲鹣鲽情深,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悉心教养;严于律己,宽厚待人,忠君为民……他不应该落到那般下场!

以她有限的能力,厚积薄发,到时候给出致命一击,她也能含笑去见父亲。

大概她的诚意感动了上天,所以上天安排小可死心塌地地喜欢上她。

初盈捂住她的嘴:“姑娘,隔墙有耳。这些事情藏在心里就行。”

吴如沐又点点头。

初盈附在她耳边道:“姑娘,沉住气。姚将军这里,姑娘一定要牢牢把握住。无论皇上还是秦妩,都会给他面子。不过这次,秦妩应该受到很大打击才对。”

“那也未必。”吴如沐很清醒,“皇上现在对她还是情热的时候……但是这是上天送来的好机会。无论如何,我能进宫,这就是一大胜利。”

这世上,没有什么挑拨不动的关系,只要努力就一定有结果。

阿妩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你这个懒鬼!”郑秀推门而入,满面笑容。

“啊!你怎么这就来了。”阿妩从床上跳下来激动地道。

郑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袋放到桌上,笑眯眯地道:“我偷偷摸摸带进来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没有被搜身。皇后娘娘的面子就是大啊!”

“你带什么了?”阿妩赤脚走过来打开油纸袋,“呀,海棠酥!还热乎呢!”

“当然,我在怀里藏着呢!”郑秀得意地道,“我一早就去排队买的,还遇到姚将军呢!他看了我一眼,我冲他哼了一声。”

阿妩竖起大拇指:“干得好。”

她捏起一块点心扔进嘴里,却被郑秀嫌弃没洗手。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郑秀看看四处的环境,喟叹道:“你这过得也太舒服了吧。这样算囚禁的话,我愿意一辈子被囚禁。”

阿妩笑骂一句,“待一两天还好,时间长了你看你烦不烦。岛上现在几棵草我都能数过来你信不信?”

“那咱俩换换吧。”郑秀道,“让我躺在这里,有人伺候,没人落井下石。”

“有人对你落井下石了?”阿妩立刻抓住重点。

郑秀漫不经心地道:“当然了。我的金大腿没出息,让人按在地上摩擦,我的日子能好过?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笨?明明知道吴如沐算计咱们,还有口难辨。唉!”

“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阿妩对此倒是很豁达,“算计人的手段千千万,咱们怎么知道她用的哪一种?且让她猖狂几日,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那你这么多天,就没想到什么?”郑秀焦急地问。

“我想了。”阿妩道,“我猜测是吴如沐弄死了萧珊嫁祸给我。手串的事情也是她贼喊捉贼。”

“可是吴如沐当时确实不在。”郑秀道。

“我也是这里想不通。”阿妩道。

“十日之期马上到了。”郑秀脸色严肃地道,“再查不出真凶,这件事情肯定还得落到你头上。”

“嗯。”

“我想过了,还是我来背这个黑锅吧。”

“你来?你怎么来?杀人是要偿命的!”阿妩瞪着她。

“你傻啊!”郑秀道,“现在事情不是悬着吗?只要你找人指证我,我当时确实也曾出现过不就行了?我又不傻的,当然不会认罪。”

“那也不行。”阿妩道,“没有意义。”

“你有更好的办法?”郑秀嫌弃地看着她。

“有。”

“啊?”郑秀眼中露出惊喜,摇着她的胳膊,“你等等再吃,跟我说说你的主意。”

“我打算让哥哥下旨,说萧珊是服毒自尽。”阿妩道。

郑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那也要让人信服啊!”

“不必让人信服。”阿妩道,“如此一来,有些人就坐不住了,就可能露出马脚,也是拖延时间。这几日我认真想过,吴如沐那里肯定会有突破。她请假请的太巧合了,而且那手串,感觉就是她想彻底捶死我。她似乎已经很笃定,杀人这个案子会落到我头上。”

“捶死你?”郑秀被她逗笑,“皇上把你保护得结结实实的,怎么会让你被人捶?”

“说真的,我还有个主意。”阿妩眨巴眨巴眼睛,“但是我谁也不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郑秀说着又想起一件事情,“对了,夫人听说我要来看你,让我告诉你,少闯祸。”

阿妩撇撇嘴。

“还有这个,夫人让我给你带两封信来,问你什么意思。”

“嗯?”

郑秀从袖中掏出两封信放到桌上。

阿妩一看信封就知道是小萝卜的笔迹,而且信封上写着“姐姐亲启”,是写给她的。

难道小萝卜已经听说她出事,所以来安慰她?

好像不能够啊,那这消息得传的多快才能够上来回?

阿妩先打开第一封信。

出乎预料,小萝卜没有提她被人陷害的事情,只愤怒地告诉她,黄一手就是个江湖骗子,让她少听他的话。

阿妩:“……我什么时候听过黄一手的话了?”

怎么感觉小萝卜是在哪里受了气,冲她撒气呢!

简直岂有此理。

看看日期,应该是七八天前到的这封信,算算正是刚出事的时候。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安慰,是来指责她呢。

莫名其妙。

阿妩气呼呼地拆开第二封,这封信的画风就截然不同了。

小萝卜在信中说,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让她还是按照黄一手说的,多做防备。

前后简直是两个人写的。

小萝卜有病啊!

章节目录 第1464章  皮皮的异常 吐槽小萝卜是其次,阿妩被信中的一段话吸引了注意力。

小萝卜说:黄先生让姐姐去瀛洲岛,切记切记。这是穆敏耗费了很多心力才换来的一句话,姐姐莫要辜负。

阿妩眼珠子转啊转啊。

不对,这封信只比上一封晚三天,算起来,他也不应该知道哥哥将自己囚禁在瀛洲岛的事情啊。

天!

阿妩突然有了一种猜测,难道黄一手之前就算出来吗?

那他也太可怕了。

尤其是想到黄一手说她会有血光之灾,还不让她近水……难道都是真的?

“可是也不对啊,”阿妩自言自语地道,“让我原离水的人是他;让我住在瀛洲的人也是他。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郑秀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疑惑地问:“夫人说她不是很明白,让你看看是什么意思。”

阿妩翻了个白眼,“我去哪里明白。算了,眼下哪有那么多心思去管这件事情,萧珊死去这案子还是无头公案呢。”

“那倒是。”

郑秀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干什么?我们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小可在你面前还骂我了?”阿妩没好气地道,“我都快闷死了,你来就是陪我说话的,还不赶紧说!”

“夫人昨日便知道我要来,让人请我去你们府上说话。”郑秀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我去的时候……将军和夫人,嗯,吵架呢。”

“我爹娘吵架了?”阿妩惊讶地道,“我爹胆子大了啊。”

郑秀压低声音道:“我隐约听了几句,将军说皇上坏话哩。”

阿妩愣了下,随即大笑:“我爹什么时候说哥哥好话才是不正常呢!”

“将军说,既然觉得是那吴如沐有毛病,直接杀了不就行了?管天下人说什么!过个把月,谁害能记得她?”

阿妩摸着下巴:“我爹果然和我心有灵犀。”

郑秀:“……你也想弄死她?”

“当然了。”阿妩道,“她想弄死我,我为什么不弄死她?但是哥哥既然没这么说,那就算了,别打乱他的部署。”

“部署?”

“我瞎说的。”阿妩道,“反正哥哥不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帮我回去告诉我爹,我要是哪天真想弄死吴如沐,一定自己动手,不用等哥哥;我是不会吃亏的。但是也别那么苛求哥哥。”

吴学林身死,云州放弃抵抗,皇上厚待了吴如沐和她母亲;后来的不少城池,见到皇上如此宽容,守城之将也选择投降。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吴如沐就是风向标。

没有任何理由直接摁死她不是不可以,而是要顾忌之后的连锁反应。

皇上对吴家下手,其他人呢?

用武力洗礼过的那些手下败将自不必说,一定服服帖帖的;但是这种后来招安的,手中还握有不少势力,短期之内很难瓦解。

如果哥哥不安抚好他们,恐怕也是动荡的因素。

这些东西阿妩从小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听着爹和哥哥、小萝卜他们议事,很容易就能想明白。

她又嘟囔一句,“我是爹的女儿,哥哥不是。让我娘劝劝我爹。”

距离感这件事情,爹明显还做得不够好。

郑秀露出惊讶之色,“你和夫人才心有灵犀呢!夫人说的,和你说得基本一模一样。”

阿妩脸上笑容灿烂,“那当然,我是我娘的贴心小棉袄呢!”

有娘在,她还是瞎操心了。

她又叮嘱郑秀一定不要替自己顶罪。

“我跟你说,”她压低声音,“我哥哥这个人,别看对我心软,对其他人,心硬着呢。你若是站出来,恐怕他真能牺牲掉你。”

毕竟和安定以及自己的安危比起来,郑秀什么都不算。

“我特别担心,哥哥牺牲了你,然后弥补你的家人。”

郑秀瞪大眼睛:“那样我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凭什么她牺牲性命,要成全那些凉薄之人?

“我要是真死了,你就记得帮我好好照顾我娘;嗯,还给我祖父供养银子;其他人,管他们去死呢!”

她这种快人快语的性格,正是阿妩所喜欢的。

“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你一定得长命百岁,陪着我一起变成老太婆。”阿妩笑道。“我说什么你听着,别傻乎乎的;我要真需要你帮忙,不会客气的。”

“那就好。反正我找你,也从来没客气过。”郑秀道。

正说话间,皮皮回来了,身上又沾了一身泥土,远远就听见它“吱吱”的叫声。

“这小混蛋,天天野了它。”阿妩笑骂。

皮皮十分焦躁不安,然而进门看见郑秀,忽然又像哑了一样,乖乖自己走到水盆前,撩起水来抹脸,动作滑稽,引得阿妩和郑秀哈哈大笑。

“我怎么感觉它怕你?”阿妩道,“你是不是背后偷偷打它了?一看见你就蔫了。”

郑秀否认道:“才没有。你的心肝宝贝,我敢动?你是我金大腿,你腿毛我都不敢拔,跟别说动你的心肝肝了。”

阿妩笑道:“它不乖我也揍它。”

郑秀一直到傍晚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阿妩问问时间,距离哥哥来应该还有小半个时辰。

她决定回去泡个澡,可是刚回屋里,皮皮就又焦躁起来,拉着阿妩往外走。

阿妩察觉到它情绪的异常,道:“慢点慢点,我跟你走。是不是又想让我帮你去摘果子了?”

皮皮是猴子,身手自然灵活。

但是这小东西有个缺点,胆子巨小。

稍微细一点儿的树枝它就不敢碰,唯恐自己踩空,往往就要向阿妩求助。

皮皮不吭声,走着走着忽然指着阿妩身后跟着的太监,冲他们做鬼脸,故意发出很凶的声音。

“你不想让他们跟着?”阿妩问。

皮皮连连点头。

阿妩觉得十分奇怪,对身后的人道:“你们且站住,不用跟着了。”

太监们却不敢:“大姑娘,您要出点危险,奴才们的脑袋就不保了。”

“岛上哪有什么危险?我又不下水。你们不放心就听着,我遇到危险就大声求救,统共这么点地方,你们听得到的。”

章节目录 第1466章 小可发病 阿妩牵挂小可,晚上的时候还跟皇上抱怨。

“他自从遇见吴如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你看汪恒,人家就聪明,主动请缨去驻守云南,带着一家老小去了,哥哥直接封他个异姓王,儿孙只要不反,多少荣华富贵都有了。”

既表了忠心,又替皇上分忧,还挑了个最好的地方。

要知道,云南那片是贺家的老家,那就是龙脉所在啊。

汪恒这小子,聪明!

别人还被京城的繁荣迷花了眼,他却已经缕清形势,信誓旦旦地跟皇上保证“臣在云南不乱,臣不在,臣儿孙亦在。生生世世,替大周守好云南。”

君臣泪眼相对,依依不舍。

汪恒手中的兵权悉数交回给皇上,手下兵力全部由皇上重新分配,带着世袭罔替的爵位,带着苏清欢给他介绍的媳妇和大胖儿子,唱着歌,欢快地就奔赴云南了。

小可比汪恒年纪小,但是功劳并不少许多。

相对而言,他在干什么?

被吴如沐迷得哪管什么正事?唯一说军功的时候,也是拿来替吴如沐说项,想想都让人着急。

“我看他摔断手指太轻了,应该摔一摔脑袋,说不定能更聪明一点儿。”

皇上摸摸她的头:“这话你跟我说说就算了,当着他的面别提。”

“我偏要提!”

“把珍贵的药送给他的是你,当着面扫他兴致的也是你。”皇上笑道,“若是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我都不愿意听。”

所以他能理解小可对吴如沐的深情。

阿妩叉腰:“可是我比吴如沐好啊!”

“好,小老虎最好。”皇上把人身边坐下,“别偷懒,继续帮我看奏折。”

“鸡零狗碎的事情,我都看够了。”阿妩翻了个白眼,“哥哥你能不能找几个能干可靠的人,把这些破事替你分担分担?事无巨细,你会累死的。”

“那小老虎告诉我,觉得谁是能干可靠的人?”

阿妩想了想,“嗯,好像真没有。算了算了,我先帮哥哥看。”

虽然傻白甜,但是对形势的判断,对人的戒心,阿妩始终都没有失去。

皇上也习惯于把阿妩认为“鸡零狗碎”的那些事情交给她。

阿妩脑子灵活,看各家联姻,脑子里就能画出一张图来,把其中关系分析得透彻清楚。

皇上赞她,阿妩不好意思地说都是八卦心太强。

阿妩看奏折很快,会用小纸条写上意见,皇上基本都不看,原样抄写,所以批阅速度大大提高。

可是阿妩慢慢发现,哥哥对“小事”的界定范围,越来越大了。

比如这个任命官员,还是三品大员,为什么要分给她!

“哥哥,这个我不行。”

阿妩扔回去。

“你行,想想他家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你就知道结论了。”

皇上扔回来。

原来哥哥不是误分了,而是考验自己啊。

阿妩托腮想了一会儿:“驳回吧。虽说举亲不避嫌,但是不能让刑部都被他们姓汪的占满不是?而且我觉得不能开这个头,汪家是有功,但是和他们功劳相似的太多。今日开了这个先河,以后再来给家中子弟求官的怎么办?三品武官也是三品,不是大白菜。”

皇上笑道:“和我想得一样,就这么定了。”

阿妩揉揉脖子,“看得我脖子都疼了,不行,哥哥,咱们起来走走去。”

娘可是说过了,伏案最伤脖子和腰,所以阿妩每次都记着拉皇上起来转转。

凉风带着湿润的水意,空气中氤氲着荷香,两人手拉手一起在游廊上慢慢走着,月光把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

“哥哥,那是萤火虫?”阿妩惊喜地道。

无数光点蹁跹起舞,发出盈盈的光芒,让人觉得仿佛置身仙境。

虎牙远远跟着,听见她惊喜的声音,心里暗暗道,嗯,捉完蜘蛛捉萤火虫,下次还要什么?

“上次你不是提起萤火虫吗?正好虎牙今日办差不力,我罚他去办这件事情。”

虎牙内心悲伤成河——他不就多嘴帮小可说了一句话吗?

明明是皇上自己吃醋,还要在大姑娘面前装大度,气都撒到他身上了。

虎牙表示,他也想去云南!都怪家里婆娘太凶悍,管着不让他去。

虎牙又表示,家里的小兔崽子们,不好好念书,回去屁股打开花,姹紫嫣红那种!

你们老子,在这里捉萤火虫呢!

阿妩哈哈大笑:“虎牙哥哥轻功有进步了吗?”

虎牙一脸生无可恋,幸亏晚上看不到。

晚上阿妩送走皇上,刚沐浴后想睡觉,忽然听见外面船桨划水的声音,顿时有种紧张的感觉,忙抓过衣服穿上。

片刻后,虎牙的脚步声响起,随即就是敲门声。

“虎牙哥哥,我没睡。”

阿妩站起身来点亮屋里的烛火。

虎牙推门而入,面色焦急:“大姑娘,跟着姚将军的侍卫紧急飞鸽传书,说姚将军浑身发痒,起了红疹,现在连夜去找夫人看病了。”

宫门已经关闭,除了阿妩当时享受特别对待外,其他消息最快也只能通过飞鸽传书了。

阿妩惊讶地睁大眼睛:“他这是怎么了?”

虎牙道:“皇上怕是您给他的药被人动了手脚,所以让我来告诉您一声,心里有个准备。皇上自己还在书房等着人继续传消息。”

阿妩怒气冲冲地道:“怎么可能?我给小可的药怎么可能有问题?那是多珍贵的药!从前我也只舍得拿出来一回救了我暗卫的命,真是起死回生的好药。”

虎牙道:“您别激动。我当然是相信您的。一来是怕药效过期或者变质,二来也是怕别人算计你。”

“别人?”阿妩冷笑,“恐怕这个别人只有吴如沐吧。吴如沐有没有去看过他?有没有给他送吃喝?”

她猜测多半是吴如沐搞的鬼。

但是她现在也有点希望真是这样。因为吴如沐不傻,最多就是捣乱,才舍不得小可这个保命符出现问题。

虎牙道:“现在还不知道,皇上已经着人去问了。皇上现在也担心,有人捣鬼想嫁祸给您。”

章节目录 第1467章 悲催的小可(一) 小可维护吴如沐,阿妩气愤,而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发作过,所以她有足够的犯罪动机。

可是她自己和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她和小可正是因为感情深,所以说话才无所顾忌。

她对小可是真心相待,把他当成弟弟,如果是有人挑拨,阿妩肺都要气炸了。

“好,好。”阿妩点点头,冷笑连连,“我跟她讲道理,她还蹬鼻子上脸了!要是今日的事情,真是她做的想嫁祸我,这次我就算顶着天下人的指责,也要收拾她!”

虎牙安抚道:“大姑娘,事情真相还不知道,您别激动,别让吴如沐又抓住话柄。咱们先看看姚将军怎么样,夫人那边怎么说。”

阿妩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你先回去,有什么消息来告诉我。”

她得冷静,吴如沐的目的,未尝不可能是激怒她,让她在极端愤怒下失去冷静,做出让人抓出把柄的事情。

虎牙道:“我不走。皇上让我陪着您等消息。皇上还说,要是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就把我的头拧下来蹴鞠。”

阿妩被他逗笑:“我哥哥才不会这么说。虎牙哥哥你又自己编排了。”

笑一笑,气氛顿时就缓和了不少。

虎牙趁机道:“您不用担心,不过起点疹子而已。姚将军什么阵仗没见过,肯定没事的。那些跳梁小丑,最多恶心恶心您,不敢真刀真枪的来。咱们得稳住,否则倒让她们得逞。”

阿妩若有所思,半晌后不解地道:“虎牙哥哥,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自从萧珊死后,吴如沐反而对小可好了吗?”

吴如沐对小可好,阿妩之前是觉得这是心虚的表现。

她是害怕她的阴谋被戳穿,到时候没人替她说话呗。

当然也还很可能,是想入宫后继续吊着小可,让这个傻子对她死心塌地,继续照拂。

但是无论如何,吴如沐应该很清楚,小可和阿妩的关系很好,即使发生口角也不至于要做下毒的事情啊!

所以如果真是吴如沐掉包了药,那其实很容易引起小可怀疑的。

阿妩想不通,只能等消息。

过了一个多时辰,正当她等的有些坐不住的时候,小太监划船过来送来消息。

吴如沐确实去看过小可,但是没有多停留,离开的时间也是在阿妩的药送到之前。

送药是阿妩临时起意的,吴如沐很难提前知道。

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阿妩开始怀疑,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她想多了?

“虎牙哥哥,你让人去我家问问,看看小可现在情况如何了。”

“皇上已经让人去问了,应该很快就有消息。大姑娘您不要着急。”

阿妩点点头。

将军府。

“夫人,我痒啊!”小可四肢被绑在床上,满脸憋得通红,身子扭动着像条毛毛虫。

脸上、脖子上、手背、手腕、脚踝、脚上……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都起了厚厚一层有些慑人的红疹。

“小可你等等。”苏清欢让白苏把他的衣服扒下来,“我给你涂些药膏先止痒。”

小可都顾不得害羞了,连连点头。

陆弃在旁边看着,皱眉道:“怎么这么严重?”

苏清欢行医这么多年,他看过的病患何止千百?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重的症状。

小可的私密部位上都是红疹。

苏清欢戴了手套给小可诊脉,半晌后皱眉道:“过敏了?小可你过敏竟然这么严重!没事,没有大碍。”

白苏等人都松了口气,这才按照苏清欢的吩咐给他身上涂药膏。

“夫人,我痒啊!能不能把我打晕!”小可痛不欲生。

“很快就好了。”苏清欢安慰他。

陆弃道:“我来!”

说话间就要上前给他一记。

“等等!”苏清欢拦住他,“我还有些事情问问他。”

“您等等再问,我真的难受死了。”小可这种被刀剑砍伤都能从容说笑的铁汉子,现在被折磨得投降。

“白芷,按住他的手。”苏清欢道,“手指上的伤要小心。”

“他这种状态,怎么能思考和回答?”陆弃不赞同。

“马上就好。”苏清欢道,“白苏,你出去叫几个男医官来。”

他们府上有一些苏清欢的学生,因为来到京中暂时没有地方居住,所以苏清欢让他们暂住府里,这下也派上了用途。

白苏领命而去,白芷用尽全力才能按住小可的手,不让他乱动。

“要怎么办?”陆弃问。

苏清欢问小可:“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吃了芝麻?”

小可觉得身上似乎舒服了些,但是还是忍不住把后背在床上来回蹭,想了半天才道:“我没有,我没吃。”

苏清欢皱眉道:“怎么可能?你再想想。”

小可头上汗水都出来了,却还是摇头。

“吃芝麻过敏?”陆弃道。

托苏清欢的福,他现在也知道过敏的意思。

但是从前他听过的那些花粉过敏,粉尘过敏都已经算挺奇怪的,现在竟然还有人芝麻过敏?

“不对。”不等苏清欢回答陆弃就自己说,“在军中时常吃芝麻烧饼,他比谁也不少吃啊!”

他现在面前还能浮现出小可一边啃着掉渣渣的芝麻烧饼一边和阿妩打闹的场景——这可是他曾经看上的乘龙快婿,盯得很仔细。

“不是芝麻过敏,是阿妩好心办坏事。”苏清欢道,“温雁来的那个药,明确说了不可与芝麻同食。”

其实这药的副作用本来更大,但是温雁来调整了药方,把副作用控制下来,最后只剩下这么一条医嘱。

“可是他不是说没吃吗?”自阿妩被关之后,陆弃十分敏感,“会不会是有人下毒所致?”

下毒的目的,肯定就是栽赃嫁祸阿妩了。

小可却坚持说自己没吃,说只前一天早上吃过芝麻馅的点心。

苏清欢摇摇头:“那不对,那肯定早就克化了。”

说话间,几个男医官进来。

苏清欢道:“你们还记得我曾教过你们的……吗?”

其中一人点头:“夫人说,小儿高烧时可用,可快速降温。”

章节目录 第1468章 悲催的小可(二) 苏清欢点点头:“对。现在我再告诉你们,姚将军这种情况也适用。”

小可痒得抓心挠肝,所以没听清楚。

但是陆弃却听得分明,脸色微红,清了清嗓子道:“还是算了……让他忍一忍吧。”

这对男人的尊严,是多大的挑衅。

小可却糊里糊涂的,喊道:“将军,我不能忍了,太痒了!”

以后要是有冥顽不灵、不肯交代的犯人,就对他用这一招,准保好用。

陆弃:“……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后悔。”

小可不明就里:“不后悔,拿刀放血我也认了。”

苏清欢摇摇头,和陆弃一起出去。

一会儿,屋里响起了小可杀猪般的喊声:“滚开,都给爷滚开!爷没有龙阳之好!哎呦……”

陆弃道:“活该。”

苏清欢笑道:“你这是帮小老虎说得吗?”

嗯,阿妩如果知道小可这么窘迫,估计会笑得肚子疼吧。

一刻钟后,苏清欢又进去,小可像蔫了一样,趴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侧头看着苏清欢,眼神幽怨。

“夫人,您好毒。”

苏清欢没忍住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你就告诉我,现在还痒不痒了?”

小可闷声道:“好多了。”

刚才那种痒到生无可恋的滋味,有生之年他都不想再尝试。

苏清欢道:“这是药膏起作用了,再加上你体内剩下的脏东西也被排了出来……”

“夫人,您别说了。”小可打断她的话,脸红得像皮皮的屁股似的,“今晚这事传出去,我再也没脸见人了。”

“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苏清欢笑骂,“有病不能讳疾忌医,该怎么治怎么治!你不愿意接受这个,难道就愿意半夜哭号得左右邻居都睡不好?”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小可用好的那只手捶床,悲愤欲死。

苏清欢道:“行了,今晚的事情不会有人说出去。你还是你的伟岸男儿。”

小可面色这才缓和了些,“嘿嘿”一笑,又是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那就谢谢夫人了。我下半生的名声,全仰仗夫人了!”

陆弃拉过椅子道:“你坐下说。”

苏清欢笑着坐下。

小可看见偶像就心虚气短,小眼神瑟瑟的,可怜巴巴的。

苏清欢被他逗笑。

小可就是这样一个鲜活的让人喜欢的孩子。

所以他喜欢吴如沐,也是那么真诚的不留下任何退路地去追求。

“你现在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吃过芝麻?”苏清欢敛起了笑容严肃地道,“你得好好想想,你鬼哭狼嚎来到将军府求助,这事情恐怕已经传出去。这件事情不解释清楚,恐怕有人又把矛头指向你阿姐。”

苏清欢这么聪明的人,其中关节很容易就想明白。

小可忙道:“那怎么会!谁敢那么挑拨,我大耳光扇死他!阿姐怎么可能这么对我!我病了伤了,阿姐是最着急的。虽然吧,因为吴滚爱过你的事情,我们闹得不那么愉快……但是我阿姐不会的。那是我阿姐啊!”

陆弃眼中总算露出满意之色。

小儿女的感情他不管,但是这么多年来,阿妩如何对小可,两个孩子亲姐弟一般,他是看在眼里的。

如果真能因为女人就被挑拨了,甚至怀疑阿妩,他真能一脚把小可踹飞。

苏清欢淡淡道:“你这么想当然好,可是别人未必这么想。按照我诊脉的结果,真是你用了芝麻引起的过敏。”

小可顿了下,看着苏清欢试探地问道:“夫人的意思是我吃了芝麻,那我就是吃了芝麻?”

也许苏清欢是暗示他,他没听明白。

可是他真的没吃啊!怎么认啊!

陆弃一巴掌拍过去:“让你说实话,你抖什么机灵!”

小可苦了脸:“将军,不是我抖机灵,我是真没吃啊。我感情事情是糊涂些,可是没糊涂到我今天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啊!”

“难道是菜中的佐料中有,你没注意?”苏清欢喃喃地道,“可是佐料的量,应该不至于啊!你再好好想想。”

小可快疯了,就差对灯发誓,“夫人,我就前天吃了半盘芝麻圆子,之后绝对没有再碰半粒芝麻!”

“芝麻圆子?”苏清欢问。

“嗯,”小可用力点头,“我自己去买的,没有假手于人。”

他一定不能把吴如沐牵扯进来。

苏清欢他们在阿妩的影响下,说不定对吴如沐已经有了意见。如果他说是在吴府里吃的,恐怕又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还要费唇舌解释。

“那应该就对了,就是芝麻圆子。”苏清欢笃定地道。

“不,不是啊夫人。”

为了把吴如沐摘出去,小可也是煞费苦心。

“您刚才不是说了,前天吃的东西不作数的吗?”

“不,圆子不一样,糯米做得不好克化。寻常估计也差不多,但是你吃饭狼吞虎咽,我是知道的。如果有圆子就那样吞下去,圆子糯米再厚些,可能就能到今天了……”

小可愣住了。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苏清欢看见他呆愣的神情,笑道:“怎么,你还不相信?要是不信,等你舒服些了,自己去翻翻刚才的脏东西……”

“夫人,您快别提这件事情了。”小可脸红,又支支吾吾地问,“能是这样吗?或许就是我这粗糙的汉子,享受不了那么精细的药呢!”

“浑说什么。”苏清欢笑骂,“你现在是骠骑大将军。”

“已经被皇上撸下来了。”

苏清欢:“……那只是暂时的,你看哪个见了你不尊重?阿妩有时候也是想事情简单,处理事情粗暴,你和吴如沐……算了,我不说那些。”

代沟始终存在,小可最坚持的事情可能就这么一件。她或许不赞成,但是还是祝福他。

年轻就是资本,撞墙哪怕头破血流,也让他去撞吧。

更何况,众人都不看好的,不一定走不到尽头。

到了这个年纪,尊重规律,但是也要容得异类,宽容很重要。

“现在是不是好了?”苏清欢又问。

小可点点头,“真不痒了。”

章节目录 第1469章 秋后算账(一) “你没事就好。”苏清欢道,“已经这么晚了,不要再惊动巡防的人了,今晚你就在府上休息一日。明天我再替你换一遍药。”

小可道:“多谢夫人。不用再麻烦夫人了,阿姐给我的药,我就吃了一颗,明日再吃一颗,肯定就好了。”

苏清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小可鲜活而通透。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相信苏清欢的话,没有和阿妩生出任何嫌隙。

他相信,这件事情和阿妩没有关系,阿妩的药没问题。

苏清欢笑道:“那药你自己留着,别再吃了。那关键时候是用来救命的,对外伤有奇效。今晚这么折腾一番,什么药啊过敏的东西都过了劲,你明日就该吃吃,该喝喝,不必有什么顾忌。”

小可点头,“多谢夫人,多谢将军。”

“早点睡。”苏清欢道,“手指不要掉以轻心,那是食指,是最经常用到的。”

嘱咐了这半天,又吩咐厨房送些白粥过来,苏清欢才和陆弃回房。

梳洗一番,苏清欢才发现陆弃坐在桌前擦拭着他的剑,若有所思。

苏清欢常常说,宝剑就是他的如夫人。

而不高兴的时候,因为害怕她担心,陆弃更多的是用跟如夫人沟通感情的方式来宣泄——日常擦剑。

“怎么了?”苏清欢笑着走到背后替他捏捏肩膀,故意逗他,“是不是在想,几个孩子不在身边,膝下空虚,想再要个孩子了?”

陆弃抓住她的手:“又想被收拾了?”

“呸!老夫老妻了!”

“是不是你先逗的我?”陆弃问,眼神凶狠。

“我错了,陆大爷。”苏清欢揉着他的肩膀笑嗔道,“赶紧放下你的如夫人,来睡觉吧。”

陆弃的手放在剑鞘上摩挲着,道:“我觉得小可闪烁其词,似乎在隐瞒什么?”

“嗯?有吗?”

苏清欢忙着治病救人,真没有觉察到哪里不对。

“我也只是感觉而已,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陆弃若有所思,“似乎他隐瞒了什么东西。”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没必要隐瞒吧。或许他吃了吴如沐送的什么东西是带芝麻的?他一心一意维护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随他吧。我可跟你说,别被小老虎带跑了。”

想想吴如沐也是可怜,失去了父亲,从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珠成为一个普通的民女,还要面对叔伯的虎视眈眈。

虽然她的许多举动功利心太强,但是在萧珊死之前,苏清欢对她并没有多少深恶痛觉。

如今萧珊之死的真想还未水落石出,她不想过早发表意见。

“嗯。”

他们睡下了,小可却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小可过来给苏清欢请安,脸上的红色疹子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苏清欢让人送去的陆弃的换洗衣服,竟然没有大。

苏清欢心里感慨,孩子们真的长大了。

“多谢夫人。”

苏清欢看着他的黑眼圈,“昨晚后来还痒了吗?看起来你没睡好啊。你这孩子也真是,要是还痒的话,应该来跟我拿些药膏的。”

小可忙道:“不是,不是,早就不痒了,就是昨晚换了地方有点睡不着。”

苏清欢笑骂道:“现在这么娇气了,还挑起床来。”

小可挠挠头:“我先回府里看看,别让府里的人担心。”

苏清欢道:“先吃过饭再走吧。”

小可看了一眼屏风,屏风后是刚晨练回来在换衣服的陆弃,给了苏清欢一个“您懂的”的眼神。

苏清欢笑着摆摆手:“走吧走吧,将军又不是洪水猛兽,看把你吓得。”

小可嘿嘿笑,行礼告退。

他离开将军府后却没有回府里,而是骑马直接往吴府去。

“姚将军,今日这么早就来了。”初盈站在院子里,看见小可便迎了出来,笑意盈盈地道,“你且等等,姑娘今日还没起身。”

初盈今年应该二十岁了,放在别人家早就放出去或者配了小厮,可是她却一直在吴如沐的身边并且表态此生自梳不嫁了。

因为这个缘故,小可觉得她忠义,所以向来对她高看一眼,说话也客气。

可是今日他没什么心情应付,口气有些凉:“那你去叫她起身,我有话和她说。”

他从来都是嬉皮笑脸的,私底下一口一个“初盈姐姐”,何曾有过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

初盈心里有些慌乱,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有些严肃地道:“一大早,姚将军这是在哪里受了气?我们府上虽然落败了,但是骨气还是有几分,不想看您脸色。门在这里,我们没请您,是您自己来的吧。”

小可冷笑一声。

他原来到底是多好说话多舔狗,一个丫鬟也敢这么跟他说话。

听听这说话的腔调,和吴如沐是不是如出一辙?

他刚要发作,就听吴如沐带着慵懒睡意的声音传来:“是姚将军来了吗?初盈你替我先招待姚将军喝茶,我洗漱下就来。”

初盈低头道:“是。将军这边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天小可的身上充满了一种凌厉的气息。

小可压住自己胸中的怒火,跟着她往旁边茶房而去。

半晌,初盈进来道:“姚将军,我家姑娘有请。”

她替小可打开帘子请他进去,自己随后跟进去。

吴如沐端坐在榻上,和从前一样,衣服上一丝褶皱也没有,面色端庄,不容亵渎的模样。

“姚将军早。”

“早。”小可不用她招呼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上前替他倒茶的初盈道,“茶刚才已经喝过了,你先出去!”

初盈吃了一惊,面上露出迟疑之色。

吴如沐却不慌不忙,淡定地道:“我和将军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恐怕不好。还是让初盈在这里吧。”

“你不是跟我说,内心有我,进宫只是权宜之计吗?”小可冷冷的道,“今天我想跟你说说我怎么想的,你确定要她留下?”

章节目录 第1470章 秋后算账(二) 初盈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吴如沐面色倒是淡淡的,看不出紧张。

她摆摆手从容道:“既然你想单独说,那初盈先下去吧。”

初盈道:“姑娘,这……”

“我们家里原本就没有男人,姚将军又是皇上面前得力的红人。他若是想做些什么,别说你,就是阖府上下一起,也拦不住她。”

“姑娘。”初盈红了眼圈,泪水簌簌而下。

小可感到心里酸软,然而只是一瞬间,咬着牙,瞪着吴如沐,到底没说出刻薄的话来。

初盈忧心忡忡地出去,又迟疑地看了吴如沐一眼,小心地带上门,然后抱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说吧。”吴如沐伸出纤纤细手,拿着工具拨弄着鎏金香炉中的沉香片,香烟袅袅升起,一室香气。

小可曾爱极了她的这种从容优雅,仿佛天边无法够到的云彩,皎洁高远。

不,现在他也深爱,所以现在心也深深地被刺痛。

为什么时至今日,为什么手染鲜血,她还能如此淡定!

“萧珊出身不好,嚣张跋扈,所以没多少人和她交好,不容于大众。后来她终于遇见了你,她眼中的你,或许美丽端庄,宽容善良,像个神仙姐姐一样。最重要的是,你对她伸出了橄榄枝。”

“所以萧珊粘着你,替你出头,事事和我阿姐为难。”

“我还当姚将军为了什么事情来的,”吴如沐微微一笑,笑意冰凉,“原来是看着十日之期到了,替秦妩着急,所以来找我出气。柿子挑软的捏,这没问题。也不用绕圈子,我就问姚将军一句话,需要我怎么认罪,你尽管说。”

她的杏眼中有雾气升腾,却又咬着嘴唇,一副倔强坚强的样子。

小可想,他真傻,到现在他还吃这一套。

他扭过头去,“你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什么时候错处都是别人的。我还没说什么,你已经用话堵我的嘴。可惜我从前太傻,一直没有看明白。”

吴如沐长睫染泪:“你到底是变了。自从知道我入宫,你就变了。而明明,我已经不要脸面去跟你解释了。罢了罢了,我承你太多情,原本以为……谁知世事弄人。”

她声音哽咽,“只是到底是我想错了。从皇上为了保秦妩而强迫我入宫,我被逼无奈答应开始,就应该和你一刀两断的。藕断丝连,只能让你看轻我。”

这些从前对小可来说杀伤力十足的话,现在听来却倍觉嘲讽,只是一样心痛。

他说:“到底是皇上迫你入宫,还是你借坡下驴,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是今日我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原本我想着,只要你不愿意入宫,我一定去找皇上,哪怕真的拼尽一切也要带你走。甚至我想着,就算激怒皇上,我舍得一身剐,也要护你周全。”

他的傻阿姐,虽然说得狠,但是他若真的生死之间把吴如沐托付给她,她一定能照顾的。

阿妩和小可之间,经过生死历练,对彼此有着最坚不可摧的信任。

“你愿意为我死,但是也舍不得秦妩,是不是!”吴如沐道,“我一直想知道,究竟秦妩对你更重要,还是我对你更重要。”

小可笑了,同样眸子染泪,他直直地看着吴如沐:“你以什么身份问我这句话?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承诺,都是我一厢情愿的,你凭什么要和我阿姐比?”

“你变了。姚小可,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该庆幸,没有把整颗心都给你,否则现在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吴如沐目光悲切,双手紧紧抓着裙子,像是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小可深吸一口气:“我是想着你把一颗心给我,但是我从来没有强求你吧。因为我觉得,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是我心悦你,所以不管你怎么冷淡拒绝,不管我阿姐如何反对,我都坚持下来。”

“你现在总算肯承认,秦妩一直在反对吧。她有什么立场反对?她是皇上的人!我又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她如此对我!我不委屈吗?我只是不跟你说,害怕让你烦忧,你却愈发觉得我理亏,偏向于她。”

“你看,你从来没有认可过我,但是说起话来,却一副女主人的颐指气使。”小可自嘲地笑了,“我阿姐不喜欢你,从前我也多少觉得她是多事。可是后来我终于意识到,是我太蠢而已!”

“你!”吴如沐伸手捂住胸口,西子捧心也不过如此,“你竟然如此薄情!”

“不,你这辈子,都不会遇到比我对你更一心一意的男人了。到现在,我看着你故作病态,还想上前去抱着你。”小可往前走了两步,话锋一转,“可是我现在更想问问你,你在说你从来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的时候,有没有一点儿心虚?”

“你这是什么意思!”吴如沐勃然色变,“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变心,但是你不能质疑我的人品。”

“咱们接着说萧珊。”小可看着她因为激愤而变红的脸,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萧珊成为你的拥趸,对你深信不疑。那日皇上到了书院,手串丢了,兵荒马乱,虽然说是暗中寻找,你可能还是看出了蛛丝马迹。”

“你不知道如何找到了手串,或者是萧珊捡到了然后告诉你。你哄着她吃下了你亲手做的圆子。我问过府里的厨娘,在出事之前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你每日都要做圆子,不肯假手于人。而前日没有吃过的,你也会带回来热热。”

“所以你是酝酿了很久,终于让你找到了机会。萧珊吃了带毒的圆子,然后你假装中暑,让我送你回府。又过了一段时间,总之比正常毒发时间要晚一个时辰,萧珊毒发身亡。没人想过,你会用圆子包着毒,延缓毒性发作时间。”

他终于想明白了。

也许只是上天看不过去他的愚蠢,让他受伤,让他受罪,然后终于明白过来。

章节目录 第1471章 秋后算账(三) 吴如沐眼神中甚至没有过一丝慌乱。

她看着小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我是带了圆子,可是正如你所说,我每日都带,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小可眼神悲哀,“我不是顺天府府尹,我不能判你的罪,自然也不需要证据。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

事到如今,她还能假装没事人一样,淡定地撇清自己的责任,即使那是一条人命,即使那是一个喜欢她的女孩子的命。

小可想自戳双目,他喜欢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条美女蛇!

他自己犯蠢也就算了,还牵累了阿妩——她是那般痛心疾首地拉他,却仍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阿姐心里该有多绝望。

又是多么关心他,才会一直锲而不舍地拉他。

“姚将军,”吴如沐声音柔软,“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胡思乱想?我知道秦妩被关你很着急,但是这般下去,你会把自己逼疯的。”

“萧珊的死,书院里没有人比我更难过。可是日子总要继续,我现在就想帮她找出真正的元凶,以告慰她在天之灵。只是没想到,我竟然成了嫌犯。”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如何反驳。但是我没做就是没做,我怎么能有毒药呢?”吴如沐站起身来走到小可面前,仰头看着他,“别胡思乱想好不好?风刀霜剑,我的日子过得已经如此艰难。你再给我扣杀人凶手这么大一顶帽子,以后我该怎么办?”

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甚至伸手抱住他的腰。

小可一动不动。

吴如沐大胆地把身体靠在小可身前,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你不要否认我好不好?我听着真的很难过。我跟你说不想进宫是真的,我想跟着你也是诚心诚意的。”

小可感受到身前的温香软玉,这是他曾经梦想过多少次的场景?

然而现在他却心如止水,甚至有些想出言嘲讽。

吴如沐见他没有推开自己,胆子越发大起来:“我知道你现在起了疑心不相信我,但是我可以向你证明,我对你的心……”

小可嘴角勾了勾,“你想如何证明?”

总不会是要献身吧。

吴如沐松开搂住他腰部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慢慢地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腰带……

她眼神中带着献祭般的诚恳,看起来真令人动容。

可是小可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来的,心中愈发悲凉,脚步一动未动,看着她悲哀地道:“见我知道事情真相了,所以便想用这种方式让我闭嘴?你但凡了解我一点儿,便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吴如沐的手顿了下,然而很快道:“你不是想要我的心吗?我什么都给你,你还不信我?”

小可没有作声。

吴如沐继续道:“你当我不知道进宫要面临什么吗?皇上根本就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他心中只有秦妩。便是日后他变心,也轮不到我。所以你尽可以放心,我们之间的事情,永远不会有人戳穿。”

“是吗?”小可脸色越发冷起来,“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如果不想让我恶心,那就收拾起来这番作态,让我心里……还留点关于你的美好记忆。”

吴如沐眼神中飞快地闪过慌乱之色。

小可继续道:“我不会冤枉你,但是也不可能帮你。这件事情我知道多少,皇上和其他人就会知道多少。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谁都不例外。”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因为萧珊的死,萧家和秦家,甚至和皇上都生出了隔阂。

萧煜怎么说也是功臣,庶女也是女儿,无辜枉死,皇上又不能彻查,引起了多大的动荡,会给阿妩多大的压力!

吴如沐后退两步坐到榻上,眼神有短暂的失神,然后很快变得冷意凛凛。

“人算不如天算。”她缓缓开口,“我没想到,那么周密的计划,竟然还是被你看清了。你要举报我,要做其他任何事情都尽管去。这是我的命,我认。”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小可失控地喊道。

原本她不承认,他心底还有微弱的希望;可是见到她这般,他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被彻底浇灭。

“为什么?”吴如沐呵呵两声,“你竟然还不知道为什么?我爹惨死在你箭下,这笔帐,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小可浑身发抖,“可是你明明说,各为其主,所以不会怨我……”

“是,我不怨你,但是我恨你!杀父之仇,我如何能忘!”

吴如沐把她刚才对小可说的那些话,给他带来的希望,一点点残忍地敲碎。

“所以你根本,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分毫是吗?”

“是!”吴如沐大声的道,眼中有泪水滑落,“我爹死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苟且偷生?我就是要给他报仇!我爹忠君爱国,爱民如子,清正端方,他有什么错?他怎么就落到那般境地!我不服,我不服!”

有父亲在,她有家,有依靠,拥有许多爱;父亲不在了,什么都烟消云散,留下她,孤零零地守着懦弱的母亲,抵御着外界的狂风骤雨。

“我恨,我恨我为什么不是男子,骑马上阵,与你们厮杀一场,即使最后身死,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日日活在仇恨中,悲凉地煎熬!”

“我恨你,我恨皇帝,我恨你们这些每一个杀了我父亲,毁了我家的刽子手们!”

她声音已经沙哑,泪水夺眶而出,眼神中是深深的愤怒和仇恨。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什么端庄优雅,淡定从容,不过是她为了接近自己做出的伪装!

小可等到她情绪平静了些许才幽幽开口,他说:“吴姑娘,是,是我射杀了令尊。我很抱歉,但是我不后悔。各为其主,那是我的使命!”

“我亦从未后悔我所作的一切。”吴如沐咬牙切齿地道,“恨只恨,天不活我!”

章节目录 第1472章 顶罪 “不,你说错了。”小可徐徐的道,“老天如果对你不好,就不会安排我这个傻子,对你一往情深。”

他脸上写满了自嘲。

回首过去的数月,恍如隔世。

他现在仿佛抽身出来,冷眼看着那个舔狗的自己,为了吴如沐,什么应该做的不应该做的都做了,每天提着心,就怕她不高兴;她对他笑笑,他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了……

人怎么可以蠢到那个份上!

他这一生恐怕只有一次的热情,怎么会消耗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人生中是不是都会有这样的傻比时期,会丧心病狂而不自知?

小可似乎明白,如果遇到对的人,比如皇上和阿姐,那他们才是一段佳话;如果遇到错的人,比如他和吴如沐。就注定是一段笑话,一段自己都羞于提起和面对的笑话。

正确的爱才会无怨无悔,愚蠢的爱只能悔不当初。

吴如沐道:“我承认,你是做了很多事情试图弥补我;但是我一想到我现在所有的悲惨都是你造成的,就无法不恨你。”

“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弥补你。因为我不欠你。”小可一字一顿地道,“我只是被你迷失了心智,只是喜欢你,所以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情。”

现在想想,真是要多愚蠢有多愚蠢。

“你不承认你喜欢秦妩……”

“我若是喜欢阿姐,还要等到现在?你不要提她,我已经对不起她,现在不想再听你提起她。”小可冷冷的道。

“如果是秦妩面对秦将军被杀,你以为她能做得比我更令你满意?只是命运苛责我而优待她罢了。”

“你错了。我阿姐如果有仇,只会自己拼尽全力,哪怕九死一生地去报仇雪恨,绝不会利用别人,尤其是利用别人的感情。她更不会,牵累到无辜之人,不择手段!”

小可满眼失望。

“她不是我,你未必把她想得太好。”

“不是阿姐多好,而是你偏执愚蠢!”小可忍无可忍地提高音量斥责道,“你父亲死之前不是跟你说的很清楚吗?两军对垒,无关私仇,百姓为重,社稷为重!他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你如此面目狰狞,滥杀无辜,他也不会安宁的。”

“住口!”吴如沐勃然色变,“不许替我爹,不许提我爹!”

小可后退两步:“夫人曾说,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却执迷不悟。你如果恨我恨皇上,报复我们,我都不会说什么。可是你为什么不择手段,牵扯无辜之人?萧珊是你的朋友,一个那么喜欢你的闺蜜,你如何能下得了手!”

“萧珊骄横跋扈,没人喜欢她。”

“每个人都可以这么说,你吴如沐也不可以。萧珊没有对不起你!”

“去告密吧,去揭发举报我吧。”吴如沐以退为进,“我愿意引颈就戮,也不想在这里听你的指责。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轻松就能伤害到我,比其他任何人都容易。”

“事到如今,你还想打感情牌吗?”小可冷笑,“我错看了你,你又何尝没有错看我!”

错错错!他们之间,原本就是大错一场。

小可转身离开,开门之后差点踢到坐在地上的初盈。

“姚将军,姚将军!”初盈歇斯底里地喊,想要伸手拦住小可,“你不可以去,你去了我家姑娘就彻底完了。”

小可粗暴地甩开她,大步往外走去。

初盈看看他,又看看屋里失神的吴如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初盈进来。”

“姑娘,”初盈快步走进去,双目垂泪,“奴婢都听到了。事情怎么就到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您怎么不拦着姚将军啊!他若是说出去,可如何是好!这可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吴如沐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他说我错看了他,我哪里错看了他?他是不肯原谅我,也决计不会替我隐瞒的。他心里,还是秦妩最重要,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

“姑娘,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初盈急了,“您得赶快去追姚将军啊!”

“没用的。来不及了,什么多来不及了。初盈,这样也好,我太累了。现在去九泉之下见我爹,我大概也勉强算是问心无愧吧。”

她已经为此献出了生命,尽到了最大努力。

初盈泣不成声,半晌说不出话来,神色间的悲痛,竟然比吴如沐还多一些。

“不哭不哭。”吴如沐脸上露出笑意,“陪我去看看我娘。在我被带走之前,还要好好安顿我娘。这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了。”

“不。”初盈眼色变得坚毅起来,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字一顿地道,“还没结束。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与姑娘没有分毫关系!”

“初盈!”吴如沐惊讶地看着她,满脸的不舍和不赞同,“我没有,我怎么会让你替我认罪。”

“奴婢不是替姑娘认罪,这一切原本都是奴婢所为。”初盈道,“所有的所有,奴婢都参与其中,并且是唯一的主谋。”

“初盈,你……”

“姑娘!”初盈紧紧握住她的手,“您听奴婢的一次。奴婢一条贱命什么都不算,您要好好保全自己。为老爷报仇的重任,还落在您身上。奴婢这种没用的人,活着或者死去,原本就没什么区别。亦或说,奴婢早就不应该苟活于世了,只是担忧姑娘,才一直苟且偷生。”

“初盈不要这么说。是家里的变故拖累你,你的忠义,我一直都知道。”

“姑娘您就别和奴婢争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现在咱们一起想想,这件事情怎么才能彻底圆过去,把您解脱出来。”

“大姑娘,”虎牙乘舟来到瀛洲岛上,还没上岸就兴高采烈地喊道,“好消息,是好消息!”

阿妩正在不远处钓鱼,闻言扔了鱼竿:“案件查清了?”

“是啊是啊。”虎牙道,“是姚将军查出来的!”

“小可?”

章节目录 第1473章 亲密(一) 小可和吴如沐掰了?终于掰了?

阿妩觉得天上下银子她可能都没有这么高兴。

“走,咱们去看看。”阿妩高兴地道,拉着虎牙的袖子就要往外冲。

虎牙:“好嘞。但是大姑娘呀,您能不能……”

“什么?上船再说,别磨蹭。”阿妩道。

两人上了船,阿妩一叠声地催促小太监快划船,自己也不坐下,站在船上往御书房的方向眺望,喃喃地道:“我实在很想知道,小可怎么忽然醒悟了?难道吴如沐要杀他?”

不是她吐槽,她觉得就算是吴如沐用刀捅小可,后者还得问问她有没有伤到自己。

虎牙道:“大姑娘,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我看姚将军脸色不好……”

“怎么不好?”

虎牙挠挠头,“我说不好,反正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消沉的样子。”

“哦。”

“所以您高兴吧,也收敛收敛。您这兴高采烈的落井下石,好像就过了。”

“我落井下石?我什么时候落井下石了?”阿妩哼了一声道,“我是替他高兴,终于脱离苦海了好不好!”

“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

和女人讲道理从来不是一件理智的事情。

阿妩摸了摸下巴,“不过想想他现在心情肯定确实不好受。算了算了,我收敛点。”

但是就别指望她感同身受了。

她现在只担心,小可究竟只是一时意气,还是真的彻底割舍了吴如沐。

想想她也心疼小可,但是心里又忍不住高兴,甚至盘算着,是不是应该给小可介绍个新人?比如郑秀,再比如尚霓衣?

阿妩进皇上书房的时候,却发现只有皇上一人。

“哥哥,小可呢?”阿妩走到屏风后张望,“小可你出来,我不嘲笑你。”

皇上笑道:“他可能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你,跟我说完话就迫不及待地出宫了。”

阿妩:“……我是那种人吗?真是……小可还好吧?”

案件进展很重要,这关乎她的清白;但是小可的感受,阿妩更关心。

“应该没什么事,总不能殉情。”皇上摇摇头道。

但是其实小可的状态真不太好,在一起这么多年,皇上也未曾见过他如此悲伤的时候。

他离开的时候,背影寂寥,看得皇上也心中难受。

“他敢为吴如沐死,阴曹地府我也得给他揪回来!”阿妩气呼呼地道。

皇上听见这话就拉下了脸:“再说一次!我是不是也该学长孙徐那样备一条戒尺了?”

阿妩耍无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舍得吗?我才不信哥哥舍得。长孙先生,真是心狠手辣……算了,反正我现在暂时也不去书院。哥哥,你快跟我说说,小可说什么了?”

皇上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那里有阿妩专座,然后把小可的经历一一转述。

阿妩震惊地嘴巴都合不上了。

“所以,小可要是不受伤,我要是不给他送药,现在案情还得扑朔迷离?”

“真的是巧合。”

阿妩觉得一阵庆幸,道:“那小可没再说什么?主要是,有没有替吴如沐求情?”

“没有。”皇上也唏嘘,“他这次,大概彻底被伤了心。”

如果是别的事情,小可可能还偏向吴如沐。但是杀人,而且杀的是无辜之人,小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

别人都道他们这些将士久经沙场,见惯生死,麻木不仁;但是事实上,正是因为见多了鲜血和生死,反而对生命更加敬畏。

萧珊的人品不多作评论,她和阿妩之间的那些纠纷,不过是小女孩之间的事情。

皇上那么宠爱阿妩,都没有想着对萧珊如何。

如果对阿妩的事情太过敏感,那么她很容易就变成孤家寡人,没人敢接近她,所以这点皇上、陆弃甚至小可都想得很明白。

这世上最纯粹的快乐,从来都是平淡之中。

她喜欢和谁交好就和谁交好,享受了特权就会失去朋友,也要承受更多的束缚。

女孩之间拈酸吃醋,争风头,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所以阿妩自己也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结果萧珊却因此而死。

阿妩沉默半晌后伤感地道:“哥哥,以后一定会有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让小可喜欢吧。”

皇上拍拍她的手背,“会有的。我已经下旨让曾胡安去处理这件事情了。”

“抓吴如沐?”

“是。”

“嘱咐了要提防她自尽吗?”

“嘱咐了。曾胡安要是这点事情也做不好,就给我从顺天府府尹的位置上滚下去。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阿妩摇摇头:“真相大白就好。我偷偷高兴就行,不必非要去踩一脚,让人见到我尖酸刻薄的模样,再诋毁哥哥。”

皇上笑道:“小老虎想得周全。”

“哥哥,我怎么现在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了呢?”阿妩托腮苦恼道。

“担心小可?过段时间他就好了。”

“不只担心小可,”阿妩道,“我总觉得,就算板上钉钉,吴如沐也能出幺蛾子。”

“事实俱在,由不得她了。”皇上脸上露出一抹厉色,“我真是没想到,吴学林那般顶天立地的人,会生出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儿!”

“她自己不是说替父报仇吗?”阿妩道。

“替父报仇是真,她阴狠毒辣也是真。”

“嗯。”阿妩点点头,“就算她愿意跟小可,咱们也绝对不能同意。谁知道,她日后能不能咬小可一口?”

“好了,不想这件事情。”皇上笑道,“陪我看会儿奏折,吃过饭我让人送你回家。”

相逢的时间这么短暂,皇上恋恋不舍。

阿妩惆怅道:“又要去受长孙先生荼毒了。”

“要不你不要去书院,还留在宫中?”

皇上觉得这个孝期太漫长,当初阿妩逼死上官王妃,真不算什么好主意,实在令人煎熬。

阿妩俏皮地冲皇上眨眼:“我当然可以。这是我爹……哥哥去与我爹说?”

“小促狭鬼。”皇上爱怜地捏捏她的鼻子,把她抱在怀中,“小老虎,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你进宫。”

章节目录 第1474章 亲密(二) 皇上特意让人做了阿妩喜欢的饭菜,十分丰盛。

阿妩一边吃一边道:“哥哥,这几天我看了一下前朝旧例,光禄寺(主管宫内祭享、宴会,膳食之事)下属四署,人数庞杂,单单厨役就有五千人之众。我想过了,祭祀、宴会不能省,免得让人说嘴,但是膳食上可以省俭出来许多人……”

皇上替她夹了一块鱼肉:“小老虎这几天没少做功课啊。”

阿妩骄傲地道:“那当然。现在我把这些宫中琐事当成打仗的任务来看,这些日子也还看出来一些门道。等我有时间和霓衣探讨一下,规整完了再跟哥哥回禀。”

这些日子她真是看得头昏脑胀,同时对于前朝宫中的奢侈之风有了了解。

她不明白,为什么单单给后妃做衣裳,就要上万人?

而民间,多少生了孩子因为养活不起而溺死,垂暮之人无所养而选择自我了结。

她对于这些苦难,了解更深刻。

“我自己草草算了一下,”阿妩道,“每年至少能剩下几十万两银子甚至上百万两,一部分用于军饷,一部分用来养老育幼,鼓励生育……哥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真应该把你再留在宫中,不让你走。”

他是眼神炽烈而认真,竟然看不出多少开玩笑的样子。

阿妩:“……这些账,我回家也可以看的……”

皇上被她逗笑:“小傻瓜老虎。”

“再傻也是哥哥自己挑的。”阿妩得意洋洋,给皇上夹了一块烤羊肉,“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皇上被她逗笑。

阿妩看着他:“其实哥哥笑起来也很好看。”

“真的?”

“嗯。就比谢行差一点点儿,比别人都好看。”

“那我把谢行杀了,我就是最好看的了?”

阿妩:“……我外婆很凶残的。”

提起柳轻菡,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眨巴眨巴眼睛道:“我怎么把外婆忘记了?对付吴如沐,应该让外婆出手啊!”

“她才懒得管。”皇上道,“她聪明着,你不去求她,她不会伸手的。她很清楚,我不会让你出事。”

“那倒是。我也知道,所以我一点儿都没紧张。”

“快吃吧,菜要凉了。”

阿妩的话漫不经心,但在皇上听来,往往都是甜蜜的情话。

深信不疑的彻底信赖,兄妹相亲的最初美好,人生苦难中的最终坚守……这些阿妩都给他了。

他所要的,也只此而已。

两人吃过饭,皇上又找了个理由:“太阳毒辣,休息一会儿再回去。我已经让人跟娘和表舅说了这件事情,所以不用怕他们担心。”

“行。”

皇上书房中有榻,他基本都休息在这里。

阿妩枕着皇上的枕头,盖着他明黄色绣金龙的被子,歪头看着皇上批阅奏折。

“哥哥,”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来睡一觉?”

皇上笑着拒绝,心想这个傻孩子,对他真是一点儿戒心都没有。

“那我睡啦!”

“嗯。”

阿妩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得还没睡过去,就听见虎牙进来的脚步声。

不同于寻常的淡定轻松,他脚步急促,所以阿妩一下就睁开眼睛。

“哥哥?”

“皇上,大姑娘,”虎牙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情景就不敢再向阿妩看过来,低头对皇上道,“皇上,曾胡安带人去拿吴如沐,然吴如沐的丫鬟初盈,认下了所有的罪过。她承认了之后想要服毒自尽,但是被曾大人阻止了。”

“曾胡安呢?”皇上脸色骤然变得阴沉。

阿妩也起身穿上鞋子,怒道,“谁没有个忠仆了?这事情她们主仆两人商量一番就行了?真以为什么事情都是她们说了算的!”

她有一种功亏一篑的挫败!

“朕不见他。告诉他,给我撬开初盈的嘴。”皇上怒道。

“是。”虎牙不敢说其他。

鱼儿明明都咬钩了,可是却又逃脱,难怪皇上震怒。

阿妩眉头紧皱,喃喃道:“既然她们商量好了,恐怕初盈的嘴没有这么容易撬开。对了,虎牙哥哥,你告诉曾胡安,也安顿好落葵。说不定她也可以提供帮助。”

毕竟落葵是萧珊贴身的丫鬟,这次事情能曝出来,她也帮了很大忙。

虎牙领命而去。

阿妩内心焦灼却又无能为力,毕竟她也牵涉其中,所以不能直接去顺天府过问这件事情,否则不知道被人编排成什么样。

她留在宫中暂时没走,但是已经不去瀛洲岛了,意思是告诉众人,她已经洗脱了嫌疑。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知道只差最后一步,只要撬开初盈的嘴,让她指认吴如沐就行,可是这一步,十分艰难。

初盈一口咬定她做了圆子,在进书院之前哄萧珊吃了,吴如沐全不知情。

皇上听到曾胡安战战兢兢的禀告后冷笑一声:“她不招你就没有办法?你顺天府没有刑具吗?”

言外之意,为什么不上刑,哪怕严刑拷打!

曾胡安跪下道:“臣无能,用尽办法也无济于事。现在嫌犯已经奄奄一息,再用刑恐怕性命不保。然她意志坚定,不肯吐口,望皇上明察。”

明察?他明察有什么用!

皇上怒道:“虎牙,传旨给魏绅,这件事情交给他了!”

曾胡安松了口气。

总算把这个烫手山芋推出去了,严刑拷打什么的,他真不擅长。

阿妩也没有什么恻隐之心了,虽然知道落到魏绅手中会让初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而对她忠心的赞赏,终究抵不过揪出凶手的焦急。

她也希望早点真相大白。

但是阿妩也隐隐担心,就算初盈在魏绅的酷刑下交代了事实,恐怕他们也会落下一个强加罪名,屈打成招的话柄。

转念一想,初盈一个丫鬟与萧珊能有什么仇恨?

现在大家肯定也都知道,初盈是替吴如沐定罪的。

这样想着她心里才舒服些。

魏绅这辈子历经三朝帝王,都是酷吏,以刑讯而令人闻风丧胆,可是这次,在初盈身上,他还是翻了船。

章节目录 第1475章 求救外婆 “魏大人也没有办法?”

听到魏绅向皇上请罪,阿妩都没控制住自己,直接从屏风后出来了。

当然也是因为苏清欢和大欢相熟,阿妩从小进出魏府,和魏绅也是相熟的缘故。

魏绅道:“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还是黔驴技穷了。这个女子的忍耐,让我都震惊和佩服。我想皇上也不用浪费精力了,她一心求死,嘴巴比蚌壳还紧。”

这事情不能怪魏绅,他确实尽力了。

皇上让他退下。

“哥哥,现在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过她,让吴如沐逍遥法外?”

想到这种可能,阿妩几乎要把银牙咬碎。

小可现在还那般颓废,萧珊无辜身死,萧煜也一直对此有疑惑,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绝不。

皇上道:“其实我早想过这种可能。”

“嗯?”

“曾胡安但凡有办法,也不会在我面前承认他无能。”皇上道,“不说顺天府,随便一个官府,哪怕是私设公堂,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可是初盈都没有松口,所以我想着,她一定是意志坚定之人。”

因此皇上才直接上了王炸,让魏绅出面。

但是事实证明,依然没用。

“那怎么办?”阿妩道。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是不是要装神弄鬼吓唬一下吴如沐。

皇上却道:“为今之计,也只能求助一个人了。她若是也没有办法,恐怕就真没有办法了。”

原来哥哥还有杀手锏?

阿妩一听这个来了精神,摇着皇上的袖子道:“哥哥快说,别卖关子了。要是这次让吴如沐逃脱,我能呕死。”

“你若是这么说,”皇上笑道,“不管事情最后如何,我一定想办法赐死吴如沐。”

“那可不行。”阿妩断然拒绝,“还得让小可心里舒服。”

“他都放弃了……”

“话虽如此,可是这些天他朝都不上了,可见心里还是没走出去。既然要拔除吴如沐,就得明正典刑,不能不明不白,让小可一辈子都想着她。”阿妩分得很清楚,“哥哥快告诉我,到底还能找谁。”

“女人心,海底针。”皇上笑道,“当然是女人最了解女人。”

“我?”阿妩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自己的鼻子,“哥哥确定我能行?”

“你?这件事情不行。”皇上笑着摇头,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道,“找柳轻菡。”

“我外婆?对,找她!”

论心理战,阿妩除了柳轻菡没有服过谁。

她主动请缨,“我去,我去跟外婆说。”

“好。若是我没猜错,她多半能提条件。能答应则答应,不能大勇就找谢行。”

“哥哥太狡诈了。”

阿妩去找柳轻菡,后者正无聊地在水榭中喂锦鲤。

“外婆,这还是上次我给您送那一批吗?啧啧,长得真肥。还是外婆会养。”

“少给我戴高帽子。”柳轻菡眼皮子都没抬,“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阿妩“嘿嘿”笑,腻歪着她道,“外婆,我都被人诬陷,您也不着急。”

“皇帝不急,我急什么?”柳轻菡慢条斯理地道,“我要是都帮你做了,能给他表现机会?”

阿妩撒娇道,“姜还得老的辣,还得您出马。我跟您说说事情始末哈……”

不等柳轻菡反对,她爆豆子一般劈里啪啦地说完。

“外婆,算计我,也是打您的脸啊!”

“别,我不觉得,我脸皮厚。”

“外婆!”

“先别跟我说这些,”柳轻菡道,“我有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这是提条件了。

阿妩忙道:“好好好,您说,我能帮忙一定帮忙。”

“你帮不上忙就不忙了?”柳轻菡斜眼看她。

阿妩一咬牙:“我帮不上的,就去找哥哥。”

柳轻菡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你娘糊涂蛋,把张孟琪从书院里给我弄走,别恶心谢行。”

阿妩:“……”

这件事情她确实知道。

苏清欢的生父从祖籍搬回京师,苏清欢知道他对官场没有兴趣,但是学问很好,所以力邀他到书院授课,后者欣然接受。

谢行看到张孟琪不舒服,倒也可以理解……

阿妩想了想后道:“书院的课可以选择,要不别让谢行选他的课?”

这把外祖父辞退,未免也太霸道了。

“免谈!”柳轻菡冷哼一声。

“外婆。换个条件!”阿妩摇着她的胳膊。

“别无所求。”

阿妩自己想了一会儿,咬咬牙道:“谢行不能总在书院读书,肯定要考功名的是不是?”

“你能把考题偷出来?”柳轻菡斜眼看她。

“那不行,我不敢。”阿妩连连摆手。

“有什么不敢的?皇上不能怎么你!”

“哥哥不久前还威胁打我手呢!外婆,你得这么想,哥哥的江山也是我的啊!我怎么能自毁长城?寒了天下学子的心怎么办?更何况,谢行那么骄傲,才不屑这么卑劣的手段呢。”

“我就卑劣,怎么了?”

“不不不,没说您。外婆这么好。”阿妩拍马屁,“真的外婆,我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呢!”

“你不管我,我管你作甚?”

阿妩竟无言以对。

“我也不要求多了,”半晌后柳轻菡才慢条斯理地道,“你让皇上答应我,只要谢行能进入殿试,点他二甲以上,别给我整什么没用的同进士。”

同进士,多一个同字,常被人戏称为如夫人,对以后仕途也有影响。

这个要求倒还可以接受,毕竟柳轻菡没要状元榜眼探花这头甲。

“行。”阿妩思忖半天后才答应。

今年科举取仕第一年,可以跟哥哥说,不循祖制,真有杰出的人才,就多录几个,免得谢行抢了别人的名额。

不取代别人,只单单把他塞进去,这个没什么心理负担。

阿妩还想着如何让柳轻菡相信自己的承诺,后者却已经开口了:“那个叫初盈的丫头,我猜有问题。”

“啊?”

“能让一个女人如此坚贞不屈的,主仆情不够。”

“难道?”阿妩瞪大眼睛,“难道她们主仆两人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关系?”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柳轻菡哼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1476章 深情 “你让人去查查,当年吴府,是否有关系亲近的亲戚,年轻男子,寄居在府上。”柳轻菡不紧不慢地道。

“外婆的意思是,她是替府上某个男人守贞?”

“我还怀疑,这个男子和吴如沐有关系。这世上,从来不缺傻子。”

“也就是,初盈替别人守护着吴如沐?”阿妩道,但是内心有些想象不出来,还会有如此痴情之人。

关键这种守候,多么孤独绝望?

那个他,喜欢的不是她啊!

“不要觉得不可能,想想把你气得半死的姚小可。这世上痴男怨女,多了去了。”柳轻菡淡淡道。

“好。”阿妩跳起来,“我这就让人去查!”

“查不到,再回来找我。”

当初吴学林死后,皇上并没有对吴的部下和家眷进行清洗,所以这件事情不难查。

所以第二天,阿妩蔫头耷脑地又去了。

“外婆,查无此人。”

“那就很明显了。”柳轻菡道。

“嗯?”

阿妩觉得她不能和柳轻菡说话,否则总觉得自己智商有问题。

“那能让初盈这么做的,唯有府里唯一的男主子了。”

“谁?吴学林?”

“嗯。”柳轻菡道,“只有他,也最能解释清楚这一切。”

替所爱之人守护他的女儿,比守护他的女人,更说得过去。

“你们只道事情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所以只想着初盈已经认罪,如何让她承认是顶罪的,却没有彻查她其他事情吧。”

阿妩若有所思。

“查,现在就查!”她腾地一声站起身来,风风火火地跑出去。

谢行正好休息在家,从屏风后出来道:“姐姐,你也真敢说。如果还不对呢?”

柳轻菡浑不在意地道,“如果还不对,那就可以造一个事实出来。”

她就不信,这还瓦解不了主仆的信任和联盟。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阿妩把初盈的小像扔到了吴如沐面前,冷笑一声,“你说错了,我今日不是来给你设圈套让你认罪的,我是来好心告诉你一件事情……”

吴如沐捡起画像,眼神瞬间就变了。

因为阿妩念那八个字就提写在小像旁边,那笔迹,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已经去世的父亲的笔迹。

吴如沐的眼神从惊讶,到不敢置信,到绝望,到狐疑……

“我不信!笔迹是可以模仿的!”她看着阿妩,近乎歇斯底里,“不要以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用。往我死去的父亲身上泼脏水,秦妩,你会遭到报应的!”

阿妩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你以为,主仆情谊可以让初盈熬过锦衣卫七十二道酷刑?寻常人,如你这般,别说熬刑,就是能看下来不昏死过去,都不可能。”

吴如沐脸色十分难看。

阿妩继续道:“她不是在守护你,是守护她心爱男人唯一的血脉!我还告诉你一件事情,初盈在进入锦衣卫后就被验过身,她不是处子……”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相信吗?”吴如沐冷笑,“到了你们这些恶魔手中,她还如何保全自己?不要贼喊捉贼!”

“好,我说她破过身,你说我贼喊捉贼。那我若是告诉你,她打过胎,而且是三四个月才打的,你又如何说?”

吴如沐面如白纸,“不,我不会相信你这些话的。”

“不信?我可以给你个机会,带你去找她对质,你敢去吗?”

吴如沐后退几步:“我不信,你秦妩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她的父亲,对母亲那么专一,怎么会三心二意?

在她心中,父亲人品端方,私德也绝对没有任何污点。

其他女人也算了,初盈是她贴身的大丫鬟啊!

放到谁家,和女儿的丫鬟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关系都是为人不齿的。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不亚于晴天霹雳,彻底劈散了吴如沐对父亲的敬畏。

“除了这小像,”阿妩不慌不忙地道,“从初盈那里还搜出了许多吴大人私下赠与她的东西。”

吴如沐到底没忍住,跟着阿妩去看初盈。

初盈早已被折磨得没有人形,血肉模糊。

吴如沐看着她的样子有些不忍,扶着墙才站稳。

“初盈,”她声音颤抖,“你告诉我,你和我爹没有任何关系!”

初盈奄奄一息,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睁开干裂的嘴唇道:“姑娘……”

“我问你,你和我爹是不是没有任何关系!你说!”

“姑娘,”初盈说话很困难,一字一字都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是奴婢看萧珊不顺眼,所以才下毒的。拖累了你,奴婢很抱歉。”

到现在,她都想着维护吴如沐。

但是吴如沐显然听不进这些去,“你回答我的问题!”

“姑娘,对不起。”初盈笑了,笑容凄凉,“奴婢活不下了多久了。这个秘密,奴婢原本以为要带着去地下的。奴婢从来不怕死,奴婢早就想去伺候老爷了。老爷很好,真的很好,是奴婢喜欢老爷去勾引他的。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为了姑娘,老爷没要他。奴婢不怨,奴婢能伺候老爷这样的英雄,此生无憾。只是奴婢对不起他,对不起您,没能好好伺候您,也不能再陪着您了。”

“住口,你住口,你给我住口!你这个贱人!”吴如沐泪如雨下,“我不信!你是屈服了对不对?你是被屈打成招了对不对?”

这一切,和阿妩想得不一样。

“娘,我原本以为两人会反目成仇,初盈会把吴如沐供出来。”阿妩靠在苏清欢肩头,眼神有些失神,“可是我没想到,初盈面对侮辱,还是选择维护吴如沐。”

而且这番对峙后,初盈万念俱灰,当晚就去了。

阿妩感到十分挫败。

这件事情随着初盈的死不得不盖棺定论,而吴如沐却依然逍遥法外。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初盈也是深情了。”

这个时代没什么小三,初盈是因为爱慕吴学林的英雄气概才会献祭般得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1477章 拜祭 “是,她不该死。”阿妩道,“该死的是吴如沐,一切都是吴如沐做的,为什么她能安然无恙!”

“小老虎,生而煎熬和痛快的死去,你觉得能说哪一种就是更好吗?”苏清欢道。

阿妩想了片刻后道:“我还是不舒服!”

“世上的事情,不能什么都按照你的喜好来发展。”苏清欢道,“事到如今,也算真相大白。”

“那倒是。”

逃脱律法制裁和逃脱道德审判是两回事,书院中的人和他们背后的家族,哪有蠢笨的?

所以事实真相已经深入人心,再也没有人亲近吴如沐。

苗姨娘天天到吴府外叫骂,再不就是抱着萧珊的牌位去哭,吴夫人受了惊吓,卧床不起。

吴如沐向来以柔弱示人,现在却能拿着扫帚出来和苗姨娘对打,形象全无。

她也让人去找小可求助,可是她的人,却再也没有叫来过小可。

失去了小可的庇佑,吴家族人又开始嚣张起来,欺负上门……

总之吴家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阿妩让人把初盈好好安葬在吴学林墓旁边十数米的距离,想要让她进吴家祖墓是不可能的。

阿妩虽然同情,也不可能替初盈出这个头。

下葬的那日,阿妩买了香烛,穿着素衣来拜祭她。

“我能替你做到的,只有这般程度了。你在这里能看着你喜欢的人……愿你来生投胎个好人家,能和你心爱的人再续前缘。”阿妩絮絮道。

秋雨连绵,踩在墓地厚厚的落叶上,雨水和草沫沾湿了她的绣鞋。

乌云密布,天地压抑,借着清婉撑伞,阿妩才勉强烧完一刀纸钱。

清婉不想她在这般阴森的地方呆太久,便出口道:“大姑娘,天色不好,恐怕要有倾盆大雨。心意尽到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阿妩道:“先等等,你陪我去吴大人墓前拜一拜。”

到了吴学林墓前,阿妩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道:“吴大人,很抱歉让您的一世英名受到损害,然我愚钝,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您的女儿太狡诈心狠,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阿妩的歉疚是诚心诚意的,吴学林毫无疑问是个值得尊重的前辈;然而他一生洁身自好的名声却不复存在。

去世之后,私德有亏,晚节不保……

如果有其他办法,阿妩是真心不希望变成现在局面的。

死者为大,吴学林和初盈两个又是你情我愿,初盈又忠贞不移,阿妩真不希望他们两个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那种大老爷和美婢之间的香艳之事。

正要走,忽然瞥见茫茫雨帘之中又有一辆马车辚辚而来。

“大姑娘,”清婉警惕,“奴婢隐约觉得,这是吴府的马车。”

吴如沐?

阿妩也认出来了,从容道:“不必理会,咱们走。”

说完话,她便提步向自己的马车走去,清婉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替她撑伞,快步跟上。

没等到她上马车,吴如沐已经从马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个青衣小婢,年纪不大,手里举着伞,另一只手去抓马车上准备好的香烛篮子,然而篮子却滚下来,香烛、纸钱洒落一地,沾上了雨水和泥泞。

“没用的东西!”吴如沐大骂,在雨水中很快被淋湿,形容狼狈。

她显然也看见阿妩了,提起裙子快步冲上来,“秦妩你这个贱人!不用你装好人!现在的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

阿妩不理她,淡淡道:“好狗不挡道!清婉,我们走。”

吴如沐却张开手拦住她:“不许走,不许走!”

“不走你又要干什么?”阿妩轻蔑地道,借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嘲讽而怜悯,“让开。”

“你毁了我爹的身后名,毁了我和小可的未来,我恨你。我恨你!”

“你想恨我,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请便。”

阿妩是很想和她理论一下,到底是谁毁了吴如沐和小可的未来,但是转念一想,又觉无趣,便没有多说。

她轻轻伸手拨了一下吴如沐,真的没有用什么力气,后者却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墓碑之前,捂着腰起不来。

“阿姐。”

阿妩听见这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头一看,原来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衣,在身上空荡荡地挂着——他这段日子,竟然瘦了那么多。

因为下雨加上马车掩映,阿妩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近前。

但是吴如沐,显然看到了,并且又就势表演了一番。

“你来了。”阿妩道。

小可点点头,看着清婉手中的香烛篮子,缓缓开口道:“我来得及,没有买香烛,剩下的给我吧。”

阿妩从未见过小可如此沉稳,不,低沉的状态,心中像坠了一块巨石,十分沉重。

她给了清婉一个眼神,后者想想,把香烛篮子和油纸伞一起递给小可。

“等等。”

小可往前走了两步,对吴如沐伸出手。

阿妩:“!”

她几乎有一种立刻转身就走的冲动,然而看着小可瘦削了许多的背影,到底没有狠下心来。

“姚将军。”吴如沐喊了一句后,仿佛受了巨大的委屈,嚎啕大哭起来。

小可也不劝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吴如沐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把自己葱白的手交给他。

小可把她拉起来,他的手大而粗糙,掌心布满茧子。

这正是吴如沐最不喜欢的,她喜欢的,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

但是此刻,在凉凉的秋雨中,这只手却那么温暖而有安全感。

然而小可很快松手,转头从清婉手中接过篮子,道:“你帮我撑着伞。”

马车上还有伞,阿妩自己取了一把撑开,清婉这才上前帮已经淋透了的小可撑伞。

小可没有在吴学林面前拜祭,却走到初盈那个新坟坟头前,拜了三拜,道:“我感念你的深情和忠贞,特来送你一程,一路走好。”

吴如沐疯了一般地冲过来打他:“你竟然是来祭拜这个贱人的!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把这贱人葬在这里恶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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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478章 小可断情 小可也没有推开她,任由她的粉拳落在自己身上,眼神绝望。

阿妩看着他这般模样,忽而心疼——从前那个朝气蓬勃,什么时候有他在都是欢声笑语的少年,现在怎么变成了这样麻木的模样?

感情的伤,为什么会这么伤!

她的小可,明明那么好。

古道热肠,侠骨柔情,爱国爱民,一腔热血……偏偏情窦初开时,要遇到这样的劫。

阿妩甚至想,当初她初见吴如沐便觉得她是小可的劫,为什么不直接弄走她?

吴如沐终于力竭倒地。

墨发白衣,铺展于红叶之上,眉眼精致而眼神惨淡,于潇潇雨声中,像一幅绝美的凄凉画卷。

小可却不为所动,把手中的香插在地上。

檀香几乎是立刻被雨水浇灭,他没管,轻声道一句“安息”,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吴如沐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袍子,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自己手中空空如也。

“姚小可!”她不顾形象地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和身上都沾满了落叶和泥水,狼狈不已地大喊道。

“和我一起回?”阿妩撑伞上前轻声问道,替他遮挡住雨水。

“不了阿姐,我骑马,我走了。”

小可仓皇而逃。

阿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之中,叹了口气:“何必呢,我是你阿姐。”

她又怎么会嘲笑他呢?

他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她骂得比谁都凶;但是当他受伤时,她的心比谁都疼。

“姑娘,咱们也走吧,免得被疯狗缠上。”清婉看了一眼吴如沐道。

阿妩“嗯”了一声,提起裙子上了马车。

马车走出去了很久,身后似乎还有歇斯底里的咒骂声。

而阿妩,已经没有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吴如沐已经死了。

“清婉,你让人去打听下,小可有没有回府。”

回到将军府,阿妩到底不放心小可吩咐道。

其实算下来,小可自己已经清醒了很长时间,可能现在更需要宣泄。

阿妩想带着酒去找他,陪他大醉一场。

可是等她沐浴换衣出来,清婉打听消息也回来了,说小可没有回府,而是进宫了。

“也好,他跟哥哥说说,心里也就舒服了。”阿妩如是说。

她现在的身份,似乎不太适合单独和小可在一起酩酊大醉。

她相信小可更愿意找自己,但是考虑到这件事情,便还是进了宫。

只是这次,她想错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阿妩正要吃饭时听到了小可进院子的脚步声。

很快,帘子被掀起来,小可走进来,还是之前墓地相遇的那一身装束,根本没有换衣服。

他就这样,一身雨水地进了宫,然后又出来。

阿妩心疼,拿起手边的棉巾摔到他身上:“是不是傻了!脑子本来就不灵光,不怕这样脑子更进水了吗?”

小可抓住棉巾,没有擦拭自己,任由水珠从额头顺着脸滑落。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阿姐,我要走了。”

阿妩愣住,随即道:“去哪里?”

“不知道,总之不想在京城呆了。我跟皇上说过,皇上让我来问你。”

阿妩震惊到无以复加,狠狠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就为了个女人,你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错了就拔出脚来,现在临阵脱逃算什么!我们为了来京城,坚持了那么多年!”

“阿姐,让我走吧。”小可面无表情地道。

“要走也是吴如沐走。”阿妩不答应。

“阿姐,京城是我的伤心地。我现在走在每一条路上,都会忍不住想,我曾经在这里为她买过什么,又是怎样紧张忐忑的心情……我不后悔,但是我觉得恶心。”

阿妩长叹一口气,半晌后才幽幽问道:“一定要走?”

“嗯。”

“你容我想想,去哪里好。”

现在已经过了最好的时候,重要的地方,皇上都安排好了人,总不能为了安置小可就把人家撸下来。

职位很多,但是真正好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基本占满了。

阿妩要绞尽脑汁地帮他想,到底哪里,既重要又容易出功劳,还要被皇上时常提起,然后最重要的是,发挥小可自身的优势。

“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京城。”小可木然道。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阿妩被他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激得眼泪都出来了,踢了她一脚,“不就是个女人吗?我给你找!你要几个,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找!你喜欢吴如沐?我让人从江南挑瘦马,按照她的样子给你调教,要几个给几个,行不行!”

“阿姐。”小可眼中含泪,“不要提她。”

这么短的时间,如何能不爱不疼?只是终究,他们不是一路人。

他爱的人,不会那么阴险恶毒。

阿妩扭头抹泪,走到床上坐下,扯着幔帐撒气。

“阿姐,皇上说你同意他就同意。你就成全我吧。”

阿妩想了很久后咬牙道:“好,我成全你。去辽东,我让你去辽东。”

“好。”

“我去跟哥哥说,让你去辽东监军。”

皇上登基后,宋霆为表忠心,三番两次要皇上派人去辽东监军,皇上都没有答应。

阿妩想,让小可去,换个环境,而且还是在军中,有助于他发挥才干。

宋霆和陆弃交好,卫夫人又和苏清欢交好,宋霆还要把儿子送到京中读书院,宋家是真的没有什么狼子野心。

所以阿妩想着,回头可以请陆弃修书一封把小可送过去,宋霆肯定会照顾他。

小可多聪明,略一想就能明白阿妩的良苦用心,低头道:“我听阿姐的。”

“清婉,去跟我娘要身我爹的衣服来给他。”阿妩心里松了口气,嫌弃地道,“看看你这鬼样子!”

“阿姐,不用,我回府。”

他有什么脸面面对阿妩?

想想曾经做过的事情,小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下吃饭!”阿妩愤怒地把他按在椅子上,“天大的事情,等吃完饭再说。”

“姑娘。”清然一溜小跑进来,伞也没打,头发尽湿,“皇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1480章 长孙徐和褚十六 对阿妩而言,想要大出风头,完全不用靠衣装,她靠的是能力。

苏清欢也熟知女儿性格,最后折中,把骑服按照她的要求精简了一些。

阿妩、郑秀和尚霓衣在书院上课休息的时候讨论秋狝。

“我不会骑马。”尚霓衣道,“我可以负责烤猎物。”

“我会,但是不会射箭。”郑秀道,“阿妩你能不能带带我?”

“没问题的,到时候我把我的猎物分给你一些,我们两个取第一、第二名如何?”

“吹牛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阿妩胸有成竹。

“长孙先生来了。”尚霓衣看着走进拱门的长孙徐道。

阿妩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郑秀偷笑,拉着她进了教室。

阿妩乖乖听课,即使长孙徐有意刁难,她也有惊无险得化解,但是也紧张得一脑门子汗。

今天长孙先生吃错药了吗?

为什么问题都这么刁钻!

而且治国之道……这个严重超纲啊!

但是阿妩安慰自己,总比那些斥责自己牝鸡司晨的老家伙强。

看起来,长孙徐严厉归严厉,但是并不死板,甚至思想很超前。

眼看着沙漏,这节课终于要熬过去了,阿妩默默松了一口气,并且决定一下课就溜走。

但是往往事与愿违。

“秦妩留下!”

阿妩刚脚底抹油要溜,就听见长孙先生点她的名字。

“是。”阿妩答应一声,心思忐忑,她今天好像没犯错吧。

当只剩下两人时,长孙先生也还没开口,阿妩不由抬头看他。

“先生?”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啊!这般盯着她,欲言又止,她压力山大啊。

长孙徐清了清嗓子道:“此次秋狝,宫中会有多少人去?”

阿妩根本没多想,下意识老老实实地道,“会有很多人。皇上出行,宫里的人大都要跟着去吧。”

“我没问你那个。”

那是什么?

阿妩想了想,难道长孙先生要考校她考虑事情是否周全?

没关系,她现在对宫中的各处不敢说了如指掌,也是信手拈来。

正当她打算侃侃而谈时,忽然看到长孙先生脸色有些红,一下子反应过来。

“褚十六的话,我不知道了。”

长孙先生扭头不看她,别扭地道:“我没问她。”

“那是我想错了。”话虽如此,阿妩却一点儿都没觉得自己想错了。

“既然你提起她,那就问问,她去不去。”

阿妩:“……”

长孙先生这有点厚脸皮吧。

啧啧,想问就问呗,还要绕这么一大圈。

行吧,感情的事情别人真说不清;哥哥也确实存着用褚十六笼络长孙徐的意思,只是这么久了,后者都按兵不动,以至于阿妩以为这事情已经彻底没戏,没想到,长孙先生又想起来了?

长孙先生又尴尬地道:“没有别的意思,怎么也算同乡。”

阿妩看着他:“先生,我也没说您有别的意思啊……”

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关键时候是不是还得向自己求救?

男人要是钻进死胡同里,也真是痴情不悔。

前有小可,这又有长孙先生。

但是阿妩这次柔和了很多,她更希望褚十六被长孙先生感动,两人终成眷属。

像小可这样最后两败俱伤,真的太伤了。

唉,是不是她也长大了?所以有些事情像娘一样想得多。

阿妩痛快答应。

但是长孙徐却又不放心地嘱咐她道:“我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如何,并没有其他意思。别让皇上误会。”

阿妩俏皮一笑道:“先生,皇上不会介意这个的。他其实……人很好。”

他其实,更介意您对我严苛啊!

长孙先生道:“那明日上午我的课,准你半天假。”

阿妩目瞪口呆,看着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的长孙先生不由咋舌,长孙顽固,也会为爱徇私啊?

早知道这样,她说不定还可以和褚十六好好处一处呢?

阿妩起初是很不喜欢褚十六,但是这么长时间看来,她在宫中虽然也高冷不搭理人,但是也没出任何幺蛾子,安静地像没有这个人一般。

她不打听皇上,也不关心周围人做什么,更不和其他女子来往,颇有遗世独立的孤傲和美丽。

所以阿妩现在虽然至少不算讨厌她了。

有一个光明正大逃课的机会,阿妩一定珍惜啊!

她进宫先跟皇上说了这件事情,后者从容道:“我早就知道会如此。既然你都骗了半天假,那我就答应了。”

“什么叫骗的!这是长孙先生主动给我的。”阿妩不服气地道。

“好好好,”皇上好脾气地道,“虎牙,记下这件事情。”

虎牙忙称是。

“哥哥,”阿妩抓起一支狼毫无聊地在手中转着问道,“你是不是知道褚十六和长孙先生之间的事情?”

皇上笑道:“知道的比你多一些。”

“多哪些?”阿妩八卦地问。

皇上笑道:“褚十六不是坏人,也不薄情,就是……不太聪明。或者是,情深之人都有痴傻的一面吧。”

“真的?”

“嗯。但是东陵王,可能就不那么听话。”

阿妩心中一凛。“他想反?”

“那倒不至于。”皇上脸上笑容轻蔑,“他那鼠胆,还不敢。但是他确实对我有所隐瞒,这笔帐以后再算。”

“那就好。”

阿妩陪着皇上看了一会儿奏折就觉得无聊,但是又答应了皇上留下吃饭,所以就想去偷偷看看褚十六。

结果跟着她进宫的皮皮看见褚十六桌上的瓜果就没出息地窜了出去。

阿妩:“……”

看到褚十六投过来的目光,她尴尬地笑笑:“路过,我来找霓衣。”

“她不是和你一起去书院了吗?”褚十六冷冷地道。

她怀里抱着一只毛色纯白的小猫,琉璃般的眼睛,十分漂亮。

阿妩纠结再三,还是没提起长孙徐的名字,鬼使神差地道:“我来问问你,愿不愿意去秋狝?”

“这件事情,是我不愿意就可以不去的吗?”

“或许也可以商量吧。”

“我愿意去。”

阿妩:“……”

真的跟不上这位的脑子。

章节目录 第1482章 偏帮和秘密 阿妩的言外之意,人给您带来了,学生做到了,您领不领情吧!

没想到,长孙徐看着她的手道:“松开!”

阿妩看看褚十六,心说您确定吗?我松手了人肯定得跑啊。她一个背信弃义的女人,但凡要点脸,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啊。

“松开!”长孙徐看她没有动作,又看看她手中褚十六发红的手腕,面色不由沉了下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呵斥道。

这可是你说的。

阿妩松开手。

褚十六并没有跑,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裙,看不出其情绪。

长孙徐对阿妩道:“秋狝这里一切只看本事,皇上已经下旨,打猎中难免碰撞,若不是故意的,谁都不许追究。”

阿妩:“……长孙先生你的意思是,要我不追究她?”

“此次秋狝来人众多,”长孙徐不紧不慢地道,“营帐何止千百?一时迷了路,也情有可原。说鬼鬼祟祟,就过了。”

阿妩:……

弄了一半天,她这个好心的小红娘,竟然成了小鸡肚肠的人?

长孙先生这是有了异性没了人性,睁着眼睛说瞎话,令人发指!

原则呢?

他那些大道理呢?

大概长孙徐也觉得他自己说得有些牵强,描补道:“女子名声珍贵,没有真凭实据,不能信口开河。”

行吧,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行了吧。

平时哥哥经常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维护自己,这真是现世报。

阿妩闷声道:“就当是我太敏感了。我要去给我娘送猎物了,对了,长孙先生那份,我已经让人给您送过去了。”

天地君亲师,她什么也没落下。

“等等,”长孙徐叫住她,又神色不自然地看了褚十六一眼,“人是被你冤枉的,又带到了这里,你负责把她送回去。”

阿妩:“……”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有很多人,尤其是不甚讲究什么规矩的武将都看过来,目光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艳和动心。

他们都在看褚十六。

长孙徐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在褚十六面前,道:“赶紧送她回去,这里人多……”

站在阿妩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褚十六长睫染泪,看到她眼底难以抑制的炽烈感情。

或许褚十六在想,事到如今,长孙徐竟然还肯护着她,悔不当初吧。阿妩心想。

然而长孙徐也是注孤生的货了,他继续煞风景地道:“……到底是皇上的身边人,这般不好。”

褚十六脸上的血色瞬时褪尽,苍白如纸,几乎站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妩无语,心道长孙先生,你费尽心思把人带来秋狝的猎场,就是为了跟她说,你已经是皇上的女人,注意影响?

人丑不是错,长得丑还情商低,这样的人如果能讨到这天下无可争议的第一等颜值的娘子,那真是没有天理了。

“快送她回去。”长孙徐似乎下定了决心。

阿妩看着褚十六泪水滚落,没好气地道:“哭什么?当初难道不是你踹了先生,现在装什么可怜。”

褚十六居然这时候还能和她吵架:“我没哭,你看错了。”

阿妩看着她粉颊上犹未擦干的泪痕,心想这位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高手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两人般配着呢。

阿妩到底舍不得长孙徐难过,忍不住提醒道:先生费尽力气为她争取来这个机会,为什么见面了还不说话?

褚十六闻言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让她向来高冷的面庞都柔和了几分。

然而长孙徐道:“皇上下旨选人伴驾,与我何干?”

褚十六看了他几眼,嘴唇再三翕动,但是到底没说出话,转身甩袖离开。

阿妩问长孙徐:“先生您这是何意?不是您让我……”

“我只是想看看她,现在目的已经达到。”长孙徐道,“下次不许自作主张,否则还是罚你。”

日思夜想的人,只要看到她还好好的就足够了。

他能帮她做的最后的事情,就是放手成全了。

阿妩:“……”

她这么滥好心,竟然没有任何人谢她,也是醉了。

“快去送她,到处都是人,别让她被人轻薄了去。”

阿妩闷声答应。

可是她没想到,褚十六非但没回自己营帐,竟然还大大方方地跟着她一起去见苏清欢。

看起来,她是真的想找娘?

阿妩想要弄清楚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便让清婉先进去禀告。

在门口等的时候,侍卫告诉她,陆弃并不在营帐中。

爹不陪着娘,去哪里了?哥哥那里没见到他,自己打猎的时候也没遇到过他。

阿妩心里化了个问号。

苏清欢让她带着褚十六进去。

褚十六一进去就给苏清欢跪下了。

阿妩:“……”

“夫人,我想求您一件事情。”

这种举动未免有挟持的嫌疑,阿妩抬头看,苏清欢的脸色不算很好。

尽管也是带着微笑,但是笑容太过疏离。

“褚姑娘快起来,有话好好说。”苏清欢不软不硬地道。

褚十六却没有起来,看了一眼在旁边看戏的阿妩道:“夫人,能否屏退周围的人,我有事相求。”

苏清欢道:“白苏,你带着她们先退下。”

褚十六却道:“不敢让夫人身边的姑姑退下,只是这件事情,我不想让大姑娘知道。”

阿妩:“……”

她做错了什么?

苏清欢微微惊讶后对阿妩摆摆手:“既然如此,你先出去,白苏陪我。”

有白苏在,也不怕褚十六闹出什么幺蛾子。

阿妩出去后把头贴在营帐的帘子上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没听到。

半晌后,白苏送褚十六出来,阿妩忙跳到一旁,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娘,褚十六跟您说了什么?”

苏清欢道:“我答应了她不告诉你。这件事情,与你无关。”

阿妩:“……怎么跟我无关。我不知道心里多痒痒!您快告诉我她到底跟您说了什么,我保证谁也不说。”

“你不是要吃烤鹿肉吗?应该快好了。”苏清欢岔开话题。

“娘——”

“真的跟你没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1483章 原来如此 无论阿妩如何软磨硬泡,苏清欢到底没有告诉她。

阿妩扁扁嘴,又问:“我爹呢?”

这总不是秘密了吧。

“我不知道。”苏清欢淡淡道,“或许是出去打猎了。”

阿妩一个字都不相信,嘟囔道,“总觉得你们都在跟我打哑谜。”

“那你就继续等着谜底揭晓。”

“竟然是真的有事瞒着我!”阿妩跺脚。

苏清欢安抚她道:“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好,可能就是一次寻常的秋狝,没有那么多事情。”

阿妩一无所获,也没等着吃烤鹿肉就去找她的小伙伴尚霓衣和郑秀去了。

她已经让人送了猎物到尚霓衣营帐中,等她到的时候,一掀开营帐的帘子就闻到了浓浓的鸡汤香气。

“好香啊!”阿妩吸了吸鼻子道,“霓衣的厨艺真好。”

郑秀也在营帐中,此刻正给小炉子添柴,闻言笑道:“你怎么不说我这火候控制得好?”

尚霓衣在切香菜末,细白的手指和发黑的铁刀亲密接触,动作令人眼花缭乱,发出节奏极快的切菜声。

阿妩走过去掀开砂锅盖,看着里面滚开的鸡肉,闻了闻香气就觉心满意足了。

“要这么说的话,我还说我猎得的这只野鸡好呢!”

说笑间,阿妩找了个小杌子在郑秀身边坐下,托腮仰头看着尚霓衣收拾案板,炉子里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她把刚才遇到褚十六的事情说了,但是也只说到觉得她鬼鬼祟祟而已,后续被长孙徐打脸以及褚十六的秘密这些就没提。

尚霓衣把切好的香菜末放到碗中,然后在木盆中洗了洗手,道:“或许她真的只是讨要蚊虫药吧。营帐里的蚊虫确实不少。”

郑秀却道:“我觉得不像。她平时什么时候不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如果只是要驱赶蚊虫的药材,她随便派个丫鬟跟夫人的丫鬟要就行了,或者直接找太医,哪里需要这般?”

“我也想不清楚。”阿妩嘟囔道。

喝着鸡汤啃着鸡腿,阿妩大快朵颐。

中午太阳毒烈,阿妩也懒得出去,就和郑秀在尚霓衣这里挤着睡了一觉,然后才去找苏清欢。

陆弃似乎刚回来,正在吃饭,听着苏清欢说话,“这件事情得靠你想办法。”

“娘,什么事情?”阿妩掀开帘子探头进来问道。

“无事。”

阿妩:“……”

她有一种直觉,是关于褚十六和长孙徐的,要不娘没有必要瞒着她。

她也不生气,走到陆弃身边坐下,抓起一张千层饼来慢慢撕着吃,“爹,您去哪里了?”

“打猎刚回来。”陆弃吃着他最喜欢的水煮鱼片。

“那我怎么没看到您?”

“眼大漏神。”

“爹,您别唬我。”阿妩压低声音道,“我觉得防卫是有问题的,您察觉到了没有?”

“没有。”

“真没有?”阿妩不相信,“您和哥哥到底在盘算什么?我又不会说出去。”

“吃你的饼。”

阿妩从陆弃的面色上,直觉这次是有大事。

可是再看苏清欢,一脸淡定,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第一天晚上有宴会,场地中间生着一堆堆的篝火,烤着白天众人打来的猎物。

皇上坐在正中,两侧坐着的是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阿妩一身男装坐在陆弃身旁,拿着个不知名却酸酸甜甜的果子啃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人。

别人她看看就过,然而目光触及长孙徐的时候就停下了。

他的官职不高,坐的位置很远,阿妩只能隐约看出他身边还坐着个人,正和他推杯换盏。

长孙先生竟然会喝酒?

她也没多想,可是没等宴会结束,她就看到长孙先生躺倒了,猜测应该是不胜酒力喝多了。

也许因为今天看到褚十六,所以郁郁寡欢?阿妩如此猜测。

她看着有人把长孙先生搀扶离席,莫名觉得搀扶他的人有点眼熟。

她正不放心想去看看,还没来得及跟陆弃说,就见陆弃身边的侍卫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弃道一声“知道了,保护好夫人”,便摆摆手让人下去。

“爹,我娘要去哪里呀?”阿妩试探着问道。

“哪里也不去,就是这里人太多太杂。”

“哦。”阿妩道。

她告诉陆弃宴会无聊要去找郑秀玩,陆弃也没怀疑,让她走了。

阿妩想想,先打听着往长孙徐的营帐中走去。

“娘?褚十六?”

在长孙徐营帐门口,她惊讶地看到苏清欢和褚十六一起从长孙徐的营帐中出来,褚十六还拉着苏清欢的衣袖,神情激动。

“你干什么拉着我娘?”阿妩觉得眼前的情况实在诡异,不由开口问道。

苏清欢似乎有些为难,不知道如何解释;而褚十六仿佛根本没看到苏清欢,激动地问,“夫人,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人命关天的事情,我能骗你吗?”

褚十六在苏清欢面前一点儿都不高冷,反而像个兴奋到手足无措的孩子。

阿妩有时候真佩服她亲娘对女孩子的亲和力。

但是能让褚十六这样,还是出乎她的预料。

“那夫人会不会,会不会是对方的手段要比您厉害,所以您看不透?”褚十六不放心地问。

阿妩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是听到这句话就不乐意了。

找她娘帮忙,然后还质疑她娘?简直岂有此理,白眼狼!

她一开始根本没看走眼,褚十六不是好东西。

“或许也有这个可能,但是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苏清欢道。

阿妩眼睁睁的看着褚十六从兴奋到颓废,变脸一般。

“那,那还是算了。”褚十六喃喃地道,眼神绝望,忽然掩面哭着离开。

阿妩一脸懵逼。

“所以她以为,她父王真的对长孙先生下了毒,所以为了他性命才不得不辜负他?”

苏清欢回到营帐后告诉阿妩事情始末,后者推测道。

苏清欢点头:“她今日来找我,也是鼓足了勇气。只是这个孩子,太爱长孙徐,所以一丝风险也不想冒。因此我告诉他长孙徐没有中毒,她也不敢相信。”

章节目录 第1484章 草包美人 “她是不是傻啊!”阿妩嫌弃地道,“娘的神医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娘都说了无事,她还不相信,活该被人骗。”

东陵王是个不管事的,王妃却凶悍,逼迫褚十六进宫。

褚十六和长孙徐的婚事是她生母得宠的时候就定下来的,那时候她尚在母腹。

长孙徐的生母虽然也是小妾,确实他父亲唯一的女人,而且他父亲德高望重,年纪很大。

褚十六的生母精明,看重的是长孙家的名声和长孙徐独子的身份。

不想她自己福薄命浅,虽然得宠,但是在褚十六八岁那年就早早香消玉殒,而长孙家也只剩下盛名,实则穷得叮当响。

褚十六从小性子冷,唯独喜欢和长孙徐玩耍,两人可谓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而且褚十六出落得极美,十三岁时出门被风吹走了帷帽,令围观众人惊为天人,久久难忘。

东陵王无为而治,也没想着悔婚,但是耳根子软,受不得王妃加上几个侧妃挑拨,竟然同意她们的谗言。

褚十六自然抗争,结果换来王妃对长孙徐的“下毒”,忍痛断情进京。

没想到,长孙徐竟然一路跟着进京。

“情到深处,”苏清欢道,“让人痴傻。咱们设身处地地想,放在自己身上,恐怕也不能安心。”

毕竟所爱之人只有一个,一生都只有他,哪里能冒一丁点的风险?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这样任人宰割,也太蠢了些。”阿妩道,“亏我还一直当她蛇蝎美人。现在看来,其实是个草包美人。”

嗯,怎么都是美人,颜值能打,不服不行。

苏清欢不喜她这般说话,笑骂道:“那你是什么?饭桶美人?”

“哈哈哈,”阿妩大笑,“能做美人,饭桶怕什么?她之前怎么不找娘,刚想起来?真真是个反应迟钝的草包。”

“人心隔肚皮,她知道我是什么人?会不会跟王妃沆瀣一气?”

“那现在她怎么知道了娘不是坏人?”

“看你呀。”苏清欢笑道,“你常常去宫里晃悠,品性她自然看在眼里。”

“总算她有眼光。”阿妩洋洋得意。

不过她也太沉的住气,这么久了才想起找人帮忙。要是她……呸呸呸,乌鸦嘴,她才不会遇到这种事情呢!

谁敢用哥哥威胁她,她直接杀过去,把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人人都有不容易。这件事情你也别说出去,尤其在长孙徐面前。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别人不该干涉。”

阿妩翻了个白眼:“我才懒的管呢。不过娘,长孙先生确实没事吧。”

“虽然也有慢性毒药,但是因为药性难以控制,所以并没有那么多。而且中毒之人多少都有些症状,他身上没有。”

“或许你们把他灌醉掩盖了了?”

“不能。”苏清欢笑道,“他身体很好。”

“应该不差,他还会骑马,自己也练拳脚。”阿妩道,“行吧,他们自己折腾吧。”

她之前看褚十六眼高于顶的样子,甚至阴谋论过,难道东陵王是野心勃勃那种人?

现在娘都说了褚十六不像个坏人,那估计就真的问题不大了。

“这孩子性子冷,眼睛毒,嘴巴也不饶人。”苏清欢又道,“但是不是个难相处的。”

阿妩睡了一觉,第二天找机会提着一壶酒去找长孙徐喝酒。

“长孙先生,我昨天送您的猎物如何?”她笑眯眯地道。

长孙徐没有说话,而是一直盯着她,盯到阿妩都有些心虚了。

“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我?”

“昨天是你帮十六把我灌醉的?”

阿妩:“……不是。”

不过他能想到褚十六,已经挺厉害了。

长孙先生看着她带来的酒,笃定地道:“定是你,至少你知情。”

怪不得哥哥那么赏识他,果然有过人之处。

阿妩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对策。

“你不用找理由,她做的事情,我不会计较。”长孙徐了然地道,“她能跟你交好,我心甚慰。”

阿妩:没有,我没有,你别瞎说。

可是不能说,否则长孙先生一定会给她小鞋穿的,就看他现在这一脸遮掩不住的笑意,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个见色忘义的,哼!

“十六是个心思简单却执着的。”长孙徐道,眼神中带着回忆,“她和别人不一样。她冷眼看着这世间的污秽,却能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

阿妩忽然觉得她想错了。

她以为长孙先生爱而不得,被褚十六撕毁婚约,一定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但是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但是他这番落伍的夸赞,阿妩却不敢赞同。

娘最讨厌的人是“白莲花”,所以阿妩对这个词和别人看法不一样。

“我虽不知道她有什么苦衷,但是知道她肯定被人威逼了。”长孙徐脸上露出笑容,“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等你找到真相,黄花菜都凉了。

人都进宫了,要不是哥哥人好,哼!

“皇上答应过我会让人照拂她。”长孙徐的话解开了阿妩的疑惑。

原来因为这个,他才如此淡定。

“我虽不知道她这番举动是为什么,但是肯定是为了我好。”

“哦。”阿妩又能说什么,“先生高兴就好。”

“帮我照拂她一二。宫中的人捧高踩低,都看着你脸色行事。”长孙徐竟然对着阿妩行礼。

阿妩忙侧身躲过,不敢受他的礼,道:“先生言重了。”

她讨厌褚十六是因为觉得她背信弃义,但是被“背叛”的人都不在乎,她又计较什么?

然而长孙徐接下来的话却让阿妩差点吐血。

“请你看在我对你悉心教导的份上照拂于她。”

阿妩真想说,我真不用您这么特殊关照啊!哭唧唧。

长孙徐的话她听明白了,自己家的傻子自己护着,就算再傻再作,也是自己的心头肉。

哥哥对她,大概也是如此吧。

想到这里,阿妩也不想陪长孙徐喝酒了,找了个理由离开,跑到皇上那里。

章节目录 第1485章 温情 “小老虎怎么了?”皇上正在用午膳,看她气喘吁吁地跑来,眼中似乎还有水光,站起身来,惊讶地问道,“谁欺负你了?”

阿妩扑到他怀里。

虎牙见状愣住,忙摆摆手,带着布菜的小太监们一起退出去。

“怎么了?”见她久久不说话,皇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道,“被娘骂了?”

“没有。”阿妩道,“就是忽然想跟哥哥说话。”

“说什么?”

阿妩从她怀中抬起头来,朱唇轻咬,轻轻却清晰地道:“谢谢哥哥……还有,我喜欢哥哥。”

谢谢哥哥的包容,看着她一路跌跌撞撞地长大,犯了那么多错误,他从来都只有包容,悄悄地替她收拾残局。

从别人身上,她照出自己的模样。

她看着褚十六愚蠢,别人看着她又何尝不是?

她替长孙徐不值,又有多少人替皇上不值?

皇上的心被这几个字暖成了水,拍拍她道:“小傻瓜老虎,哥哥也喜欢你。”

不止喜欢,而是深爱。

阿妩话说完了才觉得赧然,闻着饭香道:“哥哥,我是来蹭饭的。”

皇上哑然失笑:“你以为不说好听的就不给你饭吃?嗯,这是个好主意。”

“哥哥!”阿妩跺脚,“不许再提。我什么也没说!”

“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咱们吃饭。”

皇上也不多问,反正阿妩自己肯定会告诉他的。

果然,阿妩吃了两大碗饭后摸着肚子道:“我娘说我饭桶,果然没说错。”

“娘要是嫌弃你,”皇上见她吃饱才开始收拾残局,“早点进宫,哥哥不嫌弃。”

“才不是,我娘是不高兴我说褚十六草包美人才说我的……”

阿妩在皇上面前放松,不知不觉就把事情都说了。

皇上这才知道,原来是看了别人受刺激的缘故。

这样的刺激,应该多有一些才好。

“哥哥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阿妩问。

“中毒之事是不知道的。”皇上实话实说,“我让人去查过,只说那日褚十六进东陵王王妃的院子之前还坚贞不屈的模样,出来就失神落魄,我隐约猜测是对她说了什么。”

阿妩扁扁嘴道:“她也真是个傻子,不过也还是个好看的傻子。”

“小老虎比她好看。”

“哥哥你想夸我可以夸我性情好,功夫好……说我长得比她好,别人会说皇上眼神不好用的。”

皇上哈哈大笑。

说起这事阿妩又嘟嘟囔囔地道:“秋狝之前,外婆跟我说要带着谢行来。我跟她开玩笑说褚十六和谢行在一起很养眼,她竟然又骗谢行说我外公要来,谢行就不来了。”

真不知道外婆怎么那么诡计多端,眼睛一眨巴就是一套说辞。

她娘就实在多了,到她就简直直肠子。

这算不算,一代不如一代?阿妩捂脸。

“哥哥还要看奏折?”她看着皇上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问道。

“嗯。”

“那下午去打猎吗?”

“去。”

“行,”阿妩伸了个懒腰,“那我在哥哥这里睡一觉,下午陪哥哥去。”

可是她躺着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到皇上身边坐下。

“不睡了?”皇上笑着问道,手中朱笔停顿下来。

他的手下,是一纸密密麻麻的奏折,粗看一眼,是山东巡抚在报今年的收成,数字看得令人头疼。

“不睡了。”阿妩道,“哥哥快看,别管我。”

能送到这里的奏折都是紧急的,婚嫁那些破事就没有了。

阿妩也有自知之明,不能单独处理,就坐在皇上身边替他倒个茶水,然后等皇上批阅完一篇之后拿过来替他吹干墨迹,有趣就扫几眼,无趣就叠放到一边。

这些各地的官员也挺有意思,不少还“夹带私货”,给皇上送土特产,而且不少还得特意表明是自掏腰包,请皇上尝鲜。

阿妩就挑南方的礼单看,尤其是没听过没见过的。

凡是她喜欢的,哥哥肯定都给她,任由她分配。

“这个有趣,竟然还画了图样来。”阿妩自言自语地道,兴致勃勃地指着红毛丹道,“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咦,哥哥怎么没搭理她?

要是从前,哥哥肯定立刻让人去找了给她送来,今天这是……

阿妩不由牛头看向皇上。

皇上脸上阴云密布,手紧紧握着朱笔,手背上青筋暴起,额角青筋亦在跳动,一看就是极力忍着怒气。

阿妩很相信,如果她不在,哥哥肯定已经摔了茶盏。

“哥哥,”她小心翼翼地道,同时眼睛往奏章上瞥,“这是怎么了?没什么好生气的,办事不力就撤职,贪赃枉法就下狱……”

皇上扔了笔,怒道:“虎牙,给我传礼部尚书唐介来!让他立刻给朕滚来!”

阿妩已经看清了事情原委。

原来是秋闱山西考场出了事情。

科举分为秋闱和春闱,秋闱取举人,头名称解元;秋闱中了便称举人,来年二月在京城考试,称为春闱。

春闱高中就是进士,头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和探花。

今年是皇上登基元年,所以在正常的秋闱之外,等于又加了一场春闱。

明年的春闱也会继续进行,等于多给以前的举子们一次机会。

而且皇上以后也是如此打算的,秋闱三年一次,但是紧接着就会有一次考试,然后第二年还有一次,最大程度地保证减少遗珠。

今年京中的这一次恩科拖后,也是在等各地今年的新举子有足够时间进京。

山西科场,今年的解元是个字都认不全的,显然是舞弊了。

落榜的学子们闹起事来,将孔子庙中的孔夫子像套上财神的衣服,抬着游街,体面全无。

皇上想的是不拘一格取士,对人才汲汲以求,却有人这般捣乱,难怪他如此生气。

“他们这是,要动摇江山啊!”皇上咬牙切齿地道。

这件事情确实很大,如果不好好处置,会让天下寒门苦读的学子失望,更会让刚刚登基的皇上威信扫地。

礼部管科举,所以皇上才会召礼部尚书来。

阿妩想了想后道:“哥哥息怒。兹事体大,应从长计议。”

章节目录 第1486章 龙颜大怒 “我现在不想从长计议,就想把这些卖官鬻爵的东西,还有什么脸面都不要的闹事学子,一起杀了。”皇上怒道。

在皇上看来,学子们的行为,丢尽了读书人的脸,侮辱圣贤,更是罪无可赦。

阿妩其实内心觉得,寒窗十年最后换不来一个公平的同场竞技的机会,愤怒和冲动也情有可原。

但是她肯定不会在皇上盛怒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这样说。

“哥哥,”阿妩道,“贪赃枉法的人自然该杀,闹事的学子也是没脑子,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哥哥震怒,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只是我怕,会因此有无辜之人被牵累。”

她嫉恶如仇,同样希望作恶的人得到惩罚;但是秋闱这件事情,不应该血雨腥风,让原本应该成为国家栋梁的学子们噤若寒蝉。

皇上道:“嗯,你先回去。”

他并不希望阿妩看到自己乖戾的那一面。

阿妩点头,看了他一眼,乖乖地离开。

然而出了门,她就一路小跑去找苏清欢。

“娘,爹也在,那正好。哥哥生气了!”

苏清欢的第一反应是阿妩又闯祸了,道:“你做什么了?”

陆弃的第一反应和她差不多,但是出口的话却是:“不必管他!”

跟他的掌上明珠生气?那就自己气去吧,不能惯毛病。

阿妩:“……当然不是我,是山西考场舞弊!”

真是的,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没想到,陆弃轻描淡写地道,“科场舞弊,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舞弊的人,抓出来杀一批就好了。

苏清欢却忧心忡忡:“这件事情可不小。山西的那些学子怎么办?不好处置,皇上一定得找个牢靠的人去山西处置这件事情。”

“对啊。”阿妩道。

还是娘靠谱。

陆弃道:“山西那个地方,秋冬季寒冷干燥,不是个好去处。”

阿妩:“……可是爹,这是公差,哪里不辛苦?咱们在边城不苦吗?”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是臣子的分内之事。爹今日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啊。

苏清欢却反应了下道:“你的意思是,你要去?”

“嗯。”陆弃没有否认。

“好。”苏清欢点头。

陆弃是要带她去,所以才要想那里的条件。

两人早已建立起了最深厚的默契,不需要解释太多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苏清欢明白,陆弃主动请缨,是要去大开杀戒的。

她很支持他。

别的事情或许还可以含混,但是科举舞弊,是误人子弟,动摇国基的事情,绝不能容情。

杀一儆百,才能让其他跃跃欲试之人收敛。

甚至苏清欢也能想到,陆弃这是为未来埋下伏笔。

阿妩傻呵呵的不知道秋狝的真正目的,她却十分清楚。

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暗潮涌动,皇上这江山想要坐稳,总要有人负重前行。

阿妩惊讶,爹娘竟然要去?这件事情可是文官的事情,爹一个武将去干什么?

可是陆弃已经出门了。

“娘,如果哥哥同意,我想和爹一起去。”阿妩道。

苏清欢愣了下,随即道:“你能说服你爹和哥哥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阿妩知道担忧也帮不上什么忙,陪苏清欢坐了一会儿就出去找郑秀和尚霓衣了。

皇上本来说要去打猎,但是临时取消,其他人也不敢再去,所以这俩人正在尚霓衣聊天。

“我不知道,你们江南人也喜欢那般喜欢吃醋。”这是郑秀的声音。

阿妩掀开帘子走进来:“谁吃醋?吃谁的醋?”

郑秀笑着道:“谁吃醋?我们反正是不会吃你说的那个醋,都是孤家寡人,也没人让我们吃醋。”

尚霓衣笑笑,起身给阿妩让了个中间的位置,又给她添了一杯茶。

“我才不吃醋呢。”阿妩过来大大咧咧地坐下,“我哥哥也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郑秀道:“中午我和霓衣包了鹿肉包子,请后厨的人帮忙蒸熟,味道可好了。我笑她,别人出包子蘸醋,她是喝醋。”

“给我留了没有?”

“留了留了。”尚霓衣起身,“我去小炉子上替你热一热。”

“不用。”阿妩拉着她坐下,“现在不饿,中午吃了两大碗饭。”

“那一定是在皇上那里吃的。”郑秀挤眉弄眼道。

阿妩拍了她一下:“将来你可别找到意中人,否则看我怎么说你!”

尚霓衣笑容清浅:“郑秀一定要找到意中人,帮你一起对付阿妩。”

“你也是呀。”郑秀笑道,“让阿妩给你挑个好的,无论你怎么吃醋都不生气的那种。”

尚霓衣低下了头,阿妩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

她是脸皮薄,和自己以及郑秀不一样。

阿妩岔开话题道:“说起吃醋,我告诉你们,我可能要去一个真正喝醋的地方了。”

科场舞弊这样的大事是瞒不住的,很快就会散播开来,所以阿妩也没有隐瞒。

既然要走,先跟闺蜜们打个招呼。

“你要去山西?”尚霓衣问。

“山西?”郑秀懵懂。

“对啊。”阿妩道,“山西老陈醋,京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幡子,你没见到?”

“我是说,你去山西干什么?皇上要去那里巡视?”郑秀道。

阿妩喝了一口茶水,尚霓衣提壶给她斟满,然后又给郑秀和自己添水。

“山西科场舞弊,闹得很厉害。”

“砰——”尚霓衣手中的茶壶掉落在地,跌得粉碎,茶水溅到了几人的鞋上和裙子上。

幸亏茶水是温的,没有烫伤。

“对不起,我手滑了。”尚霓衣下意识地要用手去捡碎瓷片。

阿妩拉住她:“别动,小心伤了手。”

清婉拿着扫帚进来打扫干净,几人又换上的干净的裙子和鞋。

“你继续说。”尚霓衣看着阿妩道。

阿妩一脸茫然:“继续说?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尚霓衣垂眸:“山西科场舞弊案。”

“对对对,科场舞弊,落第的学子闹事,抓了很多人。我爹要主动请缨去处理,我想跟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487章 阴谋阳谋(一) “那能带上我吗?”

说这话的,不是鲁莽的郑秀,而是向来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尚霓衣。

阿妩惊讶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霓衣你想去?你去做什么?”

她心里其实有点奇怪的感觉,想起了皇上让她小心尚霓衣的事情。

她并不愿意这样怀疑,但是尚霓衣的这个请求,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尚霓衣顿了半晌后才道:“我出生在扬州,在进京之前从未出扬州。我想以后,不管我老死宫中还是嫁人,恐怕也没有机会再出去的。”

“所以你想跟我去山西看看?”

尚霓衣点点头。

郑秀道:“我也想去!要不我和霓衣一起装作你的丫鬟如何?”

阿妩并不信尚霓衣的说辞,可是郑秀这个傻子进来裹乱,她就说:“我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呢!也不知道我爹要如何去,让不让我带人。”

尚霓衣没说话,郑秀却道:“那有什么不能的?先前我还听说,打仗的时候有将领带着小妾,这也就算了,还带着几十个下人,十几辆马车,你们猜是为了干什么?是带了大木桶养鱼,以便他能随时吃到鲜鱼。”

阿妩撇嘴:“你这是哪里道听途说的?我哥哥和我爹还没如此,底下哪有人敢这么嚣张?”

“说的不是咱们这里,是我听行商之人说的。”郑秀吐吐舌头。

此刻阿妩还不知道,这个人真实存在并且和她还会有交集。

“我看看吧。”阿妩沉吟片刻后答应下来。

她也很想知道,尚霓衣如果有底牌,到底是什么。

可是陆弃从皇上那里回来,并没有立刻启程去山西。

阿妩问他进展,陆弃只说等秋狝之后再去山西。

阿妩惊讶:“这件事情还能等?”

按照哥哥刚才生气的架势,阿妩以为皇上想要亲自去,而且是立刻去呢。

陆弃道:“皇上已经派了钦差先行,我过几日再出发。”

阿妩不太信,想起之前见到的松懈的防备,觉得陆弃留下肯定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一定是等处理完了再去。

“爹,我能去吗?”阿妩又问。

“我带着你娘去,你看家。”

阿妩撇撇嘴:“我去跟哥哥说。”

皇上听她说明来意,笑道:“一去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四五个月,我怎么舍得?”

“哥哥,我想去。你不是一直说霓衣有问题吗?她这次也主动提出要去,你就答应吧。”

阿妩才是那个成婚后不可能到处走的人,所以十分想要这次机会。

“看你这几日表现。”皇上挑眉道。

阿妩知道他这是答应了,狗腿子地替皇上捶背捏肩,好话跟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

“这几日好好陪着我,哪里都不许去。”

“好!”

接下来的两天,皇上白日里带着群臣打猎,晚上设宴,十分热闹,看不出什么异样。

当虎牙来回禀,说京中出事的时候,阿妩有一种大幕拉开的感觉。

“皇上,状元楼有人投毒,上百个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中毒,情况危急,顺天府府尹曾胡安恳请皇上派太医救治。”

状元楼因为意头好,所以这么多年,皇朝更迭,也没影响它屹立不倒。

虽然周边也有冒牌货,但是都不如这家名气大。

毕竟百年老店,真的出了不少状元榜眼,历朝历代风、流人物的题词题字,就已经吸引许多人去了。

所以一发生投毒的事情,就会有这么多人倒霉。

这是往皇上心口上戳刀。

但是阿妩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次的事情,似乎不少有不少阴谋诡计。

娘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会去的。

阿妩道:“哥哥,我回去看看娘。”

“去吧。”皇上神情隐忍,但是依然能看出来压抑的怒火。

一刻钟后,戴着帷帽的苏清欢和陆弃牵手出来。

陆弃面色严峻,但是对她依然很温柔,把她抱到马车上,白苏随即跟着登上马车。

马车驶出,陆弃骑马护送,身后跟着几百个严阵以待的侍卫。

众人都已经听到了举子中毒的事情,也知道皇上下旨令苏清欢去诊治,同时让陆弃全权负责这件事情。

果然,皇上对他们夫妇还是很信赖。

不知道要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投毒之人的胆子未免太大了,这是想把皇上重用的人才一网打尽吗?

马车辚辚而行,在林子中的小路上行驶,落叶被车轮轧过,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身后数百侍卫皆骑马,整齐划一,肃穆严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铁卫。

“停!防卫!”陆弃举起右手,一声令下,众人都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林子中忽然冲出许多手持武器的黑衣人,上前砍侍卫们的马腿。

侍卫们和他们缠斗在一起,打斗激烈。

陆弃则守在苏清欢的马车前,眉头几乎皱到一起。

来人数量很多,几乎是侍卫的两三倍,但是显然不像陆弃手下的这些久经沙场的侍卫那般勇猛,所以他们并没有什么胜算。

陆弃等得不耐烦,道一声“保护夫人”后就抽剑加入战局。

他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离马车越来越远。

斜里忽然杀出来一队人,数量有四五十之众,而且比起刚才那些人,战斗力不止提高了一倍。

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要围攻苏清欢的马车。

侍卫们自然奋力守着马车,然而马却受惊,拉着马车跑出去。

“保护夫人。”陆弃大喝一声,驱马追了过来。

“射!”对方有人下令,箭雨密密麻麻地向马车射去。

几匹马都中箭,更加癫狂,而且不少箭是在蘸着桐油的火箭,卡在马车精心雕琢过得那些花纹之间,马车很快熊熊燃烧起来。

而马发疯,不受控制地带着马车四处逃窜,马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火球。

“夫人!”侍卫们见状都杀红了眼。

可是来人并不恋战,似乎目的就是苏清欢,见到得手,很快撤退。

“嗖嗖嗖——”三支冷箭从背后袭来,带头的黑衣人瞬间倒下。

三支箭无一例外,都插在他的身上。

黑衣人顿时乱成一团。

阿妩一人一马,风驰电掣地赶来,在马背上弯弓搭箭,英姿勃勃。

而她身上,穿着的正是刚才“苏清欢”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1488章 还是吴如沐 “都拿下,一个也没放走!”阿妩厉声喊道,一马当先向黑衣人攻去。

来之前他们都觉察到有问题,陆弃的意思是不让苏清欢来,但是阿妩认为,如果苏清欢不出现,这些人可能也不会露面。

所以阿妩假扮苏清欢,半路上在灌木丛掩映之处,带着白苏跳车,所以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说,剩下的人在哪里?”阿妩踩着还在苟延残喘的黑衣人首领问道,一身劲装,神情冷傲。

她的身后,陆弃骑在马上,警惕地看着四周是否还有人尚存战斗力。

黑衣人首领自是不说。

阿妩没时间给他废话,一刀挑断他的左手手筋,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你是硬骨头,其他人呢?我问你只是心怀怜悯,怜悯你的父母妻小。”阿妩厉声道,“你尽管拖延时间,到时候所有的亲人都会被牵累。你受到什么,我保证让他们就受到什么!”

“秦妩,你这个阴狠歹毒的女人!”

“是!”阿妩冷笑,“我是女人,不是什么君子!你应该知道,我毁家灭族的事情都做得到。最后一个机会,说!”

黑衣人软了。

阿妩从他口中听到了一个不算熟悉但是也绝对不算陌生的名字,倪群。

倪群是吴学林的手下,是他的左膀右臂。

至于这次谋反是因为替旧主报仇还是他别有目的,阿妩就不得而知,暂时也没有心思去计较。

一网打尽才是当务之急。

“爹,您回援哥哥,我带兵去倪府!”阿妩一刀结果了黑衣人,鲜血溅满了她的裙裾,她却恍若未觉,抬头看着陆弃道。

“你回去,我带兵回京。非但倪府,也有人趁机浑水摸鱼的。”陆弃脸上露出冷色。

回去会安全很多,而且他虽然杀人无数,但是见不得自己女儿手上染血,即使她杀的都是敌人。

“好。”阿妩这时候也不跟她争,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赶回去。

回去之后才发现,围场之中的的人都已经开始用清水清洗被血染红的地面,可以想象得出来刚才发生了怎样激烈的对决。

“皇上怎么样?”阿妩抓了一个侍卫问道。

侍卫恭敬回道:“皇上圣明,乱臣贼子还未靠近皇上,就已经尽数被拿下。因早有准备,己方伤亡甚微。”

“好,那你告诉皇上……”她打算去帮陆弃。

“过来。”

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不远处,冲阿妩招手,“不会有漏网之鱼,京中也不会有危险。”

阿妩这才松了一口气,跳下马来,看着自己一身血污,爽朗而笑:“那好,我先回去沐浴更衣。”

她回去收拾妥当,先清清爽爽地回去跟苏清欢报了个平安,然后才又到皇上那里。

“哥哥,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我总算可以问了!”

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得出来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阿妩坐下就夹了块羊排啃,边啃边问。

皇上拿着筷子给她夹菜,笑道:“小老虎先跟我说说,什么叫‘总算可以问了’?我什么时候对你设限,不许你提问了?”

“羊排好吃,哥哥尝尝。”阿妩忙夹了块羊排塞到皇上嘴里。

皇上是信任她,可是她自己不好意思问,总觉得越界了。

皇上慢条斯理地咬着羊排,优雅从容,和阿妩的狼吞虎咽完全不同。

“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倪群的?”

“我从未信任过他。”皇上眼中露出凌厉之色,“今日的事情,从吴学林身死,他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从皇上口中,阿妩知道倪群是吴学林养大的,虽然没有养子的名分,但是胜似养子。

“可是吴学林死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哥哥是顺应天命,他的死是尽忠,他死就已经足够啊。”阿妩不解地问。

吴如沐难忘杀父之仇她能理解,甚至倪群觉得把吴学林当初父亲,心怀仇恨她也理解。

可是参与谋逆的这些人,怎么能就这样带着他们飞蛾扑火?

他们凭什么以为,以他们的微弱之力可以对抗皇上?

不说别的,就这件事情早早泄露,就说明他们多么愚蠢和不堪一击。

“吴如沐的功劳。”皇上淡淡道,“她偶尔去一次倪府,倪府上下的女眷孩子,都对她恭恭敬敬,可见倪群对她的重视。所以被她蛊惑,亦不足为奇。”

“这个害人精。”阿妩恨恨地咬着羊排骂道。

如果她没猜错,参与谋逆的这些人,不会有好下场,全尸恐怕都难留。

毕竟哥哥要杀一儆百。

“除了倪群,也有别人参与其中。”世子冷笑。

“前朝旧臣?”

历朝历代,只要改朝换代,肯定有前朝遗老遗少。

前朝皇帝篡位得来的帝位,阿妩原本以为他没有什么拥趸,但是现在看来,还是她想得简单了。

“确实有。但是这不是最讽刺的。”皇上道,“我告诉你个人,你会很吃惊的。”

说着,皇上提了个名字,阿妩果然瞪大眼睛。

这个人,是从很早之前就跟着皇上的啊!

“哥哥待他不薄了啊!”

“可是人心不足,他觉得我薄待了他。”皇上道,“所以一定要走这条路。”

阿妩突然叹了口气,“哥哥,他们不是全部吧。”

“远远不是。”皇上眼中露出凌厉之色,“但是假以时日,我一定把他们连根拔起。”

“我和哥哥一起。无论是乱臣贼子,还是贪赃枉法的奸佞之辈,我都会帮哥哥荡平他们,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皇上脸上露出笑意,“所以小老虎想跟我说,你要去山西?”

阿妩惊讶地瞪大眼睛,有种被戳破的心虚,“哥哥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猜的。”

“才不是,一定是我娘告诉你的!”

“不说这个,我问你,假扮娘,以身涉险,你经过我许可了吗?”

阿妩:“……哥哥我肚子疼。”

“那别吃了。”皇上作势要把羊排端走。

阿妩忙双手护住,“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皇上被她逗笑,“下次不许了。”

章节目录 第1489章 了结 阿妩看他心情不错,不由试探着问道:“哥哥,倪群这样,还有帮他的那些人,你不生气吗?”

皇上微笑着道:“不生气。我现在把他们一网打尽,砍了脑袋,我还生气什么?”

阿妩:“……好像也是这样的道理。”

“小老虎,这种总有人捣乱的处境,我希望早点结束,给你安定的日子。答应我,这次去山西,是你最后一次离开我。”

阿妩点头,但是想了想后又道:“那将来我爹娘回边城,我要回家省亲呢?”

“我陪你。”皇上拿起湿热的棉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替她擦拭干净,“乖,等哥哥两年。两年之后,哥哥许你随心所欲。”

一直以来,他努力的重要目标都是希望她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自由。

阿妩常说做皇帝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情,她不知道,他现在这么辛苦,是为了早日能给她幸福的生活。

百废待兴,满目疮痍,贼心不死,蠢蠢欲动……这就是他的现状。

“我不等。”阿妩调皮的用额头蹭蹭他的额头,“我要陪着哥哥走过所有这一切,无论如何艰难……永不相负。”

“好,永不相负。”

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了皇上所言不虚——围场之变,与之后的血雨腥风相比,只是开胃菜。

皇上对上乱臣贼子,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举子中毒之事也是他们所为,原本是想引苏清欢前去,路途之中绑架她,威胁皇上。

最不济的后果是,绑架不成杀了她,让陆弃悲痛,无心理事。

他们在围场其实并没有发动进攻,而是皇上的人混入其中,制造了假信号,把所有人都引了出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表扬明唯,这件事情是他最初察觉到苗头的。

但是他只跟皇上禀告,暗中观察,并且策反了其中的数人,然后耐心潜伏等待。

阿妩甚至有些怀疑,哥哥是故意这般做的,让这把火烧起来。

阿妩随着父母离京的那一日,回望城楼,可以看到曝尸之人,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城楼之上。

她到底徇了私,也放过了吴如沐一马。

她去求了皇上,不是为吴如沐自己,而是为了小可。

依律吴如沐这种罪魁祸首,应该被凌迟处死,即使她是女子,她连充到教坊司的资格都没有。

小可日后想到这里会留下阴影,所以阿妩求了皇上,恳请他赐了一杯毒酒给吴如沐。

吴如沐死之前要见她,阿妩没答应,并且让人转告她,她这样的人,上对不起父母,下对不起肝脑涂地跟着她父亲的这些将士,死之后也必然受人唾弃。

阿妩恨透了她。

倪群被诛三族,其余参与之人,没有一个人保命,其中不乏被连累之人——阿妩在军中,所以狠很明白,被悉数诛杀的五千将士,并不是每个人都真心想谋反,而只是跟随罢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一旦他们得逞,他们也会是诛杀己方的刽子手。

怪谁?只能怪明明已经被吴学林指了正确方向却执迷不悟,偏偏往死路作的吴如沐。

可怜了这五千将士,阿妩想起便心痛不已。

“别看了。”尚霓衣淡淡道,“木已成舟,跟错了主子,这是他们的命。”

清婉跪坐在小几前,给两人添了茶水。

郑秀本来也嚷嚷着要来,但是临行之前母亲生了病,她留在家里伺疾,所以只有尚霓衣跟了来。

虽说尚霓衣也是做丫鬟打扮,但是清婉并不敢怠慢她,真让她动手干活。

阿妩把马车帘子放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马车很大,铺着红毡,中有精致的小几,可以放茶水点心。如果小几收起来,三人足够在马车中平躺。

“清婉,昨天吃饭的时候,我爹说山西巡抚叫什么来着?”

“向廷远。”清婉道。

“对,向廷远。”阿妩道,“向廷远抓了那么多学子,想干什么?出事就会挑着软柿子捏,怎么不反思一下他自己?他治下出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现在知道着急,早干什么了?要我说,泄露考题的事情,说不定他也是同伙。”

清婉笑笑并不接话,尚霓衣道:“科场舞弊,多是大案。秋闱各地都有皇上派去的京官,恐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我也这般想。但是向廷远的奏折我看了,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学子身上,不是个好东西。”阿妩道,“最好他只是懦弱而不是沆瀣一气,否则他这个巡抚也做到头了。”

清婉看了一眼尚霓衣,不动声色地提醒,“姑娘,这是皇上说得吧。”

阿妩会过意来,笑道:“那当然,我哪有那样的本事。哥哥还说,不管主犯从犯,一律从严处置。闹事的学子,斯文扫地,还读什么圣贤书?都回家老老实实种地去,别为官祸害百姓了。”

尚霓衣道:“话不能这么说。他们寒窗苦读不易,有人却用银子寻得捷径,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难得你有表态的时候。”阿妩托腮道,“不过确实也是这个道理。我也跟哥哥说了,最好能给他们一次机会,别革除功名。毕竟年少容易轻狂,并不是不可原谅的。”

“那皇上怎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阿妩的错觉,她觉得尚霓衣有些紧张。

“哥哥说,都能到秋闱的人,还控制不住自己,学不会隐忍,不懂得如何抗争,以后也是废物,不堪一用。”

尚霓衣用力抓住裙子没有说话。

阿妩更觉奇怪——这一路上,自己不主动提起的时候,尚霓衣也会问科举的事情,表现出来很强烈的关注。

这和她淡薄的性子不相符。

阿妩想起郑秀说她喜欢吃醋,心里隐约猜测,难道尚霓衣有个山西的意中人,然后被棒打鸳鸯,她被送进宫了?

她的意中人,是不是也参与了这次秋闱?

这般想着,阿妩不动声色地道,“清婉,回头提醒我跟我爹要一下卷宗看看。我看看那些糊涂蛋都是谁。”

章节目录 第1490章 倒霉的白泽 清婉称是。

阿妩后来跟陆弃要了卷宗,在马车上看了一下。

卷宗很厚也很详尽,参与其中的学子基本情况都有,阿妩一一念了过去。

不知道她猜的对不对,尚霓衣听到一个“白泽”的学子时,神色似乎不太一样。

尚霓衣向来是清冷之人,难得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阿妩甚至觉得,这一路上她表现都很焦躁。

并不是写在脸上,而是以她数月来对她的了解而感知到的。

阿妩还试探了她一番,道:“你说没考上的闹事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这个白泽,明明自己中了解元,跟人家闹什么?是不是脑子有包?现在好了,恐怕功名不保,小命都不保了。”

清婉惊讶道:“解元?那不是头名吗?他闹什么?”

阿妩翻了个白眼,没有错过尚霓衣苍白的脸色,嘟囔道:“鬼知道。”

阿妩想,难道她猜对了?

果然选秀也好,纵容各地往宫中送女子也好,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看看人家,都各自有情郎,不想入宫哩。

这事情得跟哥哥好好说说。

但是转念一想,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褚十六是个草包,高冷却胆小,被人胁迫不敢出宫倒也可以理解;那尚霓衣呢?

褚十六都从她身上看到了希望,去找了娘希望解决她的困境,尚霓衣为什么不?

她们的关系已经很好了,应该知道自己的为人。

阿妩自认为不仅为人靠谱,对感情只是很包容。

甚至她也隐隐提过,皇上对此根本也不会反对,比如褚十六和长孙徐。

她每次被长孙徐责罚之后都会在背后偷偷骂他,往往当着尚霓衣的面,恨恨地道,“再这样我就给褚十六找个婆家”云云。

所以她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尚霓衣出身商贾之家,背后应该没有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

只要她跟自己提出了有意中人,自己还能不成全她?

难道白泽成亲了?不对,二十岁,还没有成亲。难道定亲了?

难道尚霓衣是单方面的苦恋?

阿妩脑海中有一百种想法。

一路上很顺利,如果非说有什么意外情况,那就是经历了一场冻雨,气温骤降,险些把阿妩冻死。

没想到一下进入冬季,她们都没带多少大衣裳,想着到时候去山西置办就行,结果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一处城镇停下,成衣铺子的人带着衣裳上门让她们挑选。

苏清欢先选的,选了一件灰鼠皮的袄后便道:“我带了狐裘,再来这一件足矣。你们年轻小姑娘,多选几件,穿着鲜亮,看着也养眼。”

阿妩对这些不感冒,但是看上一件镂金百蝶穿花的夹袄,指着对尚霓衣道:“霓衣,你穿这个,你穿这个一定好看。”

尚霓衣似乎一直都是素色衣衫,没什么颜色鲜亮的衣服。

尚霓衣笑着婉拒:“我还是喜欢颜色浅些的。”

苏清欢道:“阿妩你别乱点,霓衣是江南女子,不喜大红大紫。我倒觉得你穿着应该好看,你试试给我看看。”

阿妩自己试了果然还不错,苏清欢便让她留下,又让两人各自选了几身衣服。

尚霓衣离开后,阿妩偷偷在苏清欢耳边道:“娘,让我爹收敛点。没看刚才霓衣一直不敢看您吗?”

苏清欢的脖子上有两块可疑的红痕,阿妩窃笑不已。

苏清欢面红耳赤,心里把陆弃骂了个狗血淋头,却恼羞成怒地拍了阿妩一巴掌:“讨打是不是!”

“我理解,只是提醒您一声嘛!”阿妩哈哈大笑,“不过爹也真是,赶路都这么累了。他不嫌累,也得体谅一下娘啊。”

苏清欢又是一巴掌拍过去,“爹娘都敢编排,我看你还是被捶轻了。你当霓衣和你一样,没个正形,去外婆那里偷听墙角?她懂什么?你别把人家带坏了。你哥哥纵容你,她将来的夫君喜欢的,却可能是她的端庄大气。”

阿妩委屈巴巴:“我可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个。她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进宫之前肯定受过教导的。”

不过说到这里,她又想起尚霓衣孤身入宫,身边一个人也没带。

苏清欢道:“总之你管好嘴,要不我让你爹捶你。”

“您好意思跟我爹说我发现了?”阿妩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道,“我去找霓衣了。等回京了,我跟她分享我的私藏。”

苏清欢想抄起什么东西打她,阿妩大笑着出去。

终于赶到了山西,山西巡抚向廷远带人来迎接,把他们安排在城中的一处别院中。

阿妩作为女眷没有露面,却在入住后很快换了男装,偷偷摸摸溜出去。

官场上的这些人说什么,她一点儿都不相信,还是得去市井中打听。

阿妩重点打听了一下白泽。

白泽是当地人,出身贫寒,排行老三。

他爹是木匠,但是早逝,他娘拉扯着他兄弟三人长大。

他大哥二哥都是木匠,赚钱供养他读书。

幸运的是,白泽读书天赋很高,又知道珍惜机会,十分刻苦,即使在战乱之中也没有放弃读书,所以这次高中解元。

中了你还说什么科场舞弊?即使是并列的解元,那也是解元啊!

原来,有人提前知道了试题,甚至带了写好的卷子进去,但是白泽的文章实在也好,所以阅卷之人难分上下,索性都点了头名,这才出现两个解元。

这行为无疑是十分大胆的,阿妩很好奇,这个阅卷之人是谁。

她隐隐觉得,这人应该多少知道舞弊内情,所以故意这般做,让白泽衬托出另一个酒囊饭袋。

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白泽都是既得利益者,为什么要跟着闹事?难道就是刚正不阿?

但是阿妩在勾栏中走了一圈,听到的消息却是,落地的学子闹事,白泽跟着去劝说,却不知怎么,也倒霉催的被下了狱。

也有人说,是和他并列的草包那家容不得他,所以趁机陷害。

总之,这个白泽就是挺倒霉。

阿妩回去后把这些事情都告诉陆弃,后者冷笑:“事实如何,我已经心中有数,等着看。”

章节目录 第1491章 巡抚夫人上门 苏清欢身为一品夫人,来到山西,巡抚夫人肯定要上门拜见。

向廷远的夫人娘家姓王,称王夫人,生有两子一女。

有趣的是,阿妩来之前便听到她的凶悍之名,据说向廷远见到她就像老鼠见到猫,是有名的“惧内巡抚”。

所以听到王夫人来了,她乖乖的没出去,陪在苏清欢身边。

苏清欢听说王夫人带着女儿来了,整理了下仪容,笑道:“白苏,快请。”

话音刚落,就见一四十多岁,穿着荔枝红缠枝莲褙子的妇人快步进来,不待丫鬟打帘,自己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圆脸微胖,身材高大,走路带风,看起来就是个爽利的人;不过这样子不像要来见上峰的夫人,倒像是着急下地抢收庄稼。

帘子打到了后面垂头跟着她的姑娘身上。

那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皮肤白皙,面容姣好,面色微红,轻轻地拉了拉王夫人的袖子,露出赧然之色。

这倒是个乖巧的姑娘,阿妩心里默默想道。

“拜见夫人。”王夫人话到笑声也道。

她是二品夫人,但是年长,苏清欢笑着站起身来回礼,又让阿妩见礼,与她寒暄。

阿妩这才知道,王夫人身后带的是她的小女儿向晚晴。

事实上,苏清欢根本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王夫人说话连珠炮一般,别人插不进去嘴。

“夫人,我早就听说您的事情,要是我在京城,早就上门拜见了。我谁也不服,就服气您。从前啊,别人说我善妒凶悍,我都得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哪只眼睛看到我善妒不许我家老爷纳妾了?但是知道夫人的事情后,我厚颜引您为知己,再也不和那些人一般见识。”

苏清欢不知道如何接话,手被她紧紧拉着,笑容有些尴尬。

王夫人的意思是,有了她作伴,所以脸皮可以更厚了?

阿妩“扑哧”一声笑了,这王夫人,怪有趣的。

她这一笑,王夫人没怎么,向晚晴脸红到了脖子根。

苏清欢见状瞪了阿妩一眼,后者笑道:“娘,王夫人是个爽利人,我喜欢,所以才不端着。”

王夫人听见这话,笑得跟一朵花似的,又过来拉阿妩的手:“快让我瞧瞧,也沾沾未来皇后娘娘的福气。可真是个标致又机灵的姑娘。晚晴,你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和你阿妩姐姐亲近亲近。给你找个好夫君,娘现在就这点心思了。”

向晚晴脸红欲滴,道:“娘,您快别说了。”

苏清欢也觉得奇怪,寻常人怎么会当着女儿的面说她的婚事?这位王夫人,倒是个不一样的。

但是目前看起来,她有口无心,倒是让人挺舒服的,只不知道真的性情如此还是故意装出这般。

人见得多了,心里防备自然也就多了。

阿妩和苏清欢想得也大抵一样,但是她大大方方地道:“王夫人谬赞了。晚晴妹妹,过来坐。”

她比向晚晴大四岁,不动声色地松开王夫人的手过来拉向晚晴。

“让我娘和王夫人说话,咱们说话。”

向晚晴感激地看向她。

阿妩想的却是,这个妹妹看起来很乖巧,套她的话比套王夫人的话容易。

“你们出去走走吧。”苏清欢看向晚晴脸红得厉害,含笑道,“我和王夫人说会话,就不拘着你们了。”

王夫人摆摆手道:“对,对。晚晴,这别院你住过,带着阿妩姐姐到处走走。”

向晚晴起身向两人行礼,“是,娘。”

王夫人看着苏清欢道:“我这女儿,不知道是不是投错了胎,扭扭捏捏,丝毫也不像我。快让阿妩带带她,阿妩这爽利性格才对我胃口呢。”

苏清欢忙谦虚几句:“她毛毛躁躁的,没个大人样子。”

“原本就是孩子。”

阿妩拉着向晚晴出去,心里想着,这绝对真是个坑女儿的娘。

王夫人就是个泼辣货,没说错她;要是向晚晴和她一样,那还嫁得出去?

若是别人,肯定不肯攀关系,定然要叫她一声“大姑娘”,她倒好,自来熟,弄得像有亲戚关系似的。

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屋里,王夫人跟苏清欢哭诉:“夫人啊,你说我们家老爷多倒霉。他出身寒门,中进士之前,我就在家种地等他。这些年来老老实实做官,不敢说多能干,但是是个好官啊!您是不知道,别看他二品大员威风,实际上胆子最小,有个风吹草动就睡不着觉。”

苏清欢安抚道:“我听将军说,向大人清正廉明……”

“谁不想过好日子?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心动?但是不能拿啊!对不起百姓的话我就不说了,主要皇上也不能饶,举头三尺有神明啊!”王夫人道,“就这么小心谨慎,偏偏还出了这样的事情。”

“皇上不会冤枉好人的。”苏清欢只能如此说。

“我家老爷肯定逃不了干系。”王夫人道,“降级也好,罢官也罢,我们都认了。就怕皇上不由分说就砍了脑袋。真的夫人,跟您说掏心窝子的话,我本来就是种地一把好手,现在回去,种地照旧能养活一家。皇上不是说了吗?开垦荒地都算自己的,朝廷还给发种子,我……”

苏清欢满头黑线,忍不住道:“夫人快人快语。敢问您和向大人祖籍何处?”

“山东的。”王夫人道,“山东人,来山西喝了二十年的醋没挪地方啊。他们山西人爱吃醋,偏偏编排我一个山东人吃醋,真是有病。”

苏清欢想,如果王夫人是个有城府的人,可能她就眼瞎了。

但是这位王夫人,应该是个聪明人。

等送走了母女俩,苏清欢和阿妩如是说。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她哪里聪明呢?”阿妩道,“我觉得王夫人很冲很傻啊。”

“她是来替向廷远说项的,但是从始至终都没说一个求字。”苏清欢分析道,“她也是来打听消息,探探皇上对此口风的。”

但是苏清欢相信她的话是真的——只要不掉脑袋就行。

章节目录 第1492章 苏清欢的点评 “为什么说她聪明,因为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摊开了说,反而让我生不出戒心。”苏清欢谆谆善诱,“你想一个有城府的人让你戒备,还是一个这样看起来有口无心的人让你戒备?”

王夫人把自己的姿势放得很低,宁愿用粗俗甚至令人耻笑的一面来见苏清欢,倒也算情深。

“这个我倒是知道。”阿妩道,“向晚晴也问我了。”

“案子?”

“嗯。”阿妩点点头,“她看着文静,其实只是守礼。我们两人私下里,她也爱说话,只是不似她娘这般粗俗。”

“那你怎么说的?”

“您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当然说这件事情是我哥哥做主,我爹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了。”阿妩道。

说话间,陆弃回来了。

阿妩站起身来行礼,苏清欢伺候他脱了外面的大衣裳。

陆弃在上首和苏清欢相对而坐,问道:“向廷远的夫人来过?”

“嗯。来给他求情,害怕他掉了脑袋。”苏清欢笑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陆弃道,“向廷远就是个鼠胆。他最多就是监察不利,怕什么?”

“真跟他没关系?”

“应该没有。”

苏清欢莫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陆弃用眼神询问她。

苏清欢笑道:“我只是觉得王夫人是个妙人,也应该是个好人。监察不利,最多降级罢官,丢不了性命,我替她高兴。”

陆弃道:“你什么时候都这么心软。”

阿妩托腮问道:“爹,那向廷远算是个好官吗?没参与这件事情,但是如果平时懒政怠政,趁着这次机会撸下去,让他回家种地算了。”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哪有那么简单?你以为过家家呢!朝廷的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是打贪官的时候,你步子迈得大了,哪有可用之人?”

陆弃附和道:“你娘说得对。”

“这不是还有科举取士吗?”

“总要磨练几年。”苏清欢道,“难道能放一群愣头青,去撞得头破血流?”

官场的规则需要适应和学习。眼高手低,也需要历练。

陆弃道:“向廷远算是个好官。虽然眼界不够,胆子又小,但是勤勉廉洁,在山西风评不错。”

“眼界不够还能做到二品?祖坟这不是冒青烟,简直起火了。”阿妩嘟囔道。

“因为他惧内。”苏清欢道,“今天王夫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王夫人把自己的夫君掀了个底朝天,跟苏清欢哭诉,“夫人啊,他遇到什么大事都要回家跟我商量。我一介妇人,又没念几天书,还是他教我识字的。我怎么办?夫妻两人半夜里战战兢兢想办法,不怕您笑话,有时候真的是直接抱头大哭。”

官场如战场,步步惊心。

向廷远一个寒门小子,没有什么依仗,能走到今天,真是不容易。

王夫人说她蠢钝,也教向廷远蠢钝。

“之前有人煽动我家老爷,说什么要择一主而终。我老爷不知道该怎么办,被我骂了一顿。这天下只要不是姓蛮夷,谁做皇上你就跟着谁。”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皇上登基后升了他为山西巡抚。

人老实,不站队,对皇上来说就是可用之人了。

苏清欢又道,“我相信王夫人的话。其实她性格爽利能干,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有些能力,跟读书多少无关。

比如虎牙的媳妇杜云娘,出身还能更低?偏偏就能旺夫,凭实力旺夫。

“不要仗着自己多读了几天书,多练了几下拳脚就看不起人。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市井之中也有大智慧。”

这是教育阿妩的。

阿妩笑眯眯地道:“我知道呀,所以我喜欢市井生活。”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跟你说点严肃的,你就跑偏。”

陆弃道:“也不全是王氏的功劳,但是她确实有功。但向廷远最远,也就只能走到这里了。”

“可是二品大员,已经是多少人此生无法企及的高峰了。王夫人说,她满足。”苏清欢道。

“娘,”阿妩问,“那王夫人说没说科举舞弊这件事情的?”

“说了。”

王夫人是竹筒倒豆子,什么都倒了出来。

苏清欢说她聪明,就是因为她没有虚耗苏清欢的精力去猜测,直接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只求给向廷远脱罪。

这种态度,只要查证后确实如此,苏清欢的确会帮她说话。

毕竟站在女人的角度,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的罪行,谁不会拉这样爽朗自强的女人一把?

女人对女人的了解是透彻的。

出事之后,皇上气急曾说,参与学闹的,斯文扫地,都砍头。

这话传到山西,胆小的向廷远真想这么做——他怕抗旨这顶大帽子啊!

可是王夫人拦住了他,说不能滥杀无辜,毕竟当时她也在街上——她喜欢看热闹,又要去给向晚晴“榜下捉婿”,看清楚了当时确实是抓了很多人,不少根本没有参与其中。

王夫人告诉苏清欢,她那天是去看白泽的。

她听说这个连中二元的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欢喜,想着先去看看人怎么样,然后问问是否婚配。

结果她没找到白泽,先遇到这场混乱。

白泽被抓起来的时候,她听人喊了一句“错了,怎么把解元爷也抓了”,这才看清白泽的长相。

白泽是王夫人的菜。

于是后来她大胆偷偷跑到狱中去问他,为何参与这件事情。

白泽说自己冤枉,是去劝同乡不要参与,结果被牵累的。

王夫人又问清楚他没有婚配,心里高兴,回去就劝说向廷远放人。

向廷远胆小不敢,认为这件事情要惊动京城,惊动皇上,所有的人都收押,等皇上处置,并且坚持到底,没有放人。

王夫人气坏了,结果最后等来皇上一句“都砍了”。

这时候她就发挥自己凶悍的那面,死活拦着没让向廷远杀人。

“所以,她不仅想救自己夫君,还想救未来女婿?”阿妩问道。

苏清欢笑着点头:“不过她也说了,就是惜才。儿女婚事倒是不强求。”

章节目录 第1493章 皇上的礼物 阿妩咋舌:“这个王夫人真是话唠,这么短的时间里,什么都跟您说了。”

“人要活下来,还要活得好,各有个道。”苏清欢笑道。

“爹,您打算怎么办?”阿妩问。

陆弃道:“蛰伏。让各路牛鬼蛇神把自己的本事都使出来,这件事情是通着京城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到现在还有人觉得,自己靠山很硬,能全身而退。”

且让他们先张狂。

阿妩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王夫人看上了白泽,那尚霓衣怎么办?

不行啊!不能和尚霓衣抢人。

她肯定要帮尚霓衣。

可是这件事情只是她的猜测,又不能跟苏清欢说。

她转念一想,尚霓衣要是真喜欢白泽,那白泽又是什么态度?

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个白泽都是只听其名,未见其人,真的很好奇。

阿妩想得很多,甚至想着如果他真和尚霓衣有情,那这次的事情就是试金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变心。

尚霓衣……她究竟又是敌是友?

阿妩有些惆怅了。

“小老虎?”苏清欢嗔怪道,“发什么呆?你爹在和你说话呢。”

阿妩这才回神,笑着道:“我在想昨天出门在街上吃的细料儿馉饳,味道可好,再出去给娘带。”

她并不想把尚霓衣的事情告诉爹娘,好像让他们也带着怀疑审视后者,觉得很对不起她。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说你是饭桶你还不服气。你爹问你,向晚晴那里问出什么了?”

“没什么。”阿妩道,“就知道她两个哥哥读书不错,想去京城学堂;她自己也想去,所以问了我学堂的事情。”

“你刚才想什么?”陆弃问。

“我呀,”阿妩清了清嗓子道,“我想着,既然爹还要等一段时间,我不妨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去做些事情。”

“什么?”陆弃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要不要爹和你一起?”

苏清欢:“……你就惯着她。你是出来办差的,不是陪她游山玩水的。”

阿妩吐吐舌头:“王夫人有句话说得真对,每当别人说她悍妇的时候,想想娘就平衡了。”

苏清欢作势要打她。

“我是要做正事啊。”阿妩道,“现在是秋收的季节,我想下乡去看看百姓的收成。”

今年是皇上登基第一年,也是各项改革推进的第一年,阿妩想去看看成果。

“我也这般想。”陆弃点头,“和我一起去。”

“不。”阿妩拒绝,“我要乔装打扮,微服出巡!到时候杀贪官,多威风。”

跟在爹身后,看到的都是当地官员想让他们看到的,有什么意思?

两面三刀,她见得还少吗?

“爹,这件事情交给我吧。”阿妩磨着陆弃,“你不是还要去巡视驻军吗?”

这才是陆弃的老本行。

没想到,苏清欢帮她说话:“你就答应,让小老虎先去。回头有什么事情,你再帮她在后面收拾。”

孩子大了,总要有锻炼的机会。

阿妩的毛躁,也是需要在教训中汲取经验。

苏清欢现在不怕她撞墙,反正他们能替她善后。

阿妩见陆弃还在犹豫,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撒娇:“爹,爹,您就答应人吧。”

陆弃沉吟半晌后才道:“不准以身涉嫌,不准甩了暗卫,不准强出头,否则回来棍棒伺候。”

苏清欢也道:“须知强龙难压地头蛇。你收敛一些,低调一些,遇到事情不要急躁,从长计议。”

阿妩一一答应。

“我要女扮男装,装一个京商。”阿妩盘算道,“带着霓衣,就说她是我江南的小妾,哈哈哈哈……”

这种恶趣味,她想了很久,终于能实现一次了。

正说话间,白苏进来,道:“皇上差人送了东西来,说不让行礼谢恩,这是私下的。”

“哥哥送东西了?”阿妩笑眯眯地道,“快让人拿进来我看看。”

白苏笑道:“不是拿,是抬。”

说着,把礼单恭敬呈给苏清欢。

苏清欢摆摆手:“也不是给我的,直接给她。”

阿妩接过来,念道:“缎绣氅衣一件,织锦皮毛斗篷,孔雀纹羽缎披风……哥哥送这么多衣裳干什么?”

白苏笑道:“定是听说路上遇到早寒天气,放心不下,这才让人送衣裳来。”

阿妩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却道:“真是劳民伤财,送来都得多少银子。”

说话间,八个婆子抬着四个大箱子进来。

有给苏清欢的,也有给陆弃的,但是最多的,还是给阿妩的。

苏清欢笑道:“我和你爹倒是沾了你的光了。”

留下他们的一箱,她让人把剩下的送到阿妩房间里。

“爹娘,我回去啦。”

“去吧。”

等她走后,陆弃埋怨苏清欢:“都说了女儿娇养,你偏偏省俭,被几件衣服就骗走了。”

苏清欢:“……”

阿妩让人下去,看了下三只箱子,其中有一只角颜色深一些。

“就你了。”

礼单是别人写的,但是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皇上的笔迹:另有给小老虎把玩的器物数件。

她打开箱子,把上面的衣服取出来,露出里面林林总总的小东西。

有精致的金手炉,熏香用的圆香囊,还有些好玩的小东西。

阿妩满脸都是笑意,拿起一个梅红色的匣子打开,里面是零嘴儿,金丝党梅,间道糖荔枝……足有九样,放在花瓣状的盛器中,煞是好看。

底下有张纸条:“广东进贡,甚合口味,与小老虎共尝。”

哥哥吃到好吃的也想到自己,就像自己昨日吃那细料儿馉饳,想得也是太遗憾,不能带给哥哥尝尝。

她捏了一颗梅子放到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唇舌之间漾开,滋味一直到心底。

她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放下匣子就往外走。

“大姑娘,您这是去哪里?”清婉喊道。

阿妩一拍大腿:“等等,银票,带二百两银票!”

半个月后,京城。

“皇上,大姑娘的回礼送到了。”虎牙喜气洋洋地道。

真不亏皇上什么好东西都记着她。

“回礼?”皇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章节目录 第1494章 关家馉饳儿 “皇上要现在用吗?”虎牙故意促狭道。

“你说呢?”皇上眯起眼睛看着他,露出威胁之色,然而上翘的嘴角却暴露了他现在的好心情。

“好嘞。”虎牙道,对着门口喊道,“传膳——”

“朕什么时候说要吃……阿妩送来的是食物?”皇上猛地反应过来。

虎牙替他收拾着走着,道:“你瞧瞧就知道。”

太监带着一个穿着深蓝对襟棉袄,有些瑟缩的人进来。

他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口称“万岁。”

虎牙对着皇上挤眉弄眼,低声道:“这是大姑娘从山西请的厨子,来给您做街头小吃。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您吃不到,她总不甘心。花了二百两银子让人上京走一趟,做给您吃。”

皇上哑然失笑:“这个小促狭鬼。”

有好东西那种急于分享,唯恐对方错失的心情,他们对彼此都是一样的。

“大姑娘还特意说了,”虎牙看见皇上高兴,话越发多起来,“不仅吃着好吃,看着他做也是一件趣事。”

皇上:“嗯?罢了,把他带下去做吧,你着人看着,别让御厨欺负他。”

“啊?是,皇上。”

虎牙让人把小摊主送出去,回来不解地道:“臣还以为,皇上会顺着大姑娘的意思看看呢。”

难得皇上有不买大姑娘账的时候。

皇上笑道:“我什么时候说不看了?我只是说,不在御书房看而已。这里岂是大行庖厨之事的地方?”

真实原因是,皇上看着那人两股战战,恐怕在自己面前勺子都拿不起来。

这是阿妩给他的礼物,怎么能败了好兴致?

皇上决定迂尊降贵,自己偷偷去御膳房看看。

虎牙道:“是是是,是臣高兴坏了,忘了规矩。”

“你高兴什么?”皇上眯起眼睛。

虎牙:“……大姑娘让您高兴,您高兴臣就高兴。”

“愣着干什么?还不伺候朕更衣?”

皇上是打算偷看的,所以不能摆太大阵仗。

他去看了一会儿却笑了:“这个促狭鬼儿,原来就是馉饳儿,我还当有什么新奇的?”

话虽如此,他却舍不得挪开脚,脑海中浮现出阿妩凑上前去看热闹的情形。

她已经走了一个多月呢。

那人双手一捏一夹,馉饳便成形,向小燕子似的,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板上,动作倒是行云流水。

那人倒是专注,等馉饳下锅,才发现后面的人跪下了一片,瞥见皇上身上明黄色的衣裳和其上的盘龙,虽然不是戏文里见到道张牙舞爪夸张的龙袍,但是也立刻猜出皇上的身份,跪倒在地。

皇上笑道:“都平身吧,倒是朕吓到了你。”

虎牙道:“皇上,看也看了,这地方腌臜,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御膳房其实干净明亮,锅碗瓢盆都被擦着锃亮,鱼肉蔬果都整齐排列,但是到底不应该是皇上来的地方。

虎牙是担心,明日那些多管闲事的破御史,又要抓着鸡毛当令箭,用“君子远庖厨”这样的话语来恶心皇上。

皇上却摆摆手道:“馉饳儿也要趁热吃。既然已经来了,东西都下锅,哪里有再回去,等着吃冷食的道理?”

虎牙忙称是,带着皇上走到仅有的一张桌子前伺候他坐下,心里想着,御膳房虽远,但是送到您桌上的,除了冷盘,什么时候不是热气腾腾的?

皇上造谣一张嘴,下面就要跑断腿,哼。

皇上问那小摊主这馉饳儿好在哪里?他在哪里摆摊,生意如何,收获几何,能否够养家糊口,赋税重不重云云。

起初小摊主得见天颜,吓得魂儿都要掉了。

但是再看皇上如此和颜悦色,便装着胆子回话道:“只是街边小食,得贵人看得起,让小人进京给皇上献艺,真是小的祖上冒青烟。馉饳儿寻常,只是这细料里,加了小人祖传的三十多味调料……”

皇上认真地听他说着,不时点点头。

“小人家有八口,皆靠小人道这小摊子养活。虽是起早贪黑,然不敢欺瞒皇上,一月有二十多两的进账,家中并不紧张。皇上圣明,税赋较从前低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没了战乱,心里踏实。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看他磕头,笑道:“起来吧。我是担心她给少了你银子,养家不易。”

虎牙心道,这人虽然是市井之人,但是还挺机灵,挑着让皇上高兴的话说。

皇上可不就希望百姓富足,安居乐业吗?

果然,皇上叹了口气道:“山西算是没有经历多少战祸,你又是这向廷远眼皮子地下。他虽然胆小,也不见得就是一文钱不贪,但是总体还是不错,没人在府城里就敢作威作福。只是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虎牙知道他惦记什么,忙道:“前几日的信,大姑娘不是说了……您放宽心。”

皇上笑着点头,没再说话。

等他吃完馉饳儿,道:“果然不错,很是美味。”

虎牙道:“皇上若是喜欢,让他留下方子,教会御厨再回去。”

“人家养家糊口的方子,别为难人了。”皇上笑着站起身来,“朕不过也吃个新鲜,大鱼大肉吃腻了换个口味而已。关三,朕该赏你什么呢?”

小摊主关三现在已经不紧张了,跪下壮着胆子道:“秦姑娘已经给了小人那么多银两,不敢再生贪念。皇上能否给小摊赐个名,日后小人回去说起,这是皇上所赐,光宗耀祖?”

皇上大笑:“单赐名,朕怕别人说你吹牛。朕赐你一幅题字,关家馉饳儿,你觉得如何?”

关三大喜,深深叩拜道:“谢皇上隆恩。”

虎牙笑着打趣:“你倒是个乖巧的。要金银,哪怕金山银山也有耗尽道时候。要个牌匾,以后什么时候都顶着皇上道名头,还怕银子不流水一样来?只你要敬畏皇上,不要以次充好,坏了招牌,也坏了皇上名声。”

“是是是。”关三忙道,“小人必不敢以次充好,定然凭良心做好这祖传的馉饳儿。”

“走吧。”

章节目录 第1495章 阿妩出门 皇上回到御书房,洗漱更衣服后小憩。

他的休息,也就是靠着迎枕闭眼假寐而已。

虎牙见他嘴角一直带笑,知道他心情是极好的,也放松下来,心道还是大姑娘会哄皇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一碗馉饳把皇上哄得找不着北,这要让那些挖空心思想要皇上多看她们一眼的女人知道,岂不气死?

谈情说爱这件事情最没办法讲道理。

不过说起来,不知道这馉饳有多好吃。

要不趁着关三还没回京,请他去府里做一个给杜氏也尝尝?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君臣有别,皇上尝的东西,而且是大姑娘特意让人从山西送来道,他跟着裹什么乱?

杜氏也是天天跟他叨叨谨慎小心,回头这碗馉饳,别没哄好她,反而让她生气。

“虎牙。”

听到皇上叫他,虎牙吓了一大跳,忙道:“臣在。”

皇上懒懒地靠在迎枕上,姿态是难得的闲适。

“想什么呢?”

虎牙也不隐瞒,把自己的小心思一五一十地道来。

杜氏教他了,在皇上这样道聪明人面前,不要藏什么小心思,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酝酿成杀身之祸。

坦诚,哪怕愚蠢,这才是伺候皇上最重要的事情。

皇上听了后笑道:“多大点事情,你也想这么多。”

但是到底没松口让关三跟着他去。

虎牙心里庆幸,幸亏他没有脑子发热。

“让人拟旨。”皇上依然带着愉悦的笑意。

“是。”

皇上送了东西去,大姑娘回礼,皇上再回礼……这种来来回回,让人跑细了腿,估计要一直持续到大姑娘回来吧。

但是事实上,皇上这次想的真不是你侬我侬。

被她念叨的阿妩一身男装,带着“小妾”尚霓衣,装作收粮的客商到了乡下。

“单在府城里能看到什么?”阿妩在马车里道,“既然来了,就要看看最穷的百姓怎么过活。他们有活路,大周才能好;他们要是没活路,还得反。”

尚霓衣笑笑,并不附和。

这话不是谁都可以说的。

阿妩其实早就要走这一趟,但是陆弃在山西防军中查出不少问题,她前些日子在帮陆弃理清,所以才耽误了。

一路行来,道路两侧的庄稼都已经收完,空空荡荡。

“也不知道收成如何。”阿妩喃喃地道。

她是知道国库空虚的,黄河水灾,花费巨资,只希望这次到处都丰收,能收些粮食填补空虚的国库,让明年春播补贴有个着落。

说起来,今年春播的种子还大部分都是从富户手中“借”的,估计是还不上了。

“霓衣,”阿妩侧头看着尚霓衣,“你从前去过庄子吗?见过这样的场景?”

“陪着大伯母去过一两次,但是不敢像你这般掀开帘子往外看。”尚霓衣淡淡道。

阿妩笑道:“你肯定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我就很野了。”

“公子,到了。”

“走。”阿妩听见马夫的话,率先跳下马,然后又把尚霓衣抱下来。

她比寻常女子高,而尚霓衣又娇小玲珑,所以站在一处,真的像一对璧人。

环顾四周,这应该是一个村子,炊烟袅袅,又有小儿女在枣树下嬉戏。

阿妩带着尚霓衣和两个侍卫进了村里,找了户人家。

这家似乎贫寒,院墙都没有,只用树枝粗糙地围了一圈做围栏,低矮又凌乱。

院子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喂鸡,门槛上坐着一个做针线的妇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得出来是个利落的妇人,应该是前面女人的婆婆。

还有两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光着屁股,头拱着头不知道趴在地上数蚂蚁还是干什么。

阿妩笑着上前打招呼道:“大婶、嫂子,我是过路人,能不能讨一碗水喝?”

喂鸡的女人回头看那老妇人,显然等着她发话。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番,见他们穿着体面,身后还跟着马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游,便扶着门站起来,道:“家穷也没有地方让贵人们坐,要是你们不嫌弃就在院子里坐坐。淑芬你去烧水来。”

被叫做淑芬的女人低头道:“是,娘。”

她放下笸箩,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旁边低矮的灶台边上洗手。

阿妩带着尚霓衣进来,侍卫守在外面。

两个男孩子站起来,身上到处是黄泥,怯怯又好奇地看着来人,又看看外面的马车,显然对马很好奇。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瘦得根根肋骨分明,乌黑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马可是金贵的东西,村里最多有牛和驴,这样体态匀称,皮毛发亮的宝马是从来见不到的。

阿妩对尚霓衣道:“霓衣,你不是带了饴糖吗?拿出来给两个小子尝尝。”

尚霓衣把自己腰间的荷包解下来,对两个男孩子招招手道:“拿着吧。”

两人你推我搡,都不敢上前。

那老妇人道:“既然是贵人赏的,你们就收着吧。从前咱们家过得宽裕时候,也时常自己做饴糖。就亏了你们两个……长了这么大,没尝过糖是什么滋味。”

阿妩拿过荷包,站起身来塞给其中一个孩子,又指着马车道:“出去看吧。找那两个叔叔抱着你们上去坐坐也行。”

尚霓衣有洁癖,她的东西不喜欢人碰,所以这个荷包,她肯定也不要了。

因为出门,她随身的东西都不是自己做的,所以也不珍惜。

“那可不敢。”老妇人仓皇道,“别弄脏了贵人的马车。你们两个出去帮忙喂喂马吧。”

两个孩子拿着糖,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从攀谈中阿妩得知老妇人姓李,媳妇姓周,这家人则姓孙,准确地说,这就是孙家村,村里绝大部分人都姓孙。

孙家父子俩担着粮食去交赋税了,婆媳二人在家看孩子。

阿妩问李氏:“大婶,今年收成可好?我是粮商,来看看有没有好粮可收。若是其他人家有的,回头还要央求大婶做个中人,定不会亏待大婶。”

李氏叹了口气:“谁家有余粮?能吃饱就不错了。”

章节目录 第1496章 村庄见闻 这也是情理之中,阿妩没觉得多失望。

她笑道:“我知道这是皇上登基第一年,开荒垦地,都不容易,以后就越来越好了。我也不是非要今年收,以后常来常往。”

李氏道:“也多亏了皇上登基,让开垦荒地,虽然收成差些,但是好歹比没有强。以后地养熟了,能更好些。”

阿妩忍不住表扬自己的哥哥:“皇上圣明。虽然荒地出产低,但是也不要赋税,算下来总能剩下些嚼头。我在京城中还听说,皇上以后要推行其他作物,产量更高,不愁吃不饱。”

李氏道:“经是好经,就是底下的人,念歪了,唉。”

阿妩听着心里一沉,难道还有人敢做文章?

哥哥明晃晃的圣旨都下了,谁嫌脑袋太牢靠了?

她也不敢多问,害怕引起李氏的警惕,便偷偷推了推尚霓衣。

尚霓衣毕竟是女装打扮,和妇人攀谈更容易让对方放下防备。

尚霓衣道:“皇上圣旨都那样下了,谁还敢抗旨不成?”

李氏道:“公子夫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哪里知道底下的这些弯弯绕绕?比如这荒地,春天播种,夏天管理,好容易秋天有点出息,有人就出来说,原本这不是荒地,是他的,非要一半收成,要不就去告官。”

阿妩气坏了,“让他去告官啊!”

“敢这么做的人,上面都有人。咱们哪里告得起?”李氏道,“一半就一半,咱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好歹还剩下些。”

这种行为极其卑劣了。

如果作恶之人想要全部抢走,恐怕农民就会奋力反抗;可是抢走一半,让农民不至于饿死,哪怕吃些苦,恐怕他们也多会选择忍耐。

赋税不过十分之二,皇上还体谅百姓多艰减免了。

这些硕鼠,却张口就拿走一半,他们倒比皇上还威风了!

阿妩强忍着怒气,告诉自己别吓到李氏,恐怕还有比这更过分的。

周氏烧开了水,把粗瓷大碗当着阿妩她们的面刷了好几遍,然后才给她们倒了水。

李氏道:“从前咱们不敢说是地主,也是家境殷实。现在家里来客,竟然一点儿茶叶沫子都拿不出来,真真……”

看她伤感,周氏忙上前低声劝解:“娘,大毛二毛爹能干,我爹还有瓦匠的手艺,咱们能吃苦,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看起来,像个贤良温柔的媳妇。

李氏道:“柱子啊就一根独苗,人家欺负咱们,咱们也得受着,唉。”

阿妩道:“婶子您往好处想,天下太平了,皇上又体恤民意。您一家齐齐整整,这一对大孙子,多让人羡慕,以后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的。”

家有独子不征兵,这是惯例。

李氏想起邻居家出征再也没有回来的儿子,果然脸色好了许多。

尚霓衣轻声道:“公子懂得多。”

阿妩冲她得意一笑,露出虎牙。

尚霓衣偷偷道:“别笑,笑就不像男人了。”

阿妩:“……”

她又不动声色地试探,问了许多收成啊、赋税啊之类的问题。

荒地不交赋税,但是孙家本身有二亩良田,算起来应该交一石粮,一匹布。

据李氏说,紧吧紧吧能坚持到明年春夏之间。

到了春夏就饿不死人了,野菜野果这些都是很好的补充,只要能熬过冬天,对他们来说就是新的希望。

阿妩虽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她能替他们讨回来被抢走的那一半荒地收成,应该就过得宽松许多。

看,哥哥的初衷是好的,也能让老百姓吃饱饭,坏就坏在有人心歪了。

这些人,该杀不该留。

阿妩觉得自己血液里涌动着一股控制不了的暴戾。

大毛二毛两个多么可爱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这么大了连身衣服都没有。

虽然今天是不冷,但是也是秋天了啊。

前几天冻雨那样不至于,可是也不是能光着身子道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酸,暗暗发誓一定要揪出来那些作恶之人。

她无法照亮所有黑暗,但是也并不会因为自己力量有限就放弃眼前的正义,这是苏清欢一直以来对她的教导。

喝完水,刚要起身去村里其他人家逛逛,忽然就见父子模样的两人挑着担子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周氏对李氏道:“娘,我爹他们回来了。”

阿妩打量了两父子一番,发现他们衣衫破烂,皮肤黝黑,脚上穿着自己编制的草鞋,看起来都是能吃苦的那种人。

只是父子两人面上似乎有愁苦之色,尤其做父亲的孙树,脸上的愁容更甚。

孙柱可能年轻些,从李氏的口中阿妩也知道,这是个涉世不深又有些热血冲动的青年,也是双胞胎的父亲。

父子两人看到门口的马车愣住了,再看看院子里坐的人,几乎不敢走近。

孙树看着李氏道:“他娘,这是哪里来道贵客?”

李氏和孙氏婆媳两人上前,把各自男人身上的空担子接过来。

李氏道:“是路过收粮道客商,在咱们家歇歇脚。我这一直等着你们父子俩回来,我和淑芬两个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怠慢了贵客。赋税交完了,一切都顺利吧。”

显然,她也看出了自己男人脸上的愁苦,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孙树道:“回头再说,先招待贵客。”

他进门冲阿妩行礼,口中说着怠慢,阿妩笑着回礼,道:“大叔这是遇到什么不舒心的事情了吗?”

“没事,没事。”孙树摆摆手,“就是之前以为现在好了,没想到还和从前一样。”

孙柱有点冲,对着两个上来抱大腿的儿子道:“出去玩,爹没给你们买糖。”

大毛二毛却都举着手中的糖要给他吃,说贵人给的。

孙柱骂道:“不知大小的东西。不应该先给祖父吗?”

孙树道:“你冲孩子嚷嚷什么?又不是现在才这样的,以前不也这样,不一样活下来了吗?”

孙柱一拳打在树上,愤怒地道:“我原本以为不一样的,不应该一样的!”

章节目录 第1497章 弄清原委 阿妩听得懵懵懂懂,不知道这父子俩交个赋税,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周氏忙上去查看相公的手,嗔怪道:“你这是干什么!”

李氏也道:“就是。这也不单单是谁家一家的事情。别人都能活下去,咱们就能活。你嚷嚷什么!要是让有心人传出去,说你对朝廷不满,你有几个脑袋让人砍的?”

孙柱咬牙道:“不该一样的!”

“你没完没了了是不是!”李氏上来在他肩膀上打了一巴掌,又对周氏道,“带你男人进去洗洗,别在这里杵着。”

周氏小媳妇一样拉拉相公,看着他的臭脸,也不敢开口劝说。

阿妩站起身来道:“孙大叔,孙大哥,你们这是怎么了?说出来听听,虽然我不见得能帮上忙,但是万一能呢?”

孙柱忽然大声道:“你能帮上什么忙!站着说话不腰疼!”

阿妩被他吼得一愣,外面的两个侍卫就有点急了。

阿妩用眼神安抚他们。

李氏担心地看了一眼阿妩,见她没生气,才骂儿子道:“你好好的冲贵客发什么邪火?也就是贵客不跟你计较……”

孙柱一脚踹翻脚边的筐,大步走进黑漆漆的屋里。

阿妩道:“可能孙大哥受了委屈,不打紧的。虽然不知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但是遇到就是缘分,我又喝了你们的水。若是不嫌弃,我让下人去买些酒菜来,劳累大婶和嫂子帮忙做一下,一起吃顿饭。”

乡里人淳朴,孙树道:“来了就是客,怎么能让公子破费?淑芬,去杀只鸡待客。”

阿妩忙道:“多谢大叔。我知你们赚钱不易,不敢让你们破费。”

她看了尚霓衣一眼,后者取出一块碎银子,对大毛二毛道:“你们这里可有卖肉的地方?去帮我买块肉,再去打一壶酒来,剩下的钱给你们买糖吃。”

“那哪里用那么多银子!”孙树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手足无措道。“他们两个小毛孩子,怎么能拿这么多银子。”

他们家里的全部积蓄,也不过二三两银子。

这一块,看起来至少也有那么多。

阿妩笑道:“那还要麻烦嫂子跑一趟了。”

城里上好的席面也不过几钱银子,这二三两银子的巨款,显然是贵人想要帮扶他们的。

李氏忙接过银子,道:“多谢公子。老婆子也不跟您客气了,日子就是艰难……”

阿妩摆摆手:“还要劳累您。”

李氏自己拿了银子出去买酒买肉——这个阿妩倒是明白,乡下妇人,一文钱也看得极重,把得紧紧的,不会给儿媳妇接触钱的机会。

李氏倒也不是贪婪之人,虽然取了银子,但是也在能力范围内置办了最好的酒肉。

她带着周氏在灶台间忙活,孙柱被李氏喊了出来坐在孙树的下首陪客,尚霓衣自去旁边坐着看婆媳做饭,阿妩同父子俩攀谈起来。

孙树老实巴交,不善言辞;但是孙柱是个愤青,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

“今天要不是我爹拉着我,我就跟那帮杂碎同归于尽了。他们这是不给人留活路啊!”

周氏听到相公义愤填膺的话,担忧地看过来。

李氏骂道:“你有话好好说,别满嘴喷粪。”

阿妩低头笑,粗俗得有些可爱了。

孙柱却仿佛没听到自己娘亲的呵斥,对上阿妩迷茫求解的眼神,说得越发详尽起来:“秦公子你既然是粮商,就该听过淋尖踢斛吧。”

阿妩愣了下,这个名词晦涩难懂,她并没有听说过。

她眼珠子一转,从容道:“不瞒孙大哥,我出身京城,家中几代经商。我是幼子,我爹不喜我,总骂我没出息。我这才拿了我娘给我的银子出来,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我爹看看。收粮也是我一时兴起,从前并没有做过……”

“原来如此。”孙柱道,“交赋税的时候,要把我们称好带去的粮食倒入斛中检查成色。斛里倒满粮食会有一个尖儿,那些贪官污吏就故意踢斛,把上面的粮食踢撒,然后才把剩下的粮食给我们过称,自然就不够了。”

阿妩又惊又怒:“那撒掉的粮食,就这样被他们贪去了?”

孙柱道:“就是如此。这是那些官员半公开的秘密。”

孙树开始抽起旱烟,闷声道:“你小点声。以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之前是我们自己想岔了……”

孙柱怒气冲冲地道:“这不是改换了天地吗?皇上不是明君吗?我当年要不是因为没有兄弟,早就去投军了。现在看来,我真傻,真的。”

阿妩听到这里就不高兴了,但是也明白他这种底层小民,受了不公平待遇,除了发几句牢骚还能如何?

最后贫困艰难,还是他们在忍受。

孙树一巴掌甩过去:“还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不想坐就回去给我称粮食,明天再去送!”

“再交粮食,哪里够吃?回头还得拿银子去买!倒不如就出点钱算了。”孙柱赌气道。

“交银子收你火耗钱,不也一样的理儿?有银子什么不能买,有的是用处!”

父子俩吵了起来。

阿妩又懵懂了:“什么是火耗?”

孙柱怒道:“官府收了银子,会说成色不一,重新铸银有损耗,要收我们一成损耗钱,这叫银子火耗。”

“哪里就用得上一成的损耗!真损耗那么多,他们收钱的时候眼瞎了吗?”阿妩怒不可遏。

“变相搜刮民脂民膏罢了。”孙柱冷笑,“这天下,迟早要完,没个好了。”

说完这话,又被他爹打了一巴掌。

他不服气,父子俩吵了起来。

阿妩气得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孙柱见状道:“公子就是不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处罢了。您有空去交赋税的地方看看,在那里哭得死了爹娘一样求官差脚下留情少踢点粮食的老妪多可怜。再去看看那些吃饱的贪官什么嘴脸。”

阿妩道:“我会去看的。”

这些蛀虫,一条一条,她全部要挖出来。

她不杀一儆百,她把他们一锅端了!

章节目录 第1498章 层层黑幕 吃饭的时候,可能是为了照顾尚霓衣,又在旁边摆了一桌。

孙家的人一直没有请阿妩她们进去坐,可能家里真的家徒四壁,也可能是他们就习惯在院里吃饭。

阿妩让两个侍卫一起和孙家父子一桌,李氏陪着尚霓衣,周氏忙活着做饭上菜,两个孩子着尚霓衣道坚持下也和她们坐在一桌。

桌上有鸡有鱼,看得出来也是精心准备过的。

阿妩又问了些平时生活和耕种之事,孙家父子一一说了,尤其孙柱这个愤青,全程都在愤慨。

从她口中,阿妩知道了许多黑暗。

豪绅欺压,官府剥削,收成一般……

阿妩听见李氏跟尚霓衣说,“幸亏之前我想到了,让淑芬多织了一丈布。我想着,如果五丈一匹正好够用,四丈一匹的话可以卖些钱换粗盐。没想到,到底是没剩下来。我们种地的老百姓,不容易啊!”

阿妩心里怒火腾腾地往上窜。

四丈一匹是官方规定的,多的这一丈可想而知去了哪里。

这些小吏的胆子,真是太肥了,只要过他们手的东西,都雁过拔毛。

孙柱还告诉阿妩,岁役二旬,就是按照规定,每个壮丁一年有二十天是要为当地政府征用免费劳作的。

这些工作包括修筑城墙、清理河道等等。本来是正常的,可是官老爷们还能把这二十天扩到四十天,借口是工作时间不够,开恩让他们晚上睡觉,所以拖延到四十天。

这顿饭阿妩真没吃几口,气都气饱了。

大毛二毛两个一人啃一只鸡翅膀,啃得骨头都快被吞下去也舍不得扔。

周氏大概怕婆婆责怪孩子,跟尚霓衣解释道:“夫人勿怪,两个孩子生在战乱时候,从小到大没吃过鸡肉。”

尚霓衣道:“家里养了这么多鸡,虽然艰难,但是也别一味苛待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别让他们长不高。”

周氏眼底有泪水,低头道:“也是今年才开始养的。前几年那种境况,兵荒马乱的,养也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

“以后慢慢会好的。”

要离开的时候,尚霓衣悄悄问阿妩:“要不要给他们再留些银子?”

阿妩摇摇头,带着她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她才解释,“已经多给了银子,要是再多给,恐怕他们会生了不劳而获的心。孙家虽不容易,但是比起许多遭遇过战乱的人家已经好很多了。”

在村里,存粮能吃到第二年,已经是少数人家了。

因为孙家人口少,两个壮劳力,女人孩子吃不多,负担轻。

阿妩心情沉重的是,席间孙家父子数次提起还要再称了粮食去交赋税,垂头丧气仿佛被割肉的模样,让她历历在目。

皇上怜悯民间疾苦,这些贪官污吏却在扯着皇上的后腿。

皇上通宵达旦,不敢怠慢,唯恐体察不到天灾人祸,民怨民声;这些蛀虫却在搜刮民脂民膏,制造民怨。

皇上在皇城之中,怎么能知道银两火耗、淋尖踢壶这种把戏!

尚霓衣道:“民生多艰。”

阿妩咬牙:“我回去就给哥哥写信!”

陆弃从军营巡视回来,见只有苏清欢自己在屋里,不由问道:“小老虎呢?还没回来?”

阿妩去乡下的事情,他也知道。

苏清欢笑道:“回来了。只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说是要给皇上写信,不知道在闹腾什么。”

阿妩正好进屋,嘟囔道:“娘怎么能说我闹腾呢?我是在忙正事!”

她愤愤地把今日所见所闻跟父母说了,咬牙切齿地道:“今日太晚了,明日我就要去看看收赋税那些人的鬼把戏。”

陆弃显然也很愤怒,道:“我去问问向廷远。”

苏清欢拉住他袖子:“等等,这件事情是不是该打听清楚再问?”

“问就是问他个措手不及。”陆弃道,“不要一味在我面前装胆小老实,要是让我知道他贪污,纵容手下做这样的事情,我砍了他!”

说罢陆弃就出去了。

阿妩还愤愤不平:“娘,您是没见到那两个孩子多可怜。那么大的孩子,这么冷的天还光着屁股。还有,那些贪官怎么想出这么多鬼花招的,并且还明目张胆,有恃无恐,真真令人气愤。”

“你来了不就是想做你哥哥的眼睛,替他看清楚这些龌龊吗?”苏清欢道,“你该庆幸,你今日遇到了。给你哥哥的信送出去了?”

阿妩点点头:“让阿星带走了。”

小可到了辽东后,宋霆的儿子宋承祖见面时候就送了他一只海东青,小可直接让人八百里加急送回中原给阿妩。

他对阿妩,还是深深歉疚,因为吴如沐的事情。

所以他努力修复和阿妩的关系,虽然后者已经屡次表态说没放到心上。

这只海东青算起来,是阿娇的曾孙子了。

阿妩给它取名叫阿星,爱不释手。

阿星现在是皇上和阿妩的信差。

阿妩恨不得皇上立刻知道这些事情,当然要派阿星执行这么重要紧急的任务。

阿妩一直在苏清欢屋里没走,等着陆弃的消息。

看到陆弃回来,她迫不及待地问:“爹,向廷远怎么说?”

陆弃道:“他知道。”

阿妩震惊地瞪大眼睛:“他知道?他承认了?”

胆小如鼠的向廷远,竟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并且还承认了?

“因为这是多少年以来的陋习,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并且已经默许了这是当地官员自上而下的重要收入来源。”陆弃冷着脸道。

阿妩直拍桌子:“这是旧例?竟然有这样的旧例!为什么不废止?是朝廷没有给他们发俸禄吗?竟然敢如此厚颜无耻地搜刮民脂民膏。”

向廷远胆子小,所以不敢挑战这样的世俗,但是他也没敢收这个银子。

可阿妩还不满意,道:“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既然他明知道不对,却不据理力争,为百姓出头,这样的回家种地算了,还当什么官!”

苏清欢道:“你冷静冷静,他孤掌难鸣,也得对上对下,有自己的难处。”

章节目录 第1499章 蹊跷的圣旨 皇上九五之尊,还要被朝中的各种势力掣肘,向廷远想以一己之力改变什么,也很困难。

更何况,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多么优秀多么敢出头的人。

但是苏清欢说,没有贪过,现在就是好官。更深层次的清理,要等以后再说,阿妩这才作罢。

“我再回去跟哥哥写信说一声,这种风气必须遏制。”阿妩气呼呼地就要往外走。

陆弃道:“你明日先去跟我审问白泽。”

阿妩顿下脚步,回头诧异地道:“爹,你终于准备出手了?”

“情况我已经摸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见见这个白泽了。”

连中二元,又被师长同窗赞不绝口,陆弃对这个白泽也很感兴趣。

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审他,一方面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底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想看看白泽在逆境中磨练这么久,会是什么样。

如果已经目下凄惶,丢了精神,陆弃是看不上的。

阿妩想了想:“好,我先看看白泽,然后再去看他们收赋税。”

他们来山西的主要任务是彻查科场舞弊,对阿妩来说,还多了一项,要看尚霓衣到底和山西有什么关系,所以她先看看白泽再说。

阿妩到尚霓衣那里告诉她第二天的安排,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不过提审白泽的时候,我肯定得偷偷摸摸听,你来不来?”

“去。”尚霓衣很坚决。

“那行,明天我一早来喊你,咱们俩藏在公堂后面偷听。”

阿妩没想到她这么痛快答应,难道她不怕遮掩不住露出真情实感?

或者,根本尚霓衣和白泽的事情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没什么依据?

阿妩回去之后又义愤填膺地皇上写了一封信。

不,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是一封奏折。

看多了奏折,阿妩写起来丝毫不费力气,痛骂了一番当地官员甚至全国官员的麻木不仁,恳请皇上立刻下旨,废除这种不合理的制度,并且对于坚决不改的,从重处置。

她现在愈发明白一句话,乱世用重典。

现在虽非乱世,但是皇上登基初期,各路牛鬼蛇神层出不穷,是要让他们长长记性,不敢造次。

写完奏折,她把笔扔到一旁,长出一口气,这才想起阿星刚被她派走,让人送信估计就算八百里加急也得七八日。

真让人沮丧。

“姑娘——”清婉在外面敲门。

刚才阿妩写奏折,把她撵了出去,让她去休息。

“进来吧。”阿妩揉着酸痛的肩膀懒洋洋地道。

写完之后觉得发泄了不少,心情也平静不少。

原本就知道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现在能发现,能一点点尝试着解决,也是好事。

“姑娘,”清婉喜气洋洋地进来,“皇上派人来传旨了。”

阿妩以为自己听错了,“传旨?”

三更半夜的,而且皇上给她东西,从来都直接让来人说送东西的,不用谢恩多礼,怎么今天还如此郑重其事地传旨?

“嗯。”清婉道,“奴婢也不知道什么事情,但是传旨的人等在外面,奴婢已经让人准备香案,您快出去接旨吧。”

阿妩愈发摸不着头脑,哥哥这是要干什么?

“是不是给我爹传旨要升迁啊!”阿妩只能想起这个。

想起来,皇上认认真真地给将军府的旨意,也只有册封爹娘的时候了吧。

“不是,说是给您的密旨,只许您听。”清婉道,“还特意提了奴婢,也不必避让。”

皇上记得提她的名字,这是多大的荣耀,所以清婉很高兴。

她心里隐约觉得,皇上是要册封阿妩什么,否则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心里也替阿妩感到高兴。

至于皇上为什么留她,她没想。

阿妩满头雾水,“那走吧,出去接旨。”

外面已经摆起了香案,阿妩跪在地上,低头听着小太监宣旨。

起初她还有些茫然,待听清皇上的旨意,已然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哥哥这也太胡闹……太酷了吧。

她爱哥哥,爱死哥哥了!

“大姑娘,接旨吧。”小太监笑眯眯地道。

阿妩跪着接过圣旨,然后交给清婉捧着,然后又从小太监身后之人手中郑重接过东西来,举着东西叩首道:“谢主隆恩,臣定不负使命。”

小太监扶起阿妩,在她耳边低声道:“皇上还给您带了吃食和赏玩的东西,都在后面,单独列了礼单。皇上说,您收下就行,不必谢恩。”

“好。你辛苦了。”阿妩笑道,“清婉,赏,重赏!”

“多谢大姑娘。”小太监眉开眼笑地道。

辛苦跑一趟,得到未来皇后娘娘的青眼,比银子更重要。

阿妩捧着东西进屋,然后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把圣旨放到桌案上供起来,然后傻乎乎地看着,过了许久之后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喃喃地道:“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好?莫不是偷偷跟着我来了吧,要不怎么能知道我想要什么。”

一会儿清婉回来,喜滋滋地道:“恭喜大姑娘。奴婢真没想到,皇上对您会这么好。”

“我自己也没想到,觉得受之有愧呢。”阿妩道,“人呢?安顿好了吗?”

“带着他们下去歇息了。”清婉道,“大将军知道有人来了,还差人来问什么事情。奴婢只说是密旨,让人回去回了将军,您看您要不要再去一趟?”

“不去。”阿妩道,“这是圣旨,是密旨,不能宣扬出去,我爹也不行。”

清婉偷笑,“您是怕大将军说您胡闹吧。”

阿妩得意洋洋:“要说胡闹也是哥哥胡闹,我可是清白的。”

清婉看着她得意的模样,捂嘴偷笑。

“对了,大姑娘您刚才给皇上写的信,要不要让他们带回去?”

“信?”阿妩仿佛这才想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自己刚才奋笔疾书写的那一摞厚厚的信,扫了几眼后忽然开始撕起来。

“大姑娘!”清婉震惊地道,“您这是干什么?”

“哥哥已经想到了前面,这信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阿妩随手把碎纸扔到火盆中。

章节目录 第1500章 提审白泽 第二天早上,尚霓衣来找阿妩,看着她如熊猫般的黑眼圈,惊讶后道:“你这是昨晚给皇上写信写了一夜?”

以阿妩的热血,白天所见所闻已经到了她的极限,一定会跟皇上据实禀告的。

阿妩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是啊是啊。”

事实上,并不是。

她是盯着皇上给她的圣旨,抱着皇上给她的东西兴奋得失眠了,一直到破晓才朦朦胧胧睡了一觉,还梦见了皇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阿妩现在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回到京城抱住她的哥哥,告诉他,她很爱他,亦很想他。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

两人之间的感情,如果要通过别人来转达,那就失了真。

她都攒着,要把这份思念和爱意回京后亲口告诉哥哥。

尚霓衣见她不知神游到何方,嘴角带着笑意,不由道:“快些洗漱,要不一会儿来不及了。”

阿妩伸了个懒腰,貌似漫不经心地道:“是得快点,占个好位置。虽说是偷听,但是这是巡抚衙门,是王夫人和晚晴的地盘。以王夫人对白泽的上心程度,我怕她今天也去偷听。咱们得先去,到时候看见我们两个小辈,她就不好意思了。”

出乎她的预料,尚霓衣非但没有伤心,反而露出几分笑意,道:“你以为王夫人和你一样跳脱啊。人家是精明护夫,不是真的傻。”

阿妩气结:“那你的意识,我是真傻咯?”

“能听出来,就不算傻。”尚霓衣掩唇而笑。

阿妩一边梳洗一边偷偷想,为什么尚霓衣今日看起来完全没有愁苦担心?

她自己想错的可能性不大吧。

难道尚霓衣发现了自己的怀疑,所以才要装出这样来降低自己的警惕心?

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梳洗完了之后,阿妩拉着尚霓衣的手偷偷溜到巡抚后衙,隔着帘子偷偷往大堂上看。

陆弃坐在正位上,向廷远陪坐在一旁。

白泽已经被人提了上来,此刻正站在公堂之上。

他二十岁上下模样,中等身材,身体瘦削,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道袍。

看相貌,国字脸,相貌端正,但是也绝不算英俊,眼睛里泛着血丝,然而炯炯有神,眼神不卑不亢。

好风采,阿妩心中暗暗赞道。

尚霓衣也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神色平静,似乎还有些陌生?

难道真的不是旧相识?

阿妩也不再猜测,放下帘子,竖起耳朵听着大堂上的动静。

白泽说,他家原本是乡下种地的,但是后来两个兄长一个进城做了跑堂,一个外出做生意,赚了些钱,所以供养他读书识字,希望改换门庭。

对于学闹,他如此说:“学生那日并未参加闹事,只是看有同乡参与其中,担心他被官府降罪,所以上前劝他,却被一起抓起来投入牢中。”

陆弃冷冷开口:“如此说来,你觉得自己很冤枉?”

陆弃是从沙场上一路厮杀而来,凛冽的气势,寻常人根本不敢与之对视,也不敢大声说话。

但白泽却坦荡地道,“学生并未觉得冤枉。这件事情确实有辱斯文,应该调查清楚。学生也确实混在人群之中,被误会也是情理之中。如今学生并未被定罪,不敢说自己冤枉。”

阿妩默默地给他点了个赞。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面对着砍头这样的重责还能如此从容,这个白泽,不管读书如何,都是个难能可贵的人才。

她偷偷用余光瞥尚霓衣,发现后者正在透过帘子缝隙往外看但是面色淡淡的,看不透情绪。

陆弃又问:“且不说学闹的事情。我奉皇命来查科场舞弊,对于这件事情,你可有话说?”

白泽不慌不忙地道:“学生寒窗苦读六载,得中解元,不敢自夸实至名归,但是自问内心坦荡,绝无作弊的行径。”

“那你可听过别人买卖试题?”陆弃扔出诱饵,“你该知道,皇上有旨,参与学闹的人一概重责。即使你能证明自己没有参与,但是你确实混在人群之中。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的功名,恐怕难保。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只要你能举报舞弊之人,为我办案提供线索,我自保你功名。”

阿妩心想,爹的这诱饵也太低级了。

白泽是有多傻,会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快给我奖赏。

可是白泽却道:“倘若学生知道舞弊之人,不需将军问起,学生自当挺身而出,维护公义,并不敢要将军庇护。然学生惭愧,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舞弊一事,确实一无所知。”

“那你知道,谁能知道吗?”陆弃又问。

白泽摇头:“兹事体大,就算学生身边有人参与,亦会守口如瓶,不会透露。”

陆弃又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人把他带下去。

这时候,阿妩才看到白泽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望和害怕。

这才对。

在这种情况下被关押许久,前途未卜,生死不明,是个正常人都会产生动摇和害怕。

刚才,白泽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

这般露怯,反而让阿妩觉得真实了许多。

“爹,您觉得白泽说的是真话吗?”阿妩托腮坐在爹娘房间中问道。

尚霓衣没有多问就回去了,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异状。

陆弃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尚霓衣和王夫人走得很近,你知道吗?”

阿妩点点头:“知道。难道是因为白泽的缘故,霓衣故意接近王夫人?”

她还没有忘记,向晚晴和霓衣,很可能是“情敌”关系

“王夫人前天偷偷去了一趟狱中,单独见了白泽。”陆弃道,“白泽虽然聪明,读书长进,但是没人指点,还不会懂明哲保身。”

“爹的意思是,他今日的应答是受人指点?”阿妩点点头,“我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

白泽的表现有点太好了,不像从未见过大人物的样子,从容应对。

“尚霓衣肯定有问题。”陆弃斩钉截铁地道,“你仔细些。”

阿妩并不愿意这样想,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501章 白家 时间还早,阿妩惦记着赋税之事,所以又要出门。

但是天公不作美,还没出门,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风大雨疾。

阿妩:“……”

尚霓衣道:“既然如此,那就明日再去吧。风雨这么大,收赋税那边估计也停下了。”

阿妩想了想后道:“出门的衣裳都换好了……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阿妩本不应该告诉她,但是鬼使神差地开口了:“去白泽家。他在公堂上不是说,家住在城里吗?”

白泽自己说,他父母现在跟着大哥住,大哥白河十二三岁进城跑堂,然后因为憨厚踏实,得到了掌柜赏识,把独生女许配给他,算是入赘。

但是白家大嫂韩氏也是通情达理之人,知道自己相公挂念爹娘,便把公婆都接到城里一起居住,还出资供小叔子读书。

这些年,白泽读书好,出人头地,非但人人夸赞韩氏,连带着韩掌柜都脸上有光,一大家子相处得愈发和睦。

白河也是个厚道争气的,对岳父岳母恭敬孝顺,除了把韩掌柜原来的饭庄经营得红火,还自己开了一家酿醋的作坊。

阿妩想去白家看看他们家家风如何,更重要的是,试探尚霓衣。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尚霓衣面前总是忍不住心软,所以才会露出口风。

或许是因为尚霓衣的温婉周全,正是她所喜欢的那种类型吧。

尚霓衣面色却很平静,道:“外面风雨这么大,还是改天再去吧。淋了雨生病,皇上会心疼的。”

“下雨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阿妩道,“反正是坐马车去。借口也是现成的,风雨留人,咱们借个地方休息。”

尚霓衣笑道:“你还用找这样的借口?去孙家和人家吃吃喝喝混到一起,那时可是晴空万里。”

阿妩哈哈大笑,让清婉叫人去准备马车。

尚霓衣现在还能看玩笑……难道真的是城府那么深?

两人坐马车到了饭庄,风雨中的幡子上还是韩家的名字。

阿妩带着尚霓衣进去。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原因,里面只零星坐了几个人,应该是周边的人在店里侃大山的。

小二上来招待他们,阿妩点了一壶热茶和几样点心。

她环顾四周,似乎只有小二一个人,并没有掌柜的和其他人。

阿妩不动声色地和小二攀谈,道:“小二哥,闲来无事来聊聊。我是山东来的粮商,初来乍到,对山西不了解。”

说话间,她抓出一把铜钱给小二。

这里是府城,城里人脑子更活络,她倘若还说京城来人,恐怕有聪明人就联想到钦差一行了。

阿妩心细处,不输任何人。

小二得了赏钱,喜不自禁,话匣子就打开了。

刚开始的时候只说些风土人情,后来听阿妩问起舞弊案,他看看四周,也凑上来小声说了。

“这件事情真是天大的冤枉。掌柜的弟弟,经常来店里,我经常见到,人真是很好。学问好,看看外面的牌匾,就是泽三爷写的。”

“真是写得一手好字。”阿妩附和。

其实雨大如注,她能看清什么?

小二叹了口气道:“谁知道飞来横祸。泽三爷那么好的人,就不该管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自己考不上,偏偏赖别人,说什么舞弊。那怎么我们泽三爷也没买考题,就中了解元?最最可恨的就是这些人了。”

“朝廷不是已经派了钦差来吗?钦差之后还有秦将军,要是有冤屈,一定能洗脱冤情的。”阿妩道。

“谁知道呢?但愿如此吧。”小二道,“咱也不敢说什么,只希望秦将军宽仁,千万别一言不合就动刀动剑。”

“那你们掌柜的,现在很着急吧。”阿妩又问。

小二道:“那岂止是着急,现在生意都不管了,大把银子投出去找门路,却都向扔进水里的石头,什么用都没有。唉,也就我们奶奶贤惠,要放到别的妇人,早就闹翻天了。现在也不敢指望什么钦差什么大人,就希望我们二爷那里还能找点门路。”

“哦?你们二爷做什么的?”

“我们二爷跟着师傅学木匠,一直在大户人家帮工,颇得主家赏识。现在就指望他能够找个贵人,贵人说一句话,泽三爷不就回来了吗?”

阿妩心想,想得多简单,皇上过问的案子,会因为谁开口,向廷远就把人给放了?

除非不想要脑袋了,丢乌纱帽都不够。

但是人家现在已经很绝望了,小二又表现出来和白家同仇敌忾的模样,她就不好泼冷水。

结果尚霓衣开口了。

她说:“别说是个大户人家,就是在皇城中修紫禁城,受皇上赏识的雷家,也不过是匠人而已,哪个敢对大事议论一句?”

小二不服气地道:“话不能这么说,或许就有办法呢。”

阿妩道:“不用指望谁。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白泽如果是清白的,一定能被释放。他将来还有大好前程呢!谁敢说,他日后就不会连中三元?”

小二道:“借您吉言了。”

“再去添点水来。”

“好嘞。”

等小二离开,阿妩这才拉拉尚霓衣的衣裳:“你今日怎么说话这么刻薄了?你没听小二说,白家父母都已经病倒了,再不给他们点希望,我怕酿成惨剧。”

尚霓衣低头没有做声。

阿妩心想,事出反常必有妖,尚霓衣忽然变脸,难道她对白泽,是因爱生恨?

不对啊,尚霓衣从未出过江南,白泽也从小在山西长大,这俩人去哪里有交集?

阿妩开始动摇起来,一切都是她脑补的?

不管是尚霓衣还是白泽,两人都是忽然闯入自己生命中的。

非要把两人扯上什么关系,似乎也有点牵强。

算了,先不想了。

喝过水,阿妩带着她到楼上看酿醋的作坊。

作坊就在隔壁,许多大缸密密麻麻地立在作坊中,阿妩看得兴致勃勃。

“山西人,可真是能吃醋。”

总算看到了酿醋的作坊,阿妩心满意足,带着尚霓衣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1502章 阿妩的猜测 陆弃下令把白泽放了。

阿妩很不明白:“爹,您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还没有调查清楚,这样恐怕不能服众。”

陆弃道:“你不是说他父母已经卧病在床了?若是因为冤狱导致他父母有个三长两短,恐他心灰意冷。”

“爹,您的意思是,”阿妩道,“很认可白泽,所以才生出爱惜之心?”

“我不过和他说了三言两语,怎么知道他有多少才能?”陆弃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先入为主要不得。”

阿妩:“……您先等等说教,您先告诉我,您为什么下令放了白泽?”

“受人所托。”

“谁?”

“季先生。”

阿妩震惊,“季先生?哪个季先生?”

“你还认识几个季先生?”

“书院的季先生?”

“嗯。”

阿妩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季先生这么多年来,不是一直跟着哥哥南征北战,出谋划策,好像没有来过山西吧。怎么会认识白泽?”

“季先生有个师弟,据说也是足智多谋,人称姚先生。甚至当年被断言会超过季先生,但是他淡泊名利,一直隐居在扬州,拒绝出仕。”

“扬州?”阿妩一下来了精神,因为这是尚霓衣的家乡。

白泽,给他说情的扬州师傅,尚霓衣,仿佛一下被串到了一起。

“嗯,白泽曾经将文章辗转送到扬州去请姚先生过目,两人书信往来,结成忘年交。”

“哦。那白泽没去过?”

“应该没去过。因为姚先生说与他神交已久。如果白泽去江南,肯定要去拜会的。”

“哦。”

现在知道得消息越来越多,可是却越来越云里雾里。

阿妩决定暂时放下对尚霓衣的猜测,去掉脑补,只看现实。

姚先生从未求过季先生,就为了这个忘年交开口,并且给他作保,所以陆弃便把白泽放了。

不仅仅是给姚先生面子,而且更是惜才——能让姚先生如此推崇的,一定不会是庸才。

连下了两天雨,到第三天才终于放晴,阿妩带着清婉出门,打听找到收赋税的地方。

银两火耗,淋尖踢斛,她都见识到了,气到浑身发抖。

负责收粮的官员姓吕,也不知道是什么级别,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大爷一般看着手下的小吏欺负百姓。

“大爷呀,您脚下留情。”不止一个妇人哭着求那些小吏。

可是换来的,却是他们无情的嘲讽。

更有甚者,当街调戏良家妇女,看得阿妩心头冒火,恨不得立刻上前把他们都踢倒。

然而她还是强忍着,要看他们到底能做到什么丧心病狂的程度。

她的其光绪,终于在看到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来交粮,却被小吏踢走将近一半的粮食时爆发。

“给我住手!”阿妩怒道。

在吵吵杂杂的声音中,她的这一声暴喝依然振聋发聩。

吕大人眯起了眼睛。

有小吏道:“你是谁?敢在这里指手画脚!我们是在收赋税,办皇差,不是玩闹。胆敢阻拦,小信把你关起来!”

他原本想动手推搡,但是看着阿妩气势不似寻常人,不敢造次,所以只敢出口试探。

阿妩冷声道:“你也知道这是收赋税,不是玩闹。顶着皇上的名头,就是如此欺负妇孺的吗?”

“你懂什么!”吕大人站起来了,摸着他的山羊胡子道,“皇命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我看你这穿戴,也应该是出身殷实之家,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少管闲事。”

阿妩看着他手上翠绿的指环,翡翠成色极好,没有几百两银子绝对买不到。

“我先问问大人,”阿妩冷声道,“口口声声是替皇上办差,那敢问大人是一品还是二品大员?”

吕大人脸色登时变得难堪,目光中露出冷光,“本官就是个八品芝麻官,也不是你可以过问的!”

“八品,原来是八品。我看大人的样子,还以为你已经为位极人臣了呢。”阿妩道,“区区一个八品官,敢在这里公然搜刮民脂民膏。”

“胡说!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你可不要败坏我名声。你是什么人?”

阿妩气势强大,吕大人就有些弱了,眼睛转着,大概是在揣测她的身份。

“我是来收粮的粮商。”阿妩道,“可是见不惯你如此欺压百姓。也不要说旧例如何,看你这肥头大耳的模样,之前没有少贪墨百姓的粮食。”

“皇上登基之后,也没下旨改变。”吕大人振振有词。

“那是因为皇上根本不知道有你们这些蛀虫。吕大人我劝你早点收手,以前的事情皇上可能既往不咎,但是以后再想如此,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牢靠不牢靠吧。”

阿妩一个外乡人敢这么说话,难道是微服私访的钦差?

“公子,”吕大人越发不敢轻狂,但是也没有陪笑,木着一张脸道,“我做事循旧例而已,如果这般都要被治罪,那恐怕皇上就没有收粮可用的官吏,各地都要屠杀了。”

“敢贪民脂民膏,杀之又如何!”阿妩傲然道。

“公子还是报上名来,省得怠慢了公子。”吕大人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是告诉你,皇上不会允许你这般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阿妩还不肯表露身份,吕大人便有些怀疑他故弄玄虚。

“皇上要是下旨,我们自当遵从。但是公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指手画脚,这样说不过去吧。”吕大人皮笑肉不笑地道。

“那你就再等数日,皇上的圣旨下来了再说。”阿妩不耐烦地道。

由着她的性子,直接砍了他们。

但是转念一想,姓吕的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他们遵循旧例,虽厚颜无耻,却很难直接治罪。

阿妩也暂时不和他计较,源头才是最重要的。

“耽误了收赋税,这罪名谁能承担?”吕大人冷笑,“你若是上峰,便表明身份;若是无理取闹,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对我不客气?”阿妩冷笑连连,“那你试试。清婉,取我的剑来!”

“是,大……爷。”

章节目录 第1503章 如朕亲临 清婉心道,幸亏没有把大姑娘的身份脱口而出,否则坏了好事,大姑娘一定生气。

她快步往马车走去取剑。

吕大人阴笑:“我还真当你是个人物,对你礼遇有加。没想到,是一个打肿脸充胖子的游侠而已。”

随身佩剑的,除了官军就是游侠。

如果阿妩是前者,那早就亮明身份;一直故弄玄虚不肯表明身份,原来只是个游侠。

不行,游侠会武功,会伤到他。

吕大人看着阿妩凌厉的眼神,不由后退几步,害怕她对自己动手。

同时想到刚才他那般委曲求全,越想越觉得憋屈,不由恼羞成怒道:“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他身边的几个小吏顿时上前。

阿妩怎么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三下五除二,四五个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吕大人吓得又连连后退,道:“你别过来,你杀了我也没用。旧例就是如此,谁坐在我这个位置也一样。”

周边百姓也都摇了摇头,神情麻木。

是啊,换一个又怎么样?又不是没换过,还不是一样的德性。

但是也有人,比如那拖儿带女的寡妇,眼中就露出希冀的光芒。

她没什么见识,对现状也没有那么绝望,满心希望阿妩能是救命稻草,让她少交些粮食,能养活两个孩子。

阿妩站在原地没动,吕大人骂属下道:“蠢材,还不去叫人保护本官。”

“你确定,他们叫来的人就能保护得了你吗?”

清婉已经抱着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像没看到一般,把包着绸布的剑双手恭恭敬敬递给阿妩:“大爷,剑。”

这剑沉甸甸的,她举着剑,双手都在抖动。

阿妩接过剑来,伸手作势要拔剑,冲吕大人微微一笑:“吕大人,别怕啊。我这剑,是杀人的剑。但是用你来开封,你……还不配!”

说着,包裹剑身的绸布落下,露出里面雕刻盘龙,金光闪闪的宝剑,上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吕大人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钦差,到底是钦差来了。

他的这条小命啊!完了完了!

他的爪牙虽然没看清楚剑身上的字,但是大人都跪了,站着的跪下了,躺在地上的爬起来跪着——装死怕再被打,但是看现在情形,再装死,容易真死了。

身后的百姓也哗啦啦全跪下了。

这是老天终于开眼了吗?派了能制服这贪官污吏的人,来给百姓伸张正义了吗?

阿妩一字一顿道:“我秦虎,奉旨到山西巡查,皇上赏赐尚方宝剑在此。上斩贪官,下斩佞臣,先斩后奏!”

皇上给她一道那么郑重的圣旨,是赐予她另外一个身份——钦差大臣秦虎,又赏赐了她尚方宝剑,准许她在山西便宜从事。

阿妩感谢皇上如此体贴周到的安排。

有了这个身份,她便可以不用借哥哥和爹的名头站出来,她自己就是道理!

“所以,”阿妩缓缓地道,“吕大人,不管你叫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你被革职了!我会让人彻查你的家产,你说你按照旧例搜刮百姓粮食,那么如何分配,衙门自有记录。若是没有多余的家财,我可以放你一马。但是如果被我查出来你贪赃枉法,呵呵……那我就用你来祭这尚方宝剑!”

吕大人瘫倒在地上。

阿妩继续一字一顿地道:“我也不管从前如何,从今年起,银两火耗,琳尖踢斛这些陋习,全部取缔。再有以此欺压百姓的,定斩不饶!各位乡亲父老回去转告亲戚邻居,如果有已经被多扣粮食和多收布匹的,都回来退。但是如果谁想滥竽充数,沾官家便宜,一经查实,也重惩不怠!”

她字字句句,重如千钧。

百姓发出一阵欢呼,大呼“皇上万岁”,“皇上圣明”。

阿妩看着一张张由衷高兴的脸,在心里默默地道:“哥哥,小老虎帮你看到百姓疾苦,帮你做到了这一点儿微末的小事,你会高兴的吧。”

打吕大人的脸不难,难的是后续怎么确保赋税的征收更加公平合理。

阿妩带着清婉离开,刚回到府里就见白苏等在二门外,焦急地来回走动。

看见她们回来,白苏迎了上来给阿妩行礼,道:“将军和夫人在房间里等大姑娘呢!清婉!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怎么能纵着大姑娘这么任性!”

阿妩道:“白苏姑姑,您别责备清婉,这事跟她没关系。走,我去跟爹娘解释。”

“等回头我再收拾你。”白苏威胁清婉。

清婉冲她娘吐吐舌头,并不害怕。

皇上的密旨也是圣旨啊,她才不怕呢。

阿妩进去,白苏带着清婉守在门口。

白苏扭着清婉的耳朵骂道,“死丫头!”

清婉求饶:“娘,娘,轻点,您别错怪好人。您先听听大姑娘怎么说。”

“我不听大姑娘怎么说,我要听你说。大姑娘怎么能假传圣旨,还弄了个假的尚方宝剑,这是要命的事情啊!”

“娘,没事……”

“怎么没事!”白苏气坏了,“皇上是纵着大姑娘,但是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玩闹了。有心人利用的话,非但大姑娘,就是咱们将军府,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娘,您听听,听听再说啊。”

苏清欢基本也在用相同的语调骂阿妩。

陆弃坐在椅子上,手中拿着“缴获”的“假的”尚方宝剑,拔出来细细看着。

“放下!”苏清欢迁怒,“一把假剑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立刻把你女儿给我打一顿,狠狠打一顿!这无法无天的,什么事情都敢做,你是不是要活活气死我!”

为民出头,初衷是好的;但是这种手段,苏清欢无法赞同。

界限感,是她一直跟阿妩强调的。

陆弃慢条斯理地道:“谁说这是一把假剑?就是小老虎想造假,也要有人敢给她造。”

“如朕亲临”这四个字,已经能吓破人的胆子了。

阿妩得意地笑:“娘莫不是以为我自己造的吧。”

章节目录 第1504章 母女吵架 苏清欢愣住了:“什么?真的?”

阿妩得意洋洋地道:“当然是真的。我再鲁莽也不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是哥哥给我的。”

一起给她的,还有秦虎这个身份。

苏清欢听她说清事情原委,还是不赞同:“皇上也陪着你胡闹。你少拿这身份压人,别人又不是傻子,怎么不明白你们的小伎俩?”

阿妩不服气地道:“娘不是说身为女人也不必自卑,一样可以成大事吗?我怎么就不能为民做主了!”

苏清欢皱眉道:“我从来没说你不可以成大事,但是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未来的皇后,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所以更加要谨言慎行……”

阿妩本来以为做了一件大好事,回来会被父母表扬,结果却被苏清欢这般说,不由委屈的红了眼圈,态度也就不那么好了。

“要是做了皇后就只能守着后宫一亩三分地,什么都不能做,那这个劳什子皇后,我也不要做了。”

“秦妩!”苏清欢怒道。

阿妩跺跺脚,红着眼圈跑了出去。

陆弃不赞同地看了苏清欢一眼,追了出去。

白苏进屋,看到苏清欢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些失神,不由婉转劝道:“夫人,大姑娘不是孩子了。她今日为民除害,伸张正义,没有得到您一句赞赏的话,却得了一身埋怨,谁受得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将军出去追她了。”

白苏以为苏清欢吃醋,道:“大姑娘性子冲动,所以将军才去开解她。”

“他估计也埋怨我了。”苏清欢幽幽地道,“这父女俩,让我\操碎了心。皇上已经是皇上,不再是当初的世子了。”

“夫人,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到底不是当年的您了。当初您和将军在一起,什么时候有过规矩?您和将军身份的悬殊,比大姑娘和皇上身份差的还大。”

苏清欢笑了,“希望真是我想多了。”

不知何时,她也变成了一个唠叨的老母亲。

她明白白苏的意思,可是在儿女面前,多豁达的人能够彻底放手?

总要有一个人做坏人讨人嫌,为了阿妩和皇上,她来做这个坏人。

警钟长鸣,虽然讨嫌,但是并不是没有用的。

白苏又道:“夫人您就是太要强,不希望任何人说您一个‘不’字。大姑娘和皇上,都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奴婢有时自己想来,或许大姑娘这样,更好吧。”

苏清欢笑道:“你不用劝我。我自己生的,知道她什么脾气。”

阿妩坐在秋千上,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陆弃在她身边坐下,抽出帕子给她擦泪,道:“别哭,是你娘不对,爹回去说她。”

阿妩嘟囔着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您还这般哄我。您在我娘面前,什么时候硬气过?我娘就是让您宠坏了,一点儿都不顾及别人感受。”

“你要是说她不顾及你感受,我承认;要说别人,别人都不愿意被你代表。”陆弃道。

“您说的别人是您自己吧。”阿妩嘴巴撅起来,“我虽然有时候冲动些,但是什么时候做过不可挽回的事情?在爹娘面前,我当然有什么说什么,不需要伪装,可是娘却不管这些。今日的事情,我完全可以说,是见到贫苦百姓实在太可怜,我娘肯定就没话说了。”

陆弃用脚点地,秋千带着父女俩轻轻地晃起来。

“你既然知道如何能让她高兴,以后能不能多花一点心思,用让她高兴的方式处事?”

阿妩气结:“爹,您是来安慰我还是帮我娘补刀的,您到底向着谁?”

“没有你娘哪来你?再说,只许你哥哥纵着你,不许我向着我的女人,这又是什么道理?”

阿妩被他逗笑,却又觉得自己太容易让步,哼了一声道:“爹您说得一点儿也不好笑。”

“别生气,也别气你娘。你娘心思重,就怕她自己生出来一个褒姒,所以才事事叮嘱你。”

阿妩翻了个白眼:“反正我是不指望您帮我说话的。”

“怎么不帮你说话?你娘天天说我偏向你。”陆弃嘴角勾起笑意。

阿妩歪头看着他,看着他浅棕色眸子中倒映出来的她的容颜,忽然想起小时候被他抱着骑马,也是喜欢在他瞳孔中找自己,心里蓦地柔软。

爹其实没有说错,印象中,也只有在自己面前,他才会这么柔软地说笑。

娘似乎也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爹觉得你做得很对。”陆弃又道,“这个身份是你哥哥给你的,就算有错也是他的错。”

“我哥哥才没错呢!”阿妩不高兴地道。

“胳膊肘往外拐的小东西。”

“胳膊肘本来就是往外拐的,谁往里拐那是怪胎。”

“好了,不生气了?”陆弃笑道。

“不生气了。”

“那跟我回去跟你娘道个歉。”

阿妩:“……爹!”

“你就给你娘一个台阶,我私底下会说她的。要不她不高兴,我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阿妩被亲爹绕晕了,到底去跟苏清欢赔了不是。

苏清欢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道:“娘也有错,只是因为太关心你,还没来得及表扬你。如果银两火耗和淋尖踢斛这种陋习被彻底取缔,小老虎必将名垂青史。”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弃看着苏清欢靠在迎枕上发呆,不由道:“还想着小老虎的事情?”

“嗯。”苏清欢点点头,“生她的时候仿佛还在昨天,历历在目。那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信心,觉得自己一定是个好母亲。”

“你就是个好母亲。”陆弃肯定地道,不知道她为什么这般伤感。

苏清欢笑着摇头:“刚刚及格,好不敢说。只是觉得当初无知无畏,现在再想做母亲,就觉得肩上的责任太重。”

“好端端地想这个干什么?”陆弃不以为意地道,“三个孩子都大了……”

“三个大了,要是再来一个小的呢?”

陆弃一脸受惊过度:“你怀了?怎么会有呢?”

苏清欢:“……”

这个渣男!

章节目录 第1505章 疑似怀孕 陆弃原本是要坐在床上,听见苏清欢这“烟雾弹”般的消息,顿时像受了刺激一样弹跳起来,一脸惶恐。

“呦呦,这个不能开玩笑的。”

“没有……”

“没有就好。”陆弃松了口气。

“没有开玩笑。”苏清欢好笑地道,“我……”

“你真的怀了?”陆弃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魂飞魄散,“不能要,绝不能要。”

苏清欢看他目下惊慌,知道他是真被吓到了,笑着拉过他的手,“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啊。”

“到底怀没怀?”

“现在没有,但是以后不好说。”

“以后也不会让你怀的。”陆弃松口气的同时恨声道,又弹了一下苏清欢白皙的额头,“吓唬我好玩吗?”

“好玩。”

“苏清欢,欺负完我女儿欺负我是不是!”

苏清欢同他笑闹一阵后,两人身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陆弃让人提热水,伸手要抱苏清欢往浴室走。

苏清欢懒洋洋地道:“不想动弹,你自己去吧。我一会儿擦洗下就行,让你们父女俩闹得头疼。”

陆弃也不勉强她,自己去了浴室。

苏清欢靠在迎枕头上,把着自己的一小绺头发玩,若有所思。

她这几日便觉得自己心烦气躁,若是从前,便真是不喜阿妩所为,她也会克制自己,口气温和地劝解,哪像今天,母女俩都像炮仗一样?

苏清欢怀疑自己怀孕了。

为什么说怀疑,因为日子太浅,她自己也不确定;而且脉象很奇怪,她刚才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

就算真的怀孕,恐怕怀相也不好,因为陆弃是用过药的,她也过了怀孕的好年龄。

苏清欢甚至觉得,这个孩子如果真的已经存在,很可能在能被诊断出来就被淘汰。

对她来说,可能就像来一次正常的葵水一样,在现代也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叫做生化。

要说多悲伤,苏清欢并没有。

她对孩子的事情早就想开了,生了三个孩子,还要怎样?

岁月不饶人,她现在已经很难再承受孕育之苦。

这个时代,可不是怀孕时随时可以去医院照B超,出现任何问题随时进手术室急救的时代。

而且她很有自知之明,并不像蒋嫣然那般勇敢坚强,可以给自己做手术。

她现在家庭圆满,不会想不开冒着生命危险生孩子。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已经来了并且很健康,苏清欢一定会好好保养身体,欢迎他的到来;但是如果有危险,她可能就不得不舍弃——已经有的三个孩子,更需要她。

如果这个孩子只是她臆想的或者自己就没了,她也不会多想。

在告诉和不告诉陆弃之间,她纠结了。

最终她决定,如果真的怀相稳了再告诉他,最好等藏不住身形了再说,省得吓到他。

阿妩睡不着,不是因为苏清欢,而是想到白天见到的情形就义愤填膺。

她已经让人去盯着,不许再有官吏克扣百姓;她也相信,在她闹了这么大一出后,没有人敢顶风作案。

可是其他地方呢?明年呢?

这件事情总是要从上到下推进才好,还得哥哥下旨。

不过哥哥接到自己的信之后,应该会采纳的吧。

“姑娘,夜深了,早点睡吧。”清婉轻声道。

“睡不着。”阿妩托腮咬着笔杆,“哥哥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还不够尽心尽力吗?”

出来走一趟,遇见这么多蛀虫,从上到下的腐败让她替哥哥生出疲惫之感。

清婉不敢作声。

“去开门,霓衣来了。”阿妩忽然放下笔道。

清婉知道她耳力好,忙过去把门打开,果然看见尚霓衣提着灯笼而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尚姑娘。”清婉迎上去,从她手中接过灯笼,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

尚霓衣自己从小丫鬟手中接过端盘,笑道:“我熬了鸡汤,想来看你主子睡没睡,没睡喝碗汤再睡。”

阿妩已经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道:“霓衣你也没睡,快来。”

尚霓衣端着鸡汤进来。

阿妩吸了吸鼻子:“好香,让我尝尝。”

“小心烫。”尚霓衣把鸡汤放在桌上。

阿妩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用嘴唇碰了碰,“真的好烫!”

尚霓衣笑道:“我还骗你不成?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还不睡,半夜熬鸡汤?”阿妩反问,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下午没事睡得太多了,听说你大出风头,快说给我听听。”

阿妩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地道:“别提了,回来就被我娘骂了,我还和我娘吵了一架,不想说。”

“你既然困了就早点睡,我不打扰你了。”

尚霓衣带着丫鬟离开。

清婉随着阿妩出去送她,等转身一关院门就道:“大姑娘啊,您怎么能喝她送来的鸡汤!将军都说了要防备她,奴婢刚才差点就没忍住上前把汤打翻了。”

“我就是略碰了碰,真有毒也不至于有事。”阿妩道,“倒了吧。”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也很会装,比如她明明不信任尚霓衣,在她面前却总是装的亲密。

或许尚霓衣也是如此吧。

今天真是让人疲惫的一天。

阿妩简单洗漱后在床上躺下,清婉则端着鸡汤出去放在廊下,一会儿就有猫闻着香气赶来,舔食着鸡汤。

清婉守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猫有事,自言自语地道:“倒糟蹋了一碗鸡汤。”

过了几天,皇上的圣旨到了,明令取消收赋税时的种种陋习,天下百姓欢呼。

彼时,阿妩正在听尚霓衣给她讲那个吕大人家的账册,一个头两个大。

“霓衣,你挑重点。”

“吕大人家一年花销有五六百两。”

“他一个年俸二十两的芝麻官,不贪赃,去哪里弄五六百两银子!”阿妩怒道。

“我算了帐册上的所有收入,包括俸禄、地租、房租等等,一共是一千一百两银子。但是花销却有五千两之多。所以吕大人,恐怕要对他剩下的钱是如何得来的,好好给个交代了。”尚霓衣不紧不慢地道。

“他是得给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1506章 白泽杀人 阿妩革了吕大人及一干手下的职,判了吕大人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

这种人,死了太便宜他,让他余生都种地做苦力去。

她风风火火做了这么多事情,又去问陆弃舞弊案的进展,后者告诉她已经在收网了,再耐心等待几日。

阿妩算算日子,京中应该已经开考了。

希望早点尘埃落定,让白泽他们能够早日进京,准备明年的春闱。

陆弃开始早出晚归得忙活,阿妩也呆不住,常常偷跑出去玩。

也曾有路见不平的时候,但是她到底没有再拿出尚方宝剑。

娘说得也对,千万不能自欺欺人,就算她有了身份,也经不起推敲,回头被诟病的,还是哥哥。

这日她从外面回来,给苏清欢带了油炸馓子,还没进门就嚷嚷道:“娘,娘,看我给您带了什么好吃的!您不是惦记着山东的馓子吗?没想到在这太原府,也有山东人的馓子摊儿。娘——”

苏清欢本来就靠在床上吐酸水,听到她说“馓子”,刚刚好点,又吐了。

阿妩把馓子扔到桌上,忙过来替她拍着后背:“白苏姑姑,我娘这是怎么了?”

白苏目光担忧,却没回答,起身去给苏清欢倒温水漱口,又小声嘱咐小丫鬟把馓子拎出去。

她也生过几个孩子,所以知道苏清欢现在别说吃,见都见不得油腻的东西。

苏清欢终于缓过来,漱口后勉强笑道:“你今天怎么舍得回来这么早?”

阿妩靠在她肩上,担忧又内疚:“娘,您不会被我气病了吧。”

她没看到苏清欢的表情,却看到了白苏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还有,白苏想要过来扶着苏清欢,欲言又止。

电光火石间,阿妩猛地想起什么,坐直身体道:“娘,您不会怀孕了吧。”

苏清欢笑道:“似乎是怀了。”

阿妩激动地快要跳起来,“娘真的怀孕了!”

苏清欢嗔怪道:“别嚷嚷,你爹还不知道。也是刚怀上……”

阿妩道:“娘,娘您知道我做梦梦见什么吗?就那天,我和霓衣一起,后来看到您脖子上……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妹妹,圆滚滚的,只穿着肚兜,胳膊藕段一般,在凉席上爬啊爬来找我。”

苏清欢笑着道:“我还是第一次说,做姐姐的梦见妹妹要投生呢。”

“真的,真的。”阿妩道,“后来我去白泽家,看到酿醋的作坊还想,倘若娘真的在山西怀了,不管弟弟还是妹妹,都叫醋醋好了。”

苏清欢:“……”

她把自己的担忧说了,然后嘱咐她暂时不要告诉陆弃。

“娘,不稳您好好休息啊!安胎药呢!是不是该吃安胎药?”

苏清欢笑道:“我这几日都卧床休息,知道怎么最好。你先别告诉你爹这个消息,若是再过一个多月没事再告诉他。”

阿妩道:“我爹是想到了刘伯母的事情一直害怕吧。其实那都是偶然,娘不也说了很少见吗?”

刘均凌的发妻在女儿出嫁后又怀了一胎,结果难产去世,苏清欢都没能把人救回来,这让陆弃引以为戒。

苏清欢道:“总是不要告诉你爹,过些日子再说。”

“好。那娘好好照顾自己,”阿妩不放心地道,又伸手摸摸苏清欢的肚子,“娘,给我生个妹妹。”

她一直希望有个姐妹,从前她把蒋嫣然当成亲姐姐,两人无话不说;可是随着后者远嫁,阿妩觉得很孤单。

不是所有的话都可以跟父母和所爱之人说的,有个姐妹,什么知心话都可以说。

苏清欢道:“你现在也只当没有……”

“我偏不。醋醋,醋醋,我是姐姐。”

苏清欢笑着摇头:“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像阿妩这般年纪,多少人已经做了母亲。

阿妩难得没出去,一直在苏清欢屋里陪她说话,小心翼翼地照顾她,弄得苏清欢哭笑不得。

陆弃回来,脸色不很好。

阿妩起身行礼,道:“爹,是案子遇到什么困扰了吗?”

陆弃怒道:“童国勋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一个叫许九间的学生身上,说是许九间去拜访他的时候偷盗了试题出去卖。”

“那就审问许九间啊。”

“许九间死了。”

“啊?”阿妩震惊,“被人灭口了?”

“是,被白泽杀了。”陆弃一拳头砸在桌上。

阿妩下意识地去护着苏清欢担心她受到惊吓,然后不敢置信地道,“谁?哪个白泽?”

“还有哪个白泽!”陆弃咬牙切齿。“季先生还给他作保,说什么不世之才,我看不世的蠢材还差不多!”

“真是他。他根本不像会杀人的人啊。”阿妩道,“爹,会不会他被被人栽赃陷害了?”

“铁证如山。他手里拿着刀,从许九间身上拔出来,不止一个人看到了。”

“那也或许会有苦衷,比如被人设计。”

“被人设计如此,活该。”陆弃怒道。

他恼怒的是白泽成为替罪羊,关键的线索人物许九间也死了,原本已经见到光亮的案件又陷入僵局。

童国勋是此次京城派来的考官,背靠大学士府。

说起童大学士府,又是一件让皇上气闷却又暂时无奈的事情,总之很麻烦。

没有确凿的证据,童国勋动不得。

解元杀人的事情很快成为街头巷尾热议论的话题。

尚霓衣来找阿妩帮忙。

“我想见见白泽。”

总算承认两人相识了?

不,尚霓衣对着阿妩的问题,只道她从前与姚先生有短暂的师徒情分,所以替姚先生去探望白泽。

阿妩根本不信,问:“那之前怎么没听你提姚先生?”

“我觉得我不配提先生。”尚霓衣垂下视线,“先生对苏夫人十分推崇,让我向夫人学习。我却难学皮毛,后来更是违抗师命选择进京入宫……”

“霓衣,你为什么非要入宫?”阿妩终于问了出来。

“我大伯养了我那么多年,我总要回报一二的。”尚霓衣低声道。

“哦。白泽是杀人嫌疑犯,我恐怕也很难安排你进去……”

章节目录 第1507章 狱中相见 尚霓衣神情淡淡的,并不像为了情郎出事心急如焚的模样。

阿妩想,如果是哥哥,她肯定做不到这般的。

呸呸呸,哥哥才不会出事呢。

听到阿妩拒绝,尚霓衣道:“你再帮我想想办法,我就去见他一面,不会有别的事情。”

阿妩假装为难,半晌后才道:“真的一定要去?”

尚霓衣垂下眼眸:“让你为难了。”

“那就去吧。”阿妩咬咬牙,“大不了到时候我被我爹娘骂一顿。”

“阿妩,连累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尚霓衣都没有退缩,可见是真的很想去。

阿妩安排了她和白泽的会面。

如事前尚霓衣所要求的那样,白泽被临时提到一间单独的囚室内,只有尚霓衣一人进去。

阿妩到底心软,担心白泽伤害到她,还让人把白泽反绑了双手。

阿妩在囚室隔壁“凿壁偷光”,偷偷看着两人。

她相信,尚霓衣是知道这种偷窥的存在的,但是两人都还是按照各自的想法做了。

囚室阴暗,暗黄的烛火轻晃,尚霓衣穿着的白色裙子被晕染成了米色。

白泽见到她似乎很诧异,看着她的眼神中充满了陌生,开口道:“姑娘,你是……”

尚霓衣没有回答,慢慢向他走近,裙裾微动,仪态无可挑剔。

阿妩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压抑的感觉。

尚霓衣走上前,白泽这个书呆子看着她逼近自己,脸都快贴过来,顿时吓得往后瑟缩,闭上眼睛,口中道:“姑娘,莫要如此,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阿妩有些想笑,但是尚霓衣的一言不发和出乎寻常的举动,让她心中蒙着一层阴影,到底没笑出来。

眼前的情景,让她想起书生和美人蛇。

尚霓衣虽然动作轻柔,但是探身过去的动作,真的让人毛骨悚然,仿佛她下一刻就能张开血盆大口把白泽吞下去一般。

然而并没有。

她在白泽耳边说话,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一个字也听不清,更看不出来她在说什么。

可是白泽的面色就很奇怪了,起初是迷茫,然后是悲伤,之后是异常的愤怒,到最后,又变成了担忧和恳求。

可是也许是尚霓衣叮嘱他了,这个过程中,无论他眼中泄露出多少激烈的情绪,他都始终没有开口。

阿妩心里痒得像有人拿着狗尾巴草拂过,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个人。

尚霓衣终于从白泽耳边挪开了脸,走到他对面坐下,却并没有替他解开束缚。

她缓缓开口:“现在你能告诉我,杀人是怎么回事吗?”

白泽嘴唇动动,似有千言万语,半晌后开口道:“我还是想问您,到底……”

“闭嘴!”尚霓衣突然戾气十足,“我刚刚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来就是受姚先生所托,看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如果有冤屈,我一定为你伸冤;但是如果你确实做错了事情,那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白泽满眼含泪看着她,到底没忍住,两行清泪留下。

可是尚霓衣的神情却是冷漠的,并没有被他的眼泪打动。

白泽哽咽着道:“我和许九间是一个县里的,小时候没搬到太原府之前,曾经在同一个夫子那里启蒙,但是关系一般;这次遇到,已有七八年未见,他乡遇故知,就格外亲热……”

他说了很多,都是两人意外重逢,又一起考试一起煎熬等成绩,力证关系很好,自己没有杀人动机,诸如此类的话。

“我受了无妄之灾,多蒙秦将军相救,得以重见天日。回去和父母、兄长团圆后,我又和同窗吃饭庆祝,大醉一场。醒来的时候便看到许九间的胸口被人插了一把刀,身体还在动着……我一慌,就想帮他把刀子拔出来,结果就……”

白泽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仍然是心有余悸。

尚霓衣的表情如释重负,点点头道:“不是你就好,我知道了。”

白泽却哀哀道:“可是现在都说我杀了人。我无能,无法为自己洗刷冤情,更不用说为……”

“住口。”尚霓衣打断他的话,“只要你没做过,秦将军就一定会还你清白。你不必胡思乱想消耗自己,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你知道,你该听我的。”

白泽双眼含泪看着她:“尚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

“所有的事情给我嚼碎了咽下去,否则我绝不能原谅你。”尚霓衣道,“你是父母兄长的希望,是家族的希望。眼下的这点挫折并不算什么,以后你也要面对很多。姚先生说,你是有大才之人,日后总会有一飞冲天那日。这才是你的使命,剩下的,不必理会。”

阿妩听得云里雾里,然而她看清楚了,尚霓衣眼底有泪。

从狱中回去,阿妩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跑去和苏清欢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娘,我现在越发想不明白了他,霓衣和白泽,到底有没有关系?”

苏清欢若有所思:“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你很好奇,那不妨让人去扬州查一下姚先生。”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阿妩激动地跳起来。

姚先生是尚霓衣和白泽唯一的纽带,在他那里或许会有收获。

“啊!我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有没有吓到醋醋?”阿妩蹲下身去,轻轻摸了摸苏清欢的小腹,“娘您还吐吗?”

“多大的孩子还撒娇!”苏清欢看见陆弃出现在门口,轻轻捏了阿妩一把。

阿妩反应很快,道:“多大我也是娘的孩子。”

陆弃进来,皱眉问阿妩:“你去狱中提审白泽了?”

阿妩之前想跟他说,但是又觉得他肯定也会派人监视,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先斩后奏。

“这事情她和我说了。”苏清欢道,“不是胡闹,是真的有事。”

陆弃道:“问出了什么?”

阿妩这才说起正事:“我觉得白泽似乎有所隐瞒,他提起被杀的许九间的时候,含糊其辞。我怀疑,许九间参与了科场舞弊。”

章节目录 第1508章 惩戒 从白泽目前的表现来说,毫无疑问算是谦谦君子。

死者为大,他不会说许九间的坏话。

但是他跟尚霓衣说起事情经过的时候,阿妩隐隐觉得他掩盖了什么。

比如科举前,他明明已经搬出去了和许九间一起住,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搬回了家?

白泽谈及许九间的死还说过一句话,“我劝过他的,我明明劝过他的……”

但是他之后并没有深谈,可是只从这句话就可以知道,许九间应该不算枉死,肯定事出有因。

“我有一个猜测,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我就这般觉得,”阿妩道,“许九间参与了科场舞弊,知道太多所以被灭口。童国勋顺便栽赃给了白泽,因为担心白许两人关系好,白泽也知情。或许是因为嫉妒白泽的才华,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要想置白泽于死地。”

陆弃道:“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也考虑过,但是眼下还没有证据,所以才会搁置不前。我问你,尚霓衣为什么要去?”

阿妩:“其实我也想知道,刚才还和我娘说这件事情呢!”

说完正事,陆弃道:“这几天燕寒会来。”

“燕寒?”阿妩惊讶地道,“他来干什么?”

“他师傅生病,要回大蒙探望,路径山西,同你告别。”

“哦。”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阿妩没有放在心上。

燕寒两天后到来,她设宴请了他。

“你师傅没事吧。没有请我姐姐给看看吗?”

“年纪大了,下雪滑倒,摔断了腿。”燕寒道,“他老人家担心以后残疾,心情不好,所以召我回去。”

“修养些日子就没事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我们同时回京?”阿妩笑道,“来,干一杯。”

燕寒举杯同满饮,道:“我也不知道。”

“早点回来,你还没在中原过年呢!”阿妩道,“中原过年可热闹了,上元节更热闹。”

她是爱热闹的性格,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她怎么能错过这样的热闹?

她也是发自真心的觉得别人都和她一样,不应该错过。

燕寒面上露出浅笑,“好。”

燕寒路过只是小插曲,阿妩送走他后便忘了这件事情,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尚霓衣自从在狱中见过白泽之后,仿佛把他彻底忘记,同从前一样,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也不再过问。

阿妩心中的好奇却越来越大了。

终于,陆弃找到了童国勋倒卖试题的证据,让人把他拿下,在巡抚衙门公审。

向廷远胆小怕事,都没敢跟陆弃一起审问,装病临阵脱逃。

阿妩故技重施,带着尚霓衣在后堂偷听,大堂外面围着许多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若不是衙役挡着,都要冲到大堂上来。

白泽也被提上来,陆弃把所有的证人证据都一一让人带上堂来直接摆在童国勋的面前。

“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陆弃厉声问道。

童国勋眼见人证物证俱在,连雇凶杀人,嫁祸白泽的事情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势已去,道:“这些事情我见到皇上之后自有解释。”

陆弃冷笑:“你以为你童家只手遮天,到了京城皇上就能赦免你?”

童国勋倨傲道:“皇上圣明,定有圣裁。”

态度挑衅,眼神仿佛在说,“你又能奈我何?”

阿妩愤怒地道:“真该把尚方宝剑拿出来,斩杀了这厚颜无耻的东西!”

“可是夫人说了,不许你拿出来了。”尚霓衣清冷地道。

阿妩:“……惹恼了,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

陆弃当堂判了童国勋和一众从犯问斩,三日之后公开行刑。

参与买试题的学子都被剥夺功名,永远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而白泽则被无罪释放。

阿妩大呼“痛快”,外面的百姓更是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童国勋这才慌了,被衙役们抓住还嘶吼道:“秦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这般对我!童家不会放过你的!皇上也不会放过你的!”

没有他童家,皇上能那么顺利入京?

敢动他,童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觉得自己唯一失算的是,忘记了陆弃是鲁莽的武夫,做事不掂量轻重,所以才被判死刑。

陆弃会理他,冷笑道:“皇上会不会放过我,我不知道。我单知道,你再也见不到童家的人,也见不到皇上了。拖下去!”

山西的事情算是落下帷幕,向廷远设宴邀请陆弃一家算是践行。

苏清欢身体不舒服,闻不得酒气,所以便没去,让阿妩替她去和王夫人道别。

阿妩带着尚霓衣去赴宴.

王夫人见苏清欢没来很失望,道:“夫人身体不舒服,我竟然都不知道。晚晴,你招待两位姐姐,我去看看夫人。”

阿妩有点嫌弃她聒噪,苏清欢又是怀孕初期需要多休息,便笑着开口道:“我娘恐怕已经睡下了。夫人有什么事情便跟我说,我一定回去告诉我娘。”

王夫人有几分不好意思,向晚晴的脸更是红了个彻底。

阿妩好像隐约明白过来什么。

果然,王夫人道:“白泽这孩子总算洗刷了冤屈。我一直看好他,想着央求夫人替我们两家保媒。我是有私心的,将军对白泽是活命之恩,夫人若是开口,白家应该更容易同意。我也不是自吹,晚晴的性格真是极好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也不会少她陪嫁……”

听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阿妩总算明白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尚霓衣一眼。

尚霓衣淡淡道:“这确实是一桩美事。白解元才高八斗,向姑娘美丽温柔,堪称一对璧人。”

王夫人被她说得极为高兴,谦虚道:“哪里哪里。白泽是极好的,我也是看上这后生,不想便宜了别人。”

说着,她自己大笑起来。

向晚晴脸红欲滴,但是看得出来也是娇羞欢喜的。

“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启程,还来不来得及叨扰夫人。”王夫人又道。

阿妩笑道:“我回去跟娘提一提,不是什么大事。”

章节目录 第1509章 苏清欢出事 尚霓衣没有不高兴,反而有些乐见其成?

阿妩严重怀疑自己的感觉是错的,可是尚霓衣欣慰的模样,又是什么意思?

可惜去江南调查的人还没回来,她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王夫人得到阿妩的答复,心花怒放,热情洋溢地招待她们,又说将来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去将军府拜见云云。

尚霓衣笑道:“怕是要等向大人调到京城,夫人过年时候进宫拜年才能见到大姑娘了。”

王夫人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对对,我这狗脑子,竟然忘了这桩大事。”

向晚晴单纯,道:“那我以后就很难见到秦姐姐了。”

“有什么难的?”阿妩笑道,“等你嫁给白泽,还怕没有进宫拜年的那天?”

向晚晴面红耳赤,嗔道:“人家是真心实意舍不得秦姐姐,秦姐姐却来打趣人家。”

阿妩笑道:“不用害羞。白泽是真的不错,我见过。只要他没定亲,我相信这会是一桩好亲事。”

她不得不这样提醒,因为看得出来,向晚晴对于这桩婚事已经很上心了。

白泽翩翩少年,学富五车,确实是多少春闺少女梦中人。

向晚晴的脸色有些变了。

王夫人忙道:“我自是找人打听过,白泽确实没有定亲才提起这件事情的。”

如果不是有一定把握,她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患得患失。

阿妩笑道:“那晚晴和白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正说话间,有青衣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

王夫人拉下脸骂道:“没看见有贵客在此吗?都是我平时嘻嘻哈哈,把你们这些小蹄子们惯坏了,让贵客见笑。”

阿妩还没来得及客套,就听丫鬟急忙道:“夫人饶命,是将军府的侍卫来了,说是,说是苏夫人出血不止……”

王夫人还没明白“出血不止”的意思,问:“有刺客?”

阿妩却瞬间明白过来,都没来得及管尚霓衣就直接冲了出去。

王夫人惊讶,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尚霓衣,“尚姑娘,这是……”

“苏夫人怕是有孕在身。”

虽然阿妩没说,但是尚霓衣心细如发,已经看出了蛛丝马迹。

当年大伯母怀孕的情形她记得很清楚。

苏清欢自己没有什么,阿妩却十分谨慎小心。

王夫人吓了一大跳,忙道:“那咱们也快去看看。”

阿妩回到府里的时候,刚从马背上跳下来,就听见后面一阵马匹嘶鸣声和马蹄声。

刚回头看了一眼,陆弃已经骑马过来。

他没有停,径直骑马闯入了二门,伏在马背上从低矮的二门进去。

阿妩也快步跑进去。

“呦呦,呦呦你怎么了?”陆弃单膝跪倒在脚踏上握着苏清欢的手急急问道。

苏清欢面色惨白,却勉强挤出笑意,道:“我就是葵水来了,没什么大事。弄得人尽皆知,这次丢脸丢大了。”

陆弃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席间也只听了只言片语,便慌得不像样子,现在是虚惊一场,简直再好不过。

阿妩却走进来,失魂落魄地道:“醋醋,娘,醋醋没了吗?”

苏清欢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道:“说什么呢?也染上了山西人吃醋的习惯?”

她用眼神暗示她不要再说。

陆弃看着母女两人互动,面上露出困惑和不解。

章节目录 第1510章 求佛 阿妩对于妹妹十分期待,此刻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嘴唇翕动着,眼底是深深的伤痛。

“小老虎,你过来。”陆弃侧过身体对她道。

他的手依然紧紧拉着苏清欢的手。

“没事,小老虎你是舍不得晚晴吧。”苏清欢道,“娘没事,你去找她,走之前再好好聚聚。”

陆弃却看出端倪,道:“不许走,过来,跟爹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爹,醋醋没了,我的妹妹没了。”阿妩泪如雨下,“娘肚子里的妹妹没了。”

陆弃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叹了口气:“鹤鸣,这是缘分不到,不用难过。我原本就知道的,所以没告诉你……”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泪光闪烁。

终究她对这个孩子的感情,比自己以为的更深。

陆弃道:“白苏,去找大夫来。”

苏清欢道:“我就是大夫。”

“你住口!”陆弃眼眸中染上一层薄怒,“你现在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苏清欢眼圈更红,没有说话。

阿妩道:“爹,您别吼娘。娘心里也不好受。白苏姑姑,你跟我说,怎么回事?我娘好端端的,精心养护了这么多日子,怎么会没有征兆地就流产了?”

白苏眼中含泪,“回大姑娘,是奴婢等照顾不周。今日将军和大姑娘出门之后,童国勋的婆娘就来了,要见夫人,说有攸关将军性命的事情要禀告……”

其实那女人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在求情被苏清欢拒绝后大喊大叫,咒骂苏清欢一家。

苏清欢让人把她架出去,然后就见了红。

苏清欢垂眸道:“这件事情其实和她无关,只是我们和醋醋,缘浅而已。”

阿妩怒道:“我说怎么无缘无故娘就这般了,原来是童家的人。”

说着,她转身就往外跑去。

苏清欢急忙道:“白苏,快去拦住她!”

陆弃却咬牙道:“让她去,一会儿我也去!”

他不想要孩子是一回事,但是有人敢害他的孩子,又是另一回事。

白苏看了苏清欢一眼,道:“夫人放心,奴婢会拦住大姑娘的。”

苏清欢这才松了口气。

屋里只剩下她和陆弃两人,苏清欢轻轻握了握陆弃的手,温声道:“鹤鸣,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原本就知道,这个孩子恐怕难以留下。”

与其让他纠结万分,最后无疾而终,不如现在这般,最后才让他知道。

其实如果不是阿妩没忍住说出口,她可能永远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年少时相信,快乐如果两个人分享,快乐就是双倍的;痛苦如果时两个人分担,痛苦就变成了一半。

可是现在才明白,爱到深处,快乐愿意与爱人分享,痛苦她宁愿独吞。

这个傻女人,到了现在,忍受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还要来安慰他。

陆弃眼圈红了,把脸埋在她床前。

从前他以为,他会为她遮风挡雨,一世照拂她,免她忧惧;后来才知道,她为他撑起了活着的意义,有她,才有一切。

阿妩到底被白苏拦回来。

事实上,是她走到半路自己反悔了。

这样去,她能做什么?

杀了童家人不成?

不,她不能那么做。

她不能授人以柄,童家的人该死,可是不能脏了她的手。

阿妩回去后悲愤交加地给皇上写了一封信。

她说,哥哥,我期待醋醋甚于期待一切,可是她没了。我娘说跟别人没关系,可是怎么没关系呢?原本醋醋那么乖,那么努力地想来到家里,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泪湿纸张,她是和着眼泪一起写下这封信的。

苏清欢身体受创,原本已经计划出发的陆弃延迟了回归的日子,要等她休息半个月再出发。

如果不是苏清欢坚持,恐怕他还要等一个月。

陆弃哪里都不去,谢绝了一切应酬,在别院里一心一意地陪着苏清欢。

痛定思痛,他其实很庆幸,失去的只是孩子。

他不敢深想,如果苏清欢在流产或者生产时候受到创伤甚至离开他会怎样。

山西最有名的大夫被请来,跟陆弃说了很多话,简而言之,苏清欢的身体出了问题,所以承受不了这个孩子。

其实陆弃没想明白,大夫在他的威严之下,怎么敢说是他有问题,导致孩子先天不足?

陆弃很惶恐。

四十不惑,人生大业已成,儿女长大,他越发放不下的,是苏清欢。

只恨此生太短,他们已经携手走过二十年,他们又还能有几个二十年?

陆弃让人去寺院里供奉,也给道观捐钱,只要能做的,他通通去做。

陆霆唯一离开的几日,是经人指点,自己骑马去了五台山,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给苏清欢求了个护身符。

在佛前,他对佛祖请求让两人的幸福生活多些时间;他又对佛祖说,如果这是奢望,那么请求同年同月同日离开;他祈求,生生世世在一起……

小沙弥问方丈:“师傅啊,我只见过女人这么虔诚,从来没见过这么痴心的男人。”

方丈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又深深看了陆弃的背影一眼,“走吧。”

王夫人去看望苏清欢,道:“这好好的,怎么就……唉。”

苏清欢笑道:“让夫人跟着操心了。我这年纪,又常年不操劳,原本也难以承受孕育之苦了。”

王夫人道:“有时候想想,要是不为了争口气,男人爱找谁找谁去,让我们遭这罪。我去年也没了一个……”

苏清欢:“……我不行,那我还是不愿意的。”

王夫人愣了下,随即没绷住笑了:“你这个醋坛子,在山西别走了吧。”

苏清欢问:“令嫒的婚事如何了?和白家好事将近了吧。”

阿妩陪她的时候倒是说了许多八卦给她解闷,苏清欢觉得这件事情应该是板上钉钉,没什么变数了。

没想到王夫人脸色暗了暗:“别提了,这事情没成。”

苏清欢惊讶:“啊?”

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怎么有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1511章 白泽拒亲 好在王夫人是个直肠子,快人快语,并没有生气,只道“都是我不好,咋咋呼呼的,事情没落定就让晚晴知道。不怕夫人笑话,我也就跟您说了,这孩子,最近都不肯出门了,天天在家里哭。”

苏清欢叹了口气:“你也是为她好,谁知道会如此?白家为什么拒绝?”

就算白泽真的鲤鱼跳龙门,成为史上为数不多的连中三元的锦鲤,也不代表日后他能平步青云。

进翰林院,授官也不过七品;外放的话,也就是七品县令。

想要同巡抚这种二品大员结亲,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对于状元来说,中状元基本就是一生中的巅峰时刻了。

从势利的角度说,白泽应该趁着自己还有热度,赶紧抱大腿。

可是他拒绝了,这让苏清欢对他很好奇。

难道是白家双亲没什么见识,想着儿子将来尚公主郡主,做驸马郡马?

她的猜测不是没有依据的,市井百姓知道什么?

无非是看戏而已,他们不会知道朝廷对于驸马郡马的诸多限制,只觉得能和皇上王公攀上亲戚,那是极为荣耀的事情。

王夫人道:“白家没拒绝,刚开始他们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可是后来白泽不愿意,亲自上门说他不愿意。”

苏清欢觉得很意外,难道白泽有意中人?

或者他太清高,不想高攀?

“为什么呢?”她不解地问。

“我生气就气在这里,”王夫人脸上露出不忿之色,“他什么理由都不说,就说配不上晚晴。问他是不是喜欢谁,或者怕流言蜚语,他都不说。”

苏清欢很奇怪,但是也不能多问,便安慰了她几句。

王夫人悔不当初:“失去这桩婚事,我都难受,别说晚晴了。以后还去哪里找这样的少年郎?”

苏清欢能说什么?

“白家到底清贫,晚晴将来一定还有良配。”

“唉,我原本就看上了白家的清贫。晚晴也不是愁嫁,嫁个门当户对的也不是没有。我这不是怕她吃亏吗?大户人家磋磨媳妇,立规矩,主中馈太累,不主中馈看人脸色过活,我都舍不得……”

王夫人是真心为女儿着想的,苏清欢当年也是如此,所以甚至想着招人入赘。

只后来知道了皇上对阿妩的心思才算松了口气。

但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又何尝不担心两人出问题?

所以为父母者,永远都在持续不断地操心。

苏清欢后来告诉阿妩这件事情,阿妩觉得与尚霓衣难脱关系。

“有一天,白泽来找霓衣,但是霓衣没有见他。”阿妩若有所思地道。

“你爹不是让人去江南调查了吗?”苏清欢坐起身来问道。

“是去调查了,可是姚先生那么聪明,没有查出什么。”阿妩沮丧地道,“我甚至怀疑他给霓衣通风报信了。因为霓衣现在更谨慎了,对白家只字不提。”

越是如此,便越是有问题。

苏清欢道:“既然没有证据,你还是稍安勿躁。你和她感情不错,若是她真的不怀好意那也就算了,就怕她其实什么都没做,就被你这般无辜冤枉。”

“我知道。娘您快躺下,好好休息。”

“没事,我有数。”苏清欢拉着阿妩的手,“还为醋醋的事情难过?”

她没想到,这件事情发生后,最难过的是阿妩。

她和陆弃都已经看开,阿妩却从来不提醋醋。

“我永远不会原谅童家。”阿妩咬牙道。

“小傻瓜。”阿妩道,“童家为恶多端,却是令人讨厌。但是一码归一码,童夫人来闹是不对的,但是醋醋……确实与她无关。难道我还会被她吓到?”

阿妩不说话。

苏清欢又道:“娘不是为他们说好话,只是希望你放下。你很快也要成亲,自己都要做娘亲了。”

以现代人的观念来看,不应该用妹妹去拖累姐姐。

阿妩却道:“那又如何?一起长大不是很好吗?算了,我不说了,我跟我爹保证过,不会在您面前再提这件事情。这次是您先提的,不算我言而无信。”

苏清欢道:“你爹啊……”

陆弃去了一趟五台山,回来后竟然开始抄佛经了?

苏清欢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感动之余,也有些……好笑?

陆弃现在做的,正是她二十年前因为他出征而担惊受怕时做过的事情。

男人过了四十岁,冷硬减少,柔情增加,更懂得珍惜“糟糠妻”,虽然陆弃本来,也把她当成掌心中的宝。

在苏清欢的坚持下,他们终于启程回京。

苏清欢有自己的担忧——陆弃把童国勋杀了,童家恐怕在京城中疯狂罗织罪名对付他。

皇上偏心是一回事,陆弃需要自辩是另一回事。

若是童家节奏带得飞起,陆弃回去再解释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弃还邀请了白泽一起回京。

白泽明年参加春闱,家里也不缺钱,所以提前去京城准备,免得林市去水土不服出现各种影响应试的幺蛾子。

阿妩隐隐觉得,她爹的这种举动,多少是在试探尚霓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白泽似乎变了。

第一次相见的时候,虽然是被冤枉了,甚至有生命之忧,白泽都是生气勃勃的。

可是现在,他眉宇之间多了忧郁和深沉,只阿妩不知道,这是她感觉出了问题,还是白泽确实出了问题。

白泽的目光似乎一直在追逐尚霓衣,可是后者基本在马车里不出来,整个人都很沉静。

尚霓衣和来时,并没有多大区别。

阿妩从她脸上看到的剧烈的情绪波动是在几日之后,而且还是因为自己家的事情?

他们行到半路,阿星带来了皇上的书信。

与其说书信,不如说是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童家贪赃枉法,夷三族,已决。

阿妩震惊得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是跟哥哥抱怨了这件事,当时激愤之下,泪洒信纸。

可是童家不仅仅是童家那么简单,背后还有庞大的势力。

她其实并没有想逼迫皇上出手啊!

章节目录 第1512章 回京 阿妩瞬间压力山大。

哥哥这么做,定然是因为自己。

可是童家背后的势力,怎么会善罢甘休?恐怕又有一番血雨腥风。

阿妩心情很沉重,也没敢跟苏清欢说这件事情,只去偷偷找了陆弃,把纸条给他看,想让他出个主意,给她剖析一下未来最坏的情形。

可是陆弃看了纸条,听阿妩懊恼地提起事情原委,却赞道:“他总算有一次令我刮目相看了。”

阿妩:“……爹,我是找您说正事呢!”

“我也是说正事。”陆弃面色严肃,“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名声,他为你做了什么?”

如果情浓之时都不能奋不顾身,那还什么时候能呢?

别说什么苦衷,谁活着都有苦衷,端看心里有没有所爱之人。

“童家是棘手,可是并不是动不了。代价算什么?只要能为你娘和你出这口气,他就该这么做。”陆弃的话语掷地有声,“他不这么做,我也会这么做的!”

他的妻女,他要护住。

一直以来,他对皇上最大的不满就是皇上总是太冷静,这让他觉得阿妩很亏。

终于,皇上做了一件令他满意的事情,哪怕回京之后,自己要费尽力气帮他收拾残局。

那又如何?

至少他知道,皇上是把阿妩放在心上,不是用嘴,是用行动。

阿妩:“……爹,我是跟您说正事呢!”

夷三族可不是小事,估计会让童家残余势力兔死狐悲,疯狂反击。

“死了就死了,就算阖族为醋醋偿命,我都嫌不够。”

“是!”阿妩咬牙,“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太仓促了……”

“择日不如撞日。皇上既然敢这么做,一定会有后招。说不定,他也是利用这件事情,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童家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未尝没有。”

阿妩心里担忧,回去就跟尚霓衣说起这件事情。

尚霓衣劝解了她几句,神色却有些奇怪。

不错,就是奇怪,说不出的奇怪。

终于回到了京城,皇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召阿妩入宫。

没有什么理由,他用了褚十六的帖子。

阿妩也有很多话对他说,立刻就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进宫了。

“哥哥,这是我给你带的山西老陈醋,尝尝。”阿妩笑眯眯地道,当真在小酒盅中倒了一杯醋递给皇上。

皇上道:“我何须引醋?我心里已经酸水泛滥了。燕寒回大蒙之前,特意去找你了?”

阿妩:“……哪里是特意,就是顺路而已!”

皇上道:“可是我还是吃醋了。”

阿妩:“……”

她想了想,凑到皇上面前,蜻蜓点水般在他脸上用唇碰了下,然后自己脸红地往后退了好几步,道:“这下心里甜了吗?”

“甜了,但是不够!”

皇上把人拉过来,拘在怀中……

“宫里就是这点好处,”阿妩气喘吁吁,却还有心思开玩笑,“根本不怕我爹闯进来。要是寻常,呵呵。”

她爹撞见,能剥了皇上的皮。

“醋醋的事情,还想着呢?”皇上爱怜地摸摸她的脸,“你如果意难平,将来我们的女儿,也叫醋醋好不好?”

“不好。醋醋是我妹妹!”阿妩断然拒绝,眼圈有些红。

“好了,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件事情。”皇上道。

“哥哥,童家的事情,你怎么那么冲动?我是难受,可是也没想到你那么冲动。”

“我早就看童家不顺眼了,”皇上道,“别想那么多。”

“嗯。哥哥这些日子在忙什么?是不是奏折还是看也看不完?”

“当然是。”皇上笑道,“别想偷懒,快帮我批阅奏折。”

“好嘞。”阿妩在他身边坐下,然而却三心二意,时不时跟他提起山西发生过的事情,尤其白泽的事情。

皇上告诉她,京城的这次恩科,也有人舞弊,也与童家有关。

新仇旧恨,皇上忍无可忍,便对童家痛下杀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还时不时你看我,我看你,奏折真没看多少。

“明日你要去书院吗?”

皇上此话一出,旖旎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阿妩哭丧着脸:“哥哥,你什么时候把长孙先生调走?自从离开了长孙大人的毒爪,我吃得香,睡得香。想到明日去书院,我郁郁寡欢,就快抑郁成疾了。”

“乱说话。”皇上弹了他额头一下,“你放心吧,最近长孙徐心情不错。他最近在处理童家之事上立了功,给我找了个绝好的理由,我不能奖罚不明。”

“那哥哥跟我说说!”

在皇上这里吃得肚子溜圆,阿妩站起身来道:“我不能再在这里耽误哥哥,要不真成了我娘担心的妲己、褒姒了。”

皇上大笑:“娘的担心很有必要。”

阿妩哼了一声要走。

皇上拉住她:“晚上再陪我吃顿饭再走,你在我吃饭都香甜许多。”

这话阿妩受用,“好吧,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我去找霓衣,顺便偷偷看看褚十六。”

“去吧。”

尚霓衣也要休息几天再去书院,所以此刻也在宫中。

“阿妩,我正好也要找你帮忙。”尚霓衣道。

“嗯?”

阿妩下意识地觉得和白泽有关系。

然而事实上并没有。

尚霓衣道:“阿妩你帮我问问,现在还能不能捐官?”

阿妩惊讶:“捐官?肯定不行啊。”

前朝皇帝黔驴技穷的时候,实在没有银两,所以皇帝开始卖官鬻爵,从九品到一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可是哥哥刚坐了皇位,还指着千秋万代了,怎么会自毁长城?

阿妩问:“你想给谁捐官?”

尚霓衣垂下眼眸:“我堂兄,大伯父的长子。”

“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件事情?”

“我大伯父写信给我,让我想办法帮堂兄求个一官半职。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堂兄可以参加科举啊。”阿妩道,“皇上求贤若渴。”

“如果能参加科举,就不必求你了。”尚霓衣道,“大哥从小跟着大伯做生意,读书不行。”

“那你就回绝他们啊。”

章节目录 第1513章 尚霓衣的请求 尚霓衣低头:“我受伯父伯母养育之恩,进宫外人看着风光,实际怎么回事我自己心知肚明,怕是这辈子都没有回报他们的机会了。”

阿妩道:“我还以为你寄人篱下,过得不好,与他们关系也不甚好呢。”

尚霓衣笑容温婉:“从小在他们家里长大,又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只恨我,没有帮到他们,回馈他们的能力。”

阿妩皱眉头:“就没有别的机会帮他们了吗?让我想想……”

卖官鬻爵肯定不可能,但是她把尚霓衣当成朋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肯定要帮她。

尚霓衣低头不语。

阿妩想了一会儿后道:“你家里不是行商吗?要不这样,看看你们家贩卖什么,如果品质比其他家好,甚至只要相当,我跟哥哥开口,给你家要个皇商的名头,行不行?”

她原本以为尚霓衣进京的目的,肯定也是帮助尚家更上一层楼。

可是为什么她总隐约记得,尚霓衣和尚家关系不好呢?

阿妩想,可能关于尚霓衣她脑补太多,偏离了事实。

尚霓衣按理说是不肯麻烦别人的人,今天提出这件事情,恐怕自己也是很为难。

果然,尚霓衣道:“我想想还是算了。虽然想帮助家里,但是也不该为难你。皇上现在处境也困难,就是皇商的名头,恐怕也有所安排,要用来笼络人……”

“说的也是。”阿妩道,“可是你家里,真的没关系吗?都已经跟你开口提出来了,你不为难吗?”

尚霓衣摇摇头:“虽然我很想帮忙,但是我能力有限,也算问心无愧了。只觉得,我对不起大伯父养育我一场。”

阿妩终于忍不住道:“霓衣,出宫吧。日后找到心仪的人就出宫吧。我不知道自己感觉对不对,我要是说错了你别生气。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年纪轻轻,却像什么都不在意……”

“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尚霓衣脸上露出浅浅笑意。

阿妩也不敢说“是”啊,只道:“那倒没有。但是留在宫中的几个人,那几个不安分天天想偶遇哥哥的就不说了,她们留下别有目的。褚十六是为了长孙先生,你呢?你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所求。”尚霓衣道,“我不相信什么爱情,我没做什么好事,不敢奢望将军和夫人,你和皇上那般的爱情,也不想被随便嫁给谁,活得那般艰辛。”

“霓衣……”

“阿妩,不管你信不信,我很庆幸遇见你,能让我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又不必勾心斗角。”尚霓衣道。

“霓衣,你别这么说话。”阿妩道,“我怎么觉得怪怪的。”

尚霓衣咬着嘴唇道:“方便时候,你还是帮我在皇上面前略为尚家提一提,只是也别让皇上为难……”

“我知道。”阿妩痛快答应,“反正什么生意都不必是一家专供,做唯一的皇商难,但是再加一家,问题不大。”

“如此,我就多谢阿妩了。”

“客气什么。”

阿妩跟皇上提了提,后者答应了,并且道:“如果她所说是真的,愿意在宫中一直呆着又无所求,我可以给她一个名分。”

阿妩道:“哥哥,那还是不要了。”

“吃醋了?”皇上看起来很高兴。

阿妩:“……没有,只是不想禁锢霓衣。人生很长,说不定日后她就能遇到喜欢的人呢?我不想为了一己之私,毁了她一辈子。”

哥哥不想把善妒的罪名让她扛,她懂;可是这是她的事情,不想牺牲其他任何人。

两个人的感情,不管多么深厚真诚,中间若是夹着别人的牺牲,那一定是难以心无隔阂,甚至难以长久的。

皇上做的,比尚霓衣期待得更多,直接封了尚家大公子尚涟一个七品闲职,相当于虚职,也就是听起来好听而已。

尚家很识趣,立刻给朝廷捐献白银十万两,用以充盈国库。

尚家原本就经常往宫中送东西,现在送得更勤快了,阿妩常常能从尚霓衣那里得到江南来的新鲜玩意儿。

尚霓衣忽然之间对尚家十分上心,所以阿妩也知道了尚家很多事情。

比如尚霓衣的祖母对她很好,只可惜早逝;尚家有尚霓衣很多美好回忆等等……

“原来她和尚家感情这么好。”阿妩和皇上感慨。

“是吗?”皇上不以为意。

事实上,他觉得尚霓衣这番举动很反常;但是他纵容着,就想看看她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尚霓衣喜欢猫猫狗狗,喜欢阿妩的皮皮,只要皮皮来到她宫中,一定会给皮皮准备许多新鲜的瓜果。

皮皮也喜欢她,阿妩尝笑骂它,不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

时间转眼就到了年底,书院也放了假,尚霓衣回到宫中,阿妩则进宫找她玩。

“我昨日去大相国寺买的。”阿妩得意洋洋地把许多东西一股脑儿地放到桌上,“你偏不去,是不是亏了?”

天寒地冻,她抱着这许多东西进来,手都被冻红了。

皮皮跳上桌来扒拉,被阿妩打了一巴掌,钻到尚霓衣怀里不肯出来。

尚霓衣笑道:“我畏寒,懒怠出去,我这几日研究出了一款新的饮品,你要不要尝尝?”

“好啊。”

“你且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煮来。”

“我跟你去!”

“小厨房里烟熏火燎,你便别去了。”尚霓衣笑道,“江南的年礼刚送到,你自己挑好玩的吧。”

她指着大炕上的红木箱子道。

阿妩跳上暖融融的炕,不客气地打开,“让我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尚霓衣笑着出去。

炕上太热,阿妩向来受不住热,忍不住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刚下过一场大雪,院子里是没来得及清除的皑皑白雪,尚霓衣披着红色披风,踽踽独行,像是一只墙角独自绽放的红梅。

她今日竟然穿了这么鲜亮的衣裳。

非但如此,她今日的发髻也是说不出来的好看,最手巧的梳头娘子,恐怕也梳不出来。

阿妩想,等她将来成亲,就让尚霓衣帮她梳头。

章节目录 第1514章 下毒 尚霓衣自己亲自端着红漆嵌螺钿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两盏茶。

皮皮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阿妩见她进来,把手上的点心放到攒盒边上,笑道:“什么好东西,让我等了这么长时间。你再不回来,我用你的点心把五脏府填得满满的,怕是茶水也喝不进去了。”

尚霓衣笑着把托盘放下,把其中一盏茶放到阿妩面前:“尝尝。”

阿妩打开盖子,看着上面茶叶漂浮,竟然隐隐呈现出层峦叠嶂的山峰,不由惊喜道:“你还有这点茶的手艺!”

尚霓衣温婉而笑:“故弄玄虚,献丑了。”

“刚才你该带我去看看你怎么弄的呀。”阿妩摸了一下茶盏,低头笑道。

“试一试味道如何,我用的是明前龙井。”

阿妩笑着端起茶盏:“不太烫了,我尝尝。”

可是她把茶盏送到嘴边,忽然皮皮一跃而起,把她手中的茶盏打落,热茶溅了她一身,地上瞬时就布满裂开的碎片和茶水。

“皮皮!”阿妩怒道,也不顾得收拾自己,拎起皮皮,“是不是皮痒了!怎么这么调皮!烫到人或者烫到你自己怎么办!”

皮皮在她手底扑腾着四肢,不断比划,指指地上,又指指尚霓衣,神情出奇地愤怒。

阿妩震惊。

因为她分明明白了皮皮的意思。

皮皮是跟她说,茶水有问题。

“胡说八道!”她当即呵斥皮皮,“这是霓衣亲自给我沏的茶,怎么会有问题?”

皮皮尖叫不已。

“这只傻猴子,真是封魔了。”阿妩抬头对尚霓衣道。

尚霓衣神色淡淡的,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或许它以为我点茶的时候是在对茶水动手脚。不过到底是为了你好,你也别多苛责它了。”

阿妩压下心中疑窦,道:“嗯。我先换身衣服,再带着这傻猴子回去。明天咱们书院再见。”

“我替你找身衣服吧。”

“不用。”阿妩笑着拒绝,“为比你高快一个头,我穿着你的衣服就像有人苛责我似的。”

尚霓衣起身送她离开。

阿妩在御书房旁边有个自己的小院子,她回去之后让清婉找衣服。

皮皮还是暴躁不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阿妩耐心地道,“但是在霓衣面前,我也不能露出太多。放心,我马上验证,如果你真的立功了,一定奖励你。”

皮皮吱吱呀呀比划着,总算平静了些。

阿妩换好衣服,然后对清婉道:“取个茶碗过来。”

清婉依言照做。

冬天的衣裳格外吸水,阿妩把自己换下的衣服对着茶碗用力拧。

她手劲很大,拧出来了小半碗水。

她想了想,“清婉,让人取肉汤来,再出去找只野猫。”

尚霓衣不会害她的,到现在阿妩心里都这么觉得。

她往茶碗里又兑了些肉汤,然后把茶碗放到地上,抱着皮皮坐在椅子上,神情凝重。

野猫闻着肉香,很快走到茶碗前舔起来。

阿妩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它,直到野猫倒地不起。

清婉大惊,“大姑娘!”

尚霓衣竟然敢给大姑娘下毒。

大姑娘对她多好,还要怎么好!她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简直岂有此理。

清婉又惊又怒:“奴婢去告诉皇上。”

“回来。”阿妩喃喃地道,“或许那肉汤有问题呢?”

“大姑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护着她!”饶是清婉好脾气,现在也气得浑身发抖。

“按照我的话做。”阿妩神情平静,眼底却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沉,“去找明前龙井冲一杯茶,然后兑上剩下的肉汤,再喂一次猫试试。”

清婉强忍着愤怒去了,结果这次,猫安然无恙。

“我们喝完肉汤再喝茶,从来都没事。分明是尚霓衣居心歹毒,在茶水中下了毒。”清婉怒不可遏,“咱们一去她就说给您冲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对您下手。皮皮是调皮,可是从小跟在夫人和您的身边,打千作揖,什么不会?又什么时候给您丢过脸?”

皮皮挥舞着小爪子,似乎在赞同清婉的话。

“你向来喜欢霓衣……”阿妩摸摸它的小脑袋。

清婉替它道:“可是皮皮知道谁是它的主子。一只猴子都知道知恩图报,姑娘身边却还养着那样一条白眼狼。”

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尚霓衣面前,赏她两记耳光,好好问问她,大姑娘到底哪里对不起她!

带着她进书院,带她出门,为她家人谋官职,对她关怀备至,在宫里,哪个太监宫女不捧着她?

这些都是大风刮来的?这是大姑娘对她的深情厚谊!

她不明白,阿妩为什么到现在还能那么冷静,不是到皇上面前告状。

阿妩足足坐了有一刻钟才站起身来:“走吧。”

“皇上驾到!”

清婉满脸都是愤怒,阿妩倒是淡淡的,给皇上行礼。

皇上进来后看着地上身体已经僵硬的野猫,拉起阿妩,面色严肃:“怎么回事?我听侍卫说你这里忙前忙后的,很不寻常。”

阿妩脸上露出疲惫之色,看着清婉道:“你说吧。”

宫里的事情,叠加是她的事情,瞒不过哥哥。

她只是想不明白,尚霓衣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她很难过,真的很难过。

皇上听完后怒不可遏,对虎牙道:“去把尚霓衣给朕关起来!如果她死了,就让看守的人都陪葬!”

虎牙心里暗暗叫苦。

都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尚霓衣早就畏罪自杀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从皮皮打翻茶碗的那一刻起,恐怕她就知道了她的失败。

在阿妩身边这么久,她能不知道阿妩对皇上的重要性?

所以如果她活着,皇上一定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如沐那个丫鬟的下场,她肯定也很清楚。

阿妩却道:“告诉他们,在事实俱清之前,任何人不准对尚霓衣无礼。”

虎牙心里更苦了。

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护着她!

等他出去,阿妩把皮皮拎起来递给清婉:“带着它出去走走,我和哥哥单独说会儿话。”

章节目录 第1515章 嫉妒 等清婉出去,不待阿妩说话,皇上便把阿妩拉到怀中,轻轻摸着她的头顶:“小傻老虎。”

阿妩哽咽着道:“哥哥,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霓衣会对我下毒,而且是可以致命的毒。”

她旁敲侧击那么多次,就差直接告诉尚霓衣,你要是有什么苦衷告诉我,我一定替你解决。

她是真的喜欢尚霓衣,把她当成手帕交。

明明知道她可能有问题,她都始终没有足够的警惕,反而事事为她开脱。

小可迷恋吴如沐,她还骂他鬼迷心窍,对于很多事情视而不见。

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而且她一直以来选择忽视不好的尚霓衣,和她是同性。

因为真心付出过,所以被辜负的时候才会加倍难受。

皇上眼中露出凌厉的杀意,但是口气却十分温和:“小老虎你不要伤心,先让他们去查,她到底为什么会这般对你。其实我,也想不明白这其中曲折。”

阿妩喃喃地道:“我很想去当面质问她,可是我现在心里很乱。哥哥,先这样吧,让人看着她,等我平静些再去见见她。哥哥,你答应我,别对她用刑。”

“事到如今,”皇上道,“你还信她?”

“我也不知道,”阿妩叹了口气道,“但是哥哥,我还是觉得……算了,再说吧。”

皇上道:“你和娘,真是如出一辙的善良。”

善良到令人心疼。

“哥哥,我是不是特别傻?”阿妩道。

明明知道尚霓衣有问题,明明已经被她下毒,事实俱在,她却到现在都不肯承认现实。

皇上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别胡思乱想,到时候见了她问明白就是。肯定不是你的错,有些阴谋,恐怕从她认识你之前就萌芽了。”

阿妩道:“哥哥,她对我真是很好,很细心妥帖。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动机这么做?我未曾在扬州大开杀戒,她父母是很早之前就病逝的,我还帮了尚家,我和她根本就没有仇怨。”

“小老虎,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她未必就这一重身份。”

阿妩摇摇头,没有再接话。

她真的很不明白,尚霓衣为什么突然发作。

事实上,从山西一行到现在,她觉得尚霓衣变得说不出来的奇怪。

可是尚霓衣对她,应该没有杀意。

如果真的想下毒,为什么非要在茶水里做手脚?她桌上攒盒里什么时候都是精致的江南点心,自己每次去都蹭着吃。

她如果在点心里下毒,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横尸了?

而且就算有什么非要在茶水中下毒的理由,以尚霓衣的聪明,完全可以做得更加天衣无缝。

现在这种拙劣的下毒方式,她还特意强调是她自己亲力亲为,自己出事之后,她怎么能逃脱?

阿妩觉得,尚霓衣是想和自己同归于尽的。

或许,她本不想杀自己,只是迫于无奈,然后对自己也有深深歉疚,所以选择以命相偿?

皇上看着她眼中复杂的情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小老虎,你既然这么放不下,何不现在去问问她?拖着除了让你自己难过,并没有什么裨益,早晚都是要见的。”

他一下子就戳穿了阿妩的软弱——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对尚霓衣。

答案即将揭晓,她这个被害者却开始懦弱起来。

阿妩不知道今日自己怎么了,但是她的情绪,真的完全被尚霓衣左右,甚至到了现在都在想替她开脱。

半晌后,她终于道:“我还是听哥哥的,省得回到府里也让爹娘跟着担心。”

她害怕面对答案,但是也知道必须面对。

“哥哥,你让人安排吧,就在她宫中见面吧。”

“你不能单独见她。”皇上斩钉截铁,不由分说地道,“她继续算计你,你还会中计。”

阿妩点点头,很有自知之明,“哥哥让侍卫跟着我吧。”

皇上叫来虎牙跟着阿妩去。

虎牙心里叫苦,什么苦差事都给他。

阿妩没让虎牙进去,但是门敞着,自己慢慢走进屋里。

尚霓衣正坐在罗汉床上,身上依然披着出门那件红色的斗篷,里面穿着件浅黄色的褙子,双手放在膝盖之上,姿态从容淡定。

阿妩在她对面坐下。

尚霓衣伸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你嘴唇干了,润一润。这次放心,没有毒。”

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依旧温婉如初,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阿妩端起水杯,猝不及防地向她泼过去,泼得她满头满脸都是茶水和茶叶。

尚霓衣默默地抽出帕子擦了擦脸。

她今日没有化妆,即使被泼水这般狼狈,她也丝毫没有露出窘迫的神色,安之若素。

“为什么!”阿妩不争气地先红了眼圈,“尚霓衣,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置我于死地!”

尚霓衣淡淡道:“嫉妒吧。”

“嫉妒?你嫉妒我什么?”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就让人嫉妒。”尚霓衣幽幽地道,“你拥有的还不够多,还不足以让人嫉妒吗?出身,父母之爱,皇上独宠,这些你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是别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拥有不了的。”

阿妩摇摇头:“霓衣,你不是这样的人。”

尚霓衣继续道:“你看,你没有努力,什么都有了。我那么努力,不管是学女红还是学看账本,学仪态还是学厨艺,我努力了十几年,没有一刻真正轻松过。可是我有什么?”

阿妩终于被她的话激怒,冷笑连连:“那你杀了我,你就会得到吗?”

“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其他人得到。我不在乎你我死之后,谁得渔翁之利,我只是厌烦了被嫉妒时时啮咬,却只能做你的随从和下人。”

“我什么时候这样对待过你!尚霓衣,你有没有良心!”

“你没有?你永远都是人群瞩目的焦点,我算什么?我是你的陪衬,让人觉得你很好,不嫉妒而已。皇上召我去伺候笔墨,你知道我心里多高兴吗?可是到头来却发现,他只是在看,我到底配不配伺候你。”

章节目录 第1516章 剖析 “秦妩,你的存在,讨厌得想让人扼杀。你的好运,让我时时想出手终结。”

尚霓衣看着阿妩,一字一顿地道。

“原来,真是我瞎了眼。”阿妩自嘲地笑了。“原来,我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到头来真是一场笑话。”

“我讨厌你居高临下的施舍。我原本,也是尚家的明珠,我的一言一行,都是周边女子学习的典范。”尚霓衣道,“可是进了京,我什么都不是了。我的所有举动都必须围绕着你,要一直讨好你,才能得到一点点可怜的关注。”

阿妩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她的眼睛道:“霓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

“这些就是实话。”尚霓衣道,“我其实很想知道,皇上的真心,究竟经得起多少考验。如果你死了,他会用多久走出来,喜欢上别人,到时候又如何对世人交代。”

阿妩怒道:“恶毒!你竟然如此恶毒!”

她想害自己,非但是嫉妒,而且心理极度扭曲。

她想看着哥哥痛不欲生,想看着他移情别恋,阿妩想起这个就怒不可遏。

“你永远都见不到那一天。”皇上明黄色的身影在门口出现。

“哥哥。”阿妩喊了一声,已是长睫染泪。

尚霓衣说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的话,哥哥该如何痛不欲生?

她为了一己偏好,置自己于危险的境地中,万一真出事,如何对得起哥哥和父母?

皇上用眼神安抚她,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尚霓衣道,“你看不到那一日。但是朕会让你看着你的九族,悉数在你面前被诛杀!”

阿妩惊住了,完全没想到皇上会如此愤怒。

哥哥没有开玩笑,一点儿都没有。

尚霓衣脸上忽然露出慌乱之色,跪倒匍匐在地:“皇上,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与家人无关!”

“现在知道怕了?”皇上冷笑,“想让朕痛不欲生,朕必千百倍回你!非但如此,尚家祖坟中所有的尸骨都要被挖出来鞭尸,都是拜你所赐!”

尚霓衣道:“皇上,您这般会为人诟病的!这是后宫之事,我并没有刺杀皇上,秦妩亦没有名分,皇上诛我九族,并无道理。”

“朕就是道理!”

“皇上,”尚霓衣痛哭,“我知错了。她并没有出事,您处死我就行,千万不要连累我的家人。”

皇上看她像看死人一般,并不理她。

阿妩慢慢冷静下来,看着依旧痛哭流涕替家人求饶的尚霓衣,心中有疑团慢慢发酵。

她终于整理好情绪开口,她说:“这并不够。”

尚霓衣猛地抬头看她,面容是阿妩从未见过的狼狈。

“你和白泽什么关系?”阿妩问。

尚霓衣一惊,随即紧紧咬着嘴唇,但是她浑身都在发抖。

这是真的很紧张。

阿妩继续残忍开口道:“你可以不说,我也不问,因为我大抵也猜测出来了。原本我想着,等白泽中了进士,求哥哥给你们赐婚。呵呵……”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现在虽然你恩将仇报要毒杀我,我却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依旧成全你。”

尚霓衣瞳孔猛地一缩,显然意识到阿妩接下来要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阿妩缓缓地道:“我没死,所以你不必死。我会让哥哥把你打入冷宫,然后让白泽进宫来陪你,如何?”

尚霓衣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阿妩微笑:“但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好进后宫。所以为了成全你们,我只能先送他去挨一刀。怎么挨一刀,我之前是不是还想拉着你去偷看来着?”

尚霓衣瞬间白了脸。

然而只等了一会儿,她便面色如常地道:“你随意,你高兴就好。反正皇上会纵着你,哪怕烽火戏诸侯。”

阿妩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皇上见状道:“小老虎,跟朕走。”

毫无疑问阿妩现在已经落了下风,不管什么感情,先动了真心的人,往往输得最早。

阿妩跟着皇上回去,呆坐了许久,终于开口。

“哥哥,我可能是疯了。”

“嗯?”皇上和她十指交握,耐心地看着她。

“我到现在还觉得,她有苦衷。”阿妩道,“她要是想杀我,早就得手了。她如果果真嫉妒,为什么能忍受到现在?”

“还有,她为她家人求情的时候,情绪太过,根本不像她一贯模样。”

“她听说我要让白泽受宫刑,那种惊讶和慌乱才是本能的正常反应。”

“而且童家被诛三族犹在眼前,她怎么会不知道,她的行为会祸及家人?”阿妩道,“我现在对尚家的情况一清二楚,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阿妩有种疯狂的念头,她觉得尚霓衣是故意这么做的!

可是这样根本不成立。尚家是她长大的地方啊!

“哥哥也说过,她自己孤身进京,一个丫鬟都没带,这很蹊跷。她说是嫉妒我,难道在未见我之前,她就已经嫉妒上了吗?”

“哥哥,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霓衣眼中,从未有过嫉妒。”

皇上严肃地道:“那小老虎,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阿妩揉揉太阳穴,“哥哥,你先召尚家的人进京。至于理由,随便找个什么,别让他们知道宫中之事。”

到现在这件事情都充满了蹊跷,她不想吓到无辜的尚家人,但是她太想弄明白。

如果尚霓衣真是那么扭曲的人,她无法在白家隐藏那么多年,白家也不会把这样可能危及全族的人送进宫里。

所以她打算,要从尚家的人以及白泽身上分别找突破点。

她决不相信尚霓衣说的话。

不管真相是什么,阿妩发誓要弄个清清楚楚。

等她离开,虎牙叹了口气道:“皇上,大姑娘这是魔怔了吗?”

“你信尚霓衣无辜吗?”皇上问。

“臣?臣不信。”虎牙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怪不得杜氏一直要告诉我远离女人。”

皇上:“……你倒是对她言听计从。但是朕,也不相信。”

“那您还纵着大姑娘?”

“想让这件事情彻底过去,唯有查个水落石出。”

章节目录 第1517章 陆弃的怀疑 发生了尚霓衣下毒的事情后,阿妩郁郁寡欢。

她照常去书院,但是魂不守舍;加之她和尚霓衣、郑秀的“铁三角”缺了一角,关系不错的同窗就难免要问。

就是对郑秀,阿妩都说尚霓衣生病了,需要休养,可是每次提起尚霓衣,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

她宁愿尚霓衣和她有仇,然后来报复她,都不愿她像现在这般,用什么嫉妒的借口。

她认识的尚霓衣,没有那么扭曲。

可是郑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傻乎乎地还央求阿妩带她进宫看尚霓衣。

尚霓衣非但帮她看账册,还教给她一些做生意的门道,铺子里的收益竟然比在她祖父时候还好。

郑秀为此非常得意,也十分感激尚霓衣。

非但同窗不断提起,阿妩也触景生情,见到书院里的花花草草都会想起尚霓衣。

抑郁之下,阿妩还发烧了几日。

苏清欢都看出她的不对劲了,问她却一无所获。

白苏问清婉发生了什么事情,后者也不肯说,被白苏打了一巴掌。

清婉委屈地直哭,“我答应大姑娘的,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娘不是常说,主子的交代,比爹娘都重要吗?我不说是不孝,说了是不忠,娘何苦来逼我!”

白苏也心疼,道:“大姑娘性子活跃,有些事情难免把握不好。你自己想想,这件事情如果瞒着对大姑娘有好处,你只管瞒着;可是如果耽误了正事呢?别人不说,你也该跟夫人说,夫人总不能害大姑娘吧。”

在白苏的软硬兼施之下,清婉终于单独告诉了苏清欢事情始末。

苏清欢道:“好孩子,我替你娘跟你陪个不是。你做得很对,这次是我不对。我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情,不会让你在阿妩面前为难。”

清婉连连点头。

知道了什么事情了,苏清欢反而没有那么担心。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太多人,不管是配偶还是闺蜜,也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出来混,谁都得挨刀。

挨了谁的刀,都得自己舔舐伤口走过来。

只是苏清欢自己隐隐觉得,尚霓衣确实不像那般心理扭曲的人。

这个孩子,眼神虽深沉,但是却很澄澈。

算了,既然是阿妩的事情,让她自己处理便是了。

陆弃也发现了阿妩的郁郁寡欢。

可是女儿大了,和母亲更亲,有些事情,陆弃也不好随便开口问,便让苏清欢去问。

已经知道原委的苏清欢害怕他乱来——有人敢对阿妩投毒,陆弃真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尤其这件事情发生在宫中,恐怕他还会迁怒皇上,所以她就含糊其辞。

陆弃不高兴,生闷气,觉得苏清欢对阿妩不够上心。

苏清欢:“……”

陆弃自己去看阿妩:“爹带你出去打猎?”

“爹,您称病在家里不上朝,去打猎不是等着被人抓小辫子吗?”阿妩有气无力地道,“您别管我,我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可能被长孙先生折磨得不想去书院了。”

陆弃想想也是,长孙徐确实不是好东西。

“那你出去逛逛?”

“天寒地冻,懒怠动弹。”

时已隆冬,外面滴水成冰,又没到腊月,确实没什么热闹的。

陆弃本来还没觉得什么,但是吃饭的时候发现阿妩往腌小酸萝卜上多夹了几筷子,顿时脑补出了令自己勃然大怒的事情。

阿妩前一阵进宫太频繁了。

皇上不是好东西,把宫里防守得那么严,苏清欢又一直劝他不要把手伸到宫里,所以陆弃真不知道阿妩一次次进宫,到底有没有被皇上蒙骗。

阿妩若是知道一定替自己和皇上喊冤——天地良心,她近来胃口不好,喝粳米粥多夹了几块咸菜,她爹怎么就脑补出来那么多!

“小老虎你过来。”

早上阿妩去请安的时候苏清欢严肃地道。

阿妩:“娘您怎么了?”

苏清欢清了清嗓子,往屏风后看了一眼,道:“你近来消瘦不少,娘替你把脉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阿妩想拒绝,然而转念一想,反正把脉又把不出心病来,便乖乖地坐下把手放到小几上。

“娘,我怎么了?”

“你最近想逃学也让你逃了,还郁结于心?”苏清欢皱眉问道。

阿妩能找什么理由?

“可能太想哥哥了。”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了。

她不是觉得阿妩的说法好笑,是想到躲在屏风里偷听两人说话的陆弃,听到这里,是不是想吐一口老血?

她知道原委也不说,还得配合陆弃的要求,也是很心累了。

“要不你去宫里住几天?”苏清欢意有所指,“你可以去和霓衣围炉夜话。”

阿妩眼神闪烁,低头道:“总进宫让人说嘴,算了吧。”

陆弃听到这话很满意。

“也是,你在家里也待不了多久。算起来,有半年也该入宫了。”苏清欢是在提醒陆弃。

“哪有那么快?又不是除服后立刻就能成亲。”

“我看你哥哥,能再往后拖半个月就不错了。”

礼部现在已经紧锣密鼓地在为皇上大婚做准备了,当然是私下进行的。

过了两天,京中下了一场大雪,河北一带有民房被压垮,死了几十个人。

皇上让当地赈灾,然后让人宣陆弃进宫。

陆弃回来后,苏清欢问:“皇上让你进宫做什么?”

“让我去河北赈灾。”陆弃道。

“啊?什么时候走,我替你准备东西。”苏清欢道。

“不走。”陆弃口气懒懒的,“天寒地冻,也没什么大事,我在京中守着你,省的你不听话。”

苏清欢老脸一红:“一把年纪了,谁用你看着?”

但是她却有些心虚。

她喜欢吃虾蟹,冬季运送这些东西又方便,皇上也知道她喜好,所以源源不断地让人往将军府里送。

陆弃认为这些东西都寒大,尤其苏清欢流产不久,严防死守。

陆弃道:“你是不是给皇上写信抱怨过这件事情?”

他深深怀疑,皇上就是为了把他调走,让苏清欢过个瘾的。

毕竟河北查看灾情,来回一趟,不过四五日而已。

章节目录 第1518章 调虎离山 苏清欢更心虚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皇上的真实用意。

昨天皇上给她来了封阅完即焚的“密函”,问她是否可以带阿妩出去玩两日散散心。

苏清欢以“陆弃不会同意”这样的理由婉拒了他,实际上是不希望他耽误时间。

结果皇上当真了,竟然真找借口要把陆弃暂时调离。

可是陆弃也不上当。

“户部的事情,为掺合什么?”陆弃如是说。

老婆孩子热炕头,热热的锅子支起来,鲜嫩的羊肉涮起来,他有多想不开出去奔波?

“我还告诉他了,以后这样的事情也不要找我。”陆弃道,“不带着你,我哪里也不去。”

苏清欢也不爱出门,但是想想为了成全皇上,咬牙道:“要不我也跟你去?毕竟发生了雪灾……”

“没多大事情。你身体不好,冬天里好好养回来,哪里也不许去。”

陆弃现在连地龙热度问题都得一天检查八次,唯恐苏清欢身体受损养不回来。

下一世太过渺茫,所以这一生,要争分夺秒,死乞白赖地跟上天讨要时间。

“霸道。”苏清欢笑骂道。

皇上,不是娘不帮你,实在是有心无力。

皇上想要带阿妩出去,才不会如此轻易被打败。

早上,陆弃去练完功回房,苏清欢刚刚起身,正对着铜镜梳妆。

冬日里不出门,也婉拒访客,她在府里都懒怠梳复杂的发髻,只松松把一头乌黑的头发挽一下垂在身后。

“让人插上,留一半给大姑娘。”

听见陆弃的话,她回头,看到他怀中抱着一捧红梅,不由露出笑意。

陆大爷竟然也会送花了。

大概是她眼神带着调侃,陆弃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道:“我想着小老虎喜欢,就顺带着给你也折了几枝。”

折了几枝……

苏清欢看向断口,树皮斑驳,果然是折下来的。

这个野蛮人。

可是能不能找个更好的理由?

论钢铁直男指数,阿妩只比亲爹略逊一筹。

陆大爷,您确定您亲闺女,能有心思插花欣赏?

多半会说要吃梅花糕点。

苏清欢自己把梅花接过来,分成两个花斛插好,歪头打量想要调整。

“一会儿阿妩来请安,给她带一瓶走。”陆弃道。

苏清欢被他逗笑:“我今日还就要贪墨了,你要如何?”

陆弃其实就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拿亲闺女出来做挡箭牌,不想苏清欢今天一点儿也不善解人意,偏偏要看他脸红。

“皮子痒了是不是?”他凑到苏清欢耳边吹气道。

这下换成苏清欢脸红了。

白苏招招手,示意屋里伺候的小丫鬟们一起退出去。

苏清欢捶了陆弃几下:“你这是干什么!”

陆弃却一本正经:“呦呦你脸红什么?一会儿小老虎就要来请安了。她那口无遮拦的性子,见了不知道怎么说呢。”

“你还知道你女儿口无遮拦,都是被你惯坏的!”苏清欢瞪着他。

陆弃把手抬起来:“伺候本将军更衣!”

苏清欢没绷住笑了,一边替他换衣裳一边道:“阿妩刚才已经来过了。她这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我让她去她外婆家住一晚上。她会开导人,阿妩就听她的,你也知道。”

亲娘关键时候就是背锅的。

陆弃倒没觉得阿妩去柳轻菡那里不可以。

相反,他希望阿妩能学点柳轻菡那种谁也不管,只顾自己享乐的自私。

可是他还是不明白,阿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人开导?

“我一直说小老虎不高兴,你说我想得多。”陆弃皱眉道,“现在又告诉我,她去找外婆开导她了?”

苏清欢:“……”

“别以为我好糊弄,”陆弃看着苏清欢,想从她心虚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是不是尚霓衣的事情?那个丫头,从前和小老虎形影不离,小老虎也总是提起她。最近为什么只字不提?”

既然是他自己察觉的,也就无所谓保密了。

但是苏清欢还是把话说得委婉了些:“两人吵架了,最近闹得厉害。小老虎也拉不下面子……”

“那就让尚霓衣跟她道歉,这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情?”陆弃道,“难道皇上现在移情别恋了?”

“皇上是不是你带大的孩子?”苏清欢生气了,“你能不能往好处想想他。小老虎把霓衣当朋友,不是奴才!”

“为就是随口一说。”陆弃见苏清欢炸毛,有些无奈地道,“这都是小事,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陆弃道:“呦呦,你还记得我带你去过的温泉庄子吗?你从前不是说,泡温泉有诸多好处吗?为带你去住一段时间如何?”

苏清欢正在喝粥,闻言被呛住了,要不是用帕子掩嘴,恐怕要吐陆弃一脸。

陆弃忙替她顺气,白苏送上水让她漱口。

“你这么激动?既然想去,早跟我说就是了。”陆弃责备道,“跟个孩子似的。”

苏清欢:“……不不不,我不想去。我现在身体还虚,不适合泡温泉。”

“你看,到底承认了身体虚弱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跟我说实话。”陆弃道,“以后寒凉的东西,只要到了夫人面前,我就拿你们问罪。”

屋里的丫鬟们都跪倒在地。

苏清欢摆摆手:“都下去吧。”

“你跟她们逞什么凶?”苏清欢道,“我自己肯定惜命。要不别人睡我的男人,我这么小心眼,得多膈应。我得睡你一辈子。”

她说完笑倒在陆弃怀里。

陆弃就势搂住她,用另一只手夹菜喂她。

空气里都是甜蜜的味道。

等陆弃吃完饭出去,白苏打趣苏清欢:“夫人,将军和您真是恩爱如初。奴婢家那口子,现在看都不看奴婢一眼。”

“我要是不知道罗浅被你管得大气不敢出一声,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白苏道:“多亏了夫人教导得好。”

苏清欢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她得意地问:“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机智?将军没有生疑吧。”

“应该没有。”白苏忍笑,“但是夫人,您真不会撒谎。您把自己呛成那样……”

章节目录 第1519章 误会 “……也就是将军紧张您,才没多想。”

苏清欢承认:“我在将军面前真的不会撒谎。”

彼此太熟悉了,从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里都能猜出来对方想什么,隐瞒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皇上啊,阿妩啊,娘真是尽力了。

陆弃进宫陪太上皇下棋,兄弟俩现在关系倒很融洽。

贺长楷自嘲年纪大了,无欲无求,只想着和陆弃钓鱼下棋,优哉游哉。

太皇太后也在,就静静地看着兄弟两人对弈。

过了一会儿,她招招手,叫来也已经颤颤巍巍的陈嬷嬷:“你派人去看看皇上,好些了吗?”

陆弃闻言问道:“皇上怎么了?”

“染了风寒,散朝后就回宫躺下了,御医说要修养两日。”

陆弃道:“严重吗?”

严重的话得让苏清欢进宫一趟;寻常风寒就算了,他舍不得苏清欢这么冷的天出门。

太皇太后道:“这不是让人去看吗?皇上现在,和哀家不亲了啊。”

这话陆弃没法接。

倒是贺长楷给他解了围:“母后,儿孙自有儿孙福。锦奴也是怕您担心;他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人,不会有事的。”

陆弃低头下棋。

“鹤鸣中午留下吧。”过了一会儿,太上皇开口道。

陆弃不肯,他得回去盯着苏清欢,别让她乱吃东西。

他早就想好了托词:“苏氏给我开了半个月的方子调养身体,需要午时用药;我若是不回去,恐怕她又要唠叨我了。”

太上皇道:“调养身体是好事。苏氏医术好,你有福,听她的。”

岁月磨平了贺长楷的棱角,他现在就是一个温和的与世无争的兄长。

陆弃走后,太皇太后道:“我原本以为他过几年就会厌烦苏氏,没想到,二十年了,他依旧如初。苏氏的福分,试问天下哪个女人不羡慕?”

听见陆弃进屋的脚步声,苏清欢笑道:“又回来监督我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趁你不在就偷吃东西。”

陆弃进来后她才发现,他脸色不好。

“这是怎么了?不是进宫陪太上皇下棋了?怎么还生气了?”

“你骗我。”

苏清欢对上他控诉的口气有些愣住,“什么?”

“我回来路上遇见了谢行!”

苏清欢:“……”

谢行不是应该在书院吗?怎么能遇到陆弃?

说来凑巧,陆弃回来路上在酒楼门口看到了柳轻菡的马车停在外面——那马车奢华高调,一看就是柳轻菡的风格,想认不出来都难。

谢行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匆匆进去。

陆弃是女儿奴,虽然不待见柳轻菡,但是想去看看阿妩的状态,所以便下马上楼。

结果雅间里只有柳轻菡和谢行,前者还道:“你今天怎么突然懂规矩来给老婆子请安了?”

桌子油纸上放着点心,热气腾腾的,显然是谢行刚买回来的。

陆弃:“……”

他草草行了个礼,“夫人,阿妩呢?”

“不去宫里找,来跟我要人?”柳轻菡口气凉凉地道。

“她不是去找您了吗?”

“谁跟你说的?”

就这样,苏清欢的谎话被戳穿了。

苏清欢还想含糊其辞:“那或许是找郑秀去了?”

陆弃道:“来人,去郑家看看。”

“你这是干什么?”苏清欢假装生气,“我难道还会瞒着你什么不成?”

“你敢说没瞒着我?”

苏清欢:“……她心情不好,皇上带她去温泉庄子住一天,就今天一晚上。我让白芷跟了去,晚上和小老虎同睡,你不用担心。”

陆弃勃然大怒:“你竟然帮皇上!”

苏清欢无语。

她哪里是帮助皇上?她是帮助人家小情侣好不好!

这一对儿,本来就兄妹胜过情侣,陆弃盯得又紧,根本不给两人多少相处的机会。

她耐着性子讲道理:“鹤鸣,咱们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你我都无父无母,她一样吗?”

陆弃怒不可遏,转身就往外走。

“哎,鹤鸣,你去哪里?”

“去打人!”

苏清欢:“……快回来!”

陆弃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照壁之后。

苏清欢跺脚:“白苏,你快跟着去,别让将军闹起来!”

皇上本来就是对朝臣撒谎,偷得这难得空闲陪阿妩去玩,要是闹出来,威信何在?

白苏忙点头,又道:“夫人,您知道是哪处庄子吗?”

苏清欢忽然想起来,是啊,她就说了温泉庄子,陆弃往外冲什么?

她告诉白苏地址,然后道:“你追上了将军就告诉他,我追他扭伤了脚。”

这样不怕陆弃不回来。

她又为一对可怜的小儿女掬一把辛酸泪。

陆弃终于找到了地方,硬闯进去,侍卫道:“将军,您不能啊!您这般进去,属下等性命难保啊!”

陆弃冷着脸:“敢拦我,现在就让你们人头落地!跟着我干什么!滚一边儿去!敢通风报信,看我能不能要了你们脑袋!”

说完,径直往里面闯去。

侍卫壮着胆子道:“将军,您进去不方便。只有大姑娘一个人在里面……”

洗澡。

陆弃却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一个人在里面,还怕我进去?”

分明心中有鬼。

这次,他一定得狠狠把皇上打一顿才行。

“别挠我痒痒,别,别……”阿妩的笑声从屋里传来,同时又传来拍打水面的声音。

陆弃的脸沉得快要地滴水,心里无数种念头徘徊。

其中就有一种念头,进去把皇上砍了!

“我的衣服!别动我衣服,你敢把我衣服扯坏,我跟你没完!”

陆弃几乎控制不住就要踹门。

“表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上的声音把陆弃的理智拉回来。

他回头,看见皇上匆匆而来,衣服还没有穿好。

几乎是与此同时,屋里传来阿妩的笑骂声:“皮皮你给我滚!”

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皮皮窜了出来,正好撞到陆弃的腿上,往后跌倒坐在地上,摸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陆弃。

“表舅,”皇上笑了,“小老虎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乱来?”

陆弃铩羽而归,也不好意思让阿妩回去了,毕竟他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可是不久的以后,他为自己的离开而深深后悔。

章节目录 第1520章 温泉之行(一) 阿妩倒是很明白陆弃的来意,晚上吃饭的时候还跟皇上说:“我爹这是太闲了才会这么无聊。哥哥你要不给他派个差事。”

她和哥哥坦坦荡荡的,爹这样做真是让人尴尬。

而且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要成亲了,爹这样防备什么?

皇上笑道:“那小老虎觉得,我该给表舅派到哪里去?”

“之前不是说登州吗?”阿妩道,“你和我爹到底怎么商量的?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让人无所适从。我娘早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去登州了,结果这大半年过去,马上过年了,还是没什么动静。”

“你这么盼望表舅和娘走?”

“哥哥别瞎说,我才没有。”阿妩翻了个白眼,“不过说到这里就是了。你和爹,盘算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

皇上忍笑道:“现在表舅也生我气了,以后估计不肯正眼看我。现在不是好时机,等我们大婚以后,我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

“等洞房花烛夜我告诉你。”皇上戏谑地道。

阿妩看着他眸子渐渐升温,不敢和他对视,道:“快吃饭,吃完饭我还要泡池子去,里面还有个大池子,哥哥别跟我抢。”

黄一手的断言让她许久都没有近水,不过瀛洲之后哥哥似乎就不管了。

但是她在书院读书,而且天气渐冷,在府里最多也就泡个澡。

哪里能比现在,偌大的池子任由她扑腾。

“不跟你抢。来,别只挑肉吃,吃块萝卜。”

白萝卜炖羊肉,皇上挑了几块萝卜送到阿妩碗里。

阿妩不喜欢白萝卜,皱着眉头吞了下去。

哥哥什么都好,就是管得太多,不自在。

两人说了会儿话,阿妩就迫不及待地去泡池子。

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很容易出事啊!

不过大池子相当于是在院子里,周围只用锦缎略遮了遮,占地面积又大,皇上担心阿妩出危险,坚持要清婉陪着她。

阿妩对此倒没不乐意,带着一人一猴去了。

月色正好,脸是冰冰凉的,身体却在暖融融的水中,仿佛所有毛孔都舒服地张开。

“姑娘,您慢点凫水。”清婉不住地道,“仔细湿了头发。这外面滴水成冰,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自己裹着厚厚的皮袄子在池子边跺脚。

阿妩哈哈大笑:“你快下来暖一暖。我在里面,你还怕有人敢闯进来不成?”

“奴婢在这里伺候您。”

“那你拿着我的手炉,看你冻的。皮皮?”

阿妩唤了一声,小东西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池子上方有亭子,檐下挂着灯笼,把四周的草木锦缎,照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灌木丛后传来窸窸窣窣之声,肯定是皮皮——层层的侍卫如果防不住外人,那他们都可以以死谢罪了。

“皮皮!快出来,弄脏了别跳进池子里。”阿妩喊道。

一会儿,皮皮出来,抱着一束看不清样子的小花,过来讨好地递给阿妩。

小小的黄花,不算起眼,但是在这数九隆冬,也算好看的了。

因为是温泉,所以四周植物同外面,截然不同。

阿妩笑着接过来闻了闻,然后拍拍它的小脑袋,“别糊弄我。偷跑出去经过我允许了吗?小心让人抓走吃你脑子!”

皮皮瑟瑟,又把藏在背后的小爪子拿出来。

“什么?黄瓜?啧啧,竟然还有黄瓜。”

阿妩不客气地接过来,她正渴了,鲜嫩的脆生生的小黄瓜,一看就令人生出馋虫。

她靠在池子边上暖融融的鹅卵石上,一手捧花,一手拿着黄瓜咔嚓咔嚓啃完了,然后意犹未尽地道:“再去找两根来。”

皮皮“嗖”地一声去了。

清婉笑她:“大姑娘见到吃的,也不嫌弃皮皮脏了。从前您还一味嫌弃大公子贪吃,您现在比大公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妩哈哈大笑:“他现在有了媳妇,有好吃的要先给穆敏吃。”

说话间,皮皮又摘了几根黄瓜回来,阿妩拿了两根,让清婉也拿一根。

这次她吃了一根就道:“我去送给哥哥尝尝。”

清婉忙伺候她擦身穿衣。

“哥哥,”阿妩笑道,“以后就不要在温泉旁边种这些花花草草了。种些青菜,冬日里也有。”

皇上笑道:“表舅短了你的青菜了?”

“那当然不会。我爹一年四季让人给我娘专门种菜,冬天就是火炉子烤着,也得给我娘供应上。我沾光也够了。我就是忽然觉得,那样好生浪费,倒不如借着温泉,现成的,不费什么事。”

皇上笑道:“我还特意让人种上花草,都没能让你侧目。倒是混在里面的黄瓜,得了你心。”

“哥哥尝尝。”阿妩把黄瓜送到皇上嘴边,然后看着桌上被自己随意扔过去的小花道,“这有什么稀罕的?不能吃不能用,几天就蔫头耷脑只能扔了。”

皇上见她发梢微湿,找来棉巾替她擦拭着,也享受着阿妩的投喂。

“哥哥,”等皇上吃完,阿妩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我是不是发烧了?我怎么觉得脸好热。”

皇上伸手摸摸她的额头,面色紧张,“确实发烧了,定是从水里吹来受了风寒。”

“我现在觉得手脚也热了起来。”阿妩道,“可是哥哥,发烧了不应该觉得冷吗?我怎么觉得我现在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皇上让人回去找太医,想想抱起阿妩放到床上,又用棉巾包了冰块放在她额头上替她降温。

“哥哥,”阿妩很暴躁地拉扯自己的领口,“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皇上按住她的手:“小老虎你别这样,会冷的。等等,太医一会儿就来了。”

“这是庄子,哪来的太医?”

皇上沉默了片刻——是他考虑不周,没想到阿妩会感染风寒。

但是再远,太医也得快马加鞭给他赶来。

“哥哥,”阿妩用力握着他的手,“我怎么感觉像有什么在咬我一样,浑身发痒。我这症状,倒像是中了不好的药。”

章节目录 第1521章 温泉之行(二) 皇上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好的药?”

阿妩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勾栏里惯用的那种药。”

皇上:“……都现在了还有心说笑!告诉哥哥,还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了。就是热,痒,想跳进冰水里,还想在瓦砾里打滚。”

皇上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你这到底是难受还是不难受。”

“当然难受了。”阿妩哭丧着脸,“哥哥,你先出去,我要脱衣服,我受不了了。”

皇上按住她不让她动,和她说小时候的事情让她分心。

可是不到一刻钟后,非但阿妩没缓解,脸色越来越红,抱着枕头求冰水,皇上自己竟然也被她传染了一般,开始有了和她一样的症状。

皇上这次也信了阿妩的话,因为身体的反应是很诚实不会骗人的。

他的脸色瞬时沉下来,嘴唇动了下想让虎牙找人彻查,然而到底没发出声音。

“小老虎,”他声音沙哑,眼睛里有控制不住的情绪在发酵,“我让清婉进来陪你,你乖乖听话。”

“哥哥,”阿妩难受得直想撞墙,“我怎么算是听话?”

皇上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不自知。

是,阿妩怎么才算听话?

如果他所料不错,有人在他们的食物中动了手脚。

皇上用阴谋论压着那些旖旎的念头。

一定是有人想挑拨他和陆弃的关系,所以才下药让他和阿妩发生不可描述的关系。

他不能让那些人遂愿,他一定要克制住。

对,就是这样。

不要想其他,不要想其他……

可是不管怎么麻醉自己,另外一些念头还是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是你的唯一,你也会是她的唯一。你们在不远的将来,终究会是彼此的。”

“小老虎会相信你的,这些本来也不是你做的。”

“你是被逼的,你也抗拒不了这剧烈的药性。”

两种势力在脑海中激烈拉锯,持续许久。

阿妩的手突然搭在他手腕上,舔了舔因为发热而发干的嘴唇。

这动作表情,让皇上心中最后一根弦,“砰”地一声断裂。

皇上问阿妩:“小老虎,我们两个可能真的如你所说,被人算计了。”

“哥哥是说下药吗?”

阿妩一只手握住皇上,一只手用力抓紧床单,指尖发白。

只有老天知道,她用了多少努力,才没有丧心病狂地把哥哥扑倒。

心里有一个小人在说,小老虎,早晚都是你的肉,你提前尝一口,怎么了?怂蛋!

但是又有另一个小人道,秦妩,你这样会吓到哥哥的,以后哥哥怎么看你,爹娘怎么看你?

皇上点点头。

“哥哥,有没有冷水池子?我现在就想跳进去。”阿妩哀求道。

“我让人准备。”皇上立刻道。

可是阿妩真的忍不住了。

她起身双手环住皇上的脖子:“哥哥,今天你就告诉我你和我爹的打算吧。”

“嗯?”

阿妩面红耳赤:“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说,洞房花烛夜就告诉我吗?”

皇上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小老虎,你冷静点……”

“哥哥,我很想冷静。”阿妩快哭了,“可是我真的忍不住,我好难受。等到太医来,我会死的。”

“小老虎,我们真的不能。”

“我愿意也不行吗?”阿妩道,“哥哥,哥哥……”

声声入耳,皇上的心防变得无比软弱。

“哥哥。”阿妩的唇无意中贴上皇上的脸。

皇上瞬间溃不成军。

“小老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皇上抱住她,看着她渐渐迷离的眼神,用了几分力气晃着她道。

“哥哥,我想要哥哥。”

皇上放下幔帐……

阿妩要早起练功,所以生物钟很准,虽然纵情一夜,第二日还是如往常那般时间醒来。

她睁开眼睛看看床顶,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不由面红耳赤。

她还在哥哥怀里……两人都没穿什么衣服……

她扭头看了一眼皇上,发现他还在睡,长长的睫毛,雕刻般的五官,侧颜真的好看,比谢行还好看!

她默默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皇上怀里抽身出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她现在不想面对哥哥,一点儿都不想!

她要把这段记忆删掉,删掉!

忍着害羞,用枕头遮掩着从皇上身上爬出去,阿妩捡起地上的衣裳,胡乱穿上,然后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仓皇而逃。

心虚的她完全没看到皇上微微睁开的眼睛和含笑的嘴角。

皇上知道,要是现在醒来,阿妩恐怕有几日都不想理他了。

只是这种时候,别的女人肯定会要他负责,至少含羞带怯地撒娇。

阿妩这般自己像采花贼的,真没有。

好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阿妩总算松了口气。

跑出去后她才想起来,怎么跟清婉说?

嗯,就说昨天在哥哥屋里睡了一晚,她肯定也不会追问的。

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用心虚!阿妩给自己洗脑。

回到自己房里,她假装漫不经心地道:“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困得厉害,趴在哥哥书桌上就睡着了,你没傻傻等我吧。”

清婉笑道:“虎牙叔告诉奴婢了。”

“虎牙?”

阿妩有心想问他怎么说的,想想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便咽了下去,道:“你去打水给我洗漱。”

清婉称是。

阿妩做贼一般地练功服换上,看着自己身上难以掩饰的痕迹有些脸红——哥哥也挺凶残的。

她草草洗漱,然后去院里打了一套拳。

今天体力不支,但是她是自律的人,而且也有意掩饰,所以咬牙坚持下来。

“大姑娘在干什么?”虎牙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

昨晚他可是很配合,让人完全退出去,给这两位主子清场。

早上又很配合阿妩假装没人,他容易吗?

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说阿妩在练拳,虎牙顿时对皇上的能力充满了怀疑。

这是第一次啊,而且折腾到那么晚。

皇上啊皇上,您这龙体让人担忧啊。

皇上听后倒笑了。

这才是他的小老虎。

“皇上,要不臣给你弄点鹿血来喝?”

“滚!”

章节目录 第1522章 善后 皇上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终于拥有了她,那么小心翼翼,那么美好快意,从今而后,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会分开。

原来身体之欢,会让两人的关系发生那般美好而充盈的升华。

丝毫不觉得为何,一切都是那么地顺理成章,毫不违和。

还有四个月,还有四个月就可以娶她了,这次一回宫,他立刻催礼部的人加快进程。

她起来的时候做贼一般,殊不知自己每日早朝,也早就成为习惯,更早之前就应该醒了。

为什么说应该而不是已经醒了?

因为皇上这一夜,根本没睡。

他不知道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是如何度过的,但是他身体很累,精神却无比亢奋。

他想了很多,两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拥着怀中之人,他笑得像得了糖果的孩子一般,心满意足。

虎牙看着皇上的脸色,断着胆子嘟囔道:“大姑娘也真是的,不知道给皇上留颜面……”

这传出去,洞房花烛一夜之后,皇上昏睡不起,大姑娘精神抖擞?

这简直就是皇上的耻辱。

大姑娘这是什么体质?采阳补阴的妖精体质吧,虎牙腹诽道。

皇上听见后脸色一凛,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昨晚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虎牙见他神情变了,立刻正色道:“回皇上,只有臣和四个侍卫,都是皇上惯用的。”

“你出去再叮嘱他们四人一遍,如果这件事情泄露出去,不管是谁,我要你们五个的人头!”皇上厉声道。

虎牙顿时觉得脖子后凉飕飕的。

早就知道不能知道太多,太容易被灭口。

“是,皇上。”他没有迟疑便躬着身子答道,“就是,就是大姑娘自己说出去了怎么办?”

皇上愣了下,随即没好气地道:“怎么办?还是办你们!”

虎牙哭丧着脸:“皇上,这样的大喜事,臣等不敢讨赏,可是您这般也不好吧。”

皇上道:“别跟朕贫,先出去给我解释清楚。”

虎牙忙出去。

皇上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心事重重。

这件事情不能让表舅知道,不管他如何有苦衷,都是没控制住自己。

表舅的想法向来异于常人,肯定不会觉得生米煮成熟饭就这样吧,说不定反而会因此被激怒,怀疑他的动机,反对两人亲事。

在他和阿妩大婚将近的时候,实在不应该出这样的幺蛾子。

只要保持之前的状态,他就能风风光光,在全天下人的见证下,让她成为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大周朝开国皇后。

没错,就是开国皇后。他要告诉后世,大周是他贺明治和秦妩携手打下来的江山,让她世世代代成为后世女子之典范。

虎牙出去吓唬了四个侍卫一番,道:“咱们五个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回去就连自己的婆娘也不能告诉,否则一旦泄露出去,掉脑袋的时候可没人给我们求情。”

四人都赌咒发誓,说事关大姑娘的名声,没人敢造次。

虎牙这才放心些许。

听到皇上喊他,他连忙进屋:“皇上,臣已经嘱咐了四人,您放心,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嗯。”皇上道,“你去查,到底谁在饭菜里下了药!”

如果这是一场阴谋,他恐怕还有后招。

其实这样做,除了可能让他和表舅闹僵,还有什么结果?

而且外人其实也并不知道,表舅对这件事情如此反对。

皇上想不通下药之人的目的。

但是这件事情必须往严重想——如果不是这种下三滥的药而是毒药呢?

虎牙称是,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这恐怕要找太医。昨天夜里来的黄太医安顿在外院。臣让他帮忙查验,但是会严令他不准传出去,您意下如何?”

下药这件事情确实不是门外汉可以查出来的,皇上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

虎牙出去找太医。

阿妩打完拳回去在温泉池子里洗了个澡,还是找理由把清婉支了出去。

她把头仰倒在池子边上遐思起来。

昨天哥哥肯定是趁着她睡着给她洗过——可是这样是不是外面的侍卫都知道了?

不对,哥哥屋里有池子,那外面的人还是不知道,那就好。

一会儿哥哥肯定让自己去吃饭,见到他说什么好?

是若无其事和从前一样,还是假装生气,问哥哥为什么下药?

她傻呵呵的,并不觉得能有人给皇上下药,只当这是皇上做的。

倘使知道别的男人这样对待未婚妻子,阿妩一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可是这是哥哥,她便觉得心中生气不起来,反而有些微微的欢喜。

哥哥很疼她,虽然算计,但是也是征求了她意见。

阿妩伸手捂住脸,热水顺着面颊、颈部流下。

小老虎啊小老虎,你是不是个傻子?你怎么不生气?

想了一会儿,听见清婉在门外喊她,阿妩忙道:“我这就起身,清婉你先去问问皇上,在我这里吃饭还是去他那里。”

她迈步从池子里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有点疼,但是并没有很难忍耐,也就没放在心上。

长期刀剑试炼,她对疼痛的忍耐程度比寻常人高了许多。

“哥哥早。”阿妩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早膳的时候和皇上打招呼,“今天早膳也这么多花样!”

桌上放了有十几样,把桌子都摆满了,比之前隆重许多。

“过来吃饭。”皇上伸手。

阿妩把手递给他,像从前一样挨着他坐下,却心如擂鼓,仿佛心脏都要跳出来一般。

她恨不得把脸埋在碗里,低头猛吃,皇上则悉心照顾她。

“喝碗鸡汤。”

“好。”

“吃个包子。”

“好。”

“你是要出去打猎还是跑池子?”

“好。”

皇上没忍住笑了:“小老虎,你在紧张吗?还是生气?”

“我没有,哥哥别瞎说。”阿妩有些恼怒,“吃饭,我什么都没有,哥哥别胡思乱想。”

“好,是我的错,是我胡思乱想。”皇上眼神宠溺,含笑看着她道。

“咱们下午再回去?”阿妩问。

章节目录 第1523章 避子汤 “我是这般打算的。若是小老虎想多住几日,也未尝不可。”

阿妩翻了个白眼,闷声道:“哥哥不要让我觉得,我真是褒姒妲己之流。”

没有那个颜,别装那根葱。

皇上哈哈大笑:“你不是妲己褒姒,你是我的小老虎,谁也比不上你。”

“哥哥快吃饭!”

皇上以为她要问自己昨晚被人下药的事情,结果她吃完了也没有问,不由有些纳闷。

“我让虎牙去查是谁下药了。”他自己沉不住气试探着道。

阿妩惊讶:“啊?”

“怎么了?”皇上笑道。

阿妩道:“哥哥这不是贼喊捉贼?难道不是你让虎牙下的?”

这次换成皇上愣住了。

他伸手捏捏她的脸:“把哥哥想得这般下作?”

“不是啊。”阿妩理所当然地道,“我以为哥哥是怕,怕咱们俩太熟了,都不好对彼此下手。所以才借助药力……”

蒙着脸没羞没臊啊!

她有些怀疑哥哥是故意给虎牙甩锅,原因是害怕自己生气?

想到这里,她脸色微红,道:“算了,不管谁做的,这件事情咱们不提了哈。”

她不知道为什么,害羞的好像不是和哥哥那样相对,而是觉得……自己身上那么多伤疤,而且表现似乎也很差,是不是杀猪叫了?是不是像外婆说得那般木头桩子一样没情趣了?

她自我唾弃,秦妩啊,你怎么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不对啊!

翻过去,翻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就好了。这次就当洞房花烛夜的演练,对,就是演练。

皇上道:“就算我有那种想法,也一定会事先告诉你;而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不会那般胁迫你。小老虎,你记着,无论任何事情,只要哥哥能给你十分,绝不吝啬给你九分。”

所有伤痛,只要他能承受十分,绝不让她分担一分。

“哥哥在说什么呀?”阿妩道,“什么胁迫,什么吝啬?我可从来没那么说,也没那样想过哥哥。不就是睡了一觉吗?要是需要想那么多,那谢行还考什么状元,天天都被我外婆占了脑子。”

皇上:“……”

他竟无言以对。

虎牙自己守在门口伺候,把其他人,包括清婉都支得远远的,听见两人对话,差点笑出声来。

他捂住嘴,身子都忍得一颤一颤的。

千万不能笑,皇上恼羞成怒是要杀人灭口的。

可是这件事情也太好笑了吧,为什么他觉得两人身份错位,现在是皇上把这一晚上看成天大的事情;大姑娘却没放在心上呢!

可是皇上偏偏还“自取其辱”:“小老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不是很早就是了吗?”

阿妩短暂害羞之后,现在已经能很淡定地提起这件事情了。

不就是睡了一觉吗?以后还要睡很多很多觉呢!

皇上完败,他是别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娇羞的话了。

他终于还是把满心喜悦藏好自己慢慢体会,换了个话题道:“一会儿不出去走走?今天天气不错。”

“不去了,不想骑马。”

皇上一下子又想多了:“昨晚是我孟浪了。”

“不是不是,”阿妩摆手,“是我来葵水了。”

皇上愣了一下后试探着道:“很多吗?是不是因为昨晚流血了?”

阿妩摆摆手:“不是。我娘就告诉过我,我从小习武,和别人不一样,恐怕第一次不会出血。”

皇上总算松了口气:“不是我伤了你就好。”

“我又不傻,疼了肯定告诉哥哥。”阿妩道,“我娘叮嘱我的时候可严肃了。我当时说知道了,她还嫌弃我不上心。可是如果哥哥在乎那个,想要那个,多少女人没有?”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皇上笑道,“那池子也别泡了,早点回去。”

“嗯。我已经让清婉收拾东西,顺便让她去找皮皮了。这一晚上,小东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真相令人震惊又好笑。

虎牙拎着浑身湿漉漉的皮皮对皇上和阿妩道:“皇上,大姑娘,您猜猜这小东西是在哪里找到的?水缸,水缸里!”

阿妩不解:“掉到水缸里了?”

“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外面滴水成冰,就算因为温泉缘故这里热些,厨房里也是冰凉。这小东西是发、情了!”

皇上清了清嗓子。

虎牙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道:“太医看了,这小孽畜采来的花是有催情作用的。本来作用就挺强的,偏偏大姑娘您还抱着花吃黄瓜,肯定也吃进去了不少接触的花粉啊、汁液之类的,药效就更强了。”

然后还献宝一样,拉着皇上一起中枪。

“竟然是这样。”阿妩道,“那回头摘点花回去让我娘看看。”

虎牙:“……您打算怎么解释您知道这花的特殊之处?”

阿妩:“……算了。”

皇上却道:“去看看,黄瓜是本来就有还是因为朕决定前来被人移植过来的。”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

虎牙一凛,忙行礼称是。

他当成巧合和笑话看,皇上却很严肃。

阿妩道:“是有些太巧了。查查吧,没事最好;要是哥哥身边混入了奸细,那后果不堪设想。”

虎牙去查验,阿妩就跟皇上说再呆半天,也去看看,皇上答应。

池子边上的土竟然有松动过的痕迹,皇上倒是没立刻发作,虎牙却已经觉得两股颤颤。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布置的,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乱子……

阿妩看出他的紧张,笑道:“虎牙哥哥,你还不赶紧找人去查?我和哥哥在园子里逛逛,不用你伺候了。”

虎牙心里对她感激不已。

阿妩在园子里意外找到一只鸟窝,惊喜道:“哥哥,你看,里面还有雏鸟呢!”

温泉特异的环境,也造就了周边不一样的小生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皇上隐隐想到了什么。

他自己回到院子里就找来黄太医:“可有不伤身体的避子汤?”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若不是见到雏鸟,恐怕他都忘了这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1524章 再见 黄太医犯了难。

别人不知道昨晚怎么回事,他可是清清楚楚的。

所以这药要用在谁身上,他也是心知肚明。

他想推卸责任,毕竟苏清欢是天下闻名的神医;可是他不敢啊,皇上总不能睡了人家女儿,还要人家开避子汤药吧。

“回皇上,”在皇上的灼灼目光之下,黄太医还是壮着胆子道,“微臣无能,没有不伤身体的避子汤,多多少少都会有伤害。”

这个药不能开。

即使真能完美地避过所有副作用,也不能开。

皇后娘娘日后能顺利诞下皇嗣也就算了,如果不能呢?这锅会不会让他背?

更何况,关于皇后娘娘命中无子的断言,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

其实皇上思虑的,何尝不是这件事情?

黄一手的话像大山,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甚至忍不住想,阿妩日后如果真的遇到生育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今日可能的避子汤?

如果真是那样,他又情何以堪?

回去的马车上,皇上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情,但是面上倒也没显露出来。

阿妩靠在他肩头,怀里抱着个手炉,蔫蔫地道:“这次肚子怎么这么疼?回去我还得去我娘那里偷点避子药吃,不知道她藏在哪里……哥哥,你千万别想不开,要去告诉我爹娘啊!咱们俩可说好了,你要说了,我就不理你了。”

皇上迟疑道:“避子药,会伤身。”

“不会的。”阿妩道,“我相信我娘。我也听白苏姑姑说,小萝卜和阿狸差了这么多,就是避子药的缘故。”

“真的?”

“嗯。”

阿妩却不知道,后来陆弃担心苏清欢伤了身体,主动要求换成自己吃的。

“以后再不能乱来了。”皇上现在开始后悔,“要不,小老虎你不要吃了。如果真能有了,就生下来。”

阿妩道:“那怎么行?哥哥还在孝期呢!真那样,咱们就被御史的唾沫星子淹死了。其实哥哥不用担心,我今天才来了葵水,不会有孕的。我去偷药,也不过以防万一而已。”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件事情可不好玩,需要谨慎。

她还不放心,反复叮嘱皇上,别脑子一热,负荆请罪。

前一晚的事情纯属意外,不,被人暗算。要说先把持不住的,也是她。

阿妩从来不会因为性别缘故推锅给别人。

回到家里,陆弃脸色不好,阿妩若无其事,笑嘻嘻地哄他:“爹,温泉庄子可好了。回头您带娘去吧。”

到时候她一定把皮皮借给他们,最好重演昨晚她和哥哥那般,嘻嘻。

不过转念一想,苏清欢恐怕看到那花就认出来了,这不怎么好玩。

苏清欢笑道:“我们是想去来着。你这么多天没去书院了,明日去书院。”

阿妩想起尚霓衣,想起依旧迷雾隐藏的真相,再想起还没偷到药,到底又赖了一天。

正好第二天明珠生辰,苏清欢去给她庆祝,阿妩说自己葵水来了不愿意动弹,苏清欢也没勉强她。

清婉替阿妩收拾换洗衣裳包括贴身衣物,有些奇怪地道:“姑娘今日怎么葵水就没了?”

阿妩道:“还有一点儿吧。我向来不准,不用管。”

想到不久之前苏清欢还给阿妩诊过脉,也没说哪里不对劲,清婉就放下心来。

阿妩终于找了个理由偷偷摸进苏清欢的药房,在里面翻翻捡捡,总算找到了避子药。

啧啧,娘藏得还挺深的,不过还好写了字,她才能找出来。

她也不敢多偷,害怕露馅,想想倒了两颗指甲大小的药丸,找了一瓶外伤药,又偷偷摸摸回去。

跟着她的暗卫肯定知道,到时候她就说是来取外伤药的。

阿妩回去后就把两粒药都吃下,然后无聊地屋里找了一本兵法书靠在榻上看。

过了不一会儿,她就觉得肚子里翻搅着难受,然后就开始了跑净房。

跑了七八次,她的脸都绿了。

避子汤的原理她好像明白了,把五脏六腑里所有的东西都排出去?

这也太可怕了。

喝个避子汤都这样,那生孩子呢?阿妩不敢想象。

虽然很虚弱,她晚上还是乖乖去给苏清欢请安——做母亲实在太伟大了,她娘还生了他们兄妹三人,更是不容易。

苏清欢问她为什么脸色不好,阿妩只说吃坏了东西,也不想去书院,瞒了过去。

那一晚仿佛一夜绮丽的梦境,阿妩很快就抛到了脑后。

没过几日,早上吃饭的时候听陆弃说皇上召他进宫,阿妩立刻慌了。

她没去书院,逃课抢先进了宫等皇上下朝。

“哥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爹?不行,我爹不讲道理的。”阿妩急急地道。

皇上好笑地看着她:“我是找表舅商量正事的。小老虎害怕我挨打?”

阿妩如释重负:“当然了,我就怕哥哥钻牛角尖,多大点事情。”

皇上招手道:“过来陪我坐坐,好久不见。”

阿妩:“……哥哥,四天而已。”

“十二秋了。”

两人正说着话,皇上刚想拉拉小手,就听虎牙禀告,陆弃来了。

阿妩从后门溜走,情不自禁地走到关押尚霓衣的地方。

外面戒备森严,她迟疑了许久终于决定进去的时候却被人拦下,费了一番功夫才进去。

屋里陈设粗陋,而且有一种久久没透气的难闻味道。

尚霓衣坐在床上打络子,整个人气质沉静,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甚至还胖了些许。

只是屋里很冷,又没有火盆地龙,她原本白皙的手背生了冻疮,又红又肿。

她却浑不在意。

再见阿妩觉得喉头被什么梗住了一般,靠在门边倚着门看她,任由冷风灌入屋里。

尚霓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着手中大红络子,没有作声。

阿妩终于缓缓开口:“霓衣,你一心求死,为什么?皮皮通人性,你很清楚,却在它面前下毒,这么拙劣的手段,你怎么会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行不行?我就那么不堪,不配做你的朋友吗?”

她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有更多的不解。

章节目录 第1525章 处置尚霓衣 尚霓衣久久没有作声。

“霓衣,就算看在我这么傻,这些日子想起你,一边哭一边忍不住骂自己的份上,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好不好?”阿妩痛心疾首道,“你对我的心,我看不透。但是我对你的心,你总应该知道一些。我不想你枉死!”

“我罪有应得,再无所求。”

对上这样的尚霓衣,阿妩觉得深深的无奈。

“那你家人呢?白泽呢?”

尚霓衣缄默,半晌后才道:“阿妩,你走吧。我求仁得仁。”

阿妩一无所获,从宫中离开后骑马往白泽住的客栈而去。

她想了很久这么做,却一直没有来。

尚霓衣已经是她心中一道新伤,揭开就汩汩流血。

“……就是这样,她给我投了毒,想置我于死地,所以自己现在也万劫不复。”阿妩面无表情地道。

白泽听到消息后,面色震惊又伤痛。

然而他又很克制,克制到只“哦”了一声,就再无表示。

阿妩气闷,终于忍无可忍地道:“她对你情深义重,你眼睁睁地看着她往死路走,甚至连累家人,就这么无动于衷吗?”

白泽嘴唇翕动,半晌后扭过头,遮掩住眼中情绪的动荡,道:“我和她,在山西相见之前素未谋面,哪里来的情深义重?”

“那姚先生呢?就算看在姚先生的份上,她不曾对你放任不管,你现在却见死不救?”阿妩道,“只要你能说服她,交代背后凶手。我可以对天发誓,护住她性命。”

她想要的,只是真相;她到现在都不相信,尚霓衣是因为什么嫉妒而扭曲。

白泽的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常年读书缺乏锻炼的他,并没有多少力气,然而手背上却青筋暴起,身体也颤抖着,一看就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在忍耐。

阿妩继续道:“你要看着她在菜市口被凌迟处死吗?”

“不会的。”白泽道,“你不会的。秦姑娘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你指望我对一个要害我的人心慈手软?”

“可是姑娘您还是来找我了。”白泽道。

阿妩竟无言以对。

“姑娘既然不相信是她所为,为什么还要认定是她?或许中间还有误会。”白泽道,“姑娘放过她吧。”

“现在是我不放过她吗?分明是她不放过我!”

阿妩不相信尚霓衣要害她;相反,尚霓衣故意在皮皮面前投毒,是想救她。

她想,尚有苦衷,一定有明明不想为却必须为之的理由。

只要这个理由是充分的,她可以救她一命。

可是尚霓衣一心求死的模样,让阿妩不知道如何帮忙。

白泽道:“这件事情秦姑娘怕是找错人了,我和尚姑娘,并没有多好的关系,怕是无法说服她。”

“你真的见死不救?”阿妩满眼失望。

白泽咬着嘴唇,半晌后道:“姑娘,我还要温习功课,您请便。”

阿妩只能离开。

“哥哥,有查查白泽和他的家人吧。”

皇上接到阿妩的信,立刻让虎牙派人去山西抓白家二老进京。

然而派去的人,却自己回来。

阿妩这才知道,白家二老,甚至老大白河夫妇都已经不在山西,而是去了江南奔丧。

白家老二白江,在江南出事而死,白家去江南带他的灵柩回山西。

“还有个在江南的白江?”

阿妩立刻把江南和尚霓衣联系起来。

皇上道:“你不要着急,我派去江南调查尚家的人,也马上回来了。”

这次皇上派出的都是心腹,而且也让人抓捕了尚霓衣的大伯一家,威胁恐吓,试图找出尚霓衣如此行事的原因。

结果,还真找到了蛛丝马迹。

阿妩又聪明,前后一联系,便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她说:“哥哥,这件事情,能交给我处理吗?”

“如果你想原谅尚霓衣,我怕是不会同意。”皇上严肃地道。

“不会那么容易。”阿妩道,“每个人做错事情都应该受到惩罚。”

只是尚霓衣并没有真的要杀她,所以罪不致死。

“哥哥,让人拟旨,我要去找霓衣。”

阿妩自己端着托盘,再次踏入幽禁尚霓衣的地方。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其上有一道圣旨,一壶酒,一个酒杯。

尚霓衣道:“皇上这是给我定罪了吗?”

阿妩反问:“否则,你以为呢?”

尚霓衣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那容我先换身衣服。”

阿妩看着她从箱笼中找出衣裳和红色的斗篷,一丝不苟地穿上。

衣服很整齐,看得出来她是精心保管的。

“原来,你打定主意要穿着这身上路。”阿妩喃喃地道,“你下毒那日,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甚至想着,你可能也命丧当天吧。”

尚霓衣扶了扶鬓角,“确实如此。”

阿妩看着她发髻,“投毒那日,加上我上次来和这次来,你都精心梳了灵蛇髻,可见你真是一直在等。”

“是。”

“你现在还没有话跟我说吗?”

“没有。”尚霓衣道,自己走上前来,执金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酒,然后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喝完酒,她放下酒杯,提裙在阿妩身前跪下,却依然一言不发。

“如果有来生,”阿妩泪流满面,“霓衣,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尚霓衣摇摇头:“不想,不想遇见你了。”

不想再害你,你那么好。可是她不能说,她多说一句,恐怕阿妩就心软了。

她不想阿妩心软,一点儿都想。

“可是我还想遇见你,比今生更早遇见你。”阿妩道。

尚霓衣身体蜷缩着倒下,双手捂着腹部,疼得在地上打滚儿。

她疼得满头满脸都是汗,虽然极力想维持最后的体面,然而实在太疼了,什么都顾不得。

偏偏意识那么清醒,想昏过去都不行。

阿妩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挣扎,幽幽地道:“霓衣,你以为我会心软吗?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你要杀我,必须付出代价。”

尚霓衣在地上翻滚着,哀哀求道:“阿妩,给我个痛快;让人给我换一身干净鲜亮的衣裳,求求你了!”

章节目录 第1526章 个中原委 “我偏偏不。”阿妩残忍地道,“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顾及过我,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你害我,我以泪洗面,你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这公平吗?”

尚霓衣不再求情,挣扎了许久,以为自己处于意识弥留之际,终于艰难地道:“阿妩,对不起。”

阿妩冷眼看着她挣扎,泪如雨下。

也许真的要死了,尚霓衣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灵魂仿佛要从身体中出去,连疼痛都变得麻木了。

她看见阿妩满脸的泪水,艰难地对她伸出手:“阿妩,别哭。”

阿妩道:“我其实从很早之前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身上有许多蹊跷之处。哥哥也屡次提醒我防备你,说论起心机,我不是你的对手。可是霓衣,你知道吗?我像中了毒一般,舍不得防备你,我是真的觉得和你投缘。”

她自嘲地笑笑,“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像小可对吴如沐那般痴迷。除了我娘和我远嫁大蒙,一心一意对我好的姐姐,我从小到大,还没有如此喜欢过那个女人。便是郑秀,都排在你后面。”

“阿妩,不值得。”

“是啊,我也觉得不值得。让我哭一次的人,我会和她绝交;唯独你,让我水漫金山,我至今对你恋恋不舍。”

“对不起。”

阿妩看了她一眼:“现在你好受些了?”

“大概回光返照吧。”尚霓衣道,“原来宫里的毒药,让人这么痛苦之后才能死去。”

“宫里没有这样的毒药,是我恨毒了你,所以跟我娘要了这样狠毒的毒药。”

“哦,原来如此。”尚霓衣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道,伸手还想整理自己的衣服。

阿妩道:“现在你还顾及什么形象,难道是怕死后无法面对白江吗?”

尚霓衣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妩笑了:“终于,也有我这傻子让你意外的时候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一个可怜的女孩,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住在大伯府里。”

“别说了,别说了……”尚霓衣摇头痛苦地道,“阿妩,求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阿妩近乎残忍地道,“她伯母是个很坏的人,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对她极好,但是实际上却苛待她;她在那个府里,一点儿也不快乐。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努力按照伯父的安排去学各种各样的东西,以便将来能卖出好价格。”

“日子虽苦,可是也是能勉强过下去。她出落得越来越美,对自己的未来也更加担忧起来,不知道伯父会用她来笼络谁,讨好谁。”

“可是十三岁那年,她的堂哥,亲堂哥,欺负了她。那一夜,她哭哑了嗓子,可是没人救她。”

尚霓衣泪流满面,阿妩亦满面泪痕。

“伯母怪她勾、引自己的儿子,把她身边所有丫鬟都打杀了。可是她堂哥,却有恃无恐,一再欺负她。后来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才摆脱这种处境……”

尚霓衣道:“我给他们看账本,勾结了两个掌柜,多得的银子平分。我花费重金买通算命先生,说我有凤命,将来光耀门楣。”

所以,尚涟那个畜生才会放过她。

阿妩点点头:“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再后来,府里翻修,有个小木匠跟着师傅进府帮忙。不知怎么,一来二去和这姑娘看对了眼。”

尚霓衣道:“我曾以为,白江会是我的救赎。我攒了好多银子,策划了逃跑路线,想让他带我走。可是他怕牵连父母,怕委屈我,要我等,说他弟弟读书好,日后中了进士,光明正大上门提亲。”

“可是你终究没有等到。”

“是,他们发现了,他们杀了他。”尚霓衣道,“当着我的面,他们在他身上绑了石头,沉下河去。我哭哑了嗓子,也没人理我。”

“后来,我告诉他们,要想让我乖乖听话,就把他尸体打捞上来,入土为安。他们答应了,也照做了,因为那时候,皇上已经登基,他们需要我进宫。”

阿妩点点头:“所以以后的人生中,你心里只剩下复仇这一样。”

“不错,除了门口的石狮子,尚府没有什么干净的地方。他们毁了我爱的人,毁了我的人生,我就要毁掉他们!”尚霓衣歇斯底里地道,“可惜,我还是功亏一篑。”

阿妩既然已经知道真相,那恐怕就不会让皇上诛杀尚家的人。

真是太遗憾了。

“白江,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我好不甘心!”尚霓衣喃喃地道。

“让我来理一理事情的始末,”阿妩慢慢地道,“我娘流产,失去了醋醋。我很难过,给哥哥写信,哥哥夷童家三族。你从前知道哥哥在乎家人在乎我,但是没想到,他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你一直想报仇,却苦于找不到机会。从这次的事情中,你仿佛看到了希望,所以开始谋划起来。”

“你先让我帮你替尚涟求官职,表现出来和尚家关系亲密,其实就是为了给他们挖坑。”

“我的事情,哥哥不会拒绝,而且也让尚家在哥哥那里挂上了号。”

“你给我下毒,用的是最毒的毒药,因为这般才会激怒哥哥。不仅杀你,也诛杀尚家的人。”

尚霓衣点头:“是。”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阿妩什么都知道了。

“你那日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所以才打扮好。从那日起,你日日等着今天的到来,准备好了要去见白江。”阿妩道,“可是霓衣,你没有你自己说得那般扭曲,你不想害死我。所以你想了这样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更早之前就卡是对皮皮好,也是为了你的计划,对不对?”

尚霓衣凄凉一笑,“那阿妩,你能不能看在我并不是真心想害你的份上,就当我真的做了那一切,让皇上杀光尚家的人!我没有多少时间了,阿妩,答应我,求求你。尤其尚涟,杀了他,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1527章 真正的圣旨 “我答应你。”阿妩道,“尚涟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但是尚家其他人……即使他们也不全无辜,我却无法为你大开杀戒。霓衣,我不会为了任何人,哪怕我自己去为难我哥哥。”

“够了,够了。”尚霓衣一边笑一边流泪,“杀了尚涟,我伯母也没法活了,让她余生都活在痛苦之中吧!”

见阿妩没有说话,她吃力地向她伸手,“阿妩,如果不嫌我身子脏,让我再拉拉你的手好不好?”

阿妩把手递给她。

尚霓衣笑了,声音渐渐轻了,“你看,我永远都对你有办法。只要我示弱,你就会上当。”

她用力握住阿妩的手,想把她给自己的温暖带走,去告诉白江,你离开之后,我曾有过这么好的朋友,可是,我对不起她了。

如果真的有来生,她一定先还阿妩,再找白江。

如果真的泉下有知,她愿永远保佑阿妩。

“阿妩,我要去见白江了。”

阿妩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白江根本不想见你?”

“不会的。他那么喜欢我,每次见到我,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脸却红红的……”尚霓衣沉浸在回忆的欢喜之中,仿佛觉得自己离白江越来越近。

古语有云,蝼蚁尚且偷生。

可是自白江离世,尚霓衣再也不害怕面对死亡。

因为死了,他们就会再相见了。

在死之前,她要先替他们报仇——他们是小人物,受人摆布,一生凄惨;可是那些作恶的人,不应该继续逍遥法外。

他们成为律法的漏网之鱼,那么她就自己动手。

所以才有了之后这么长时间的忍辱负重,也是在这段时间,她遇见了照亮自己的第二节烛火——阿妩。

可是心已经死了,她也不会再留恋。

“他不想见你,他要你好好活下去。”

“他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他也会希望我去陪他。他随师傅走南闯北,特别苦特别苦;可是他从来不抱怨,因为赚钱可以供弟弟读书奔前程。我和姚先生是忘年交,替白泽引荐了他,两人成为笔友。”

“你告诉白泽这一切了?”

“是。我见到白泽就告诉他了,也告诉他,我无意苟活,但是一定要为白江报仇雪恨。如果他怜悯我,就等我死后把我和白江葬到一处去。”

“怪不得,白泽三缄其口。”阿妩喃喃地道。

“白江死后,我愧对白家人,就不断地让人往他家里送银子,自己给他家人写信,谎称过得很好。白江不识字,所以向来找人代写书信,我也帮他写过很多次,所以他家人也没有怀疑……”

也就是这次她见到白泽,才告诉他白江的死讯,他们全家才会奔赴江南。

他们已经见不到白江,只能找到一具骨架罢了。

“我都知道了。”阿妩道,“现在,我想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

“你说。”

“白江想让你活下去,这是他的遗愿。”

尚霓衣摇摇头:“你不必劝我。而且现在……我已喝下鸩酒,刚刚好……你忘了我吧阿妩,我不值得。”

“白江被沉河,后来被一个叫全子的人所救。这个人水『性』很好,是你们家的下人,你知道吗?”

尚霓衣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全子?我知道,我知道,他和白江关系很好。白江呢?白江现在在哪里?”

阿妩看着她眼中的狂喜,道:“全子告诉白江,家人要你进宫。白江告诉全子,既然你们之间的事情暴『露』,你一定会被严加看管,而他没本事救你,对不起你。你身边的丫鬟都已死了,没人知道你们的过往,你才能好好入宫。他也不该活着……他既因为无法救你而五内俱焚,又害怕将来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污点。所以白江投河自尽,让全子告诉你好好活着。”

阿妩满眼都是泪水。

白江不是一个有本事的男人,他是最底层最无助甚至软弱的男人。

所以当面临生离死别时,除了接受,他别无办法。

可是他舍不得尚霓衣受伤害,希望她能长长久久活下去,自己却无法从这段感情里走出去,选择了自我了断。

“霓衣,他是为你而死。所以你要把他那份,连同你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尚霓衣情绪大喜大悲,伏在地上放声长哭。

『药』效为什么还不发作?她为什么还不死去?

阿妩的话,让她更加痛不欲生。她的白江,她的心太痛了!

唯有死亡,可以终结这种极度的伤痛吧。

“你知道白泽为什么拒绝了向家吗?因为他想说服你,让你好好活下去。虽然知道兄长因你而死,他却知道你是他兄长用命换来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选择死路。他不仅要看着你活下去,还要替兄长看顾你,等你嫁了人,或者最起码活得安稳了再说自己的事情。”

阿妩甚至想,白泽是不是也有代替兄长照顾尚霓衣的心思?

“白江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操』心了。现在剩下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的,霓衣,你不该替他尽孝,做完他本来该做的事情吗?”

“阿妩,那酒……”尚霓衣终于明白过来,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妩。

阿妩缓缓拿起圣旨,道:“尚霓衣听旨!”

尚霓衣已经爬不起来,阿妩也不管,朗声念出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迷』途知返,未铸成大错,小惩大戒,赐酒一杯。日后戴罪立功,听候差遣,钦此——”

尚霓衣呆呆地看着阿妩。

阿妩把她抱起来放到椅子上,然后把圣旨塞到她手里:“无论如何,你对我下了毒,所以这些是你必须承受的。你给我留了一条命,给自己留了一条路,也给我们,留了可能。尚涟那个畜生,天理不容,但是为了你的名节,我会让他死于意外。你这几日好好呆在这里,过段日子会重新安顿你。我走了。”

“阿妩!”

“我其实,”阿妩没有回头,“还有点生你的气。但是我会好的,我先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章节目录 第1528章 聪明的尚霓衣 阿妩回到皇上那里,闷声流泪。

皇上把她抱在腿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道:“话还没说开?”

其实他并不愿意再给尚霓衣机会,可是阿妩愿意,他就成全。

不过他也有私心。

和阿妩想着尚霓衣以后还能遇见良人不一样,皇上希望她心如死灰,安心呆在宫中。

最好感念阿妩活命之恩,日后好好伺候她。

从前想法简单,觉得要为她废黜六宫,独宠一人;现在被朝野内外的事情磨得心智成熟许多,皇上也想明白,如果有捷径,为什么要一意孤行,把阿妩放到风口浪尖?

心比天高,也要知道个人能力有限;他能为她撑起现在,能为她撑起身后几千年吗?

深爱她,知道她所有的好,所以更不能接受任何人对她的诋毁。

她是最好的,他想要全天下的人都承认她的好,而不是指责她善妒专宠。

他们不是觉得多几个女人好吗?

那就多几个女人。

不值当为了这些微末的小事去站在全天下的对立面。即使真的有一天要这么做,那也应该是为了更值得的事情。

可是这些都是他自己的想法,并没有和阿妩说的打算。

阿妩道:“我心里又难过又高兴,还心疼她,想想那傻子白江,也气他太愚蠢,人活着才有一切。现在他把霓衣撇下,让她怎么办,唉!”

尚霓衣多么情深,在白江死之后还帮他照顾家人,又维护白泽……

皇上道:“他深情一片倒是让人感慨。只是这些事情都是尚霓衣的命运,认识你之后,你已经帮了她许多。试想如果不遇到你,她的委屈又跟谁说?谁又能帮助她?作为朋友,你做到这个份上,问心无愧了。”

“嗯。”阿妩捏起他袖子上的金龙无意识地『揉』搓着道,“哥哥,想个法子弄死尚涟,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吧。”

她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尚涟被一吓唬,自己交代出来的。

所以他根本就不冤。

皇上道:“好。”

“哥哥,”阿妩又央求地看着他,“我真的很喜欢霓衣,她也没想过害我……”

“小老虎是担心我答应你之后,还会用其他手段害了她?”皇上看着她,面『色』有几分凝重。

“嗯。”阿妩坦率地道,看着皇上有些受伤的眼神,道,“其实是我自私。因为这件事情如果换过来,我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待在哥哥身边。可是,可是……”

皇上『摸』『摸』她的头,宠溺道:“你放心吧,不过是一个尚霓衣,我能容得下。但是小老虎,这件事情也只能发生这一次,再有下次,你求情的话提都不必提了。”

“好,好。”阿妩连连点头。

阿妩离开的时候,虎牙送她出宫。

“虎牙哥哥——”

“哎呦大姑娘,这是在宫里,我可担不起你一声哥哥啊!”虎牙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这位的哥哥是皇上,他可不想上天啊。

而且听阿妩的口气,他就知道她肯定是有事,而且多半还不是好事。

小姑『奶』『奶』闯祸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你帮我个忙呗。”阿妩笑嘻嘻地道,把手背在身后,慢吞吞、没正形地摇晃着走路。

“您说,您说。”

“你帮我去跟霓衣说一句,哥哥晚上多半会去,让她应答的时候想想我。”阿妩眼神有些黯淡。

她之前太激动了,完全没想到再嘱咐尚霓衣。

她对皇上太了解,了解他的作风和作息,所以多半是晚上批阅奏折累了的间隙去见尚霓衣。

虎牙哭丧着脸道:“您可真会给我出难题。我不去吧,您回头得记恨我;我去吧,皇上知道了,追究起来,我这是欺君之罪啊。”

阿妩笑嘻嘻地道:“我哥哥才不会呢。就是真的,那我知道,你有一张免死铁券,对不对?”

虎牙受惊一般往后跳了一步:“您怎么知道?”

这事情他连杜氏都没说。

按照功劳,他是无法得到这样的奖赏的;皇上也必须兼顾公平,不能对自己亲近之人偏心太多。

能得到免死铁券的,不过明唯、汪恒几个,一巴掌都能数过来。

但是皇上内心里对虎牙不可能不偏爱,所以私下赏了他,让造册但是秘而不宣,是极特别的对待了。

“因为我给哥哥出的主意呀。”阿妩得意道。

虎牙:“……行。”

承了人家那么大恩情,这件事得干。

可是等阿妩走后虎牙就后悔了。

要是尚霓衣以后不出幺蛾子还好,要是出幺蛾子,皇上查个底朝天,查出来今日他给尚霓衣通风报信的话……尤其大姑娘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免死铁券也救不了命。

那是皇上给的,皇上完全可以找两个理由砍他两次脑袋。

所以虎牙思来想去,还是跟皇上说了。

他耷拉着头:“臣有罪,对不起大姑娘的托付;但是为了她的安全起见,臣也只能这般做了。”

“多大的事情。”皇上今天心情很好,“让你去你就去,朕什么都没听到。”

尚霓衣得承阿妩的每一分情,日后才能回报阿妩。

虎牙高兴了:“是!”

“尚姑娘,大姑娘让我告诉你……”他按照阿妩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说了。

尚霓衣神『色』平静,淡淡道:“你回去告诉皇上,不必来了。我知道他想要我干什么,你告诉他,我虽为女子,但是亦明白‘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这条命是秦妩给的,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

虎牙挠挠头,“你这跳得有点快,我跟不上了都。”

尚霓衣道:“虽然她吩咐你私底下告诉我,但是你不可能不经过皇上那里。”

虎牙:“嘿嘿,你看人倒是准。”

他是一个粗人,虽然年长尚霓衣不少,但是在她这样温柔而坚定,看似平和实则最为凛冽的女子面前,有些气短。

他还是喜欢杜氏那般粗来粗去的女人,也更亲近阿妩这样大大咧咧的『性』格。

尚霓衣道:“皇上也同意,我知道他想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29章 商量 “杀了尚涟,为我求情……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告诉皇上,我不想单独见他。往后,我也不想。”

虎牙道:“好,好,好。”

他知道,皇上是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的。

这个尚霓衣,实在是聪明又知趣。

皇上下令尚霓衣回到之前的住处,回去的时候,褚十六倚门冷声道:“你倒是命大。”

尚霓衣扫了她一眼:“愚蠢。”

过了几天,尚霓衣跟阿妩一起去书院。

她去前尘旧事,只字不提,待阿妩也像从前一般,既没有恭维,也没有怠慢,还是像从前一样让她倍感舒服自在。

阿妩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待她也一如从前。

郑秀见到霓衣回来,笑嘻嘻地道:“你生病好了吧,这么多日子,我可惦记你了。想找阿妩带我去看你,她既不来书院,我去府里也找不到她。”

“我也就去温泉庄子住了两天,你偏偏那两天上门。”阿妩翻了个白眼道。

“原来是那两日。”尚霓衣意味深长地道。

阿妩瞪了她一眼,目露威胁。

她和皇上滚床单的事情,实在想找个人来分享,可是爹娘不行,郑秀这样的大舌头也不行,所以到底按捺不住,和尚霓衣说了。

尚霓衣也告诉阿妩,她和白江其实也偷偷在一起过……

阿妩的生活回归了平静,和几个小伙伴一起上书院,然后继续被长孙徐各种看不上和针对。

她曾偷偷问尚霓衣,要不要去见见白家人,或者白泽,或者回山西吊唁白江,被后者拒绝。

阿妩明白,每个人的爱都是不一样的。可能对她来说,爱过了,剩下的都不重要。

她爱的人,已经彻彻底底,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想到这些,阿妩便很有感慨,刚进宫中就跟皇上好一顿表达。

“哥哥,咱们可要好好的。”

珍惜眼前人。

皇上笑道:“在我心里,咱们一直都是好好的。”

“有件事情好像不太对。”阿妩坐在御案旁边托腮看着皇上,“霓衣告诉我,嗯,也不全是霓衣告诉我的,我也去我外婆那里,你知道的……”

“别提她。”皇上咬牙切齿地道。

“谁?别提谁?”阿妩不解地问。

“别提你那个好外婆!”皇上道,“你事先跟她说过你要去温泉庄子是不是?”

阿妩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情花,是我外婆……”

“是。”

皇上让虎牙去问柳轻菡为什么这么做,后者直言不讳,说阿妩这个小兔崽子既然好奇,那就亲身体验一番,省得去打扰她好事。

阿妩哈哈大笑。

来自外婆的报复,很给力啊。

“只要不是别有目的的人所为就行。”阿妩继续道,“我想说的是,这件事情不应该食髓知味吗?我是说男人,哥哥你……”

为什么一点儿都没有?

皇上眯起眼睛看着她:“小老虎想说什么?难道你怀疑我有问题?”

阿妩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只是好奇问问,这件事情我也没法问别人不是?”

“以后你就知道了。”皇上眼底闪动着危险的光。

阿妩大笑。

她终于说到正题:“哥哥你叫我进宫做什么?”

“你之前不会以为我来了只是想和你做那件事情吧。”皇上阴恻恻地问道。

阿妩确实有过这种想法。

“那你打算怎们办?”皇上问。

“哥哥说怎么办就怎们办呗。”阿妩脸色微红,“我外婆说这档事情,谁也不比谁高尚,装什么装。”

皇上:“……”

他的小老虎,被柳轻菡带到了沟里。

“我让人杀了羊,”皇上忍无可忍岔开话题,“想让你陪我吃锅子。”

阿妩:“……好啊。”

可是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情中透露着古怪啊,又不是家贫吃不起,杀头羊还得特意让她进宫?

皇上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笑道:“有你陪着吃,觉得饭菜格外香甜。”

行吧,这个理由不错。

热气腾腾的锅子,鲜嫩的羊肉,来自渤海的对虾虾仁,脆脆的藕片,劲道的油豆皮,还有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青菜……

阿妩吃得不亦乐乎,道:“这麻酱是我娘调的吧,别人肯定调不出这个味道。”

皇上笑道:“就你嘴刁。”

阿妩埋头吃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竟然没有伺候,没人给她添水。

她和哥哥是都不喜欢别人伺候,可是也不至于屋里一个人不留吧。

阿妩越发觉得,皇上肯定“别有目的”。

皇上自己提起茶壶又给她倒了一杯茶水,然后用漏勺捞了几颗虾仁进来放到她碗中。

“我快吃饱了,哥哥你自己吃。”

“我也快吃饱了。”皇上笑道,“咱们说会儿话,再让肚子腾出点地方?”

“好啊。”

这是要进入正题了吗?

皇上缓缓开口:“有件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童家倒了,但是童家余孽尚存;除了童家,这朝廷之中包藏祸心的人亦不在少数。只是有些我能看得透,有些隐藏得很好,或许他们忍辱负重,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能显现出来。”

阿妩点点头,提了几个名字,哼哼着道:“我知道,这些都不是好东西。”

“我若是不收拾他们,恐怕也给我们的孩子埋下祸患。”

“嗯。可是哥哥,”阿妩迟疑,“如果他们不举起刀子,如何定他们的罪?”

“所以我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商量的事情。”

“好,我听着。”阿妩放下筷子,面色凝重起来。

她就说哥哥今日怪怪的,现在这靴子终于要落地了。

皇上道:“小老虎,你想想,您这辈子最艰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阿妩愣了下,道:“被绑架的时候?”

“不是。”

阿妩又想了想,“我爹失忆的时候吧。”

爹失忆,连娘都不认识了;不仅打骂娘,对她也淡了,对娘来说,那段时光真是不堪回首。

皇上点头:“说得对。平时若是有人说,表舅会一脚把娘踢到床下,谁信?”

章节目录 第1530章 皇上的计谋 “嗯。我娘是很委屈,但是我爹也不是故意的,他那时候是真的忘记了。”阿妩道。

“是,我也知道。”皇上道,“我和表舅,和明唯,和汪恒这些股肱之臣,现在如果生出嫌隙,你信吗?”

阿妩认真地想了想后道:“不信。没有理由,就算狡兔死,走狗烹,也不会在江山平定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生这些事情。”

“这就对了。”皇上道,“我答应过你,洞房花烛夜告诉你我的安排,现在有点晚,你没生气吧。”

阿妩震惊:“哥哥,你想假装失忆?”

皇上眼中露出骄傲之色,“知我者,小老虎也。”

阿妩想了片刻后才道:“哥哥如果失忆,那我爹这种懒怠上朝的就是目中无君;明大人这种大包大揽的,就是越级……总之哥哥给这些股肱之臣的优渥对待,都可以取消。这样双方的矛盾就自然多了。”

不说别的,就说哥哥一边把她宠成手心里的宝儿,一边和她爹针尖对麦芒,甚至到贬谪登州这么严重的程度,瞎子看不出有问题?

那些想要谋反的人也不是傻子,轻易不会动手的。

这是拿着九族的脑袋冒险,谁不慎重?

所以阿妩之前自己也在考虑,爹如何才能不着痕迹,自然而然地和哥哥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一直没想出来,所以才会问皇上。

不得不说,皇上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妙。

“哥哥的主意很好。”阿妩老老实实地道,“那哥哥是不是连我都得‘忘记’?”

“小老虎会不会觉得委屈?”

“委屈?哥哥都告诉我这么机密的事情,我还委屈什么?”阿妩道,“我只是在想,这件事情可以告诉我爹娘吗?或者你已经和我爹商量好了?”

不告诉,怕爹娘担心;告诉吧,又怕他们装得不够逼真。

皇上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这也是我想和你商量的。”

“啊?哥哥还没想好?”阿妩惊讶了,“原本我以为,哥哥会先和我爹商量呢……”

“那怎么会?虽然表舅和娘也是我的至亲之人,但是肯定比不过你。”皇上道,“所以我第一个商量的,肯定要是你。”

阿妩心里十分满足,嘴上却道:“我迷迷糊糊的,怕考虑不周,耽误哥哥的事情。”

“小事你是迷糊,大事你却从来没有含糊过。”皇上笑道,“你这样,刚刚好。”

“刚刚好什么?”

“刚刚好,让我如痴如醉。”

一言不合就表白,这是病,得治啊!

阿妩嗔怪道:“哥哥,我和你说正事呢!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告诉表舅和娘吧。”皇上笑道,“你怎么想?”

“我觉得也得告诉。”阿妩点点头,“我娘的医术,恐怕想装失忆也骗不过去;我爹脾气不好,尤其对哥哥,我怕他冲动之下进宫打你。”

皇上哈哈大笑:“这事情,表舅真能做出来。”

阿妩用筷子在锅里胡乱捞了几下,道:“那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我爹要是不同意,我去跟他说。”阿妩道。

“我会说服表舅的。”

“只是有一件事情,”阿妩道,“哥哥,如果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形势允许,你尽量不要委屈我爹娘。流放就行,别来个当众打我爹板子这样的事情……”

皇上笑道:“你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打在陆弃身上的板子,他日他定然会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阿妩又道:“要是需要,哥哥可以针对我,我不怕,我也不会委屈的。”

父母和哥哥,都是她至亲,所以如果非要有人受罪,她自己愿意一力承担。

“哥哥舍不得。”皇上替她把耳边掉落的头发别上去。

“这有什么?”阿妩满不在乎地道,“这是咱家的事情,我也不能让哥哥一个人难做。我也想帮忙。”

皇上被她一句“咱家的事情”取悦,笑道:“你已经帮我很多忙了,以后肯定也跑不了。”

阿妩嘿嘿笑。

“那哥哥打算什么时候跟爹说?我娘那里呢?要不我去说?”

“不着急,我想等正月的时候再说。”皇上眯起眼睛,“大过年,再给他们一个好消息,让他们高兴高兴。”

阿妩算了下,“现在马上腊月了,也很快了。”

“腊八之后书院就放假了,要不要进宫住几日?”皇上盛情邀约。

阿妩吞吞吐吐:“这个不好吧……我怕别人会说闲话……”

再说在宫里除了陪哥哥,还能干什么?腊月的大相国寺可是格外热闹,她早就和郑秀约好了要去看热闹。

皇上笑道:“那等我派人喊你的时候,一定来。”

“行。”

阿妩回到家里也没有跟爹娘提起这件事情,只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偷偷想将来的情形。

哥哥什么都不瞒着她,这么大的事情也和她商量。

最重要的是,哥哥给她的信任,她敢说比爹娘都多。

他最懂她,或者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怎么样,哥哥都觉得她很好。

进入腊月,阿妩也没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来给将军府送节礼的人太多了!

从前是蒋嫣然负责这些,去年还初入京师,大家都很仓促,相互送礼也不多;今年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年,所以各家来往礼节都很多。

陆弃官位高,又是皇上盖戳了的老泰山,加上苏清欢向来交游广泛,将军府后门外送礼的人都排起了长队。

阿妩从宫中把尚霓衣“借”了出来帮自己,这才轻松了不少。

“大姑娘,”清婉喜气洋洋地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拍拍身上落的雪花,“大蒙的节礼送到了!”

“啊!姐姐让人送来的?”阿妩激动地站起身来。

“是啊。”清婉高兴地道,“除了给宫里送东西,还给咱们府里送了好多东西。你看看,这是礼单。”

“哈哈哈哈,姐姐懂我!”阿妩看着礼单,高兴地笑了,“十头牛,都宰杀好了送来的。”

幸亏这是数九隆冬,大蒙又在北面,这一路而来,牛肉冻得很结实。

章节目录 第1230章 燕云缙的委屈 阿妩十分喜欢吃牛肉,曾差点被战又年的风干牛肉骗去西夏——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是足以证明她真的喜欢。

但是牛是用来耕地的,律法有规定,杀牛即为犯罪;皇上登基以后,为了休养生息,鼓励农耕,更是加重了对杀牛者的惩罚。

阿妩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牛肉了。

如果蒋嫣然让人送来的是活牛,她也不好意思让人宰杀,哪怕这不是中原的耕牛。

可是姐姐就是设想周到啊,完全没有让自己为难,把干干净净的净牛送来了,阿妩高兴坏了。

既为贪吃,也为姐姐的细心和体贴,一如从前。

苏清欢说过年要让燕川带着燕念和燕淙来府里过年,毕竟也算外孙。燕川担心燕念不适应,只答应除夕那日过来。

阿妩也时常去看两个孩子,不过她更喜欢燕淙,摔倒了也不哭,虎头虎脑的;相对而言,燕念被燕川这个妹控惯坏了,她见到的时候都在燕川身上挂着。

更夸张的是,燕川有一次还把燕念带到了书院。

阿妩道:“咱们府上留下两头牛就足够了,剩下的我得问问我娘分给谁。”

府上交好的人家这么多,估计一家分十斤二十斤牛肉这样,千万别落下了谁,到时候让人挑理。

清婉道:“大公子那里是不必送了,皇后娘娘也都让人去送了。燕寒护送这些东西回来的,大姑娘您要不要见见他?”

“燕寒啊!”阿妩笑了,“他这么快就回来了。见见,快让他进来。”

清婉笑着下去。

阿妩问尚霓衣:“你还用避一避吗?”

尚霓衣摇头:“在书院里时常见,都是同窗,不必了。”

“燕寒挺好的。”阿妩嘀咕一句。

尚霓衣没有什么神色变化,可能没听到。

一会儿,燕寒进来,满身风雪,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看着阿妩,眉毛上甚至睫毛上都是冰雪,可是却眉眼带笑。

阿妩递了大棉巾给他:“擦擦,外面风雪这么大了吗?”

“是不小。”燕寒接过来道。

“过来烤烤火。”阿妩走到火盆边坐下,指着对面的位置对燕寒道。

火盆上架着铁丝网,上面放着几个红薯,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燕寒过来坐下,阿妩捡了个红薯递给他,又转身问一直没动的尚霓衣,“吃一个?”

尚霓衣摇摇头,“你们说话,不用管我,我在誊抄礼单。”

阿妩便真的不客气,和燕寒说话,问他师傅的情况。

“多亏皇后娘娘,师傅已经没事了。”燕寒眼中是发自内心的感激。

阿妩听了比表扬自己还高兴,骄傲地道:“那当然了。我姐姐怎么样?还有姐夫呢?”

燕寒忍笑道:“我来之前,皇上和皇后娘娘刚大吵一架。”

阿妩大惊:“什么?”

别看她姐夫叫得亲近,听说燕云缙还敢跟蒋嫣然叫板,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抄起刀来杀到大蒙,然后当庭大喝:“王八蛋,活腻了是不是!”

燕寒早就知道她会是如此反应,笑道:“不过说起来,也没有什么根本的矛盾,琐事而已,不值一提。而且我相信,现在他们肯定也已经和好如初。”

“涉及我姐姐怎么会不值一提?你还有急事吗?没有的话跟我好好说说。”

燕寒道:“急事倒是没有……”

他先和燕川去了宫里,然后几乎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知道阿妩会见他,果然见到了,现在还在吃着她给他的香甜的红薯。

“那你快说快说。”阿妩迫不及待地道。

时间退回到一个月前。

蒋嫣然最近在研究兽医学。

没办法,大蒙是游牧民族,马牛羊就是老百姓最重要的财产。人生病了要治,牲畜生病了也要治,否则人靠什么过活?

蒋嫣然找老兽医学,然后也翻阅古籍,不仅包括她请苏清欢在中原搜集的,还是她在大蒙费尽心思弄到的,都悉心研究。

她是做事情认真投入的人,所以一做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自然冷落了燕云缙。

燕云缙起初是觉得我媳妇真好真厉害,恨不得昭告天下——看看我给你们选了一个多么好的皇后,造福百姓。

可是慢慢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媳妇,我也不想做千古明君,咱们适可而止好不好!多陪陪我啊,没看到“嗷嗷待哺”的可怜的我吗?

蒋嫣然不知道他的这些小心理活动,或者说知道也干脆装傻。

她不是一个喜欢黏黏糊糊的人,更喜欢清净地呆着或者找事情来忙起来。

燕云缙的怨念有点深。

想到他的生辰要到了,他决定到时候跟蒋嫣然提个要求,要她好好陪着他,哪怕只有一个月,一旬也行。

可是到了他生辰那日,他发现他完全想多了!

——蒋嫣然,根本不记得他生辰!

甚至她还趁着他练功的时间,又偷偷骑马跑了出去,还没交代她的行踪。

燕云缙气炸了。

练功回去的他,连衣裳都没换,看着满满一桌早膳,直接掀了桌子,怒气冲冲地道:“去给我找!找到后告诉她,不用回来了!”

守着那些马呀羊啊过吧,简直要气死他了。

非但生气,他还觉得委屈——他的生辰,一年一次,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都忘了。

亏他之前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还以为她藏得好,是要给自己一个惊喜,所以他一直满怀期待地等着。

是给了他一个惊喜,一个巨大的惊喜——她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到心上。

燕云缙越想越气,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委屈,又摔了几个花瓶。

嗯,没敢摔蒋嫣然最喜欢的。

切,为什么还管她?摔!

算了,一个破花瓶,留着就留着。

燕云缙气呼呼地天人交战,又让人去找蒋嫣然。

宫里的老人早就习惯了燕云缙这般,默默地收拾东西,都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色厉内荏,等皇后娘娘回来再看。

呵呵,又是心肝宝贝,哪里舍得说一个“不”字?

那才是真香。

然而宫里还有一些人,却听进了心里。

章节目录 第1531章 争吵 蒋嫣然放了一批年纪大的宫女出去嫁人,也没有再添人。

可是燕云缙觉得这般没人伺候她,所以坚持又进了一批人。

所以就有年轻漂亮的宫女蠢蠢欲动了。

皇上都说了不让皇后娘娘回来,可见是生了多大的气。

这时候不趁虚而入,还等什么?

所以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炮灰的宫女行动了。

燕云缙等到天都要黑了,实际上也并没有,是他自己等得太着急,觉得已经很晚还不回来,决定自己出去找蒋嫣然。

然而狠话已经放出去了,他又不好意思打自己的脸,所以只能偷偷摸摸地出去,却还要让人掩饰,假装还在宫中。

炮灰见天黑了就开始行动,原本一起打扫寝宫,铺好床该出去——因为蒋嫣然不喜欢晚上自己屋里还有人,所以晚上铺好床宫女们都会退出去;炮灰特意拖到最后,没有出去就关上了门。

她脱了衣服,爬上了床,紧张忐忑又满怀期待地等着。

燕云缙骑马走出去一会儿才停下,骂了一声道:“来人,回去给我取狐裘来!”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的是蒋嫣然的大衣裳。

明明是这个狼心狗肺的女人忘了他生辰,他出门找她,还记得给她带衣服。

结果自己都忘了穿大衣服,被北风一吹,这滋味销魂。

这笔帐回头还得算到蒋嫣然头上!

燕云缙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骂道:“我要是染了风寒,看你怎么哭。”

再说奉命回去取衣服的侍卫知道蒋嫣然不在宫里,院子里又没有其他宫女,屋里的灯又亮着,以为里面有宫女,所以直接冲了进去。

炮灰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燕云缙回来,心若擂鼓,想想害怕燕云缙没有看到她,便壮着胆子从床上下来……

蒋嫣然带着红叶回宫,手中抱着什么东西,上面蒙着一层锦缎,所以看不清楚。

有宫女提着灯笼上前,小声提醒她:“娘娘,今日是皇上的生辰。皇上生气了,早上和中午都掀了饭桌,晚上也没传膳……”

蒋嫣然道:“一天不吃,饿不死。”

说着脚步未停,带着红叶往寝宫走去。

还没进屋,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不可、描述的声音,蒋嫣然顿住了脚步。

红叶脸上血色褪尽,不无担忧地看向蒋嫣然,想破口大骂却又不敢,捂住嘴快要哭了。

蒋嫣然把手中的东西交给她,听了好一阵后才推门而入。

从始至终,她面色平静。

门被打开发出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侍卫和炮灰两人正在龙床上翻云覆雨,听到人进来两人才停了下来。

那侍卫看见蒋嫣然,抓起床单裹着自己,跪倒在地上:“皇后娘娘恕罪!”

炮灰呆了,都没注意到她自己没穿衣服,白花花得像条银鱼一般。

蒋嫣然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看着侍卫道:“怎么回事?”

“我奉皇上之命回来取衣服,是她,是她没穿衣服下来勾、引我的。”

“你不是皇上,你竟然不是皇上!”炮灰这才恍然大悟,痛哭流涕,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

她从床上下来后根本没有敢抬头,就听见男人咽口水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然后就被扔到了床上……

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走向巅峰,却没想到是走向末路。

“你说呢?”蒋嫣然又看向炮灰道。

炮灰抖如筛糠,吓到失禁。

她都顾不上失、身了,问题是她和一个侍卫,在龙床上睡了!而且现在,这个侍卫又丝毫不管她,什么都要推到她身上。

红叶气坏了,但是见此情景也松了口气,骂道:“没羞没臊的贱蹄子,以为皇后娘娘不在就敢如此!娘娘,让人就把她这样拖出去,让大家都看看她的丑陋嘴脸!”

不是爱爬、床吗?就让她爬所有侍卫的床去。

蒋嫣然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杀一儆百是她惯用的手段。

没想到,今天她却想错了蒋嫣然。

蒋嫣然看着侍卫道:“美色当前,情难自已,也不是不可原谅的事情。可是在我床上,这件事情不能轻轻放过。皇上若是知道,也不会原谅你们。趁着皇上没回来,带她离开宫里,好好做夫妻去。”

侍卫完全没想过能够全身而退,只觉得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磕头道:“多谢娘娘!”

“拿身衣服给她,留点体面。”蒋嫣然对红叶道。

红叶虽然气急,还是按照她吩咐,找出身衣服扔到那炮灰身上。

侍卫拖着脏兮兮的炮灰要出去,蒋嫣然忽然问:“可有人给皇上送衣裳去了?”

“我让别人去送了。”

“走吧。”蒋嫣然摆摆手。

等他们都出去,红叶道:“娘娘,您是想让人半路劫杀他们两人吗?”

“不必。”蒋嫣然淡淡道,“放他们走。”

红叶一脸不解和不忿。

蒋嫣然道:“你让人把床铺被褥都烧了,清水洗地,我今天且换个地方住。”

说完,她站起身来,抱起桌上的东西出去,红叶吩咐了几句,忙跟了上去。

“去让人准备一桌酒菜,告诉皇上我回来了。”

蒋嫣然刚坐下不久,燕云缙就风风火火地回来,把门踢得震天响。

蒋嫣然正在摆弄着桌上的花,听见他脚步声才回头:“你回来了?”

燕云缙怒道:“你去哪里了?”

“我去给你准备生辰贺礼了。”

这弯拐得猝不及防,燕云缙脸色还是绷着的,眼底却已经有控制不住的欢喜。

原来,是去给他准备礼物了。

可是还有别的事情!

燕云缙走过来一巴掌拍到桌上,蒋嫣然下意识地护住花盆,皱眉看着他。

“在我们寝宫里造次的两个人,你为什么放了!”燕云缙怒气冲冲地道。

“你知道了?”蒋嫣然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何必大开杀戒?我已经让人把宫里彻底打扫了。”

“我说得是这件事情本身吗?我说的是,你竟然对别人勾、引我,无动于衷!”

你到底还爱不爱我了!这是燕云缙发自内心的幼稚质问。

蒋嫣然为什么放过那个女人!

章节目录 第1532章 蒋嫣然和燕云缙(一) 蒋嫣然道:“先不提这件扫兴的事情。”

“不行,你得先把事情说清楚。”

“我给你的礼物也不想看了?”蒋嫣然挑眉。

那自然……是想看的。

燕云缙嘴上却不示弱:“你若是非让我看,我就勉为其难看一下。”

然而他的眼睛已经紧盯着她,对自己的礼物充满期待。

他其实不太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对于自己被她吃得死死的这件事情,燕云缙十分有自知之明。

可是她没有准备礼物的话,那她自己,是不是就是礼物了?

燕云缙已经脑补出一百种情形了。

他要求并不高,给他三天时间,她完全听他的就可以。

对,就这么定了!

蒋嫣然看着他眼神越来越炙热,微微一笑,把眼前的花盆向他的方向推过去:“喏,这就是礼物。”

燕云缙“哼”了一声,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道:“敷衍我是不是?不要!”

今天不把他哄高兴,一定好好收拾她,终身难忘那种。

第一条罪名,忘了他生辰;第二条罪名,放了一个对他有企图,罪大恶极的女人。

“这花叫三生花……”蒋嫣然缓缓开口。

“三生三世的意思?”燕云缙立刻高兴了,然而很快清了清嗓子,“一定是你给它起的名字,而且是刚才才起的。”

“确实是。”

燕云缙:“……蒋嫣然!”

哄哄他有这么难吗?

蒋嫣然:“嗯,我在。这话是用血养出来的,为了彻底解你身上的毒,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培育,没想到今天正好绽放,或许是天意吧。”

燕云缙愣住了,“解毒?”

他早已忘记了这件事情,毕竟这么多年了,有她在身边,即使毒性偶有发作,也有她在身边,并没有多受罪。

甚至后来,这个傻子竟然觉得毒发时候蒋嫣然格外紧张他,对他百依百顺,也挺好的?

蒋嫣然白了他一眼:“怎么,不想解毒?”

“你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我真高兴。”燕云缙坐过来抱住她。

“我没看出来你很高兴。是不是还想着借毒发为所欲为?”蒋嫣然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能让他在床上痛不欲生的时候还要求欢,美其名曰缓解痛苦。

她又不是药。

燕云缙“嘿嘿”笑,没羞没臊地过来蹭蹭她,像条讨主人欢心的大狗一样。

“没那么想。就算解毒了,我也是你夫君,咱们俩那啥,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们的圣人不都说过……”

“少来。”

燕云缙讨好的道:“好了好了,你对我用心良苦,我知道。快跟我说说,这三生花怎么来的?用雪培养出来的?雪水和雨水还不一样?啧啧,讲究真多。”

蒋嫣然:“……不是雪水,是鲜血。”

燕云缙看着花盆中发黑的土壤,闻到了淡淡的腥气。

“是鲜血浇灌的?”他喃喃地道,忽然发疯一样抓过蒋嫣然的两只手臂,把袖子捋上去仔细看。

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受伤的痕迹,他又开始脱她的衣裳。

蒋嫣然推了他一把,皱眉道:“你想什么呢?难道我会傻到用自己的血吗?”

燕云缙却不相信,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你最是嘴硬心软,又跟着苏夫人长大,把她的做派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你会用别人的血?你不会!谁的你都不会。”

“我是不会用别人的血……”

“我就知道。”燕云缙眼圈都红了,端起花盆就要砸,“我要这劳什子解药做什么!这是你的血,我……”

“你少发疯。”蒋嫣然死死护住花盆,“那不是我的血!我只跟你说用鲜血,谁跟你说非要人血了?”

燕云缙:“……真的?”

他放松了下来。

蒋嫣然也松开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当然。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燕云缙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着,或许得用亲近之人的血。我们又最亲密……”

蒋嫣然哼了一声道:“我才不会那么愚蠢。那得多疼,要是用葵水可以,我或许可以考虑忍着恶心那样做。”

燕云缙:“……蒋嫣然,今日是我生辰!你说几句让我高兴的,能少块肉还是少滴血?”

“夫人曾经告诉我的话,我现在也告诉你。在药用之上,人的血精和肉,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以后有人给你进献这种谗言,杀了他,而不要造孽。”蒋嫣然淡淡道。

燕云缙看她面色严肃,道:“……你怕我修炼长生不老药?我才没有那么愚蠢。”

中原历史上曾经有皇帝,为了修炼什么长生不老药,祸害了许多孩子和少女的生命,燕云缙也知道。

“是这个意思。”

燕云缙笑道:“你怕什么?你在我身边,怎么会让那些宵小有可趁之机?”

“世事无常,明天和意外,谁先到来……”

燕云缙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齿地再次提醒道:“蒋嫣然,今日是我生辰。”

等他放开手,蒋嫣然才道:“我自然希望你长命百岁,我说的是我自己……”

“那你就给我活九十八岁,和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果这是你生辰愿望,那一定会实现的。”蒋嫣然终于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她再说什么“命运难测”的话,燕云缙会疯了的。

可是她确实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提醒他,不要在感情中陷得太深。

她再爱他,也只能以自己的余生去爱他。

按照现在燕云缙对她炽热的爱恋,蒋嫣然想,如果她死了,这个男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甚至会变成昏君。

算了,还是努力地活,争取比他多活一日。

燕云缙听见她的话,终于圆满了,把头埋在她锁骨之中,“长长久久。”

他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又像个老人一样迷信。

对蒋嫣然,他爱得深入骨髓。

“长长久久。”蒋嫣然亦附和道,“行了,别把口水流到我身上,起来看三生花。我养了两年了,终于养成了。”

“这花……挺好看。”

章节目录 第1534章 蒋嫣然和燕云缙(二) 对上其貌不扬,花朵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小花,燕云缙深深感到自己语言的匮乏。

“挺好看”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了。

“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治病救命。”

“那燕川和燕淙呢?”燕云缙想起了两个儿子。

他们的身上同样有毒。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是他对自己的孩子,是深爱的。

“既然培育出来了这花,以后就不用担心了。”蒋嫣然道,“又不是不可复制。”

“那就好。”

“我明天就给你配药。”蒋嫣然道。

“都听你的,我也不懂。”燕云缙道,“是不是倾注了很多心血?”

“也没有,随随便便养养吧。”

燕云缙:“……你不用嘴硬。我知道你为我做了许多事情。”

“我也就动动嘴皮子,有的是人给我干活,干得还比我自己干的好。”蒋嫣然道,“我出去主要还是学兽医。”

燕云缙无语。

还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蒋嫣然绝对是破坏气氛的王者,谁也难以望其项背。

每次她从来都不给他台阶下也就算了;他给她的台阶,她也从来不下。

燕云缙也很绝望啊。

蒋嫣然说起这个话题话还多了些:“夫人曾经告诉过我,有一种方法可以预防天花。中原没有那么多的牛可以研究,现在我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定要研究出来,到时候夫人定然很高兴,也能拯救很多人。”

燕云缙道:“让夫人高兴比拯救许多人还重要?”

“那当然。许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夫人是我至亲。”

燕云缙捏捏她的脸:“行,就你歪理多。”

蒋嫣然道:“吃饭。折腾了一整天,我只吃了几个烧饼果腹,听说你什么都没吃?”

燕云缙想起自己掀桌子放狠话的样子,不由有些心虚。

然而他很快想起了刚才的另一件事情,又不高兴了,吩咐人传膳,然后怒气冲冲地道:“少拿话哄我,我还忘了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放了那宫女和侍卫!”

他和蒋嫣然说话吧,每次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笑,他也笑;他严肃,他就忐忑。

几个来回下来,他自己要说什么就忘了个精光。

礼物也有了,这个发作理由没有了;那只能问那件恶心的事情了。

而且这件事情,燕云缙是真的生气。

“我没哄你,我是真的饿了。”

“你给我说实话。”燕云缙很委屈,“从前你那么爱吃醋,现在这么大的事情;又犯了你爱洁净的忌讳,你为什么还是放过了她?你这样,让其他宫女有样学样怎么办?”

你就不怕失去我吗?

“难道我还怕你清白不保?”蒋嫣然开玩笑,“现在老夫老妻了,我放开约束,你不是更应该高兴吗?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燕云缙怒了。

天地良心,他得了狗屁便宜!

“我稀罕这种便宜?恶心死我算了!”燕云缙怒道。

蒋嫣然安抚他:“好了,开玩笑的。”

“这件事情好笑吗?”

“不好笑。”蒋嫣然道,“你听我解释。”

“你说,解释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燕云缙坐着,神情傲娇。

“你想想我,”蒋嫣然缓缓开口,“忙了一天,抱着想给你的惊喜回宫,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燕云缙:“……”

虽然蒋嫣然现在神色淡淡的,一如既往,但是燕云缙完全可以想象出她当时内心的绝望。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把花摔了?然而不能,我还有燕淙。”蒋嫣然道,“我想我是不是该收拾东西立刻回到中原?我想也不行,我怕冬天遇见狼群,尸骨无存。我想我要写信给夫人,她该多担心……所以我还是让小萝卜派人来接我。”

“别说了。”燕云缙抱住她,“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没有加强戒备。”

“我也想,到底要不要进去给你撒一把毒药,闻了就死那种。”

“你该那么做的!”燕云缙道。

毒死那两个烂人。

“我还想了很多问题。想到后来浑身发冷,仿佛身上全部的血都被抽空了,心也被人摘了去,是活生生的用刀砍掉那种疼,你明白吗?”

“嫣然,不说了,咱们不说这个了。”燕云缙拍着她的后背。

这个女人,远远没有她自己所说的那么坚强。

就算现在,她浑身都在颤抖,一片冰凉。

燕云缙恨自己,是不是脑子有病,要强迫她去回忆那样的场景。

他只知道自己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情,所以问心无愧,却没有想到,她当时听到想到的以为是自己,是怎样的五内俱焚。

“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灯。你不是怀念边城的灯会吗?我让人在外面布置了许多灯,虽然不能和中原上元节比,但是也能让你高兴些……”

燕云缙笨拙地哄着她。

“所以,”蒋嫣然自己继续说,“当我进去看到根本不是你时,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庆幸吗?我心情比什么时候都好。我所有的戾气可能都在之前想杀你的时候耗尽了,所以看到是侍卫,我心里甚至很可笑地在感谢他。”

感谢他,感谢命运,不是燕云缙。

“傻瓜。”燕云缙倍感心疼又觉得无比舒畅。

她是如此深爱他,即使不说,也是不能割舍的深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生辰礼物?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蒋嫣然道,“那宫女能爬、床,侍卫禁不起引、诱,事、后又把所有责任推到宫女身上,一个好东西都没有。”

就让他们余生绑在一起,相互折磨吧。

燕云缙道:“还是便宜他们了,把你吓了这么大一跳,让我背锅。”

“还生气?”

“不生气了,心疼你。”

“我饿了。”

“好,吃饭。”燕云缙说这话,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阿妩听燕寒说完,笑得肚子都疼了。

当然燕寒只说了大概事情,很多东西都是阿妩自己脑补出来的。

她去过大蒙,对于这个姐夫什么做派,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只要姐姐在那里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阿妩道,又递给燕寒一个红薯,“再吃一个。”

章节目录 第1535章 生死相随 转眼就到了年底,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年,战乱平息,百姓得以喘、息,京城中各行各业都算蓬勃发展,这个年就十分热闹。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之后,阿妩几乎隔一天就往宫里跑一趟。

按照哥哥的计划,正月里他的计划就得实行了,而且目前来看,皇上想把这天定在初一。

皇上对此的考量并没有告诉阿妩,后者也没有多想,以为大概他不想再忍耐下去,想尽快拔除毒瘤。

哥哥并不是一个软弱的帝王。相反,他有勃勃野心,也有配得上他野心的实力。

腊月二十八这日,阿妩进宫。

“哥哥,准备好了吗?”

“嗯。”皇上点点头。

他对此跃跃欲试,甚至继续等待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如果他的计划顺利,那用最多一年的时间,足以镇压大半的反对势力。

“那,”阿妩问,“咱们的婚事呢?”

不是她恨嫁,而是想通过这个问题,旁敲侧击,看看皇上是如何计划进程的。

皇上道:“除服之后,在表舅去登州之前。”

“那这时间拖得有点久啊……”阿妩喃喃地道。

“这么想嫁给我?我也很着急。”皇上含笑看着她。

阿妩:“……我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我爹娘离开,还得半年吧。我以为哥哥忘了之前所说的,把进度提前了。”

“你以为两三个月这件事情就解决了?”皇上道,“小老虎,要沉住气。接下来的斗争可能会漫长一些,但是为了一劳永逸,必须这么做。我要给你,给我们的孩子,一个太平的环境。”

阿妩不知道他怎么就说到了孩子,嘟囔道:“哥哥也想太远了。这件事情根本不像你说得那么轻松。”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生死角逐的战争。

阿妩很担心皇上。

“小老虎,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哥哥,可是我还是担心。”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质疑哥哥对你的爱。”

阿妩很聪明,抬头看着他:“哥哥你也要相信我,任何时候我都和你站在一起。即使我们之间的感情出现问题,我依然是你的臣子,这一点,不会改变。”

这是一个让彼此消除后顾之忧的对话,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失忆只是开始,后面的许多事情都是难以预测的。

皇上抓起她的手,轻轻在手心拍了下,笑骂道:“该打,知道我不喜欢这样的话还说。”

“祝哥哥一切顺遂。”阿妩笑道,站起身来郑重给他行了个福礼,“提前给哥哥拜年了!”

“我压岁钱还没准备好。”皇上把她拉起来,从身边摸出来一样什么东西放到她掌心中,凉凉的,沉甸甸的。

阿妩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愣住了。

“哥哥?这……”

“别说话,拿着。这是给你的,谁也不能告诉。”皇上道,“倘使有万一,这就是你的保命符。”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阿妩断然拒绝,把东西推还给他,“哥哥若是有意外,但凡一息尚存,我定竭力相救;倘使回天无力,我必生死相随。”

“小老虎,你还有表舅和娘。”

“哥哥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国君。此身既许你,亦许国。”阿妩一字一顿地道。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上道:“傻瓜。”

“我娘跟我说过,她希望我永远留在她身边,但是知道那不可能。我上战场,我爹极力反对,你是知道的。可是我娘说,如果那件事情很重要,值得我用生命去付出,她虽痛,但是不会阻拦。”

皇上紧紧抱住阿妩,“我有些后悔了。”

他应该更谨慎,更万无一失的时候再付诸行动。

他自己以身涉险,无所畏惧;可是想到她,忍不住内心柔软。

阿妩从御书房出去,还去给尚霓衣送了年货。

她觉得尚家下场凄凉,再也没人给尚霓衣送东西,所以特意记得给她带了东西。

结果去了才发现,尚霓衣给她准备了许多东西。

“你这是哪里来的?”阿妩震惊了。

“江南给我送来的。”尚霓衣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你的,我也有事相求。”

阿妩:“……我就害怕你的有事相求。别绕弯子,直接跟我说实话。我笨,别让我猜。”

尚霓衣道:“我在扬州有四间铺面。”

“哇,你个大财主!”

“都是我自己偷偷从小做大的,”她脸上笑容凄婉,“原本我想着,不论如何,我都要有傍身的东西。加上过去的几年间,战乱不断,官员贪污受贿,我略打点,就把这些事情掩饰过去。”

“战乱你还能做大店铺!”阿妩对她的敬佩如滔滔江水。

“扬州富庶,做得很多又是海外的生意。虽然不起眼,但是收益颇丰。你舅公做得大,我只是喝汤的小虾米。”尚霓衣淡淡道。

“真厉害。”阿妩啧啧叹道,“将来你给我管账吧,钱生钱,生出许多许多钱来。”

“然后再给皇上?”

阿妩:“……私房钱!”

“你做不到。”

“哼。说吧,你找我帮什么忙?”阿妩好奇地打开箱子,捞出来几样精巧的东西放在桌上,懒懒地趴在桌上把玩。

“皇上登基以后要重新登基店铺确定是谁的,我现在在宫中不好打点。你帮我想办法,把这些铺子登记在我名下,又不让尚家反扑。”

阿妩惊讶道:“原来不在你名下?你远在千里,竟然还没被人偷走铺子,也是厉害。”

“看人识人,我还可以。但是也只是暂时而已,我打算年后整顿一下。”

“行吧,我也不懂。但是你说这件事情不难,我舅公在那边,我给他去封信就行。”

“嗯。”

尚霓衣似乎从来不说谢谢,但是阿妩也并不在意。

“过年进宫拜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尚霓衣又道。

阿妩顿了一下,笑眯眯地道:“好。”

过年期间,她可能进不了宫了。

二十九就是除夕,燕川带着弟弟妹妹到将军府过年,随行还有燕寒。

章节目录 第1536章 怀孕了 苏清欢很高兴,抱着燕淙不撒手,说他像蒋嫣然。

阿妩撇撇嘴,往嘴里丢了颗花生,一边嚼着一边看着外面和陆弃说话的燕寒,嘟囔道:“燕念更像姐姐,您怎么不要来抱抱?”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低头给燕淙擦了擦口水,又看着燕川膝头上正啃着他玉佩的燕念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疼爱妹妹这点,燕川是我们家的人。”

说着她看向阿妩:“别这看不惯那看不惯,你哥哥从小也是这样带你的。”

阿妩不服气,“我才没有那么任性。”

燕念多大点孩子,达不到目的就抽抽答答的哭,一看就是惯坏了。

苏清欢摇摇头:“念念还小,将来你做母亲就知道了。你想的那些只限于想象。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孩子小时候娇惯些很正常。再说,你小时候可比念念任性多了。”

阿妩道:“您是到了抱孙子的年纪,隔辈亲,一点儿都不客观。来,燕淙,让小姨抱抱,我带你出去看烟花好不好?”

燕淙虽然不声不响,但是聪明着呢,一听烟花,立刻伸开双臂,像小鸟扇动翅膀一样让阿妩抱他。

苏清欢嗔怪道:“你引他出去干什么?放烟花那么大气味,有什么好处?”

“外婆真能唠叨啊。”阿妩抱起燕淙,“没人管的小可怜,小姨带你出去玩。”

苏清欢道:“在孩子面前胡吣什么!怎么就没人管他了?”

阿妩笑嘻嘻地道:“过年,过年,童言无忌。”

“脸皮真厚,都要嫁人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孩子。”

阿妩抱着燕淙出来,看着燕念故意道:“我们出去放烟花咯,你去不去?”

燕念小黑眼珠转转,紧紧抓住燕川的衣襟不撒手。

燕川道:“念念胆子小,不能听那么大的声音。”

阿妩翻了个白眼。

她不知为何,就同情燕淙,觉得燕念这小东西,就是欠收拾。

“那就堵着耳朵吧。”

燕念似乎也意识到她的不喜欢,小嘴一扁就要哭。

燕川忙哄她。

陆弃不悦道:“阿妩,你出息了!欺负你外甥女,快出去。”

阿妩:“……”

没办法,爹心也是歪的。

可能因为姐姐远嫁,爹想她也不能说,所以格外照顾燕川三兄妹。

他正在指点燕川,后者也对他十分恭敬。

站在燕川身后的燕寒主动请缨:“大皇子,我出去照看小皇子吧。”

燕川点点头。

“走,燕寒咱们走。”阿妩乐呵呵地道,把燕淙架起来放到自己脖子上,“飞咯。”

燕念很羡慕,挣扎着就要站起来,燕川很自然地把她架到脖子上,然后继续和陆弃说话。

燕念“咯咯”笑,拽着他束发金冠上的珠子,把他头发弄乱,燕川却丝毫没有斥责她,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小心扶着她。

陆弃看着燕念笑道:“这小东西,一点儿也不像她娘,倒像了她小姨。”

又说了一会儿话,外面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阿妩的说话声。

“燕寒,你把我放下,放下啊!”

陆弃和燕川都站起身来。

白苏把厚厚的棉帘子掀开,就见燕寒抱着阿妩进来,阿妩在挣扎。

“怎么了?”燕川皱眉出声。

阿妩道:“没事没事,燕寒大惊小怪了。照顾燕淙,他可能被吓到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阿妩躺在床上,苏清欢小心翼翼地把她裤腿卷起来,看着右边小腿上血流不止的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好在伤口并不深,她松了口气,对外面道:“都不用担心,没事,皮外伤。”

阿妩道:“本来就没事,就是让烟花炸了一下……”

苏清欢怒道:“你多大的人了,还要去放烟花!”

“没事,娘,我皮糙肉厚。”阿妩笑嘻嘻地道。

“你皮糙肉厚,要是打到脸上呢?”苏清欢面色严肃,“伤到燕淙呢?你怎么跟你姐姐姐夫交代?”

“娘,是意外,我也不知道那烟花就炸了啊。”阿妩很委屈。

房间外的陆弃也道:“没事就好,别再责备她了,她也受了惊吓。”

他怀里抱着燕淙。

燕淙一点儿也没有被吓到,挂在陆弃身上也不老实,在他怀里爬上爬下,被陆弃拍了小屁股也不生气,“嘿嘿”冲他笑,把陆弃笑得没脾气了,笑骂一句“臭小子”,顺手拿起桌上的苹果递给他。

燕念一看急了,把盘子都拉到自己面前,逗得陆弃大笑:“小人精。”

燕川身后的丫鬟立刻送上燕念专属的餐具,燕川拿起苹果一分为二,递给丫鬟一半,自己拿着一半,用小勺子刮成果泥细细地喂燕念。

陆弃对丫鬟道:“我来吧。”

丫鬟便把苹果和同样的勺子递给陆弃。

陆弃动作熟练地喂着燕淙,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你虽然年纪大,但是名份上也是她的儿子。所以这里就是你的外家,寻常没事多带你弟弟妹妹来府里玩。”

燕川称是。

屋外一片和谐,屋里现在却是剑拔弩张。

苏清欢脸都气红了,压低声音问阿妩:“什么时候的事情!”

“娘,您先告诉我,我是真的有了吗?”阿妩神情震惊,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她怎么就这样怀孕了呢?

黄一手说她子嗣艰难,她哪里难了?

天地良心,她和哥哥就在温泉的时候因为药物作用而有了那令人迷乱的一晚,再接下来都清清白白的啊!

“我就一次,绝对就一次。”

苏清欢已经想到了日子,“去庄子那次?”

阿妩点点头。

苏清欢别过头去不想看她,“那也没什么,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现在哪里是要孩子的时间!”

她愤怒,是因为两人不看时机。

而孩子既然来了,就断然没有打掉的道理。

阿妩冤枉死了,“娘,您还好意思说。我吃过药了,就是您药房里的避子药,写得清清楚楚的,谁知道一点儿用没有呢!”

“你给我小点声!”苏清欢瞪着她,“想好让你爹知道了吗?”

章节目录 第1537章 拉开序幕 阿妩顿时蔫了。

苏清欢咬牙切齿地道:“谁告诉你我药房里的药能随便动了?那是给你爹吃的!”

阿妩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闹了两天的肚子,快死在马桶上了。”

苏清欢:“……你还笑得出来。”

阿妩道:“那都已经来了,哭有用吗?一定是随我,皮糙肉厚。您看我,一点儿没吐没反应,我天天早上打拳练剑,什么事也没有。”

苏清欢一阵无语。

这个孩子是挺坚强的,投生在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娘肚子里,现在还好好的,真的是天佑之子。

“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这孩子,让人操心。”苏清欢点点她额头,“先歇着,让我冷静冷静。”

“您冷静什么呀?”阿妩道,“我才需要冷静呢。”

苏清欢道:“你现在才想起来害怕?”

“我没害怕,我只是想如何最稳妥地处理。”

阿妩想了一会儿后道:“娘,咱们先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吧。不管我爹那里还是我哥哥那里,您都别提。这件事情,就咱们母女知道。”

苏清欢道:“能瞒得了多久?这是皇嗣,多少人盯着。现在这样,孩子出生以后是要为人诟病的。”

“我知道。”阿妩垂眸,然而口气十分坚定,“这是个意外。但是既然来了,我也只有坦然面对。谁的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他若是能顺利诞生,就是哥哥的长子长女。多少人已经羡慕他出身,若是他看不到这些,一味为这点事情烦恼,也难成大器。”

苏清欢怒道:“这是你们做父母的错,本来他不需要承担这些的。”

阿妩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啊,是我们的错。可是错已铸成,再想那些,于事无补。倒不如,一起想办法,一起来面对。”

苏清欢叹了口气:“天塌下来,你当被子盖。”

阿妩笑道:“要不能怎么样?不过我也挺高兴的,黄一手吓唬人。”

苏清欢面色严肃:“他没有说过你不能生,他只是说你命中无子。”

“好了娘,咱们不说这些。”阿妩道,“您先答应我,谁也别说。我现在也有点乱,给我几天时间想明白再说。”

“皇上如果失忆了,如何能护住你?这件事情,必须让他知道。”

“不要,娘。”阿妩道,“哥哥知道,计划恐怕就要搁浅。他做了多少精心准备,不应该就因为这个意外而被打乱。我会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我们的孩子,还有爹娘在身边呢。过几个月再说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自己就不会成为哥哥的阻力。

事情已经发生,懊悔无济于事,只能往好处想。

苏清欢勉强答应。

苏清欢身体不算很好,所以将军府就不守夜。

睡觉的时候,苏清欢几次欲言又止,到底没说给陆弃听。

陆弃太宠阿妩了,绝对不会让阿妩受任何委屈,一定会忍不住冲进宫里指责皇上,让他来解决。

苏清欢也心疼阿妩,但是她想起自己当年不想陆弃为自己担忧,将心比心,才强行按捺住自己。

夫妻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体谅,不应该放大谁的委屈谁的苦。

陆弃和皇上,都各自在她们母女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太多事情。

怀孕这件事情,虽然苏清欢自己生孩子,尤其生阿妩的时候,很是受了一番罪;作为大夫,她也见过很多女人生孩子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甚至失去性命;但是这些,都没有让她放大对生育的恐惧。

繁衍作为所有生物代代相传的基础,不应该是那么艰难并且被畏惧的事情。

“好好调理,听娘的话,别任性,万事有娘在。”

这是苏清欢谈到最后和阿妩说的。

阿妩说:“娘,我想吃炙羊肉。”

“这么晚了,不能吃。”

阿妩哈哈大笑:“这件事情都不行,娘还说万事都行。”

“笑什么?”陆弃转脸看见苏清欢自己在笑,不由笑着问道。

苏清欢道:“不知不觉,我都当外婆了。我刚才在想,我能像小老虎的外婆那样,讨外孙喜欢吗?”

陆弃只当她在说燕念和燕淙,道:“当然。不喜欢你不许他们进门。”

“我看你很喜欢燕念?”

“燕淙也不错,四肢都长,是习武的好材料。若是再过几年,我闲下来可以给他启蒙。”

竟然连退休生活都安排好了,苏清欢哑然失笑。

她又想起什么事情,问:“皇上是不是最近就要有所行动了?”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苏清欢道。

阿妩反应很激烈,让她不要告诉皇上和陆弃,她隐约猜测事情应该很快了。

“他没跟我提起,但是小老虎应该知道。她没跟你说?”

“既然是皇上的事情,她告诉我做什么?”苏清欢嗔怪道。

“我猜测是明日。不,就是天亮以后。”陆弃道。

苏清欢愣了下,“那么快?”

“明天是大年初一,是人最多的一天。”

“哦。”

果然第二天,苏清欢正在府里招待来拜年的各家夫人,就传来皇上遇刺的消息。

她着急地道:“皇上现在如何了?快让人备车,我要进宫!”

大家都知道她和皇上情同母子,纷纷安慰她。

阿妩跑出来,“我哥哥出事了?我也要进宫去!”

母女俩乘坐马车,匆匆往宫里赶去。

苏清欢低声嘱咐她:“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要逞强。也不能露出破绽……”

没想到,阿妩正色道:“娘,您在说什么?我身体很好啊。哥哥都遇刺了,我心急如焚,现在没有心思想别的。”

入戏倒很深。

苏清欢放下心来。

马车顺利进宫,可是宫里弥漫着一种异常紧张的气氛,一进宫就感受得到。

到了皇上寝宫门口,外面乌泱泱地站满了大臣。

苏清欢脚步沉稳地往前走,阿妩扶着她,面色焦急。

她在更早之前就告诉自己,没有演戏,一切都是真的。

哥哥真的出事了。

这样的念头,让她止不住地慌乱。

“让我进去看看皇上。”苏清欢走到最前面的陆弃面前道。

章节目录 第1538章 皇上“失忆” 陆弃道:“我陪你进去。”

苏清欢是神医,众人皆知,所以对她进去没有人反对;可是看到她身后的阿妩也想跟着进去,立刻有人像受了刺激似的,把矛头直指她。

“皇上龙体欠安,秦姑娘进去做什么!”

阿妩皱眉看向发声的老头,五六十岁,胡子一把,看起来就是个令人讨厌的老迂腐。

她克制住自己打人的冲动,挑眉道:“皇上龙体欠安,我去看望,不行吗?”

“这于礼不合!”老头一副固执的样子。

苏清欢道:“既然如此,那阿妩你在外面等着,我先进去看看皇上。”

陆弃也跟着进去。

阿妩站在门口,来回走动,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是真的急,不知道哥哥情况怎么样了。

想要骗过那些老狐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真不知道哥哥对自己做到了什么程度。

刚才说话的老头,又道:“秦姑娘在此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阿妩本来就心急如焚,听到这里顿时生气了。

“皇上醒来说不定要召见我,你有意见?”

这个就算有意见也不敢说啊,老头吃瘪,道:“这于礼不合……”

阿妩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问:“这是皇上的寝宫,算是后宫的范围。你一个外臣站在这里,于礼就合了?”

“这……我们都担心皇上的身体……”老头指着身后乌泱泱的一群大臣道。

阿妩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法不责众。你可以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那你可以问问,身后的诸位文武大臣,愿不愿意被你拉来壮势!”

“这……”

御史是可以随便进谏言,不管是皇上还是其他人都要给几分面子;但是其他大臣,哪个敢,又哪个想得罪未来的皇后娘娘?

就算皇上不怪罪,那秦阎王也不是好惹的啊。

明唯站出来道:“阿妩,别任性。皇上遇刺受伤,大家都心急如焚,就不要自己窝里斗了。”

“明伯伯,”阿妩道,“还是您说的对。”

她心里是有个念头要啪啪打这老迂腐的脸,然而这究竟是在群臣面前,打他的脸,亦是打众人的脸。

她不能给人那般嚣张跋扈的印象。

所以她忍。

过了一会儿,虎牙出来道:“大姑娘,夫人让你进去协助她。”

阿妩看着老头“哼”了一声,提起裙子快步跑了进去,还能听见老头在叹气:“皇后怎么能这样?皇后要端庄啊!”

然而没人理他。

现在除了他,大概没人在想什么规矩礼仪。

大家都在想,如果皇上出个好歹,这江山,该怎么办?

随着皇上打江山的这些功臣,有人远走,可是大部分人还在京中为官。

陆弃,明唯……这些人到时候都可能站出来角逐。

有一种恐慌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也有一些人,跃跃欲试——有动荡才能有机会,对皇上论功行赏有所不满的人,现在还想着借这个机会翻盘呢。

阿妩事先已经设想过这些情形,所以现在根本不需要去想,而是跪在脚踏上,握着皇上的手,担忧地看着头缠纱布的他。

皇上一动不动,眼睛紧闭,手也有些凉。

苏清欢手持银针,躬身给他扎针。

那么长的银针扎到了皇上的头颅中,虽然从小到大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阿妩还是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娘,行不行啊?”阿妩泪都快出来了。

屋里也有很多人,阿妩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是知道肯定有混进来想要打探消息的人,所以不敢露出丝毫异状。

“你闭嘴。”苏清欢不耐烦地道,“鹤鸣,把她带下去,在这里碍事。”

“不,娘,我不说话,也不动了。”阿妩哀求,“您让我留下。”

苏清欢没再说话,凝神替皇上下针。

阿妩心里默默道,娘,您仔细点,这是假的啊!

可是看着苏清欢一丝不苟的样子,她又忍不住担心,难道哥哥真的受伤了?

她之前还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好露出马脚,现在则完全没有这种担心了。

——她都快担心死了!

皇上是在两天之后醒过来的,阿妩一直衣不解带地在他身边伺候,苏清欢也没走。

“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期间苏清欢多次对阿妩道,“去歇歇。”

里里外外都是人,她也只能提醒到这种程度。

阿妩这时候才能想起自己怀孕,就在脚踏上铺着被褥躺一会儿。

皇上的床榻,不是谁都能睡的,便是日后她真正做了皇后,也只有自己寝宫可以随意。

脚踏窄小,睡着并不舒服,可是阿妩多年行军打仗,什么苦都吃过,这点自然不在话下。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听见虎牙激动的呼喊声,阿妩立刻睁开眼睛坐起来,就差扑到皇上身上。

虎牙并不知道皇上的计划,激动得热泪盈眶:“皇上,您总算醒了,总算醒了。”

然而看着皇上茫然的眼神,他心里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感觉。

阿妩也道:“哥哥,你醒了?头还疼吗?饿不饿?”

说话间,她情不自禁地握住皇上的手。

“你是谁?”皇上问,有些不悦地抽回自己的手,“为何要拉着我?男女授受不亲!”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阿妩看着皇上戒备的眼神还是难受了,“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是小老虎啊,你不认识我了?”

“小老虎?”皇上重复了一遍,又看向虎牙和其他人,“你是谁?你们又是谁?”

“娘!”阿妩的声音十分凄厉,“娘,快来看看哥哥!哥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外面守候的大臣听见阿妩的这一句,神色顿时各自不同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消息很快传了出来——皇上失忆了。

皇上谁都不记得,也不认识了。

“那岂不是变成了傻子?”有人冒着“大不敬”的罪名低声道。

旁边的人知道的多些,“可不敢这么说。皇上心智清明,说话办事都井井有条。唯有一样,谁也不认识了!”

“那,那秦妩呢?”

“怎么她就特殊?也不认识了!”

章节目录 第1539章 争吵 皇上失忆的消息不胫而走,连京城中的百姓都知道了。

这个原本应该热热闹闹的正月,因为皇上失忆蒙上了一层阴影。

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其实对百姓而言,谁做皇帝没那么重要;只要没有苛捐杂税,只要没有战乱流离,他们对现状就是满意的。

可是这平静安稳,持续了不过一年时间,然后就要失去了?

所以人心惶惶,包括朝臣。

是不是有人蠢蠢欲动?如果那样,抱谁的大腿?这些是朝臣们需要审慎考虑的问题。

皇上的康复问题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皇上对阿妩的态度,成为人人关注的焦点。

“她是谁?”皇上问虎牙。

他已经知道虎牙是他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所以对他比对别人更倚重,所有的消息基本也都来自于虎牙的告知。

虎牙笑道:“皇上,这是秦大姑娘,也是您定下来要进宫的皇后娘娘。”

皇上皱眉上下打量一番阿妩,眼神挑剔,口吻凌厉:“既然还没进宫,为何她现在出现在这里?”

阿妩低头不语,把手中的帕子绞得紧紧的。

“皇上,是这样的,”虎牙忙打圆场,“大姑娘是您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妹,情分不同寻常……”

“可笑!”皇上甩袖,“男女授受不亲,况且越是定亲越是要回避,连这点规矩都没有吗?”

阿妩抬头看了皇上一眼,眸光复杂,水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哥哥——”

“放肆!”皇上怒道,“我既然是九五至尊,岂能容你如此造次?”

阿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告诉自己,哥哥真不认识自己的。

虎牙急坏了,脸都红了,虽然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还是壮着胆子帮阿妩求情:“皇上,事情与您想象的不太一样。咱们大周,在您登基伊始就与从前都不太一样。咱们可是有书院,女子也允许进书院学习的。”

言外之意,大姑娘来看您,也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

没想到,皇上一拍桌子,怒气冲冲道:“这成何体统!立刻给朕把书院的女子都驱逐回府!闭门思过。”

阿妩道:“皇上,书院当初是您同意开设的,女子入学也是经过您首肯的。如此朝令夕改,您的威严有何在?”

皇上冷冷地上下扫了一番阿妩:“你也在书院中?”

“是。”阿妩眼神倔强。

“怪不得如此桀骜不驯。”皇上道,“从前种种朕不记得,但是现在朕觉得,女子书院,何其荒诞!传朕旨意,立刻取消。”

阿妩满眼失望,据理力争:“皇上您说您失忆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可是为什么却能记得那些学过的四书五经,伦理纲常?”

“轮得到你质疑朕?”皇上眯起眼睛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冷傲,“你好大的胆子!是你觉得你爹功高震主,还是你自己恃宠而骄?”

无论哪个罪名都是要命的,虎牙“扑通”一声跪下:“皇上明鉴,秦将军和大姑娘对您,绝无二心。大姑娘,您,您快给皇上赔个不是。”

说话间,他不断地对阿妩眨眼睛,仿佛在说,快跟皇上示弱。

现在的皇上,可不是从前那个把大姑娘捧在手里的皇上了啊!

阿妩却一动不动,看着皇上道:“我爹功高震主?没有我爹娘,会有皇上今天?皇上登基,我爹避而不出,还不够吗?我恃宠而骄?皇上问问我,为您打江山留下的一身伤疤,配不配得上您的宠爱!”

“朕什么都记不起来。可是单看你现在的嚣张气焰,就知道你平时多么蛮横霸道!”皇上怒道,“虎牙,让人把她拖出去。”

“谁敢动我!”

当着满屋子的人,阿妩丝毫没有退让。

“皇上,您什么都忘了,却没忘记如何做皇帝。您需要如此吗?其实您只需要告诉我,您变了心,不想娶我,我秦妩难道还会痴缠于您?您为了悔婚,真是不遗余力了。”

“大姑娘。”虎牙急得满头大汗。

这也真是个倔脾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跟皇上较劲哪!

“大姑娘,皇上是真的记不起来了。”虎牙苦口婆心地劝道,“您给皇上一点儿时间,非要现在跟皇上闹吗?来人,去叫夫人来。”

也就能指望苏清欢把阿妩拽回去了。

还有,皇上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皇上怒道:“来人,给朕把秦妩拖出去,掌嘴!”

“皇上,要不得要不得。”虎牙道,“大姑娘是您未来的皇后,打她的脸,不是打您自己的脸吗?”

说完他又劝阿妩:“大姑娘啊,您听我一句劝,皇上现在是病人啊!您非得跟个病人闹成这样吗?您再闹下去,皇上和您离了心,将军心疼您,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虎牙现在都已经忧心忡忡,局势如此,皇上再不恢复记忆,恐怕秦将军,真的不能忍了。

他就阿妩一个掌上明珠,怎么舍得她受委屈?

而现在的皇上,失去了记忆,却保留了秉性,完全不是听劝的人。

这俩人要是对上,后果不堪设想。

阿妩眼含泪水看着皇上,点点头:“好,好,皇上受了伤,是我太冲动。我给皇上赔礼了。”

说着,她双膝跪地,给皇上行大礼。

皇上并没有叫她起来,顿了很长时间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道:“回府闭门思过。大婚之前不准迈出将军府二门一步!”

阿妩猛地抬头,眼神桀骜地看着他,咬着牙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迈出门槛,她差点撞到刚刚赶来的苏清欢身上。

看清是亲娘,阿妩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

谁知皇上非但不劝,还扬声道:“传朕旨意,书院中所有女子皆禁足三月,再也不许入学院。”

阿妩要从苏清欢怀里出来和他理论,却被苏清欢按住:“你先回府,不许冲动,万事等娘回去之后再说。”

阿妩跑开。

不多久,京城中人尽皆知,轰轰烈烈开展的书院,现在关停整顿了。

秦将军府的大姑娘失了君心,恐怕要完。

章节目录 第1540章 陆弃被关 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知道的矛盾版本是这样的——

皇上当着众人斥责了骄傲的大姑娘,后者羞愤难当,回府痛哭。

陆弃这个女儿奴见不得自己女儿委屈,进宫去找皇上理论。

他从来都是公认的坏脾气,皇上也要退避一二。

然而失忆后的皇上变得特别刚,直接和陆弃对上了,据说还差点让人拿下陆弃,治他大不敬的罪。

最后是苏清欢和虎牙劝着,才拉开了两人。

陆弃刚回府就接到了圣旨,被皇上夺了免死铁券。

这件事情可不是小事,陆弃也就一张,那下一次,掉的直接就是脑袋了。

京城中的局势有些紧张起来,虽然陆弃在那次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但是越是如此,众人就越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阿妩在府里也不敢太放松,恐怕被身边人看出蛛丝马迹。

“大姑娘,您看是谁来了?”清婉掀开帘子道。

“谁?”阿妩躺在榻上无精打采的逗着皮皮,闻言抬起头来。

竟然是尚霓衣。

她穿着长长的斗篷,解下帽子露出白净的脸来,看着阿妩道:“你怎么样了?”

阿妩爬起来:“你怎么来了?”

“用银子开路。”尚霓衣道,“皇上是真的失忆还是假的?”

阿妩仿佛悲从中来,扭过头去:“我倒希望是假的。”

“那夫人怎么说?”尚霓衣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娘也没有办法。”阿妩深深叹了一口气,“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宫里现在怎么样?”

“皇上除了失忆,我觉得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尚霓衣冷静道,“除了对你可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觉得对江山社稷,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妩看着她。

尚霓衣缓慢却坚定地道,“我要告诉你,你悲喜自己便是,无需为天下担心。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将军。将军这边不出问题,皇上的天下就无忧。”

阿妩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听我的。”尚霓衣严肃道,“现状如此,只能接受。如果不想情况变得更糟糕,那就要压住你现在自己的情绪!”

“霓衣,你这是来安慰我的吗?”阿妩叹了一口气道。

“安慰你的人很多,不差我一个。”尚霓衣淡淡道,“我不想见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情况发生。”

阿妩心里对尚霓衣的见识十分敬佩,点头道:“我尽量吧。”

“我今天还有一件事情告诉你,你要沉住气。”

“你说。”

“皇上可能要选秀了。”

阿妩吃惊,“真的?”

尚霓衣点点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这是皇上亲口所说。皇上还说,天下初定,选秀是笼络朝臣的手段。所以要从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里选秀女。等一年孝期过后,这件事情就会开始。”

说完,她不无担忧地看向阿妩。

她用了大量的黄白之物打探消息。

阿妩顿了半晌后才垂眸道:“他要选秀就选罢,他是皇上,我能如何?我也只能守好自己。我要回边城,变成个讨人嫌的大姑子了……”

“不想笑便不要笑。”尚霓衣道,“皇上的这场失忆来得突然而蹊跷,中间未必没有隐情。不战而退,不该是你的作风。”

让人把尚霓衣送走,阿妩出神地看着窗外不知何时开始的风雪。

形势比她想象得更加严峻。

哥哥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可是连尚霓衣都在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所以到底还要走多少事情,忍耐多久?

半个月后,阿妩收到了阿星带来的信。

信是小可写的。

透过那歪歪扭扭的字,阿妩仿佛看到小可站在面前跟自己说话。

他的信依旧很短,却字字句句切中要害。

“阿姐,我已准备好,随时回去援助你。”

他没有责怪阿妩对于婚事的一意孤行,也没有对过去发生的事情发表只言片语的看法,只是坚定地告诉她——他在,他随时与她并肩作战。

阿妩喃喃地道:“回来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媳妇,比吴如沐好一百倍那种!”

将军府闭门谢客,阿妩决定静静等着哥哥的消息。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的身体都没有任何不适,但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她还是决定安分守己。

再过几个月肚子就大了,她打算到时候谎称重病不出门。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爹和哥哥吧,希望他们联手能够把那些蛀虫引出来,一网打尽。

可是计划总不如变化快。

自皇上失忆以后,陆弃一扫之前的颓废,每日都会去上朝。

皇上勤勉这一点儿倒是没变,每日除了上朝就是批阅奏折,但是他处事风格明显比从前凌厉许多,对于反对意见也更加强硬。

“大姑娘,不好了,将军和皇上在上朝的时候吵了起来,现在被打到了天牢中。”

阿妩道:“为了什么吵起来的?我娘呢?”

“奴婢也不知道。”清婉慌乱不已,“夫人已经让人备车准备进宫了。”

她实在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阿妩想了想:“那我去天牢。”

清婉拦住她:“大姑娘,您还在禁足,出去的话等于火上浇油。您还是先等着夫人的消息吧。”

夫人不像姑娘这么刚烈,面对皇上应该会迂回。

阿妩想想也有道理,而且她现在的身体也不应该掺和其中,便在府中静等消息。

原来,皇上听虎牙说了当年作战之事,提出不应该放过西夏和大蒙,现在要发兵进攻,或者逼两国臣服纳贡。

燕川兄妹三人,皇上的意思是引为质子。

朝中谁不知道,陆弃的外甥女嫁到了大蒙做皇后,如果真的和大蒙撕破脸皮,蒋嫣然首当其冲?

这完全就是在陆弃头上动刀啊!

果然,陆弃在朝上就斥责了皇上不自量力,认为现在根本没有实力去攻打大蒙,只能是自取其辱。

皇上也翻旧账,认为是陆弃假公济私,所以才会放过大蒙。

两人争执不下的结果,就是陆弃被关进了天牢。

章节目录 第1541章 心如明镜 不过陆弃和皇上的争执,本质上都是为了江山社稷,没有什么根本性的冤仇。

而且以明唯为首的一众文臣以及杜景等武将都为陆弃说话,坦陈利弊,所以皇上还是把陆弃放了回府,但是罚俸三年,算是惩戒。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的对峙,皇上自己尴尬,陆弃丢了铁券。

不久,陆弃上书,表示女儿粗鄙,无法伺候皇上,请求解除婚约,要带着全家回边城,被皇上驳回。

坊间有人猜测,陆弃回边城是以退为进,先跟皇上撇清关系,以求自保。

回到边城掌管了军权的陆弃进可攻,甚至夺取天下,退可守,至少在目前可以保性命无忧。

阿妩忧心忡忡地对陆弃道:“爹,你和哥哥这般,会不会让姐夫和燕川有想法?”

这只是做戏,为什么要牵扯进来大蒙?

如果他们信以为真,以为皇上真的要进攻大蒙,主动出击怎么办?

以燕云缙多疑的性格,就算告诉他真相,他恐怕也会怀疑皇上故弄玄虚,本质上还是想对大蒙不利。

安内没有做到,怎么还去撩拨起大蒙来了?

陆弃道:“燕云缙父子会有想法,但是有你姐姐稳着,不会出大乱子。”

以蒋嫣然的聪明能干,陆弃对她有信心。

阿妩却不赞同。

“爹,不要逼姐姐在她夫君娘家之间做抉择。”

无论结果如何,对她来说都很残忍。

说实话,阿妩并不觉得蒋嫣然一定要选择中原。

陆弃看着阿妩。

阿妩继续道:“姐姐行事,向来只问本心。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样赌,她会选择谁。”

爹显然以为,姐姐还是那个可以为了中原,为了哥哥牺牲一切的人。

可是姐姐不是了,姐姐有了自己的夫君和孩子,选择他们,也绝对不是错误。

“甚至,我觉得姐姐会主动提醒姐夫戒备。”

陆弃沉默半晌后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按照你和哥哥的计划,你们的决裂应该是一步一步的,环环相扣。”阿妩道,“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陆弃听她说完后很是赞成,道:“你的主意很好,但是不用你出面。”

后续可能面对皇上责难,即使是逢场作戏,陆弃也舍不得自己的心肝宝贝受委屈。

“不,爹,需要我。燕川为人冲动,恐怕他回去之后就变了主意。我得找眼寒,嘱咐他,请他一定看顾好燕川。燕川对燕寒十分器重,一定会听他的。”

陆弃目光深沉:“我也可以去找燕寒。”

阿妩微微一笑:“爹,燕寒心悦我。”

陆弃一惊,显然没想到一向粗枝大叶的阿妩会这么说。

他眉头皱起,眼中露出不赞同:“小老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阿妩点点头。

陆弃面色越发严肃起来:“你娘怎么跟你说的?”

“我娘说,可以不喜欢,但是不能利用别人的喜欢。”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是利用。”阿妩道,“真让大蒙和中原打起来,对中原没有好处,对大蒙就有好处了?我只是和他一道,做有利于两国的事情。这时候,我们顾的是各自国家的利益而已。我去的话,能更有利于他明白并且接受这个道理。除此之外,我并无私心。”

看着面色坚毅,条理分明的阿妩,陆弃叹道:“小老虎长大了。”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声不响而已。

“爹,有些事情我只是反应慢,别人想一天,我想两天三天,但是总归也能想明白。战又年也好,燕寒也好,我都明白。只是我不能回应,我也很难做到像娘那样开诚布公,我只能装傻。我成亲以后,多少执着也都随风散了。”

陆弃心道,可是有些人的固执,超乎你想象,比如明唯对苏清欢。

可能坚持到最后,他们只记得坚持本身,初衷都没那么重要了。

明唯现在肯定不会想和苏清欢还有可能,但是他已经习惯如此了。

“那你去吧。”陆弃道,“自己小心,大胆尝试,凡事都有爹在。”

“哥哥也在。”阿妩笑眯眯地道,“大不了,从头再来。”

她就是这么想的,装不下去,那就被人戳穿呗,最多被人嘲笑一番,但是对哥哥,又有什么损失?

他们完全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对付奸臣。

“爹,这是一件需要从长计议的事情,咱们慢慢来。”

陆弃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女儿。

回去后他告诉苏清欢,后者也很赞同。

陆弃喃喃地道:“我总觉得她还是我膝头撒娇的孩子,可是转眼间,她已经如此优秀大气。”

苏清欢心道,还马上要当娘了。

她笑着暗示道:“小老虎可不是孩子,她这年纪,多少人都当娘,而且还不止一个孩子呢。”

陆弃道:“生孩子这件事情,哪个女人不行?她辅佐皇上才是正事,不该让这些琐事拖累他们。”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当年你怎么不这么想?让我给你生孩子。”

被打脸的陆弃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反而道:“咱们不一样,我向来我行我素,不管别人怎么看。”

苏清欢:“……那你觉得皇上在乎别人怎么看吗?”

“他不得不在乎,所以我们才要让他觉得,生孩子没有那些老迂腐想得那么重要。”

苏清欢明白过来,陆弃不是不想阿妩生,而是担心她真的生不出来。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把阿妩怀孕的事情咽了下去。

燕川带着燕念和燕淙在院子里玩雪,两个小家伙穿得鼓鼓囊囊,又刚会走,像两只站不稳的大熊猫,走着走着就滚了,十分可爱。

燕寒站在一边含笑看着,鼓励没人扶的燕淙:“小皇子,自己站起来。”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多大的孩子,让他自己站起来。”

阿妩脆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披着黑色斗篷,里面是大红锦缎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神更是明媚娇俏。

燕寒眼睛亮了。

章节目录 第1542章 陆弃被革职 燕川态度有些冷淡,道:“你来了。”

燕寒倒是直接:“你不是应该在府里禁足的吗?”

这样偷偷跑出来,真的没问题?

其实他这几天一直很担心阿妩的状态,毕竟她和皇上的感情,燕寒很清楚。

看到她依旧笑容灿烂,他心里松了口气,甚至有种莫名的窃喜。

他希望她过得幸福,并不一定要占有;可是当他看到微末的机会时,心还是诚实的。

阿妩笑道:“我偷偷跑出来的。”

“你这打扮,可不像偷偷跑出来的。”燕川道。

“确实也没有很怕人。”阿妩坦率地道,“我来看我的外甥,别人管得着的吗?”

大外甥燕川的脸色有些不好了。

阿妩哈哈大笑,过去抱起燕淙,“走吧,咱们进去说。”

“我今日来是我和我爹共同的意思,想让你们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哥哥现在的状况只是暂时的……”

“暂时是多久?”燕川面色很冷,显然他因为皇上想要攻打大蒙而生气。

作为大蒙的皇子,他有这样的立场。

阿妩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肯定会好的。”

“原来是你相信的。”燕川嘲讽道,“我大蒙虽不敢自诩多强大,但是近几十年来,还从来没有人敢先动我们。当初要不是皇后娘娘……这中原现在是谁的,真不好说。”

阿妩不慌不忙,甚至隐隐带着笑意:“我知道啊,姐夫本来就很厉害,现在得了姐姐,更是如虎添翼。”

“你总算明白,皇后娘娘现在是大蒙的人。”燕川冷声道。

“我从来都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燕川瞪她,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阿妩道:“我知道,哥哥现在失忆,说的话让你不信任。我爹的意思,先想办法护送你和燕念燕淙回国。这样既没有安全之忧,也可以回去帮忙说明一二——只要我爹在,就不会允许两国相争。”

“可是在我看来,秦将军自身难保。”燕川负手而立,看着榻上滚来滚去的燕念道,“对于你们皇帝失忆之事我很怀疑,我倒觉得,更像排除异己、打压功臣的手段。”

试想如果不是借着失忆的借口,皇上现在的那些举动,能不落个忘恩负义的罪名吗?

阿妩道:“那就是我爹和我哥哥之间的事情了。无论你信不信,眼下的局势,先回国对你来说都是最好的。我这般安排,不是为了你,是不想燕念和燕淙有危险。”

这点燕川倒是无法反驳。

如果阿妩真要使坏,那让人抓住他们兄妹三人就是。

燕川忽然问:“皇上失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妩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分毫,低头假装黯然道:“我多么希望是假的,一切都不需要我来奔走。”

燕寒一直站在边上,听到这句话,眼中露出疼惜。

“不说这些,”阿妩道,“你快些让人收拾东西,我到时候派人来接应,送你们出去。请你回去告诉姐姐姐夫,稍安勿躁,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你们甚至可以准备,但是不要先出战,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燕川答应了。

燕寒问:“你如何能护送我们出去?”

“我有哥哥给的令牌。”阿妩道,“所以你们尽可以放心,一定可以出去。”

“那皇上怪罪你呢?”燕寒脱口而出。

阿妩笑了笑,没有回答,只道:“我会让阿星给姐姐传信的,你们珍重。”

看着她来去匆匆,燕寒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不舍得走?”燕川问。

没想到,燕寒竟然坦荡地点点头:“不放心她。”

“那你留下?”

“不留了。”

他没说,但是心里想得是,她担忧什么,他为她解决。

他并没有能力带她离开而不受任何羁绊,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陷国家于危险之中;而且阿妩也不会跟着他走。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像她希望的那般做而已。

虽然阿妩来了没有单独和他说一句话,燕寒却已经想了这么多。

燕川道:“那就回去收拾东西。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中原一定会乱一乱。不管皇帝是真傻还是装傻。”

阿妩顺利地让人把燕川一行送走,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三日以后,追也追不上了。

皇上大怒,几乎要给陆弃定通敌之罪,却被虎牙死命哀求拦住。

陆弃被革职,全家搬出了将军府。

还没出正月,天寒地冻,将军府却在搬家,遣散了大部分家仆,搬到了一处五进的大宅子中,门口“将军府”的牌匾也换成了秦府。

阿妩和皇上的亲事,也没人敢再提起。

阿妩本来要送李先生离开,但是李先生坚持留下。

阿妩苦笑道:“先生,我现在这般,恐怕用不到您了。”

在所有人面前,她都滴水不漏。

现在更是一副对未来茫然懵懂,让人心疼的模样。

李先生是前朝女官,留在她身边本来就是要伺候提点她,日后她是皇后,李先生就是大尚宫,这也是所有人的共识。

阿妩想得是,李先生如果离开了,其他人自然知道她的心灰意冷。

可是没想到,李先生拒绝了。

她的理由让阿妩震惊。

她说:“姑娘既然有孕,我必须留下小心侍奉。”

阿妩以为只有苏清欢知道的秘密,竟然被李先生知道了,不由惊讶。

“先生开玩笑了。”她不知道李先生是否是试探,故而不打算承认。

李先生却道:“姑娘不必隐瞒。非但我能看出来,许多宫里有经验的老嬷嬷都能看出来。”

阿妩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也不敢说。”李先生行礼道。

阿妩叹了口气:“我自以为是狡猾的狐狸,殊不知早就被人看透。既然如此,先生就留下吧,多多提点我,免得我露出更多马脚。”

李先生称是。

陆弃起初被掳下来,因为不知道皇上是一时气愤还是准备彻底放逐他,所以没有人敢挑事,府里倒也安生。

转眼间来到三月,草长莺飞,幺蛾子也开始飞了。

章节目录 第1543章 进展 秦府现在的宅子是买来的,住着自然有不舒心的地方。

天气转暖,就找了人来翻修。

五进的院子是豪宅,豪宅的邻居依旧是豪宅,秦府东面就是大学士卢锡安的府邸。

卢锡安是谁?内阁大学士,还有一个身份,被灭族的童家的姻亲。

他有一个孙女,嫁到了童家,后来童家出事被株连而死。

卢锡安倒不见得在乎二十几个孙女中的一个——他可能还认不全她们,但是并不妨碍他和陆弃交恶。

因为归根结底,他是最后才跟着皇上的,和陆弃这些老臣之间本来就是水火不容,他们也争皇上的宠。

从前双方胶着,现在陆弃却显然已经落于下风。

卢府就开始欺负人了。

秦府重新刷了外墙,结果卢府的人,非说秦府往外迁了围墙,占了卢府的地方,逼秦府扒了墙重新砌。

这是多大仇多大怨,要拆人家的房子?

阿妩穿着男装,让人拿来椅子坐在围墙下,翘着脚冷笑:“我倒要看看,谁敢拆我家围墙!”

皇上和阿妩的婚事仍在,所以卢府的人有顾忌,不敢动她。

第一局,阿妩胜。

皇上最近虽然和陆弃交恶,但是其他事情处理得依然同从前一样果决狠厉,众人都不敢怠慢,只是私下里,总是有人偷偷打听皇上的病情。

就因为这件事情,皇上狠狠发作一通,处置了几个打听他医案的大臣,雷霆手段令人胆寒。

卢锡安到皇上面前告状,说阿妩仗着和皇上的亲事就想侵占卢府的宅基地,还抛头露面,穿着男装,有失体面。

皇上下旨斥责阿妩,令秦府拆了围墙。

阿妩进攻理论,被虎牙拦住,结果动手打了虎牙。

皇上震怒,要惩处阿妩,但是被打了的虎牙却帮阿妩求情,皇上这才作罢。

虎牙回去跟杜氏诉苦,第一次萌生了退意:“总这样,我也坚持不住了。你是没见到皇上今日的模样,分明是要对大姑娘下狠手啊。可我这要是走了,以后谁能护着将军一家?做人不能忘本啊。”

杜氏道:“你长吁短叹地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便是。”

“女人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虎牙叹气。

“我是头发长见识短,可是我比你懂男人。”

“什么玩意儿?”虎牙不耐烦。

杜氏给他倒了一杯茶,“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就明白了。有个男人,听从父母之命娶了妻,然而却在外面置了外室。他生了重病,临死之前让人把妻子和外室都叫到面前,拉着外室的手痛哭流涕,‘若有来生,定和卿再续前缘,给你一个名分。’”

虎牙皱眉;“我没心情听你说这些。”

杜氏不慌不忙地道:“你且听完。后来男人又拉着妻子的手道,‘库房钥匙交给你了,所有家私都留给你。’你说,这个男人到底是喜欢外室还是喜欢妻子?”

“当然是喜欢妻子。说的好听有什么用!”虎牙不耐烦地道。

这么浅显的道理,还用他说?

杜氏笑道:“所以说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做什么。老爷可懂?”

虎牙:“不懂。”

杜氏道:“皇上怎么对大姑娘疾言厉色,可曾动摇过她的地位,可曾真正伤过她?我不知道皇上病情,但是我知道,他舍不得大姑娘。所以,老爷瞎操心什么?”

虎牙想了一会儿,“合着这些日子我帮大姑娘磕的那些头,都是白磕了?”

他虽然笨,但是杜氏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明白,他就是白痴了。

“肯定不会是白磕的。”杜氏道,“老爷要更卖力磕头才是。”

虎牙抱起她:“你可真是老子的宝贝。”

杜氏笑道:“我虽年老色衰,但是总是有点用的。”

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有用和被需要。

每个人的婚姻都是不尽相同的模式,但是她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绝对不是靠着虎牙的良心和怜悯。

杜氏见多了男人,选男人的眼光很准——有一点笨,有一点狡黠,有一点善良,本性正直坦荡,然后剩下的事情就靠她经营了。

和她当年那些那些以进入高门为目标的姐妹不同,培养自己的男人,成全自己的幸福才是她的目的。

虎牙在她脖子里拱着:“老子就喜欢你。”

杜氏推他:“去找翠娘去。我还想要个女儿。”

虎牙:“……合着老子就是给你生女儿的工具?你给我生一个!”

杜氏“咯咯”地笑。

虎牙所有的女人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阿妩在府里发火,气呼呼地道:“总有一天,要姓卢的老乌龟付出代价。”

清婉脸上带着愁容:“大姑娘,您稍微忍耐一下。将军,不,老爷都……”

现在府里是四面楚歌,日子很不容易。

“我爹怎么了?”阿妩问,

清婉道:“老爷进宫找太上皇了。”

这是真的没办法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竟然又要求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了。

阿妩没作声,清婉又道:“夫人从边城带来那些弟子,原本在太医院和书院供职的,也都被撵了出来,现在夫人正在头疼如何安置他们。”

“简直岂有此理!”阿妩怒道。

正在说话间,忽然很多侍卫闯了进来。

他们都是生面孔,而且来势汹汹,所以阿妩皱眉道:“你们是谁,竟敢私闯民宅?”

陆弃被革职之后就遣散了绝大部分的侍卫,不想连累他们,所以府里侍卫所剩无几。

话音落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门里走进来,摸着山羊胡子,看着一脸正气。

其实一肚子男盗女娼。这是阿妩心里想的,正是她最近最讨厌的卢锡安,没有之一。

“你来干什么?”阿妩看着他柳眉倒竖,厉声问道。

“听说秦大姑娘身体欠安,所以特意带了太医来给大姑娘看看。毕竟大姑娘是要做皇后的人,事关皇嗣,这件事情可马虎不得。”卢锡安似笑非笑地道。

阿妩心一沉,这老头绝对不是试探,他是知道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44章 步步紧逼 然而阿妩知道,现在不能慌,眼前的这都是千年的狐狸,不能掉以轻心。

“笑话!”她冷笑道,“我娘是名震天下的神医,你哪来的脸,在我秦府大放厥词?”

卢锡安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妩的小腹道:“秦姑娘自己做了什么,心中有数吧。”

阿妩毫不犹豫地回怼:“我做了什么,自然心中有数;你卢大学士在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吗?童家当初是什么罪名夷三族,大家心知肚明;卢大学士现在处处为难我秦府,难道是要为童家报仇吗?”

卢锡安眼中露出强烈的憎恶,拱手对着皇宫的方向道:“我卢某和卢家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不是秦姑娘上下嘴唇一碰就能定罪的。”

阿妩冷笑:“你今日私闯民宅,打着为皇上的旗号。你且告诉我,你有圣旨吗?”

她就不信他敢来硬的。

没想到,卢锡安冷笑一声,道:“我卢锡安堂堂内阁大学士,现在对上你一个庶民还要圣旨吗?我只要一声令下,你就得唯命是从!看在你爹娘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无礼之罪,还是快点让人给你诊脉。你一直推诿,难不成心里有鬼?”

阿妩倒是忘了这茬,不由后退两步。

如果真是来硬的,她还真是不占理。

若是依着她之前的性子,一巴掌就拍过去了,但是现在她是玉瓶儿,不能去碰这瓦砾。

她脑子快速地转着,要想办法摆脱这种困境。

卢锡安挑的是爹不在的时间,一定是一直让人盯着自家的动静,找准时机才来捏软柿子。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抓到把柄,哪怕他真的知道了这件事情。

可是相对于她想要急中生智的仓皇狼狈,卢锡安是有备而来的,所以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缓缓道:“秦姑娘,如果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后退?”

说话间,他摆摆手,阿妩不明就里。

可是很快,看到蜂拥而入的看热闹的百姓,她顿时明白过来卢锡安的险恶用心。

他是想在众人面前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阿妩扭头低声吩咐清婉:“别让我娘过来,你让人去保护好她。这么多人,别冲撞了。”

清婉后退几步去吩咐小丫鬟,自己并未离开。

果然,看着周围人越来越多,卢锡安阴恻恻地道:“众所周知,秦姑娘年前去了一趟山西,说是查科举舞弊案,也立下了功劳,被皇上表彰。可是秦姑娘去山西,可不止干了这一件事情啊。”

阿妩被他这番没头脑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难道不是知道她怀孕,而是别的事情?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贼心虚”,想错了?

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

“燕寒,大蒙第一勇士,和秦姑娘交情甚好。燕寒来京城号称到书院学习,但是不少人都曾见过秦姑娘和他出入各处,举止亲密……”

竟然要往她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阿妩冷笑一声:“有道是捉贼拿赃,捉奸捉双。你一个堂堂内阁大学士,下来撕我这样的小女子,就用这样语焉不详的话污蔑,可真要脸啊!”

卢锡安道:“秦姑娘不用自谦,你现在虽然是小女子,但是很快就是一国之母,身份尊贵。所以为了对皇上尽忠,我要亲自跑一趟。”

阿妩冷笑连连:“柿子挑软的捏。你怎么不说我和姚小可亲近?你怎么不说汪恒走之前和我一同大醉?因为这两个人你都惹不起,所以只敢用燕寒这个异族人来说事。”

“秦姑娘此言差矣。我既然前来找你,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燕寒离开中原,为什么非要取道山西?”

阿妩眯起眼睛看着他:“你说是为什么?现在是你罗织罪名,问我作甚?”

卢锡安没正面回答,而是阴阳怪气地道:“大家都知道,山西出陈醋,当地还有一绝是酸萝卜。燕寒走后,秦姑娘曾经数次找人买酸萝卜,还亲自去城中打听哪家最好吃,带人去买……”

阿妩听到这里心里还难过——醋醋,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妹妹,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投生到了别人肚子里。

都是姓童的锅,这卢锡安又和姓童的是姻亲,现在又登门挑衅,四舍五入都不是好鸟。

“秦姑娘那时候,恐怕已经有了身孕害喜了吧。”卢锡安面色阴沉地道。

阿妩眼睛瞪大了下,随即嘲讽道:“卢大学士,你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坏了?你知道得倒不少,还知道妇人害喜的事情。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是那时候怀孕,算算现在是五个多月?能是现在这样纤细的腰身?”

她怀孕将将四个月,还没有显怀。如果按照卢锡安的说法,那得五个月甚至六个月了。

这说辞,多么可笑和容易戳穿。

“每个人不一样。我从前还听过妇人到生产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有孕的呢。”卢锡安道,“所以如果秦姑娘不心虚,何不让太医替你诊断一下,是否怀孕五六月?”

阿妩冷声道:“我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要我自证清白?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男女授受不亲吗?那太医不算男人?”

卢锡安步步紧逼:“难道秦姑娘心虚了?否则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不当众一试,证明自己的清白?这是事关皇嗣的大事,绝不可以轻轻放过。”

“是吗?”阿妩不慌不忙的道,“那我让我娘给我诊治。”

“秦姑娘不知道什么是避亲吗?”

“那你带的人,我凭什么又相信?”阿妩指着他身后带来的背着药箱的太医道。

她得拖着,拖到爹回来。

到时候就算冲动把他们打出去也好。

“这是太医,秦姑娘都信不过?皇上都相信的人,你不相信?”

“我不信。哪里都有害群之马,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知道你有没有买通他?”

“那我让人把太医院的太医名册拿来,秦姑娘自己挑选如何?”

阿妩猛地想起之前太医院的大换血。

章节目录 第1545章 小可来救 她不笨,隐隐想到了,之前苏清欢的学生被人排挤,原来是有人藏着这样的祸心。

阿妩告诉自己别慌,冷声道:“卢大学士,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是未来皇后,所以要不要让人给我诊脉,只有皇上说了算。你去请圣旨来,我悉听尊便,否则还是安分地呆着吧。你若是以为我爹落魄了,你就可以在秦府为所欲为,那恐怕就想错了。”

说话间,她一甩袖子,袖箭射出,精准地插在卢锡安的帽子正中央。

卢锡安后退两步,却没有慌乱,道:“秦姑娘这就恼羞成怒了?来人,带证人。让大家都评评理,我今日上门,是忧国忧君还是落井下石。”

说话间,侍卫推出一个人来。

阿妩看了他一眼,顿时认出这是在山西卖酸萝卜的那个年轻小伙计。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瑟瑟发抖。

卢锡安:“先说你姓甚名谁,做什么的。”

那小伙计颤抖着声音道:“小民宋先,我家掌柜开了个食肆,也卖些自己做的酸萝卜,在太原府有些名气。”

“宋先,你抬头,看是不是见过这位姑娘。”

阿妩冷眼扫向宋先。

宋先只敢看她一眼,和她四目相对,立刻收回视线,“回大人,小民见过。”

“你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来。”

宋先磕头称是,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日……这,这姑娘来买酸萝卜,问小民,问小民萝卜酸不酸?能,能不能减轻害喜之症……”

卢锡安看着阿妩:“秦姑娘对此作何解释?”

阿妩从容道:“我是去买过。但是当时是我娘身怀有孕,只是后来不幸流产而已。那我倘使派个丫鬟去买,岂不是丫鬟也有怀孕的嫌疑了?卢大学士的智慧,真令人叹服。这罗织罪名的本事,也是无出其右了。”

卢锡安摆摆手让人把宋先带下去,道:“到目前为止,秦姑娘只是有嫌疑而已,无法坐实。为了皇上,我请秦姑娘自证清白,现在可有资格了?”

可恶,竟然在这里等着她,用她的话来堵她。

众目睽睽之下,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不接受,恐怕就是她心里有鬼了。

可是如果接受,一定会露馅……到时候哥哥的计划怎么办?

一时之间,阿妩竟然真的不知所措。

“你算哪根葱,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阿妩不敢置信地顺着声音来源看去。

小可嘴角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痞里痞气地走过来。

只是他的靴子上,沾满了尘土,并没有他现在表现得这般闲适——他是风尘仆仆赶来的。

阿妩忽然特别委屈,几乎忍不住要落泪,泪水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阿姐,我回来了。”小可过来,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阿妩咬着嘴唇点点头,忽然指着卢锡安道:“他欺负我。”

内阁大学士是正一品,小可从一品,又是武将,按理说比卢锡安低一头。

可是他是皇上宠臣,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别怕,我在这里,我看谁敢动你一根毫毛。”小可毫不避嫌地拍拍阿妩的肩膀道。

阿妩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她当成弟弟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为这么坚强有力、可以依靠的臂膀了。

怀孕时的情绪波动大,阿妩此刻恨不得冲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哭自己的委屈,也哭自己的没用。

她怎么就没有办法呢!如果是姐姐,肯定能保护好自己。

小可转过身,啐了一口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到地上,然后用鞋底用力碾成渣子,歪头痞痞地看着卢锡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阿姐怀个身孕,关你屁事?是你卢家的种还是怎么着,显出你一个上蹿下跳的老东西!”

他竟然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卢锡安留,用市井泼皮骂人的方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卢锡安气得脸色涨红,颤抖着手指指着他道:“姚将军,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年长你许多,官职也比你高……”

“我呸!为老不尊的东西,你就是上了天,也还是一只令人作呕的蛆。皇上宠爱我阿姐的时候,就是烽火戏诸侯,你敢放个屁?现在看皇上失忆就开始蹦跶,就你能是不是!”

他推了卢锡安一把,后者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阿妩心中大呼痛快。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

她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委屈什么了,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和小可快意恩仇,看不惯?打一架!

最多被爹娘骂一顿而已,哥哥根本不舍得骂她,还会给她出主意,如何整人又不被察觉。

可是现在呢?

她事事谨小慎微,顾忌腹中孩子不敢冒头,也不敢让皇上知道,所以都被人欺负成这样,还得后退。

她怎么能不委屈!

小可这样,才是她也曾经有过的快意恩仇。

想到这里,她冷笑着开口:“当然,要不怎么能显出他忠君爱国呢?我第一次知道,忠君爱国,原来要对后宫女眷下手。”

卢锡安被她抢白得脸色更难看了,道:“说一千道一万,秦姑娘不肯让太医诊治,就是心虚。”

“心虚?我阿姐就算怀孕了,就算真的怀五六个月,凭什么说就是别人而不是皇上的?”小可道。

阿妩不动声色地拉了小可一把。

皇上处于孝期,现在闹出怀孕可不是好事。

可是小可没理她,继续道:“皇上失忆了,你也不用上蹿下跳。难不成你觉得皇上好不了了?”

卢锡安哪里敢这么说?

小可继续道:“是不是皇上的种儿,皇上不比你清楚?等皇上好了,自有公断。倒是你卢锡安,还有你们这些落井下石的,想想将来皇上好了,承认了这个孩子,你们如何自处!皇上最多下一道罪己诏,我阿姐依然是宠冠六宫的皇后,到时候,呵呵……”

卢锡安看着小可“我就是蛮横,你能那我怎么样”的滚刀肉模样,知道今天肯定无功而返,恨恨地带人离开。

章节目录 第1546章 谋反? “说吧。”

小可坐在榻上就开始脱靴子,没好气地对阿妩道。

阿妩被他熏得差点吐了,嫌弃道:“你这是几天没洗脚了?”

小可哼了一声道:“还不是担心你,所以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几天都在马上?”

“废话!”

清婉打来温水要伺候小可洗脚,被小可拒绝:“我可不敢用你,嘻嘻,我自己来就行。”

清婉把他的靴子和袜子拿出去。

小可泡着脚,捏着自己脚底被马蹬子磨出来的血泡,疼得龇牙咧嘴。

他抬头看着炕上的阿妩道:“阿姐你怀了到底几个月了?”

阿妩:“……你怎么这么肯定我怀了?”

“你要是没怀孕,能让姓卢的在你头上作威作福?早就一巴掌把他扇出去了。”

阿妩被他逗笑:“你倒是了解我。”

“我们在一起长大,我能不了解你。”小可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道,“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一定要谨慎小心?我们现在进了京,不是从前了。你一举一动,都有很多苍蝇臭虫盯着。不听我的话,现在吃亏了吧。”

阿妩撇撇嘴:“行了,就你厉害行了吧。你就不能让我再感动一会儿?这就露出让人讨厌的这面。”

小可闻言哈哈大笑:“要不你爱上我,把皇上抛弃了怎么办?”

阿妩瞪了他一眼。

小可弯腰搓搓脚上的死皮,道:“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几个月了?”

“四个,在温泉庄子的时候怀上的。”阿妩倒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小可笑道:“阿姐你可真傻,跟夫人说怕什么?现在好了,孩子都在肚子里。皇上又这样……”

说起皇上,他面色就严肃起来:“阿姐,你跟我说实话,皇上现在究竟如何了?”

阿妩道:“我很久没见到哥哥了。”

“所以是真的失忆?”

阿妩点点头,并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小可面色凝重,想了一会儿后道:“那就等等再看。”

“等等再看什么?”阿妩不解。

“皇上能恢复记忆,当然万事大吉。”小可眉头微微皱起,眸色深沉,“若是不能并且继续这样下去……那还是算了吧。”

“算了?”阿妩还是云里雾里。

“皇上若是失去了记忆,还是那个皇上吗?”小可压低声音道,“我们把脑袋拴在腰带上打江山,为的是天下苍生,为的是跟随从前的皇上,不是现在的。”

阿妩这下总算明白了,不由大惊失色:“小可,别胡说。”

“阿姐,我没有胡说。”小可道,看着她小腹道,“现在有了孩子也好。皇上失忆,应该好好休养。你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可以子承父业,然后将军可以监国。”

这是要彻底架空皇上,那付诸实施的过程,基本也等于谋反了。

阿妩连连摇头:“小可,别这么想。把这个念头给我掐灭,永远都不要再对任何人,包括我提起。忘了,我们都忘了!哥哥是失忆了,但是他这几个月来处理朝政,并非昏君……”

“可是阿姐,现在不管是你还是将军府的处境好吗?今日是卢锡安,明日可能就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欺负上门。你相信我,只要皇上不管,以后这些小人更会层出不穷的。”

“我娘说,我这胎应该是个女儿。”

小可咬咬牙:“是儿子,阿姐这胎必须,也只能是儿子!”

“当年你换了小萝卜,现在又要用别人换我的孩子?我不愿意。”阿妩道,“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也不忍心让别人骨肉分离。”

如果真按照小可所说的,她势必要放弃自己的女儿,把她远远地送走。

当初苏清欢只是将军夫人,没有那么多关注。

可是她不一样,她是皇后,京城甚至整个中原,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小可道:“阿姐,你忘了穆家的那个世外桃源。你可以把……”

“我不。”阿妩断然拒绝,“小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

“阿姐,你以为现在的形势好多少?我们不能赌,赌皇上一定会康复……”

阿妩沉默不语。

说话间,清婉道:“姑娘,姚将军,夫人来了。”

小可手忙脚乱地起身,阿妩把自己的拖鞋扔给他,套在他脚上十分滑稽。

苏清欢进来,小可和阿妩行礼。

苏清欢摆摆手,“都坐着吧。小可你怎么回来了?可是皇上召你回来的?”

阿妩这才想起来小可大摇大摆地出现,如果没有得到皇上的旨意,这是大忌啊。

她紧张地看向小可。

小可浑不在意地道:“没有,我是自己回来的。但是不用担心,我有理由。”

“你有什么理由?”阿妩着急地问。

“神鹰。”小可胸有成竹地道,“海东青难得,我恰好又得了一只,就说这是祥瑞,我特意回京献瑞。”

阿妩:“……你不觉得很牵强吗?”

“我得找办法进去试探一下皇上。”小可道,“阿姐你别担心。你现在也不管那些苍蝇臭虫,最重要的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别说这一定是皇上的,这当口,就算不是皇上的也要说是皇上的。

这是他们可以利用的筹码。

一会儿陆弃回来,小可到他书房中,两人关着门说了许久的话。

阿妩忧心忡忡地对苏清欢道:“娘,我真的不能告诉小可真相吗?我怕他做傻事。”

他要真谋个反,让哥哥怎么办?他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苏清欢先是责备她今日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不让自己知道,而后才道:“这件事情,皇上会有分寸。小可进宫之后,不管以后如何,你都不要再掺和。”

“娘您的意思是,哥哥可能自己告诉小可,然后这俩人密谋什么?”

“我并没有那么说。那只是可能之一,还可能,你哥哥另有安排。总之,你顾好自己就行,不要好心办坏事,皇上比你有数。”

阿妩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还有,太医院的人,他是收买不尽的。”苏清欢道,“卢锡安今日来,主要还是为了试探你是否真的怀孕。”

章节目录 第1547章 进宫 小可进宫之后和皇上谈了什么,阿妩不得而知。

但是很快,圣旨到了。

皇上斥责了卢锡安的行为,然后让阿妩进宫养胎。

坊间传说,卢锡安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认为这个孩子无法证明是皇上的,无法保证皇家血脉的纯净。

皇上看着他怒道:“不管四个月还是六个月,都有可能是朕的骨肉。朕也不想追究你们谁在撒谎,等生出来就知道现在究竟是几个月了。如果这是朕的第一个亲生骨肉,不配得到重视吗?”

有人说,皇上还是偏袒秦府。

也有人说,打狗还得看主人,皇上不喜是一回事,别人敢欺负又是另一回事。

这种说法,得到了更多人的认可。

皇上这几个月来,虽然所有的人都要从头认识起来,但是他处事果决,眼光狠辣,已经让很多人敬畏了。

“爹,哥哥他——”阿妩迟疑地问陆弃,“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商量过了,”陆弃道,“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你怀孕的事情也没瞒住,成婚暂时怕是不能了。所以我打算带着你娘去登州海岛上,正好也借着这个契机……”

阿妩听到这个消息很震惊。

陆弃又道:“你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情自有你哥哥撑着。这件事情并非三两个月就能处理好。”

“对,”苏清欢接口道,“但是日子总是要过的。”

阿妩短暂震惊之后,心里舍不得爹娘,又因为要和哥哥见面而有些忐忑和欢喜。

欢喜的自然是能见到哥哥,忐忑的是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压力。

小可告诉她,不必太在意孝期怀孕这件事情。之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也没见到皇帝因此当不成皇帝啊。

“阿姐,你脸皮厚一些,也别对皇上要求那么高。做什么名垂千古的明君?那样只是累皇上。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勤勤勉勉,完全可以不拘小节。”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开解,阿妩顿时觉得自己之前担心的那些事情,都不值一提了。

果然是小可离开太久,她都没有个心灵相通的人说话,把她那么大的心都堵上了。

本来就是,就这么点事情,就算被人指指点点,也不过是一时而已。

哥哥这个皇帝都快坐不稳了,和这个相比,被人诟病几句什么私德有亏,不算什么大事。

阿妩进宫后被安置在长春宫,前朝皇后就住在长春宫,但是现在有些荒凉了。

她带着李先生,清婉和皮皮入宫,宫里另外还有太监宫女各四人伺候,几人态度恭敬,小心伺候。

尚霓衣来看她,她还没心没肺地道:“这下你不用花银子让人往外带信给我了,想说什么,几步就来了。”

尚霓衣握着她的手道:“孩子怎么样了?”

“好好的,皮实着呢,像我。”阿妩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现在我就感觉她总在我肚子里吐泡泡,所以我自己总喊她泡泡。”

尚霓衣道:“这个名字不行,你不要乱喊。我只能想到肿眼泡。”

阿妩哈哈大笑。

尚霓衣又压低声音道:“到宫里也好。外面什么牛鬼蛇神都有,这里虽然也差不多,但是有皇上坐镇,总是收敛一些。”

她一直在陪着阿妩,同吃同睡,又帮她给孩子做小衣裳,阿妩看着她的苏绣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

“晚上我也留在这里陪你吧。”尚霓衣道,“你有身子,清婉还是个姑娘,李先生也多年没伺候过人……”

阿妩笑道:“难道你就伺候过人?我现在能跑能跳,不用人伺候。不过你留在这里陪我,我很高兴。”

哥哥是不能来的,他若来了,恐怕其他人会多想。

可是她又想错了,下午的时候虎牙来传旨,说皇上晚上要来长春宫用膳。

阿妩心道哥哥这是疯了吗?

尚霓衣先行回去。

一声尖尖的“皇上驾到”,被李先生精心打扮了一番的阿妩,站在门前规规矩矩地向皇上行礼。

皇上态度淡淡地:“平身。”

阿妩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去。

李先生一直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阿妩知道这是提醒她懂规矩,伺候好皇上。

可是皇上不喜欢屋里很多人,饭菜上齐之后便挥手让她们下去,屋里只剩下虎牙一个人伺候。

皇上给了虎牙一个眼色,后者在阿妩的惊讶中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守着。

皇上伸手摸摸阿妩的脸:“小老虎,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阿妩听见这话,觉得刚才的那点陌生倏然就消失了,心里有种莫名的委屈涌上来。

“好好吃了,没瘦。”阿妩的眼睛看着虎牙。

虎牙“嘿嘿”笑,一脸骄傲。

皇上道:“他是个傻子,可是他家里有聪明人。”

阿妩松了口气道:“身边亲近之人,很难长久瞒下去。”

皇上也知道,所以他身边现在只留虎牙贴身伺候,其余人都基本换掉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习惯用他们。

“卢锡安吓到你了是不是?怀孕的事情,不早点告诉我,是不是傻?”

“我也没告诉我爹。我和我娘都让我爹骂了。我吧,好歹肚子里有宝贝,我爹没怎么说我。我娘就被我爹说得很惨了。”阿妩笑嘻嘻地道,“卢锡安不是个好东西,将来再清算他。”

皇上轻轻把手放在她小腹上,满脸将为人父的骄傲:“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哥哥知道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阿妩仰头问他,眼中有灿烂的星光。

“很慌张,”皇上诚实地道,“又很期待,又有担心,不知所措,做梦的时候会觉得这是假的,因为太高兴了,反而不敢相信。”

阿妩听着他几乎语无伦次,知道他是真的太高兴了,不由抿唇而笑。

“对了哥哥,”阿妩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把我接进宫是什么打算?我以为你会晚上偷偷摸摸来看我,怎么如此光明正大地就来了?”

“傻瓜,你怀着我的孩子,我来看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章节目录 第1548章 姮姮 阿妩很不解,如果哥哥对她和从前一样,那之前费那么大功夫迂回干什么?

皇上却没有解释这个问题,而是翻旧账道:“我这个要做父皇的,最后才知道这件事情。小老虎,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他很想板起脸来吓唬他,可是嘴角的笑容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好性情。

阿妩笑着道:“想给哥哥一个惊喜,反正距离生还远着呢。哥哥惊喜吗?”

皇上:“……”

他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小腹,然后忽然单膝跪在地上,把头贴在她肚子上,自言自语般地道:“姮姮,能听到父皇的声音吗?我是父皇。”

他曾无意中见到陆弃也是这样靠在苏清欢肚子上,和彼时还在母腹中的阿妩说话。

十几年后,相同的场景再次发生,却是他的小老虎要做母亲了。

皇上不知为何,热泪盈眶。

关于家庭和幸福,苏清欢和阿妩接力而来,让爱和温暖从未缺席。

不管是苏清欢还是阿妩,她们身上都有一种女性的坚韧不拔和隐忍付出精神。

她们的爱,是无边黑暗中的灯火,支撑着他一路走到今天。

如果说他对阿妩有一点儿好处,让世人都觉得是纵容和宠溺,那么在他们看不到的背后,阿妩给的他是爱的海洋。

阿妩肚子里的是一个没有被期待过的小生命,却悄然而至,勇敢而坚韧,像她的外婆和母亲。

皇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阿妩刚学走路时候的场景:她张开双手,摇摇晃晃,像一只雏鸟,跌跌撞撞地往他怀里撞……

会有一个小乖乖,像阿妩那样,抱住他的大腿喊“父皇”,会和他撒娇,会在闯祸后怯怯地看着他;她是他和心爱之人爱情的结晶,也会是他未来幸福的延续。

阿妩要做母亲了,内心柔软许多;但是皇上这般深情款款地和一个还没什么意识的孩子说话,她还是觉得很好笑。

“哥哥,你又不是没见过小孩子。”阿妩道,“一岁之前你跟她说话她都不明白,更何况现在呢?就是拳头大小的一个小肉团而已。”

皇上却一动不动,伸手摸着她的肚子道:“小老虎,你说这是是谁?”

他想听她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可是阿妩从来都不解风情,是破坏气氛的好手。

她闷声道:“哥哥,这里是我肚子上的五花肉。”

皇上被她逗得哭笑不得,道:“没个正形。”

“真是五花肉啊。”阿妩把自己肚皮上的肉往外拉了拉。

虽然没有拉动,手下的肌肤依然紧致,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胖了不少,有些忧伤地道:“现在早上打拳都不敢打太长时间,从前这里都是精肉,现在估计变成了五花肉。”

她的小蛮腰,她的伏击,都被肚子里的小东西无情地摧毁了。

皇上眼前浮现出她白皙紧致有形的小腹……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笑着道:“你都怀孕四月有余,然而几乎没人能看出来。哪里来的五花肉?”

阿妩闷声道:“反正我还是胖了。”

“等姮姮生下来就好了。”皇上道,“小老虎怎么都好看。”

阿妩撇嘴:“哥哥你哄小孩呢!姮姮?哪两个字?”

“姮娥。”皇上道,“你觉得如何?”

阿妩想了想:“挺好听的,比我想的泡泡好听。不过你别说我了,霓衣已经鄙视过我一番了。”

皇上微笑着看她。

“姮姮,姮姮……哥哥是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吧,就是比我的好。”阿妩又道。

她莫名喜欢“姮”这个字,觉得充满了女性的柔美,又有一种孤傲。

皇上道:“也没有。随便想想,本来觉得你若是不喜欢就改了。你既然喜欢,那就保留吧。”

正背对着他们,无聊看着门数着门格子的虎牙清了清嗓子。

——皇上撒谎不打草稿啊!这几天谁看奏折的间隙一个劲儿地翻书,翻着翻着还摇头傻笑的?

皇上阴恻测地开口道:“虎牙,你病了?病了的话,朕给你赐药。”

虎牙装死:“不敢不敢。”

阿妩从小就熟悉这两个人,所以听明白了两人之间的暗语,不由偷笑。

她给虎牙解围,“哥哥,那大名就叫贺姮?”

“对。”

“贺姮,贺姮……”阿妩嘟囔着,“为什么我觉得似乎有人也用姮这个字做名字呢?”

皇上傲然道:“姮姮是你我的女儿,皇太女,只有别人冲撞她的罪过。若是相同名字,她们要改。”

阿妩:“……霸道。”

其实皇上没说的是,他取这个“姮”,因为这个指代嫦娥。

高居月宫之上,却注定孤独,高处不胜寒。

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贺姮的命运。

做他的女儿,荣耀而艰辛,这是不可以选择,也必须接受的命运。

皇太女,高傲而孤独的存在。

阿妩完全没想过这些,她的关注点都在当下。

“哥哥,我还忘了问,你这样大摇大摆地来看我,别人怎么看?”

皇上笑道:“这件事情你不必担心,除了你,没人会觉得怪异。”

阿妩不解地看着他。

皇上就势坐在地上,头微微仰着靠在阿妩大腿上,手依旧不舍得从她肚子上挪开,虽然姿势别扭,他却甘之如饴。

“你听过徐绾儿吗?”

阿妩想了下才道:“南朝时候和当时皇帝父子俩都有染的那个徐绾儿?”

“对。”皇上道,“你想她是如何进的宫?”

“她祖父谋反获罪,她和她娘被送到宫廷为奴,后来凭着才学声名鹊起,引得皇上皇子竞折腰。”阿妩道。

“是了。”皇上点点头,“她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死在当时皇上手下;她呢?依然受宠。世人对女子,没有那么高要求,为了自己保命,这样也不是不可以原谅。而她们自己,亦不觉得这般可耻。”

阿妩:“……所以即使我爹和哥哥吵架,也不妨碍我讨好哥哥,哥哥喜欢我?”

这什么扭曲的世界和三观!

“你受娘影响,想得和旁人不一样。”皇上笑道,“你很好。”

章节目录 第1549章 甜蜜 阿妩道:“总而言之,哥哥想来我这里就来我这里?”

“我是失忆,又不是脑子真的坏了。我从前能喜欢你,现在喜欢你不很正常?更何况,你还怀着我的孩子。”皇上道,“我做什么,不需要看他们脸色。”

阿妩吃吃地笑:“那哥哥可以时常来吃饭了。”

皇上在她这里停留到半夜才离开,第二天让人送来了许多的赏赐。

阿妩随手拿起单子看了看,就意兴阑珊地让清婉收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也经常过来,而且多有赏赐。

这日阿妩饭后去御花园散步,隔着竹林就听见孔美人在议论她:“长春宫的那位,狐媚手段多着呢!自己怀了身孕,也不让我们分点肉汤喝。”

阿妩偷乐,原来在她们眼里,哥哥是唐僧肉,要煮来喝汤分羹。

可是孔美人说话之后,对方并没有回应。

阿妩透过竹子枝叶之间的缝隙看过来,这才发现原来她对面坐的是神情木然的褚十六。

她走过去,也不理又惊慌又不服气的孔美人,径直走到褚十六面前道:“你怎么还在宫中?”

难道不应该和长孙徐成亲吗?

她忙着哥哥和自己的事情,竟然把这件事情忘到了脑后。

褚十六冷冷道:“你不也在宫中?”

阿妩:“你是不是傻?”

褚十六瞥了她肚子一眼:“你如果不傻,也不会到现在地步了。”

阿妩告诉自己,看在长孙徐的份上,不跟这个傻子论短长。真可惜了长孙先生,爱上这个草包美人。

她一招制敌,斜眼睥着褚十六道:“我傻我也知道,长孙先生没有中毒。有人被人骗得团团转,白白虚度年华。”

果然,褚十六美目圆睁,眼中含泪,不敢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长孙先生那么聪明的人,你为什么有事情不和他商量,自己却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褚十六匆匆离开。

阿妩又看着满脸愤懑又不敢说话的孔美人,冷笑一声,也懒得跟她计较,带着清婉转身离开。

孔美人在她身后嘀咕道,“张狂什么?得能生出儿子才算本事。”

阿妩扭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峻:“不管生什么,都是你的主子。”

孔美人目光几乎要喷火,可是却不得不承认,阿妩说得是对的,粉白的小脸涨的紫红。

“你该庆幸你面对的是我,才能容忍你这般造次。换个人,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阿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孔美人待在原地气得跺脚。

皇上听说了御花园里的纷争,继续低头看奏折。

虎牙觉得自己越发摸不透皇上的想法了,试探着问道:“皇上,这孔美人如何处置,请您示下。”

皇上道:“处置她做什么?让她蹦达去。”

他就喜欢这种没脑子的人,不会给阿妩带来真正的威胁。

虎牙这才松了口气,道:“臣会安排好人保护大姑娘。”

皇上脸上忽然露出笑意。

虎牙:“……”

求皇上别笑,他脑子笨,捉摸不透啊!

“很快,她就不是大姑娘,而是小姑娘的娘了。”皇上喃喃地道。

虎牙:“……皇上您尝尝这春卷,现在入口刚好。”

您快闭上嘴吧,臣快受不了您了。

更受不了的在后面。

皇上咬了一口春卷,道:“今日这春卷炸得火候正好,咸淡也合适,小老虎能喜欢。你现在把这盘春卷送过去,跑过去送,别凉了。”

虎牙:“皇上,这个不用吧。臣让人吩咐御膳房再炸一盘给大姑娘送去就是。”

皇上厉行节约,把一盘春卷都当成好东西;大姑娘那里鲍、鱼燕窝,什么没有?谁稀罕一盘油腻腻的味道寡淡的春卷啊?

皇上却道:“去,别啰嗦,就送这盘。再做出来未必是这个味儿了。”

虎牙:“……是。”

行吧,您是皇上,您说了算。

阿妩听虎牙说完,乐不可支,把一整盘春卷都吃了,对虎牙道,“行了虎牙哥哥,你回去复命吧。”

虎牙心道,疯了,这俩人都疯了,狗粮噎死人吗?

没想到,后来才发现,这才哪儿到哪儿?甜得齁死人的事情在后面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时常来看阿妩,陪她说话的缘故,阿妩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尚霓衣开她玩笑:“果然需要皇上滋润。”

她对往日的伤痛倒是避而不谈,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阿妩意味深长地道:“春闱快要出榜了,白泽应该可以参加殿试吧。”

她隐约知道白泽想要照顾尚霓衣——或许是不忍她余生孤苦,或许是真的对她一见倾心,可是后者避而不见。

尚霓衣像从前一样沉默不语。

阿妩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回到最初话题:“我哥哥又不是禽、兽。每天也就是来陪我吃饭而已。”

现在还陪她睡觉。

不要想歪,就是字面意思。

阿妩不知道为什么,夜里总是失眠。

对此清婉是认为她白日睡太多了,可是皇上却很当成一件大事,晚上得空了就过来跟她说话,让她放松着入睡。

可是有时候事与愿违,他越说,阿妩眼睛就越亮。

皇上苦笑着道:“闭上眼睛,数羊,这是娘曾经教我的办法。”

阿妩听话,数着数着也确实睡着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皇上下朝后就来看她,看见她乌黑的眼圈,不由心疼道:“你昨日是骗我,假装入眠了吗?”

阿妩蔫头耷脑地道:“没有啊,我真的睡着了。就是做梦梦见被一群羊围着,我拿着鞭子放羊。后来羊丢了一些,我着急了,就数来数去,数不明白……”

这一晚上把她累得,醒来都还觉得脑壳疼。

皇上哑然失笑。

清婉壮着胆子道:“大姑娘,您是白日里睡得太多了。您从前也不是这样啊,现在定然是因为怀孕的缘故才这样。您现在吃过一顿饭就要睡一会儿……”

阿妩吐吐舌头:“我就是困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皇上问:“可是最近才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1550章 怀孕趣事 阿妩愣住了。

清婉老老实实地道:“回皇上,也就是进宫后,奴婢发现大姑娘格外嗜睡。”

阿妩不以为意地道:“哥哥不用紧张。我觉得我有点日夜睡颠倒了,我今天白天强忍着不睡,晚上一定能睡好。”

皇上还是不放心,道:“我让娘进宫一趟吧。”

阿妩摇头:“真不用。娘约莫着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去登州吃皮皮虾呢。”

苏清欢时常唠叨,清明前后的皮皮虾最为肥美。

大欢最喜欢吃这个,她其次。

送到京城的不仅价格昂贵,而且也瘦了不少;她要去海岛上,吃最新鲜的。

皇上被她一打岔,便没有那么紧张,尤其看着阿妩胃口很好,精神也不错,便暂时把这件事情放下。

清明时节雨纷纷,皇上祭祖,率群臣祭拜。

他先拜祭了生母,然后才祭拜上官太后,有御史对此谏言。

没想到,皇上勃然大怒,要处置御史。

陆弃斥责皇上乱来,结果遭到皇上迁怒,把他流放到登州。

这都是既定的“程序”,陆弃带着内心乐开了花的苏清欢去奔赴“海鲜盛宴”,留下阿妩自己在宫中。

陆弃和苏清欢甚至没见阿妩一眼,就被人带走了。

坊间传闻,阿妩为父亲求情,惹得皇上不高兴,现在有失宠的迹象。

阿妩自己觉得自己也“失宠”了。

比如现在哥哥正对着娘留下的小册子翻看,他看得很慢很认真,好像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阿妩无聊地在他对面托腮看他,明明已经看了很久,他却还是头也不抬。

“哥哥——”阿妩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你还是看奏折吧。”

看奏折的时候,哥哥会骂“蠢材”,会有情绪波动,看起来更鲜活,阿妩也可以八卦,看那些高官们像市井妇人一般相互推诿指责,玩文字游戏,也挺有意思。

皇上抬起头来的时候面色却很凝重,道:“虎牙,去找太医,要黄太医!”

别人他都是不相信的。

阿妩不解又担忧地道:“哥哥,你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你。”皇上眉头快要皱到一起,“你自己看。”

他把面前的书转过来推到阿妩面前。

阿妩低头看了几眼,字她都认识,合到一起怎么就那么晦涩难懂了?

“哥哥,这不是我娘写的医书吗?”

她要是想学,还用等到现在啊。她就是看见医书就脑瓜疼!

皇上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上面的字道:“这是娘特意给我留下的关于妊娠的书。你看这里……你饭后嗜睡,恐怕是娘所说的糖高之症。”

阿妩茫然:“糖高?我没吃糖啊!”

“糖高就是消渴之症。”

这个阿妩听苏清欢说过,她定神一想,还真是有点像——她总想喝水,总想去方便。

黄太医来了后,给阿妩诊脉,果然符合苏清欢留下的脉象说明。

“那该怎么办?”阿妩问皇上。

皇上没有让黄太医开药就让他退下了,阿妩很困惑。

她不怕吃药,不怕苦。

皇上指着医书:“按照这个来。”

这些阿妩倒是看懂了,可是看懂了的她几乎跳起来:“我娘这也太狠了吧。”

多出去走路也就算了,她不困难。可是限制饮食,不让吃东西,这个算什么?

她最近食欲大振,不让她吃东西,不是折磨她吗?

皇上纠正她:“不是不许吃,是要按照娘留下的食谱吃。”

“喂猫吗?”阿妩气呼呼地问。

皇上大笑。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阿妩等于“官宣失宠”了。

宫里传闻,皇上下令削减了长春宫的份例,阿妩吃得比兔子还要素,连馒头米饭都限量。

还有人——孔美人亲眼看到,阿妩趁人不注意,和皮皮抢果子吃,后来见到皇上来了,吓得果子都掉到地上……

非但如此,皇上在院里坐着批阅奏折,就让阿妩在旁边走来走去,不许停歇。

不让人吃饱,还不让人休息……这不是失宠是什么?

后来阿妩跑到御膳房偷馒头,被侍卫拦住,看着到嘴边的馒头被抢走,留下了悲伤的眼泪……

总之,阿妩好惨一女的。

“哥哥,你不用陪我吃这些。”阿妩面有菜色,看着皇上面前放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杂拌菜,有些愧疚地道。

皇上把筷子递给她:“吃吧,今日我特意嘱咐人给你多加了一半鸡蛋。”

阿妩立刻来了精神,从碗底翻出鸡蛋,兴高采烈地吃了,看得皇上心疼不已。

可是苏清欢说了,阿妩这样的,一定要控制好体重,否则将来孩子太大,生孩子会有危险,所以皇上再心疼也得忍着。

他安慰阿妩:“娘说这个或许也跟遗传有关系,她之前怀小萝卜还是阿狸的时候,也是如此。”

阿妩撇撇嘴:“可是除了我娘,我从来没听说过别的大夫这么苛刻。”

可是抱怨归抱怨,嘴馋归嘴馋,阿妩还是乖乖地执行。

但是吃不饱就容易精神萎靡,坐立不安,恍惚易怒……

皇上压力已经很大,所以在他面前阿妩还是很克制的,并不依仗着自己身孕撒娇之类。可是这些坏情绪,总需要找人吐槽一下。

尚霓衣成了阿妩的“垃圾桶”。

“霓衣,我觉得我有些怪了。”阿妩小声道。

“哪里怪?”

“我……”阿妩让屋里所有人,包括清婉都出去,然后才小声地道,“我昨晚竟然做了那种梦,你说羞人不羞人?”

“什么梦?”

“我和哥哥,”阿妩羞得满脸通红,“还是在马背上,你说我是不是学坏了?”

尚霓衣“扑哧”一声笑了,调侃道:“这功夫好的人和我们这些弱质女流就是不一样,翻云覆、雨都得在马背上。”

阿妩拍了她一下:“我跟你说秘密,你却嘲笑我,哼!”

“不笑你不笑你,”尚霓衣道,“这件事情很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

“正常?”阿妩狐疑地问。

尚霓衣点点头:“你正在孕期,有些奇奇怪怪的反应很正常。夫人编写的教材里其实有说过的。”

章节目录 第1551章 生辰前夕 阿妩很困惑,道:“我娘在书里会写这些东西?”

娘那么谨小慎微的人,会开这么大尺度。

“你并不了解夫人在医术之上的钻研和认真谨慎。”尚霓衣道,“夫人说,这些东西并不可耻,女人要先了解自己,尊重自己,才能知道如何更好地面对自己,保护自己。”

“我娘的大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阿妩翻了个白眼道。

“其实你不妨告诉皇上。”

阿妩用“不是你疯了就是我疯了”的眼神看着她道,“你让我跟哥哥说这件事情?干脆让我撞死算了。”

说起来,她和皇上自温泉山庄中了药才在一起后,再也没有过分的举动。

想起这里她就不忿,两人是亲密无间,可是一直规规矩矩的啊!

中了药的事情,谁能想到,谁又能克制住?

这些没人管,只一股脑地把罪名加到哥哥和她头上。

想到这里她愤愤不平地道:“不过我有时候也想,都被他们传得那般不堪了,索性坐实这件事情算了!省得平白受这种冤枉。”

尚霓衣道:“皇上乐见其成。”

阿妩眯起眼睛看着她:“霓衣,还有什么是你不敢说的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是,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尚霓衣道。

阿妩:“……”

“人生得意须尽欢。”尚霓衣淡淡道。

阿妩表示自己怂炸了。

看着她饥肠辘辘,百无聊赖,抓心挠肝的样子,尚霓衣给她带来了几本话本。

“偷偷看,宫里不许传这些东西。倘使让别人察觉了,你要背下这黑锅。”尚霓衣嘱咐阿妩。

“那我不看了,看书头疼。”

本来都这么惨了,何苦再折磨自己的眼睛?

“这些不一样。”

阿妩无聊地翻开看了看,然后就上瘾了。

才子佳人的小本子,原来也这么有意思啊。

虽然剧情狗血烂大街,可是阿妩却看得津津有味。

话本大都是落魄书生所写,所以基本套路阿妩也摸清楚了。

书生赶考遇见富贵人家小姐,情投意合,花前月下,高中状元,喜结连理;书生半夜读书,有妖精自荐枕席,翻云覆、雨,红袖添香;落魄书生遇到下海但是一心从良的妓、女,后者重情重义,存下万金,自赎自身,洗尽铅华,洗手做羹汤……

总之这些套路仔细想来,都是魏琐书生自己yy,三观感人,但是偏偏让人拔不出来。

这种东西,自然有些香、艳的描写,阿妩常常看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偷偷看。

她十分不解,为什么这些人,总喜欢“舌儿交缠”,那太恶心了吧……还有许多她都似懂非懂的东西,让她十分好奇。

其实难受的不止是她。

最最难受的应该是皇上。

心爱的人就在身边,然而动也不敢动,甚至想都不敢想……

为什么,想了怕自己失态,让阿妩看轻。

皇上有一次隐约有了反应,几乎是仓皇而逃,回去洗了个凉水澡,结果被冷风吹了,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虎牙要去告诉阿妩,皇上还严令禁止,担心过了病气给阿妩。

但是几天不去长春宫,阿妩到底是知道了。

但是她知道的时候皇上已经好了,说晚上要过来用膳。

阿妩只以为皇上是太累所致,和尚霓衣偷偷嘀咕,“你说当皇上有什么好处?我哥哥什么时候睡过安稳觉?我真宁愿他像我爹一样闲云野鹤。”

尚霓衣从她手里接过靴子来,指着上面的花纹道:“不行,这些都不行,都要拆了重新做。”

皇上生辰将近,阿妩打算给他做一双靴子,当然也是为了给自己找点活干,别总想着饿。

“算了,我不做靴子了。”阿妩投降,“我再换份别的礼物。”

“你从衣服换成帽子,从帽子换成靴子,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换成帕子、袜子?”

阿妩嘿嘿笑:“或许也行?”

尚霓衣白了她一眼,拿起剪刀把花纹都拆了。

阿妩心疼不已。

尚霓衣道:“你别想着做针线活了,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你擅长的可以送?”

阿妩想啊想,还真被她想了出来。

藏起小黄书,也不用别人伺候笔墨,阿妩自己在书桌前写写画画,神秘兮兮的。

孔美人听说皇上已经数日没有到长春宫,心思不由活络了起来。

她早就蠢蠢欲动了,从皇上削减长春宫的份例的时候就想“报仇”,但是看着皇上还总是去,到底没敢冲动。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啊!

她特意去打听了,长春宫的份例依然很少,甚至还不如她;皇上又数日没来,看起来这次是有些厌倦阿妩了。

她身边有从府里带出来的丫鬟,对她忠心耿耿,见她跃跃欲试,便婉转劝她:“姑娘,您三思后行。皇上是不喜欢那位了,可是也未必喜欢别人尖酸刻薄。您是吃了些亏,但是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孔美人倒是能听进去一些,咬牙问:“那你说什么时候才行?”

“当您得宠的时候。”丫鬟道,“皇上虽然失去记忆,但是还是喜欢那位那样的,所以很快她风头无双。您就是想争宠也难;现在不一样了,趁着皇上冷落她,您是不是该想着,填补皇上身边那个位置?”

孔美人喜出望外:“对对对,你说的对,是我想岔了。”

她进宫本来就是为了圣宠,得了圣宠,自然就能把别的女人踩在脚下了。

“那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办?”孔美人道,“我不能急躁,要稳住,否则会被皇上看轻,让其他人捡了便宜。”

尚霓衣抱阿妩大腿,褚十六心眼最多,什么都不肯说……孔美人觉得她身边这些人都不怀好意,想要踩着她争宠。

丫鬟道:“皇上生辰就要到了,如果您能献上一份特殊的礼物,皇上自然会高看您一眼。”

“什么礼物?皇上能把什么礼物看到眼里?”

“姑娘您想想呢?当然是利用您的优势了。”丫鬟道,“能让皇上耳目一新的……”

章节目录 第1552章 共度生辰 皇上生辰本应普天同庆,但是皇上厉行节约,所以没有大肆操办。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他是在长春宫里陪阿妩。

“哥哥,味道怎么样?”阿妩托腮看着皇上,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她可是忙活了一下午包的饺子,笨手笨脚的样子被尚霓衣笑了好多次。

“味道不错。”皇上咽下饺子后道。

阿妩得意洋洋:“我就说肯定好吃,我调的馅!我和面擀皮!我自己煮的饺子!”

她没好意思说,饺子馅儿飞了半锅,好容易才挑出这一碗好的。

“以后不必动手做这些,你的心意,我都知道。”皇上道,“尤其你现在怀着孩子辛苦。”

“不辛苦,就是饿。”阿妩苦着脸看向皇上,央求道,“要不给我吃两个?”

皇上护住碗:“不行。这是你给我包的。你刚才不是吃过东西了吗?”

阿妩意兴阑珊地道:“那是菜,吃了一盘子还觉得肚里空空荡荡的。你说我娘都是怎么想起这些食谱的?不让人饿死,但是抓心挠肝的滋味,真是生不如死。”

皇上满眼心疼,却知道不能心软,道:“你再坚持几个月,到时候想吃什么哥哥都让人给你做。”

阿妩点点头,自我麻醉:“我不饿,我不饿。”

皇上把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带着阿妩出去赏月。

他是十六的生日,皓月当空,满地银霜。

“哥哥,你听见什么声音了?”阿妩撇撇嘴道。

皇上装傻:“什么?我怎么没听到?”

阿妩肚子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这次响亮得不能忽视了。

她哀怨得看向皇上,后者没忍住露出笑意。

悠扬的琵琶声响起,一曲《春江花月夜》在静夜之中悠悠传来。

循声而去,只能看到院墙处的一丛随风摇曳的竹子,暗影婆娑,没有见到人。

皇上揽住阿妩的肩膀慢慢走着,道:“你还有这样精巧的安排,这曲子听着很不错。”

阿妩惊讶道:“我的安排?我没有安排啊!难道不是哥哥安排的?”

皇上愣了下,摆摆手,虎牙忙出去。

阿妩倒是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道:“或许是霓衣她们院里传来的。那几个美人,都会弹琵琶。”

话音落下,她忽然停住了脚步,神色有些不敢置信。

皇上紧张道:“怎么了?小老虎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来人,传……”

“哥哥,不是,”阿妩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她踢我了,姮姮踢了我一脚!”

皇上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了,“真的吗?快过来坐着让我摸摸。”

石凳上早已铺上厚厚的锦缎垫子,皇上扶着阿妩坐过去,手一直没舍得从她小腹上挪开。

“怎么不动了?”阿妩撇撇嘴,“难道是我刚才感觉错了?不能吧。”

皇上虽然心急如焚,面上却没有露出来,还得安慰她:“不着急,她这么小,动一下或许累,要休息下。”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院里一片静谧,只听得琵琶声声。

“动了,她刚才又动了。”阿妩激动了,“哥哥,你感觉到了吗?感觉到了没?”

“有,确实有。”皇上同样难掩激动。

阿妩肚子里的小东西动得更频繁了,准爹娘兴奋得像个孩子。

“哥哥,你有没有感觉到,她好像是随着乐声在动的?”

“对。”

虎牙在院子门口站着,不敢打扰。

阿妩先有些不好意思了,抬头道:“虎牙哥哥回来了。”

虎牙这才连忙上前,行礼后低声道:“皇上,是孔美人在院子里弹琵琶。”

若是放到平时,恐怕皇上要动怒,可是今天这情况有些特殊。

果然,皇上道:“让她继续,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停下。”

阿妩:“……”

皇上陪着阿妩睡着之后,带着虎牙来到孔美人的住处。

精心打扮过的孔美人,此刻已经是满脸戚戚,手下的曲子早已不成曲调,却又不敢停下。

见到皇上驾到,她像得了救星一般,放下琵琶站起身来要行礼。

然而琵琶放在腿上坐了太长时间,她腿都已经麻了,没站稳向着皇上扑倒过去。

皇上侧身避过,冷眼看着她倒在地上。

孔美人这一下摔得很重,趴在地上几乎起不来,哭出声来。

皇上冷冷地道:“朕的女人,只有朕自己能给脸色。其他人不出头,不是因为不想讨好,而是知道,枪打出头鸟!”

“皇上恕罪。”孔美人哀哀求道。

皇上道:“朕今日看在你父兄的面上饶你这次;但是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孔美人忍着身上的疼痛,委委屈屈地道:“是。”

她趴在地上,形容狼狈,看着皇上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眼神绝望而伤痛。

虎牙亦步亦趋地跟着皇上,心里暗恨孔美人煞风景。

他明白皇上放孔美人一马,是因为阴差阳错第一次和大公主有了互动,心中激动;也是因为孔美人的父兄,现在确实不应该动。

幸亏他有“宝贝”,回去才不怕皇上的低气压。

“皇上,”回到御书房,虎牙给皇上上茶,然后笑道,“大姑娘还给您备了一份礼物,然而她自己都忘了。刚清婉送咱们出门的时候,她塞给了臣。”

皇上道:“那还不赶紧呈上来!”

虎牙“嘿嘿”笑,从袖子中掏出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到皇上的面前。

皇上低头定睛一看,原来是画册。

阿妩自己画的,虽然画工略显粗糙,但是胜在活灵活现。

这个高高的少年是他,怀中冲他笑的小婴儿是阿妩;怀中抱着花的是阿妩,被毒蛇咬在腿上却含笑看着她的是他;身穿银甲,携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是他们在一起……

阿妩把她记忆中两人相处的瞬间画出来了,皇上看得嘴角勾起,眼中含情。

谁说他的小老虎粗糙了?

她明明心思那么细腻。

皇上提起笔,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个小小的女孩,朝天辫,小肚兜在地上打滚。

章节目录 第1553章 惊吓 阿妩第二天洗漱的时候尚霓衣就来了。

听她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阿妩乐不可支:“霓衣,你怎么也这么爱凑热闹?亏我从前觉得你是阳春白雪……”

“现在觉得我是下里巴人了?”尚霓衣道,“我从前是被管束得狠了。你想如果我真是好东西,能偷偷昧下钱自己开铺子吗?更别说惊世骇俗与白江私相授受了。”

阿妩担心地看着她。

她害怕她自揭伤疤。

“我没事。”尚霓衣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他既然用命换我平安,我总要成全他,否则他岂不是白牺牲了?”

时间治愈不了伤痕,却能够止血,让她现在提起的时候心绪平静。

“我们最终都是走向同一个终点,”尚霓衣又道,“他只是提前去了,在那里等我,终有相见那日。”

他们只是暂时分开,只是这个暂时的区间有些长而已。

阿妩心里闷闷得难受,不仅替尚霓衣,也因想到了死亡,想到了所有人终将分开。

“我昨晚从门缝里偷看,”尚霓衣笑道,“孔美人狼狈地趴在地上的样子,着实让人解气。”

阿妩被这句话冲淡了沉重,笑道:“褚十六她们是不是也在偷看?”

“定然是的。”

“这样也好,让她们都安分守己。”阿妩哼了一声道。

“我会安分守己的。”尚霓衣笑道。

阿妩哈哈大笑:“现在我‘失宠’了,还得仰仗尚美人提携。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尚霓衣顿时敛起面上的笑意,道:“我还想多活几日。”

阿妩翻了个白眼。

吃了一个小小的粗粮馒头,又喝了一碗牛乳后,阿妩和尚霓衣一起出去散步。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寂寞深宫”的意思,这里确实没什么活动,尤其她怀孕这当口,什么也不能做,真是憋死她了。

路上遇到孔美人,后者见到阿妩,似乎有些想说话,眼神不忿,但是大概想起昨晚的教训,到底没敢说。

阿妩却没客气,盯着她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似笑非笑地道:“真是一双玉手,也弹得一手好琵琶。我昨晚真是意犹未尽啊……”

孔美人脸色憋得通红,几乎控制不住要和阿妩开撕。

然而她眼前浮现出皇上厌恶的眼神,脑海里回荡着他冷冷的话,顿时把这些不忿都咽了下去。

皇上昨晚已然动怒,短时期内她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地方让皇上不高兴,否则倒霉的一定是自己。

秦妩狂,就让她狂,等她生了孩子再说。

她并不觉得皇上昨日的行为中有多少是为了维护阿妩——真心喜欢,会连饭都不让吃好吃饱?

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太过鲁莽,挑衅了皇上的权威,嗯,一定是这样的。

阿妩见她完全不敢回嘴,心里舒服了些,道:“孔美人小心些,别再摔倒了。要是摔坏了哪处就不好了。”

回到长春宫,阿妩笑倒在尚霓衣身上,“霓衣霓衣,你说我是不是很像骄横跋扈的宠妃?”

“不是像,你就是。”

阿妩哈哈大笑。

怼完人,神清气爽,啃粗粮的时候都觉得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可是阿妩,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过了四五天,她都已经淡忘了这件事情。

尚霓衣替她在小厨房里做点心,阿妩本来陪着,后来嫌热,就坐在外面芙蓉树下的石凳上托腮看着她忙活。

江南女子,身材纤秾合度,动作优雅,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风情。

看着海棠花样的点心在她手下一个个成型,阿妩看得目不转睛,道:“霓衣,我什么时候能这么心灵手巧?”

尚霓衣站在案板前正对着门外的她,“当你不再骂我拳头无力的时候。”

阿妩翻了个白眼:“你那是打拳吗?绣花一样!”

正说话间,皮皮从门里窜进来,不知道是从哪里回来的,身上和爪子上都有泥土,弄得到处都脏兮兮的。

看着它进来就往阿妩身上冲,清婉忙拦住它,道:“皮皮,大姑娘现在身怀有孕,不能冲撞。”

皮皮却从她胳膊下面窜过去,来到阿妩面前比划着小爪子,十分焦急的模样。

上次它这般反常的时候,还是在瀛洲岛吧。

阿妩这般想着,立刻道:“皮皮,你是不是要带我去哪里?”

皮皮点头如捣蒜。

阿妩站起身来,动作并没有因为怀孕而迟缓多少,沉声道:“带我去。”

她有宫中的密道地图,曾经自以为对这宫苑还算了解,后来发现,皇宫太大了,隐藏的秘密也太多了。

皮皮带着阿妩,清婉跟在后面,他们一起来到了门口不远处的树下。

皮皮咿咿呀呀指着树下的地皮。

阿妩仔细看过去,发现土有被松动的迹象,像是新弄的,便沉声道:“清婉,回去给我取一把铲子来。”

清婉称是,很快取了铲子回来,道:“大姑娘,让奴婢来吧。”

“给我。”

阿妩不喜欢别人照顾她,而且她现在身子确实很轻快,所以还是自己动手。

她用铲子挖下去,发现手下的土很松软,愈发确认了这块土是新近才被翻动过的,于是她继续往下挖。

尚霓衣嘱咐人把点心下锅,自己出来找阿妩。

她正准备开口问“这是发现什么宝贝了”,就见阿妩猛地扔了铲子,往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

尚霓衣快步上前和清婉一左一右地扶住阿妩,看着地上露出来的一只人手,顿时也面无血色。

“清婉,还不叫人来!”阿妩厉声道。

竟然有人敢在她宫门口做这样的事情,阿妩心中有无数的念头,甚至还怀疑这是一种恶毒的诅咒。

一会儿,皇上匆匆而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皇上看见阿妩脸色极为难看,道:“你先回宫。”

阿妩固执地摇摇头:“皇上,这是针对我的,我想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这么阴毒。”

生生把人手砍下,还要来吓她,其心可诛。

侍卫从土中挖出一双人手,还没等到仵作来,到处搜查的人已经发现了手的主人——孔美人。

章节目录 第1554章 分析 孔美人死在了自己屋里,和她从孔家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一起,无声无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

有两个宫女,在这件事情被发现之后,投湖自尽。

事情似乎水落石出,两个宫女杀害了孔美人。

可是两个宫女杀人动机是什么?她们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把断手埋在长春宫附近?她们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很多疑团都没有解开,但是矛头还是指向了阿妩。

因为事前阿妩曾经当众说过孔美人,两人曾有纷争。

阿妩面色很不好,她对尚霓衣道,“霓衣,有没有觉得这手段,似曾相识?”

“萧珊。”

“是。”阿妩闭上眼睛,“为了诬陷我,人命也可以当成儿戏。我这是,多么招人恨。”

“不是你招人恨,是皇上的宠爱和秦将军的兵权让人眼红。”尚霓衣说得很全面,“要么针对你,要么针对秦将军。”

京城中有“四大府第”,分别为童、李、孔、卢。

童家已经被皇上连根拔起——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后遗症有多么可怕,但是剩下三家都还稳稳地屹立不倒。

孔美人出身于孔家。

她在宫中无辜枉死,孔家人自然要向皇上要个说法。

孔家表面上痛哭流涕在皇上面前卖惨,实际上却咄咄逼人,言下之意是一定要皇上惩治真凶,矛头直指阿妩。

“哥哥,天气渐热,我怀孕之后更受不得热,让我去瀛洲岛避暑吧。”阿妩主动说。

皇上却断然拒绝:“我明白你是要替我减轻压力,但是我让你去,等于坐实了你的罪名。这些人,不是为了针对你,而是希望我和表舅,彻底决裂。”

陆弃是去了邓州,但是兵权还牢牢掌握在小萝卜手中,没有交出来。

外人都道,皇上想要兵权,可是陆弃也不是傻子,虽然接受被流放,但是手里的兵权却没有交给皇上。

阿妩从容道:“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得逞吧。”

皇上看着她,眼神复杂:“小老虎,我后悔了。你怀着孩子,不该卷入到这些事情之中。”

“哥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阿妩坚定道,“不就是去瀛洲岛暂住吗?有什么好委屈的?”

皇上伸手摸摸她的脸,“暂时不用。”

“哥哥,我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皇上剑眉微拧,目光果决,手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我要看看,他们要做到何种地步。”

阿妩对朝中的局势有所了解,孔家,李家,卢家,三家联姻甚密,关系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很难撼动。

童家的团灭让三家紧紧抱团,妄图在新的王朝也立于不败之地。

他们掌控的不仅仅是这三家自己的人,还有许多文臣武将依附于他们。

兵权倒没有什么,多年征战,皇上自己手中握着的才是绝对力量。

可是现在不是打仗,是权谋;如果真的荡平这三家连同他们的党羽,恐怕现在上朝的人要少一半。

皇上不是动不了他们,而是动了之后,如何善后?大规模的诛杀,极容易引起朝中甚至百姓的恐慌。

童家遭夷三族,已经引起不少诟病。

童家遭到毁灭,不仅仅是皇上维护苏清欢,心疼阿妩伤心,也是投石问路。

现在看来,显然不很成功,至今朝中都有三家的人妄图替童家平反。

所以对皇上而言,简单粗暴的团灭并不可取,真正应该做的是除去首恶,给那些摇摆之人以机会。

那谁是首恶,不可饶恕,皇上现在就想知道。

阿妩思索片刻后托腮道:“哥哥有主意的话自然是听哥哥的。孔美人到底是怎么死的,查不出来吗?”

“小傻老虎,”皇上道,“还没想明白?”

阿妩咬着嘴唇,眸色深沉。

皇上对她十分熟悉,看着她这神色就知道她心中有数,摸摸她的头发,“孔美人骄横跋扈……”

“她没有。”阿妩喃喃地道,“她只是想得到哥哥的欢心而已。”

阿妩曾经很痛恨她这般,但是现在想想,哥哥乃是这天下、身份最尊贵的人,英俊挺拔,气势天成,有几个少女能不为所动?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少女,又能遇见几个男人?

见到哥哥,倾心是再正常不过的。

“小老虎,这是她的命。”

“或许是吧。”阿妩道,“希望她来世可以投生到一个好人家。不需要位高权重,只要衣食无忧,父母一心为她谋划就好。”

孔美人的死对谁最有利,谁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两个动手的宫女已经畏罪自杀,死无对证,这件事情成为无头公案。

可是不管皇上还是阿妩,其实都很清楚,真正的凶手应该是这三家的人。

而孔家,即使不是元凶,也是默许了另外两家这么做。

一个女孩而已,没人会在乎,即使她是寻常百姓眼中千金大小姐。

这四大家族之中,每个家族都有太多太多这样的女孩,存在只是为了联姻,被锦衣玉食地养大,被塞到任何长辈需要她去的地方,即使是龙潭虎穴。

皇上见她面上感伤,道:“若是你心里实在难受,就想日后孔家被我清算,她的下场可能更惨,倒不如现在干干净净地死了。”

阿妩:“……哥哥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要是我下令杀了她,小老虎会怎么想?”皇上试探着问道。

“那就是她有非死不可的理由了。”阿妩道,“我和哥哥,同仇敌忾。”

皇上哈哈大笑,“小傻老虎。”

阿妩站起身来道:“我得走一走,总坐着不舒服。”

“我带你出去走走。”皇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

“大太阳,不想动弹。”阿妩懒懒地道,“略站一站就行。哥哥,我刚才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皇上含笑看着她,眼神宠溺。

“也难怪我总被人陷害,我的命,实在好得令人羡慕和嫉妒。”

皇上一愣,随即嘴角露出笑意,“那是因为你值得。”

“我要不是我爹娘的女儿,就不会遇到哥哥。”

章节目录 第1555章 命定的相爱 皇上眉头皱起。

“……如果遇不到哥哥,其他女人,可能其他好多个女人,她们都有机会了。”

阿妩还没察觉到皇上的不悦,自顾自地说道,随即得意地挑眉,“可是没办法啊,会投胎也是一种实力,对不对?”

皇上被她弄得哭笑不得。

“不过从前我觉得,穷书生为什么总是YY?千金小姐,要人家跟他吃苦受穷,等他功成名就,还得大度贤惠,和人分享相公,这样还算莫大的福分……”阿妩嘟囔道,“但是现在从孔美人身上,我想法有些变了,好多千金小姐,可能真的还没有这么好的命。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皇上对她后面这一长串话避而不谈,反而回答起前面的话道:“喜欢这件事情,只是因为你是你,和你是谁的女儿没有关系。”

阿妩扁扁嘴:“我并没有不高兴,也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哥哥何必撒谎?”

如果她不是爹娘的女儿,哥哥最初恐怕就不会考虑她。

“我和你,始于兄妹情,但是终成男女之情。”皇上笑道,“人生这么长,你长大的这十几年,我们分开过,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过。你有没有想过,有太多的可能,我们可能变成真正的兄妹感情,可能变得疏远……但是我们没有。”

阿妩若有所思。

“如果所有的感情都是可以规划的,那恐怕,你和小可,早成眷属了。”

阿妩愕然,随即笑道:“小可不知道现在耳根子红没红。哥哥你这话,我感觉像蘸了山西老陈醋?”

皇上道:“你当怎样?当然是打翻了醋坛子。”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更没有走错路,他们在感情路上终究相逢。

“小老虎,你以为的顺其自然,自然而然,其实我们已经避过了无数歧途。对的人,无论如何千回百转,终究会遇到。”

“原来竟然是这样吗?”阿妩喃喃地道。

“只要你是对的那个人,即使你是孔家的女儿,依然逃不出我的手心。”皇上假装凶狠地过来用额头蹭蹭她的额头。

阿妩被他如此深情又霸道的告白哄笑,娇嗔道:“哥哥你这样不对。”

皇上一时没反应过来,道:“怎么不对了?反正是我的人,我一定要抢来。”

“就像姐夫对姐姐?”阿妩吃吃地笑。

“更甚。”

阿妩笑声更大了。

得意就容易忘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哥哥,你应该这样说,‘我得时手掌里奇擎,心坎儿里温存,眼皮儿上供养’……”

“嗯?”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妩。

阿妩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才子佳人话本里的词不经意间念了出来,忙捂住自己的嘴。

“哥哥,我想出去走走。”

皇上道:“不着急。小老虎先跟我说说,你这话,从哪里学来的?”

阿妩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

皇上道:“你习惯藏东西的地方,也就那几处。信不信我猜最多三次就可以找出来?”

阿妩傻乎乎的表示不信,结果被皇上翻出了所有的话本,包括很多小黄书。

皇上看她眼神就知道哪些有问题,精准地确定了阿妩最不想让皇上知道的那几本。

“这里还折着书页?我看看。”皇上意味深长地道。

阿妩扑过来就要抢,“哥哥别看。”

皇上一只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打开折叠的书页,看了几眼后抬头看阿妩,“从前我并没有觉得小老虎读书这般勤勉,原来竟是错怪了你。看看这本,竟然还做了批注,原来只是那些书不够好啊,呵呵……”

阿妩双手捂脸,恨不得现在立刻撞墙。

“‘何解’?”皇上读着阿妩的批注,阴恻恻地道,“过来,我身体力行地,给你解释一下。”

“哥哥不要!”

皇上在长春宫逗留到深夜才离开。

阿妩看着床顶,觉得脸上热得都快烧起来了——哥哥不正经起来,也要人命啊!

不过想想哥哥说的那些情话,阿妩觉得自己都醉倒了。

清婉收拾着地上的衣服,打扫着水渍,偷偷看着阿妩,嘴角带着打趣的笑意,却不敢说话,害怕阿妩会恼羞成怒。

阿妩想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她想,她不是在跟哥哥说孔美人的死因,说那三家的大事吗?

哥哥是怎么不动声色地转到了少儿不宜话题的?

脑子笨就被哥哥带着跑了……一定是一孕傻三年的缘故,阿妩好不愧疚地把罪名都推到姮姮身上。

她是被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从遐想中惊醒的。

“清婉,”她有气无力地喊道,“我饿了。”

清婉支支吾吾地道:“可是您用过晚膳了……”

是皇上端到床边喂的……

阿妩捶着床:“我还饿!都这么晚了,给我点吃的。”

清婉:“……要不奴婢去给您要两根水萝卜?”

“我又不是兔子。”阿妩翻了个白眼,“肉,我要吃肉,我要吃东坡肉。”

东坡肉是不可能的,阿妩得了一块炙羊肉。

羊肉烤得香喷喷的,但是阿妩吃得却不是很香。

她现在其实最缺的是本来不很喜欢的甜食点心,可是没人给她。

不过这天夜里,她睡得很香,做梦的时候还梦见了小黄话本里的情景,她透过窗户纸偷看,然而得意洋洋地想,我懂了。

“皇上,您快穿好衣裳。”虎牙却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

大晚上,夜风这么凉,洗什么凉水澡。

孔美人的事情阿妩没有再过问,前朝的事情她也没有特意去了解,只从旁人嘴里听了只言片语。

不过她明显感觉到,宫里的人似乎对她敬畏了不少,看见她就行礼,然后远远地离开。

“真是一群蠢货。”阿妩和尚霓衣吐槽,“我要真是妖魔鬼怪,你还能和我这般亲近?”

“大概她们觉得,我视死如归吧。”尚霓衣面无表情地道。

阿妩:“……”

尚霓衣忽然道:“白泽要订亲了。”

章节目录 第1556章 白泽的婚事 阿妩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和谁定亲?”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亲事定得猝不及防。

尚霓衣根本就对白泽避而不见,现在却提起他的亲事,难道她其实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这般想着,她便仔细看着尚霓衣的神情。

尚霓衣淡淡道:“他的母亲托人告诉我的。”

阿妩:“他母亲?”

也就是白江的母亲,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尚霓衣道:“是。白泽一直跟她说,要替白江照顾我;她可能误会了,以为白泽想要娶我,所以提到我就如临大敌。”

阿妩无语,愤愤不平地道:“你已经很照顾白家了,当初你跟着白江,也是白江高攀你……”

她对白江好,甚至要以死为他报仇;她爱屋及乌,帮助白泽找姚先生指点,阿妩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尚霓衣自己才是姚先生的关门弟子……

所以便是白泽,也感念尚霓衣的恩德。

当然可能在书信往来之中,他多听姚先生提及尚霓衣,所以有些特殊的情愫,也不是多么罪大恶极。

白母这种态度,实在令人心寒。

尚霓衣道:“我和白江情投意合,没有谁高攀谁。”

“白江是很好,你说得也很对。可是我是俗人,我只用世俗的眼光看,他就是高攀了你。”

白江就是一个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到处找活干的小木匠,工钱还都寄回家里给弟弟读书,身无长物;而且他虽然情深,但是并不是能力多强的人,面对苦难也是逆来顺受……

他其实配不上尚霓衣。

只是因为尚霓衣从小到大太缺爱了,所以遇到一点儿温暖便飞蛾扑火。

尚霓衣道:“如此这般很好。只是白家给白泽定的,是孔家的姑娘。”

阿妩惊讶:“孔美人家?”

尚霓衣点点头:“是。所以我才跟你提起这件事情,想你帮帮忙想办法,搅散这场亲事。我不想日后去见白江的时候,见他为家人痛心。”

阿妩想起最近帮皇上看的奏折,道:“这几家最近联姻都很忙,而且笼络的都是去年和今年的这些进士。”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尚霓衣道:“从之前山西舞弊案你也看出来,白泽性格单纯……”

“所以你想帮他?”

尚霓衣点点头,“为了白江,也是为了白家现在大概唯一一个明事理的人。”

阿妩心中偷偷感慨,其实尚霓衣就是当初跟着白江私奔成功,回到白家,也未必能和白母相处好。

并不是所有可歌可泣、惊天动地的爱情,都能经得起琐碎的磋磨。

于情浓之处戛然而止,或许悲痛,但是可能也是记住了爱情最好的模样。

“有办法吗?”尚霓衣问。

“没有。”阿妩诚实地道,“其实我也没想帮忙。”

“帮我的忙也不行?”

“帮你的可以,但是不想掺和这件事情。”阿妩诚实地道。

哥哥本来就是想看清楚所有人的真实面目,她不想横插一杠子。

“其实我觉得吧,”阿妩担心尚霓衣以为自己不肯帮忙,描补道,“白泽如果连现在的形势都看不清楚,选择和孔家联姻,可能他就不适合官场。”

“他初出茅庐,并没有那般圆滑,也不似老臣那般能看清形势,明哲保身。”

尚霓衣说的是朝廷中很多老臣都对皇上和三大家族的斗争看得清楚,所以根本就不站队。

阿妩看着她,认真地道:“可是霓衣,你不觉得,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便答应婚事,本身就是脑子不清醒吗?我认为这样的人不适合为官。”

“白家三兄弟都是孝子……”

“孝子?那就算母亲愚昧也一味顺从?那将来母亲要求他通敌叛国呢?愚孝的人,愚蠢在前面,也并不堪大用。所以霓衣,”阿妩道,“如果他真的答应,你就不要再管白家的事情。”

阿妩没说出口的是,尚霓衣和她关系亲密,还有谁不知道吗?

自己是未来皇后,立场显而易见;若是白泽这样还要选择孔家,那么就是没有顾及尚霓衣——落得个惨淡的下场也是活该了。

尚霓衣久久都没有说话,最后才叹了口气道:“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嗯。”阿妩点点头,看着她心疼地道,“霓衣,白江已经是过去。你不曾亏欠他;你帮白家供出了白泽,已经仁至义尽,不要把自己绑在白家。尤其,白江的母亲,并不喜欢你。”

她说得很直白,因为真心把尚霓衣当成朋友。

她也希望,尚霓衣将来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她值得,比白江更好的人,比白家更好的人家。

两人正在说话间,清婉上前道:“大姑娘,皇上传尚美人。”

“嗯?”阿妩问,“可说了是什么事情?”

清婉笑道:“皇上让告诉大姑娘,说是白泽进宫请婚,要求见尚姑娘。”

这就来了?

“看起来是答应了?”阿妩看向尚霓衣。

“我去看看便知。你仔细些,慢慢走。”

尚霓衣松开扶着阿妩的手,跟着皇上派来的小太监离开。

“清婉,你跟着去偷听下。”

清婉:“……”

“白大人说话的时候很急,说他要尚美人知道,自己答应婚事是为了皇上,请她千万不要误会。不过后来尚美人似乎发现了奴婢,所以说话声音就很轻了。”

清婉回来后一五一十地把自己听到的话告诉阿妩。

“那他们的神情呢?”阿妩问,“那你觉得,霓衣喜欢白泽吗?”

清婉:“……奴婢没看到。”

耳朵贴在窗纸上全神贯注地听已经不容易了,她没有戳破窗户纸偷看。

“行吧。”阿妩摆摆手,“我想吃玫瑰荔枝馅儿的小点心,咱们去跟霓衣要。”

清婉笑道:“吃是其次,恐怕试探才是真的吧。”

阿妩道:“吃是真的。试探?你以为霓衣会告诉我?”

凡事适可而止,就算是最好的朋友,该说的都是说了之后,也不应该再勉强。

清婉:“既然这样,那咱不去了吧。玫瑰荔枝馅儿,一听就知道皇上不会让您吃。”

章节目录 第1557章 燕云缙发兵 后来阿妩好奇地问皇上:“哥哥,白泽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主动请缨。”

“什么?”

“动动脑子。”皇上笑着轻轻弹了弹她光洁的额头,另一只手放在她肚子上,“姮姮,快告诉你娘。”

阿妩:“……”

其实并不难猜出,白泽跟皇上说,他愿意与孔家联姻,愿意做皇上的“内线”。

但是阿妩觉得难辨真假。

“哥哥,如果孔家得逞,他就跟着分一杯羹;如果孔家被哥哥清算,他又能全身而退。”阿妩道,“所以我觉得,白泽不太老实。”

皇上道:“保全自己,人之常情。我要看看,他能给我什么惊喜。”

皇上现在确实很缺人,迫切得想要从这些新科进士中选择可用之人。

既然皇上已经做了决定,阿妩没有多想。

过了两天,柳轻菡进宫看阿妩。

“外婆,”阿妩很高兴,“您怎么才进宫?我在宫里无聊死了。”

“我不是得观望观望形势吗?”柳轻菡白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们是打情骂俏还是真的恩断义绝了?”

阿妩无语。

“你娘在登州如何?”柳轻菡问。

阿妩靠着迎枕,有气无力地道:“据说每天都吃皮皮虾。”

“她也就那点出息了。”柳轻菡松了一口气。

果然苏清欢没事。如果皇上真和陆弃有嫌隙,她什么也吃不下了。

“外婆,您老气色不错呀。”阿妩笑嘻嘻的道,转移自己注意力。

“女人需要男人滋润。”

阿妩:“……”

“你脸红什么?”柳轻菡一脸瞧不上她的样子,“孩子怎么有的,自己不知道?”

输了输了,在外婆面前谈论这个话题,没人能占到便宜。

阿妩忙道:“您老百忙之中进宫,不说那些。”

“我确实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柳轻菡道,“为什么同在翰林院,皇上对白泽就更器重?”

“白泽是状元,谢行是探花,不都在翰林院同样的官职吗?”

阿妩就知道,柳轻菡最后落脚点一定是谢行。

“你不用糊弄我,”柳轻菡哼了一声,“要这么说,其他女人都有了美人的名分,你还什么都没有呢。”

阿妩无言以对。

“皇上是不是担心如果对谢行委以重任,别人会用我们之间的事情攻讦谢行?”柳轻菡言辞犀利地道,“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跟谢行一刀两断。”

阿妩叹了口气,“外婆,您说一刀两断,考虑过谢行的想法吗?”

“我不想耽误他前程。”柳轻菡道,“是我无能,子孙不孝,帮不上他还要拖他后腿。”

看看看,阿妩就知道,她肯定要指桑骂槐。

“外婆,您直说要我怎么办吧。”阿妩问。

“跟谢行断绝关系,我也就是说说,我舍不得。”

总算说了一句实话,她柳轻菡吃到嘴里的肉,什么时候吐出来过?阿妩心里吐槽。

“可是我可以跟你娘断绝关系。”柳轻菡道,“这样我就不是皇后的外婆,谢行也没有那么大压力了。”

阿妩完败,“您就说,我怎么办才能让您高兴?”

“我要求也不高,白泽有什么,谢行有什么就行。”柳轻菡道,“我不想让谢行觉得他被我拖累了。”

这是什么道理?阿妩觉得柳轻菡不可理喻。

白泽娶妻生子呢?谢行怎么跟上?

但是这话阿妩也就敢在自己心里说说,不敢和柳轻菡正面对上。

这位太凶残了,自己招架不住。

“我也不白用你,”柳轻菡看着阿妩满脸都写着拒绝,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胳膊肘往外拐,不能指望你。你要是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事情没办成就想空手套白狼?你想得美。”

阿妩嘟囔一句,“说不定是您想空手套白狼呢。”

“那就算了。”柳轻菡站起身来假装要走,“我走了。”

“别别别,”阿妩拉住她的袖子,“您别走,我给您想想办法。”

“别想得太慢,等到中元节后,秘密也没用了。”柳轻菡不客气地道。

阿妩十分怀疑她在故弄玄虚。

自己这个外婆实在太过狡黠,假话说得比真话还真;哥哥和自己都在她身边放了那么多侍卫,她还有什么事情能瞒住人?

柳轻菡已经站起身了,居高临下睥着阿妩道:“我要是指着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我早死在前朝老皇帝的手上。我能活这么多年,手里就没有点自己的人?”

这件事情,阿妩暂时压住了,没有告诉皇上,心里却有些忐忑。

毕竟中元节快到了,又是鬼节,这个时间节点实在让人有压力。

“姑娘,姑娘,不好了。”清婉满面惊慌地回来禀告。

“什么不好了?”阿妩扶着腰站起来。

“奴婢刚才听说,大蒙有异动,纠集了十万大军在边界上虎视眈眈。”

阿妩以为听错了或者清婉说错了,道:“是大蒙?不是西夏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不是其他地方,就是大蒙,蒋姑娘做了皇后娘娘那个大蒙啊。”清婉完全乱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已经隐约看出来皇上是在假装失忆,但是装得太像了,所以导致燕川记仇,回国后就开大军要杀过来?

阿妩和她想得不一样,并不觉得会是因为之前的事情。

因为蒋嫣然在,她也已经让人护送燕川他们平安归去,并没有什么后果啊。

可是阿妩又确实知道,燕云缙性情难以捉摸,所以,是他受什么刺激了?

阿妩其实更担心的是,蒋嫣然和燕云缙闹别扭生气了。

燕云缙在姐姐面前弱智又冲动,说不定真是吵架吵不过,所以这样吓唬姐姐,要出兵中原,等着姐姐示弱呢。

国家大事十分重要,但是蒋嫣然的幸福对阿妩来说也很重要。

这般想着,阿妩道:“先别慌,先看看哥哥怎么说。”

燕云缙是真的快被蒋嫣然气死了。

“父皇,”燕川很冷静地劝说他,“现在不是进攻中原的好时候,请您收回成命。”

章节目录 第1558章 燕云缙的傲娇 燕云缙甩袖,背对着燕川,显然不想听他劝说。

燕川继续理智地剖析道:“父皇,若是儿子没有去中原这一年,恐怕也会赞成您的决定。”

燕云缙迁怒于他,阴阳怪气地道:“去了趟中原,忘了自己的身份?”

墙上挂着的是蒋嫣然画的画,一望无际的草原,长空高远,牛羊成群。

他曾要蒋嫣然把他们两人加上去。

试想一下,天地茫茫,他们相亲相爱,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多么美好的提议,却被蒋嫣然断然拒绝。

当时他傻呵呵的没说什么,现在却越想越气,这个女人,就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燕川道:“父皇,儿子去中原是遵照父皇的安排去体验一下中原的风土人情,学习中原的文明。短短一年,儿子不敢说学了多少,但是对许多事情还是有不一样的看法。”

他声音一直平静却坚定,沉稳有力,与几年前那个火爆脾气的燕川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燕云缙转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长子道:“那你跟我说说。”

“中原人有一种唯我独尊的倨傲,认为南蛮北夷,所有人都不如他们;但是他们确实也有骄傲的资本,他们在许多方面遥遥领先于我们,京城的富庶繁华,是儿子前所未见的。”

听着燕川的态度很客观,燕云缙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继续说。”

“我们和中原的条件没法比,为了更好的生存,只能通过战争和流血。但是中原地大物博,所以中原人不似大蒙这般民风彪悍,好狠斗勇。简而言之,他们不屑于,也没有野心来对付我们。”

“那贺明治宣称要扣押你们兄妹三人为质,你又怎么看?”

燕川淡淡道:“父皇,您相信他失忆这件事情吗?”

“为什么不信?当初秦放失忆,可是皇后亲身经历的。”

“但是秦将军当时忘了一段过往而已。贺明治不一样,他只忘了人,却记得读过的所有书,性格几乎没变,父皇您信吗?”

燕云缙没有回答,却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燕川想了想后道:“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倘若中原确实在准备粮草,有发兵的意向,我们也跟进;但是如果没有,咱们以不变应万变,且看他如何收拾京城余孽。”

作为燕云缙的继承人,燕川的政治敏感度并非一般人可以比的;所以他对京城中的局势,恐怕比许多中原官员看得都更明白。

他继续道:“儿子认为不应该先出兵激怒中原。苏夫人曾经跟儿子说过,发展自己才是硬道理。连年征战,大蒙何尝不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若不让百姓休养生息,别说对外扩张,便是我们燕家江山,都恐怕岌岌可危。”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燕云缙眯起眼睛。

苏清欢教养了他的皇后,现在又影响了他的儿子。

“苏夫人还说,国防必不可少,但是穷兵黩武,不是上策。”

“你赞同她的说法?”燕云缙问。

燕川审慎地道:“这些都是赞成的。但是也有一些不敢苟同。”

“比如呢?”

“比如夫人认为,男人也应该一心一意,无论妻子如何,不管丑陋还是不能生育,都不能纳妾。”

燕云缙哈哈大笑。

这点他岂止是知道,简直“深受其害”,如果说蒋嫣然刚烈的性格是天生,那么她对许多事——比如夫妻关系等的异于常人的坚持,就是来自于苏清欢的影响。

看他心情好了些,燕川松了一口气,趁机道:“父皇,便是不看在旁人的份上,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您也要审慎行事。这件事情别有蹊跷,还是调查清楚,静观其变吧。您贸然发兵,让娘娘情何以堪?”

燕云缙嘴硬:“我发兵只是为了保护大蒙。夫人可信,贺明治不一定可信。”

燕川不赞同地道:“可是发兵容易让中原误会……”

“我怕他贺明治不成?”燕云缙哼了一声,在桌案前坐下,“就算你说得都是对的,贺明治是为了迷惑对手整出这一切,我也看不起他。是男人,直接打就是,这般迂回做什么!”

燕川笑道:“父皇,中原是这样。儿子从前也不能理解,现在倒有些明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儿子想和您多说说在中原的见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自己知道就行。”燕云缙大手一挥,“大蒙的江山是你的。你要出息些,早点把这担子替我担起来。”

这话令人惊醒,燕川立刻跪下,道:“父皇长命百岁。”

燕云缙道:“长命百岁我自是希望,但是这江山,只要你能担起来,我就退位。”

燕川大慌:“父皇,您——”

“中原不也有太上皇吗?”燕云缙浑不在意地道,“做皇帝太累,我早就想撂挑子了。现在你照看弟妹,我再给你几年之间,等他们大些,我就传位给你。”

燕川坚辞。

燕云缙摆摆手:“行了,下去吧,我意已决。你先下去,皇后要来跟我道歉,你再这里,她就不能来了。”

燕川:“……”

父皇,您真的没撒谎?

皇后娘娘的字典里,就没有“道歉”这两个字吧。

燕云缙看出亲生儿子的质疑,冷哼一声道:“你不信?不信就出去等着看。”

燕川哪里敢接话,行礼道:“那儿子先退下,天色已晚,念念睡觉要找我。”

“睡觉找你?那你怎么成亲?”燕云缙道,“这可不是好习惯,让她改改。”

他确实在逃避责任,把两个粘人的小东西甩了出去。

可是燕川也是亲儿子,也不能耽误他。

燕川笑着道:“是。”

但是他脸上的神色分明告诉燕云缙,他根本没听进心里。

燕川正要出门,就见燕云缙贴身伺候之人敲门进来,慌忙道:“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出门,向着这里的方向来了。”

燕云缙立刻正襟危坐,“召她觐见!”

章节目录 第1559章 生气也舍不得你 燕川忍俊不禁。

看起来,父皇一直让人盯着皇后娘娘的动向。

可是宫里这么大,真的确定皇后娘娘是来这里的?皇后娘娘可真不是会来道歉的人。

而且父皇这句“召她觐见”,有点太早了吧。

这俩人,就算吵架都是撒狗粮。

不过再想,或许只有父皇觉得他们是在吵架吧。父皇在皇后娘娘是什么样,他大概也知道。

怎么说?幼稚得像个孩子。

“你快走。”燕云缙撵自己亲儿子,“你在这里,她拉不下脸给我认错。”

燕川很想说,您确定没说反话吗?

然而父皇的尊严要维护,他很快退了出去。

在门口,他遇见了蒋嫣然,恭恭敬敬向她行礼。

蒋嫣然身后的红叶捧着托盘,上面有一盅汤,隐隐有香气溢出。

蒋嫣然停下脚步,看着他道:“燕念和燕淙,你可以送回到我身边。”

燕川脸色顿时有些变了,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转念一想,这是蒋嫣然的孩子,自己这般“霸占”恐怕说不过去。

他忍痛道:“那明日吧,明日我让人把他们送回去。只念念睡觉恐怕暂时离不开我,晚上我去接她;另外她吃东西挑剔,不喜欢……”

蒋嫣然道:“那就算了。这么难伺候,我照顾不好,还是辛苦你了。”

燕川大喜,忙道:“娘娘言重,都是我应该做的。”

“要不把燕念送回来?”这次蒋嫣然态度明显是询问的。

燕川道:“他们两个从来没分开,怕是……”

“嗯。”

燕川也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想了想后道:“明日白天,我带他们两个去给娘娘请安。”

“嗯,待一会儿正好。”蒋嫣然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有劳你了。不听话你只管管教,你是长兄。”

燕川刚要谦虚,就听里面摔了茶杯,燕云缙咆哮:“茶水这么烫,是要烫死我吗!”

燕川看向蒋嫣然,脸上有担忧之色。

蒋嫣然摆摆手,动作竟然和燕云缙如出一辙。

“你回去,我进去看看。”

燕川看着蒋嫣然进去,逗留片刻,听里面没有发作声才离开。

蒋嫣然让红叶退下,把鸡汤推到燕云缙面前。

燕云缙闻着香喷喷的鸡汤,傲娇地把头一扭——他才不会被糖衣炮弹攻陷呢!

蒋嫣然也不做声,用汤匙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冷冷地道:“张嘴!”

“我不——”燕云缙看着她断然拒绝,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鸡汤是真烫,烫得燕云缙龇牙咧嘴,直吐舌头。

“谋杀亲夫是不是!”他瞪蒋嫣然。

蒋嫣然在他身边坐下,道:“忘了……刚才你是不是乱发脾气了,立刻就打脸了。”

燕云缙狠狠瞪她:“继续喂!”

蒋嫣然没有反驳,拿起勺子把一碗鸡汤喂了他。

“这是你亲自熬的?”

“是。”

燕云缙十分惊讶。

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蒋嫣然真的为他下厨了。

“本来也该如此,道歉也要有点诚意。”燕云缙傲娇道,“再来一碗!”

“熬干了锅,只有这么多。再想要只能往里加开水了。”蒋嫣然诚实地道。

燕云缙:“……”

他早晚要被蒋嫣然气死。

“而且,我也不是来道歉的……”

“闭嘴!”燕云缙粗暴地打断她。

“我是来道谢的,多谢你。”

燕云缙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蒋嫣然,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你再说一句试试!”

跟他就这么生分,说什么“多谢”,跟被人却那么……这对比,简直让他气炸了。

“你为什么那么生气?”蒋嫣然道,“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向着别人。”

说起这事燕云缙就气鼓鼓的,“你怎么没向着别人?你能猜出贺明治的心思,然后帮他说话……明明知道我生气了,也不理我,根本一点儿都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别说放在心上了!”

蒋嫣然叹了口气:“你到现在还放不下。对他心心念念的是你不是我。不看僧面看佛面,将军府和皇上根本无法分离。我是帮将军府,帮小老虎,不是帮皇上。”

“贺明治要拿你儿女做人质。”

“你还多次说要弄死我。”

燕云缙:“……”

“他没有真的那般做,所以我猜测他是假装的。帮他是为了帮将军府,而且前提是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坏处。我倒是想哄你,你自己气头上什么德性,自己不清楚?”

“别说那么多,我就是不高兴,就是要发兵!”燕云缙重重地冷哼一声后道。

“所以我要谢谢你。”蒋嫣然道。

明明很生气,但是还是知道她想要他怎么做,并且让她如愿以偿了。

蒋嫣然就是想让燕云缙假装发兵,给皇上造成内忧外患的假象。

“贺明治是不是私底下给你写信了?”燕云缙才不承认自己心软,磨着牙道,“要不你怎么知道他想什么?”

“他除非真的失心疯,否则不会对将军府动刀的。只能说眼下的形势,是他有意为之,假装和将军撕破脸皮。”

所以她知道,如何更好地配合他。

燕云缙更吃醋了,“你是想说,和他心有灵犀?”

蒋嫣然无语,“燕云缙,好好说话,我耐心也有限。”

燕云缙看她真的要生气,不由转变战略,换成委屈巴巴的模样:“我自己生气也得让你高兴。你呢?”

“我给你熬了鸡汤。”

“那不够。”

“怎么才够?”

“你来凑。”

“你早说。”

燕云缙永远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他睡了蒋嫣然,还是他被蒋嫣然睡了。

京城中阿妩也想明白了这一层,不由放下心来,同时对蒋嫣然的聪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千万里之外,仅凭表象就能做出判断,这种能力,没有几个人有。

“那你为什么不夸赞一下我?”皇上笑道,“我知人善任,猜测蒋嫣然能懂,是不是同样厉害?”

“厉害,厉害,你们都厉害。”阿妩托腮。

这件事情她已经放下心来,然而柳轻菡所说的事情,还让她提着心。

蒋嫣然用美人计,她决定用“美男计”。

章节目录 第1560章 美男计 退朝后,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谈论着各种事情。

谢行与旁人不一样,独来独往,从不主动与其他人攀谈。

其他大臣对于他和柳轻菡的关系十分鄙夷,但是也忌惮柳轻菡这个老女人的战斗力和裙带关系,并不敢当面给他难堪,也不屑于与他相交,所以才会孤立他。

谢行也并不在乎。

“谢大人,您稍等。”虎牙一溜小跑过来。

他这个皇上失忆前后都信赖有加的红人,吸引了不少大臣的目光。

谢行冲他微微点头,态度并不谄媚。

“皇上召谢大人觐见。”

谢行短暂怔愣后,很快面色如常,道:“如此有劳了。”

虎牙心中赞许,带着他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谢行心里并没有表面这么平静,脑海中有无数想法——皇上到底为什么突然要召见他呢?

事实上,皇上自登基后,从未主动单独召见过他。

柳轻菡进宫看阿妩的事情他知道,并且隐约觉得她肯定有事瞒着自己。但是柳轻菡不承认,只说是探望阿妩。

谢行十分怀疑她做了什么。

他其实并不喜欢自己被特殊关照,但是柳轻菡一心为他谋划,他又不舍得怪她。

柳轻菡对她,是真的掏心掏肺。

她常说,他们之间是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而谢行总是要纠正她,两人现在都很好,不是什么错误的时间。

谢行忐忑地进了御书房,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皇上问了他几句翰林院的事情后便道:“有人要见你,让虎牙带你去。”

谢行心中有了猜测,但是并不敢多问,恭敬行礼后才退了出去。

“好久不见。”阿妩笑道。

真的是很久没见,她竟然觉得谢行又好看了许多,似乎比哥哥又好看了点?

感情亲疏影响判断,可是谢行这颜值,实在太能打了吧。

横看侧看,上看下看,无死角地好看。

谢行被她看得有些赧然,低头道:“好久不见。”

阿妩现在没有封号,有些难以称呼。

不过他以为阿妩的气色会不好,没想到她依然精神奕奕。

她坐在那里,腹部隆起已经遮掩不住,然而一颦一笑依然少女般明媚。

谢行心中暗暗想,难道柳轻菡说得是对的?

她说过,“那些人都七窍玲珑心,不要看他们说什么,看他们做了什么,无人处又是怎样表现就知道了。”

谢行心中也隐有猜测。

阿妩道:“我今日找你,是有事相求。这件事情困扰我许久,但是我左思右想,能帮我的人,只有你而已。”

谢行忙谦虚道:“大姑娘言重了。我们原本就是亲戚,比别人更亲厚。大姑娘若是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尽绵薄之力的,尽管开口。”

阿妩抚掌赞道:“谢行,我真喜欢你这般。”

谢行脸红了,不敢接话。

他也知道阿妩大大咧咧,但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口无遮拦。

“我的意思是,”阿妩描补道,“我喜欢你对外婆的感情,这么坦荡。我们就是亲戚!”

谢行笑着点头,“倒是我占便宜了。”

阿妩大笑:“我可不会喊你外公的,虽然你确实是,我心里你也确实是。”

谢行爽朗笑道:“随心所至即可。”

“你可真是个妙人儿,还是我外婆有眼光。”

要请人帮忙,高帽子先送出去几顶再说。

更何况,阿妩本身也真是这么觉得的。

“大姑娘,您直说无妨,谢行定竭尽所能。”

阿妩道:“是这样的。我外婆前些日子进宫来见我,要我给你讨要官职……”

谢行脸上露出难堪之色,苦笑道:“让大姑娘难做了。这并非我本心,是姐姐太过爱护我……”

阿妩道:“这没什么。我们是亲戚,我就是向着你,皇上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我觉得,你可以靠自己的才华,不需要仰仗任何人。自己稳扎稳打,打好地基再爬起来,才坚不可摧。”

谢行因为这话,大有引她为知己之心,道:“大姑娘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只是姐姐厚爱,我心中也感念。”

“这话你回去告诉我外婆。”阿妩大笑,“我是真的有事请你帮忙。”

她不再迟疑,把柳轻菡的话告诉谢行,恳切地道:“谢行,你是我外婆最亲近的人,对她性情也最为了解。她行事从来难以揣摩,她既这么说,我猜她是不会告诉我实话的。可是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所以我也只能找你帮忙了。”

谢行严肃道:“若姐姐不是诓你,那这件事情确实严重。只是我确实没有听姐姐提起过,对此一无所知。”

阿妩道:“我外婆最信赖的便是你。所以我才想着找你帮忙。事成之后,不管是我还是皇上,都不会忘记你的。”

谢行道:“大姑娘若是再如此说,我便不帮忙了。”

行吧,还挺有脾气。

阿妩忙道:“是我酸腐了,我也是实在黔驴技穷了。眼看着中元节一天天逼近,我怀着孩子,天天心急如焚……”

她早就看出谢行是个善良之人,否则他也不会一直陪在柳轻菡身边,所以便无耻地卖惨。

“大姑娘,孩子要紧,把心放宽些。这件事情交给我,我一定尽快给你回信。”

阿妩忙道:“也不要操之过急。”

她外婆可不是省油的灯,被她察觉,她不舍得怪罪谢行这个心肝宝贝,回头肯定会怪罪她这个始作俑者。

晚上的时候阿妩告诉皇上,然后成竹在胸地道:“哥哥,咱们且等着谢行的好消息。这一招,叫‘美男计’!”

“小老虎,你先告诉我,是真的觉得他比我好看?”

阿妩:“哥哥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上:“假话呢?”

“假话就是,你们一样好看。”

“那真话呢?”

“当然是哥哥好看。乱花迷人眼,也只是偶尔嘛!”阿妩理直气壮地道。

皇上被她取悦,不由大笑起来。

阿妩假装生气:“哥哥还好意思吃醋?我还没向你兴师问罪呢!”

“哦?什么事情,说来听听。”皇上揣着明白装糊涂。

章节目录 第1561章 阿妩的好主意 “我听说,”阿妩眯起眼睛盯着皇上,“孔美人之死成为无头公案,孔家提出,要再送她妹妹进宫来?”

“你知道得还不少。是不是尚霓衣告诉你的?”皇上道。

阿妩不告诉他。

皇上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她那些小手段。只是因为她确实对你没有恶意,我才纵着她而已。”

阿妩撇嘴:“什么小手段?不过就是用银子开路,打听打听消息罢了。哥哥不要转换话题。”

皇上笑着弹弹她额头:“我转移什么话题了?孔家是这么跟我提的,但是我还没答应。”

“那哥哥打算答应吗?”阿妩歪头看着他。

“只要小老虎跟我说一句,你吃醋了,我便拒绝。”

阿妩翻了个白眼,“她也配?哥哥喜欢她我才吃醋,哥哥根本都不知道她是圆是扁,我吃哪门子的醋?”

皇上被她逗笑,对着她肚子道:“姮姮,看看你娘多聪明。”

“就是。”阿妩自己也摸摸肚子,“将来不要找让你吃醋的男人。你外公和父皇这样的才好。”

皇上道:“我倒盼望你吃飞醋。”

“那也不是没有。”

“嗯?”皇上脸上露出笑容,眼中有几分期待。

“姮姮呀,”阿妩道,“哥哥现在就很喜欢她。”

“调皮。”皇上笑道,“什么时候都是你最重要。”

“我爹肯定也和我娘说过。但是我比我娘重要多了。”阿妩摸摸自己鼻子,“出来混,早晚要还。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故意让我爹骂我娘……”

“还有脸说。”皇上道,“今日怎么不饿了?。”

他平时管束地严,但是自己要做好人;所以他不在的时候基本不让阿妩多吃东西,等他来的时候就可以略多投喂一些。

今日他带了杂粮煎饼,让人做了配菜,从前阿妩很喜欢,今天却一动未动。

“霓衣给我带了杂粮煎饼,刚吃过。”阿妩意兴阑珊地道,“我今天有点不高兴。孔美人就那样死了,孔家还有脸再往宫里填一个女孩,说不定为了嫁祸我,还是一个死。”

“还是那句话,谁让她生在孔家。”皇上道。

“嗯。”阿妩倒也没纠结这个,和皇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

没过几天,果然孔美人的妹妹入宫,皇上直接册封她为婕妤,一跃成为宫中之首。

尚霓衣问阿妩:“你和皇上的亲事怎么办?”

“我爹娘不在,我又大着肚子,等生完孩子,事情都差不多了再说。”

阿妩说得隐晦,实际上就想等剩下的三大家族都被连根拔起再说。

尚霓衣道:“那你去跟皇上说,也封我做婕妤。当然能高一级更好了。”

阿妩:“……不要,我不去。”

尚霓衣是担心孔婕妤为难阿妩,到时候她至少要和空姐与势均力敌,才能护着阿妩。

阿妩却不想尚霓衣位份太高,那样以后出宫就困难了。

“哥哥不会让她有可趁之机的。”阿妩道。

“我不仅仅是为你,我也想自保。”尚霓衣道,“你便帮我在皇上面前求一求。”

阿妩想了想后坦率地道:“霓衣,我是想要让你出宫的。”

“我从未想过。我没有骗你,我真是有自己自私的考量。我讨厌白江的母亲那般看不起我,我需要这个身份让她仰望我。”

“你不是这般浅薄,用自己前途置气的人。”

“我是。我从来没想过出宫,你便帮帮我吧。”

阿妩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去找皇上,没想到皇上立刻答应,当即令人拟旨。

为了显示尚霓衣的不一样,他还特意让人请太皇太后下懿旨嘉奖尚霓衣。

如此一来,尚霓衣便是温柔贤惠,深得太皇太后喜欢,是以得宠的形象。

这样别人也更高看她一眼。

皇上这事情办得太妥帖了,阿妩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这是皇上的妃子,她这样瞎安排,皇上竟然也答应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一切根本是皇上之前找尚霓衣,要她不动声色地提出。

如果他自己直接册封,恐怕阿妩觉得尚霓衣被拘在宫中而对她愧疚。

由尚霓衣自己提出来,阿妩便不会那么自责了。

尚霓衣本也不想离宫,也想护着阿妩,所以便演了这么一出。

宫里的女人们多了起来,孝期已过,皇上再谁也不临幸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皇上对此早有对策,“我昭告天下,就说我在孝期犯了错,愧对祖宗,所以罚自己再守制半年。”

半年,不能再多了。

阿妩到时候已经生完孩子,做完月子,然后就可以专宠了。

阿妩却不是很赞同:“哥哥,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可是谁不知道,你和上官太后当初关系一般?我怕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会察觉。”

“那你有好主意了?”

皇上一看她神情就知道她藏着鬼主意。

阿妩道:“哥哥可以把‘好’字去掉。我有主意是真的。”

皇上笑道:“说来听听。”

阿妩故弄玄虚:“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到时候哥哥自然就知道了。”

“那我等着。”

没过几天,宫中朝中关于皇上的八卦不胫而走。

皇上失忆之后,那方面的功能也不行了,不能临幸六宫了!

“小老虎,”皇上面色铁青,“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别的事情怎么都好说,当男人的尊严受到挑衅时,后果是严重的。

阿妩仗着肚子里的孩子,知道皇上不会如何她,笑眯眯地道:“此计是不是十分厉害?这样非但解决了眼下的问题,也告诉他们,为什么哥哥失忆了还这么宠爱我?”

阿妩令人传出去的说法是,皇上现在不行,未来恐怕也没什么治愈希望;所以他格外看重阿妩肚子里的孩子,对她才百般纵容。

阿妩觉得自己简直是奇才,能想到这样的好主意。

皇上被她气得哭笑不得,只能威胁一句“等你生了再跟你算账”,换来阿妩吃吃的笑。

皇上摸着她肚子问,“你外婆身边那个老嬷嬷,不日即可抵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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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562章 刺杀(一) 阿妩听得一头雾水,半晌后才问:“哥哥是想让她帮忙套外婆的话吗?”

那哪有谢行可靠?

柳轻菡是一个多疑的人,便是对娘和哥哥都不全然信任,更别说一个旧仆了。

她过去恐怕没有信任过任何人,现在信任的,也只有谢行一个。

皇上却道:“怎么这么迷糊。当然是那个接生十分厉害的嬷嬷了。当初娘难产,如果不是她,恐怕小萝卜……”

阿妩顿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是,是多亏她。可是她年岁大了,不是回乡养老了吗?”

苏清欢生了阿狸之后,陆弃彻底绝了再生孩子的念头,便同意让她回乡。

“以防万一。”皇上道,“我已经让人把她接回京城,伺候你生完再送她回乡。”

阿妩道:“她家里是陕南的吧。也辛苦她跑这么远,回头哥哥要好好犒赏她。”

虽然对生育的苦难并没有多紧张,但是有备无患,阿妩欣然接受皇上这样的安排。

总不能生个孩子,小命丢了。

皇上道:“那是自然。只是你要听话,她是经验丰富的老嬷嬷,说什么你都要听着。”

“她要让我多吃饭呢?”阿妩坏笑道。

皇上:“……那不可能。”

“我娘那一套那么反常,有什么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阿妩就觉得自己饥肠辘辘,哼了一声气呼呼地道:“我娘给我写信的时候大说特说她吃了多少难得的海鲜,故意馋我,太气人了。”

皇上笑道:“娘是终于得偿所愿,心里太高兴所致。”

阿妩艰难地熬着。

柳府。

谢行苦口婆心地劝道:“姐姐,你就告诉大姑娘吧。”

柳轻菡手持莲花,施施然地用花蘸着大青花瓷缸里的水,然后翻过来,看着水珠在花瓣之间滚动,晶莹灵动仿若珍珠,却并不接话。

谢行又道:“我知姐姐为我谋划的苦心。可是这件事情,我只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达成,也并不想和任何人比。白泽能够迎娶孔家姑娘,看似好事,实际以后不知道藏着什么祸端……皇上为我家人报仇,对我而言已是粉身碎骨难以报答的恩情……”

“屁。”柳轻菡啐了一口,“那还不是我的谋划?”

“确实更要感谢姐姐,但是那是我们俩人的事情,所以我也没说。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不管从恩情还是亲情来说,皇上好我们才能好。”

“真是个傻子。”柳轻菡摇着头道。

谢行抿唇而笑,眉眼轻弯,眼中似乎有星辰闪耀。

柳轻菡叹了口气道:“你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你就按照她说的那样,不动声色来套我的话不好吗?”

谢行道:“我不会欺骗姐姐的。”

“你呀你,真是傻子。”柳轻菡又道,“她秦妩的那点儿小手段,在我面前够看吗?我去找她,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事情。只你这傻子,偏偏要打乱我的安排。”

谢行反应了片刻后才明白过来,“姐姐是故意在大姑娘面前那般说,然后也想到了大姑娘会找我,想要把这功劳推到我身上,是不是?”

“总算还没有太笨。”

谢行觉得心里暖意融融,嘴上却道:“姐姐真的不必如此。姐姐要相信我,我也并不愿意走捷径。我还担心,要是大姑娘知道您真实的想法,恐怕也会生气,影响您和她的感情。”

“我会怕影响感情?”柳轻菡施施然地道,“只有我们俩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了好前途,才能不被琐事所扰。”

柳轻菡很坚持,一定要谢行进宫告诉阿妩,是他自己套出来的消息,一定要让阿妩和皇上记他一功。

谢行总不能拆她的台,也担心阿妩知道真相对柳轻菡的感情发生变化,便只能顺着她的话意去做。

事实上,阿妩对他们之间纠结的这些小事一点儿也没放到心上。

她着急的是,竟然有人想在中元节这日刺杀皇上,而除了柳轻菡,别人都一无所知,包括皇上那么多的手下,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

她其实希望,这是一场柳轻菡自己杜撰出来的刺杀。

但是这场刺杀,如约而至。

中元节自然要祭祖,皇上并未大办,只让人在宫中设香烛祭拜。

因为还有太上皇贺长楷,所以这种小规模的类似于家祭的活动,由他来主持,皇上是次位的。

因为阿妩有孕,这日阴气重,皇上没让她出门,让她好好守在长春宫。

阿妩听话照办,可是却还是被波及了。

章节目录 第1562章 刺杀(二) 说实话,阿妩是不太相信在皇上的层层防卫之下,还能有人愚蠢到玩刺杀这一套。

但是有备无患,她还是提醒皇上要多加小心。

中元节前一日晚上,皇上来到长春宫,阿妩忙不迭地把嘴里东西咽下去。

她也没敢偷吃别的,就咬了一根小黄瓜,但是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听到皇上来就下意识心虚。

别人怀孕都千娇百宠,她怀孕反而降低待遇,像个受气小媳妇。

皇上笑骂道:“仔细噎着你。我从进院子就闻到黄瓜味了,你还藏什么?这东西,我也没限制你。”

阿妩撇撇嘴:“习惯了。哥哥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她都已经准备睡下,实在肚子饿得难受才啃黄瓜。

“送你一件东西。”皇上这才把藏在后背的手拿出来。

“什么?”阿妩看着他手上巴掌大的酸枝木匣子,觉得这匣子,朴素而接地气儿,不像皇上惯用的黄花梨、紫檀那般奢华。

“打开看看。”皇上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阿妩接过来,“什么呀?还神秘兮兮的。咦,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她眼尖地发现皇上食指指腹上有个水泡。

把匣子放到桌上,她抓起皇上的手仔细看。

皇上往后抽了抽,笑道:“没事,快看看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阿妩似乎明白过来,打开匣子,里面黑色丝绒上静静握着一串木制貔貅手串。

造型古朴,然而见惯鬼手张巧夺天工手艺的,阿妩还是觉得很粗糙。

可是这并不影响她的惊喜。

“哥哥自己做的?”

答案显而易见。

皇上的时间多奢侈,阿妩比谁都清楚,所以下一个反应就是抬头看皇上的眼底。

果然,两圈青黑。

“我戴给哥哥看看。”阿妩笑眯眯地道,把心疼压到心底。

这种时候,不应该说扫兴的话。

“好看吗?”阿妩把手举起来在皇上面前晃晃,心满意足地问。

她不喜装饰,所以手腕上之前什么都没有。

“不怎么好看。”皇上实事求是地道,“但是你也必须戴着。”

“就像我娘那丑陋的铁饼一样吗?”阿妩哈哈大笑道。

那是当年陆弃跟贺长楷讨要的东西,阿妩听说苏清欢曾经真的认真佩戴过一阵时间,想起来就乐不可支。

皇上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的意思是,明日是中元节。这桃木和貔貅,都是辟邪的。你明日最起码给我戴着。”

阿妩笑道:“戴着,明日,明年都戴着。”

“明日我也会在长春宫令人加强戒备,”皇上道,“你别出门。”

“哥哥自己也一定要万分小心。”

“好。”

阿妩又抬起手腕仔细看着貔貅,道:“哥哥,等我明日也给你做一串。”

皇上道:“不用,刻刀拿起来太费手。”

“那是哥哥笨。”阿妩得意洋洋,“鬼手张都夸我有天赋。”

皇上却还是拒绝,让清婉看好她不要劳累。

第二天,阿妩美滋滋地戴着桃木手串给尚霓衣看:“你觉得如何?”

尚霓衣道:“鉴于是皇上的手艺,我觉得非常好。”

“那不是我哥哥的手艺呢?”

“一文不值。”

阿妩哈哈大笑:“做了婕妤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

尚霓衣道:“那是你没见到孔婕妤。”

阿妩确实还没见过这孔婕妤,托腮好奇道:“那你跟我说说,她怎么样?鼻孔朝天?”

“差不多。”尚霓衣道,“从前孔美人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孔婕妤的愚蠢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妩道:“你这般说,我倒真想见一见了。”

“她定然也很想见你,不过还是不见为好。否则我怕天雷勾地火,你们两个太过火爆。”

“她还有那样的胆子?”

“你一个母凭子贵又不一定生出儿子,而且娘家不讨喜的人,有什么可担忧的?”

阿妩笑嘻嘻:“好像这样说也对。”

尚霓衣一直晚上吃过饭,又徘徊了一会儿才走。

阿妩知道她是担心刺客的事情,但是也没说破。

她和尚霓衣的关系十分奇怪,彼此都不会说什么客气话,但是都掏心掏肺。

阿妩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眼看已经深夜,渐渐放下心来。

看起来,是柳轻菡得到了错误的消息,甚至本来就是她自己编造出来的消息——阿妩相信,外婆绝对干得出来。

天气炎热,加上怀孕的缘故格外畏热,阿妩觉得浑身汗津津的难受,便懒懒地道:“清婉,让人送热水来,我要沐浴睡觉。”

一会儿,热水被提来灌满浴桶,清婉小心翼翼地扶着阿妩进去,伺候她洗完,又伺候她换上凉爽舒服的纱衣。

纱衣轻薄,甚至有些透,但是阿妩要睡觉,所以穿这个也正常。

阿妩坐在床边摸着自己的肚子道:“这小东西像吹气一样长起来了,再过两个月,我估计走路就得托着肚子了。”

清婉笑道:“您这个月份,还像您这般身子轻便,健步如飞的,哪里还有?”

阿妩的状态十分让人羡慕,四肢纤细,只有肚子隆起;吃嘛嘛香,心情舒畅。

阿妩大笑着道:“约莫着我打拳能打到生。”

清婉笑笑,把她脱下的衣裳收拾好,然后才叫外面的宫女进来收拾浴桶和地上的水。

“您呀,让皇上少操心些吧。”清婉走过来替她捏腿,“姑娘,您的腿这是肿了吗?”

“没有吧。”阿妩低头,“我没觉得难受啊,而且这月份也有点早。”

“奴婢按按试试。”

“行。”

主仆二人正在说话,身后一个宫女走近,手紧握着垂在身边道:“奴婢在地上发现了这个。”

“什么?”阿妩抬头。

说时迟,那时快,宫女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向阿妩刺来。

阿妩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去。

清婉惊呼一声,飞出一脚踢向宫女。

“来人!”她大声疾呼,同时挡在阿妩面前,四下看着想找趁手的东西当武器。

谁能料到,刺客会是宫女,而且是已经伺候阿妩很久的宫女呢?

“杀了她。”屋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攻了上来。

章节目录 第1563章 阿妩受伤 这变故猝不及防,加上阿妩沐浴更衣,屋外的侍卫都退到院子外,一时间竟没人进来。

但是阿妩和清婉功夫都不弱,即使手无寸铁,对着四个宫女的围攻也毫不露怯。

只清婉担心阿妩身怀六甲,一边应付还要一边照顾阿妩,渐渐有些力不从心,露出破绽,被其中一个宫女伤了胳膊。

阿妩看着她胳膊上鲜血渗出,顿时愤怒,一脚踢开那宫女,怒道:“人都死了吗?”

话音刚落,她脚底一滑,滑倒的瞬间她才想到,地上的水还没有被清扫。

滑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两只手肘撑地,护着自己的肚子缓慢倒地。

这样她就没有腾出手来保护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宫女手中锃亮的匕首向她袭来。

阿妩没有放弃,往旁边躲避了一下,随后便是尖刀入肉的剧烈疼痛。

这生死关头,阿妩心中竟然有种可笑的感觉——黄一手说她的生死劫难和水有关系,竟然是这样?

谁能算到,她是被水滑倒,摔了一跤才丢了性命的?

侍卫们终于赶来救下阿妩,清婉惊呼,随后又是“皇上”“大姑娘”的一阵乱喊……阿妩身体是疼痛的,意识是清醒的,所有声音都入耳入脑。

看到皇上到来,她的神志依然清楚。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我还是应了水劫。”

皇上扑到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小老虎,别说这些,你没事,你会没事的。”

阿妩竟然还有力气没心没肺地笑:“我知道啊,我只是肩膀中刀,又不是心脏被刺穿,死不了。可是哥哥,真疼啊!”

说话间,她就要挣扎着伸手去摸那还插在她伤口上的匕首。

皇上握着她的手:“小老虎,别动,别动。”

他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相替。

他那里也遭遇了刺客,但是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将刺客拿下。

他害怕阿妩担心,便让人压下这件事情,可是心里也放松了,没想到杀招是在这里,是针对阿妩的。

皇上追悔莫及。

“我不动。”阿妩大口呼吸缓解着疼痛,抽着凉气道,“哥哥,你让人给我看看姮姮。为什么我一点儿都没觉得痛?是不是肩膀太痛了,所以肚子疼都感觉不到了?”

她只觉得肚子涨涨的有些不舒服,但是真的没有疼。

她还记得自己要做母亲,担心孩子受到影响。

皇上却早已顾不得了,只要她好,其他的他都不管。

可是现在他只能顺着她说:“没事,你身体好,孩子被你保护得也很好。太医马上就来了,小老虎你要撑住。”

她肩膀流了很多血,纱衣已经被浸染透了,血液凝固,已经开始变得发黑;她脸色也很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现在能让皇上略微平静一些的是,现在伤口没有新的血液涌出来。

阿妩道:“哥哥,你别慌,我没事。”

这点伤,她心中有数,并不致命;但是她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受到影响,只是她不能说,仿佛更让哥哥揪心。

那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如果有个闪失,哥哥的难过不会比她少。

“还有,”阿妩虽然已经感觉到自己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是努力道,“我要黄太医,其余太医我不要。”

皇上显然慌得狠了,都没有想到宫里的太医大部分都是受三大家族驱使。

虎牙道:“好,好,大姑娘,我这就让人去找黄太医。”

他不敢往阿妩这里看,她衣衫轻薄;他也不忍看,阿妩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实在令人心疼。

他是看着她长大的,何尝不是把她当成妹妹看待的?

皇上看阿妩眼皮越来越沉重,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小老虎,别睡,看着哥哥。”

“哥哥,我很困。”

“困也不能睡,看着哥哥。”

阿妩勉强笑笑,眼皮子越发沉重:“哥哥真的不要怕,这都什么时辰了,我是到睡觉的时候了。”

这话是真的。

皇上却不信,近乎哀求地道:“哥哥睡不着,陪陪哥哥说话。要不你听我说?你记不记得……”

虎牙道:“皇上和大姑娘有话要说,都下去吧。”

皇上真是慌乱太过,竟然连自己失忆的事情都忘了。

幸亏他反应快。

皇上紧紧握着阿妩的双手,给她讲小时候的事情。

尚霓衣闻讯赶来,却被虎牙拦住,不让她进去,甚至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尚霓衣道:“那你告诉我,她有没有生命危险?”

“没有。你想干什么?”

“没有我就回去睡觉。”

尚霓衣转身走了。

竟然就走了……

虎牙看着她,目瞪口呆。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简直都要笑了——这什么人呐!

一点儿也不关心大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唉,现在这样,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吧。

可惜皇上对这个孩子如此上心,甚至都已经在查给她的封号,废了几十个都不止。

虎牙心情闷闷地难受。

只是后来他安慰自己,好歹大姑娘没什么三长两短,否则这天下,才是真的要完蛋。

以后他们还能生孩子,就算黄一手怎么厉害,他不是说了吗?

命中有一女,早晚会有。

“黄太医,你直接说吧,不必非借一步说话。”阿妩嗅了鼻烟,清醒了很多。

黄太医看向皇上。

而皇上现在片刻也不想离开阿妩,道:“你有话直说。”

黄太医这才拱手行礼,面色十分严肃,眉头都快皱到一起,“回皇上,臣现在要替大姑娘拔刀。只是……”

“有危险的话你就不必说了。”皇上道,“你身家性命都给朕押在这里。”

阿妩道:“哥哥,你不能这样。我娘也是大夫!黄太医,你认为怎么恰当就怎么处置,不用担心。出了事情,不会怪你的。”

黄太医脸上露出赞许,眼中有感激。

他苦笑一声:“大姑娘,这种伤对于您来说,已是寻常,并无生命之忧。只是您肚子里的孩子……”

阿妩心中悲痛,却克制道:“你说,孩子现在如何了?我受得住。”

章节目录 第1563章 自己抉择 黄太医道:“大姑娘体质异于常人,即使刚才激烈打斗,也只是略微动了胎气,于腹中胎儿无碍。”

皇上和阿妩的眼神瞬时都亮了。

他们两人其实都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并且尝试说服自己接受,却没想到,孩子真的坚强如斯。

他们心中都有庆幸,随即便是骄傲。

他们的姮姮,真的是个不一样的孩子。

“可是——”黄太医话锋一转,“眼下臣却遇到了难题,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妩心中一沉。

而皇上直接冷声道:“大人要,孩子也要,别跟我说什么只能保一个的话。”

黄太医为难道:“大姑娘应该没事。但是眼下臣要替她拔刀,如果用麻沸散,恐怕会伤到孩子……”

“没关系。”阿妩道,“我当什么事情!这点儿痛,我还忍得了。”

痛不痛?想想姐姐自己剖腹产子,最多有那般就够了。

皇上脸上露出痛色,抓紧阿妩的手,道:“用的话,会有多大影响?”

“这个臣也不敢说。麻沸散是苏夫人留下的……”

皇上冷笑一声:“医术不怎么样,推卸责任倒是很行。”

黄太医低头不敢说话。

“不用,我说不用。”阿妩道,“哥哥,你给我个什么东西咬着,我能行。”

“大姑娘,”黄太医摇头道,“我知道你是巾帼英雄,可是如果太痛引起宫缩,恐怕孩子会早产。”

阿妩:“……也就是说,我用麻沸散不行,不用也不行?”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这令人无奈的现实。

黄太医道:“确实为难。”

皇上陷入两难境地,对阿妩十分愧疚,可是除了逼黄太医再想两全之计,他似乎也没了别的主意。

他把阿妩握得手都疼了。

“黄太医。”短暂的犹豫之后阿妩便做了决定,“不用麻沸散,你拔刀。结果如何,听天由命。”

皇上却不答应,道:“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阿妩摇摇头:“哥哥,让我做一次决定。”

这件事情必须是她来做决定,否则将来有个万一,爹娘恐怕无法对哥哥释怀。

“我能在刀光剑影中保住她,这次我一样可以。”

皇上几近落泪,“小老虎——”

“哥哥,会没事的。你陪着我,闭上眼睛。”阿妩冲他笑,笑容灿烂。

从她受伤到决定拔出匕首,前后用了还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皇上却觉得自己已经走过大半辈子,那么煎熬。

“还有,咱们都听黄太医的。”阿妩道,“黄太医对我娘有恩,又是医者父母心,咱们听他的。”

“好,哥哥陪着你。先等等,我让人把徐嬷嬷叫来。”

如果真的孩子出现问题,徐嬷嬷经验丰富,多少能帮上忙;就算实在保不住,至少也不能对阿妩造成伤害。

想到幻想过无数次模样的孩子有危险,再看着往日活泼的阿妩如此虚弱,皇上心如刀割。

拔刀过程比想象中顺利许多,但是剧痛确实也引起了宫缩。

庆幸的是,阿妩也就腹痛一晚,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就平静下来,安然睡过去。

“恭喜皇上。”徐嬷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姑娘母子都没事了。”

皇上如释重负,摆摆手让她出去后,几乎脱力地在床边坐下,爱怜地看着沉睡的阿妩道:“小老虎,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勇敢坚强,谢谢你平安无事,继续陪我这个不称职的男人。

阿妩遇刺,他要负全部责任,无法推卸。

皇上让人彻查凶手,休朝两日,寸步不离地陪伴阿妩。

尚霓衣则忙着“散布谣言”——阿妩太可怜了,受了重伤要拔刀,皇上都不让人给她用麻沸散,为了确保孩子万无一失。

阿妩听说后乐不可支,对皇上道:“哥哥你看,我早就说过,霓衣是个人才吧。”

既替皇上解释了对自己的紧张,又“力证”自己的不受宠。

“她没说错。”

听见皇上这样说,阿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神情愧疚。

“哥哥。”阿妩用没有受伤的这边手去拉他的袖子,“事情都过去了,我急着自己做决定,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意外防不胜防,我们别再用愧疚去延续意外的伤害。说起来,谁是凶手?是哪一家?”

“不是他们三家。”皇上道,“是前朝余孽。”

因为懂得,所以才能更精准地伤害。

他们知道宫中选人标准,所以精心挑选出来宫女,给她们安排了清白的出身,混进宫来。

“如果真的是这样,”阿妩若有所思,“宫里恐怕其他宫女,也有嫌疑。”

一会儿三大家族,一会儿前朝余孽,哥哥这个皇上做的,太辛苦。

“嗯,拔出萝卜带出泥,我已经让虎牙彻底清查。”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阿妩点点头,道:“有嫌疑的也撵出去吧。”

“好。”

阿妩眼神明显还是在思索。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皇上问,“要不要喝点水?”

“不疼。”阿妩摇摇头,“早就不疼了。我在想,怪不得外婆会知道这件事情。她肯定有人混在前朝余孽之中。”

皇上道:“狡兔三窟,你外婆应该有十八窟。”

话语中带着调侃却没有责怪,阿妩松了口气,道:“她肯定也不知道是针对我的。”

哥哥没有因此迁怒外婆就好。

“这个我相信,她还仰仗你。”

不管阿妩怎么岔开话题,皇上都始终难掩心疼。

“别人怀孕,谁也没像你这般遭罪。”

“因为我娘吗?”阿妩打趣地道。

“傻瓜。”

“哥哥,与怀孕时受到后院的女人们各种算计相比,这样挨一刀可能更直接痛快。”

人生有得有失,她是哥哥心口的朱砂痣,那就要和他一同承受锥心之痛。

阿妩觉得很公平。

皇上摸摸她的头,没有作声。

什么时候,能给她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皇上——”虎牙站在门口回禀,“姚将军来了。”

“小可来了?”阿妩喜出望外。

“嗯。”皇上道,“他要奉旨出京,临行之前我恩准他进宫探望你。”

章节目录 第1564章 小可辞行 “出京?”阿妩十分惊讶,“哥哥要派他去哪里?回辽东?”

“不,我派他北上,率兵迎战大蒙。”

阿妩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哥哥想让小可把将士都带走,让那三大家族掉以轻心?”

皇上点头,站起身来:“我先回御书房,让他陪你好好说话。”

他在这里,怕小可不自在。

“不准乱动,不准和他打闹,乖乖躺着。”皇上不放心地叮嘱道。

阿妩一一答应。

小可进来后笑嘻嘻地给皇上请安,又对阿妩竖起大拇指:“阿姐果然非比寻常。即使这样都安然无恙。”

阿妩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看我没出事感到遗憾吗?”

“那我可不敢。”小可油嘴滑舌,“尤其皇上还在这里,阿姐可别给我乱扣帽子。”

皇上替阿妩掖掖被角,对小可道:“待半个时辰就给朕滚,否则让你趴在马背上离京。”

小可苦了脸:“我就说不来看阿姐吧,皇上非让我来;我来了还得听您威胁,难啊,我难啊。”

皇上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少给朕装相!”

等他离开,阿妩就打开了话匣子。

“小可,我差点挂了,就差针尖大那么一点儿,你知道吗?”她激动地道,“你说我下盘那么稳,结果好死不死就被滑倒。”

小可看她激动得想起身,忙道:“阿姐,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听着你说。别动,牵动了伤口,皇上饶不了我。”

阿妩翻了个白眼,“我当然不会动。我有数,再不能动胎气了。”

小可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动了胎气?不是说没事吗?”

“是没事,但是不能总那么侥幸是不是?”阿妩轻轻抚摸着小腹,“姮姮争气,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掉以轻心。”

小可松了口气,有些惆怅地道:“转眼间,阿姐都要做娘亲了。”

“是挺快的,你现在还是孤家寡人。”阿妩道,“那日凶险真是吓死我了。黄一手可真准,不过他也说了,我和哥哥命中有一女。我现在就希望是姮姮,别的也无所求了。”

小可没有作声,看看站在床边随时准备伺候的清婉道:“清婉姐姐你先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我有话单独和我阿姐说。”

这有点说不过去,毕竟孤男寡女让人诟病,所以清婉迟疑地看向阿妩。

阿妩道:“不用吧,我什么事情清婉不知道?”

清婉是她的心腹,阿妩没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小可道:“我不是不放心清婉姐姐,是这些话绝对不能被人听到,所以请清完姐姐出去替我望风。”

“什么神神秘秘的?”阿妩小声嘟囔,“清婉你先出去看着。”

既然小可是哥哥带来的,那就没那么多避讳了。

“阿姐,”清婉出去后,小可面色严肃起来,贴到床前,距离阿妩很近,把声音压得极低,“答应我,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觉得自己比皇上更了解阿妩。

阿妩的爱无比炽烈,他怕她傻乎乎地付出所有。

阿妩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眸:“小可,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小可就怕她这样,沉声道:“我也没说皇上不好。可是别人怎么对你,主动权终究掌握在他手中。阿姐,人心易变而难测……我也不单单说皇上,我自己也是一样的。男人,你不懂,有一些通病。”

阿妩点点头:“我知你是为我好。”

“阿姐,”小可情真意切,“真的,求求你,就算为了将军和夫人,答应我,一定给自己留条后路。并不是你顺利诞女或者诞子,你和皇上就会永远幸福下去。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其实不明白。”小可内心焦灼,“将军和夫人不在京城,我也要走,没人照顾你。你想万一,万一皇上那边有什么变化,你怎么办?”

阿妩道:“我真的明白。只是……”

只是哥哥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应该用你那样的想法想他吗?阿妩有些愧疚。

“没有什么‘只是’、‘可是’的,你除了是皇上的皇后,还是将军和夫人的女儿,我和两个公子的姐姐。”

“好,我听你的。”

阿妩不能让小可带着对自己的牵挂离开,便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

“阿姐,你别敷衍我!”小可看出她的漫不经心,急得跺脚道。

阿妩沉吟片刻,对他勾勾手,“你再走近些,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可狐疑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慢慢的,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看着阿妩道:“阿姐你说的是真的?”

阿妩点头:“是真的。这个秘密,我谁都没有告诉,包括哥哥。”

小可总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你这般,我就不用为你操心了。”

“但是我其实觉得,也是没必要说。”阿妩傻乎乎地道,“我还是认为,哥哥很靠谱。”

小可哼了一声道:“皇上当然靠谱,我这不是怕你不靠谱吗?阿姐你自己说说,和后宫千娇百媚的那些女人相比,你有什么竞争力?”

阿妩忍不住想要伸手捶她,然而害怕牵扯伤口终究作罢,瞪着他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有意见?去了边境给我好好的,真打起来,我姐姐弄死你。”

小可假装害怕,“那位皇后娘娘,是真的强悍。我听皇上的,我对皇上的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阿妩这个拖后腿的,真是耽误他忠君爱国。

要是没有她,他何至于一边担忧她,教她戒备皇上,一边对皇上暗暗愧疚?

皇上喜欢谁偏爱谁,关他屁事!

阿妩又嘱咐他几句。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问你。”小可最后道。

“什么?”

“是不是你让人传出去的消息,说皇上不太行?”小可斜眼语带调侃地道。

阿妩:“……算是吧,怎么了?”

“现在朝臣们都知道皇上不行,所以难免想着皇上后继无人,心中恐慌。所以阿姐你要争气,一定要生个儿子,哪怕只有一个儿子,能够继承皇位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1565章 各种试探 阿妩看着小可,目光忽然冷了下来。

小可有些心虚地别开视线。

“你是试探我吗?”阿妩问,声音清冷。

“阿姐,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你不一定要听。可是我觉得这般最好……”

“小可,我不答应,决不答应。”

阿妩目光坚定,不容辩驳。

她明白小可的意思,小可是说这胎一定要生儿子,即使是女儿也要换成儿子。

虽然这次刺杀是意外,她被水滑倒也是意外,但是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在心里想起黄一手的话,并且深以为戒。

不管是皇上还是小可,现在潜意识里都已经认同了她命中只有一女。

“好,不答应,咱们再想办法,阿姐你别激动。”小可忙道。

他就怕,皇上将来反悔,再找别的女人给他生儿子;可是这话,现在无论如何他不能说出来刺激卧床的阿妩。

“我不激动。”阿妩神色平静,“我只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并不会改变。”

她和哥哥早就商量过了对策,甚至姮姮的名字,也带了孤独高冷之意,高处不胜寒。

可是这些,她不能跟小可说。

小可叹了口气,“阿姐,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阿妩露出笑意,“我从来都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小可的感情,比和皇上的感情更坚不可摧。

因为兄妹情并不要求唯一。

“那我就走了,阿姐还有什么嘱咐吗?”

“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能见到姐姐,就说我很想她,别告诉她我受伤的事情。”

“好。”小可一口答应,“阿姐你自己多吃点藕,长心眼。”

陪着阿妩又说了一会儿话后,小可才离开,往御书房而去。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不是在你阿姐面前说朕坏话了?”

小可挠挠头,笑嘻嘻地道:“臣不敢啊,这脑袋还要保住呢!”

皇上笑骂:“你不要跟朕油嘴滑舌。朕且问你,如果有可能在对阵大蒙的时候占到绝对优势,可以让大蒙覆灭那般的优势,你怎么办?”

小可心中一凛,当即收起嬉笑的表情,跪下道:“一切但凭皇上吩咐。”

皇上问:“如果我给你便宜行事之权呢?”

小可后背有汗意,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皇上这话的意思,他不会蠢到以为是开玩笑。

他大脑飞快地转着。

而皇上一直没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皇上是想让他自己攻打大蒙,然后背下这个黑锅吗?

毕竟从蒋嫣然的角度来说,皇上考虑到阿姐,自己绝对不能下这样的旨意。

可是他又怎么能这么做?

或许标准答案应该是“臣万死不辞”,可是这话却鲠在嗓子中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小可终于做了决定,心一横道:“回皇上,若是您有圣旨,臣万死不辞;但是如果臣自己,是不会主动出击的。”

“为什么?”

“臣和皇上一样,不想阿姐余生郁郁寡欢。臣有罪!”小可重重叩首,只觉得汗湿重衣。

皇上淡淡道:“起来吧。”

他像刚才没有说过这件事情一般,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小可说其他的事情。

从御书房出来,被风一吹,小可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刚才自己说得是否合乎皇上的心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皇上的用意是什么,但是他明白,皇上就是皇上,喜怒心意,绝对不是他可以揣测的。

阿姐……

这样的皇上对上傻呵呵的阿姐,小可只能祈祷。

晚上阿妩问皇上:“哥哥,我在宫中说你坏话,朝里的那些老家伙们给你压力了?”

“什么坏话?”皇上挑眉,故意逗她。

阿妩撇撇嘴:“就是你不行呗。”

“那你觉得我行不行?”

阿妩才不上当,把头扭过去不理他。

皇上大笑,继续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着手,“不用管他们。他们无风也起浪,否则像对不起我给他们发的俸禄一般。”

“御史他们是这样的。”

“既然哥哥不在乎,我也不用让霓衣帮忙了。”

“你想让她怎么帮忙?”皇上眼中有危险的光。

“她是始作俑者,当然是辟谣了。”阿妩道,“哥哥,前朝余孽都一网打尽了6吗?”

皇上面色冷了下来:“恐怕还有漏网之鱼,因为有人在暗中接济他们。”

阿妩:“孔家、李家和卢家?”

“跑不了他们三家。”

阿妩伸手拉着皇上的手:“哥哥,筹谋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收拾他们三家吗?忍一时之气,日后再好好清算。”

陆弃去了登州,小可远赴边疆,网已经拉得这么大,不能功亏一篑。

打坏人这件事情,并不是像话本一样,快意恩仇,三两日就能解决。

历朝历代,皇帝初定江山,都要用几年甚至十几年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哥哥也不会例外。

阿妩很急躁,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她眼光高远,像潜伏的猎豹,比谁都沉得住气。

皇上和三大家族都彼此试探,过招,一点点地打探着对方的力量、底线。

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皇上看着阿妩的眼睛,“小老虎,你为什么要这么懂事?懂事地让人心疼。”

阿妩露出笑意:“哥哥又痴了,他们难道害的不是我吗?我自己也想报仇,可是更想给他们来大招。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可以等。”

皇上没有再多说自责的话——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唯有余生可以弥补。

阿妩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肚子隆起了不少,也闷坏了。

终于,她得到了黄太医的许可能够下床走动,她立刻带着清婉去御花园呼吸新鲜空气。

然后,阿妩遇见了传说中的孔婕妤。

孔婕妤不算美人,大饼脸,身材发福,神情倨傲。

阿妩心中忍不住想,孔家的女孩子被用到枯竭了吗?派出这样的,简直是对哥哥大不敬啊。

她也不行礼,托着肚子大摇大摆从孔婕妤面前走过。

“站住!”

啧啧,连声音都这么难听,阿妩心中默默想到,回头挑衅一笑:“有何贵干?”

章节目录 第1566章 隐患 孔婕妤傲娇道:“你是何人,为什么不向我行礼?”

阿妩占着身高优势睥睨着她:“你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向你行礼?”

孔婕妤身边的宫女立刻道:“这是孔婕妤。”

“哦?久仰大名。”阿妩冲她痞痞地拱拱手,“孔婕妤呀,你和你的姐妹孔美人不是一个娘吧,否则一定是她偏心,把好容貌都遗传给孔美人了。”

孔婕妤脸色气得绯红,眼看着就要发作,但是到底在盯着阿妩的肚子一会儿后转身走了。

“没想到,还挺有脑子的。”阿妩笑着对清婉道。

“她能进宫,你以为是凭借长相?”尚霓衣的声音幽幽响起。

“嘻嘻,你怎么来了?”

尚霓衣过来扶住阿妩,“刚好一些就非得出来?我知道她在御花园,听说你也过来凑热闹,慌得我鞋子都差点跑掉了。”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要对得起皇上给我的这个婕妤。”

阿妩哈哈大笑。

“跟我说说她有什么过人之处?”阿妩和尚霓衣在凉亭坐下后好奇地问道。

“我曾经派人在她面前挑拨,”尚霓衣淡淡道,“让她去挑衅你,结果失败了。”

阿妩:“……”

“你就记着,她越是相貌寻常,越说明她有其他可取之处弥补了缺陷。这样的人,很可怕。”

阿妩歪头看着尚霓衣,“霓衣,你为什么会懂这么多?”

“商场上察言观色,一切靠自己,也是吃过许多亏才明白。”

所以,你选择了单纯如白纸的白江吗?阿妩想起来还是心疼她。

“那我以后离她远点儿,不去挑衅她。”阿妩道。

“你也承认你是主动挑衅?说白了,还是吃醋。”

阿妩想了一会儿爽朗笑道:“还真是。”

尚霓衣道:“我要去找皇上邀功。在我的不懈努力下,铁树开花,终于会吃醋了。”

她说笑话的时候也一本正经,丝毫看不出来在说笑。

阿妩被她逗得大笑。

“仔细你伤口崩开。”

“知道知道。”

阿妩月份越来越大,出入更加小心。

苏清欢也源源不断地从登州给她写信来,嘱咐她万事小心。

“我娘真是……太过分了!”

皇上忙前朝之事,阿妩便和陪着她的尚霓衣抱怨。

“你看又跟我说她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她扬着信纸气呼呼地道。

尚霓衣道:“我没看到。我只看到夫人说她去登山。这么长的信,只写到一两处吃食你就受不了,不反思一下自己?”

阿妩道:“我都怀孕马上七个月了,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我还反思!”

“转眼间都快七个月了,”尚霓衣道,“你该高兴,卢锡安对你的污蔑,现在算是洗清了。”

阿妩翻了个白眼:“那老头脑子有包,说不定会说我异于常人,就是生得晚呢!”

“不要想他了。夫人说要让太医把你的医案给她带去,我让人去太医院找来。”

“好。”

此时,苏清欢正和陆弃站在塔山之上,俯瞰着山海。

“鹤鸣你看那里,”苏清欢指着点点渔船靠案的码头,“我那时候,那里也是码头,旁边有很多食肆,我得空的时候便会和同僚一起去吃各种好吃的。”

没想到,这里竟然和前世能对上。

苏清欢去过许多地方,但是都和前世有或多或少的不同,唯有这里,熟悉得让她仿佛瞬间被唤醒前世的记忆。

冥冥之中,自有玄妙的安排。

“有一种我最喜欢吃的食物,是用地瓜做的,炒得焦香,撒上麻酱葱花,香得让人迈不开腿。”苏清欢说起这些的时候眉飞色舞,没发现陆弃眉头皱起。

“走,咱们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卖这种吃食的地方。”苏清欢道,“如果没有,我便教人做。”

说不定,后世吃到的,就是她现在教人做的呢。

好像也不对,那她吃的,是自己教人做的,谁又发明了这个呢?

游山玩水,痛快吃喝的一天又过去了,苏清欢洗漱后靠着床略看了几页书就昏昏欲睡。

陆弃沐浴出来,把她手中的书卷抽走放到一边。

苏清欢打了个哈欠道:“睡觉吧,困死我了,明日咱们还得跟着渔民出海。”

陆弃对钓鱼很感兴趣,尤其在海里钓鱼,不用鱼竿,就坐在船边放下一条带鱼钩的绳子,放一两条小鱼都会有大鱼来咬钩,对陆弃来说,这是一种新奇有趣的体验。

苏清欢怕水,并不敢在船边站着。

但是她是吃货啊!她喜欢吃现捞的海胆,开壳即食,美味无法形容。

陆弃却严肃地道:“明日不去了。”

苏清欢后知后觉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陆弃沉声道,“但是呦呦,我后悔了,我不该带你来登州。”

“怎么了?”苏清欢睡意所剩无几,“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跟我说清楚啊。”

“在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陆弃坐在床边闷声道,“总觉得你随时都能羽化成仙,离开我一般。”

苏清欢:“……哈哈哈哈,鹤鸣,你想什么呢!”

她都来到这世间三十年了,经历了三朝皇帝变迁,自以为已经深深融入到这里,根本就没有再想过会离开的问题。

没想到,这依旧是陆弃心头的隐患。

“不会走的,真的不会的。”苏清欢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你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除却死亡,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情话让人感动,然陆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

等到他收到穆敏的信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了。

没错,是穆敏给他单独写了一封信,特意交代不让苏清欢知道,只给陆弃一个人看。

陆弃接到信的时候还以为来人传错了话,穆敏作为儿媳妇,为什么会给他这个公公写信?而且不让苏清欢知道,又是几个意思?

不尊重苏清欢的儿媳妇,他不想要。

陆弃怀着这种不悦的心情打开了信。

“将军,我要和秦昭尽快完婚,越快越好。”

章节目录 第1567章 恐慌 陆弃看到这里的时候还是愠怒的。

苏清欢曾经对阿妩说,“你爹这人,其实骨子里最因循守旧,只是对我和你格外宽容。”

说白了,陆弃就是双标。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决定了认知中的女人要三从四德,可是他对苏清欢是深爱,对阿妩是宠溺,根本看不出问题。

但是他给小萝卜挑妻子,本质上还是希望遵照世俗眼光,而且他和穆敏没有多相处过,谈不上什么家人感情。

所以他觉得穆敏这种不客气的措辞,实在令人不悦。

可是接着看下去,他这一点儿不悦很快就被别的复杂情绪取代。

穆敏信中也没有说别的,直接说这是黄一手告诉她的。

让陆弃挪不开眼睛的一句话是:“此时不完婚,怕要等三年。”

三年……为什么要等三年?

陆弃只能想到,守制,而且是父母去世。

如果是穆梓有碍,那穆敏不会写信给他。

特意避开苏清欢,意思是什么?

陆弃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穆敏又说天气多变,让苏清欢多多保重身体,这暗示的意味就很明显了。

黄一手多么喜欢故弄玄虚,陆弃已经知道。

可是他对阿妩的断言还是实现了,虽然有惊无险,但是……陆弃心中无比沉重,却又不能和苏清欢提起。

问题是,黄一手根本也没有提破解之法,让他怎么办?

穆敏这封信与其说是催婚,不如说是示警。

陆弃想了一夜,给小萝卜去了一封信。

他不习惯直接跟穆敏沟通,还是让小萝卜和他说更好。

苏清欢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去一个小岛上玩。

“那个地方据说是千年之前皇帝求长生不老药的地方,风景很好,而且海边物产极为丰富。我做了这个——”

她拿出两幅厚厚的手套,得意道,“戴上这个咱们抓螃蟹去。”

虽然是被流放,但是陆弃原本的官职很高,又是未来的国丈,加上和皇上没有什么本质的矛盾,当地官员对他们夫妇态度极好,基本属于供起来那种,想去哪里都随心所欲。

陆弃道:“呦呦,我有话要对你说。”

苏清欢见他面色严肃,笑道:“你还想着我要离开的事情?我能去哪里?别自己吓唬自己。”

她得收敛一点儿,不能让陆弃觉得她怀念前世。

这人也真是,一把年纪,半生夫妻,难道还不知道她的心?

陆弃有些艰难地从袖子中掏出信来递给她:“看看这个。”

苏清欢好奇地接过来,看着信封上的笔迹便道:“是穆敏?”

穆敏每个月至少有一封请安的信来,无论在京城还是登州,所以苏清欢能认出她的笔迹。

陆弃道:“你先看信。”

苏清欢看完信,笑容已经勉强起来,有些不自然地道:“这黄一手,惯会故弄玄虚。”

她能不担心,无所畏惧吗?

不能。有牵挂就不会那么洒脱。

她有些自嘲地想,现在她是不是像被宣判得了绝症?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不少,安慰肯定比她更担忧的陆弃道:“别担心……”

“我如何能不担心?”陆弃眼神复杂,不舍得从她身上挪开视线,“呦呦,我很想你给我一个保证,保证不会离开我,丢下我。可是我知道,你给不了。”

苏清欢勉强笑道:“我对那些东西不是很信。这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我们回边城吧。”陆弃道,“回边城,让穆敏带着我们去找黄一手。”

黄一手既然给穆敏泄露这件事,说不定能透露更多。

陆弃觉得,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只要黄一手开口,只要他力所能及,绝不会讨价还价。

“不。”苏清欢摇头,“鹤鸣,说实话,我现在心里也有些乱。但是我们要从长计议。”

“我昨晚已经想了一晚上了。”

“黄一手不会说实话的,尤其我们在面前的时候。所以还是先让穆敏去旁敲侧击问一下吧,她是个好孩子。”

见陆弃还有些踟蹰,苏清欢笑道:“天命难违。如果真是命终难逃的劫难,吃饭喝水也难逃。”

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把惆怅和思索留给晚上吧。

如果真的是生命最后,那更要满足自己的夙愿了。

海风凉爽,苏清欢和陆弃携手赤脚踩在沙滩上,任由一波一波的海浪拂过他们的脚面,扫平了他们留下的脚印,仿佛没人走过。

“鹤鸣。”苏清欢心情平静,扭头看着陆弃……,“还在担心?”

“你说呢?”陆弃看着她,目光很沉重,“呦呦,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有怕过死。不管是我自己还是我手下的将士。从军那一刻起,我便将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深信自己终将马革裹尸。可是有了你,我不仅不想死,还想生生世世。”

“贪心。”苏清欢笑了,“但是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知道,这只是妄念。

在命运面前,个人意志不堪一击。

“刚才我认真地想了想,其实如果真如黄一手所说,我在劫难逃,除了你,我没有什么担心的。”

陆弃停下脚步,伸出大手捂住她的嘴。

苏清欢便用一双水眸定定地看向他。

陆弃把她抱在怀里,力气极大,几乎要把她埋进胸膛之中。

苏清欢感受到他的火热以及……颤抖,泪水浸湿了眼眶。

“鹤鸣,鹤鸣——”她哽咽地喊着他的名字。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现在怎么能因为算命先生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就如此患得患失?

可是太美的爱情让人太留恋,甚至不能想到一点儿破碎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走,不管去哪里,带上我。”陆弃道。

哪怕是死亡。

苏清欢泪如雨下。

“鹤鸣,我们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陆弃也不想这样,可是情到深处,如何能自控,如何不恐慌?

“你想让小萝卜完婚,我们得赶回边城,中间很多波折。”苏清欢道,“不会是很短的时间。我们先等等穆敏回信。”

章节目录 第1568章 穆敏套话 苏清欢告诉自己,不用慌,想到最坏的结果,做自己能力范围内最好的安排。

可是等她真的要付诸实施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能怎么安排?

她真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能让陆弃得到安慰?

什么能安慰得了陆弃的伤痛?

没有。

所以她知道陆弃的紧张情绪一天天疯涨,却真的也无能为力。

陆弃原本就粘着她,现在更是寸步不离。

苏清欢自己还好,能继续像从前安排那样出游,可是陆弃已经明显魂不守舍。

苏清欢想把黄一手打一顿。

与灾难本身相比,知道灾难的存在并且为此煎熬,又是格外受了许多罪。

边城。

“我陪你去。”小萝卜对正对镜打扮自己的穆敏道。

“不用不用。”穆敏连声拒绝,“你去了他会格外戒备的。”

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并且志在必得。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显小,双丫髻,嫩黄色齐胸襦裙,脖子上戴着八宝璎珞,像个十二三岁的豆蔻少女。

小萝卜对她的用意显然心知肚明,道:“黄一手十分狡黠,你尽力便是,别为难自己。”

他近日因为苏清欢的事情,心情亦万分沉重,然而这些压力不该加给穆敏。

穆敏已然尽心尽力。

“不为难。”穆敏道,“你娘也是我娘,我今日一定会问出来的。秦昭,我不想看你愁眉苦脸。”

小萝卜笑了笑。

“这样才对。”穆敏伸手拉了拉他的嘴角,俏皮道,“等我。”

她左手提着一个大大的剔红花鸟瑞兽食盒,右手提了一壶酒往黄一手的住处而来。

黄一手正翘着脚在院子里的躺椅里来回晃着晒太阳,别提多舒服自在,远远看见她来就摆手道:“走走走,敏丫头你快走。”

穆敏笑嘻嘻地走进来:“别呀,来便是客,更何况我还带着珍馐美酒。”

她把自己手里的东西举了举,走近放到院里树下的石桌上。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看便是许久没有打扫过的。

穆敏撸起袖子道:“您老可真能将就。”

黄一手摇晃着躺椅看着她手脚利索地收拾,哼了一声道,“敏丫头你想套我话就算了,天机不可泄露。你婆婆要紧,我这老头子也想多活几天。”

穆敏口气轻松道:“我婆婆当然要紧,可也不能折了您老人家的寿。我不问,什么也不问,我保证,您别撵我走。”

“我信你才怪。”

穆敏笑嘻嘻,把拔的杂草都堆在墙边,拍拍手上的泥土道:“好了。我去洗手,咱们喝酒。”

“无事献殷勤。”黄一手道,“不喝。”

“十五年的西凤,要不要?”穆敏走到井边汲水净手,“我从秦昭酒窖里偷出来的。让他知道,非得骂我不行,您老还不领情。”

“你俩少演双簧。我还不知道你们俩蜜里调油似地好?说起来,”他晃了晃手里的大蒲扇,挡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失神,“你比你娘的眼光好。”

“您自己觉得您比我爹好?”穆敏也不生气,“其实说不定真是我娘走了眼。”

黄一手道:“什么叫‘说不定’,就是你娘走了眼!我当年就告诉她,跟着我此生无忧;跟着你爹,短命又凄苦,偏偏不听,唉。”

穆敏对亲娘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只短暂顿了一下后便道:“可能对于我娘来说,即使昙花一现,因为那个人是我爹,她便义无反顾了吧。譬如我,如果是为了秦昭,明知是飞蛾扑火,我也会一往无前的。”

黄一手道:“你放心,秦昭是个好的,你这丫头,有后福。”

穆敏嘴角翘起:“我就喜欢您这样说话。来来来,我给您倒酒。”

她拎着酒壶和两只酒杯过来,就在黄一手身边席地而坐,歪头倒了两杯酒,然后递给他一杯。

黄一手接过来放在鼻尖轻轻嗅着:“香,好酒骗不了人。”

穆敏已经一饮而尽,笑道:“好喝改天我再给您偷点出来。辣——”

“牛嚼牡丹。”黄一手摇着头道,“糟蹋了我的好酒。”

穆敏把酒壶拿起来塞到他怀里,“给您,都给您!”

她把膝盖屈起来,双臂环膝,脸贴在膝头,看着黄一手怅然若失道:“我和秦昭的亲事,怕是要起波折了。”

黄一手根本不信,睥着她道:“少装可怜。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用意,别白费力气了。陪老头子喝酒就待一会儿,要说别的就赶紧走。”

穆敏把脸埋在膝盖中。

就这样顿了一会儿,黄一手熬不住了:“喂,敏丫头,你别装了。”

穆敏抬起头:“我没装呀,我觉得太阳有点大而已。好了,我不吵您老人家了,我回去,秦昭去军营估计也快回府了。”

说着,她竟然真的站起身来,拍拍身后的尘土,提起石桌上的食盒摆摆手要往外走。

等到她要迈出门槛的时候,黄一手终于沉不住气道:“敏丫头,你回来。”

“嗯?”穆敏回头,露出强颜欢笑的神色,“还有事?”

“回来!”黄一手没好气地道。

穆敏慢腾腾地挪回来,在他身旁站着,低头沉默,情绪黯然。

“到底怎么回事?”黄一手问。

“您真的想听?”

“说!”

“事先声明,我没有卖可怜的意思,您老爷不要违反自己的原则……”

“快说,哪来那么多废话!”黄一手对着酒壶的壶嘴灌了一大口酒道。

“您也知道,我被秦昭吃得死死的。所以您上次跟我说的那些,我没忍住跟他透露了几句。他聪明绝顶,猜出了大半,这几日都闷闷不乐。”

黄一手“哼”了一声。

穆敏可怜巴巴地道:“他心里肯定是埋怨我不尽力,没有打探到更多消息。我有苦说不出,也无从解释。”

“他敢怪你!”黄一手吹胡子瞪眼,“反了他了!没有你,能有他的滔天富贵和不世之功吗?”

“没有没有,他当然不是那样随意迁怒的人。可是那是他亲生母亲啊!他现在心里肯定难受,哪有什么心情跟我成亲。”

章节目录 第1569章 小萝卜和穆敏(一) “这事情,我当初就不应该听。”穆敏懊恼道,“不知者不为罪。知道了后,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等于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你慌什么?没出息。”黄一手道,“这件事情与你何干?苏清欢自己怎么偷来这么多年的幸福,心里没数吗?老天对她已经够好了。你我都不会有她那般的际遇,我平生所遇之人无数,她也是独一份。”

穆敏听得懵懵懂懂,道:“我不懂您说什么。可是秦昭的母亲,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您就好心帮帮忙,求求您啦!以后您老人家什么时候想喝什么酒,我一定都孝顺。”

“给我养老呢!”黄一手眯起眼睛看着她。

穆敏笑道:“那算什么?我答应。”

黄一手得意大笑,灌了一口酒后道:“所以你爹生了你又怎么样?我这也不跟着捞到好处了?”

“对对对,您比我爹厉害多了。”穆敏笑嘻嘻地道。

反正她爹从来也不会跟人论这种长短。

岂料黄一手笑容僵住,深深叹气后道:“女大不中留。你爹养你十几年,到时候还是跟个臭小子跑了。现在更厉害了,连自己亲爹都不放在心上了,真真是只小白眼狼。”

穆敏也不生气,笑道:“我把我爹放在心上,只是不放在嘴上罢了。秦昭不好吗?”

提起小萝卜,她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眼神亮晶晶的,宛若星辰。

她从前便不乏选择机会,出世之后更是“阅男无数”,可是谁也没有小萝卜好。

“我不说他不好,我单问你,你觉得他哪里好,让你非他不可?”

穆敏想了想,手在背后交叉,歪着头道:“他的好处,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又成了外人?”

“我这句话中的外人,是除了我和他以外的所有人。”

“少油嘴滑舌。”

“真的。”穆敏看着黄一手,神情认真,“您要是知道什么,如果方便还是明示吧。我和夫人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是秦昭有。离了夫人,秦昭恐怕要消沉很长一段时间。”

黄一手道:“那也没办法,命中注定。”

“既然您能暗示我,肯定也是想帮忙的对不对?”穆敏走近看着他,目露恳求之色,“您便帮我们一次吧。”

“不是我铁石心肠,”黄一手收起不正经调侃的神色道,“这是劫数,非此即彼,难道要应到别人身上吗?苏清欢不会愿意的。”

“您说清楚些,再清楚一点点儿就行。”穆敏用小手指甲比划着,“只要我们能做到,您怎么说我们怎么做。”

从黄一手的住处出来,穆敏又去街上逛了一圈才回将军府。

“穆姑娘,”门口的侍卫行礼回禀道,“大公子出去还没回来。”

“哦。”穆敏道,“去了军营还是衙门?”

边城高度自治,皇上登基后亦没有委派任何官员。

小萝卜现在政事军事两手抓,是边城名副其实的掌舵人。

侍卫恭恭敬敬回道:“大公子今日去书院了。”

边城书院是苏清欢的心血,小萝卜虽不声不响,但是对此十分上心。

穆敏犹豫了片刻,还是先回到府里。

——她需要时间思量,到底如何和小萝卜说这件事情。

她心有所思,不知不觉就走到水榭中,靠着栏杆坐下,远眺一望无际、郁郁葱葱的荷塘。

“你们说穆姑娘就这样无名无份地住在府里,算怎么回事?”

隔着窗棂,身后传来了说笑之声,听起来是个年岁不大的丫鬟。

穆敏竖起了耳朵。

“傻子,这么简单你都看不透?大公子大了,身边要有人伺候了呗。”

“伺候”?穆敏想,她伺候过小萝卜吗?

如果陪伴是一种伺候,那也勉强算吧。

“我其实也是这么觉得的,”第一个声音又响起,“可是我前几日府里得了一小筐樱桃,大公子全都给了穆姑娘。要知道,大公子自己也十分喜欢。所以我便觉得……”

“你觉得什么?”后面的声音有些尖酸,“大公子喜欢吃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过一小筐樱桃,能说明什么?说不定那日他正好不想吃呢。”

穆敏想起那晶莹欲滴,颗颗都红润饱、满、汁水甜美的樱桃,不由咽了一口口水。

“我也就这么一说。”第一个丫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也猜测,穆姑娘将来多半是姨娘。只是咱们府上也没有这样的惯例……”

“夫人对自己相公和对儿子能一样吗?咱们说将军,也别说善妒不善妒,别人要是有夫人的手腕,哪个能比她放松一点儿?说白了就是夫人有本事罢了。”

穆敏竟然点点头,深以为然。

“但是儿子不一样了。大公子那般优秀,将来自然要选娶高门之女,身边也要有侍妾伺候。”

“那穆姑娘,有点可惜……”

“哪里可惜了?”尖酸的声音道,“咱们将军府是什么门第,她又是什么来历?你看看往府里给大公子送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比她强一大截?”

穆敏愣住了。

有人给小萝卜送女人?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也不能这么说。那些女人都是玩意儿……”

“是,像前几日被大公子拒绝的那一对夷族姐妹花,金发蓝眼,确实就是舅老爷送来给他当玩意儿解闷的。但是上个月的是两湖巡府的庶女,再上个月是青海总兵的侄女……哪个不是出身名门?”

“都说咱们府上不行了,哪里不行了?”

“就是,不用听他们胡说八道,咱们将军府稳着呢!”

后面又变成了讨论府里下人,穆敏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没有放到心上。

她也没想跟两个丫鬟计较,闲话而已,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恶意。

只是,她竟然不知道,这府里进进出出,有这么多女人。

秦昭,你很行啊。

小萝卜回来后在贴身小厮烧饼的伺候下更衣,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穆姑娘回来了吗?”

“刚门房说回来了。小的去请她?”

章节目录 第1570章 小萝卜和穆敏(二) “不,我去看看她。”小萝卜穿好衣服就出去了。

他在水榭找到穆敏。

彼时夕阳西下,背对着他坐在栏杆上的少女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像一副精美绝伦,动静皆宜的画。

小萝卜撩起袍子跳到栏杆上和她并排坐下,从袖中掏出什么低头看着。

穆敏摇晃着脚把荷叶打得哗哗作响,道:“你怎么才回来?”

“路上有老妇人拦马喊冤,耽误了些时候。”

“喊冤?什么冤情?”穆敏好奇地问,侧头看着小萝卜。

他鼻尖有一层浅浅的汗珠,显然很着急赶回来。

“邻里纠纷,鸡毛蒜皮的小事。”小萝卜道,“年纪大了,有时候反而斤斤计较看不开。”

“斤斤计较可和年纪没有关系。”穆敏道,“秦昭,我问你一件事情呗。”

“说。”

小萝卜把膝头的纸递给她,“阿狸来信,你也看看。”

穆敏接过来道:“你怎么不问我结果?”

“什么结果?”

“我去问黄一手的结果啊!”穆敏挑眉道,“你不担心你娘了吗?”

“担心。”小萝卜实话实说,“但是我也相信你会尽力而为。若是你不说,恐怕结果不好,你心里也不好受,我再问也只是火上浇油。若是有好结果,你也会主动和我分享,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有道理!”

穆敏没有继续再说,低头一目十行地看着信,看着阿狸通篇的兴奋不由笑道,“这下我爹是真的得了宝儿,怪不得都不给我写信。”

阿狸是练武的奇才,又十分钻研刻苦,进步一日千里。

透过笔锋,穆敏都能感受到他学有所成的激动。

“你父亲身体很好,别牵挂。”

这才是小萝卜真正想说的。

“我本来也没多牵挂。”穆敏嘻嘻笑,“黄一手说我是女大不中留。”

小萝卜笑:“我也这般觉得。”

“才没有。”穆敏脸色微红,“姐姐还没出嫁呢。”

阿妩比小萝卜年长,又早已定亲,没有越过她的道理。

小萝卜道:“等到年底,仁至义尽。”

穆敏愣了下,随即看着他一脸冷酷,没绷住大笑起来。

“小心掉水里。”小萝卜抓住她的胳膊。

他掌心温热而有力,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穆敏的心脏怦怦跳起来。

她瞬间一败涂地。

“秦昭,”穆敏开口,带着少女的灵动娇俏,又带着丝丝缕缕的委屈,“她们说我配不上你。”

“谁们?”

“不管是谁,就是说我了。”穆敏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远眺晚霞,“好美呀。”

“那便让她们说吧。”

“嗯?”

“吃不到葡萄的人,你吃着葡萄就让她们说几声酸吧。”

穆敏被他面无表情的样子逗笑:“秦昭,你真是蔫儿坏蔫儿坏的。”

“这就是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穆敏红了脸,低头道:“我确实挺爱你的。”

“爱我要看着我说。”

穆敏:“……”

“就像这样。”

小萝卜伸手扶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上她的唇,把穆敏吻得方寸大乱后才松开,看着她波光潋滟的眼睛道:“敏敏,我也爱你。”

“不跟你说这些。”

穆敏挣脱他的手,用双手捂住脸给自己火辣辣的脸降温。

小萝卜却心情大好,一手勾住栏杆,整个身子都倾倒下去,从水里拔了个莲蓬上来。

穆敏道:“这个季节,没有可以吃的莲子。”

小萝卜拨开,里面果然只有扁扁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莲子。

他也不说话,低头漫无目的地拔着往水里扔。

“秦昭,”穆敏喊他名字,“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我的人,害羞什么?”

一句话让穆敏又红了脸。

这人真是,厚脸皮!

“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小萝卜道,“我们全家在这里消暑。我娘坐在那里——”

他回首指了个位置后继续道:“她怕水,又畏热,所以只喜欢坐在中间纳凉。我爹在他身边陪她,还会偷偷亲她,其实我都看到了。我就坐在这个位置吃莲子……”

“姐姐呢?”

“姐姐在湖里凫水。”

穆敏又被他逗笑:“你爱吃,姐姐爱玩。”

苏清欢爱看着他们热闹,陆弃只喜欢腻着苏清欢。

“我很羡慕你,秦昭。”

“我就不一样了,”小萝卜透过茂盛的荷叶,在间隙中看着干瘪的莲子在水面漂浮,“我谁都不羡慕。”

他拥有的,就是这世上最好的爹娘和家庭了。

“黄一手说,”穆敏道,“并非没有破解的法子……”

“真的?”小萝卜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露出与他气质十分不相合的激动。

“嗯。”

听穆敏说完,小萝卜又沉静下来。

这次穆敏主动去拉他的手:“秦昭,你不要想太多。我觉得吧,黄一手是个大仙儿,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怎么说?”

“他们本来就是为了糊口。很多事情都是非此即彼,猜对几次也很正常啊。姐姐那件事情,他说得也就沾一点儿边,或许是凑巧呢。”

“可是家人,冒不起任何险。”

“我知道呀,所以我去套了他的话。其实他什么都清楚,但是还是说了。”

穆敏很清楚,这是看在她娘的份上。

有时候,她能感受到,黄一手看她的时候,像透过她在看别人。

在他心里,娘是白月光,永远不能忘怀。

“如果他真的那么厉害,”穆敏道,“为什么不改变他和我娘的结局?”

虽然这话不该说,可是在小萝卜面前,她没有顾及很多。

“可能改变感情,比改变命运更难。”小萝卜淡淡道,“我不担心了。我已知道最坏的结果,不会提前纠结,你也不用记挂,咱们往前看。”

“好。”

“谁说你配不上我了?”小萝卜忽然出其不意地问。

“也没谁,就是……”穆敏忽然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很像一个好人吗?”

“你不是像,你根本就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那是你看走了眼。”

穆敏没说,但是小萝卜还是把闲话的丫鬟都撵出了府。

章节目录 第1571章 君子慎独 “秦昭你在干什么?”穆敏兴高采烈地进来,手中端着一盘炸春卷,“来吃夜宵,我和厨娘一起做的。”

“好。”

小萝卜从桌案后站起来,洗了手后走到圆桌前,接过穆敏递过来的筷子。

穆敏没有动筷,他先夹了一个送到她嘴里,然后才自己吃。

你一个,我一个,在昏黄灯光下,这一幕格外温馨。

“秦昭,你为什么能认出我包的?”穆敏好奇地问。

小萝卜给她夹的都是厨娘做的,给他自己的则都是穆敏做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我就怎么认出来的,我又不到老眼昏花的时候。”小萝卜用筷子指着春卷微微翘起的角,“是你做的记号吧。”

穆敏吐吐舌头,“什么都瞒不住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春卷?”

“因为我娘喜欢做,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非但他,阿妩,皇上,阿狸,都喜欢这道快手点心。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我也可以养成做的习惯。”穆敏托腮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和温柔都快满溢出来。

热恋中的少女,心软软的几乎要化成水,想要无穷无尽地包围他。

“我习惯你不做,多陪着我。”

穆敏大笑不止。

“过来帮我磨墨,我要给我爹写信。”

“好。”

片刻后,小萝卜放下笔道:“咱们出去走走?”

穆敏停下动作惊讶地道:“怎么不写了?”

“怕写完的月光不美了。”

穆敏:“……”

小萝卜忽然笑了,“逗你的,我写好了。”

穆敏更惊讶:“这就写完了?”

她分明没有看到他写几个字啊。

“嗯。”小萝卜把信纸递给她,“不信你看。”

“这个,我方便看吗?”穆敏说着,却已经接过信纸。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军不会打你吗?”

小萝卜拉住她的手:“如此大事,啰啰嗦嗦才让我爹厌烦。走吧,出去转转。”

月色徜徉在天地间,将两个相依偎的人儿身影拉得很长。

花枝扶疏,光影斑驳,穆敏靠在小萝卜肩头,轻声呢喃。

“我闲来无事,多去黄一手那里跑几趟。我希望咱们全家人都好好的,谁也不少。到时候将军和夫人看着我们玩闹,还有孩子们。”

“阿狸还小,姐姐只生一个,所以‘孩子们’的‘们’,就靠你了。”

穆敏被他说得脸红,嗔道:“你明明就是正人君子,偏偏要说这样的话。”

今天黄一手问他,小萝卜到底有什么好,穆敏说了许多话,还有四个字。

——君子慎独。

她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接吻已经是小萝卜最出格的举动了。

小萝卜听说阿妩怀孕后的第一反应便是中间别有隐情,因为他不相信,皇上会如此不负责任。

彼时穆敏并不懂,道:“姐姐和皇上这么多年,早晚都会在一起。这,这也不算什么罪大恶极吧。”

小萝卜却严肃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给不了可以有权宜之计,但是皇上,明明能给姐姐名分。”

“皇上肯定会给的呀。”

“那应该是给了以后再做这种事。”

“单独相处的时候,或许有时候,嗯,情难自禁吧。”

“君子慎独。”

小萝卜并不双标,他对皇上这样期许,对自己同样也是这般要求。

穆敏喜欢他和自己亲密,但是又极有分寸。

他说,“你爹既然放心地把你留在将军府,我必对得起这份信任。”

穆敏爱惨了他坚定不移的原则性。

生孩子这样的话,对小萝卜来说已经是很出格的了。

“太多了不行,太闹了。”穆敏道,“咱们就生一儿一女吧,什么都有了,不羡慕别人。”

小萝卜道:“好。”

“不行。”穆敏自己否决了,“男孩子和外人打架的时候孤掌难鸣,女孩有烦心事的时候没有人诉说,那还是两儿两女吧。”

小萝卜一本正经地道,“两个人要是自己吵起来,评理的人都没有。男孩女孩又玩不到一处,不如三男三女好了。”

穆敏笑着捶他:“你倒是想得美。”

“孩子的事情当然是顺其自然。”小萝卜把她抱起来,“或许还不生呢。我们府上没有传宗接代这一说。我娘早就说过,人这辈子,把自己过明白就不容易了。养孩子不是必须的。”

“放下我,会被人看到的。”

“我是怕别人看的人吗?”

“……不是。”

在人前不惧亲密相对,不吝宠溺以待;人后克制慎独,谦谦君子;她爱上的人,怎么能这么美好?

穆敏觉得自己心里有好多小泡泡不断升腾。

陆弃陪着苏清欢去九龙潭。

苏清欢爬山爬得气喘吁吁,“传说这是龙王的九个儿子……”

“然后呢?”陆弃扶着她,等着下文。

时隔几日,两人都没有了当初的慌乱。

苏清欢和穆敏想得差不多,黄一手一则未必有那样的能力;二来就算有,他自己不也没有改命逆天吗?所以担忧也没用。

再说,就算是真的在劫难逃,那也是未来的灾难。

人生来就是奔着死路去的,也并没有见到谁因此而不想好好活了。

所以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谁知道明天会如何?

对陆弃而言,他只想明白了一条就很释然了。

——生死相随,如此而已。

她生他生,她死他陪,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生同衾,死同穴。

苏清欢努力地翻着眼珠想啊想,“……后来的我就记不得了。”

九龙潭嘛,龙王九个儿子,后面的导游说了什么,她真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陆弃笑道:“那你自己编一个给我听。”

“不会。”苏清欢翻了个白眼,看着潭上瀑布飞流直下,激起阵阵水雾,不由叹道,“造化神奇。”

苏清欢在岸边钓了许多虾,陆弃则用削尖的木棍叉了几条鱼。

架起火来烤着鱼,锅里翻腾着香气四溢的虾汤,苏清欢笑盈盈地添着柴火,看着陆弃,“真想在这里露营。”

“山间晚上阴冷,等天气再热一些的时候再带你来。”

章节目录 第1572章 父子连心 听见海东青扇动翅膀的声音,苏清欢才抬起头来,发现这个大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了她们。

它停在陆弃结实有力的手臂上,用嘴梳理着羽毛,任由陆弃取下它腿上的信。

苏清欢则把鱼撕开放到旁边凉着等着犒劳它。

陆弃本来是瞥着苏清欢的动作不太高兴的——那是他给她烤的鱼!

但是当他看到信的内容后,默默把信放到袖中,又递给苏清欢一条:“都给它。”

苏清欢笑道:“好消息?”

“确实不错。”陆弃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笑容。

苏清欢拍拍海东青的头,想了想后道:“是小老虎的信?”

能让陆弃这么高兴的,她也只能想到阿妩了。

“小萝卜的信。”

“嗯?有什么好消息?”

陆弃这才把信递给她。

苏清欢看着小萝卜给他们请按后就写了一句话,准确的说就两个字,“勿忧”,一头雾水。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陆弃脸上却露出骄傲之色:“你不懂,这是我们男人的对话。”

苏清欢:“……那请陆大爷您这个老男人替我指点迷津呗。”

“老男人?”陆弃磨着后槽牙,“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话间就以不容反抗的力量把苏清欢拉到了怀里。

苏清欢笑着推开他,“别故弄玄虚,你们父子俩商量什么呢?”

“我们父子俩心照不宣担忧的,只有你。”

苏清欢眼神亮了:“是在说我的事情?黄一手松口了的意思?”

虽然不太害怕了,但是能解除危机是最好的。

“应该是。”陆弃肯定地道。

这就是父子之间的心有灵犀。

此刻他担忧的,唯有苏清欢而已;小萝卜让他“勿忧”,说明已经解了难。

“或许只是安慰你呢?”

“那他会长篇累牍。”陆弃道,脸上露出骄傲之色,“而且我的儿子,行事作风我有数。”

“把你得意的。”苏清欢这般鄙夷着,自己脸上却也露出笑意,“来,吃饭吃饭。”

带来的干饼撕成小块泡在鲜美的虾汤里,两人分吃一条外焦里嫩的烤鱼,这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吃过饭,自然有人上来收拾。

说实话,如果不是后面跟着侍卫仆从,他们两人要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野炊的乐趣就大打折扣了。

苏清欢啊苏清欢,越来越脱离了无产阶级人民的朴素了呀。

林三上来道:“将军,霞平县的县令正在山下迎接您。”

苏清欢和陆弃这次来登州,带的是白芷和林三夫妇,不过他们住得远,除了外出并不要他们随身伺候。

他们现在所处的九龙潭是霞平县的管辖范围内,县令一个七品芝麻官,等在山下也是寻常。

下山的时候苏清欢问陆弃:“咱们早点回去,不必逗留了吧。”

陆弃抬头看看太阳,道:“时间不早,回去恐怕要半夜了。不如在这里歇一晚上,明早回去。”

他们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浪费,不必赶得那么急。

苏清欢对此无可无不可,道:“行。”

牟平县令姓何,是个胖乎乎、笑眯眯的老头,据说已经在县令位置上做了三十年,从进士及第被指到这里,再也没离开过。

苏清欢觉得他像个讨喜的弥勒佛,只是身体看起来有点虚。

他盛情招待了苏清欢和陆弃,席间准备的都是当地的特色吃食,不名贵不精致,却足够实在和接地气。

苏清欢吃着海鲜小豆腐,赞不绝口。

陆弃和何县令在外间,她则在里间由何县令的外孙女姜月招待。

姜月年方十五,待人接物却十分老练,在苏清欢面前也不卑不亢,令苏清欢心中暗暗称赞。

“夫人,您若是喜欢,我明日让人给您做一锅小豆腐带走。回去以后您令人加上海鲜上锅一蒸,拌上麻酱辣酱即可。”姜月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清欢笑道,“真是做梦的时候才吃过这么好吃的小豆腐。”

姜月抿嘴笑,圆脸大眼,也是个讨喜的姑娘。

她不算是个美人,但是看着让人很舒服。

苏清欢其实有些好奇,为什么会轮得到姜月这个外姓人来招待自己。

何县令家,就没有其他的更高地位、更合适的女眷了吗?

但是她初来乍到,也只是过客,显然不适合问这样交浅言深的问题。

姜月周到地给苏清欢布菜,端茶倒水,细心妥帖。

内屋很静,而外屋声音就有点大,甚至苏清欢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下官和您,说起来也有些关系……”

章节目录 第1576章 何家旧事 苏清欢听着这样的开头就有些警惕——攀关系,一般没什么好事。

也许是她小人之心,看着眼前娴静文雅的姜月,她有一种不怎么高兴的感觉。

姜月没有察觉出她情绪的变动,给她添了一杯茶水,道:“我外公今日这是见到将军高兴,多喝了几杯,现在估计半醉半醒,夫人勿怪。”

苏清欢笑笑道:“不妨事。”

姜月给苏清欢剥螃蟹,动作十分熟练,开盖,去腮,掰开,剥肉,梭子蟹白白的蟹肉落入碗里,很快就有了小半碗。

她把碗放到苏清欢面前,旁边丫鬟又递了一只碗过来。

何府的餐具看起来朴素而接地气,即使是待客,也只是比寻常人家的略好一些,并不是名窑出品。

苏清欢道谢后用筷子夹起蟹肉慢慢品尝。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她剥蟹。

陆弃倒是很愿意伺候她,可是他不是在海边长大,少吃海鲜,自己还剥不明白等着苏清欢投喂。

而她更享受自己啃的乐趣,也不用白苏、白芷伺候。

苏清欢一边品蟹一边听着外面何县令说话。

“我是天和三年的进士,和将军的岳丈张孟琪是同科进士……”

原来和她爹有这层渊源。

苏清欢心中暗道,中进士已经是她爹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了,后来又进入冥顽不灵,气死张大学士的状态。

后来为了保护她,才有短暂起复……说起来,这次陆弃被贬,张孟琪据理力争,虽然没争得过,但是对她真是尽心尽力了。

同科进士的情谊大概就像大学同学,虽然日后不见得联系,但是多年之后如果相见,也会很亲近。

何县令显然喝多了,和陆弃说话也没有那么客套疏离。

“……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何县令道,“我还要和将军攀一层亲戚呢!”

啧啧,这是真的喝大了。

姜月脸上似乎短暂抬头,神色有些复杂,然而很快掩饰过去。

苏清欢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我夫人,其实是令堂的堂妹,不过隔了太远,当时都已经不怎么走动了。我岳家破败,当时我岳父是守城的小吏。我在京城客栈楼上看到内子去给岳父送饭,对她一见钟情,之后我便请了媒人上门求亲。”

何县令说起往事很兴奋。

要是陆弃是个和善的,恐怕现在就得认亲;但是他显然不是,所以只是静静听着,无动于衷。

苏清欢觉得这般很好,攀亲戚的下一步可能就是有所求了。

没看出来,胖乎乎和事佬一样的何县令,年轻时候还是个热情似火的性格呢。

但是转念一想,他竟然可以不告诉父母就自己请媒人上门,对世俗也是很敢于挑战了。

“我父母双亡,家里就自己一个……”何县令接下来的话解了苏清欢的困惑,“入赘我也不介意,可我夫人不肯,到底说服岳丈跟了一穷二白的我。”

接下来似乎应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

“我们来到了这里,待了几十年。”何县令道,“只是我福薄,没有福气和她长长久久。月儿一岁的时候她就走了,和月儿的娘一起走了,就只剩下我和月儿相依为命。”

苏清欢震惊。

母女俩同时殒命?这是什么天灾人祸?

似乎看出了苏清欢的震惊,姜月淡淡道:“我爹是入赘的,跟我娘要钱被拒绝,出去和他狐朋狗友喝得烂醉,回来挥刀砍死了我外婆和我娘。”

苏清欢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样的家庭惨剧,也着实太令人同情了。

把中山狼引到家里,祸害了自己和母亲,留下嗷嗷待哺的稚女,死之前,姜月的母亲心里该是多么的绝望。

苏清欢心里有些沉重,倒是姜月看得开。

“当初我外公并不喜欢那畜生,可是我娘非他不嫁,最后害的是我外公。”

言语间,竟然对生母是埋怨的。

苏清欢道:“月儿,别这么说,你娘也不想如此。”

“我没有立场恨她,是她把我带到人世间。可是她害了我外公,死了知道什么?我外公这么多年的辛苦、孤独和痛苦,又跟谁说?”

姜月说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带着和年龄不相符的平静。

苏清欢也感受到,这个看起来文静妥帖的姑娘,性情其实很刚烈。

她倒是更喜欢这般的姜月了。

只是何县令,为什么和陆弃说这些?

难道是为了博同情?

可是何县令并没有针对这件事情多解释,而是换了个话题道:“月儿这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这孩子,性子太烈,恐怕以后要吃亏……”

苏清欢现在倒没有以小人之心揣测他关于姜月的动机,毕竟都轮到陆弃生父和姜月外婆的堂兄妹关系了,这中间差着辈分。

而且看起来,何县令也是性情中人,做不出来卖孙女求荣的事情。

陆弃淡淡道:“儿女亲事都是爹娘的心病。当初我乱点鸳鸯谱,险些葬送犬子幸福。自那件事情以后,我便谨言慎行。”

言外之意,想要联姻,免开尊口。

何县令道:“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疼得像眼珠子一样,十岁上才给她定亲,看得不仅仅是家世,也是对方的人品学问……”

十岁才定亲,苏清欢汗。

姜月此刻已经无法继续剥螃蟹了,手都轻轻颤抖,面色更是惨白,显然这桩婚事并不如意。

她身后的丫鬟轻轻扶了她一把,被她用手肘推开。

“夫人,您尝尝这海菜包子,也是我们当地一绝。”她声音已经恢复平静,面上也带了笑容,只是眸色很复杂。

小小年纪,已经有如此的自控能力,孺子可教。

“可是后来对方家道中落,因为种种误会,婚事被搁置了。牧家那孩子投笔从戎,去西北投军,后来音讯全无。我是想厚脸皮求一求将军,帮我打听一下……”

姜月正在擦手,忽然扔了帕子冲出来,抢过何县令的酒杯道:“外公,您喝醉了!在将军面前说这些干什么?哪个要听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577章 求医 苏清欢站起身跟出来,看着少女脸色涨得通红,眼中有倔强孤傲的光芒,紧紧咬着朱唇,似乎要咬出血来才罢休。

何县令叹了口气,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宠溺无奈的笑容道:“你这孩子,不好好陪着苏夫人,偷听我和将军说话做什么?快回去,别让将军笑话。”

姜月道:“若是不要脸地攀亲戚,将军也算是我的长辈,我不回避。外公您喝多了,您的身体状况自己不清楚吗?您要是想撇下我,我现在就去找把剪刀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别别别,月儿,月儿……”何县令喝得脸色通红,显然有些过量,却一叠声地哄着外孙女,可见平时也是捧在手心里。

姜月红了眼眶,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流下来,道:“我便是死,也绝不会嫁给牧简之!我说您为官几十载,从来不讨好任何上峰,这次为什么对将军这般客气周全,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我若是早知道,会羞得一头撞死。”

真是个刚烈的姑娘,像小辣椒一般。

苏清欢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月儿,有事情慢慢说。不是声音大就能压住别人,而且这还是你外公。”

“夫人,您不知道……”

或许是苏清欢说话的口气太温柔,或许是触动了姜月对母亲的思念,她泪如雨下,态度却丝毫没有松动,跺脚道:“家丑不可外扬。但是今日当着将军和夫人,我也豁出去不要脸了,我把话放在这里,就是牧简之跪在我面前求我,我也绝不会跟他。”

说完,竟然转身跑了出去。

身后的丫鬟急急忙忙跟出去。

何县令叹了口气,满眼苍茫无奈,拱手道:“让将军和夫人看笑话了。”

苏清欢看着他面色发红,其中还带着隐隐的青紫之色,职业本能占了上风,不由开口道:“何县令可是身体不适?”

何县令摆摆手道:“多谢夫人关心,老毛病,老毛病了。”

苏清欢见他不欲多说,便道:“我先出去看看姜月。”

“哎,如此有劳夫人了。我年纪大了,又素来心粗,真不懂她的心思。唉……”

苏清欢没有再说,对着陆弃点头示意后出门去,身后传来了何县令的感慨声,“好好的,怎么就弄成这般了?”

“夫人,我没事,让您看笑话了。”

听见苏清欢的脚步声,在院子里靠着树抽泣的姜月用帕子擦擦眼泪,声音坚定。

没有人生来刚烈,只是情势所迫。

苏清欢已经可以想象她的处境,有几分同情,便柔声道:“过去的事情,你不想提就算了。你外公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姜月点头,“夫人,我正好有一事相求,本来还在踟蹰如何开口不冒昧,现在面子里子都丢了个精光,索性没皮没脸到底。”

“你是说你外公的身体?”

“是。”姜月脸上露出焦虑之色,“外公身体越来越差,县里和府城的大夫都已经束手无策。听见夫人来登州,我一直想着去拜见您……”

章节目录 第1578章 何县令的病情 苏清欢道:“你外公是肝不好?”

姜月明明眼圈还是红的,却露出惊人的神采,激动地抓住苏清欢的手臂道:“夫人,您果然是神医!自我外婆和我娘不在后,外公郁郁寡欢,借酒浇愁,长此以往伤了肝。”

苏清欢想,如果是肝硬化甚至肝癌,即使在现代也没有办法。

“我劝他戒酒,可是他表面答应,背着我却偷偷喝。今日将军来,他才敢在我面前这样喝酒。”

苏清欢心想,果然是个小辣椒,何县令也被这个外孙女管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看何县令,虽然气色不佳,但是并没有病入膏肓之象。不过没有诊脉,苏清欢也不十分肯定,便不敢信口开河。

“我就想着求夫人,无论如何救救我外公。我不求他长命百岁,但是至少让他多活几年,让我再孝顺他几年。”

她是外公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而外公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

苏清欢看她目露恳求,情真意切,也连她无所依靠,便答应下来。

姜月感激不尽,给苏清欢一再行礼。

苏清欢道:“看得出来,你外公很喜欢你,也为你操碎了心。”

姜月没有遇到良人,恐怕是何县令心中难以解开的结。

姜月垂眸:“我知道,但是这件事情怎么能勉强?现在外公只为我担心,若是我嫁个像那畜生一般不争气的,他额外担心多少?”

她是希望外公高兴,可是不能挖另外一个更大的坑来填现在的坑。

苏清欢对她有这种想法感到很惊讶,便是现代女性,又有多少能想明白这一层的?

“夫人。”姜月把话题绕回到何县令的身体情况上,“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帮我救救我外公。若是外公百年之后,夫人不嫌弃,我愿为奴为避;此生来不及,来世结草衔环,必不敢忘。”

患者家属苏清欢见过太多,也相信姜月此刻是真情实感,便道:“我尽力而为。但是我缺人伺候,也不敢浪费你这样的人才。我是大夫,这是应该做的。”

回到何县令让人替他们夫妻收拾的房间后,苏清欢问陆弃,“何县令同你说什么了?他似乎对那个叫牧简之的年轻人念念不忘,你可曾认识?”

陆弃道:“小萝卜手下有一个,算是有几分才华,所以脱颖而出。小萝卜在信中也提起过他。”

“是那个吗?”苏清欢有几分激动——世界真的这么小吗?

“不知道。”

陆弃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到了苏清欢头上。

“不过,”陆弃话锋一转,“这个姓和名字并不是张大李三那样容易重名,说不定真的是他。”

“那救写信给小萝卜,让他帮忙查一查。”苏清欢道。

对他们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对何县令来说可能是极大的希冀。

“嗯。”陆弃答应,“不过就算真的是他们想找的人,恐怕何县令的安排,姜月也不会同意。”

“你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情了?”

“何县令告诉我了。”

章节目录 第1579章 姜月的过往 姜月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可是何县令担心外孙女的终身大事,便跟陆霆竹筒倒豆子,说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姜月和牧简之有婚约,牧简之年长她五岁,家里出事、后是何县令让人把他接到府里的。

姜月性格很大气,又心地善良,对这个未婚夫充满了同情,所以明里暗里对他都十分照顾,年少的她就能为了家里下人说牧简之闲话,坚持找人伢子把下人一家都发卖。

苏清欢听到这里笑道:“这倒是像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陆霆难得附和她道:“和小老虎性格倒有几分相像,是个烈性女子。”

“后来呢?”苏清欢又问。

可能因为家道中落,父母双亡,叔伯又抢了家里资产,牧简之郁郁寡欢。姜月不忍心看他如此颓废,知道他胸怀大志,就把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百两银子偷偷送给牧简之。

少女是怀着热烈的爱意,哪怕对抗世俗要为所爱之人付出所有。

可是牧简之不仅摔了银子,而且当面怒骂姜月不检点;还说他家里的仇,明明何县令能帮忙,他却不肯帮忙,是打了主意让他一无所有来入赘。

苏清欢听到这里气坏了,“他怎么能这么说,姜月不是为了帮他吗?”

“何县令说,这中间可能有误会。因为他认知里的牧简之,不是这样刻薄尖锐的人。”

“何县令还帮他说话?”

陆弃点头:“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因为实在没有别人可以托付姜月而自我安慰。”

何县令觉得,牧简之年少志高,性情敦厚,断然不会如此。

他这么做,说不定是不想耽误姜月,所以才故意为之。

牧简之离开何府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孤身一人离开。

而姜月却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牧简之”这三个字几乎成为她的禁忌。

何县令心疼外孙女,曾旁敲侧击问她是否愿意另结亲事,可是姜月也不愿意,所以一直耽误到现在,成了何县令的老大难。

“不管怎么样,不管是不是有苦衷,”苏清欢道,“牧简之都是做错了。姜月不是没有担当的孩子,当初她能拿出积蓄给牧简之,牧简之就该相信她能等他。他怎么忍心推开这么好的姑娘?”

陆弃却道:“男人和女人想法不一样。牧简之如果真是个敦厚的少年,看不到前程在哪里,怎么舍得耽误别人?越是喜欢就越要放弃。有时候,人穷志短,也是无奈之举。”

苏清欢瞪着他:“我倒是没看出来,陆大爷什么时候也这么善解人意。”

陆弃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竟然带出了几分少女般的娇俏——时隔多年,她的眼神依然明亮璀璨,不由笑了。

岁月从不败美人,眼神应如苏清欢。

“我当然不是说我自己。”陆弃抱住她,“我是断然没有这样的志气的。否则当初被你从盐场买回去做禁、脔,就应该咬舌自尽了。”

“禁、脔?你开什么玩笑!后来是可以,可是当时你那模样,啧啧,确定比街边的乞丐强吗?”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但是目的总算达成,要是陆弃敢说他也这么做,她肯定得好好清算清算。

“其实我觉得吧,”苏清欢叹了口气道,“牧简之恐怕现在已经有妻有子,早就忘了这小山沟里的明月了。”

否则都这么久了,他也应该功成名就,为什么还不回来?

何县令想把外孙女托付给他,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陆弃今天和她想法差距比较大。

他说:“即使真如你所说,牧简之现在有妻有子,但是眼界开阔,也该明白当年之事是他做错了。何县令自觉命不久矣,只要能有人看在旧情上照顾姜月就行,并不一定要牧简之娶她。”

苏清欢道:“还好没说让姜月做小的也行。”

“何县令是有这想法的,但是也知道姜月的性格,怕她不同意闹得鸡犬不宁,最后情分也消磨掉,所以才不敢提。”

“也可怜他良苦用心。”苏清欢叹了口气,“那你答应他帮忙了吗?”

“他什么都说了,我还能不帮?左右不过是打听一下而已,并不是大事。”

苏清欢道:“今天姜月失态到那种程度,都没跟我吐露一个字。这姑娘,心如磐石,恐怕真是恨惨了牧简之。她只求我给何县令看看病,我也已经答应她了,明日你陪我去看看吧。”

“好。但是生死有命,你不用太过感伤。”

“好。”

苏清欢闭上眼睛就想起姜月清凌凌的眼睛,想起她一脸倔强,心里疼惜她,觉都没睡安稳。

第二天吃过饭,陆弃带着苏清欢去何县令那里。

姜月已经从白芷那里得到消息,正焦急地在何县令屋外等候,看见他们来便迎上来行礼,道:“夫人,我外祖父倔强,他若是不肯让您诊脉,求求您一定要坚持。我也会逼他的,到时候我吓唬他撞墙,您别怕,我就是吓唬他的。”

苏清欢被她逗笑,没忍住拉着她的手道:“真是个鬼灵精,要不给我做干女儿吧。”

何县令闻讯出来迎接,听到这话顿时喜不自禁,连声道:“月儿,快,快给夫人磕头!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姜月却道:“给夫人做干女儿,确实是天大的福分,可是我个子小,受不了这么大福气。您别想把我推出去,我就赖定您了,哪里都不去!”

“你这孩子,夫人喜欢你是你的福气,我哪里要把你推出去了?”

姜月却不理。

苏清欢笑道:“我也只是玩笑而已。何大人,昨日您和将军喝酒,我看着您面色有异,您也知道,我是大夫,见到病患就手痒,您能否赏脉让我试试?”

何县令诚惶诚恐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我知道定然是月儿这个鬼灵精去求您了。唉,又何必呢?生死有命,我看得开。除了月儿,我别无牵挂。”

夫人已经等了太久,他真的很想她。

章节目录 第1580章 暂留 姜月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那确实不用麻烦夫人了。我一头撞死在这里,落个清净,也不用拖累您了。”

说话间,泪如雨下,只神情却还一如既往地倔强固执,只豆大的泪珠簌簌而下。

苏清欢心里感慨,真是个小辣椒,也是个让人疼爱的孩子。

“别吓唬你外公,他心里不好受。”苏清欢用帕子替她擦泪。

姜月哭道:“夫人,不是我吓唬他,是外公吓唬我。从小到大,他说了多少次要跟外婆去的话?是,他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可是他多自私,从来没想过,我什么都没报答,他就离开我,我怎么办?我内不内疚,遗憾不遗憾,谁管?”

苏清欢被她哭得心里有些酸涩,拍拍她肩膀道:“好孩子,别说了。你外公没事,有我在呢!”

姜月闻言也不哭了,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发亮:“夫人,真的吗?您要是您救我外公,我给您为奴为婢,给您供长生牌位……”

“傻孩子,扶着你外公进去,我先诊脉再说。”

陆弃也开口道:“何县令,不必讳疾忌医。视死如归是好的,但是有病不治就是愚蠢了。”

“是,就是愚蠢。”姜月跺脚道。

“怎么说话呢?”何县令道,“让将军和夫人看笑话。”

“我外公都要没了,谁看笑话我也不管。”

苏清欢给何县令诊脉后,在姜月紧张的眼神中道:“何大人的肝脏确实受损严重,是您饮酒过量所致。”

“那夫人有没有办法?”姜月顾不得什么礼数,焦急地问道。

“虽然严重,但是并不至于说病入膏肓。”苏清欢笑道,“不过这是慢病,需要慢养。第一需要戒酒,第二需要长期调理,不能断药。”

“可以,可以,我都可以。”姜月连声道,喜极而泣,跪倒在地,磕头道,“夫人大恩大德,姜月没齿难忘。”

苏清欢伸手扶她,“傻孩子,好好的女孩儿,额头磕破了多疼,肿了也不好看。月儿这么俊俏,别落了疤。”

说着她又看向何县令,“何大人,您便是看在月儿的这份心,又如何忍心动辄谈及生死?不管谁护着她,终究不如您自己护着。就算嫁了人,月儿也要有个娘家。”

何县令眼圈也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姜月跪在他膝下泣不成声,“我这破落户性子已经无人不知,是嫁不出去了。外公要是再撒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怎么办?只能去做姑子了。”

祖孙俩抱头大哭。

苏清欢见状心里也酸酸的,写药方的手都顿了好几次。

后来姜月又来郑重向苏清欢道谢,恳求她留在霞平县多待些日子。

“夫人,这霞平虽然地方小,但是景观还算能入眼。让月儿伺候您到处走走吧!”

苏清欢笑道,“你是想看看你外公吃药效果如何吧。”

姜月被戳穿也没有脸红,干脆大大方方地道:“恳请夫人成全。我不知道外公还能活几年,只想好好报答他;我好好照顾他了,就算他真离我而去,我也不会后悔了。”

苏清欢点点头:“你这般想很对。”

“那夫人是答应了?”姜月露出惊喜之色。

苏清欢道:“我和将军说说吧。我们原本就是被流放到登州,承府尹照拂,在登州境内随意行走。游山玩水固然是乐趣,然救死扶伤也是我向来的职责。而且何县令在霞平县三十余年,口碑极好,我可以暂住些日子。”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姜月连声道谢。

陆弃本来对何县令不是很喜欢,但是接触下来对他絮絮叨叨的性格竟然也接受了七七八八。

小小的霞平县,民风淳朴,没什么大事,所以何县令这个县令做得悠哉游哉,每日陪着陆弃下棋钓鱼,游山玩水。

姜月则随侍在苏清欢左右,事事周到殷勤。

而且相处下来,苏清欢发现姜月熟悉了就是个很直接的性格,而且神爱吐槽。

比如她连苏清欢都吐槽:“夫人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外公要把我塞给将军?”

苏清欢尴尬:“呵呵,那个没有。”

姜月就坐在她对面剥皮皮虾,动作麻利,不妨碍她像爆豆似的吐槽:“您不用否认了,您就是那么想的。要我是您,我也那么想,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的男人当然得看住;但是啊夫人,说句您可能不高兴的话,将军都可以当我爹了,再好也是个老男人了,我可看不上。”

苏清欢笑得前仰后合,“错了,是我看错了月儿。”

竟然敢说陆弃是老男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姜月狠起来,连自己都吐槽。?jbn

“我这种性子,点把火就能烧到屋顶,谁受得了?那牧简之是看透了我,所以跑得快。不过我也不稀罕,他现在不就是当了个将军吗?八抬大轿请我去做将军夫人我都不去,我才懒怠和那么多女人争来争去。我姜月不找男人就罢了,找就找秦将军这样一心一意的。”

“你也忘了看不起老男人的时候了。”苏清欢逗趣道。

“看不起是不敢,就是真不合适。”姜月道,“我就适合自由自在的!”

“也好。”苏清欢道。

“您真的支持我?”

苏清欢笑道:“我当年和你想法一样。”

姜月垮下肩膀,“我还想让您去劝劝我外祖父,别再总想着这件事情呢。”

苏清欢笑道:“我可不敢乱说话。”

她和陆弃感慨:“月儿真是个自来熟,不过很讨人喜欢。”

“像她外公,不过何县令就没有那么讨人喜欢了。”陆弃面无表情地道。

“什么意思?”苏清欢没听明白。

“他得寸进尺,说你既然在霞平,不能浪费人才,想让我同意你开义诊呢!”

听听,还得是义诊,这脸皮多厚,拿着苏清欢的辛苦去给他添政绩,不要脸。

苏清欢笑道:“原来是这等小事,也未尝不可。”

“还请求我,说如果他有三长两短,让你给姜月指门亲事。”

章节目录 第1581章 被下毒 苏清欢笑道:“脸皮是挺厚的。”

但是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何县令和夫人两家都人丁单薄,没什么可以走动的亲戚。

他真有个万一,就算能留下产业,也恐怕姜月一个弱质女流守不住。

别看姜月性子泼辣,在这吃人的社会中真未必能坚强到最后。

陆弃道:“我没答应他。我只说都是要问你的意思。”

苏清欢道:“……行吧。反正何县令应该也能理解。”

陆弃道:“那倒是。”

宠妻这件事情上,两人还是三观一致的。

苏清欢在县里开了义诊,姜月在旁边帮忙,人山人海。

苏清欢也不厌烦,不慌不忙,每天看一百个人。

这个量其实不少,又各种病症都有,有的相当棘手,所以一天下来也十分疲惫了。

姜月比苏清欢还累,她一直在旁边站着帮忙,十分麻利。

义诊足足进行了十几日,人才渐渐少了。

陆弃问苏清欢打算什么时候走,后者笑道:“每日鱼虾肉蟹,我都乐不思蜀了。再待半个月吧,外面也热,霞平比外面凉快许多。”

陆弃道:“别的倒是没什么,我就想着小老虎快要生了,要不要回去一趟?”

苏清欢道:“不用。徐嬷嬷说她胎位很正,又有那么多御医在,不会有事的。”

“可是从前你不是说生孩子很凶险吗?”

苏清欢道:“那一般是胎位有问题。”

至于羊水栓塞这种极少概率事件,苏清欢相信阿妩不会遇到的。

苏清欢盘算着道:“还有两个多月?”

“嗯。”陆弃想起这件事情就有些凝重。

京城中,皇上正在大发雷霆,一向克制的他,把茶盏都摔了。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虎牙连声道,“大姑娘没事,臣保证,大姑娘一点儿事情都没有。”

皇上一拳打在桌上,咬着牙道:“卢锡安,卢家,朕一定要诛他们九族!”

阿妩的膳食之中被人加了催产药,如果不是皇上派人紧紧盯着,恐怕阿妩现在就发作了。

虽然把下毒之人抓了个现形,可是皇上想想卢家的险恶用心就觉得怒火中烧。

——他们是让阿妩早产,诬陷她怀的不是皇上的孩子。

“诛,诛他九族。”虎牙附和道,“但是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怎么办?再说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难道朕还怕他卢锡安不成?”

看着皇上几乎想要玉石俱焚的模样,虎牙一阵害怕,道:“皇上怎么会怕那些宵小?臣是怕大姑娘知道,她脾气大,万一生气动了胎气怎么办?您得稳住,您稳住大姑娘才能稳住,肚子里的公主才能安稳啊。”

在他的不懈劝说下,皇上终于冷静了些许。

虎牙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阿妩夜半惊醒,只觉汗湿重衣,身上粘腻,再想起梦境,不觉失了继续睡的想法。

清婉道:“大姑娘,要喝水吗?”

“没有,你睡吧。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清婉如何能睡得着?

她起身披上衣服,然后过来伺候阿妩换衣服。

摸到阿妩身上满身汗意,清婉大惊:“大姑娘,您不舒服吗?”

“刚才梦魇吓到了。”

清婉道:“那奴婢叫人送热水来给您擦洗一下吧。”

阿妩摇摇头:“三更半夜,让她们睡吧。你扶我出去走走就行。”

刚才的梦太可怕,她想出去被风吹吹缓一缓。

“是。”

清婉替她更衣后扶着她出门,然而刚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院门就被轻轻叩响。

值夜的宫女看了一眼阿妩后问:“谁呀?”

“是我。”皇上的声音响起。

宫女惊讶,看阿妩点头,忙过去开门。

皇上声音和脚步都很轻:“平身,不用张扬,我来看看大姑娘。”

现在所有的宫女都是将军府的人,所有皇上也很放心。

“哥哥,我在这里。”阿妩闻言道。

皇上愣了下,随即快步绕过照壁,过来扶住她的手道:“小老虎是不是不舒服了?”

莫非,那些人还在别处对她下了药?

阿妩摇摇头:“没有,是我被梦魇住了,所以出来走走。哥哥你怎么来了?快要早朝了吧。”

皇上身上穿着朝服,显然是做好了上朝的准备。

“嗯,上朝之前过来看看你。”皇上道,“手这么凉?出来很久了?”

阿妩肚子已然很大,看起来有些臃肿。

“没有,我也刚出来。就是做梦梦见……嗯,做噩梦是应该说出来还是应该藏着不告诉别人来着?”阿妩问。

“说出来,说出来噩梦就破了。”皇上道。

“哦。我梦见我娘去采药跌落悬崖了。我明明就站在悬崖边上,伸手就能拉她一把,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怕自己掉下去,竟然眼睁睁地看她坠入无边深渊。哥哥,我怎么能那么坏?我怎么能对我娘见死不救呢?”

皇上笑着拍拍她的手,指节碰到她手腕上的桃木貔貅手串,道:“看来应该在你宫里放一些有助于安神辟邪的东西。”

阿妩道:“李先生和嬷嬷们都准备好多了。哥哥,你不知道我刚才做的梦多真实,我……”

“既然是噩梦就不要想了,”皇上安慰她道,“也别睡了,让人陪你说会儿话。我先去上朝,等退朝之后再来陪你。”

“好。哥哥快去,我没事,这么多人陪着我,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她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没有发现皇上其实是仓皇而逃。

小萝卜把黄一手对苏清欢的断言告诉了皇上,所以皇上也很着急,只是也只是干着急没办法,只能等着穆敏从黄一手那里套更多话。

他听了阿妩的话,心里是慌乱的,可是知道不能在她面前显露出来,这才匆匆离去。

他决定写信给陆弃,让他多加小心,不让苏清欢跋山涉水,远离危险。

陆弃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对抗”苏清欢。

苏清欢义诊救了很多贫困百姓,这些人虽然没有钱,但是病好之后也是真心实意地感谢,给苏清欢送来了许多东西。

章节目录 第1582章 霞平生活 姜月帮苏清欢收礼,然后又按照差不多的分量回礼,打点得十分周到,丝毫不用苏清欢操心。

苏清欢常常汗颜,古代对于贵女的培养其实也是由可取之处的。

这些人情往来,十几岁的小姑娘做得比她这两世为人,年纪一大把的老大妈好得多。

显然主持中馈,这是童子功,她先天不足,嗯,得承认,并且不打算改正了。

有些特别的礼物,姜月会回禀苏清欢。

比如现在让陆弃很抗拒的这份“礼物”。

“鹤鸣,你试试嘛!”苏清欢缠着陆弃,撒娇卖萌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陆弃也不为所动。

“真的,当地人说很好用,你试试,给我试药嘛!又不是帮别人。”

陆弃在战场上受伤多次,而且天寒地冻露宿也是经常的事情,现在过了四十,有些毛病就找了上来。

比如遇到雨雪天气,他受过两次伤的左侧小腿就疼得厉害,虽然苏清欢多加调理,可是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陆弃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久战沙场,总要留些痕迹。

有苏清欢替他扎针开药止疼,也没有多煎熬,而且还能额外感受到她的关切和着急,陆弃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根治必要。

而且这种旧伤,如何能根治?

但是苏清欢收到当地人送的礼物——一种神奇的动物骨灰,说是对旧伤有奇效,尤其是对腰腿伤痛最为对症。

苏清欢倒不知道疗效,但是想着既然只是骨灰,又确认过没人下毒,当成药兑水喝下去,最坏的结局也只是……闹肚子吧。

“可是万一有用呢?”苏清欢这样“引、诱”陆弃。

陆弃睥着她道:“你就不怕我吃坏了?”

真是不行,越来越不重视他了,竟然想拿他试药,哼!

“不会吃坏的。”苏清欢信誓旦旦,“我保证。当地人对这种东西很认可,在这里可是炒到了一两换十两银子的天价。”

她白花花的银子都给人送去了,他不能不吃,哼!

虽说是送,但是这么金贵的东西,农家人得来不易。他们日子艰难,苏清欢也不占这便宜。

“当地人还信送子观音呢。”

“那咱们明天拜一拜试试?”苏清欢挑眉笑道。

陆弃“哼”了一声。

“鹤鸣,你就尝尝,万一有用呢?”

“你是神医都不认识,我凭什么要相信?”陆弃十分顽固。

“你要是不试,我自己试了。”苏清欢使出“杀手锏”。

陆弃:“……拿来!”

这女人真是被他惯得蹬鼻子上脸,现在竟然学会用自己来威胁他了,真是越来越出息。

在苏清欢的坚持下,陆弃喝了三天,竟然真的觉得腿脚松快了不少。

苏清欢对此奇效也十分感兴趣,找来当地的老大夫和老人们打听这方子的由来。

毕竟狩猎不易,把猎物烧成灰,还用来治病,这谁能想出来?

她忙着事业,自然冷落了陆弃。

陆弃看着“走火入魔”的苏清欢,倍感无奈。

可是即便他能忍受被忽略,默默看着苏清欢忙活,后者还不愿意,觉得他太耽误事——一睹冰墙在那里突突地冒着冷气,那些寻常百姓哪里还敢说话?

可怜的陆弃被苏清欢撵走,只能去找何县令说话。

一来二去,两人关系竟然好了起来。

何县令虽然官职低,但是年长,人又宽厚风趣,最重要的是话多——和他在一起,永远不会冷场。

不知怎么,这日何县令忽然问陆弃:“将军,你是不是有心事?我看你看着令夫人的时候,总是有种心事重重的感觉?”

陆弃惊讶,也许实在心里压力太大,竟然真的告诉了他,然后问:“你觉得黄一手说得可信吗?”

他到底比何县令年纪轻,希望后者能有更多阅历可以帮助他。

何县令听完后摸着胡子道:“高手在民间。我虽没听过黄一手的名字,但是也听过不少厉害人物的传说。这件事情,或许可以请教一下破解之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陆弃大失所望,这和他自己所想,基本也一致了,于是意兴阑珊地“嗯”了一声。

“将军你等等,我有一样好东西要送给你。”

何县令也不用伺候的人,自己进了内室,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翻腾了很久,直到陆弃面前的茶水都凉透了才出来。

“将军看看这个——”他把一个小木匣子推到陆弃面前。

陆弃问:“什么东西?”

“将军打开看看便知道。”何县令故弄玄虚。

陆弃打开看过,还是不知道,皱眉问道:“这有什么特别之处?恕我愚钝,并没有看出来。”

何县令哈哈大笑:“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特别的是,送给我这东西的人。”

“愿闻其详。”

何县令呷了一口茶,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还是从我年轻时候外出游历说起——”

他讲了一个冗长又有些玄妙的故事。

陆弃不是很信,但是看着何县令靠在椅子上,胖乎乎的脸上满是回忆的欢喜,又有些动摇起来。

“这东西就是我那时候得到的。”何县令道,“今天听将军说起,正好送给将军,希望能够帮夫人消灾解难。”

陆弃道:“不说寓意如何,单世俗价值,这东西就很珍贵,还是留给姜月做嫁妆吧。”

何县令摇摇头:“我自是希望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可是也得她有那个命压住。夫人现在流年不利,就当夫人替月儿暂收,以后月儿有机会还会去拜见夫人的。”

这老狐狸,绕来绕去还是想把姜月托付给苏清欢。

但是这样也好,就不算白收她的东西了。

陆弃把东西收下,预备着回去给苏清欢。

“夫人回来了吗?”陆弃问林三。

话音刚落,何府的老管家就一溜小跑地进来。

他年纪与何县令差不多,这样跑着就有几分滑稽。

“老爷,老爷,姑爷回来了,姑爷回来了!”

“谁?”何县令激动地站起身来,“简之,是牧简之回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1583章 姜月和牧简之 老管家何群连连点头:“是,是姑爷回来了。”

何县令激动地道:“在哪里?快请,快快有请啊!”

陆弃站起身来道:“既然贵府有事,我就先回避了。”

何县令拱手行礼:“失陪,失陪了。”

陆弃回到他和苏清欢的住处,就见苏清欢正和姜月说着什么,于是顿住脚步,往厢房而去。

“我不见他!”姜月声音激动,“我是他什么人,他想见就见?”

苏清欢笑道:“月儿你有话好好说,人家未必就是为你而来。从前父辈的情谊还在,说不定只是为了当亲戚走动。”

她这般说,是害怕姜月心怀希望。

她觉得,牧简之大概率已经娶妻生子。

因为天下初定之后,不管是京城还是边城,很多将领士兵都忙着娶妻生子,以享太平。

姜月冷笑:“那哪里敢高攀人家?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不敢高攀大将军。不行,我出去跟他说。”

说话间,提起裙子就往外走。

苏清欢想了想,嘱咐白芷出去看看。

陆弃这才进屋。

苏清欢若有所思:“鹤鸣,你说牧简之回来干什么?”

直男陆弃道:“我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的想法?感情的事情别人不能乱说话。”

苏清欢点点头,“何县令肯定想一力促成这桩亲事,但是他那般热切,丝毫没考虑过姜月。这孩子最要强,不是肯屈居人下的人……”

“也不是只有牧简之一个人好。”陆弃道,“你回头帮她再找个人便是,我觉得姚小可便不错。”

苏清欢:“……”

还可以这样乱点鸳鸯谱?

“鹤鸣,我发现你对月儿还不错?是不是因为她和小老虎性格相像?”

“她比小老虎差了些,但是还是个不错的孩子。”陆弃道。

“何县令现在没有大碍,姜月恐怕不会离开霞平县,咱们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苏清欢道,“在你眼里,小老虎就是千好万好。”

“那自然是。”

何府门口。

牧简之一身戎装,身姿笔直,带着凛凛难侵之色,如出鞘的刀剑。

何县令在何群的搀扶下出来,牧简之见状拱手行礼,道:“何大人,军装在身不能行大礼,请您见谅。数年未见,简之心中甚是想念。”

何县令看着和挚友越来越像的眉眼,心中十分激动,拍着他的肩膀道:“好,好,长高了,也壮实了。你祖父和父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骄傲的。来,别站在门口,咱们进屋说话。”

“外公,”姜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门口,一身红衣,靠着门,笑容凉薄,“人家现在是牧将军,我们该行礼的。”

牧简之看着少女出水芙蓉般的美丽容颜和眉眼间的英气,和脑海中那个灵动狡黠又大气闪亮的女孩形象重合到一处,忍不住道:“月儿,我回来了。”

姜月听见这话眼眶微热,然而面色嘲讽,“牧将军的一声‘月儿’可不敢当。你还是叫我姜姑娘吧。”

何县令有些尴尬,牧简之却从善如流,拱手道:“姜姑娘,是我失礼了。”

“你来干什么?”姜月直截了当地问,“若是退亲,那我告诉你,婚事早已不作数;婚书被我烧了,你就不用白费力气,我姜月可以对天发誓,以后绝不纠缠于你,否则……”

“月儿!”牧简之脸上露出痛色,打断她的话,“你别说了。当初的事情我有苦衷,你给我个机会解释。我是回来找你完婚的,不是来退婚的。”

姜月眼中的泪几乎忍不住,但是她还是微微仰头把泪意逼退。

“机会?解释的机会?当初你给过我吗?牧简之,我姜月从始至终没有亏待过你,我无愧于心!你当年一句退婚就不见踪影,现在说回来完婚就完婚,你把我姜月当成什么了?我就是再不济,就是将来混到乞讨,也绝对求不到你牧将军的府上!”

何县令却开口斥责道:“月儿,住口!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简之不是说过当年有苦衷吗?走,先进府里,咱们慢慢说。”

他心里是高兴的,牧简之既然是上门求亲,说明没忘当年婚约,果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后来呢?”苏清欢问白芷。

“后来姜姑娘就生气了,说何大人‘外公愿意嫁就自己嫁吧’,然后就冲回了自己屋里,何县令把牧将军迎到书房,两人正在说话。”白芷一五一十地道。

苏清欢“扑哧”一声笑了,“这倒是那个丫头能说出来的话。”

她扭头问陆弃:“你觉得这事能成吗?”

“不知道。”陆弃道。

苏清欢嫌弃地道:“又不是让你负责,又只有我们,怎么就不能说说了?”

“本来就难说。若是何县令立刻病危,把姜月托付给牧简之,你说姜月为了让他放心,能不答应吗?若是牧简之现在已经娶妻,想让姜月做侧室,姜月能答应吗?所以走到哪步说哪一步的话。而且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牧简之自己知道。”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你这人,一点儿相信都没有吗?”

陆弃笑道:“那你既然有,和我说说?”

苏清欢:“……快自己下棋玩吧。”

鸡同鸭讲。

一会儿,姜月匆匆进来,在院子里问丫鬟:“将军在吗?”

苏清欢听见了,便道:“将军不在,你进来吧。”

说着摆摆手把陆弃撵到内室里。

“我外公肯定会觉得破镜重圆好。”姜月对苏清欢道,“可是我是完全没有那样心思的。”

苏清欢笑道:“你外公肯定尊重你,不能把你绑到花轿上吧。我只是想问,如果牧简之什么问题都没有,没有娶亲,也意识到当年的错误,你愿意原谅他吗?”

姜月动动嘴唇想放狠话,但是到底没说出来。

苏清欢心里顿时有数了。

少女怀春时的春闺梦中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忘怀的?

不告而别是要闹一闹,可是如果能走向未来,姜月恐怕也心动。

(月初求月票啦~姜月不是白来的,她是小可的人,嘻嘻嘻嘻)

章节目录 第1584章 破镜重圆? 苏清欢见状便道:“月儿不用害羞,谁生气的时候不放几句狠话?便是和将军,老死不相往来的话我也说过不止一次。”

陆弃在内室听着,恨得牙都痒痒。

——这还有脸说!

姜月凄惨笑道:“夫人,您不是别人,我和您一见如故,把您当成敬爱的长辈,在您面前就实话实说。若是真像您说的那样,我虽然恨,虽然嘴巴不饶人,但是我说不心动,那也是言不由衷。”

“……可是,”她脸色越发惨白,眼神绝望,“你觉得,他还能看上霞平这个山沟沟里的我吗?他这种级别,多少人都想拉拢?但是让我做小,我抵死不从。我不敢给自己编织那么美的梦,所以理智想来,牧简之应该不是要娶我的……”

“他,是要纳了我。”

苏清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也是她自己所想的。

姜月继续道,“其实夫人,我也知道,牧简之不算坏人。他当初可能真是不想耽误我,所以现在就算他有了娘子,恐怕出于对我的内疚,日后也不会对我不好。可是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忍受不了这些。”

苏清欢叹了口气:“好孩子,不要想这么多。等听听牧简之那边怎么说再说吧。”

“夫人,我成全他吧。”姜月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他的娘子肯定是名门千金,知书达理,性情温柔,不似我这样的野丫头上不了台面。甚至人家也能接纳我,是我自己小鸡肚肠,善妒狠辣……”

说着,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苏清欢把帕子递给她,道:“月儿,你从前说得那般斩钉截铁,我以为你真是对牧简之死了心。现在看来,你心里还是想他荣归故里,十里红妆来娶你的。”

只是事到临头,她太过紧张,才生出了这许多自寻苦恼的想法。

姜月道:“我真是太看不起我自己了……”

“傻孩子,你做得已经够好了。”苏清欢替她擦拭眼泪,“可是在知道牧简之现在的情况之前,你这样是不是自寻烦恼,杞人忧天?他人在边城,你可以说联系不上,胡思乱想。可是现在人就在你家里,你与其这样吓唬自己,不如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

姜月哽咽,自言自语地道,“我向来自诩坚强,现在看来不过外强中干。”

苏清欢拍拍她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什么名门贵女,不见得比你好。我将军府是不是边城第一名门?可我生的那猴子哟,真是闹人。”

姜月破涕为笑:“大姑娘那是天性纯真。我也听过大姑娘的事,当时就想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大姑娘这样的巾帼英雄。现在见了您,也觉得无比崇拜,大概能想出大姑娘的英气。”

“别给我戴高帽子,也别哭鼻子了。”苏清欢道,“咱们等着。”

姜月点点头,但是脸色一直很凝重,没有放松下来。

她自己的事情,自己最痛,苏清欢明白这点,也不劝她,只暗地里替她有些发愁。

一会儿,苏清欢派出去替姜月打听消息的白芷回来,喜气洋洋地道:“奴婢可真是做了一次讨人嫌的事情。何管家就在门口守着,我就大摇大摆地贴到门上去听,怪不好意思的。”

苏清欢见她神色就知道是好消息,再看姜月都快把帕子拧成麻花了,便笑骂道:“你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白芷道:“从前说牧简之将军,我想这谁呀?我怎么没听过,今天我一看,呀,这不是牧寒将军吗?”

“想来简之是他的字了,所以何县令和小萝卜这样和他相熟的人才会这般喊。”苏清欢看向姜月。

姜月点点头。

白芷继续道:“牧将军和何县令说了,他没有娶妻,因为一直在等着姜姑娘。其实他早就应该回来求亲,但是一直忐忑不安,害怕姜姑娘记恨他当年冲动拙劣的小伎俩,也害怕姜姑娘已经另嫁旁人……”

苏清欢问:“那他现在怎么又鼓起勇气了?”

说实话,她对牧简之的种种举动都不是很感冒。

感情中退缩的人,不是只退缩一次;而一生那么长,是经不起无数次误会交叠的。

可是眼下不该说这些,毕竟这也只是她自己的感受。

姜月的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白芷道:“说起来这就是将军和夫人的功德了。咱们不是写信回去找大公子打听吗?大公子就跟牧将军说了,牧将军日夜疾驰地赶来啊!这份心,姜姑娘可感受到了?”

说话间,她笑盈盈地看向姜月。

姜月脸色羞红了一片,但是除了欢喜还能看出紧张,她抓住白芷的手问道:“白芷姑姑,牧简之真的说他没有成过亲?”

“千真万确。”白芷笑道,“现在牧将军和何大人相谈甚欢,您就赶紧回去绣嫁妆吧!”

姜月眼中泪意更甚:“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我非得要他牧简之当面给我说个清楚,给我赔罪!”

这话就是带着经年的委屈了,也带着……释然。

这就是小两口之间的打情骂俏范畴。

姜月告辞后苏清欢道:“我原来还真以为姜月不会原来牧简之。”

白芷笑道:“夫人,您想什么呢?牧简之本来就是她定过亲的夫君,更何况他现在出息了,当年也是为了姜姑娘好,不想耽误她……用您的话说,有什么原则性错误?姜姑娘若是能放下,这么多年,早就另外择婿了。这不是放不下吗!现在眼看着金龟婿回来了,更没有便宜别人的道理了。”

苏清欢不赞同道:“好好的感情,让你说得这般世俗。”

“后面那是奴婢自己加的。姜姑娘够重情重义了,不过牧将军也是好的。两人喜结连理的话,这样结局就太好了。”

苏清欢笑道:“那确实是,咱们等着喝喜酒吧。”

她现在有点八卦,想去看看姜月和牧简之怎么别扭呢!

但是身份在这里,她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姜月自己没有什么女性长辈,所以第二天自己来和苏清欢说了。

章节目录 第1585章 突变 “他跟我道歉了,”姜月含羞带怯,一扫往日泼辣,脸都红到耳根子,可是眼中闪着欢喜的光,“他说当年确实是不想耽误我,也不知道自己生死,所以才……我也没有轻易放过他,骂了他很久才和他和好的,夫人您别嘲笑我。”

毕竟之前她在苏清欢面前说了那么多老死不相往来的狠话,现在自己却软成了一汪水,低成了尘埃中的小花,便觉赧然,可是心里却又是无比欢喜的。

苏清欢笑道:“我年轻时候,和将军吵架时候比你还会说狠话呢!所以我现在就想知道,这杯喜酒,我在霞平喝呢还是回边城喝?”

姜月低头道:“这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得要他和我外公商量。只是我一想起要离开外公,心里很难过。”

苏清欢道:“你外公这个年纪,也可以致仕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他跟着你去边城。”

姜月道:“夫人和我想到了一处。可是外公说,哪有跟着外孙女出嫁的道理?让人嘲笑。”

“那你怎么说?”

“我说,‘谁敢嘲笑就让牧简之收拾他们’!”

苏清欢大笑:“这感情,一日千里的,令人羡慕。”

“不是一日千里,是早已情深。”姜月羞涩却坚决地道。

“我就喜欢你这爽利性子,像我。该爱爱,该恨恨,不委屈自己,敢说敢做。”苏清欢道,“你外公是开通的人,会跟着你去,不让你操心的。”

“等将来将军和夫人回了边城,咱们也可以常来往了。”姜月高兴地道。

苏清欢笑着点点头,“牧简之在边城的宅子大吗?要不要给你外公单独置办一处?边城的房子不贵……”

作为一个深受高房价所害的现代人,苏清欢在边城不遗余力地打击任何炒作房价的苗头,并且深以为傲。

按理说她想得有点远,可是姜月却兴致勃勃地跟她一起幻想将来:“简之说他在边城有一所大宅子,可以把外公一起带过去。只是我自己也有想法,先让外公住过去试试,若是他觉得拘束,那我再用私房钱在旁边给他买个小院落,不用太大,雅致即可。”

苏清欢道:“你设想得很周到,现在就等着做新娘子吧。”

牧简之拜见了陆弃,然后表示要在霞平办婚事,恳请陆弃帮他证婚。

这不是什么大事,而且牧简之又是小萝卜的得力干将,所以陆弃便答应下来。

牧简之说他和小萝卜请假两个月,所以要尽快完婚,但是又不想委屈姜月,所以要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还借陆弃的神鹰往边城他的宅院里送信,让人准备起来。

苏清欢和陆弃在霞平待了不少时日,又想起海岛的凉风习习,所以便同何县令和姜月告别,只道日后会来参加婚礼。

姜月含泪送别苏清欢。

苏清欢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挥手告别,看着牧简之和姜月并排站在一起,堪称璧人,心里也替他们高兴。

陆弃道:“别看了。”

他手中握着个匣子,是何县令送给他那个。

苏清欢见状笑道:“你还拿着这宝贝呢。”

其实匣子里并没有什么玄妙的东西,就是一颗东珠,但是很大很圆,价值千金。

何县令说他救了鲛人,后者所赠。

苏清欢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表示怀疑,鲛人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怎么会存在?

而且何县令也说,那人只是寻常,没有看出异常,只是后来跳进水里走了,他便怀疑是鲛人,并把之后一系列的幸运归结为这颗东珠的保佑。

这就类似于个人的吉祥物?

苏清欢是不赞成收这么贵重礼物的,毕竟何县令全部家当加起来,恐怕也没有这颗东珠值钱。

可是陆弃却说已经回了价值相当甚至更多的礼物,要的是这份幸运。

苏清欢心里想,后来何县令的这些遭遇哪里算得上幸运?只是人有时候还是要有点希望自我安慰,想起来也是一声叹息。

可是没想到,她回到海岛上还不到半个月就出了事。

这日她正在海边抓螃蟹,玩得不亦乐乎,忽然听说姜月来了,顿时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姜月?”她又问了一遍。

姜月难道不应该在紧锣密鼓准备她的婚事吗?怎么会赶来?

难道是牧简之来找陆弃有事?

“是。”白芷忧心忡忡,“奴婢看着,姜姑娘是哭过的,眼睛都是肿的。而且她一个人雇了马车来的,连丫鬟都没带。”

苏清欢大惊失色:“这丫头好大的胆子。走,咱们快回去看看。”

她把鞋袜穿上,跟陆弃说了一声就匆匆回去。

姜月一看见她就哭。

苏清欢道:“月儿别哭,你哭得我心慌。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月哭道:“夫人,我不嫁了,我不嫁牧简之了!”

这是心心念念,即使口中说着恨,心里却从未舍得割舍的人,现在说出不嫁,她心如刀割。

“不嫁就不嫁。”苏清欢先稳住她,“有话慢慢说,天没塌下来。”

都走到这一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能让姜月这般?

姜月道:“夫人,我不嫁牧简之了,不嫁了……外公逼我,说牧简之什么都好,是我自己太小心眼容不得人……可是我心里难过啊!那丫鬟,和他那般亲密,他们,他们还在一起做那种事情,我,我……”

苏清欢听得迷迷糊糊,在她的循循诱导之下,姜月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牧简之身边是有个通房大丫鬟的,是这几年他才收的,照顾他饮食起居。

听说牧简之要娶亲,那丫鬟也是厉害,日夜兼程地坐马车赶来,说是要替牧简之操持婚事。

她确实也对姜月恭恭敬敬,可是却又处处表现她和牧简之的熟悉,有意无意给姜月上眼药。

“原来我以为我能容下一个丫鬟,”姜月已经不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坚决,“可是现在我知道,我容不下,我看见她就恨不得撕她。她竟然敢在我家里勾、引牧简之做那种事情……”

章节目录 第1586章 与君相决绝 按理说,牧简之和他自己的通房丫鬟做什么是无可指摘的。

可是在姜月家里,又是大婚前夕,这实在令人膈应。

姜月自嘲地笑道:“可是这次,不管我外公还是牧简之都认为是我小题大做。我外公说那只是个丫鬟,我这般计较太失、身份;牧简之说那丫鬟跟了他几年,现在把她发卖出去,恐怕她活不了。呵呵,只有我一个人是不可理喻的。”

所以她逃了出来,来苏清欢这里找共鸣。

可是苏清欢如何能给她出这种主意?

她严肃地道:“月儿,无论做任何决定,你要想最坏的情形。如果你能接受,那我就不劝你了。否则。你还是好好斟酌一下。”

嫁给牧简之,对姜月来说是一个很优的选项。

牧简之的“低娶”,是记着当年情谊;可是别人就没有这一层考量了,到时候别说通房丫鬟,就是有几个妾室,恐怕姜月也说不出什么。

姜月脸色惨白,却不肯低头。

“最坏的情形不过是我终身不嫁,而他另聘高官之女,飞黄腾达罢了。或许我将来嫁了别人,要受更多的委屈。可是夫人,我可以吃苦,也受得了委屈,苟且偷生,只是这委屈,不能是我心上人给我的。”

从牧简之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她那刻起,她就做了决定。

“夫人,我在等他。虽然我不承认,但是我一直在。五年了,我人生中最好的五年时光就这样白白消耗。可是您知道吗?做出悔婚的决定,我只用了一息时间。”

他用一息时间,摧毁了她何止五年的信仰和坚持?

信仰的崩塌,也不过是一瞬间。

他护着身后之人,责备地看着她……于是一切戛然而止。

“我想别人是都会以为我疯了的,只有夫人或许能明白我的坚持。”姜月道,“夫人,我和牧简之,再无可能!”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你和我这般斩钉截铁有什么用?你想好怎么应对你外公和牧简之吗?”

“不嫁,要么我就去死。”姜月道,“我不信这般,我外公还能强迫我。夫人,您放心,我来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的,不会让您为难的。”

这种情况下姜月还能想到她的感受,苏清欢心中感慨良多。

“你是不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可给你外公留书信了?”苏清欢问她。

“没留。”姜月低下头。

苏清欢叹了口气,“你也是胆大。不嫁牧简之就算了,你也得保护自己不是吗?自己这般跑出来,遇到危险怎么办?”

姜月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让人去给你外公送信,你暂时住在这里。等你外公和牧简之来了之后,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都当面说清楚。”

姜月答应,道:“惊扰夫人了。”

收到消息的何县令和牧简之很快赶来。

何县令见到姜月就抬起手来作势要打她,姜月也是个倔强的,就那般梗着脖子不服软。

是牧简之拦住何县令的。

牧简之对苏清欢道:“多谢夫人收留月儿。月儿闹小脾气,我们没有大事。”

姜月冷笑道:“我们之间确实没有大事,也没有小事,我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事。”

苏清欢看着牧简之身后低眉顺眼的丫鬟一直没有抬头,也没有作声。

何县令斥责道:“月儿!你要气死我才罢休吗?”

“那您是要逼死我才罢休吗?”姜月冷冷地道,“牧简之要娶我,只能娶我的牌位!”

何县令被她这句话气得满脸通红,连连咳嗽。

姜月下意识地想去扶他,但是到底忍住。

牧简之道:“月儿,有事我们回去慢慢说。”

“我和你无话可说。你什么时候离开霞平,我什么时候回家,否则我就死皮赖脸赖在夫人这里。”

她到底没走,任由牧简之好话说尽。

牧简之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了,指着丫鬟咬牙道:“既然,既然你这般坚持,我把她送走行了吧。”

那丫鬟“扑通”一声就跪下,对着姜月磕头如捣蒜:“姜姑娘,奴婢会好好伺候您和将军的。奴婢身份卑微,怎么能跟您争宠呢?只要您进门,奴婢愿意这辈子都不近将军的身。”

苏清欢听到这里就觉得,姜月的选择是对的。

可是她也担心,最介意的问题牧简之让步了,姜月也会退一步。

没想到,姜月看着牧简之冷笑:“行了吧?牧简之你问谁呢?你的丫鬟你送不送走,与我何干?不要弄出一副为我妥协的样子,我承受不起。带着你的人滚,我不稀罕!”

牧简之也生气了,对何县令道:“何大人,不是简之背信弃义;月儿如此咄咄逼人,我实在管教无能。那就祝月儿早日另择高门,等月儿大喜,我作为兄长,必送上嫁妆。”

“我不缺兄长,高攀不起。”

牧简之拉着丫鬟的手就走。

姜月泪水模糊,眼神却倔强地看着他们离去。

这下,心是彻底死了……

何县令气不过,不理姜月自己回了霞平。

姜月留在苏清欢身边,道:“夫人若是不嫌弃,我就伺候夫人。等您回京的时候,我外公的气早就消了,我再回去此后他。”

现在不行,回去他们肯定还要吵。

苏清欢让陆弃问何县令的意思,后者答应,就把姜月留下了。

出乎苏清欢的预料,姜月拿得起放得下,竟然绝口不再提牧简之一个字,行事作风也同从前无二,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她主动跟苏清欢说:“从前时时偷偷惦记着他,想着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有没有吃苦受累,慢慢已经习惯。我还给自己编织了美梦,幻想他多么好。现在发现,他确实好,可是这唯一的一样缺点,已经让我看不上他。我亲眼见到了,反而没有什么幻想了。就当这几年,我真的一直恨他,就当他没有回来这趟。”

苏清欢道:“你不后悔便可以了。来,帮我把这筐海螺洗干净,晚上咱们做香辣黄金螺。”

“好。”

“夫人,将军回来了,很高兴。”白芷笑呵呵地跑过来道,“今天阿星来了,奴婢猜呀,是大姑娘来信了。”

章节目录 第1587章 催生礼物 果然,陆弃回来后告诉苏清欢,说阿妩来信,身体恢复不错,又让人给他们送来了许多东西。

谈起这件事情,陆弃对皇上还心有怨念。

“我把小老虎交给他,他就这样给我照顾的?如果不是我在登州,哼!”

他早就冲进宫里和皇上理论理论,还是动手那种。

苏清欢嗔道:“你当皇上想看到小老虎受伤?他心里就不难受了?”

“他答应过我!”

“只有前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万无一失的事情?”

苏清欢虽然也心疼阿妩,但是还是很公允。

阿妩出事之后给她写信从未提及这件事情,倒是皇上自己给她写明了前因后果,字里行间透露出深深的自责。

苏清欢回信安慰他,结果过了好几日才发现陆弃把信扣下了根本没让阿星带回去,气得她还和陆弃吵架。

她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没想到陆弃却念念不忘。

“那三家也太嚣张了。”陆弃想起这件事情还恨得咬牙切齿,“灭了九族都不解恨。”

若是有本事,冲着皇上去,对着他女儿算什么?

苏清欢笑道:“好了好了,小老虎送东西来是希望你高兴的。你倒好,还要翻旧账。礼单在哪里,我整理一下。这孩子也是,现在什么时候,她还偷偷摸摸送东西,这让别人怎么看?”

陆弃明白她的意思,是觉得他们被“流放”,阿妩不该如此。

但是他却替女儿说话:“我的女儿,深得圣心,别人说得出什么?曾经不还有皇帝把杀父仇人的女儿推到后位吗?”

苏清欢:“……”

那是倾国倾城的妖后,你女儿也得有人家的颜值啊!

虽说孩子是自家的好,可是小老虎,根本就不是以色侍君这种类型好不好!

可是和陆弃争辩这个是徒劳的,苏清欢胡乱“嗯”了两声,从白芷手中接过礼单看。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这些东西定然是霓衣帮忙打点的,小老虎没有这般心细。”

一来是因为礼单字体娟秀,是尚霓衣的字迹;二来事无巨细,衣食用度,都是按照他们夫妇的喜好来的,处处见心思,不是阿妩这种粗枝大叶的人能做出来的。

苏清欢又想起阿妩写信跟她吐槽,说想要撮合小可和尚霓衣,结果被小可拒绝。

小可的理由也很直男,说尚霓衣心里死过人,他不要。

这个“心里死过人”,让苏清欢觉得十分精辟了。

心如死灰,确实很难再爱上谁了。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姜月。

不过姜月和尚霓衣情况不一样,她是自己挥刀断情,如果真是如她表面那般拿得起放得下,苏清欢觉得姜月日后还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失恋的时候谁都放几句狠话,但是只要彻底放下,日后遇到合适的人,日子一样过得好。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问你话呢!”陆弃看苏清欢失神,有些不悦地道。

他在跟她说那么大的事情,她竟然还敢走神?

苏清欢:“……嗯?刚才你说什么?”

陆弃狠狠瞪着她,“你到底是不是亲娘了!我问你,小老虎还有一两个月就生了,我似乎记得还有什么讲究。娘家应该送催生的东西?”

他隐约记得,苏清欢怀着阿妩的时候,嬷嬷是给她准备过的。

苏清欢漫不经心地道:“就是一些红蛋、小孩衣裳被褥之类,宫里什么都有,也有尚宫,我就不准备了。”

陆弃气鼓鼓地不说话,觉得阿妩受了委屈。

苏清欢哭笑不得,只能答应准备一份让人送过去。

事、后她看陆弃给阿妩回信,特意写道“爹已提醒娘送催生之物”,不由笑喷。

在女儿面前邀功,一把年纪,真好意思。

男人幼稚起来,真要命。

还有一桩就是,不要跟女儿争宠,这是人家前世的小情、人,自己只是负责让他们团圆的。

过了几日,苏清欢来了葵水,便有些懒洋洋的不愿动弹,所以便在海风习习的屋里歪着同姜月说话,问她登州庙会的事情。

前世这个庙会也还存在,她曾去过,十分热闹;想来现在应该更加热闹。

姜月笑道:“夫人算是问对人了,我虽然在霞平长大,但是登州的庙会来过无数次……”

说话间白芷端着甜碗子进来,把带冰的送到姜月面前,不带冰的送到苏清欢面前。

苏清欢看着姜月那碗,白瓷碗外一层细细的小水珠,一看就是极冰爽的,不由羡慕。

白芷看着她的眼神不由嗔怪道:“夫人您是不是也馋了?您又不是孩子。刚才厨房用冰被将军出门时看到,还特意停下问呢!”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他一向管得宽。”心里却是甜丝丝的,顿时觉得吃不到带冰的甜碗子也没那么遗憾了。

姜月低头轻笑:“将军和夫人好生恩爱,羡煞旁人。”

苏清欢没好意思接话,问白芷:“将军说了去哪里吗?”

白芷看了一眼姜月,轻声道:“将军说去找何县令下棋去,晚上再回来。”

苏清欢微讶:“往返霞平,就算骑马也得一天了,明晚再回来?”

姜月的脸色有些苍白,咬着唇不说话。

“何县令说要来庙会,所以现在已经在登州府,将军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苏清欢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月儿,你外公对你的心也是一样的。”

姜月还是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外公对她好,可是外公没有原则地把她推给牧简之,也确实伤害了她。

正说话间,丫鬟在外面禀告,说何府的管家何群来了,求见姜月。

“见不见?”苏清欢问姜月。

“见。”姜月道,“何管家看着我长大的,也是我长辈。只是夫人,您能不能陪着我?我,我有一些……”

苏清欢爽朗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

她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下衣裳,对白芷道:“把何管家请进来。”

何管家一把年纪,没什么好避讳的。

“多谢夫人。”姜月由衷地道。

白芷领命而去。

章节目录 第1588章 神算子 何管家进来给苏清欢和姜月行礼,苏清欢请他坐下,听他劝姜月。

“老爷这些天心里也不好受……他也后悔了,可是您不能让老爷向您低头吧。老爷说是来庙会,其实放心不下您……老爷让老奴给您带东西来,担心您在这里打扰将军和夫人……”

苏清欢笑道:“月儿是个好的,在这里给我帮了许多忙。若不是何大人年迈,我都想把月儿留在身边了。”

姜月道:“牧简之都滚了,我还跟外公闹什么?我也就是喜欢夫人,又想偷懒,所以才赖在这里。”

苏清欢默默松了一口气。

姜月果然没让她失望,没有和含辛茹苦抚养她长大的外公一味较劲。

何群显然也松了口气,笑道:“老爷也是这般说的。老爷说您从小没个亲近人,见了夫人就像那小猫找到了暖被窝,舍不得走哩。您就在夫人身边放心待着,老爷说让您放心。只庙会上,您还是见见老爷,让他放心。”

姜月答应,道:“你好好照顾外公,也多劝劝他。我也不是非要嫁人……算了算了,别说这些。”

何群又絮絮叨叨:“老爷吩咐给您带了些吃食衣服,还有新鲜的瓜果……”

送走他,姜月坦诚地对苏清欢道:“夫人,让您见笑了。我外公留我在您身边,还想着让您给我找个好婆家。我却不是这般世俗,我是真的喜欢亲近您。”

苏清欢笑了:“这并不矛盾。有好的,我自己也想给你找。咱们月儿花容月貌又能干,谁得了你去是捡了宝。”

“我这泼辣性子,几个受得了?”

“性子泼辣不算缺点。主持中馈,需要担当。这个,你有!”

美人不计其数,温柔小意在这个时代更是一抓一把;然而宦海浮沉,能辅佐得了夫君,不畏风雨不怕艰难的,并不多。

姜月到底是年轻女孩脸皮薄,被她夸奖得不好意思,便岔开话题道:“何管家跟着我外公有四五十年了。当初他是我外公的书童,后来一直陪着他,是陪伴我外公最久的人了,所以府里上下都敬重他,我也是。”

苏清欢道:“那确实是忠仆。然跟着你外公,也是他的幸运。”

姜月点点头道:“是啊。何管家也是苦命人,年少时苦也就算了,儿孙也不争气。我外公为他家的事情也操碎了心,可是没办法,何管家狠不下心不管他的不肖子孙,把多年积蓄都给他儿子、孙子填了赌债的坑。”

“世人皆苦。”苏清欢道,心里有些感慨,烂赌的人,恐怕很难救回来。

年少吃苦不算什么,最苦的是垂垂老矣,还要为子孙奔波。

“我记得,”苏清欢又道,“你外公得那珍贵的东珠时候,也有何管家陪在身边。”

“是。”姜月有些赧然,“我外公竟然跟将军炫耀这件事情……不过何管家确实不曾缺席过我外公的几乎所有大事。”

过了几天去庙会,人群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姜月见了何县令,祖孙俩心照不宣地都不提牧简之,仿佛这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何县令嘱咐姜月好好陪着苏清欢,不用担心自己。

姜月看着何县令身体好了许多,心中也高兴,内里十分感谢苏清欢,只是不说而已。

苏清欢看着周围年轻女子很多,而且都没有戴帷帽,不由感慨这里民风淳朴开放。

“这位夫人请留步。”

苏清欢听到身后传来这样一声,不由顿住脚步回头,便看见一个穿着道袍的算命先生,穿着破烂,手持幡布,上书“神算子”三个字。

原来是算命先生,估计是看她穿着不俗,想要来骗银子的。

白芷拦住他冷声道:“我们不算命。”

姜月在苏清欢耳边道:“夫人不信他们吧。我也很讨厌他们,为了骗钱什么话都会说,还专门骗老实人。”

苏清欢想起黄一手,心里有些不舒服,笑道:“我自然也是不信的。”

如果不是见到这算命先生,她恐怕已经淡忘了黄一手说的事情。

但是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不那么舒服。

可是那算命先生却道:“我给夫人免费算一卦,只为帮忙,绝不图财。”

苏清欢冷声道:“多谢先生,不必了,我并不相信这些。”

算命先生并没有上前,站在原地高声道:“夫人命格贵重,然而眼下却有血光之灾;若不听我言,肯定要吃大亏。”

姜月听到这里就不高兴了,柳眉倒竖,冲过去骂道:“你这骗钱的江湖骗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路数,先说什么血光之灾,然后再骗银子。我实话告诉你,银子我们不缺,但是一个子也不会给你这样的骗子!赶紧滚,要不我让侍卫揍你!”

苏清欢被她的表现惊得一愣一愣的,等算命先生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后才道:“月儿真厉害。”

姜月昂首:“这种人绝对不能惯着。你给他好气,他就蹬鼻子上脸。咱们好好地走着,谁也不惹,就被他贴上来恶心一顿,真真恨人!”

苏清欢道:“不必理会。咱们走,我看那边有搭台唱戏的。”

她心里有些轻松,姜月这般说,抚慰了她因为黄一手而产生的焦躁。

回去的时候苏清欢嘱咐白芷和姜月:“遇见‘神算子’这事就别提了,我怕将军会恼火。”

姜月点头,又忍不住啐了一口道:“江湖骗子,算哪门子的‘神算子’!”

苏清欢笑了笑。

京城。

季先生摇着扇子坐在皇上对面和他对弈,笑道:“皇上最近成果颇丰,可喜可贺。”

阿妩被人下了催产药这件事情,皇上查明背后有童家的黑手,很是粗暴地发作了一番。

童家推出了两个人才算平息这件事情。

而接下来皇上一串雷霆手段,几乎撕破脸皮一般。

童家不敢吭声,其他两家也很收敛。

皇上落子,淡淡道:“他们不过暂时隐忍不发,一定憋着主意等着对付朕呢!”

可是这口气,他不出不行。

章节目录 第1589章 昏迷 季先生道:“皇上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老朽想提醒皇上,您这般举动,也将软肋暴露无遗。且大姑娘临盆在即,皇上务必小心。”

皇上捏住黑棋的指尖有些发白,眼神凌厉,“朕知道。他们且试试,敢动阿妩,朕敢不敢诛他们九族。”

何惧大乱!

他打过一次天下,就能再打一次。

皇上现在处于极度的冲动中,一点即着。

长春宫现在已经被围得苍蝇都飞不进去,阿妩所有的膳食经过无数道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季先生笑道:“皇上乃性情中人。”

“让先生见笑了。然朕一生,总有不想委屈的人。”

比如阿妩,比如他视如母亲的苏清欢。

“老朽明白。”

一个有情的君王,总比无情好。

只是皇上没想到,有些人想要通过别的方式打击阿妩,进而打击他。

然而皇上到阿妩那里,却是云淡风轻,听着她各种碎碎念,极尽宠溺。

阿妩觉得自己过得像猪一样,就盼望早点生完解脱,却不知道危险悄悄逼近。

这日早上退潮,苏清欢要去赶海,陆弃自然也陪着。

只是他不喜海水的腥味,所以没有走很近,只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苏清欢。

苏清欢带着姜月和白芷一起在礁石下面翻着螃蟹。

“夫人,您看那是什么?”

白芷从前基本没有在海边的经历,所以看到海上飘来一团团伞状透明的东西感到十分新奇。

苏清欢看了看后笑道:“那是海蜇。”

“可以吃吗?”白芷跃跃欲试。

“可以。”苏清欢笑道,“其实从前你吃过的,海蜇皮拌菜心,记得吗?”

白芷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夫人从前做过的,咬着咯吱咯吱,奴婢喜欢。奴婢这就去抓!”

苏清欢忙拉住她:“你别动,有的海蜇有毒,蜇人会出人命的。”

白芷吓了一大跳,不敢妄动。

姜月歪着头道:“不过我们常在海边的一般都不怕,这东西蜇人的时候比较少。”

“那也不能拿命开玩笑。”白芷正色道,“这叫小女子不立危墙之下。”

苏清欢被她逗笑,继续翻着礁石,“哎哟,好大一只螃蟹。”

她着急了,便用手去抓,结果被螃蟹夹到手指。

姜月敲了敲螃蟹的蟹盖,螃蟹这才松开。

“哎呀,出血了。”白芷忙用帕子替苏清欢止血。

“不碍事。”苏清欢道,“我过去弄点水洗洗便是。”

陆弃看见她受伤,便要带她回去,苏清欢不肯。

天气这么炎热,她还想玩一会儿水呢。

陆弃拗不过她,只能挥退侍卫,看着她脱了鞋子在沙滩上行走,海浪拂过她白皙的脚面……

姜月和白芷都在旁边陪着她,但是没有下水。

苏清欢倒地的时候,白芷反应极快地抱住她,姜月则吃惊地看着海水,并没有发现其中有任何东西。

陆弃看到苏清欢歪倒,几乎是闪电一般的速度跑过来,从白芷手中接过她。

苏清欢双目紧闭,眉头微皱,似乎只是不安稳地睡过去了。

“呦呦,呦呦。”陆弃狠狠心,用食指掐着她的人中,可是苏清欢毫无反应。

一直到回去,两三天之后,苏清欢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中暑、中毒……种种猜测,种种被排除。

苏清欢没有其他症状,呼吸匀称,脉象平稳,甚至脸色都是正常的红润之色,可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陆弃想起多年之前她高烧不退的那次,仿佛灾难重演。

找来的所有大夫,包括他们从京城中带来的,都说苏清欢没有任何异常。

陆弃不知道摔了多少东西,“一个一个跟我说没有异常,没有异常夫人为什么不醒!”

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陆弃问白芷和姜月:“你们两个一直跟着夫人,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白芷急得直哭,而姜月一直苦苦思索。

难道是被螃蟹夹了那一下?不至于。海水里也没见到有海蜇,应该也不是被蛰伤……

“将军,”她出主意,“要不直接把夫人的症状写出来,在民间征集名医。”

陆弃之前一直在往京城写信催太医来,倒没想过民间的大夫;他病急乱投医,依言照做。

白芷哭道:“难道是被那‘神算子’说中了?”

姜月刚要反对,就听陆弃道,“什么神算子?”

姜月把那日的情况说了,然后道:“虽然夫人病情危急,但是我们也不能乱了手脚,把精力放在这些地方。不过是江湖骗子的把戏而已。”

可是陆弃却完全乱了,立刻让人去找这“神算子”。

现在已经近乎山穷水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试试。

陆弃自己照顾苏清欢,不肯假手于人。

她明明睡得那么恬静,肌肤还是那般温热,为什么就醒不过来了?陆弃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神算子”被找来,陆弃亲自见了他。

他自称姓行明风,坚持说苏清欢现在的症状是应了劫。

他在陆弃面前也没有惶恐,而是振振有词地道:“夫人宅心仁厚,医人无数……”

“这样的功德,还要让她这般遭遇?”姜月也在,控制不住地道。

“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命数那是天定的,夫人活人性命,也是在逆天改命,所以才遭此反噬。”

“你放屁!”姜月怒道,“我从来没听过积德行善还要遭报应!说不定你和害夫人的人就是一伙儿的,故弄玄虚!我们没时间跟你废话,你若是能把夫人救回来,你说什么都行;若是救不回来,就是你这贼人使坏!”

这番话有些不讲理了,然而陆弃却没有训斥她,而是看着行风道:“她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行风道:“夫人这命,太难救。这是跟老天争命……”

“你少废话!”姜月怒斥。

行风看着陆弃:“我有一计,只是太过残忍;若想改天命,那需要子女的心头血,和着天降神物来救治。或许孝感动天,可以救回夫人一命。”

“我打死你这糟老头,你坏得很啊!”姜月气坏了。

章节目录 第1590章 姜月的警醒 行风却是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在陆弃的威压之下亦没有慌乱。

他说:“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另外找人再算算。但是将军还是听我一言,早点决断。如果真是身体有恙,那为什么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

陆弃面色十分难看。

行风又道:“请将军听我一言,最好取大姑娘的血。她是天佑之人,即使取血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陆弃的眼神变了下,“胡说!取了心头血如何还能活?”

“只是取血,将军要相信,大姑娘命格贵重。凤凰涅盘,她是凤命,自是与旁人不同。”

陆弃拂袖道:“荒谬!”

姜月也道:“将军,快把这妖道让人拿下。”

行风大笑,从容跟着侍卫出去。

陆弃心头沉甸甸的,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在苏清欢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喃喃道:“呦呦,你听,他们说要用阿妩的性命来救你。你若是听到,就快点醒来好不好?”

苏清欢却依旧闭着双眼,面容恬静,仿佛陷在梦乡之中。

姜月在外面和白芷说话:“白芷姑姑,我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不知道我感觉得对不对,我就是觉得有人挖好了坑,一步一步引导我们往里跳,想要害将军和夫人。”

白芷红着眼眶道:“那姜姑娘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她确实手足无措了,她也有些相信行风的话。

没有人敢那么大胆,敢这般造谣吧。而且苏清欢的症状实在蹊跷,这是最没有办法解释的。

她心中甚至有种想法,大姑娘确实是命格贵重,或许真能压住祸害夫人的“邪气”呢?

姜月眉头紧皱,“让我想想。但是白芷姑姑,我们要看着将军,绝对不能把这个消息送到大姑娘那里。你想大姑娘现在身怀六甲,又远在京城,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不辨真假,一着急就立刻自残了。”

白芷点点头:“大姑娘确实孝顺。”

“咱们偷偷说,就算是真的,能救了夫人,但是大姑娘或者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呢?”姜月很冷静,“况且我并不认为这般有用。”

“可是那行风说,大姑娘也会没事的。”

“白芷姑姑,病急也不能乱投医。”姜月道,“你想想,如果不是夫人病得这般蹊跷,行风敢如此大放厥词,早就被抓起来了。但是现在你都动摇了,你想想,如果这是阴谋,会是多么可怕的阴谋。”

“从前咱们肯定对这些算命之说都不信的。这些人两片嘴唇,上下一碰,什么都是他们的道理。从前只听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听过逆天改命遭天谴?你不觉得这是为夫人专设的全套呢?”

没等白芷说话,姜月恍然大悟道,“我好像明白了!这是一石二鸟之计!”

苏清欢之前和她提了几句阿妩的处境,姜月虽然对于皇上把苏清欢流放这件事情不满,但是也知道皇上对阿妩十分爱护。

于是她想到了,“他们想刺杀大姑娘不成,大姑娘又被皇上保护得严严实实,所以用了这种方法来借力打力。卑鄙无耻,阴毒至极!”

白芷倒听明白了,有些不确定地道:“可是姜姑娘,您的意思是夫人为人所害,那总要留下蛛丝马迹吧。”

“这个我暂时没想明白,但是我相信肯定有。”姜月道,“不行,我得求见将军。”

“我听到了。”

陆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姜月行礼道:“将军,我不肯定我猜测是正确的。但是我觉得大抵应该是这样。消息传回京城,大姑娘肯定会义无反顾救夫人,会伤了她;就算瞒住她,日后她知道了呢?会不会悔恨终身,郁郁寡欢?”

这个阴谋最恶毒之处就在于,无论每一个当事人做出什么选择,日后恐怕都会后悔,为此承受巨大的心理负担。

陆弃告诉或者隐瞒,阿妩早知道还是晚知道,皇上选择帮谁……每一个人都面临着极为严峻的考验。

“将军现在已经慌乱了,”姜月看着陆弃,目光坦荡从容,“所以您做决定更应该慎重。”

“那你说,”陆弃也看着她,目光冷峻,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他的衣袍,衬得他更加消瘦,“我该怎么做?”

姜月道:“事关夫人性命,我不敢胡乱给您出主意。但是倘若是我,要先找出来谁最恨夫人,谁最希望大姑娘出事,我相信能有收获。而且行风从何而来,见过谁,认识谁?还有很多其他我没想到的……将军,您慌乱于事无补,现在您要稳住,夫人才能有希望。”

陆弃被她一语惊醒,点了点头。

姜月还在想,“行风那天出现的本就突兀,现在想来一切都像是局儿。将军,您不妨先从他那里下手!”

陆弃只是太过慌乱,姜月的话如同当头棒喝惊醒了他。

他已经写信给皇上找太医了,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阿妩。

想来他那么疼阿妩,应该会隐瞒吧。

正当他想要写信给皇上亡羊补牢之时,收到了皇上的回信,说十分担忧,已经派太医赶来,然后商量暂时瞒住阿妩。

陆弃松了一口气。

尽管姜月给他出主意,他也没得有尽信她。

现在他觉得除了自己心腹和白芷之外的所有人都存疑,所以一边亲力亲为照顾苏清欢,一边不动声色地谋划调查。

可是京城却没有那么平静。

“清婉,最近哥哥是不是不常来了?”阿妩问清婉,“是不是朝中有什么事情?”

应该还是很棘手的那种。

哥哥报喜不报忧的这种做法也是让她很惆怅啊。

清婉笑道:“皇上忙是真的,但是哪天也没少来看您。”

阿妩惊讶:“是吗?我怎么觉得哥哥得有三天没来了?”

“皇上约莫着是太忙,这几天都等您睡了之后才过来的,在您床边坐一会儿就走,不许奴婢打扰您。”

清婉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里都是笑意,她很高兴见到两人感情如此之好。

章节目录 第1591章 阿妩的害怕 阿妩道:“那我今晚等哥哥。”

清婉笑道:“您还是早点睡,省得皇上怪罪奴婢多嘴多舌,还照顾不好您。”

事实上,皇上是不知道如何在阿妩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才一直躲着她。

苏清欢生了怪病,他心急如焚,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飞过去。

但是他不能,而且还得小心翼翼地藏着,不让阿妩知道。

皇上才是最难的。

“哥哥又不是苛刻的人。”阿妩为皇上说话,“让御膳房晚上留夜宵,做几样哥哥喜欢的。”

正说话间尚霓衣走进来,把手中提着的精巧的竹篮放到桌上,里面是两颗咧开嘴的红石榴,十分喜人。

阿妩伸手去剥石榴粒,才发现原来是玛瑙做成的。

尚霓衣道:“我进宫的时候带来的,今天刚收拾东西收拾出来,给你把玩。”

阿妩笑嘻嘻地道:“知道你有钱,我才不跟你推脱。”

说着就把篮子拖到自己面前,对着精致的小篮子赞叹不已。

“买椟还珠?”尚霓衣笑道,从袖里掏出一封信来放到桌上,“你的信。”

“我的?”阿妩很惊讶。

“嗯。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一个脸生的小太监来送信,被侍卫拦住,急得面红耳赤地跟侍卫解释他是新来的……我看就是送封信,就替他带进来了,否则侍卫不知道要盘问多久。”

尚霓衣在阿妩对面坐下,“皇上狠起来,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侍卫是他派的,小太监也是他的人。

阿妩笑道:“下次你进来也查你!嘴巴这么毒,连我哥哥也敢说。”

尚霓衣拿起她放在这里的针线做起来。

阿妩看了一眼信封,“咦,我爹来的信?霓衣,和你商量一下呗,不用给姮姮做那么多衣裳,小孩子长得多快啊!你可以给我做呀。”

尚霓衣道:“你不靠谱,我得抱对大腿。”

阿妩哈哈大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然后展开来看。

看着看着,她脸色突变,几乎要从榻上滚下来。

尚霓衣见状起身扶住她,问:“怎么了?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别激动。”

阿妩呆呆地看着信,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我不信!我娘怎么会出事呢?”

尚霓衣闻言大惊,让清婉扶住阿妩,自己拿起信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这……”她看完信的内容,不知道说什么好,内心冰凉一片。

陆弃在信中说了苏清欢的情形,也说了需要阿妩做什么。

她理解陆弃心急如焚的心情,可是阿妩不是他的女儿吗?

他怎么会相信这么荒诞的说法?

谁取心头血能活下来?凤凰涅盘,傻子才信!

这封信,虽然陆弃没有明说,但是态度上已经是舍弃阿妩保苏清欢了。

尚霓衣没走,一直陪着阿妩。

阿妩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道:“霓衣,你先回去,清婉你也下去,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尚霓衣不肯走,“我走了你恐怕要钻牛角尖做蠢事。将军估计一时糊涂,说不定信发出来就已经后悔了。你不要白白牺牲自己,现在应该去查到底谁在散步这样的谣言,其心可诛!”

阿妩一声不发。

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她担心苏清欢,想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去看望,去陪着——这是生她养她爱她教她的娘亲啊!为什么要遭此厄运!

如果她真的能救娘,肯定义无反顾。

但是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而不是被爹放弃。

爹……阿妩心如刀割。

她该体谅的,爹是太着急了,所以才会蒙蔽。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一边担心苏清欢,一边想着自己被爹放弃,阿妩难受得难以自控。

阿妩呆坐了半天,尚霓衣就一直在身边陪着她。

终于,阿妩站起身来,眼神虽然依旧伤痛,但已有决断。

“我要见哥哥!”

尚霓衣给了清婉一个眼神,后者担心地看了一眼阿妩,然后跑出去让人去禀告。

“你想怎么办?”尚霓衣问。

“真实想法的话,想不顾一切地去登州找我娘。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我先去找哥哥商量一下……”阿妩垂下视线,长睫挡住眼中的泪。

她其实很害怕,很害怕……

很快,皇上匆匆赶来,衣袂带风,而虎牙在后面一溜小跑地跟着,气喘吁吁。

“都出去!”

他一声令下,屋里顿时只剩下他和坐在榻上的阿妩。

“哥哥,你听说了吧。”阿妩低着头,“娘出事了……”

皇上自己把信看完,就听阿妩喃喃道:“哥哥我是很想偷偷离开去见娘的,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不会答应让我去;可是我又不想骗你,因为我娘说我行事冲动鲁莽,让我凡事都和哥哥商量……我想哥哥也会同意的吧。”

“小老虎,抬头,看着我!”皇上声音染上几分薄怒。

阿妩却不抬头,眼睛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双手几乎要把榻面抠烂。

皇上伸手勾起她的下巴,黑眸深沉。

而阿妩即便如此也垂着视线不看他。

皇上第一次对她下“重手”,手下用了几分力气,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我!”

阿妩泪如雨下。

“什么叫‘我也会同意’?表舅得了失心疯,我也要跟着疯吗?”皇上道,“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以为我也会放弃你吗?小老虎,你在怕什么!”

阿妩泣不成声。

皇上松手把她抱在怀里,心疼万分地道:“小傻老虎。”

“哥哥,哥哥……”阿妩边哭边道,“我要去找我娘,你让我去吧。”

皇上说得对,她害怕,她害怕哥哥都放弃她。

虽然为了苏清欢,她甘愿赴死,但是主动选择和被放弃是两回事。

“小老虎,你听哥哥说。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其中一定有蹊跷。我和你一样心急如焚,但是我们必须从长计议……”

这封信确实是皇上收到让人送去的,因为陆弃在信封上写了阿妩的名字,所以他就没有看。

他觉得陆弃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其中定有隐情。

“就算真的只能必须在你和娘之间选择……”

章节目录 第1592章 猜测 “小老虎你也要记住,我会选择你。”皇上口气坚决,“还有,别乱想表舅。”

其实退一万步讲,陆弃就是选择牺牲阿妩,皇上也觉得没什么可以谴责的。

从小他就从苏清欢和陆弃的言行就知道,另一半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虎牙,召明唯即刻入宫!”

虎牙有些为难地道:“皇上,明大人染了风寒,已经两日没有上朝了。”

“爬也要他给我爬来!”皇上怒气冲冲地道。

虎牙不敢再多说话,连忙吩咐人出去宣旨。

阿妩还在难受,皇上已经坐在她身边和她分析:“小老虎,我绝不会相信心头血能救人。娘早就说过,人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有不可替代的药用。所以她说‘割股救亲’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阿妩点点头:“娘确实这么说过。可是哥哥,这件事情不一样,娘不是生病,是……”

“我不信。”皇上道,“如果上天是如此是非不分,那天下苍生早就换了信仰。与其说是上天降惩,不如说是小人作祟!”

“可是这是我爹的笔迹啊!”

“这话不要说太早。”皇上道,“小老虎,别着急。”

阿妩如何能不着急,一时之间只觉得小腹绞疼,孩子用力地踢着她,疼得顿时弯了腰。

皇上连声叫人去喊太医,自己则抱着她到炕上躺下,连声安慰着她。

阿妩把嘴唇都咬破了。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激动,激动于事无补,只能伤到孩子,可是情绪如何是能够控制的?

皇上看她模样,心疼又帮不上忙,急得满头大汗,抓着她的手不断安慰。

好一番忙乱之后,阿妩喝下保胎药,因为按照皇上要求在其中加了安神药的缘故,她终于睡了过去。

皇上看着自己被阿妩抓得皱皱巴巴的衣服,叹了口气,在脚踏上坐下,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哪里还有九五之尊的威严?

虎牙在门口守着,偷偷往里看,见状心里也有些难受,低声道:“皇上,臣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皇上摆摆手拒绝,把头靠在床边,有些疲惫地问虎牙:“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虎牙心里暗暗叫苦,你们这些七窍玲珑心,哪里是我能揣摩的?

他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就算都是真的,就算大姑娘真的牺牲性命救回了夫人。夫人余生又该如何过?这件事情就算将军真的这般想,您也不能答应啊。”

“我当然不能答应。”皇上眼中有泪,“不知道娘现在情况如何了。”

虎牙道:“皇上,刚才臣想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是觉得将军做不出这种事情。”

皇上虽然知道这件事情更早,但是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虎牙。

陆弃给他的信就说了苏清欢的症状,并没有提后面神算子这一出。

他本能地不相信陆弃会对阿妩这么绝情,尤其阿妩还怀着身孕;但是联想到前面一封信,这件事情似乎也没有什么错漏了。

所以虎牙说了这句话后他没有接话。

虎牙继续道:“也许是臣多想了,但是总觉得这事情说不出来的不对劲……您前脚让人把长春宫围得水泄不通,铁桶一般;后脚夫人就出事……臣怎么觉得,像是故意要把大姑娘引出去一般?”

皇上沉思不语。

虎牙也不敢再多嘴,躬身站在门外。

皇上问:“明唯呢?”

“在御书房等您。”

“让他来长春宫,到外间等我。”

现在这种时候,规矩什么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一会儿明唯赶来,给皇上行礼后就一直咳嗽不止。

皇上把陆弃的信递给他:“你是模仿笔迹的大家,帮朕看看,这封信是不是别人模仿我表舅的笔迹?”

明唯看了信后大惊:“夫人真的出事了?”

皇上点头:“这件事情是真的。”

明唯黯然,“咳咳……难怪,难怪我风寒后家人找不到好太医,咳咳……要么告病要么回乡……”

“是朕的安排。他们都前往登州了。”皇上疲惫地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朕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所以也只能想到找你来替朕鉴定。”

明唯又咳嗽几声,声音嘶哑道:“那还请皇上赐秦将军旧日笔迹来对比。”

虎牙忙呈上。

明唯把两张纸并到一处放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对比。

皇上心情紧张地看着他,无比希望他说是有人伪造笔迹。

“皇上。”过了一会儿,明唯终于开口,“臣无法确认。”

皇上皱眉:“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无法辨认是什么意思!”

明唯把两张纸举起来递到皇上面前道:“皇上,笔迹确实有地方存疑,但是若是情绪激动之下,未必不会发生这种偏差。此间又涉及大事,所以臣不敢断言。”

“那你认为,朕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等。”明唯道,“先给秦将军写信问清楚,于此同时找人调查,等着秦将军回音之后再做决定。”

“如果我娘……等不了了呢?”

明唯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靴面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便是退一万步,她真有性命之虞,也只能认命,而不是伤了大姑娘。如果她意识清醒,是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皇上良久沉默。

明唯忽然道:“臣愿意去登州。”

皇上拒绝了他,而后道:“退下吧,我去陪阿妩。”

“无论如何,就算大姑娘恨皇上,您也不能吐口让她离开。臣亦为人父母,知道夫人如果清醒会怎么想,亦相信这封信就算过真是秦将军所写,他现在也已经改变主意。如果大姑娘和腹中孩子有任何闪失,将不可挽回。”

边城。

小萝卜接到类似信件的时候正和穆敏在书房中说话,看过信他觉得像被冰冻住一般,虽然是炎炎夏日,他去觉得寒意刺骨。

穆敏看他这般,走到他身后把信看完,也大惊失色,想想咬牙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593章 聪明的穆敏 小萝卜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然而组合到一起所表达出来的东西却让他不敢相信,如坠噩梦。

从来都冷静自持的他,现在拿着信纸的手都是抖的,仿佛必须两只手用尽全力才能握住这两张轻飘飘的纸。

信中说,唯有子女心头血可以救娘,小萝卜想,他可以。

可是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他已经闻到了强烈的阴谋气息,可是娘的病情是真是假?这封信从笔迹来来说无懈可击,可是爹真的能把这样的消息传给他吗?

虽然爹一直更宠爱姐姐,但是他也知道,爹对他的感情同样天高海深,只是父爱隐忍深沉,不似他对姐姐那般外露。

小萝卜觉得脑海中有无数杂乱的念头,他尝试想要把它们理顺,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他已经慌得无法思考,至少暂时是这样。

他这才想起来屋里应该还有一个穆敏,于是扭头道:“敏敏,我……”

穆敏竟然不见了?

小萝卜顿住了,四下看看,还是没在屋子里发现她的身影。

“来人。”

守在门口一直想要进来,但是看着小萝卜神情又不敢进来的烧饼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进来,“小的在。大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小萝卜沉声问:“穆姑娘呢?”

烧饼挠挠头:“小的刚才还奇怪,想要问您呢!小的在外面刚交代了洒扫的婆子几句话,就看到穆姑娘跑了出去……”

他吃了一惊,以为两人吵架,所以慌忙想要进来看看,却意外发现大公子从未让人见过的那面,于是忐忑地不敢入内,心里想着穆姑娘这到底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把好脾气的大公子气得发抖。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撞枪口。

小萝卜脸上露出些许迷惑,道:“让人把她找回来。”

“是。”烧饼连声答应。

可是左灯右等穆敏都没有回来,小萝卜自己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眼下的这种情况,即使再心急如焚也不能失了冷静。当务之急是尽快核实娘的状况……

又过了一会儿,穆敏气喘吁吁的回来,脸色绯红,额头和鼻尖上都有亮晶晶的汗珠。

“敏敏你去哪里了?”小萝卜问,坐在桌案后面没有起身。

穆敏目露担忧,看着他道:“我刚才在你身后看了那封信。我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蹊跷,于是就冲出去找送信的人了。”

小萝卜有些没想到,问:“信不是神鹰送来的吗?”

“真不是。”穆敏十分冷静,“是派人来送的。”

她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追送信人,不想真的追上了。

“人呢?”小萝卜发现他到底乱了阵脚,不如穆敏冷静。

“人,咬舌自尽了。”穆敏神情严肃,过来握住小萝卜的手道,“秦昭我知道你看到那封信肯定方寸大乱。但是这件事情透露着蹊跷。首先我相信将军不会牺牲你、姐姐或者阿狸;其次这种说法像歪门邪道,闻所未闻;再说了,若是无缘无故,送信的人怎么会咬舌自尽?”

她刚才并没有做任何偏激的事情,只是拦住信使,问他苏清欢到底如何病的,现在病情如何等等。可是没想到的是,那信使竟然自绝身亡。

这让穆敏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若是心中没有鬼,信使这般又是为了什么?

小萝卜点点头,“你想得比我周到。”

他现在心思其实不是放在阴谋诡计的原因上,他只想知道,苏清欢到底有没有性命之忧。

穆敏知道在苏清欢的生死面前,她说什么都难以劝慰到小萝卜,便站在他身边,道:“你再把刚才那封信给我看看,行不行?”

小萝卜有些失神地把手中的信递给她。

穆敏把信展开放到桌上,自己翻来覆去仔细地看着信纸。

“秦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将军的私印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萝卜凑身过来看了一眼后道:“可能是盖章的时候有些晕染了。”

“是吗?”穆敏有些不相信,“我觉得是像换了印章一般。”

可是这种感觉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足够的证据。

穆敏又仔细琢磨起信上内容的遣词造句,目不转睛,似乎想要把信纸看穿两个洞一般。

小萝卜则一直看着她,似乎要从她身上汲取冷静的力量。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穆敏,还有边城。

终于,穆敏皱着眉头,指着信纸上的一处缓缓开口:“秦昭,你知道珍珠的事情吗?”

小萝卜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什么珍珠?我不知道。”

“就是这里有问题!”穆敏斩钉截铁地道,“治病用的东珠,是何县令送给将军,将军又转送夫人的,说是鲛人所赠,能够逢凶化吉。”

“你相信这个?”小萝卜问。

他自己很难相信有什么鲛人的存在,也对算命这些不屑一顾。

“你不信,我也不信。”穆敏道,“可是何县令送东珠这件事情,夫人跟你根本都没提。给我的信里,她是当成笑话说的。”

苏清欢和穆敏吐槽,说陆弃现在越来越难沟通了,非要说一颗寻常的东珠有特殊功能,还让她好好收起来,真是莫名其妙。

这颗东珠和库房里的混在一起,谁能区分出来?

偏偏陆弃却当成了宝。

小萝卜愣住了,“敏敏想说什么?”

“东珠之前是何县令的私藏,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他送给将军,将军又转送夫人,这件事情同样不该有几个人知道。你信算命先生算出来了这颗珍珠的存在吗?”穆敏眼中神采如星辰闪耀。

小萝卜当然不信。

穆敏继续道:“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情是一个局,针对的就是你或者姐姐。知道东珠这件事情的人不会很多,从这里去查,或许更容易些。”

小萝卜点点头:“我立刻先给爹写信说这件事情。然而我娘在登州,我实在也是放心不下。”

穆敏看着他:“你要是去登州,我帮你守住边城;你要是离不开,我替你去登州尽孝。”

章节目录 第1594章 穆敏的决定 小萝卜垂眸,放在桌下的双手已握成拳,许久都没有说话。

穆敏道:“秦昭,你放心,你娘就是我娘,我会替你尽孝的。”

小萝卜苦笑不语。

穆敏其实已经知道他的选择,此身既已许国,哪里还有家?

京城中局势如此严峻,边关是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的。

云南有汪恒,辽东有宋霆,边城有秦昭,小可去北面是做局儿还是皇上小人之心,谁也说不清楚。

总而言之,现在边关绝不容生乱。

穆敏道:“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去找黄一手。”

就算他是铁嘴,她也要想办法撬开一二。

小萝卜伸手拉住她。

穆敏忙道:“秦昭,你别犹豫,这件事情其实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知道。”

小萝卜开口,声音已然沙哑。

穆敏松了口气,看着他,眼神怜悯而心疼,“我知道你很难过,偏偏你是男儿又不能哭。秦昭,我抱抱你好不好?”

说完不等小萝卜回答,她已上前双手环住他的腰。

小萝卜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久久未言,神情复杂。

穆敏身上的馨香似乎让他和缓了一些,贪恋眼下这一时的宁静。

然而他一开口,穆敏就差点落泪。

他说:“敏敏,我把我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女人,交给了我现在最重要的女人。”

“秦昭,你不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穆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哽咽着道。

小萝卜的感情从来都是深沉而内敛的,即使是两人最情浓的时候,他都少有甜言蜜语。

可是他给她的,是无可动摇的安全感。

这个让她一见倾心的男人,无论为人还是处事,无论是哪一个角色,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你守护了很多人,我守护你和你爱的人。”穆敏轻轻地道。

小萝卜声音嘶哑:“如果我娘醒来,如果那是她最后的时光,帮我告诉她,对不起,我很想她,也永远不会忘记她的教导。”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穆敏声音骤然拔高,话语中含着无与伦比的坚定,“秦昭,我们要相信夫人,夫人为了我们也一定会坚持过来的。她还没看到姐姐的孩子,还没看到我们结婚生子……你这就让人安排,我去去就来!回来立刻走!”

“好,去吧。”

两人松开彼此,穆敏伸手摸了摸小萝卜的脸,然后飞快地收回手跑了出去。

小萝卜一直透过窗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还没有收回视线。

这一生,必不相负。

“没有时间说别的了,”穆敏像土匪一样闯入黄一手的家,把正在盘核桃的他下了一大跳,“我婆婆果然出事了,你看着怎么办吧。”

黄一手拿起一个核桃砸过来,“臭丫头,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看着怎么办’?再说,你进了秦府的门吗?一口一个你婆婆,羞不羞?”

“我现在住在秦府就是秦府的人。”穆敏道,“别说那些,我也不用你泄露天机,就告诉我怎么能救我婆婆就行,以后你就是秦府所有人的祖宗,烧香供起来,逢年过节磕头那种。”

“我信你才怪。你现在给我磕个头试试。”

穆敏撩起裙子直接跪下磕头。

黄一手惊呆,立刻从躺椅中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她:“你这臭丫头是要害我!你娘要是知道了,不得从地底下跳出来骂我欺负你?”

穆敏起来,都没有拂去身上的尘土就拉着他往外走。

黄一手道:“哎哎哎,臭丫头,老头子要被你拉散架了。谁稀罕做你们秦府的祖宗……”

穆敏松开手,双手叉腰道:“你就说你帮不帮忙吧。不帮忙,以后我就不来见你了,你老了病了,怎么惨我都不管你;帮忙的话,百年之后我让我儿子去给你上坟。”

“呸!”黄一手轻轻拍了她一巴掌,“臭丫头会不会说话。”

脸上却带着笑意。

穆敏诚恳地道:“我知道你这人贪生怕死,就害怕泄露天机折了你寿命。可是我婆婆不怕,她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这样的逆天改命,她一直在做,并且无怨无悔。我只是不明白,这何错之有?如果天谴是这样来的,那还有什么天理可言?”

看着她眼中盈盈的泪,黄一手眼前蓦然浮现出多年之前的那个人,瞬时心情复杂。

可是没有变的是,他不希望她流泪。

“行了行了,”黄一手的口气很嫌弃,“就会用哭吓唬我老头子,我才不怕!你赶紧把眼泪给我收起来,要不我不说了。”

穆敏扭头:“我没哭,你眼花了!”

黄一手“哼”了一声道:“嘴硬的臭丫头。以后说话注意些,不要随便把天地挂在嘴边,要有敬畏之心……”

“如果是这样的天地,我恨不能立刻颠覆……”

黄一手伸手捂住她的嘴,面色严肃:“丫头,这话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说。”

穆敏退后一步,哽咽着道:“我不知道该信什么。婆婆出事,秦昭心痛到无以复加却还要忠于职守,秦家到底做了什么孽,要受到这样的报应?”

“苏清欢是医人无数,可是秦放手下的亡魂何止千万?丫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将军只是以战止战,何罪之有?”

“我不跟你争辩,你听我说完。”黄一手道,“我只是说,苏清欢受到这些磨难都是有迹可循的。但是这件事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我只能言尽于此,丫头你去吧。”

穆敏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我婆婆是受人暗害?”

“别一口一个你婆婆,”黄一手道,“我知道你是和她拉近关系想让我帮忙,可我听着真别扭。你又不是嫁不出去,咱们女方要矜持。”

“行,夫人,你说夫人是被人所害?”穆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其实我也觉得有幕后黑手在操控这一切。那封信,还是有问题。”

“你小心些,就能万事无忧。”黄一手道,“你去吧,我老头子就不凑热闹了。他们秦家,真是烧了高香才能得你这个宝贝哟。”

章节目录 第1595章 蒋嫣然上门 穆敏道:“只要有您这句‘万事无忧’,我就吃了定心丸。大恩不言谢,我回来再给您磕头,秦昭还在等我,我先回去出发了。”

她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完这话行了福礼就往外走。

“丫头。”黄一手喊住她。

“嗯?”穆敏站在照壁处回头,身后花团锦簇的照壁成为她的陪衬,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的眼睛黑亮而水润,像漩涡一样引人沉溺其中。

“丫头,自己注意安全。别忘了,我……你还有你爹。”

穆敏展开笑颜:“我知道。您老人家好好保重,我很快就回来,无聊就去找鬼手张对着吹牛玩。别欺负秦昭,如果他有什么难处,您能帮就帮一把,毕竟……他是我男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走走走,”黄一手摆摆手笑骂道,“不知羞的臭丫头。”

穆敏吐吐舌头转身走了,身姿轻快,俏丽明媚。

真是一个让人疼的丫头,黄一手心中喟叹一声,仰头看着蓝天上稀疏的几朵白云,却又觉得被阳光刺得泪都快留下来了,低头喃喃的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然而终究,他的一生,无所得。

那就替她守护好她的女儿,来生再见,是不是可以快人一步?

想着想着,黄一手眼角一滴浊泪慢慢流下。

与此同时,北部边境。

虽然是“临危受命”,但是小可一点儿都没有紧张。

表面上看剑拔弩张,两国局势紧张,但是连互市都没有关停,百姓短暂恐慌之后,现在已经进入正常的生活了。

“姚将军,要不要切二斤熟牛肉晚上喝一杯?”手下将领笑嘻嘻地问他。

这里靠近大蒙,买牛肉很方便,而且价格又不贵,所以吃牛肉很快成为军中流行。

毕竟在中原,这属于物以稀为贵。

小可瞪了他一眼:“喝什么喝?军令都忘了?皮子痒了直接告诉我,我给你松松筋骨!”

手下嘿嘿笑,不敢再劝。

小可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啐了一口道:“淡出鸟来了。去,弄点熟牛肉,多多弄酱,不喝酒,吃肉还是行的。”

他感觉自己就是来休假的。

两军对峙,但是好像双方将士都没有放在心上,甚至隔着不算遥远的阵地,四目相对的时候还能摆摆手。

也不知道京城那边怎么样了,阿妩又怀孕……小可想起这些就觉得担心和烦闷。

他尤其不放心阿妩,对皇上太一根筋了。

可是转念一想,或许就是因为他太失败,所以没有遇到真正相爱的人,所以不明白怎么回事。

毕竟当初对吴如沐,他何止一根筋?只是后来到底挥剑斩情,是一厢情愿太过痛苦,又被深深辜负。

正胡思乱想间,刚才出去的心腹回来,面色紧张:“将军,外面有人要求见您。”

“谁?”小可有些意外,但是并没有放在心上,还笑骂道,“我还当你给我带牛肉回来了,结果给我带个人回来。让厨房准备了吗?要煮得烂有一些……”

手下动了动嘴唇想插嘴,面色有点古怪。

小可刚想问他到底是谁来了,就见他身后的营帐帘子被掀开,缓步进来一个带着帽子、身材矮小的“男人”。

对方帽檐压得很低,他看不清楚是谁,只隐约觉得走路的姿势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小可眯起眼睛看过去,却在来人抬头露出脸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像屁股下装了弹簧一般窜起来道:“我的天,我是不是眼花了?蒋姐姐,您怎么来了?”

这尊大神哟,真是要不起。

蒋嫣然行事,从来都出人预料。

她是盟友的时候令人感到心安,因为她自己就仿佛无望而不利;但是猜不出她立场或者成为她敌人的时候就令人忐忑了。

蒋嫣然摘下帽子,站在那里凤仪更甚从前,虽然一身粗陋的男装,却难掩她一身风华。

她淡淡开口:“我怎么就不能来了?中原不是我娘家了吗?”

小可陪笑过来,“那谁敢这么说,我就不能放过他。我这不是太惊喜了嘛!姐姐别来无恙,一切都好呀!”

嘴甜是第一要义,尤其对付蒋嫣然这样面冷心也不见得热的人,嬉皮笑脸可能是最好的试探。

“我是一切都好,可是现在夫人不好,你阿姐也不好。”蒋嫣然走到交椅上坐下。

小可愣住了,“什么?夫人不好?阿姐不好?您,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可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吗?”

小可看着她严肃的面容,心中一沉,连忙问道:“那您告诉我怎么回事,我竟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我收到了将军的书信。”蒋嫣然从袖中掏出书信递给小可。

小可忙接过来展开,越看脸色越阴沉。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掌拍在身边的红木小几上,茶水都被打翻,顺着桌沿往下滴答着水。

夫人重病是受到天谴,要用子女心头血?

他可去他的吧!

小可有种立刻去登州拿剑劈了那“神算子”的冲动。

陆弃给蒋嫣然写信是要她去救苏清欢,毕竟她深得苏清欢的喜欢,后者把一身本事都传给了她,也因此成为苏清欢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还有这个。”

蒋嫣然又掏出一封信递给小可。

这封信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是显然深知阿妩的事情。

信中说,阿妩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绪很不稳,卧床保胎。

“这……”小可咬牙,“阿姐也太难了。”

不去登州恐怕永远遗憾,去的话就顾及不到皇上和腹中胎儿,就是这么两难。

蒋嫣然淡淡道:“我已经去信骂过她了,所以不用担心她。”

小可:“……”

他是知道蒋嫣然凶残的战斗力的,不禁开始同情阿妩。但是转念一想,能让阿妩安心养胎,也不是一件坏事,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现在,派人护送我去登州。”蒋嫣然开口。

小可忍不住探头往外看,“您,您不会自己溜出来的吧。”

章节目录 第1596章 燕云缙追来 “我是自己出来的。”蒋嫣然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不慌不忙地道。

小可扶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姑奶奶自己出来了,燕云缙那个离了她就不能呼吸的没出息的货,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蒋姐姐,这事情虽然紧急,但是您还是和燕皇好好商量一下吧。”小可尝试着劝解道。

“我知道夫人出事之后就日夜兼程地赶来。我倒不是怕他不同意,就是嫌他耽误时间。”蒋嫣然道,“而且他若是提前知道,多半是要跟着来的。”

小可满头黑线,“可是现在,您确定燕皇就不跟着来了吗?”

这要是误会他掳走藏匿蒋嫣然,这两国交战,一触即发啊!

小可觉得压力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现在身负重任——他要做一个和平使者啊。

若是因为他没处理好导致大水淹了龙王庙,真打起来,那罪孽就深重了。

“我给他留了书信,他应该不会来的。”

小可却不这么认为,苦笑一声道:“燕皇离不开您,像鱼儿离不开水……”

蒋嫣然冷声道:“可是孰轻孰重他还分得清!我是为了夫人,可是我也告诉他,不能相信皇上。你说你十万精兵在大蒙边境驻扎着玩儿,我却不能让他尽信。”

小可低头,这个确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不也是时时不敢松懈,等着皇上的消息吗?

“别废话了,立刻安排人!不用马车,我骑马来的,你安排护卫,准备干粮即可。我们快马加鞭直接去登州。”

蒋嫣然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了。

小可咬咬牙:“是!”

他让人下去准备,然后等的时候慢慢冷静下来,问蒋嫣然道:“蒋姐姐您知道夫人这症状是怎么了吗?”

这中间应该另有隐情,他甚至有些怀疑有人故意布局引苏清欢的几个孩子去登州。

会不会路上对他们不利?

会不会还有后招?

阿妩身怀六甲,小萝卜镇守一方……现在蒋嫣然听了消息都跨国而来,真不知道之后会如何。

“暂时没有头绪。”蒋嫣然道,“去了就知道了。”

夫人,无论多么难受,请您一定要坚持,等着嫣然来救您!

小可点了点头,“现在也只能如此了。只是燕皇那边……我担心他太过愤怒失去理智,会不会和我们这边起纷争?我知道拦不住您,要不要再给他写几封信?”

蒋嫣然拒绝,“我已经给他留书写得很明白了,不必多此一举。”

只有她深深了解燕云缙,倘若再多写几个字,这人就能脑补出来她恋恋不舍,脑子一热真追来了。

“至于纷争你也不用担心。他虽然性子急,但是总要顾及我。我在中原,他再生气也不会发兵的。”

小可道:“可是如果将来您回来了呢?”

“我回来了,更不会让他发兵。你约束好你手下的将士不要挑事。燕云缙是爱我,但是我不会让他为了我而委曲求全。”

小可心中一凛,忙道:“蒋姐姐您放心。我绝对不会主动出击的。”

蒋嫣然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听他说完后便沉默不语,微微闭上双目养神。

小可见她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忙让人准备营帐给她休息,道:“您先好好休息,他们准备出发也需要时间,明早再出发。”

蒋嫣然却道:“不必那般费事,按照急行军准备即可。”

急行军准备的都是最简单充饥的干粮,条件算是十分艰苦。

小可刚要反对就听蒋嫣然道:“别浪费时间,快去!”

她实际上也怕燕云缙追来。

蒋嫣然连夜离开,让小可去给燕云缙送信,说明她已经离开边境,前往登州。

“公子——”跟着蒋嫣然的是小可心腹,知道蒋嫣然的身份,对她也十分恭敬,“这雨恐怕要下大,咱们今日先在这里休息吧。否则错过投宿的客栈,下一处恐怕就太远了。”

蒋嫣然看着明明是上午却黑云压城,天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咬牙道:“那就暂歇一天。”

她早上坚持要走,没想到越往东天气越恶劣;虽然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但是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行程被耽误一日,蒋嫣然是暗恼的。

她想着保存体力好好休息,所以睡了很长时间,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夜深时刻,然而外面依然雨打窗棂,听起来风雨还很急很大。

蒋嫣然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风雨大作的声音后才觉得饥肠辘辘,从床上起身,把烛火点燃,心里还想着这样下去,前路会不会发洪水,就有些失神地推开门,准备叫小二随便送些夜宵来。

结果刚推开门,她惊讶地发现外面站着一个“水人”。

燕云缙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脸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面色铁青,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蒋嫣然。

蒋嫣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来便来了,在外面装鬼吓人吗?快进来把湿衣服脱了。我刚睡醒,很饿,现在去要点吃的,再去给你找身衣服来。”

燕云缙冷冷地道:“听到皇后娘娘的吩咐了吗?”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是。”

燕云缙伸手想抓蒋嫣然,然而看着袖子还在滴水,骂了一声娘后走进来。

蒋嫣然也不慌乱,过来帮他把蓑衣解开。

这么大的雨,蓑衣这种东西,不过聊胜于无而已。

燕云缙这才来了脾气,侧过身子避开她的手。

蒋嫣然:“……”

这才是她熟悉的燕云缙。

“生气了?”

“你说呢?”燕云缙阴恻测地道,把蓑衣甩到了地上,开始自己脱衣服。

“生气得对。”蒋嫣然道,“只是你也得想想,谁让你自己瞎了眼,找了这么让人操心的我?”

燕云缙一下被她气笑了,再也装不起来,笑骂道:“你给我等着!你是摸透了我!打量我没脾气试不试?等着我换完衣服!”

蒋嫣然坐到床边看着他解衣,问:“家里的事情都交代给燕川了?”

章节目录 第1597章 同一个目标 “当然,否则我怎么能够心无旁骛地出来抓你这个小叛徒?”燕云缙眯起眼睛看着她,眼中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蒋嫣然扭头不看他不着片缕的身体,把被子扔给他,“包起来!染了风寒看你怎么办?”

她这高度疑似害羞的神情终于取悦了燕云缙。

他哼笑一声:“怎么办?当然是你伺候了?不告而别,越来越有本事了是不是?”

他把带着她身体余温的被子裹在身上,顿时觉得暖意融融。

暖被,嗯,真不错。

“是不是要我把你的腿打断锁在宫里才能老实?”

日夜兼程,风雨无阻,终于找到她,看着她故作冷静的那张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脸,燕云缙心里终于充实温暖起来。

可是看着她死不悔改的模样,他就忍不住吓唬她——虽然也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震慑力。

蒋嫣然不和他斗嘴,忧心忡忡地道:“这场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若是山洪爆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夫人她……”

燕云缙终于不再逗她,过来连她一起包在被子里在床边坐下,声音和缓了许多:“嫣然,不用担心。夫人吉人自有天相。”

其实他还想说,生死有命,就是苏清欢真有个三长两短,那也真没办法。

蒋嫣然沉默。

两人吃过饭,简单洗漱后一起在床上躺下,听着外面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燕云缙在被子里和她十指交握,“乖,快睡。”

蒋嫣然闭上眼睛,竟然很快呼吸匀称,睡了过去。

燕云缙微微起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才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很气她这般不告而别,但是见到她,满脑子都是对她的理解和宽容。

苏清欢曾经是她无边黑暗生活中的救赎,对她而言亦师亦母,重要性不言而喻。

她也日夜兼程赶路,黑了不少,也又消瘦了许多……他精心呵护的她,受了不少罪。

想着想着,燕云缙睡了过去——他实在太累了,这几日几乎都没有合眼,一直在追她,也走了不少弯路错路,但是好在终于追上了。

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而他睡着之后,蒋嫣然睁开了眼睛。

她白日里睡得多,晚上并没有什么睡意。

外面下着雨,天气潮湿而阴冷,可是身边的男人却像火炉一般,源源不断地给她温暖。

肌肤相亲,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事情。

蒋嫣然用手在被子里轻轻触着他的手,摸着他掌心的粗硬茧子,内心也同样满足。

这个男人,对她,真是没脾气。

她之所以没想让他跟来,是真的考虑大蒙的处境,觉得他身为一国之君,还是留在朝中稳定基石。

但是现在看来,燕云缙真的不管什么大事小事,只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想到这里,蒋嫣然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夫人,我带着他来看您,您要看着我一直幸福下去。

她要生孩子,苏清欢不辞万里赶到大蒙陪她;可是阿妩生孩子,她却没有离开登州。

或许如果她离开了,结果又是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蒋嫣然想起苏清欢现在可能的状态,更加没有睡意。

燕云缙醒来的时候发觉怀中空落落的,顿时一跃而起,“蒋嫣然!”

“嗯,我在这里。”

燕云缙的心一下落到实处,揉了一把睡眼,掀开床幔便看到蒋嫣然在桌子前写什么。

她眉头微皱,一手持笔悬在半空,另一手挽着袖子,似乎在斟酌如何下笔。

“写什么呢?”

燕云缙只穿了条裤子便赤着膀子踩着鞋走到她身后。

原来是个阿妩的信。

燕云缙瞥了几眼:“你之前不是已经写信警告过她不要离宫了吗?”

“我是说她了,可是她性格冲动,所以还是决定再写一封。”蒋嫣然道。

“那就写啊,在这发什么呆?”燕云缙笑了,忍不住伸手摸摸她披在身后的顺滑墨丝。

“我只是忽然觉得,其实我写这些没什么说服力。如果换位处之,我不见得能比她更冷静。”

“先写吧。她不是还怀着崽儿么?”

蒋嫣然皱眉。

“行,我说得不好听。她怀孕了,行吧。”燕云缙道,“先去登州看看夫人的情况再说。说不定你去了后药到病除,夫人安然无恙呢。”

老天照应,午后终于放晴,蒋嫣然急着赶路,但是听说前面有河水决堤的危险,侍卫苦苦相劝,又有些迟疑。

出乎预料,燕云缙竟然支持她。

“走吧,跟我走。”燕云缙得意洋洋。

蒋嫣然眼神一亮,“好。”

“不问原因?”

“不用问。”

燕云缙更高兴:“这就对了,我认识一条小路,可以抄近路赶去,也就能节省三四天的路程吧。”

这可是当年他意图踏平中原时候曾经走过的路。

阿妩很快知道了蒋嫣然入中原的消息,心里总算能自我安慰一番。

“这种关键时候,总是要我姐姐冲上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把脚遮掩住的腹部,惆怅地道。

皇上在身后抱住她:“娘不会怪你的……”

他心中何尝不内疚自责?可是他现在还得让她安心生产,不能和她一起自怨自艾。

“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了?”阿妩又问,“毕竟我们都收到了那么多封信,如果真正的信到了怎么办?”

她的话似乎没头没脑,皇上却听明白了,轻抚着她的后背,眼中露出几分凌厉:“万事俱备,只是觉得有些担心你。你怀着身孕还要随我奔波。”

“哥哥,我是这般想的……”阿妩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打算,又安慰皇上,“哥哥,我知道虽然不能一劳永逸,山河永固,但是希望这次过后,咱们能够安心。”

“会的。到时候娘也回京,可以进宫陪你,你也可以时常回府省亲。我还可以跟着你回府里蹭饭……”皇上笑意温柔,“小老虎,相信哥哥,这是最后的一关,咱们坚持过去,一定可以坚持过去的!”

包括娘。

章节目录 第1598章 抵达 过了几日,宫中传出消息,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的皇后娘娘带着球跑了。

皇上震怒,下令明唯监国,带人出京去追。

而穆敏早给穆梓传了消息,让阿狸尽快赶往登州。

就这样,苏清欢的几个孩子都一起往登州而去。

蒋嫣然和燕云缙半路遇到了穆敏,结伴而行。

穆敏性格活泼,而且也不是刻意讨好别人的性格,真实明媚,赢得了蒋嫣然的喜欢。

蒋嫣然本身不是爱笑的人的,加上担心苏清欢,更是没有笑模样。

偏偏穆敏一点儿都不怕她,沿途经常找话题和她聊天。

“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停下打尖休息的时候,燕云缙嘱咐小二吃食的事项,一口一个“我夫人喜欢”,“我夫人不喜欢”,听得穆敏嘴角上扬,不由打趣道。

蒋嫣然淡淡道:“他和咱们家的男人不一样。”

陆弃和小萝卜感情都是内敛那种,燕云缙却热烈而奔放。

“但是一样都是好男人。”穆敏笑嘻嘻地托腮道,眼神有一闪而过的思念。

“想他可以给他写信。”蒋嫣然见状道。

穆敏吐吐舌头,没有作声。

“有什么顾忌?”蒋嫣然问。

“有一点儿。”穆敏道,“我只让人报平安,不敢给他写信。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着急等消息,每次见到信一定很紧张。”

没有见到苏清欢之前,她不想让他心绪再起起伏伏,虽然现在恐怕他还是寝食难安。

“嗯,这样也好。”

“姐姐,”穆敏又道,“你之前知道或者听说过夫人这种症状吗?”

蒋嫣然点点头。

穆敏喜出望外,刚想问什么就听她继续道,“可是病因很多,有很多也是难解之谜。我只有见到夫人才能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帮上忙。”

苏清欢现在的状况可以说很稳定,一直都是维持着昏迷不醒的状态,但是又没有别的症状。

穆敏长叹一口气,没有作声,扭头看向窗外。

一阵车马喧嚣之声响起,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

来人竟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熟人。

小可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外面的侍卫道:“总算撵上了。”

说完他仰头看了一下客栈的牌子,意外看到蒋嫣然,咧开嘴冲她嘿嘿一笑,仿佛在说“我来了”。

蒋嫣然皱眉。

她对皇上有戒备之心,但是也不希望小可如此擅离职守。

小可蹬蹬蹬地跑上楼来,看到刚刚坐下的燕云缙,笑着拱手道:“燕皇久违了。蒋姐姐,穆姑娘,我来了。”

蒋嫣然不客气地道:“你不好好带你的兵,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小可道:“姐夫不是也跟着来了吗?嘿嘿。”

“说实话。”蒋嫣然面色冷峻。

“因为大皇子送了个人来我这里,说是可能对夫人的病情有帮助,所以我护送他来。”

这个理由很牵强,就算真是神医,谁送来不一样?

但是他嬉皮笑脸显然不想说,蒋嫣然也没有再多纠结这个问题,道:“燕川送了个什么人来?带上来我看看。”

燕云缙也有几分兴趣,心想燕川这是找到了谁,他怎么就不知道还有如此厉害的人呢。

穆敏看向门口。

等到小可口中所说的人被带上来,燕云缙惊讶道:“怎么是你?”

原来来人不是别人,竟是韩妃的哥哥,燕川的亲舅舅。

不过蒋嫣然并不认识他,上下打量他一番之后就静静等着下文。

“皇上,娘娘。”韩鹿满脸堆笑地给两人行礼,“我多年之前到处游历,曾遇到过苏夫人这般的症状,也见过当地人如何处置。”

燕云缙哼了一声,丝毫没有给他面子:“你还有脸说到处游历?”

韩鹿已经不年轻,但是脸皮极厚,听到燕云缙这般拆台也没脸红,笑道:“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燕云缙在蒋嫣然耳边道:“他被人欺骗参与走私,看在是从犯的份上被我流放了几年。”

只要他知道,就不想让蒋嫣然费神去猜。

蒋嫣然微微点头。

穆敏眨巴眨巴眼睛,目光在几人之间逡巡。

韩鹿赔笑道:“本来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这不从韩妃娘娘那里听说了个大概,不敢耽误,求了大皇子护送我来。虽不敢说一定能帮上忙,但是万一呢!”

燕云缙嫌弃道:“我看你是又在家里呆得烦闷,找理由骗盘缠出来行走吧。”

这个韩鹿坑蒙拐骗,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混混,所以多少年来,即使燕川已经如此有实权,他都没能混上一官半职。

韩鹿忙道:“那不能。这是自家人,我不能坑。”

“少故弄玄虚,办法你说出来。”燕云缙道。

“嘿嘿,这个得等回头见了夫人再说。”

他可不傻,得等大家都没办法的时候才站出来,否则如何能显出他来?

燕云缙让人带他下去,然后对蒋嫣然道:“不用指望他,他从来没有靠谱过。”

蒋嫣然没回答,却问小可:“你也要去登州?”

“登州我就不去了。”小可道,“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嘿嘿。”

他也没多逗留,很快带着心腹骑马离开。

燕云缙对蒋嫣然道:“他肯定是回京城了。贺明治鬼主意多去了,我才不信他没有什么后招就那样跑出来。”

蒋嫣然淡淡道:“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与我们无关。我们只是为了夫人而已。”

他们一路疾行,终于赶到了登州。

陆弃整个人都瘦脱了形,看到他们一行人赶来,仿佛眼中只有蒋嫣然,声音沙哑道:“你来了,快进来给夫人看看。”

蒋嫣然带着穆敏进了内室。

与陆弃的憔悴相比,苏清欢并没有消瘦多少,看起来还是像睡着一般,与从前没有很大差别。

陆弃一直悉心照顾,替她按摩,跟她说话——即使她根本没有反应,把她照顾得极好。

蒋嫣然伸手搭在蒋嫣然的脉上,神情凝重,黑眸中仿佛夹杂着万千情绪。

她没有想过,她有一日竟然成为了苏清欢的大夫。

章节目录 第1599章 无计可施 蒋嫣然按下心中的复杂感受,凝神替苏清欢诊脉。

“可有办法?”陆弃沉不住气开口问她。

蒋嫣然摇摇头:“没有。”

陆弃仿佛受到重重一击,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没有了,有些脱力地在床尾坐下,看着苏清欢依旧年轻美丽的面庞,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感觉到什么东西像流沙一般,控制不住地从指间流逝。

穆敏看着陆弃斑白的双鬓,心中有些恻然。

听说当年也是娘去世,爹一夜白了头。

其实小萝卜长相很像陆弃,尤其是侧颜,如雕刻一般棱角分明。

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虽生犹死,他的心里得多难过。

可是她不懂医术,来这里也只能帮忙照顾苏清欢,而且陆弃还不一定用她。

想到这里,穆敏看着苏清欢轻声道:“夫人,我代秦昭来看您了。他在边城走不开,但是一直牵挂您,放不下您。您一定很累,可是休息了这么久,快醒醒吧。咱们一起去京城中等姐姐生产好不好?”

苏清欢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陆弃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摆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如果注定是悲剧,那也让他静静地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

事到如今,最后的希望也落空,等于被宣布了死刑,陆弃比他自己想象得更快释然了。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他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曾放开,将来也不会放开。

几个孩子都要来了,体面地告别,该说的话交代完,陆弃觉得那般就没有什么留恋了。

这世间没了他的呦呦,也就不值得他留恋了。

“让韩鹿来试试吧。事到如今,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

听蒋嫣然出来说完苏清欢的情形,燕云缙道。

穆敏也道:“我刚才就想这般说了。”

情况已然如此,还能怎么坏?

蒋嫣然却道:“先等等吧,让将军缓缓。燕云缙,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事实上,她对韩鹿,并没有抱希望。

正统医学无计可施,野路子只能是安慰。

穆敏看着两人出去,也没人招待她,短暂茫然之后便找人来问这里的情形。

姜月匆匆赶来——她出去拜佛,听说有人来了匆匆归来。

正如蒋嫣然所想的那般,人到绝境的时候,除了找个信仰,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姜月现在能做的就没什么了。

她请穆敏进去坐,把最近的事情一一道来。

“这些日子有劳姜姐姐了。”穆敏和她各报生辰之后便姐妹相称,诚恳地道。

“我没做什么,只能帮忙做些琐事。夫人对我外祖父有救命之恩,对我有扶持之谊,然而我却什么都帮不上她。”姜月泪盈于睫,“都说好人有好报,夫人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不服,我一点儿都不服!”

穆敏道:“姜姐姐不要哭,夫人知道肯定不希望我们如此。”

说话间她拿出帕子给姜月拭泪,坚定道:“我们一定能想出办法救夫人。夫人出事让人猝不及防,事情十分蹊跷。姜姐姐不妨再想想当时的情形,我觉得总有蛛丝马迹。”

说话间,她把小萝卜收到信的事情说了,连带着自己的疑惑一起问了。

姜月摇摇头:“将军的书信往来我并不知道,但是我在这里的时候,似乎没注意到将军让人传过信。”

穆敏若有所思。

等陆弃出来,脸色很深沉,她却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去问,“将军,我有一件事情想跟您确认,您是给秦昭写过信吗?”

陆弃点头:“写过。”

穆敏愣了下,难道她猜错了?

可是她立刻追问道:“你在信中说,必须要用子女心头血,加上珍珠这药引子吗?”

陆弃看着她:“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情的?”

“是您给秦昭的信里写的。”穆敏咬咬牙道。

现在不是计较繁文缛节的时候,就算陆弃怪罪她没有规矩看他和小萝卜的通信,她也顾不得了,只希望解开疑惑。

听了陆弃接下来的一句话,穆敏觉得自己做对了。

他说:“我只写信告诉他,他娘重病,并没有说其他。”

他不怀疑几个孩子对苏清欢的爱,也坚信他们可以为苏清欢付出性命。

可是几个孩子都风华正茂,有着无限美好的未来,他和苏清欢却已人到中年。

即使再不舍得,他也得取舍。

苏清欢有意识的时候会如何选择,他就替她如何选择。

生死他陪她,让几个孩子继续幸福吧。

“但是我亲眼见到那封信的。”穆敏道,“您想想,珍珠的事情到底有几个人知道,顺藤摸瓜,或许能找到线索。眼下我们已经没有办法,只能从凶手那里找可能性。”

她就说,陆弃怎么会写那样的信。

“还有一件事,”她皱眉认真地道,“恐怕收到假信的人还有姐姐。姐姐怀着身孕,恐怕……”

陆弃的双手在身边紧握成拳。

他是想隐瞒下去,不想孩子们跟着操心,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也越发相信,苏清欢是被害的而不是什么天谴。

“来人,把神算子给我带上来!”陆弃怒道。

现在总算知道,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敢如此大胆,应该是因为背后势力不简单。

这比顺着什么珍珠去查来得要更快。

可是没想到,神算子死了,他死在地牢中,自杀身亡。

穆敏和陆弃道:“我不知道自己怀疑的是否有道理。但是我觉得应该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他知道我们的到来,也知道阴谋会被戳穿,不想面对严刑拷打才会如此的。”

最容易的线索被中断,所以便又只能从珍珠上下手,陆弃又让人彻查看守地牢的侍卫。

“你再有什么想法再来找我。”陆弃对穆敏道,转身要往苏清欢院里去。

穆敏见状忙道:“将军请留步,我还有一件事情跟您说……”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要找出来点事情;蒋嫣然现在正在用特别的方法尝试救治苏清欢,如果陆弃看见肯定是要炸的。

所以穆敏是带着任务来的——她要拖住陆弃。

章节目录 第1600章 苏醒 “你说。”

陆弃对穆敏印象原本就尚可,因为她对小萝卜有救命之恩在前,相随之谊在后;现在她代小萝卜前来尽孝,更是让他把她当成自家人。

“是这样的……”穆敏总算找到了借口,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缓缓开口道,“我和姜月一见如故,挺喜欢的。听说夫人也很喜欢她,留她在身边,是想收她做干女儿吗?”

实在太过匆忙,她还没想起更好的主意,只能自污做一个醋坛子。

陆弃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面上就带出来了不高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争风吃醋。

“没有。姜月也没有想过进秦府。”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穆敏脸色微红,为自己的理由而懊悔,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挺感谢她帮忙的。”

陆弃没有说什么,又要往里走。

穆敏头疼,刚才燕云缙才跟她比划要她拖住陆弃,可是她没有准备,现在太过被动。

“将军,还有一件事情……”穆敏心一横,“我想夫人这样,是不是需要冲喜?”

“冲喜?”陆弃顿住脚步。

“对。”话说出去,接下来的话就没那么难以出口了,穆敏红着脸道,“和神算子说得那些没有关系。就是我听说家里出事的时候,民间似乎很多冲喜的做法。不知道是否有用,但是总没有什么坏处吧。”

冲喜实在是太稀松平常,但是穆敏说出来就耐人寻味了。

陆弃看着她:“如何冲喜?”

穆敏红着脸道:“原本姐姐和皇上的婚事是最好的。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要不,秦昭和我……”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热炸了。

为了帮忙,她也是豁出去了,以后陆弃怎么想她?如此恨嫁。

事实上,穆敏对婚事真没有着急。

她享受现在和小萝卜这种相处的模式,成婚以后不知道要发生何种变化呢。

只是实在找不到理由了,只能这般说。

陆弃道:“我懂你的意思,我会考虑的。”

她从小生活在世外,没有受过太多礼数教养,陆弃也并没有挑剔什么。

屋里仍然没有什么动静,穆敏觉得心好累。

她咬着嘴唇道:“夫人这般,我已经写信回去,让我爹送阿狸回来。这次我爹也能来,到时候……”

“嗯,我知道了。”

双方商量婚事,这是好事。

可是苏清欢这般,陆弃委实没有什么心情谈论这些,“你先去忙吧。”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是拒绝继续聊下去的意味也很明显了。

穆敏快急哭了,蒋姐姐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现在还不行啊!

眼见着陆弃又要进去,穆敏想她貌似也只能装晕了。

可是总不能让陆弃扶着她,她还是干脆地倒下来的好,只是那样似乎有点疼?

正当穆敏给自己鼓劲的时候,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惨烈的叫声。

陆弃脸色瞬时变了,想都没想,拔腿就往里冲进去,速度令穆敏叹为观止。

穆敏喃喃地道:“我没听错吧,是夫人的声音吧。”

她也冲了进去。

燕云缙在外屋,想想咬牙也跟着进去。

万一失败了,他担心陆弃对蒋嫣然动粗。

苏清欢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钢筋水泥的城市,也有古香古色的古城;她梦见了手术室,也梦见了架子床;她梦见了祖父,还梦见了陆弃……

她甚至知道自己限于梦境,在梦境里还整理思绪,告诉自己要跟陆弃说什么事情,可是她偏偏醒不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有蚊虫叮咬她,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

可是这一睁开眼睛,她还没看清楚屋里的人,目光就往觉得很痒的手腕看去。

这一看,她顿时惊出了一身汗,不由发出凄厉的呼喊声。

“拿走,这是什么东西!嫣然,你怎么在这里,快,快找什么帮我把这东西弄走!”

她的手腕上有一个黏糊糊鼓涨的东西,像是喝饱了血的水蛭?

蒋嫣然看向韩鹿。

韩鹿得意洋洋,道:“不行,不能拿下来,得让这小宝贝彻底把毒吸出来才行。”

“夫人,您忍耐片刻。”蒋嫣然把自己的趴在盖在苏清欢手腕上。

苏清欢:“……”

掩耳盗铃?

“呦呦!”陆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她床前。

他每天做梦都想的事情终于实现,他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鹤鸣,”苏清欢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陆弃瘦脱了形,双鬓霜白,哪里还是那个能迷晕一群小姑娘的他?

“还有,嫣然你怎么来了?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嫣然,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是,夫人我在这里。”燕云缙从门边走过来行礼道。

苏清欢松了口气,“我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蒋嫣然道:“让将军给您说吧。韩鹿,夫人还需要怎么办?”

“只把那宝贝放在夫人手腕上,等到它喝饱了自己就弹开了。”

苏清欢往手腕看去,只见素帕之下有什么蠕动,看得她一阵反胃想吐。

蒋嫣然带着众人出去,把地方留给陆弃和苏清欢。

苏清欢听陆弃说完十分惊讶,“我昏迷了这么久?”

天,肌肉都该萎缩了!

然而她活动了一下腿脚,甚至抬起腿来,裤管落下,露出依旧莹白,线条优美的小腿。

她立刻就明白陆弃这些日子为她做了什么。

“把我养得这么好,你自己却……”苏清欢本想轻松地说,然而话说一半却哽咽了。

“你醒了就好。”陆弃把脸贴在她脸上,“呦呦,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已经让人给我们备好了棺木。”

“我们?”

“是我们。”

苏清欢有泪流满面的冲动,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屋里细细密密得说着话,屋外姜月把一众下人指得团团转:“熬粳米粥,要炖的烂烂的;去棺材铺告诉他们,棺材不用做了,板材留着,工钱结了……”

穆敏在一旁拉拉她:“姜姐姐,哪里有文房四宝,我要写信。”

她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小萝卜这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1601章 真假凉薄 对了,她还要告诉阿妩。

阿妩即将临盆,现在忧心忡忡对孩子不好,她才是最应该得到这个好消息的人。

姜月一拍大腿:“我真是傻了!快快快,带着穆姑娘去我屋里。”

蒋嫣然冷眼看着院子里的忙乱,对燕云缙道:“咱们出去走走吧。”

“好。”

后院有一棵树,果子小小青青,掩映在偌大的叶子中几乎看不出来。

燕云缙想问又不好意思问——显得他多没见过世面一般,事实上,他也就没太见过这些奇怪的植物。

蒋嫣然像是会读心术一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那是无花果,味道不错,摘些来尝尝。”

燕云缙刚想踮起脚来去摘,又心有余悸地缩回手:“还是算了,不知道这东西有没有毒。”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这是只看着别人被蛇咬就吓成这样了。夫人是遭人投毒,和这果子有什么关系?”

“那不好说。”燕云缙拒绝。

“鼠胆!”

“胆子小点儿好,我可不想像你舅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宁愿胆子小甚至被人耻笑,都不愿意冒着任何失去她的危险。

“少脑补。”蒋嫣然嫌弃道,“动动脑子。这树长在后院,你没见低矮处已经没有果子了吗?可见平时在这里走动之人没少摘果子,也没听说谁出事。”

这样说好像也没毛病。

燕云缙个子高,所以踮起脚就摘了七八个无花果。

但是他摘得都是很生的,而且连带着树枝都被拽下来,看得让人心疼。

“这些没法吃,而且你这是想着反正明年也不来了,所以也不让别人再吃了?”蒋嫣然道。

燕云缙哈哈大笑,笑骂道:“你这女人,真难伺候。来,你自己来——”

说着,他蹲身下去,拍拍自己的肩膀道:“上来!”

蒋嫣然也没客气,踩着他的大腿便上了他肩膀。

燕云缙慢慢站起来,双手紧握她的腿,嘴里还嫌弃道:“没有二两肉。行了,这回儿自己挑,再挑到生的别怨我了。”

“那是不可能的。”蒋嫣然先折下几片叶子放在手上,然后指挥着他,“往左边一点儿,再往前一些……我小时候家里是有无花果的,只是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有江南才有。”

没想到,登州竟然也出产这种东西。

她并没有说别的,燕云缙却想起一桩心事,道:“既然这次来了中原,夫人又转危为安,咱们顺便再办点别的事情吧。”

蒋嫣然是个比较古板爱静的人,如果不是十分高兴,不会陪着他这般胡闹。

“什么事情?”

靠手摘无花果不太容易,蒋嫣然看着自己手上沾上的汁液,顿时有些嫌弃,心不在焉地道。

“我陪你回老家拜祭一下父亲吧。”

陆弃和他提过,蒋嫣然和母亲关系极其扭曲,恨不得生死不复相见那种;但是她对父亲的感情很深。

蒋嫣然愣了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记住这件事情。

因为大蒙人对这些,并不十分讲究。

他们也祭拜祖先,但是一般没有中原这般隆重,也不会特定地对谁,而是死去的所有亲人亡灵。

燕云缙继续道:“我想着,回头请你的族人帮忙,把父亲的牌位迎到大蒙,让他世代享受香火祭祀。这事情以后燕淙长大了就交给他。”

蒋嫣然心中感动,却淡淡道:“算了,别给孩子添负担。若是有心,你陪我回去给他老人家磕头就是了。我爹其实,也并不信这些。”

燕云缙道:“好,听你的。逢年过节,咱们自己祭拜便是。”

能去岳父坟前祭拜,他觉得自己进一步被确定了地位。

蒋嫣然摘完果子,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这玩意儿怎么吃?”燕云缙问。

蒋嫣然的帕子给了苏清欢,便拿起一个无花果在燕云缙身上蹭了蹭,然后整个放到他嘴里。

燕云缙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但是能逗娘子开怀一笑也值得了,因此闭上眼睛用力咬下去……

清甜又软糯的果肉在口中散开,带着奇异的果香,竟然很好吃?

“蠢不蠢?”

蒋嫣然把他从“视死如归”到惊艳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开口道。

燕云缙嘿嘿笑,“好吃,就是皮有点剌人。来,我替你剥皮。”

“我来吧。”蒋嫣然从无花果果蒂那里往下剥,很容易把外面一层绿色的果皮剥掉,露出里面白白的一层,然后掰开分成两半,里面嫩红的瓤便显露出来。

她把一半塞进燕云缙嘴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燕云缙觉得这半比刚才的好吃多了,甚至有些不舍得下咽。

“燕云缙,如果我有夫人这一日,你别像将军那么愚蠢。”

燕云缙听到蒋嫣然这话差点被呛死,咳嗽半天,面红耳赤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保护不好你?还是你死后嫌弃我,不想和我葬在一起?”

“两个人在一起是因为这漫漫人生路,一个人实在太孤寂,所以希望携手走过,本质上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蒋嫣然道,“不要为了别人搭上自己,尤其别人其实根本感知不到了。你说这是不是有些可笑?”

“你这个女人,心就是石头做的。”燕云缙咬牙切齿的骂道,“生死相随,这么悲壮凄美,你却觉得可笑。我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个女人!”

“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天性凉薄。所以有一日我死在你前面,不用想我,我也大步离开不会回头;我会痛痛快快喝下孟婆汤,不带任何牵挂去投胎。你只管在人间逍遥自在,不枉投胎做人一场。”

燕云缙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蒋嫣然却神色淡淡。

半晌,燕云缙终于开口:“你要是天性凉薄,哪里会管死后的哪怕洪水滔天?你这女人就是嘴硬,你就不能说,你是牵挂我,想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

要不是深知她秉性,真被她气晕过去。

他学着她的样子给无花果剥皮,一个一个送到她嘴边。

章节目录 第1602章 端倪 “我怎么会中毒?”苏清欢想不明白,眉头都快皱到一起,“而且我和嫣然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想想便觉得毛骨悚然,让人后怕。

陆弃担心她刚醒来思虑过重会影响她,忙道:“这件事情我们慢慢查,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养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他都没敢说有人假借他的名义给阿妩写信要什么心头血的事情。

一切都没有苏清欢的身体要紧。

苏清欢伸手摸摸他的脸:“鹤鸣,你瘦多了。”

“我没事。”陆弃把脸往她手心里靠靠,深情地看着她,“只是呦呦,下次别这么吓唬我。我怕我真的熬不过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显然是在和她开玩笑,但是苏清欢却听出了几分心酸和后怕。

“傻瓜。呃……”苏清欢扭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没动的手腕,“它,它掉下来了。”

陆弃往后退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捏死那只吸满苏清欢鲜血的恶心虫子。

“不要。”苏清欢喊住他,“仔细有毒!”

陆弃顿了下,也反应过来,“确实不能弄死这小东西。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弄来的,说不定是个宝贝。蒋嫣然,穆敏,呵呵……”

他现在总算明白过来,穆敏为什么那么反常非要拉住他不让他进来,原来是在这等着他——拦住他,给蒋嫣然足够的动手脚的机会。

如果他在,估计不会答应的。

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又咬牙切齿的模样,苏清欢笑道:“两个孩子怎么得罪你了?”

陆弃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苏清欢笑道:“真真难为穆敏了。这孩子对小萝卜一往情深,看在她千里迢迢赶来看我的份上,你就网开一面吧。”

“不行,我得写信给秦昭,让他自己管好。”

苏清欢笑。

“小老虎是不是快生了?”她又问,“我怎么能昏迷这么久?不知道她怎么担心呢。”

“有皇上在,你不用担心。”

他听蒋嫣然说路上遇到小可,后来又分道扬镳,心里暗暗有了推测。

“我还是有些担心她。”苏清欢道,“不过眼下还是先找出凶手最重要。有皇上护着,小老虎不会出事。”

从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中莫名其妙的毒,到神算子死在地牢中,五一不昭示着他们身边有坏人作祟。

到底是谁呢?

苏清欢昏迷不醒的时候,陆弃虽然很愤怒,但是自己并没有多少心思追查凶手,一心都扑在她身上。

现在不一样了,到了秋后算账的时间,陆弃眼中露出一抹凌厉和冷酷。

“先从珍珠的事情查起。”陆弃磨牙道,“穆敏说小萝卜收到的信里说了,东珠是药引子,而且必须是何县令给的那颗。”

他打算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韩鹿觉得自己立了大功,走路都快飘起来,不住地往燕云缙面前凑,把他烦得要命。

“这兄妹俩真是如出一辙地招人烦。”他和蒋嫣然吐槽,“你看着夫人情况如何了?要不我让人把他送回大蒙,赏他个闲职让他养着。”

蒋嫣然却道:“他此次立了大功。除了你的赏赐之外,我再赏他白银千两。暂时还得留着他,我怕夫人这里会有反复。”

燕云缙道:“法子不是都知道了吗?”

“那也留着他,或许是他运气好。”

燕云缙:“……怎么还神神叨叨起来。”

“夫人说阿妩就要生了,她不放心,想回京城去看看。我怕路上有反复。”

“进京?”

“嗯。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蒋嫣然道,“虽说阿妩身体一直很好,但是生孩子这件事情,怕的就是万一。”

燕云缙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道:“我反正跟着你。我也没什么事,陪你在中原游历一年半载回去也没事。回头京城事情结束再陪你回故土。”

苏清欢自醒来以后,身体恢复得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很快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和陆弃有说有笑在园子里散步,盘算着把庭院重新翻修一下,等日后兴起的时候再来登州休假。

可是这里给陆弃留下的阴影很深,他坚决反对。

“不管你想过冬还是避暑,我都能给你找到比登州好的地方,不必来这里。”

尤其事到如今都没有查出苏清欢为什么中招,这几乎成为陆弃的心病。

他甚至有些怀疑,是当地的水土不好。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见过这么严重的水土不服呢。”

“你也不知道你中了什么毒。”陆弃不客气地道,“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以后都不必来这里了。”

苏清欢:“……”

“你但凡能想想你生死未卜时我心里受的是什么样的磨难,都不能反对我。”陆弃又道。

竟然是委屈巴巴地控诉,败了败了。

“这不是还在查凶手吗?难道你还能查不出来?算了,不来就不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苏清欢眼尖地看到姜月从垂花门进来,气喘吁吁地四处张望。

看到自己,她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又有些黯然,担忧地看了一眼陆弃,似乎用了很大勇气才慢慢向他们走过来。

“月儿怎么了?”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松开陆弃的手,笑盈盈地问道。

她心中已有猜测,多半是听说自己想走,舍不得了。

这是个至情至性的傻姑娘。

“将军,夫人。”姜月脚步沉重地上前过来给两人见礼,“我回家了一趟,回去问外公,珍珠的事情到底他说给谁听过……”

她眼神很是奇怪,又有痛惜又有愤恨,看得苏清欢很困惑。

“我相信你外公是无心之失,被人利用了这件事情而已。你外公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和将军心里有数,不会因此迁怒的。”苏清欢安慰她道。

她昏迷这段时间,姜月帮了很多忙,陆弃这样对家事十分粗糙的人都看在眼里。

姜月咬着嘴唇道:“多谢夫人,我知道。只是我和我外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端倪。我似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章节目录 第1603章 逼宫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不着急。”苏清欢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的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却倔强得不肯落泪,模样让人心疼,不由柔声道。

“夫人,可能,可能是我们害了你!”姜月的泪终于忍不住了,滚滚而下,她哽咽着道,“我回去和外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何管家也在,我当时就觉得他脸色不对,但是并没有多想……可是……可是他回去后就投缳自尽了。”

苏清欢吃了一惊:“何管家?我和他无冤无仇啊!会不会是弄错了,你之前不是也说,他儿孙不孝,是不是因为家事的原因?”

姜月道:“我不知道……我外公已经让人查了。我自己想了想,恐怕是因为他儿孙欠了许多钱,所以他才被迫害夫人,替儿孙还债。”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无懈可击。

苏清欢心情沉重,然而却安慰她道:“月儿你别哭了,就算真是这样,也和你无关。”

“要是真是这样,我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夫人面前?”姜月捂脸痛哭,“他怎么能这么做啊!您是我外公的救命恩人,我外公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啊!”

事情到这里就容易多了,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原来真是何群收了钱,在姜月给苏清欢送的吃食里下了毒,这毒毒性很奇怪,需要海水激发出来,所以苏清欢那日才会骤然发病。

幕后黑手并没有查清,但是直指京城,凶手呼之欲出。

苏清欢本来就惦记阿妩,这下更不放心,坚持要回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起进京。

苏清欢还有些担心为人诟病,陆弃却道:“只说是皇上密旨召我们入宫,哪个能说出什么话来?”

这般想着,她也就释然了。

只是姜月情绪不太稳定,苏清欢担心她性情刚烈钻了牛角尖,便和何县令商量先带她回京,住段时间再送她回霞平。

何县令自然是千肯万肯的。

京城。

“明大人,不好了,李、童、卢三家带人把宫外团团围了起来,说是要讨伐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听到小太监慌忙来报,明唯从桌案前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把笔挂起来,嘴角竟然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总算来了,这些日子,他可是累坏了呢!是时候把这些恼人的奏章交还给皇上了。

“他们带的什么人?”明唯不慌不忙地问。

让他来看看,哪一路武将蠢到这种程度,不好好忠君爱国,却跟着一群乱臣贼子闹,最后能得到什么好下场?

“看衣裳,应该是河北禁军。”

明唯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模样,轻嗤一声:“果然是那群蠢货,可怜他们被袁洪才带进了沟里。”

袁洪才是童家的女婿,当初也随着童家一起投降皇上。

因为他是武将,皇上并未亏待他,让他带着自己的旧部组成了河北禁军。

这也是那三家在武力上的唯一依仗。

“明大人,现在该怎么办啊!”小太监急得脸上汗都下来了。

“不慌,让他们再闹腾一会儿。”明唯气定神闲,“传我命令,不必殊死抵抗,该退就退。”

不引敌深入,怎能关门打狗?

想到这里,明唯眯起了眼睛,神色志在必得。

小太监看到他的脸色,竟然神奇地平静下来,大声道:“是。”

他不懂的事情很多,但是察言观色这件事情学得很好。

明唯既然如此坦然从容,说明心中有谱啊,他还慌什么?

几个时辰之后,明唯站在殿前,负手而立,风将他的衣袂吹起,让他看起来要羽化成仙一般飘逸洒脱。

他的面前,是三家的人以及带领两万禁军的袁洪才。

“我若是你们,一定不会跳坑。”明唯缓缓开口,似笑非笑地道,“你们不都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吗?怎么会相信皇上毫无准备就离京了?”

袁洪才后退一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惶。

卢锡安却道:“皇上为了一个名节有损的女人,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是为昏君。我等绝不能放任他如此肆意妄为,不顾百姓。”

明唯冷笑一声:“不顾百姓?你到时跟我说说,除了你们这些想要窃国的蠹虫外,哪个百姓对皇上不满了?皇上后宫是他的家事,想宠爱谁,难道还要你们三家批准不成?”

卢锡安道:“皇上诡计多端,佯装失忆……”

“这你都知道?”明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一些,怎么之前就能干出来污蔑皇后娘娘的事情?”

“秦妩不是皇后!她不配!”

“配不配,得朕说了算!”

皇上威严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由都回头看过去。

皇上正坐在宝辇之上,在外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的身边,赫然站着应该在边境的小可,手持长剑,神采奕奕,眼神中有嗜杀的光芒,仿佛一头狩猎的猎豹,随时都能一月而且。

他们身后,是乌泱泱的军队。

明唯率领身后的人跪下,高呼“万岁”。

三家的人慌了,袁洪才也慌了。

“平身。”皇上道,“你们不是自恃聪明吗?你们不是还有神算子帮忙吗?有没有算出来,你们今日将命丧于此?”

神算子的事情皇上已然知晓,矛头直指三家。

想到苏清欢受的罪,皇上现在胸中杀意奔腾。

“你,你竟然都知道了。”卢锡安变了脸色。

“你以为,朕这样的昏君,就没有脑子了吗?”皇上冷哂,“看起来你们对朕的失忆,好像并没有你们口中所说的这么笃定,以至于如此掉以轻心。”

袁洪才看着皇上,目光复杂,他的手下已经开始乱了。

“慌什么!”卢锡安突然开口斥道,“他有张良计,我们就没有过桥梯了吗?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宝贝!”

说完这话,他拍拍手,挑衅地看着皇上道,“把人带上来。”

人群散开一条路,两个侍卫推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到中间。

小可愣住了:“阿姐?”

阿妩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

章节目录 第1604章 大结局 小可摸不着头脑了。

这目光,为何如此陌生,其中还隐隐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冷意?

卢锡安得意地笑:“皇上,这招如何?你没出去追你的宝贝,现在落在我们手里,你觉得如何?你沿途收到的那些信,可察觉异常了?”

皇上面色未变:“你们有一个善于伪造各种笔迹的人,我很清楚。”

“是吗?”卢锡安冷笑一声,“怕不是皇上现在觉得颜面尽失而故意这般说的吧。退兵!立刻退兵放我们走,否则皇上的女人和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皇上不慌不忙地道:“哦?现在承认这是我的孩子了?不是之前言辞凿凿说三道四做长舌妇的时候了?身为读书人,你也不觉得,体面丧尽!”

“废话少说!”卢锡安从袁洪才那里拔剑出来,用剑抵着阿妩的脖子道。

“你觉得三家叛徒,两万禁军,我会徇私?她一个人,抵得过这么多人的分量?”

“放在别人那里或许抵不过。但是谁不知道皇上是情圣呢!宫里的那些,除了秦妩,哪个不是摆设,包括那个和秦妩交好的尚霓衣。”

一声轻轻的喟叹之后,“阿妩”伸手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变成了尚霓衣。

“老不死,真讨厌。”尚霓衣看着卢锡安道,“我就是个摆设,你也别说穿啊。我以后还怎么安安心心在宫里当摆设?那些宫女太监怎么看我呢?”

皇上哈哈大笑,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刻地觉得,尚霓衣温婉的面具之下,灵魂竟然这般有趣。

他大手一挥道:“你有功,朕保你一世富贵无忧。”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尚霓衣大声道,“只是皇上见谅,这老不死的横剑在我颈间,我无法行礼。”

“恕你无罪。”皇上很愉悦地看着在场的人被震得反应不过来。

“皇上,您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救我?”尚霓衣又道,“虽然我不敢比皇后娘娘性命金贵,但是蝼蚁尚且偷生,我还想让您兑现您的‘一世富贵无忧’呢。”

皇上大悦,眯起眼睛看着袁洪才道:“有没有想保住一命的?一命换一命,看你们各自本事了。”

话音刚落,袁洪才已经像饿狼扑食一般把卢锡安扑倒在地,然后对着尚霓衣道:“还不快跑!”

尚霓衣小腹上还贴着逼真的假肚子,可是已经灵活地飞快像皇上这边跑来。

小可看得目瞪口呆。

袁洪才带着两万禁军投降,逼宫各方悉数被抓。

皇上对小可道:“你配合明唯收拾残局,我看你阿姐去。军队交由你处置,袁洪才等我发落,其余人,就地斩杀!就地斩杀!”

“等等,皇上,您把我阿姐藏在哪里?”小可喊道。

皇上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来人,备船!”

小可总算放心下来,这才听见已经哭声求饶声一片。

就地斩杀?

皇上这次,真是很生气了。

在宫里这么大规模地杀人,血流成河,真是闻所未闻。

“愣着干什么?没听到皇上的圣旨吗?”小可道,又走过来对尚霓衣竖起大拇指,“尚姑娘好样的。”

尚霓衣冷冷道:“多谢姚将军夸赞。就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证明了,心里死过人的女人,也尚可?”

小可大囧,“我阿姐这张破嘴……”

尚霓衣哼了一声,转身施施然离开,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后面的鬼亏狼嚎和人头落地的声音。

“尚姑娘,得罪了。”小可大声道,“就是想问你一句,我阿姐藏在哪里?”

“瀛洲岛。”

当初阿妩第一次去瀛洲岛的时候,皮皮无意中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暗宫。

阿妩已经掌握的所有宫中地图密道,都没有对此的记录;把她送走,无论是送到哪里,皇上都不能安心,所以阿妩想到了这个地方,现在正在瀛洲待产。

皇上乘船到了瀛洲,听得动静的清婉出来查看,看见是皇上顿时高兴起来,又急忙道:“皇上,大姑娘发作了!”

皇上惊喜又担心,道:“什么时候发作的?现在怎么样了?”

说着话,阿妩竟然自己从暗宫的台阶上扶着肚子走上来,笑盈盈地对皇上道:“恭喜哥哥铲除奸佞。哥哥莫慌,我才刚破水,估计得等晚上或者明天才生呢。”

皇上却已经慌得手足无措,道:“来人,还不去请稳婆,叫稳婆和太医都来!”

苏清欢一行正好赶到宫门口,小可听说后迎了出来,道:“夫人,将军你们来得正好……阿姐发作了,刚发作半个时辰……来,跟我来,别冲撞了您。”

宫里现在血腥气太浓,可千万别惊了苏清欢。

苏清欢松了口气,扭头笑着对陆弃道:“紧赶慢赶,好在是赶上了,不着急,咱们来得及,要生还得有一段时间。”

蒋嫣然也道:“确实如此。夫人,咱们快去看看吧。”

陆弃也很着急,道:“别拖拖拉拉,快点。”

穆敏对姜月耳语道:“生孩子可是很吓人呢!”

“等等我呀!”身后传来一个变声期的公鸭嗓声音。

众人回头,原来是阿狸。

阿狸挠挠头:“听说娘生病,我去了登州。到了登州又听说爹娘前一天已经出发来京城了,这一路追来,差点没累死我。”

苏清欢激动道:“好孩子,快来让娘看看。”

除了镇守边关的小萝卜,一家人已经整整齐齐在一起了。

陆弃却道:“快点去看看阿妩,以后再说别的。”

苏清欢笑道:“不着急,还有得等。”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打她的脸一般,小太监满脸喜气的跑出来,大声道:“大喜大喜!皇后娘娘生了,生了一位公主。咱们大周朝,第一位公主诞生了!”

和阿妩出生那日一样,漫天彩霞,只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预示了贺姮绚烂而杀伐决断的一生。

而这一日,正好也是苏清欢穿越而来的第三十年纪念日。

她握紧陆弃的手:“鹤鸣,我们有外孙女了。”

陆弃拉着她的手,像年轻时候一般向前跑去,跑去看他们心爱的女儿,也仿佛跑向更美好的未来。

正文完。

一千六百章,正文终于完结,如释重负,亦感谢大家一路相陪。一路陪我而来的读者,知道我这一年多情绪起起伏伏,陪我经历了卖房买房,孩子上学这些关键的人生历程,感谢有你们,真好。

会有番外,准备番外的同时亦在筹备新文。记住曾经有一个小m愚的小小写手,曾经给您带来过些许感动,感激不尽。江湖路长,我们一路走来,不诉别离!

章节目录 第1605章 番外之小可(一) 阿妩生孩子那日实在是太热闹,小可自己本身也十分高兴——他终于当舅舅了,所以对那天的事情,他印象深刻,事\后还记忆犹新的,并不多。

第一件事情是阿妩生孩子实在太快。据她自己事\后说,当时躺在床上,皇上握紧她的手,她另一手上皇上送她的桃木貔貅手串掉到地上,她想伸手去抓,然后就觉得身体一紧,有点疼,然后孩子就出来了……

对于这种匪夷所思的生孩子方式,小可叹为观止。

“阿姐别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你生孩子和下个蛋一样容易,果然天赋异禀。”

阿妩气得要从床上跳下来打他,皇上抱着姮姮,还能腾出手来按住阿妩,笑骂小可让他滚。

小可滚得远远的。

第二件事情是他遇到了姜月。

姜月在一众女眷中能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她的脸实在太大。

这就是字面意思,没有其他任何比喻,姜月面如圆盘,是端庄大气的长相,可是小可就觉得,呵,这女人脸真大。

当然,这种贱兮兮的想法,也只是自己偷偷想而已,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到底被姜月知道,好一顿河东狮吼,当然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不过姜月对小可没留下什么印象。

虽然她算是自己年龄内少有的大气从容,可是她从前去过的最大地方就是登州,来到京城本身已经目不暇接,更何况是进了皇宫?

她谨言慎行,虽然心里好奇,但是还是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唯恐失礼让人怪罪,直到后来看到宫里的气氛十分祥和才慢慢放轻松,但是那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

陆弃回将军府住,但是也天天往宫里跑,去看姮姮。

看到这个阿妩的缩小版,他会有时光倒流的感觉,仿佛看到了阿妩出生时候的场景——姮姮好小,那些关于养孩子的仿佛已经消失的记忆又翻涌而来。

苏清欢则直接住在宫中,带着姜月。

蒋嫣然只短暂停留就主动跟燕云缙提出离开,她知道燕云缙并不想在京城待,说出去也有些奇怪。

大蒙又不是中原的所属国,皇上添了女儿,大蒙皇帝还得来道贺?

所以蒋嫣然只待了两天就离开,没有在苏清欢身边随侍。

姜月知道自己来自穷乡僻壤,所以不敢强出头,小心翼翼地跟着苏清欢,心里盘算着既然没有事情,她是不是应该早点提出回乡?

毕竟外公身体不好,她一直担心。

来京城中见识过一番她已经心满意足,现在该踏踏实实回去过日子了。

不过她看苏清欢回京后一直忙碌,除了照顾阿妩之外,还得每天待客。

夫人的客人可真多啊,姜月从内心深处感慨。

见得多了,她也越发从容。

因为她不仅看到了矜贵的夫人和行为举止无可挑剔的贵女,也看到了诸如大欢这种接地气的夫人,这也是当朝一品夫人呢,说话那么风趣大声;还有穆夫人(明珠)这种同样大大咧咧的性格;舅夫人曹溦内敛而稳妥周全,就是感觉不在夫人面前的时候有些严厉;同夫人亲近的,竟然还有师太,据说与夫人相识于微时,与魏家公子和姑娘有关……

姜月有时候心里忍不住想,苏清欢到底经历了多少,才能认识这么多人;她需要多么长袖善舞,才能和她们都保持如此好的关系。

姜月觉得自己学习到了很多,虽然有些懵懂,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一般。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即使她回乡嫁个乡野粗人,她也总会记得这些。

这日苏清欢去了阿妩宫里,姜月这种时候从来不讨人嫌,退了出来,把空间留给母女两人。

为了避免偷听的嫌疑,她躲得远远的,抬头看着芙蓉树。

长春宫里多的是芙蓉树,绿树成荫,一朵朵粉白的花儿宛如小伞,飘飘洒洒。

登州也有芙蓉树,她家花园里也有几棵……真的越来越思念外公了。

姜月正柔肠百转的时候,忽然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打断思绪。

小可大大咧咧地道:“去禀告一声,就说我来了。”

姜月皱眉,听出了是小可的声音。

这几日她已经知道小可和阿妩一起长大,如姐弟一般;可是阿妩坐月子,他总来也不好吧。

“是,姚将军。”宫女答应,飞快地跑进来,险些撞到姜月身上,歉疚地道:“姜姑娘,对不住,对不住。”

“没关系。”姜月扶了她一把,并没有得理不饶人,“夫人和大姑娘正在说话,我觉得还是等夫人出来再说吧。你看,我都出来了……”

言外之意仿佛在暗示,苏清欢和阿妩正在说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并没有,她只是希望小可等得不耐烦就不等了,毕竟这种亲近,皇上不介意就是鸡毛蒜皮,但是一旦介意起来,恐怕就是灾难。

她到现在还记得进宫那日闻见的浓重的血腥气。

即使是至爱生产,都没有影响皇上如此果决甚至……狠辣。

她和小可没什么交集,也不想管;可是她不想苏清欢和阿妩出事,所以便大胆自作主张。

宫女果然被她带偏,迟疑了片刻道:“那我还是先回去回姚将军。”

姜月微笑着点头。

果然,照壁后的她很快听到宫女说:“姚将军,夫人现在正在里面和大姑娘说要紧的事情,要不您进来稍等一下?”

小可大大咧咧地道:“那就算了。我就是想来看看姮姮的。”

他可做舅舅了,现在都高兴得找不着北。

宫女笑道:“公主现在在她自己的宫中。”

姮姮一出生,皇上就给她赐了单独的宫苑永安宫,就在长春宫旁边。

“你早说啊!”小可道,“走了,赏你玩的,下次机灵点。”

姜月从照壁后绕出来,就见宫女正喜滋滋地把小可赏赐她的金瓜子往荷包里装,不由感慨,这位出手可真阔绰。

宫女见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姜月冲她笑笑。

姜月觉得小可粗野,害怕他强抱姮姮,想想便提步跟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606章 番外之小可(二) 宫里的女官、宫女和太监来来往往,都围绕着长春宫和永安宫,所以小可并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跟着他。

虎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赶来和小可打招呼,两人寒暄。

“虎牙哥你怎么来了?皇上有圣谕吗?”小可笑嘻嘻地问。

姜月不由竖起耳朵。

虎牙笑道:“没什么事,是我自己偷跑出来看咱们公主的。说也奇怪,我自己闺女都有三个了,哪一个出生时候我也没有现在这么激动。”

小可哈哈大笑:“这可是咱们大周朝的大公主,当然不一样了,走,我也要去看。小东西其实丑巴巴的,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就是让人牵肠挂肚的。”

“你这是年纪到了,该成亲喽。”

小可说了什么姜月没有听清楚,只觉得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她跟着两人一起进去,透过窗户见到两人只是趴在摇篮边上看着姮姮酣睡,并没有把她抱出来,不由松了口气。

尤其小可,看到虎牙要伸手摸姮姮的小脸,还嫌弃地把他的手打开,道:“虎牙哥,你皮糙肉厚,剪指甲了没?别戳伤我外甥女。”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轻晃着摇篮:“小乖乖,快长大,舅舅带你骑大马。”

姜月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温柔起来的硬汉,真的令人感动。

可是这种感动并没有持续多久。

姮姮是可爱,可是她除了吃就是睡,小可和虎牙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姜月低头站在一侧,两人竟然都没发现她,只当她是寻常宫女。

“小可,我告诉你个可能不太好的消息。”

“嗯?”小可挑眉,“啥事?”

看他表情,显然没有放到心上。

虎牙道:“这事不敢乱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出去的……”

说话间,他凑到小可身边耳语几句。

没想到,小可气得原地蹦起来,大骂道:“牧简之这个王八蛋,背后插刀是不是!等着,给我等着!”

穆敏还在京城,虽然她没有住将军府,也没有住宫里,而是自己在外面住,闲暇就自己在京城逛。

当然肯定还有暗卫的。

小可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想呆在京中,辽东暂时也不想去,他就想回边城跟着小萝卜。

所以他想穆敏可是小萝卜的宝贝,别人护送怎么能放心?必须他亲自去送。

然后就赖在边城不走了,美滋滋。

岂料刚才虎牙告诉他,皇上那边收到消息,小萝卜已经派了牧简之来接穆敏了。

虎牙知道他的打算,所以才透露给他,也坏心眼地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果然小可没让他失望。

其实小可和牧简之关系还不错,牧简之也是被他提拔举荐给小萝卜的。

所以他说话也就格外肆意,并不怕传出去让他记恨。

“这小子别让我抓住小尾巴,否则收拾死他!”小可还在咬牙切齿地放狠话,“等着!”

虎牙目的达到,哈哈大笑:“牧简之可是大公子新宠,你,失宠喽。大公子不要你喽!”

“等我回边城再说。”

“牧简之可不像你毛毛躁躁,他稳着呢!我觉得你找不到机会收拾他。”

“我罗织罪名行不行?”小可气呼呼地道。

姜月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开口道:“姚将军慎言。”

小可和虎牙都惊讶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身后竟然还站着姜月。

尤其是小可,立刻认出……这张大脸。

“什么月来着?”他问。

“姜月。”姜月不卑不亢地道,看着他面色坦然,无所畏惧,“姚将军因为一己之私就要网罗罪名陷害他人,恐怕有失磊落,太小人行径了吧。”

小可震惊,下意识的反应是,这个大脸疯了吧,怎么毫无征兆地就跳出来攻击自己?

虎牙反应快些,哈哈大笑道:“姜姑娘说得没错,小可你这是小人行径了啊!”

小可肘击他,“别跟着乱!大……姜姑娘,我这是怎么得罪你了?”

“你并没有得罪我。只是我觉得,牧简之为人坦荡,光明磊落,不应该如此被构陷。”姜月义正言辞地道。

虽然吧,牧简之在后院家事上恐怕有点拎不清,但是她从来都觉得他是个磊落之人。

姜月想法其实很朴素,虽然牧简之恶心了她,但是他是为这天下抛洒过热血的人,不应该被如此对待。

“你认识牧简之?”小可眯起眼睛看着她。

姜月眼眶有些发热,然而却还是控制住情绪道:“不管我人不是认识,都不希望他为人构陷。如果你一意孤行,我一定站出来举报你。你今天这一切也得来不易,更被大姑娘视为亲弟弟,请你爱惜羽毛!”

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可怔住了。

他刚才,这是被大脸教训了?简直岂有此理!

“喂喂喂,你给我站住!”

可是姜月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怎么会帮牧简之那个负心薄幸的人说话,还为他得罪了小可?

但是这只是吐槽自己,再来一次,她想她还是会这般做的。

这是于内心最深处对于正义和公理的坚持,怎么都不会变。

只是现在她为什么这么难过?该死的牧简之。

“行了。”虎牙拦住小可,低声道,“她也不容易。我真是想不到,她还肯替牧简之说话。”

“什么意思?少卖关子!”小可不是有耐性的人,张牙舞爪地问道。

“她是牧简之的未婚妻,苦等他多年。后来发现牧简之和丫鬟眉来眼去,就愤然断情了。”虎牙说这话的时候,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干脆的姑娘,让人欣赏,也让人有些心疼。

小可撇撇嘴:“原来是个醋坛子,连个丫鬟都容不下。这大脸,啧啧……”

他还觉得牧简之挺惨的呢,身边有个丫鬟就被悔婚了?他的心情估计也是日了狗。

行了吧,他不和他一般见识,等这次后者来到京城,他再好生嘲讽一顿解解恨吧。

章节目录 第1607章 番外之小可(三) 虎牙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当年也挺曲折的……”

他把自己了解的前因后果,也基本上是全部真相的事情都说了,小可摸着下巴道:“既然是贫贱之妻,虽然大脸脸是大了点,可是牧简之也有些不厚道了。”

就是要收丫鬟,也得好好沟通一下吧;既然姜大脸这么介意,那就换一个呗。

小可其实挺双标的。他一面觉得世俗的三妻四妾并没有什么问题,一面又受苏清欢和阿妩的影响,觉得她们这种相识于微时就陪在自己男人身边的,是有权吃醋独宠的。

他莫名同情起姜月来,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个闹心的玩意儿。

“虎牙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虎牙得意洋洋:“那当然,没有两把刷子,能跟在皇上身边呢?”

皇上什么都得问,难不成他还得现让人去问?

大部分东西都得先打听清楚,这是职业素养,虎牙腰杆挺得笔直。

小可又同他玩笑几句,两人这才分开。

小可觉得刚才自己态度有些恶劣,又觉得姜月可怜,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想着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开导开导她。

跟在夫人身边还愁没有好男人吗?一定能找个比牧简之那厮好的。

他在宫里又晃悠了一阵,去皇上那里报了个到,然后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长春宫,美其名曰来陪阿妩说说话。

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姜月出门,眼圈红肿,明显是哭过。

可是见到他,姜月还是落落大方地行礼,主动开口道:“姚将军,我要给你赔个不是。”

小可怔住:“什么?”

“我刚听夫人说,你和牧简之是好友,只是你向来……粗(口)犷(无)豪(遮)放(拦),所以才会那般玩笑。倒是我小家子气,竟然当真了,贻笑大方。还望姚将军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小可笑道:“好说好说,都是小事。姜姑娘,你这知错就改,很好啊。”

这话是真心的,犯了错还丝毫不扭捏,大大方方认错,这真的是极其难得的品质了。

姜月却以为他是嘲讽自己,但是想到自己有错在先,也只能躺平任嘲。

小可看她不搭理自己,垂着的眼睛还是肿的,猜测自己还是勾起她的伤心事了,便没话找话道:“姜姑娘你真是个豪爽性格,初来乍到就横冲直撞,看着我也不害怕。”

姜月道:“我是觉得夫人和大姑娘提起姚将军的时候都面带笑容,如果你真是大奸大恶之人,她们也不会如此待你。”

大脸还挺聪明的,也挺善于察言观色,小可心中默默想到。

关于牧简之的乌龙事情就此过去。

姜月想着进京一场,要回去肯定得带礼物。

外公肯定是最需要上心的,可是府里其他人也得准备礼物。

想到何群,她心情有些黯然。

姜月也先没和苏清欢说想要离开的事情,只跟她告假说要在京城逛逛。

苏清欢只当她年轻小姑娘,进京一次总想到处走走,便给她安排了侍卫,又让她找穆敏一起。

姜月虽然答应,但是并没有去麻烦穆敏。

穆敏人自然是很好的,可是她的好不同于苏清欢;她显然是一个更享受自己独处的人。

姜月看人眼光十分精准。

她一个人走进绸缎庄,想给外公挑些好布料做两身衣服。

京城果然就是京城,上下三层的绸缎庄,琳琅满目的各色绸缎,令人目不暇接。

孝顺外公当然想要最好的,但是京城最好的都是贡品级别,远非她能消费起的。

但是这也并不妨碍姜月四处看。

不知道都是什么绸缎,摸起来又软又滑,纹路也那般好看……姜月东摸摸,西看看,兴致勃勃。

她还想着,即使这辈子就出门这次,她也圆满了,回去有吹牛的资本了。

“乡巴佬,不买别乱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一个刺耳尖锐的声音响起,姜月转过了头,手却还在绸缎上没放下来。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啊!”小二拿着鸡毛掸子恨恨地道。

姜月脸红,嘴上却不肯认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来者是客,就算我买不起这个,也总买得起别的。我是来给你们送银子的,你就这种态度?”

“给我们送银子?等着你这样的穷酸给我们送银子,我们绸缎庄早就倒了。”小二不知道在哪里受了气,说话阴阳怪调的。

姜月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不跟你说,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

小二知道掌柜的出去收货款了今日不在,胆子很大,叫、嚣道:“你这样买不起还喜欢摆谱的,我见得多了。掌柜的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拿出一百两银子,我就给你通报。”

姜月怀里揣了两百两银票,那是上京的时候何县令特意交给她傍身的,只是……

姜月道:“你要这么说话,我今天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我没有一百两银子,到底能不能见到掌柜。”

说着,她走到椅子前坐下,面色凌厉,目光令人生畏。

“一百两银子才能见到掌柜?哎呦呦,看来这么高的门槛,我是不配迈进来了。”

这阴阳怪调的声音十分熟悉,姜月不由抬头看向门口。

小可穿着常服,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道。

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也让他常服之上的巨蟒更加威风凛凛,令人不敢直视。

看着他的这身常服小二就腿软了,陪笑道:“这位将军,快请进,快请进。”

京城中大商号的伙计,认官服这是基本功,文武级别,他们都烂熟于心。

所以看到小可的常服,小二立刻知道了他的级别是惹不起的。

小可冲姜月眨眨眼睛,一动不动地道:“我怕是不敢进去,我今日出门别说一百两银子,就是一文钱都没带。”

小二心中暗暗叫苦,却只能陪笑。

“将军您说笑了。这乡巴佬若是毁坏了布匹赔不起,小的这活计也就丢了。您需要什么,小的给您送到府上再结账即可。”

章节目录 第1608章 番外之小可(四) 姜月对小可感激不尽,此刻看着他都是身高两米高,光芒万丈。

狗仗人势的感觉真好。

呸呸呸,她才不是狗。

小可大摇大摆地进来,在姜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拍小几:“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都给我拿上来。”

小二忙不迭地去了。

他和店里其他伙计一起搬了张八仙桌过来,然后殷勤地把店里各种贵重的绸缎都一股脑地搬过来,点头哈腰地请小可看。

他现在也不敢再对姜月无礼,因为他多少看出来,小可和姜月是熟悉的,可能要给他出气。

小可用手指悄悄桌面,瞥了姜月一眼:“愣着干什么?”

姜月站起身来要伸手去解绑着的绸缎。

“我让你动了吗?”小可斜眼看她,“老实坐着。看上哪个,点!让他们送到你手边。”

姜月心里暗道:这姚将军真是作威作福的好手,不去做压街的地头蛇,真是屈才了啊。

当然这种念头转瞬即逝,她唾弃自己——人家是帮你说话,你这么想太不厚道了。

小二也不敢反驳,陪笑恭恭敬敬的道:“这位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的瞎了狗眼,没认出真佛。您说,您看上什么只管说,小的伺候着。”

小可冷哼一声。

姜月心里肯定是暗爽的,但是并不至于眼皮子浅的要跟个小二一般见识。

她淡淡道:“你只需记得,你们是老字号,做得长久生意,以貌取人,即使九成九都对,也总有一回儿让你走了眼,丢了脸。我确实是乡下来的,可是皇上还有几门穷亲戚呢。”

“说的对,姑娘说的对。”小二赔笑道,假装打了自己一个轻轻的耳光,“都是小的瞎了狗眼。”

“算了。”姜月道,伸出纤细莹白的手指,“你把那匹鸦青色的拿来我看看。你介绍一下,我小地方来的,确实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

“姑娘过谦了。”小二捧着那布料上前递给她,口若悬河地开始介绍起来。

小可以手支颐,懒懒地靠在小几上,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姜月:“……”

这茶水是原本小二打算招待贵客的,但是那客人并没动;她自己和小二唇枪舌剑一番后觉得渴了,坐下来就喝了一口。

不过她不打算说了,免得小可尴尬。

可是小可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了杯边竟然有一个红色的唇印……

然而他也并没有声张,淡定地把有唇印那边朝向自己,不动声色地抬起袖子抹了抹嘴巴——百合香气,大脸竟然还用口脂,倒是没看出来。

“姑娘,您觉得如何?”

小二的话打断了姜月的遐思,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脸热热的。

刚才那种情形,即使知道双方都不是故意的,她还是觉得羞涩啊。

她故作镇定道:“尚可。你再挑几匹类似颜色的给我挑一挑。你也别嫌我麻烦,我是给家中长辈买的,买到合心的,不会短了你的赏银。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规矩我还懂。”

小二连声道不敢,被臊得脸红一块白一块。

小可心道,大脸可真不是善茬。

虽然没明着打脸,这绵里藏针的本事,也把人臊得无地自容了啊。

以后不能轻易得罪她,这女人,不好惹。

做个朋友不错,得意时不上头,留有分寸,还不吃亏,暗地里帮忙怼死敌人。

小可觉得看姜月有点顺眼了。

他对姜月的维护,纯属闲得无聊,拔刀相助。

好歹总是他认识的人,就是他认识的阿猫阿狗,都不能被别的猫狗欺负。

这种护犊子精神,他深受阿妩影响。

姜月挑选得很仔细,又不卑不亢,告诉小二她的预算是五十两银子,买两身衣服的料子,让小二根据价格给她介绍……

他们聊得倒是火热,小二现在伺候得也殷勤,小可便觉得无聊,想站起身来离开。

“你们好好伺候,要是伺候不好,就是打我的脸。我……”

话音未落,一个他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视野之内。

是裴璟。

裴璟手里还提着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八哥,一看就是从花鸟鱼市那边刚吹牛回来,路过这里。

杜景帮他说话,皇上也感念当初他阴差阳错帮了不少忙,所以封了他一个闲职,领一份微薄的俸禄养家糊口。

小可虽然不认他,但是骨子里还是深受孝道影响,每个月也补贴他一百两银子。

但是这银子肯定是管家去送,他是断然不肯露面的。

只是裴璟这把年纪,实在无可依靠,在小可面前便喜欢摆摆当爹的谱儿,这让小可很不爽,只是碍于面子没有撕破脸罢了。

裴璟看着小可皱眉道:“你不去皇上那里好好伺候,来这里陪个女人逛街?”

小可没有说话。

别看他大大咧咧,看似一点火就着,实际上他是最沉的住气的性格。

当街顶撞生父,被御史参一本,他的前程都会很受影响。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他骨子里孝顺,但是对裴璟又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无视——你只管大言不惭,搭理你算我输。

裴璟却以为他示弱,又上下打量了姜月一番,口吻嫌弃:“这是哪里来的不三不四的女人?”

这容貌,也太平庸了些。

小可有点不乐意了,他们父子的恩怨纠葛,怎么能连累别人?

他可以不欣赏大脸,但是大脸也是女人,也不应该被当街嘲笑。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就开口:“话不能……”

姜月打断他的话,抢着道:“这是哪来的不三不四的老头,对别人指手画脚?”

她很聪明,所以隐约猜出这是小可的长辈,也猜出他们不和。

就看小可坐得稳如泰山,根本没有挪动屁股的意思她就猜出来了。

裴璟被激怒,“便是教坊司的女子,也不会如此没有教养。”

“那这位老先生,”姜月不慌不忙地道,“请问什么叫有教养?当街辱骂我一个官宦之后就算有教养?我请问你的不三不四,从何得来?”

章节目录 第1609章 番外之小可(五) 裴璟的年纪其实不应该被称为老先生,但是他在辽东的时候身体受到了极大的损害,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很多。

小可担心姜月吃亏,便道:“买你的布料,哪来那么多话。我先走了,你慢慢选,银子不够记在我账上即可。既然是孝敬长辈的,买点好的。小二,姜姑娘买完之后你添一匹好的,去姚府结账。”

他故意把“姚府”说得很重,故意气裴璟。

果然裴璟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面色十分难看。

小二连声称是。

“逆子,你站住!”裴璟怒道。

“逆子喊谁?”姜月忽然道。

裴璟指着小可:“逆子喊他!”

小可“扑哧”一声笑了,冲裴璟草草地拱拱手:“这我可担不起。人伦还是不能乱的,我是您儿子。”

原来这竟然是小可的爹,姜月心中想。

她觉得和小可有些亲近起来,他们俩一个死了爹,一个爹还不如死了,真是难兄难弟。

裴璟愤怒地看了一眼姜月,又骂了一句“不三不四的东西”。

虽然他年轻时候也很混蛋,但是毕竟身份在那里,骂不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姜月也不生气了,看着他微笑:“原来是姚老先生,我……”

她本来还想夹枪带棍地讽刺裴璟一番,却不想这句“姚老先生”,直击裴璟的死穴,让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行了。”小可忍笑对姜月道,“你也别挑了。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也不好看,怎么说也是前前大长公主嫡亲的外孙。裴老爷,您也别跟她一个乡下来的土妞一般见识,否则不是跟这些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一样了?”

姜月没动,小可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这些布料回头都送到我府上,你慢慢挑。”

他没想到,大脸眼睛里这么揉不得啥子,竟然和裴璟针锋相对起来。

所以现在看来,还是赶紧把她带走。

姜月其实是有短暂迟疑的——她这么跟他走,去他府上挑布料,这种关系未免太亲近了。

但是形势不容人多想,她也只能答应,并且心里安慰自己,小可是武将,所以不拘小节。

小可带着姜月回到自己府里。

丫鬟奉上了香茶,两人看着茶盏都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的事情,但是都按压下心里的不自在不提。

气氛有些诡异,小可受不了这种沉闷,嬉皮笑脸地开口道:“姜月是吧,其实我觉得,你挺适合牧简之那厮的。”

姜月:“……”

虽然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小可,微笑着道:“其实我觉得,你嘴巴真的挺贱的。”

小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也没有刚才的拘束和陌生,“你说得挺对的。”

姜月翻了个白眼:“打人不打脸,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小可连连点头,“但是吧,我这是肺腑之言。牧简之无父无母,你嫁了他,将来不用受婆婆的气;否则你这性格,将来跟公婆针锋相对,几天就被人休回娘家了。”

“我也父母双亡,无所依靠,所以休不了我。”

小可:“……算你狠。但是嫁出去也不能总剑拔弩张吧,你这性子,挺要命的。你可别嫌我说话直,我这人就这样,越熟的人越说真话。”

“其实我们没那么熟……”

所以你还说说点假话吧。

“你挺耐看的。”小可看着姜月忽然憋出这么一句,然后自己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

大脸性格挺好,像阿姐一样,开得起玩笑,和她处着,真不累。

小可心里已经把姜月划成了“姐妹”范畴。

姜月道:“看在你今天帮我解围的份上,我就让你过一次嘴瘾。不过我有一件事情不太明白啊,刚才那个姚老先生,为什么那么生气?”

小可哈哈大笑:“因为他不姓姚,而且最恨的就是我姓姚这件事情。”

姜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没事,其实看着他被你气得跳脚,我心里挺爽的。”

“我的意思是,对你似乎有些不好……”触动了别人心里的伤疤,姜月感到些许愧疚。

“我就更无所谓了。”小可摆摆手,“京城中很多人都知道我的事情,这不是什么秘密。”

姜月暗想,原来是她孤陋寡闻了,回去要打听一番。

“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逛逛。回头有管家把布料送来,你挑完后再让他送你回宫,别在外面乱跑了。我知道你身后跟着侍卫,可是那些人奉命行事,只管你人身安全,其他的未必也管。”

姜月听了这话觉得十分暖心。

她确实有这种感觉,虽然不少人对她很友好,但是她还是感觉得到京城中许多人对于外乡人的排斥。

那小二其实就是一个现实缩影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她很想家,想念登州,想念民风淳朴的霞平县。

然而小可下一句话又瞬间让她想暴走。

他说:“长得好看不好看,女子出门,身边都得带个丫鬟,要不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看轻。”

谁不好看?谁不好看了!

真想一拳打爆他的头,姜月咬牙切齿地想。

谁还不是骄傲的女孩纸了?她在霞平也是人人喜欢的姜姑娘呢!

看在他知道避嫌,把府里让给自己的份上,她暂且原谅他一次。

姜月留在府里挑选布料,她按照自己预期的那般,选了两匹加起来四十多两银子的布料并且婉拒了小可承诺送她的。

这种人情,以后恐怕也没机会还,她不占这个便宜。

小可在城里招摇地转了一圈,仿佛昭告天下他出来了,然后忽然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进香烛店卖了一些香烛纸钱,又去旁边的酒肆里买了一壶酒,提着篮子,拎着酒壶,悠哉游哉地往西郊墓地而去。

坟前已经长了很高的草,小可放下东西,默默地把草都拔了,然后盘腿在坟前坐下,看着上面“吴如沐”三个字苦笑一声。

章节目录 第1610章 番外之小可(六) 小可用袖子抹去墓碑上的露珠,不顾湿漉漉的袖口,把带来的香烛点燃,然后提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烧刀子,真他娘的辣!

他也不说话,一口一口把一整壶烧刀子都喝完,然后扶着墓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纸钱一点点儿地烧完变成白灰,被风一吹都散了去……

他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和吴如沐说话。

他说:“我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找个人娶了。”

看着贺姮,他喜欢得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不仅如此,一向对孩子少有耐心的他,现在看到谁家孩子,尤其是漂亮的瓷娃娃一般的孩子都想抱抱。

他是个颜狗,阿姐没有骂错。

阿姐嘲笑他是年纪大了,所以父爱泛滥,或许是真的吧。

更可怕的是,他今天对着大脸伸手握住茶杯的莹白手指,竟然都觉得挺好看的。

他可能,真的需要一个女人了。

小可又道:“我长得也算人模狗样,混得也不算很差,人品也还可堪托付,不会做那负心薄幸,宠妾灭妻的事情……所以嫁给我,不算惨吧。不管了不管了,还是让皇上来定吧。”

他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往皇宫而去。

一路无人敢拦,他走到御书房前,听守着御书房的小太监说皇上去看阿妩去了,想都没想,又往长春宫而去。

姜月刚回到宫里放下布料,去跟苏清欢请安出来,就看到小可烂醉模样,不由快步上前,道:“姚将军,你这是在哪里喝成这样?”

喝了几口猫尿,还敢这般进宫,也不怕冲撞了圣驾。

小可摆摆手,酒劲上来,大着舌头道:“你,你别管……我找皇上。北呢?北在哪里来着?我要去长春宫找皇上,我得往北走……”

“你找皇上干什么?”姜月闻着他满身酒气,眉头皱到一起。

“我,我找皇上赐婚!”小可道。

姜月愣住:“赐婚?赐什么婚?”

“你别管,就告诉我,北在哪里?我要去北面长春宫。”

姜月翻了个白眼,故意指了个相反的方向道:“那边。”

小可竟然摇摇晃晃地真往南而去。

姜月见状很无语,任由小可这样肯定不行,就算皇上不怪罪,人多口杂,别人说起来,对小可也没什么好处,皇上恐怕也不好偏袒他。

小可嘴巴贱,可是他是个好人。

这般想着,姜月对身边的宫女道:“姐姐麻烦你帮个忙……”

宫女听她说完,看看小可又看看姜月,不确定地道:“这,这行吗?”

她胆子小,不太敢啊!

“没事,到时候出事我担着。”姜月道。

宫女知道她和苏清欢亲近,所以迟疑了下还是依言照做。

一会儿,小可绕回来,对姜月道:“大……脸……你骗我!你学坏了啊!”

他口中的“大脸”说得有几分含糊,姜月没有听清楚。

“我没骗你,你等一下,皇上就过来了。”姜月耐着性子劝道,“再等等。”

小可果然站住了,但是也左右晃着站不稳。

片刻后,起初的那宫女回来,手里拎着一个木桶。

她把木桶递给姜月,然后就远远地跑开了。

小可骂道:“平时没少赏你们,现在看见小爷怎么像见了鬼一般。”

姜月听他骂得不像话,在宫里大放厥词,最后一点儿迟疑也荡然无存,提起木桶像小可泼过来。

小可被从头到脚倒了一桶冰水。

没错,就是冰水,他头上还挂着冰块呢!

小可打了个寒颤,酒意顿时消了几分,怒目圆睁看着姜月。

这大脸,泼他干什么!

姜月看他眼神就知道他酒醒了不少,总算松了口气:“醒酒了吧!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冲撞了贵人怎么办?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怎么就不想想后果!”

她一脸严肃,义正词严,神色间有一种令人警醒的清醒。

小可酒又醒了两分,虽然落汤鸡一般,还是拱拱手道:“多谢姜姑娘提点。”

姜月道:“得罪了。”

她向小可行了一个福礼,带着身后的宫女匆匆离开。

小可看着自己往下滴水的袖子,心想这般也见不了皇上,还是早点打道回府吧。

确实多亏了姜月提醒,可是大脸下手,也真狠啊!

“阿嚏——”小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铩羽而归。

他心里哭了,他就是想凑合个娘子,这都不行?

这发生在苏清欢住处门口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苏清欢。

苏清欢笑着问姜月:“你什么时候和小可这么熟悉了?还敢用冰水泼他?”

那也是个沙场上杀人不眨眼,令人望而生畏的角色啊。

姜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在绸缎庄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然后道:“我和姚将军分头行事、后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受了什么刺激,他竟然醉醺醺地进宫要皇上赐婚。”

苏清欢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说着,她简要地把小可过去和吴如沐的那些事情说了一下。

姜月很惊讶,小可一直都是嬉皮笑脸模样,没想到,他还受过这么深的情伤。

苏清欢没说得很具体,所以姜月只以为小可对那位吴姑娘一往情深,并没有想太多,也不知道当初小可就是贪恋容貌,后来越陷越深。

她觉得小可真的很可怜,至情至性,却被伤害至此。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苏清欢看她脸色,试探着道:“月儿,你觉得小可怎么样?”

姜月完全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老老实实地道:“姚将军是个难得的有情郎,只可惜遇人不淑。”

苏清欢挑眉笑道:“那我要是撮合你和他呢?”

姜月愣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道:“夫人说笑了。我这般的山野丫头,怎么配得上姚将军?夫人,当着您的面,我也说实话,我是要回霞平招赘婿,和我一同孝敬外公的。”

苏清欢心中遗憾,她还觉得这两人很相配呢!

但是姜月说得都是现实问题,也应该考量,所以她也没多劝,很快岔开了这个话题。

章节目录 第1611章 番外之小可(七) 可能是苏清欢和阿妩提过这件事情,所以阿妩后来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就跟姜月说:“我娘乱点鸳鸯谱,你可千万别听她的。小可是好,可是他是一只颜狗。颜狗知道什么意思嘛?就是只看女子的颜色,瞎了狗眼那种。”

姜月被她风趣的话逗笑,坦然道:“我是从来没有过高攀的念头的。”

颜狗不颜狗和她没关系,她觉得作为朋友来说,小可是很不错的。

在她被为难时候挺身而出,而且又顾及她的名节躲了出去,这份仗义和体贴都难能可贵。

阿妩摆摆手:“什么高攀?谁比谁高贵多少。”

姜月笑笑:“大姑娘,咱们不说这个。您没出月子就出门,真的行吗?”

“我娘说行就行。”阿妩大笑,“我这宫里多少人伺候?上上下下加起来几十人,我就是抬抬手都有人上来扶着,我这般都养不好,还让普天之下的寻常妇人生儿育女吗?”

姜月看着她红润的面色,想了想后道:“其实天下的绝大部分妇人,是不能自己决定是否生儿育女的,端看能不能找一个好男人。”

“这话说得对。”

阿妩越来越觉得姜月对她心意,“霓衣也这般说。”

姜月笑笑后又道:“这几日尚婕妤操持您和皇上大婚的事宜,所以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来陪您了。”

现在皇上拔去了毒瘤,又得了女儿,眼下最上心的事情就是和阿妩的婚事了。

但是阿妩对此没有很热衷。

“她呀,本来我坐月子,皇上来得频,她不爱往皇上面前凑,也故意躲避。”阿妩了然地道。

其实她和尚霓衣说过,既然已经让她留下,肯定是相信她人品的,让她不必如此刻意避嫌。

可是尚霓衣却嫌弃道:“我是真的不想见皇上,像看情敌一样看着我,又像吩咐粗使丫鬟那样使唤我。你之蜜糖,我之砒霜。”

姜月点点头,心里很是赞同尚霓衣的做法。

这些天,聪明如她,从所见所闻中已经明白尚霓衣在宫中是怎样的存在。

——这是一个替身,替阿妩做她该做却不愿意做的事情;她还是一个隐形人,不会影响皇上和阿妩的关系;她还是阿妩的侍卫,关键时候要帮她挡刀。

可是如果没有外公,姜月也愿意充当尚霓衣这样的角色。

不用为情所困,又得了体面没人敢招惹,可是偏安一隅,过着人前风头无双、人后岁月静好的日子,哪个女人不羡慕?

阿妩并不知道姜月已经想了这么多。

她听姜月亲口说对小可没有意,又正好提起尚霓衣,便道:“我曾想撮合小可和霓衣,结果你猜怎么着?”

“尚婕妤不会同意吧。”

尚霓衣的容貌无可挑剔,举止优雅,便是姜月这同性之人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不,他们相互嫌弃。”阿妩道。

姜月抿唇而笑,这俩人,确实干得出来。

阿妩见她不说话,便明白过来有些话她可以口无遮拦,但是姜月不能附和,于是笑着岔开话题道:“我听我娘说,你要准备回乡了?京城不好吗?多待一阵呗。”

苏清欢被尚霓衣请去帮忙参谋大婚需要的东西,所以眼下并不在。

姜月道:“京中富庶繁华已经让我大开眼界,满足了。外公身体不好,所以我还是早日回去伺候他老人家。回去说起来,我是在皇后娘娘这里挂上号的人,多荣耀,我也迫不及待地回去吹牛呢!”

阿妩大笑:“批准了!等我让清婉给你挑几样好东西出来,到时候你带回去留个念想。”

“多谢大姑娘。”姜月笑盈盈地行礼,“等我回去,春天让人给您送樱桃,夏天送桃子,秋天送莱阳梨,冬天送海鲜,到时候您别嫌弃。”

她陪着阿妩说笑了一会儿,远远看见皇上走来,便有眼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在外面已经待了很久了,该回去躺着歇息了。”皇上携着阿妩的手进去,眼里并没有其他人。

姜月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眼中露出了歆羡之色。

皇上和阿妩的故事,宫中的人几乎都耳熟能详。

他们的爱情本身,几乎就没有过误会矛盾,都能事事为对方着想,没有什么恩怨纠葛。

或许失去了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起伏,但是这才是每个女人想要的爱情模样啊。

看别人悲欢离合自有许多感动,可是换到自己身上,谁不愿意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得一良人,携手终生?

屋里。

“哥哥,我刚才说小可坏话了,也不知道他耳后热不热。”阿妩在皇上对面笑嘻嘻地道。

听她说了在姜月面前对小可的描述,皇上不由露出笑容:“你说得倒贴切。来,我正愁这件事情。既然你自投罗网,就别怪我推卸责任了。”

阿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皇上就喜欢看她这样的呆滞模样,笑着摸摸她的头道:“我答应小可给他赐婚。现在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想要什么,所以这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阿妩:“赐婚?那不是那日他喝醉了吗?”

“事、后酒醒,他还是来找我,说要让我给他赐婚,并且女方是谁都可以。”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阿妩迟疑道,“可是这混蛋,自己凑合就算了,干嘛祸害人家姑娘?我看他像现在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挺好的。”

皇上笑道:“你要相信他的人品。既然他提出来了,定然也是想着好好过日子的。不管是谁家的女子,最起码的尊重他还是知道的。”

“谁要他‘最起码的尊重’?”阿妩显然很不赞同,“他想将就,人家还不想将就呢!这种祸害人家姑娘的事情我不干。别看我不出门,我也知道他烂醉那日是去了哪里。”

他哪有脸嘲笑尚霓衣心里死过人?他心里那个人,说不定还没死呢!

“还有,”阿妩霸道地道,“哥哥你也不许赐婚!让他打光棍,要么就乖乖上门求娶,别想到时候过得不好,赖哥哥赐婚。”

章节目录 第1612章 番外之小可(八) 虽然阿妩说得凶狠,但是皇上这次却不打算听她的。

他和阿妩情投意合,女儿都出生了,怎么能让跟着自己打天下的兄弟苦哈哈的单着?

阿妩不帮忙,他就把这件事情委托给苏清欢。

苏清欢:“……我也不想管。”

对她而言,小可无疑是个好孩子;可是在择偶一事上,他浅薄到令人发指。

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也充分显示出男女思维差异。

阿妩气鼓鼓,苏清欢也不赞同,而皇上、陆弃这两个宠妻如命的,都觉得小可逐色没有什么不对的。

皇上笑道:“他和裴璟的关系您也知道,所以这件事情恐怕还是要麻烦您。其实他之前是想认您当义母的,只是我没答应,担心裴璟会找事。”

苏清欢却道:“裴璟那个人我知道,虽然不靠谱,但是卖儿子这样的事情也做不出来;既然小可没有可心的,要随便找一个,何不让裴璟做主?便是裴璟不行,不是还有杜景吗?”

皇上道:“杜景为杜潜的婚事都愁眉不展,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哪里还有心思给小可操持?小可和裴璟关系紧张,便是裴璟真能一心一意为他好,挑个好的,恐怕小可也会觉得不舒服。”

苏清欢道:“那真要我做媒?”

皇上笑道:“您便看在我的份上为他操持一二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清欢只能答应。

小可无所事事,所以闲着就进宫磨皇上:“您答应臣的事情怎么样了?”

“想女人想疯了?”皇上斜眼看他,怀里还抱着姮姮。

姮姮总是哭闹,苏清欢说是肠胀气,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排气操,如何抱孩子,这些对皇上而言早已驾轻就熟。

可能因为抱得多,姮姮似乎格外亲近皇上。

皇上对此欣喜若狂,即使在阿妩面前也忍不住卖弄父女关系的亲密,换来的只有阿妩的白眼。

“皇上,话不能这么说啊!”小可急了,“之前不是您说要臣找个好女人娶了吗?臣这是奉旨行事,您怎么又这般不上心了?”

他倒是想自己去挑,可是书院已经关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开启,他去哪里认识,不,见都见不到那些贵女。

回想当初,他眼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哪里看过其他女子一眼?唉!

皇上好笑得看着他气急败坏。

“人生短短几十年,说死就死,说不定我明天,下个月,明年就挂了呢!到时候我连个子孙都没有,您说我冤不冤?”

“那明天,下个月,明年你要是死不了的话,只要你有了后代,我是不是可以给你补一刀?”

小可:“……皇上英明神武,才不会这般行事。”

皇上大笑:“不逗你了,这件事情我已经和娘说好了,你只管放心等着做你的新郎官……然后老老实实地给朕呆在京城,哪里也不许去。朕对你有安排!”

听起来,皇上也知道他想回边城了。

小可苦着脸:“您这是用一个媳妇儿套牢臣啊!”

“不愿意?”皇上似笑非笑地问。

“愿意,愿意。臣告退,臣去找苏夫人!可千万别跟臣安排一个大脸那样的!”

半夜做梦惊醒会怀疑人生的。

我是谁,我在哪里,为什么我会抱着月亮?

“你等等,谁是大脸?”

小可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姜月,姜大脸!皇上,臣去了!”

说完风驰电掣地离开。

皇上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咂摸道:“竟然有几分贴切。”

虎牙在一边道:“我看着姜姑娘倒觉得挺好的,面若朗月,是有福之人,是大大的旺夫相。”

皇上想起杜丽娘的鹅蛋脸,“果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虎牙大笑,“其实过来人知道,长得再好,睡几天也腻了。关了灯不都一样吗?女人,还得和你一条心最要紧。”

再说小可一溜烟地跑到苏清欢的住处求见,后者其实隐约猜出了他的来意却只假装不知道。

“夫人,”小可陪笑道,“您见多识广,认识的女孩多,肯定能给我挑个好的,我绝对相信您。就是我还有这么一点儿小担心,您知道,这要是长得不好看,朝夕相对,恐怕饭都吃不香了……”

苏清欢瞪了他一眼:“总之就一定要好看的,不顾其他?”

“那自然也得兼顾。但是在夫人面前,我也不说假话,我现在大小是个将军,喜好颜色也是坦坦荡荡,这,这不算罪大恶极的事情吧。”

“不算。”苏清欢道,“可是我觉得你应该把其他条件放在这个条件之前。”

图样图森破,不知道漫长的余生朝夕相对,即使再美的花瓶也会看厌倦,而有趣的灵魂却时时能带来惊喜的改变。

做媒这个营生并不容易,被撮合的人日后相亲相爱也就算了,但凡一方有些抱怨甚至双方撕破脸皮,那罪过真的恐怕都是做媒的。

苏清欢虽然嘴上吐槽,但是办事还是很牢靠,认认真真筛选了几个家世合适的女子,让人画了她们的画像,然后把小可叫来,让他自己挑选。

“她们的家世、才情、性格我也都让人写下来了,画像也在这里,你自己挑。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谁也不能承担这个责任,所以你自己看好了再挑。如果这些都不喜欢,那我再给你选。”

小可嘿嘿笑,倒也没好意思那么猥琐地盯着人家姑娘的画像看,看了几眼后指着其中一个瓜子脸,眼睛很大很亮的姑娘道:“就她吧。”

苏清欢看过去,是吏部侍郎的长孙女,名叫孙雪若,今年十五岁,确实是个美人坯子。

她见过这个小姑娘,文静可人。

既然他觉得行,那就她了。

提亲、操持婚事的事情,小可倒没好意思麻烦苏清欢,毕竟苏清欢还得忙皇上和阿妩大婚。

他打算等阿妩成婚之后再完婚。

这是皇上赐婚,虽然也象征性地征询了一下孙家的意见免得成为怨偶,但是这是很大的荣耀,而且小可自身也无可挑剔,婚事进行很顺利。

章节目录 第1613章 番外之小可(九) 姜月是在小可和孙雪若的婚事昭告天下后才又见到小可的。

彼时她正在御花园里替苏清欢收集露水,见到他还爽朗打趣道:“恭喜姚将军了。”

小可笑嘻嘻地道:“多谢,多谢。好几日不见,我以为你已经回登州了。哎,我说这话可不是撵你走,我觉得没走挺好,等我成亲来喝喜酒。”

姜月笑道:“我自是知道,咱们朋友说话,不必这般咬文嚼字,贵在舒服,以诚相待。我前几日就要走,可是夫人要再留我两日,所以……”

“那就多留几日。”

大脸这性格真是没得挑,端庄大气,一点儿都不小心眼。

姜月道:“还想邀请我去吃喜酒?”

“那当然。”

“我是很想见识见识,但是想到要随礼,再想想我兜比脸还干净,还是作罢吧。”姜月幽默地道。

小可被她逗笑,索性撩起袍子在旁边的石椅上坐下,看着她忙活。

他想着姜月既然要走,以后多半也没什么见面机会,而且估计她也不会单独和自己告别,就当现在跟她告别吧。

姜月手里拿着一只小白瓷瓶,另一只手握着狼毫,轻轻地把花叶之上晶莹剔透的露珠扫进瓶中。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耐心的事情,可是姜月似乎并不觉得,不慌不忙,做得很从容。

从小可的角度能看到她的侧颜,竟然有几分美丽?

“夫人是想留你等我阿姐大婚吗?”他为自己的偷看而感到脸红,别过脸去道。

“不知道,按理说应该不是。我都打点好东西准备走,夫人忽然让我再留几日,我便也没问……”

“你是不是傻?这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小可翻了个白眼道,“你还见过比夫人更好说话的人吗?”

姜月却道:“夫人好说话,我更应该敬畏,否则不是欺负夫人?”

小可竟无言以对。

姜月笑了笑道:“我外公写信让我安心待在京城,他身体一切都好,所以拖延几日也不打紧。我和夫人,以后估计再相见也难,其实我心里也是不舍得的。”

看着她眼中的黯然,小可虽然自己也是这般想的,却还是搜肠刮肚地找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他说:“那倒未必。说不定你回去嫁个有出息的夫君,日后进京为官。”

不过话出口他其实有一瞬间的不安,毕竟在她面前谈起夫君这事不太好,而且她原本应该是有机会的——牧简之的优秀,小可很清楚,但是现在却只能嫁一个连牧简之衣角都沾不到的人,小可觉得,姜月多少会觉得难堪。

但是姜月却并没有如此。

她面不改色,坦荡道:“什么锅配什么盖,我这般长相平庸又掐尖要强的,哪里能攀高枝?我怕跌下来折了腰。再说你当是在京城,三品四品的官员一抓一把,你这样年少有为的不在少数?我们霞平县,自我外公上任以来,总共出过两个进士,也没有闻名于朝野,都在外面做个小官而已。”

小可实在不能昧着良心说她长得不平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姜月长相中上,皮肤白皙,双目炯炯,只是各花入各眼,她恰好不是小可的菜,小可便觉得她不好看。

“你这长相,旺夫。”小可憋了半天,总算憋出这几个字来,却让姜月大笑。

“不说我的事情,你看你在皇上面前多有面子。”姜月笑道,“那日我还担心你闯祸,用冰水泼你,你不记恨吧。”

想要媳妇,醉酒来闹一场竟然没有被皇上打,而且还得逞了?

由此可见小可在皇上面前的体面了。

不,不仅仅是体面,恐怕还带着几分令人羡慕的兄弟情了。当然这种想法姜月也只是想想,不敢说出来。

哪个敢和皇上称兄道弟,那是不想活了。

“怎么会?你也是为我好。”小可大手一挥,觉得自己很宽容。

那天真是无妄之灾啊,回去他还好一顿打喷嚏呢!仗着他身体好,所以才没有染上风寒。

姜月收集满了白瓷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那日我泼你之后,夫人问我,是否对你有意,想要撮合我们二人……”

小可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心里警铃大作。

天,大脸说这话,是在试探他吗?

不,他不行,他一点儿都不行。

“其实我吧,”他尴尬地打断姜月的话,“缺点一箩筐,脾气急,做事不爱动脑子。嗯,还不爱干净,阿姐就嫌弃我不爱洗脚……”

姜月愕然地看着他。

小可自黑到实在无话可说了,咬着嘴唇道:“反正跟了我,也挺苦的。”

这份苦,就让他不认识的孙雪若来承担,不霍霍你了。

姜月愣了半晌,随即爽朗大笑道:“天,你想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很想嫁给你吧。我又没毛病。”

姜月是个坦荡的姑娘,所以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对小可的自恋感到好笑。

小可有点不乐意了:“那我有毛病?”

所以她才这么避之不及?

是避之不及吧,反正他听出了几分这样的感觉。

“你确实有毛病啊。”姜月道,“都是朋友,我也不说好听的。你好、色没得跑吗?你端看颜色是不是肤浅?你当初对那谁……是不是一根筋,做了许多错事?我不是说你坏话,我是真看不上。你是个男人,得有自己的坚持……你也别生气,反正我都要走了,也不怕你记恨。这些话,别人恐怕也不好意思说。”

行吧,大脸你厉害。

我扎了你一针,你捅我一刀。

姜月又道:“再说你这人不实在。你看我跟你说话,是不是有一句说一句,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你看不上我可以直接说,转弯抹角说自己缺点做什么?我刚才没反应过来,还想安慰你几句,那样你尴尬不尴尬?”

行吧,说不过说不过,败了败了。

小可想,他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要来吃这通教训?

除了大脸,他现在对姜月有了第二个评价——扎人。

章节目录 第1614章 番外之小可(十) 虽说婚事已经定下,但是小可对这未婚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的期待,甚至他如此不守规矩的人,都没有偷偷去看几眼。

其实小可自己也有些惆怅,事情好像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般发展的。

他一点儿都没有充实的感觉,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哪里缺失了什么。

苏清欢邀孙雪若进宫,姜月在旁边看着,觉得孙雪若容貌秀丽,温柔娴静,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这般觉得,在阿妩面前也这般说了。

尚霓衣却道:“不叫的狗咬人。”

姜月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口出恶言,心想尚霓衣话不多,本身也是安静的性格,没想到说话这么刻薄。

阿妩更熟悉尚霓衣,不由皱眉,但是很快便舒展开来,岔开了话题。

尚霓衣倒也没继续说什么,但是姜月从两人的表情中似乎感到事情有点蹊跷。

等姜月离开后,阿妩立刻推了推尚霓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尚霓衣道:“不知道,但是觉得孙雪若并非良配。”

阿妩对小可很关心,闻言眼睛瞪得大大的:“就我们两个,你还绕什么圈子!快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我真不知道,但是我总觉得,这个孙雪若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而且我在宫里和她打了个照面,觉得她眼神,不纯。”

阿妩道:“我让暗卫去查查。”

“别查。”尚霓衣阻止她,“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你倘若查出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让自己不舒服。”

“可是这是小可一辈子的事情。”

“他自己求来的,自己乐意接受的。你让人去查这件事情,如果被他知道,恐怕他要多想;不管孙雪若有没有问题,日后她知道这一桩,都不会高兴。到时候你要小可帮你还是帮她?”

阿妩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还得想到,她出身三品大员之家,不讨喜或许,但是也不会像吴如沐那般的复杂背景。”

提起吴如沐,阿妩有些沉默,这件事情就翻了过去。

因为归期一推再推,姜月之前采买的点心吃食那些都放不了那么长时间,所以她索性在不新鲜之前分给宫女。

她决定重新采买,这次不要吃食,只要小玩意儿,回去送人说起来是京城买的,图个稀罕就行。

姜月禀告了苏清欢,然后带着几个宫女和侍卫出了宫。

逛了一上午,日上三竿时候,她看看马车上满满的东西,捏捏自己的荷包,自嘲道:“这次真是兜儿比脸干净了。”

但是她从来不是小气的人,招呼几个跟随的人道:“走,咱们去吃饭。”

外公常说,不能让别人白白出力气,自己手头紧一些也不能亏了别人。

可是她也不会一味打肿脸充胖子,选了一家价格适宜但是胜在环境好的饭馆,带领众人进去吃饭。

这饭馆有四层,所以姜月来过一次就记忆犹新,因为她在霞平时候,最高时候也只见过三层。

她知道和她一起吃众人肯定拘束,所以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把地方让给他们,自己站在窗前往外看。

对面是一家书店,有书生模样的人进进出出,生意看起来很兴隆。

姜月看着买卖结账,心里感慨京城的书真不便宜。

忽然,她眯起眼睛,看着某个站在书店门口和小二说话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违和感。

她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直到又来了个男人,不动声色地揽住先前那个背影往里走,两人并排在一处,对比鲜明,她才明白过来。

——刚才那个身形太单薄,而且腰肢纤细,走路的仪态也像女人。

难道是女扮男装?不过京城风气渐渐开放,女子着男装出来玩,也是稀松平常。

只是这一对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举止如此亲密,倒是没见过。

等众人都吃完,姜月带着他们离开。

走的时候她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窗边……

“夫人,虽然很舍不得您,但是外公年长,我实在忧心,不敢再自己偷安,想要尽快回登州。”

苏清欢笑着扶她起来:“月儿着急了?”

姜月点点头:“心急如焚。”

“再等两日。”苏清欢意味深长地笑道。

姜月没想到她都如此坦白地说了自己归心似箭,苏清欢竟然还不放她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清欢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事到如今我也不卖关子骗你了。我一直不让你走是因为受你外公所托。”

姜月很快明白过来:“外公是不是托您在京城中给我找婆家?”

“你要理解他的一片苦心。”苏清欢点点头,“他不愿意你……”

“可是他却不理解我的苦心。”姜月道,言语有几分激烈,“我若是把他撇下,自己嫁再高的门第也不会心安理得的!他不舍得我受罪,难道我就能舍得他孤单吗?夫人,我感谢您,但是您的好意,我无法接受……”

“你这孩子,脾气这么急,听我说完啊。”苏清欢笑道,“你外公已经辞官,处理了霞平的所有产业上京来了。”

姜月目瞪口呆。

“他说你孝顺,断然不会把他自己留下;他已经这把年纪,也没有什么追求,只希望你能找个喜欢的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姜月泪盈于睫:“可是外公已经在霞平生活几十年,那么多相熟的好友……”

苏清欢拍拍她手背:“好孩子,不用难受。只要你过得好,外公就会高兴的。你外公在京城中同样有故交,一样会很好的。”

姜月别过去脸擦擦泪,哽咽难言。

从苏清欢这里离开后,她回去辗转反侧,整晚都没有睡觉。

这次,恐怕真是不能走了……她好烦恼!

有说不出口,不能对外人言的新烦恼,也有陈芝麻烂谷子的旧烦恼。

来了京城坐吃山空怎么办?如果外公怀的是撮合她和即将到来的牧简之的心思怎么办?

后者是她最烦恼的,而且八九不离十。

“喂喂喂,姜姑娘,是我啊!”小可看见姜月远远遇到自己就躲开,不由挥着手臂道。

章节目录 第1615章 番外之小可(十一) 姜月这次真是避之不及,尴尬地笑笑,假装是刚发现他,行礼道:“姚将军,久违了。”

“是好多日子没见了。”小可道,“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你既然没走,为什么藏起来了?”

姜月笑道:“我又不是逃犯,哪里用藏起来?”

然而心里却暗暗抹了一把汗,感觉自己被当面戳破谎言一般。

小可摸摸头道:“我瞎说的。对了,既然你没走,来喝喜酒。十月十九,回头我让人给你送请柬。我这边兄弟倒是很多,可惜没有多少女眷,来给撑个场子。”

“夫人和大姑娘都会去吧。”

她就算了。

“可是我阿姐大婚在前,她那时候都是皇后娘娘了,身份尊贵;夫人也不用说,身边都是各位夫人,怕是没人能让那谁感到放松。”小可道,“我觉得你就很好,性格直爽不做作,爽朗大气……”

“少给我戴高帽子,”姜月道,想了想后试探他,“孙姑娘你见过吗?”

“没有。”小可道,“但是我听说了,她自小被养在深闺,温柔娴静,嘿嘿,主要长得也顺眼。”

可惜其实他并没有太大的热情,能给孙雪若的,只有尊重和维护,而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他的爱情,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他的一生,也只有一次刻骨铭心的爱恋。

再付出一次,他命都要丢了。

他现在在拼命麻痹自己,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日后两人相敬如宾,生几个儿女,也算圆满。

他伪装得很成功以至于姜月真的以为他对孙雪若深情不悔。

姜月也因此心里更加矛盾。

“或许去见见也没有什么吧,反正都已经订婚了,说不定孙姑娘也很想见你。”姜月觉得自己说得很多了。

“十月十九也没多少日子了,算了,你到时候来帮忙啊,这事就这么定了。”

小可还洋洋得意,大脸能干,又不是等闲能被糊弄的人,有她帮忙,婚礼应该顺利,事、后再好好感谢她就是。

姜月看着他离开,心情复杂。

皇上和阿妩的婚事极尽热闹,姜月看着皇上牵着阿妩的手一步一步迈上九层之台,不知为何,激动地热泪盈眶。

或许她没有那么走运,没有得遇良人,但是皇上和阿妩让她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矢志不渝、不离不弃的爱情存在。

她不曾参与,却幸运见证并且因此坚信。

小可的心情自然是高兴的,等他见到姜月之后,看她眼圈红红,还笑着打趣:“你激动什么?一直抹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阿姐娘家姐妹呢。”

“我是没有这般幸运。我不是不舍得,我这叫喜极而泣!”姜月别过脸去。

她们登州女子,爱憎分明,深明大义,看似粗糙实际心思最为细腻。

“我成婚时候你可别这样,还指望你帮我忙活呢。”

“到时候就怕哭的是你。”

姜月说完这话就自觉语失,而小可则没明白,还笑嘻嘻地开玩笑:“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会哭?只是怕要被灌酒,到时候一切拜托了。等你成婚,我一定送上厚礼,绝不忘今日之恩。”

章节目录 第1616章 番外之小可(十一) 姜月回去后心事重重,想起小可笑着和她说话的模样,顿时有种冲出去和他说些什么的冲动,然而她都走到门口,还是迟疑地顿住了脚步。

“算了,或许只是我看花了眼。宁拆十座庙,不悔一桩婚。”她喃喃自语道。

更何况,小可之前还那么自恋地以为自己钟情于他,如果这件事情最后证明是乌龙,他会怎么想自己?

他肯定会觉得自己是吃醋,想要陷害孙雪若,所以算了算了。

她遇见的那个或者不是女扮男装的孙雪若,毕竟有点远;还可能那个男人是她兄长呢;即使退一万步讲,真是和她暧、昧不清的男人,那她嫁人之后也会收敛的吧。

这是大神们的世界,她这个底层的小虾米,还是不要掺和了。

只是想起小可笑得满脸真诚,她心里怎么都不是很舒服。

“月儿,月儿?”苏清欢看着姜月发呆,不由喊她。

“哦,夫人。”姜月回过神来笑道,“我昨晚没睡好,昏昏沉沉竟然没听清夫人的话,实在该打。”

苏清欢道:“你这几日精神都不是很好,是不是因为你外公要来的缘故?或者担心你外公?”

她只告诉姜月何县令路上遇见故人,所以要晚两日,都没敢告诉她,何县令遇到的是牧简之。

姜月顺着她的话回答道:“或许吧。外公就这么把霞平的产业都卖了,我甚至来不及和四桌相邻闺蜜道别,想想便觉得心中惆怅。”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苏清欢松了口气,笑道:“将来总有机会再回去的。我还要再回登州呢!”

“到时候我陪夫人。”姜月立刻高兴了,但是又狡黠一笑,“只要到时候将军不嫌弃。”

苏清欢道:“你这猴子,竟然还敢打趣起我来了。你不想想,将来你嫁了人,尤其年轻时候,生儿育女,主持中馈,想离开哪有那么容易?”

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人生中特别好的阶段,孩子们都已经大了,连最小的阿狸都已经入了羽林卫锻炼,没有什么牵绊,再操持两桩婚事就可以彻底放下肩头重担了。

姜月蛮不在乎地道:“我根本就没想嫁人,谁也管不了我。”

苏清欢想了想后试探着道:“那牧简之呢?”

“什么?”姜月再听这个名字恍如隔世,心里是真的没有被触动的伤痛了,仿佛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留下浅浅波纹,但是很快便消退。

“我的意思是,”苏清欢道,“倘使牧简之娶妻生子,日后生活幸福美满,你可能接受?”

姜月愣了一下后才道:“我为什么接受不了?是我不要他,又不是他不要我的。我不要了的东西,谁捡走我还会在乎吗?”

这话没毛病。

苏清欢欣慰道:“你是个豁达孩子,我没看错你。”

只是这样看起来,何县令的打算怕是不行了。

姜月对牧简之没有哪怕一丝留恋,很难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姜月托腮,有几分伤感的道:“我只是担心我外公意难平。其实何必呢?与其日后成为一对怨偶,尤其生孩子之后收到牵绊,进退维谷,那时候撕心裂肺,一个人承担,何如根本就没开始呢?”

苏清欢点点头,对她的话很是赞同,心里想着,虽然人的见识囿于环境、时代,但是总有人会脱颖而出,见解认识远超身边人。

姜月在婚姻问题上的透彻,无疑表明她就是这样的存在,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她的认识是很超前的。

“既然你如此想得开,我也不怕告诉你,你外公耽误这两日,是因为遇到了牧简之。”

姜月眼睛瞪得大大的,半晌没有说话。

外公能和牧简之说什么,她心知肚明。

“没事。”她咬着嘴唇道,“这件事情我不答应,谁说什么都不重要。”

“我是担心,”苏清欢道,“坏了你们祖孙的感情。”

“那不会。”姜月笃定地道,“我和外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对他知之甚深,虽然他古板,但是疼我,他肯定犟不过我!夫人,偷偷告诉您,我早就想过了,不管牧简之也好,别的阿猫阿狗也好,他要是逼我嫁人,我就装绝食。不出三日,他绝对妥协。”

苏清欢笑骂道:“你这是吃定了你外公舍不得你,小白眼狼。”

虽然父母都很早不在,但是姜月显然是一个从未缺过爱的女孩,真好。

姜月吐吐舌头,“若是有合心合意的,我自是也愿意。但是不会将就,否则日后我委屈,外公也跟着操心,倒不如现在这样清清静静的。”

“你外公进京就是为了给你找夫家这件事。”

“我知道,但是我想的却是怎么生活。”姜月认真地道,“我已经请教过尚婕妤,我外公带的银子,置一处偏远些的小院子,然后买一个小铺子,年租几十两没问题。霞平有一百亩地没舍得买,也有出产,我们祖孙是够花的。”

苏清欢见她早有准备,心里欣慰,由衷地道:“不管是谁娶了你,都是有福气。没有娶到你,是牧简之的损失。”

“我和他早已恩断义绝,所以他过得怎么样我不关心,损失也谈不上。”姜月笑道,“自有许多贵女排队等着嫁给他,日后妻妾一家亲,开枝散叶,岂不快哉?我一点儿都不恨他,其实想想,我要是男儿,说不定比他还花心呢!”

苏清欢知道她是真的想得开,不由赞道:“我年轻时,断然没有你这般通透能干。对了,小可想让你帮忙操持婚事,被我骂了。你好好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和他非亲非故的,说出去别人怎么想?”

姜月道:“我心中坦荡,是不在乎别人说法的。若是真因为这点儿小事就看轻我,这样的人,我才不会管他们怎么说。”

“你猜小可怎么说?”苏清欢道,“他说要认你当干妹妹。”

“那不要。”姜月摆摆手,“我才不要别人说我占便宜攀高枝。我虽然人穷,但是绝不志短。”

章节目录 第1617章 番外之小可(十二) 过了两天,牧简之果然护送何县令赶到京城。

姜月做事妥帖,虽然没有来得及买宅子,却早已托郑秀这个坐地户帮忙在城西这地价相对便宜的地方租了一处小院,等在那里。

看到牧简之带着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前来,她站在门口,笑盈盈地向他行礼。

她没有在苏清欢面前打肿脸充胖子。

做不成夫妻,当年情谊也总在,不至于撕破脸;而且牧简之既然帮忙护送她外公,这又是一桩恩惠。

她恩怨分明,总不会不分好赖。

牧简之看着她笑颜明丽,一身青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美目微挑,露出几分少女娇俏的同时,又有一种凛然难侵的气质,心情复杂。

她果然,没有把他放到心上吗?

或者说,她其实只是装的?

毕竟记忆中的那个女孩,泼辣又骄傲,一贯掐尖要强。

年少无知时,他曾经开她玩笑:“你这般厉害,将来除了我,谁敢娶你?”

她烟波一横:“你要是敢娶别人,我就送你进宫做太监!”

她从来都如此,有着别的女孩不曾有过的霸气。

牧简之看着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月等他半天,也不见他开口,心道幸亏没跟了这傻子。

怎么数日不见,已经呆成这样?

“有劳牧将军了。”她只能提高音量道。

牧简之这才反应过来,木着脸下马,走到马车前道:“外公,该下车了。”

姜月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她外公成了他外公?这可不行。

没想到,何县令竟然带着欣慰的笑意下了马车,摸着山羊胡子道:“有劳简之了。”

然后搭在他强劲有力的小臂上跳下马车。

“外公!”姜月开口,眼神里写满了不赞同,快步走上来扶着他,“牧将军,您公务在身,不敢再耽误您时间,就不请您进屋喝茶了。”

“这是什么话?”何县令这次似乎也早有决断,瞪了姜月一眼道,“就是再忙,喝杯茶的工夫还有。简之,你快进来。”

牧简之眼中露出些许笑意,看着姜月道:“月儿言重了,我只是奉大公子之命来接人,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公务,也不着急。”

姜月吃瘪,却不能显露出来,还能忍气吞声,装模作样请他进门。

真憋屈!

牧简之看着她敢怒不敢言,气鼓鼓的模样,心情不由大好。

姜月临时雇了四十多岁的赵姓两口子帮忙看门做饭,所以见牧简之跟着何县令在小院里四处看,便对赵婆子道:“嬷嬷,你去煮茶给他们端过去。”

至于她自己,当然要守规矩躲回闺房里。

马屁股都转不开的小院,不知道这俩人怎么就看得这般津津有味。

牧简之还指指点点说改进意见。

拜托,这是租赁别人的房子,而且这关他屁事,装大尾巴狼!

“月儿呢?”何县令带着牧简之进屋坐下,见奉茶的是赵婆子,不由不悦地问。

“回老爷,”赵婆子是做惯这些活计的,看得眉高眼低,忙道,“姑娘说家里有男客,她理应回避。”

何县令:“……让她出来!她什么时候这般守规矩了!”

赵婆子低头道:“这个姑娘也说了。从前没有规矩被人嘲笑,现在进了京城,跟着夫人,多少也学了些礼,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瞧瞧这丫头,一套一套的,这是心里还有气呢!”何县令有些尴尬地道。

牧简之却很放松,心里恨不得姜月还恨他,总比根本都没有他强,于是宽和地开口道:“外公严重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月儿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就惯着她吧。”何县令面色欣慰,“你稍坐坐,我去叫她。有些话,得让她知道。”

不当着牧简之的面把话说清楚,他总不能放下心来。

牧简之站起身来:“有劳外公。”显然也是极为赞成的。

他和姜月闹翻回去之后这些日子一直说不会出的抑郁,所以听说姜月也在京中,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小萝卜主动请缨。

为此小萝卜还好一顿打趣他,但是到底放他来了。

临行前,小萝卜道:“别带你的宝贝丫鬟。”

牧简之没作声,但是也到底没有带。

路上遇见何县令是意外之喜,知道何县令其实有意挽回这桩婚事,姜月一直也没有再找别人是喜上加喜。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年少时的第一份爱恋,从很早就知道会是牵手一生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虽然看起来,姜月比他释然得多,让他多少不爽,但是牧简之十分想挽回。

一会儿,姜月不情不愿地被何县令拉进来,口中念念有词道:“外公,这不合礼数,别人会嘲笑我们何府没有规矩的。我倒是没关系,您在京中不是还有很多同年吗?别被他们看低了去。”

何县令冷笑一声道:“你别拿这些话糊弄我。我宁愿不要和同年来往,也要你婚事顺遂。”

姜月一听这话脸就冷下来,害怕什么来什么,她就觉得外公和牧简之可能旧事重提,这俩人果真就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从一进门就看到牧简之那张含笑的欠揍的脸,真想提起裙子去踹他——得意个什么劲儿,本姑娘嫁阿猫阿狗也不会嫁给你的!

“外公,”姜月冷声道,“好马不吃回头草。”

“你和简之有婚约在,岂能让我做背信弃义的人?”何县令道,“我一把年纪,能被别人戳脊梁骨吗?”

“呵呵,”姜月没客气,“您也不用拿这些话糊弄我。您的面子要紧还是我的幸福要紧?这件事情,免谈!”

牧简之的心随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渐渐沉了下去。

果然,她不是别扭,她是真的放下了。

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放下了?

何县令也生气了,怒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你插话的余地。”

牧简之见他气得发抖,忙扶着他道:“外公,有话慢慢说。月儿年幼,慢慢讲道理,她也不会一意孤行的。”

章节目录 第1618章 番外之小可(十三) 姜月听到这套近乎的话就控制不住地发怒。

她冷笑一声:“这是我们的家事,请牧将军闭嘴。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敢劳烦您指点。”

“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罢休?”何县令用食指指着姜月的鼻尖,气得手指都在颤抖。

得了,外公竟然抢先用了自己的招数。

姜月不甘示弱——这种时候,心一定要硬,后退一步,甚至稍微动摇就被被逼到他们商量好的那条路上。

“外公,父母之命?我爹娘早就死了。您要非这么说,我就下去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办?就怕我爹娘早已各自投胎,我爹说不定都进了畜生道……”

何县令这次是真气得快晕过去了。

姜月就站在那里鲠着脖子。

牧简之见状不由皱眉道:“月儿,不要这样和外公说话。”

“请问你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哪里来的权力对我指手画脚?如果说是因为你是将军,那我倒要问问,什么时候牧将军还专管别人家后院的事情了?”

呵呵,自己家的后院起火,管好了吗?舔着脸来插手她家的事情,真真厚颜无耻。

“月儿!”牧简之抬高了几分声音,“我们原本的婚约根本没解除,我还管得了你。”

“是么?”姜月冷笑,“那你就抱着婚约成婚吧。想要我,你等着替我收尸!”

她就不信,牧简之真能逼迫她到那种程度。

她从来都知道,牧简之不是坏人,撑死耳根子软,不辨后院是非。

可是这一条就要命了,足以阻止她跳进火坑里。

她是真不介意和他做朋友,奈何他只想娶她?

这错位的感情,真特么让人难受。

“月儿不要这么说。”牧简之再次重复,“外公年纪大了,你也不小,不能再任性。无论你说什么,我们的婚事都再无改变。我知道你介意鸢尾,这件事情我们再商量。”

“对,对,对,”何县令道,“这件事情我和简之都说好了,这个姑娘他一定会处置,对不对?”

其实之前说得并不是这样,但是这时候他得帮姜月。

牧简之还有些迟疑,但是到底咬咬牙:“对。”

姜月看着他的模样就来气,“牧简之,不用装了!我不是恶人,不是非要棒打鸳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好吗?这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你非要盯着我这样一个善妒又阴险小气的女人?你和你的丫鬟好好过下去,最好把她扶正,我敬你是有担当的汉子!现在吃着碗里还看着锅里的,算什么玩意儿?”

牧简之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在她刀锋般的攻击面前竟然狼狈不堪,除了一句“月儿你不要这样”外,竟然说不出话来。

姜月一字一顿地道,“我姜月虽粗鄙,但是在此发誓,此生一定要嫁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的男人,非但身体忠诚,就是连看别的女人一眼都不行!”

何县令晕了过去,牧简之抱住他,姜月愣了下,哭着跑出去找大夫。

她不后悔,可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让外公这般为难生气,她还是深深内疚。

大夫来的时候何县令已经醒了。

“你出去,我不想见你。”他指着姜月道。

姜月偏不走,半跪在脚踏上喂他温水,“外公喝水,听话,您嗓子都哑了。”

“那是被你气的。”

姜月却扭头看着牧简之,“牧将军,把我们祖孙闹成这样,您还不甘心,还看好戏呢?求求您快点走吧,庙小装不下大佛。”

牧简之神色复杂,双手在身侧握成拳头。

姜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无声在说,怎么,要打人吗?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罢休!”何县令拍着床道。

“不是啊,外公,您消消气,我指着您长命百岁,长长久久陪伴我呢。”姜月也不着急,慢吞吞,面带笑容地道。

说着她用眼睛睥着牧简之,好像在说,你怎么还不滚蛋?

牧简之终于忍无可忍,拱手对着何县令行礼道:“外公您不要生气上火。月儿只是一时气愤……”

“我才不是!我……”

“我先进宫去拜见夫人和穆姑娘,”牧简之不给她再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提亲的事情,我会这次请夫人一并做主的。”

姜月:“……你不要脸啊,牧简之!”

牧简之终于占据主动,看着她:“这次,你终于说对了我。”

画风大变的牧简之让姜月愣住了,竟然没有找到话来反驳,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去。

何县令高兴:“好,好,慢走,简之慢走。”

就要有这种死缠烂打的精神,从前的牧简之,脸皮实在太薄了些。

等牧简之离开后,何县令又苦口婆心地劝姜月。

姜月凉凉地道:“外公您身体不好,好好养着吧。我是不能再说话了,否则再把您气晕过去,就是我想嫁人,也没人敢要我了。”

何县令:“……你呀你,就是嘴巴厉害。”

“等您逼得我做出什么,才知道我厉害呢!”姜月哼了一声道,“您竟然也会装病了,真是可喜可贺。”

何县令苦口婆心道:“这还不是跟你学的?反正这件亲事已经定下来,你介意的那丫鬟,我也帮你解决了,你还闹什么?简之已经给了你台阶,有几个男人能做到这步?丫头啊,适可而止,简之不错,外公不会害你的。”

姜月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伤感,低头道:“外公,你以为,我不曾想过凤冠霞帔嫁给牧简之吗?不,我想过。你以为我没爱过他吗?不,割舍他的时候,我像心都被剜了去。如果不是想着您,我死的心都有过。是想着您,是当时恰好在登州的夫人不断开解我,我才能熬过来。”

“所以外公,求求您了,别人怎么说我都可以置若罔闻,求求您不要在我伤口上撒盐了。”

何县令叹了口气:“月儿,何苦呢?做人难得糊涂,你自己也不是没有缺点啊!得饶人处且饶人。”

“别人或许行,他牧简之,绝无可能。”

章节目录 第1619章 番外之小可(十四) 正因为深爱过,所以绝对容不得任何背叛。

即使日后她真的遇不到更好的人,即使日后她的相公没有他万分之一好,即使她日后孤苦终身,她都不会原谅牧简之。

她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爱,凭什么他就要三心二意?

他浪子回头,她就得配合?

不是的,她姜月的世界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外公,你可以说我傻,说我执拗,但是这件事情,我就是这么决定的。”姜月平静地道,“我不跟您吵,但是您也要知道,我和牧简之,绝无可能。”

苟且在一起,日后也总是想着这桩恶心的事情,终究意难平。

“我放过他,也放过自己。”姜月一字一顿,态度坚决,不知为何想起小可之前的话,“我也不介意外公欣赏他,想要亲近他,您若是同意,我可以认他为义兄,以后做亲戚常来常往,我必会对他如兄长一般敬重。”

何县令脸上写满了遗憾和无奈,几乎带着几分哀求的口气道:“月儿,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你就算真的不喜欢他,不能将就将就吗?”

等日后生了孩子,两人感情自然就好了,哪里还有心情计较这些?

“外公,我最后说一遍,我和牧简之,绝无可能。您早点休息,我出去给您熬点鸡丝粥。”

姜月扭头出去。

她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心硬,不可能对外公的祈求无动于衷。

可是她告诉自己,对于自己的幸福要有坚持,这不是一件可以退步的事情。

京城着名的海晏楼,小可设宴邀请牧简之。

“来来来,再来一杯。”小可盛情相邀,“一定得喝完兄弟的喜酒再回去。”

牧简之心情不美好,不想借酒浇愁,婉拒道:“我酒量浅,姚兄见谅。”

“跟我装什么?”小可痞兮兮地拍着他肩膀,“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回不了边城的账都没跟你算,还请你喝酒,够意思吧。”

“姚兄知道什么?”

“瞧瞧,怎么跟炸毛的刺猬似的?”小可大笑道,“你和姜大脸的事情我也听过,要不要兄弟帮帮忙?”

“姜大脸?”牧简之皱起了眉头。

“别介意,别介意,这没有什么贬义,端庄大气的意思。”小可胡乱描补道。

他也爱过人,知道自己所爱的人是不接受任何人诋毁的。

要让牧简之知道他嫌姜月丑,别说兄弟情,同僚情都没了。

“你和她很熟?”牧简之眼神中有警惕。

他想起来了,他让人打听姜月在京中处境时,那些人似乎提起过小可,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想起姜月那般对他的抵触和拒绝,他不由小人之心——难道这和小可有关系?

小可直呼冤枉,这次吐真言了:“简之,你正常点行吗?你看我瞎吗?我喜欢吴如沐这事你知道吧。那才是我喜欢的类型……”

牧简之果然不高兴了,但是也松了口气,道:“姜月端庄大气,远非一般女子所能比。”

“是是是。”小可直点头,“都是性情中人,兄弟我呢,也理解你对她爱得死去活来,也祝福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来来来,喝一杯。”

这次牧简之没有驳他的面子,举杯同他喝了一杯。

“姚兄,”牧简之开口,坦率认错,“是我小人之心了。现在我有一桩烦心事,你是过来人,所以我想看你能不能给我出个主意?”

小可痛快答应:“虽然我也不成功,但是咱们兄弟说话,无所顾忌。你只管说,我就是帮不上忙,听听你说,是不是也让你舒服一些?”

牧简之实在是无人诉说了,把姜月说的那些狠话一一道来。

说这些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没想到,有一天,姜月维护自己时候的那些锐利,也会指向自己。

他是怎么走到她对立面的呢?

因为鸢尾吗?这个理由他到现在都不是很能明白——一个丫鬟而已,有什么可以计较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姜大……姜月性子刚烈,女人嘛,都是拈酸吃醋的,你是来大公子身边日子短,心思又不在女人心上,这才没有发现。”

小可好为人师,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看夫人也好,我阿姐也好,还有穆姑娘,再想想她们周边处的好的女人,有几个不是独占相公的?”

牧简之的眉头都快皱到一处。

“我说句僭越的,皇上除了皇后娘娘之外的其他女人,也都是有名无份呢!你再厉害,还能比皇上厉害?不一样被管得服服帖帖的?”

“再说吧,你也不厚道。姜月守着寒窑,不,守在山沟沟里等你那么多年,等来了你,等来了对她指手画脚的丫鬟,但凡有点血性也受不了啊。”

更何况,姜月那哪里是一点儿血性?那简直是血海了。背叛了她,那就是血海深仇。

小可多喝了几杯,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拍着牧简之的肩膀道:“所以啊兄弟,节哀顺变吧。”

“嗯?”

“没明白,你和姜月的感情,早就死了。”

牧简之被他在伤口了撒了一把盐,疼得五脏六腑都纠到一处般。

小可叹了口气:“算了,虽然知道你必死无疑,但是作为兄弟的,还得帮你,要不你不死心啊!”

“多谢姚兄。”牧简之挨了一记闷棍,现在也还虔诚地等着甜枣。

“烈女怕缠郎。”小可出主意,“你别回边城了,我婚后护送穆姑娘回去。你就在京城耗着,不行让大公子来个苦肉计,说你违抗军令什么,在何家,就在大脸眼前把你打个皮开肉绽。一次可能不行,那就两次,再不行就说军法处置,我看大脸还有可能动摇。”

牧简之:“……姚兄确实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感觉小可就是为了回边城,在忽悠他呢!

“当然不是开玩笑的。”小可一本正经地道,“大脸这种性格,不来个生离死别能刺激到她?她挺深明大义的,不会让你耽误正事。”

章节目录 第1620章 番外之小可(十五) “看起来,你比我了解他。”牧简之闷闷地道。

小可光明磊落,所以他并不是吃醋,只是内疚,自己对姜月的了解还是太肤浅,竟然没有小可来得深刻。

明明,他们朝夕相处,在一个屋檐下呆过那么久。

恨就恨,当时太年轻,一心想要出人头地给她幸福,所以做了许多弄巧成拙的事情。

年轻时候那点可怜的骄傲,让他都没有选择跟她说实话,而是用了伤害她的方式离开她。

姜月还不够宽容吗?那样的伤害她都没有放在心上,照旧苦等他。

见到他时,她虽然在骂他,然而眼里的欢喜却是骗不了人的。

这样坚强又善解人意的姑娘,他是怎么把她弄丢了的?说起来,只是一个丫鬟而已,而已啊!

“我不是把鸢尾放在多么高的位置,而是到底伺候了我一场,我能这般不负责任地把她撵走吗?”

“不能啊。”小可道,“谁也没让你这么做。只是你既然这么选择了,就别怪大脸无情。人啊,不要贪心,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娥皇女英有没有?有,可是前提那是黄帝,是万皇之皇啊!你是谁?你有那本事吗?”

“那姚兄日后不打算纳妾了?”

这话把小可问住了。

他想了想后才道:“到时候再看吧。但是倘若是我真心所爱,我肯定不会给她添堵的。”

至于孙雪若,看她怎么经营了。

小可不会提前做出任何承诺。

“姚兄的建议,我回去后会好好考虑的。”牧简之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即使已经过三巡,也没有被小可忽悠住。

小可嘿嘿笑:“不着急,慢慢想。”

最好让他抱得美人归,在京城乐不思蜀,自己可以替他守在边城的。

但是小可到底不是卑鄙无耻、没有底线之人,不无同情地给牧简之出主意:“我说的那个主意现在实施起来太血腥,也有些突然。咱们循序渐进慢慢来,你也别总说你对她的感情。她能说,你说不过她干吃亏。”

“确实是。”牧简之想起被姜月连珠炮似的攻击,对小可的话深以为然。

“你呀,就把自己当成何家的一份子。每天闲着没事就去呗!”小可道,“让她形成习惯就好了。”

牧简之点头。

“那个,”小可摸着下巴道,“我还有个主意。我这不是要成婚了吗?府里没有个能替我、操持的人。你是我兄弟吧,那姜月就是我兄弟媳妇,请她来帮帮忙行吧。你也别闲着,跟着来,尽量往她面前凑凑,到时候在我府上,她到底忌惮些,不能那么说你。”

“有道理。”

牧简之还不知道被小可又引入了一个坑里,竟然就这般答应了。

姜月见牧简之总是在府里出入,气得赖在宫里,借伺候苏清欢的名义不回来。

“夫人,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牧简之从前挺好的,怎么就学会这样狗皮膏药似的招数了?”

苏清欢笑道:“不舍得放弃,总要想办法,难不成还在家张开网,等着你自投罗网?”

“不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想错了,我总觉得他背后似乎有狗头军师。”

小可打了两个喷嚏:“谁骂我呢?”

皇上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就不是你未过门的娘子想你?”

小可撇撇嘴,“她知道我是圆是扁?再说人家是正经的贵女,说话做事循规蹈矩,才不会像我阿姐那般没羞没臊。看看皇上的脖子上,她是狗啊!”

皇上脸色微红,拍着桌子道:“是不是想挨打了?”

小可大笑:“您要上朝嘛!九五至尊,要有威严啊!您这不是为难写起居注的人吗?”

那些人,连皇上用了什么姿势,持续多久都要记录的。

皇上是不能在下面的……

皇上冷脸道:“宫中耗费太多,都是百姓的赋税。减税这么久,没有那么多钱养活多余的人。”

“所以皇上连写起居注的人都废了?”

“是。”

这是第一批被皇上废了的人。

他和阿妩的事情,怎么能容得下别人在旁边看,还指手画脚?

小可拱拱手:“佩服佩服!”

皇上脸上闪过少见的自得之色。

小可见他心情好,忙见缝插针道:“皇上呀,我想和您告个别。”

“你要搞什么?”皇上没好气地道,眼神锐利地看着他,“皮子痒了?”

小可把自己想回边城的打算说了。

皇上道:“以后再议。朕手下两员大将的去留,竟然系在一个女人身上。”

小可嬉笑:“话不能这么说,这天下,不都系在我阿姐身上?我阿姐要是出点事情,您也得疯。”

“放屁!”皇上爆了粗口,“你阿姐出什么事?再说让人拔了你舌头!”

小可嘻嘻笑,假装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该打,我该打。”

“滚。”

“臣去看看公主去!”

公主早就该有封号了,可是皇上一天八个主意,哪个都觉得好,第二天又会否认自己,觉得配不上他天下无双的女儿,是以贺姮到现在还没有封号。

“不准抱。”

小可笑嘻嘻地跑了。

在永安宫门口,他遇见了姜月:“喂,姜月,你往哪里去?”

姜月一扭身往外走去,根本没有理他。

“哎,等等,姜月,我怎么得罪你了?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帮忙吗?”小可忙快步追上来道。

姜月怒目圆睁:“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些天没少为你忙活吧。”

“是是。”小可连连点头,不敢得罪她。

“可是你干了什么?”

小可装糊涂:“什么?我冤枉啊!”

大脸难道知道了?不能啊!难道牧简之那混蛋把他卖了?亏他这些日子还为算计他内疚呢!

真敢卖了他,他上门去撕了这厮。

“牧简之来到京城之后,谢绝了所有的宴请,只跟你吃了一顿饭。”姜月道,“这死缠烂打的主意,也确实像你的作风。”

小可心里有点慌,但是他脸皮厚啊。

他拍着胸脯道:“真真冤枉啊!我怎么是那样的人!你肯定误会了,这事情别有隐情,他身边的能人多去了。这样你等着,我去给你查!”

姜月将信将疑。

章节目录 第1621章 番外之小可(十六) “果真不是你?”

行,松口了。

小可忙一副对天赌咒发誓的模样,仿佛真的被冤枉了一般,“这怎么能是我呢?我这人做事,向来帮亲不帮理,我和牧简之说白了,那是竞争关系;我和你,这是兄弟感情,能一样吗?”

“你的意思是,我不占理?”姜月挑毛病了。

小可:“……”

大脸还挺会挑字眼的。

“那怎么会?”小可断然否认,“我的意思是,就算你没有道理,我肯定也会偏帮。更何况,你占理呢!”

姜月道:“那是我错怪了你,我跟你赔不是。”

说完,竟然郑重向小可行了一礼,没有丝毫的矫情。

小可忙回礼,心虚无比地道:“你言重了,不都是朋友吗?”

他好像有点不地道,大脸是真心实意帮他忙活的,他好像却胳膊肘往外拐。

但是转念一想,牧简之那厮除了有点拎不清,做人是没有大问题的,而且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日后前程无量。

对大脸来说,未必,不,几乎是肯定找不到比牧简之更好的选择的。

这般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在促成他们的姻缘,自责的心就少了几分。

“我还有几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姜月转换了话题道,“第一件事情就是你大婚那日,正门肯定要开。可是你府里的正门略窄,如果孙家的轿子是大轿,肯定就过不去。”

小可不太信,“我府门那么宽,怎么可能?”

那得多大的轿子,难道要和皇上的御辇比大小?

“是真的。”姜月笃定地道,“战乱平息两年,百姓安居乐业,京城又是这普天之下最繁华的地方。我打听到的是,现在京中大户人家打发女儿出嫁用的轿子,都是不远千里从江南运来的,奢侈繁复……”

小可皱眉道:“一个轿子也有这么多讲究,还是吃得太撑了。”

这般奢侈淫靡之风,实在不该助长。

“所以我想着,你最好先问清楚孙府,否则到时候轿子进不了正门……”

“那就在正门落轿!哎,我刚想起来,谁家娶亲不是在正门下轿的?”

姜月笑道:“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京中的讲究都是一路抬进二门再下轿的。”

小可:“……真麻烦。这样,我去跟孙府说,不用准备太多东西。虽说不能寒酸委屈了他们姑娘,但是皇上大婚,皇后娘娘都厉行节约,我现在大操大办算几个意思?”

姜月看他有些生气,忙道:“你看你这人,怎么还恼起来了?这就是我的担心,又不是真说孙府会这样准备。你再这样,这差事我是没法接了。”

小可赔罪:“我的错,我的错,一切还得仰仗姜姑娘。”

姜月笑了。

小可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忍不住想,都说笑不露齿,可是大脸这样开怀大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好像也挺好看的。

果然看得久了,谁都一样,他竟然开始觉得大脸这般也看得过去,习惯真是太可怕了。

“还有,”姜月想了想后继续道,“水榭那里还得修葺,提前最好跟相熟府里借一些有经验的下人,能镇得住场子的。京城这边我不太清楚,反正我们那里就听说过办婚事,有小娘子落水的。”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万一发生一桩,再有人煽风点火,坏了名节什么的,大婚的心情都被影响了。

“这些你都不用和我说,拿着我的名帖办就是。”小可大大咧咧地道。

大脸真心细,把事情交给她让人放心。

她现在自己正在愁牧简之的事情,却还尽心尽力帮自己,果然够朋友。

想到这里,他脱口而出:“要是牧简之那厮敢欺负你,不管什么时候,你只管来找我!”

姜月愣了一下,随即冷了脸道:“他要是再来纠缠,我,我就剁了他!”

小可看着她身上凌厉之气,充分相信这话她说得出,做得到。

啧啧,真替牧简之捏了一把汗。

本来他还想帮牧简之说几句好话的,毕竟后者看起来也是诚心悔改的。

可是看着姜月这不依不饶的模样,他聪明地把话收了回去。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我暂时只想到这么多,”姜月道,“新房里要让女方来布置,其他地方的家具布置都是你的。这几日我去看了一些,眼花缭乱,不知道选什么好,你若是有空,还是自己亲自去挑挑。”

小可摆摆手:“我是粗人,怎么都行,你看着好我肯定也觉得好。不要有负担,你挑什么肯定都是极好的。”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姜月的心不知道为何漏跳了一拍,随即便心中自嘲,这是人家客气,你心潮澎湃什么?更何况,你本来不也看不上他英雄气短吗?

“那我就帮你定了。不过你说得有点不对,当初挑牧简之,这个真的不太好。”姜月一本正经地道,“你手下要是有父母双亡、家境贫寒、老实巴交、没有什么野心建树的人,帮我介绍一个。”

小可:“……”

这话题转换得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怎么好端端的就要他介绍对象了?

他要是真这么干了,牧简之知道后,真能生撕了他。

“嘿嘿,你这要求挺奇怪的。夫贵妻荣,你看你想得都是什么。”小可嫌弃道。

“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姜月补充道,“最好人长得丑一些,这样就老实了。”

“你这是要在家里作威作福啊。”小可开玩笑,“到时候你家里就是京城中有名的河东狮吼了。你可别把这主意打到我兄弟头上,我不干。”

你还是去霍霍牧简之吧。

“我才不会欺负人。”姜月道,“我想过了,既然外公都已经来到京城,不看着我嫁出去肯定不能放心。我也不祸害人家,就找个老实巴交实心眼的,只要对我外公好,我一定也好好对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态度认真,眼神诚恳,小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她一定能做得到。

“也不着急,等你完婚之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1622章 番外之小可(十七) 小可想说,牧简之其实最合适。

毕竟何县令对他有几年的教养之恩,这人本身也不是歪心思的人;可是这话一说出来,恐怕他和姜月友谊的小船就彻底翻了,于是他到底咽了下去,应付地点了点头。

“不过也不要托太久,牧简之很执拗,我怕我不嫁人,他不死心。”

这个倒是真的,小可也很认可。

只是这俩人,怎么就如此水火不容了?

在一起吧,等他去了边城就在一起吧。这是小可的心声。

他甚至决定,到时候帮忙从中调停,让这俩人破镜重圆。

“真的,我骗你干嘛?”小可对牧简之道。

牧简之是在边城成长起来的,这人心思又正,从不屑于做拉帮结派的事情,在京中并不认识几个官员,加上和小可年纪相仿,所以只能来找小可倒苦水。

听到小可说要帮他,他下意思地问了一句“可当真”,就换来小可上面一番回答。

“如此有劳姚兄了。”牧简之站起身来,诚心诚意地给小可行礼。

小可忙跳起来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兄弟还要讲究这些?你放心,我和姜月熟,她对我没什么戒备,还指望我帮她找人下嫁呢!”

牧简之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听到这话还是有种控制不住的酸意。

“我肯定不会给他找的。”小可信誓旦旦,“然后何县令那边就靠你自己了,一定要讨好他,让他认可你,这样你媳妇才能没跑。”

大脸孝顺啊!别看嘴皮子厉害不饶人,其实心里还是挺软和的。

牧简之听得一脸认真,连连点头,道:“小弟愚笨,多亏姚兄指点,否则恐怕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好。”

“那一棵狗尾巴草处理了没有?”小可懒洋洋地问。

他可是一个公正的人,绝对不会偏帮,他也得帮大脸。不为别的,也得为大脸这般热心的帮他。

牧简之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鸢尾,有些为难地道:“我现在骑虎难下。当初我答应过她,要把她留在身边的……”

“这问题她都敢问你?”小可眯起了眼睛。

一个通房丫鬟,好好伺候主子就完了,竟然还想着跟主子要承诺?可见也是个心思活络的。

大脸眼睛还是挺毒的,看出来了这不是好鸟。

“不是她问的,是我看她暗自垂泪问她才知道的。”牧简之深深叹气。

小可冷笑一声:“牧简之,你知道我看不上你什么吗?我就看不上你在家事上这婆婆妈妈的劲儿。姜月都这样了,毫无疑问是告诉你,她和狗尾巴草两个,有月没草,有草没月。你是真傻不懂呢还是装傻都舍不得?”

“不瞒你说,确实是都难以割舍。男儿立在天地之间,不该一言九鼎呢?”

“你还说要娶姜月呢。”

“我现在依然想娶她。”牧简之道,“可是鸢尾辛辛苦苦伺候我这么多年,并没有什么错处,让我怎么忍心赶走她?她心思细腻敏感,要是因此想不开做了傻事,我岂不是害了她性命?”

难难难!

小可看着他脸上的为难之色确实不似作伪,哼了一声道,“你呀你,真是活该,拎不清!狗尾巴草要真是好东西,见到未来女主子应该怎么做?是不是要做小伏低伺候好?你想想她干了什么?”

牧简之脸上一片茫然:“鸢尾对月儿,挺敬重的,见面就磕头了。”

“那是她的本分。”小可道,“我问你,她有没有在姜月面前表现出来和你很亲近,对你很熟悉,抢着伺候你?”

牧简之若有所思,这些,好像都有。

“这不是给姜月上眼药,是干什么?”小可冷笑一声道,“别替你的狗尾巴草开脱,你的心就是歪的。别怪姜月绝情,这事要是我阿姐,就是皇后娘娘,呵呵,能直接拿刀砍了你们。”

他甚至可以想出旁白,“砍死你们这对眉来眼去给我上眼药的渣男贱女!”

一个都跑不了。

“所以啊,”小可拍拍牧简之的肩膀,“姜月是个好女人,大气。要是一般女人,多半忍气吞声,等嫁了你之后再收拾狗尾巴草,到时候你后院乌烟瘴气,死女人死孩子,你当只是别人家的故事吗?”

“不要以为就姜月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容不下人,想想你那根狗尾巴草干的事情,值不值得你这么维护。倘若她真是个安分守己的丫鬟,事情不会发酵到这个地步。”

牧简之受到了很大的震撼,他真的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即使姜月取消婚约,他也觉得是她和自己都有错,和鸢尾没有丝毫关系。

他曾尝试着和鸢尾沟通,说姜月容不得人,要把她好好嫁出去做正头夫人,可是鸢尾不说话,只含泪看着他,他就狠不下心了。

“你这般耳根子软,可如何是好啊!”小可叹了口气,“兄弟,听我一句劝,你这么拎不清的,后院就干净些,什么都交给姜月吧。”

没别人那两下,别学别人三妻四妾,齐人之福。

牧简之拿起酒杯,仰头喝下一整杯烈酒,站起身来道:“我这就写信让鸢尾来。”

小可;“……”

朽木不可雕也。

“一个丫鬟,打发了就是,这般劳师动众做什么?”

“我要当面问清楚。”牧简之昂然道,“她到底有没有私下里挑衅过姜月。多谢姚兄指点,告辞!”

小可从床上看着他孤独离开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和事佬不好做。大脸啊大脸,我现在怎么越来越佩服你,甚至和你一样,不想你嫁给牧简之了呢?这真是个拎不清的糊涂蛋啊!”

他到现在还没明白,就算痛快处置了鸢尾,姜月都未必回头;更何况他还和那丫鬟纠缠不清。

小小的狗尾巴草,可是藏着大能量,等她赶到京城,恐怕又会把牧简之和姜月隔离开,让他们越来越远。

“走,回府看花名册去,本将军要点兵!”小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

章节目录 第1623章 番外之小可(十八) 小可决定回去从手下的人里扒拉扒拉,给姜月做个后备力量。

要是狗尾巴草真的闹到不可开交,也不能让姜月太没有面子,好歹要有个候补,然后能风风光光嫁出去。

总不能真找个大头兵,小可把眼光瞄准了手下五品武官以上未婚的年轻军官。

太丑的不行,带出去大脸也没面子,就算没有牧简之帅,也得比他高大。好在牧简之是南方人,算不上高大威猛,北方的汉子在这点上容易碾压他。

父母双亡不太好找,那就找个家庭简单的,没那么多破事。

老实是应该,可是太老实容易被欺负;人品好更要紧……

小可扒拉花名册扒拉得头昏眼花,看字都成了重影。

他把笔放回去,把花名册一摔:“就这个虞白彦了!娘的以后不管是谁,老子都绝对不会答应给人择婿,眼睛都挑花了。”

姜月听了他的抱怨后哈哈大笑:“多谢姚将军了。将来你得了女儿,还得操心。”

“心都给你操完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管,让孙氏自己定!”小可道。

姜月看着他狗爬似的字,认真地辨认着,读出来道:“虞白彦,正四品都司,二十二,家有寡母,独子,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人孝顺……”

为什么她觉得这个条件,嗯,不是很好呢?

有市井生活经验的姜月,立刻想象出来一个刻薄的老太太形象——不是她偏见,守寡多年的这种老太太,对儿子会有一种近乎独占的心态,然后对儿媳百般挑剔,觉得伺候不好自己的儿子。

当然也有老太太深明大义的,但是前者才是绝大部分。

小可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安排得很好,可是看着姜月的神色,顿时就觉得泄气,忙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父母双亡的真没有,这个家庭最简单,而且又孝顺。身高七尺有余,比那谁威猛多了。”

姜月:“……回头再说吧,现在我外公还没对牧简之死心。”

话虽如此,小可却看出她兴致不高,晚上回去又对着花名册,挑灯恶找了一晚上,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再揽这样的活儿了。

结果到最后还真被他找出来一个,第二天又兴冲冲地去告诉姜月。

可是姜月挑剔了一点,认为这个是南方人。

“牧简之不也是南方人吗?”

“所以他不靠谱。”姜月道,“……开玩笑的。也不是其他的,主要生活习惯还需要适应。要是先有感情自然无所谓,可是既然是找登对的,是不是可以先挑剔一些?”

小可精疲力尽,没好气地道:“算了,我怕是帮不上你了。算来算去,我看我自己最合适。”

姜月“扑哧”一声就笑了:“做小老婆可不行。”

“小老婆不得找好看的?”小可眯起眼睛看着她。

姜月知道他嫌弃自己容貌平常,倒也不介意,“说得像你长得多好看似的,我还瞧不上你哩。行了行了,我还得去清点借来的器具,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瞎磨,以后不用为我的事情忙活了,命里有不用忙活,命里没有,忙活也是白忙活。”

小可竟然无言以对。

过了几天,牧简之又来找小可哭诉。

“我现在都怕了你,又怎么了?”小可翻了个白眼,翘着脚问他。

牧简之道:“姜月总躲着我,不肯回府。要么在宫里要么在你府里,姚兄你看我该怎么办?”

小可:“……你问我,我问谁?动动脑筋啊!”

牧简之木着脸,他从来不知道姜月这么绝情。

那个总会拉着他的手偷偷出去逛街,会把热包子藏在大衣里揣着翻墙送给他做宵夜的姑娘,怎么就忘了曾经的美好呢?

“她在乎什么,你就在哪里下手。”

小可见这块木头实在冥顽不灵,不由出言指点道。

牧简之:“你的意思是在外公身上打主意?”

“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是要何老爷帮助你,早点抱得美人归。”

“之前外公是说过,要装病;可是我以为此举不妥……”

小可真想跳起来一巴掌拍死他:“不妥你就打光棍吧,神仙也救不了你。”

何县令果然“病”了,病情来势汹汹,缠绵病榻起不来,需要人伺候。

姜月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心急万分,好在小可府上的事情都打点得差不多了,她匆匆赶回家。

牧简之一直伺候左右,帮何县令如厕、翻身、洗澡,毫不嫌弃。

姜月和他同处一室,看到这些也很感动。

但是她并没有被冲昏头脑,私下就牧简之道:“牧将军,这些脏活累活老赵头就做了,不敢再浪费你时间。”

她低垂着眼睛,双手拘谨地交叉搭在身前,倒是极少有这样不自然的时候。

“这些也是我应该做的。”牧简之道,“你我婚事依旧做数,这也是我外公。”

“我外公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吗?”姜月不客气地道,“我感谢你帮我照顾外公,但是并不是因此就以身相许。你喜欢的是鸢尾,我讨厌她讨厌得恨不得挠花她的脸,你舍得吗?”

“你并不是那样的人。”牧简之道。

“我是,我小鸡肚肠,善妒阴险,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姜月索性把话说开,“我外公‘病’得如此之重都不肯让我请夫人来,牧将军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谁也不是傻子,刚开始一两天倘若她还心急如焚没有看清楚,这几日看着何县令的气色,看着他和牧简之言笑晏晏,扭头看见自己就开始哼哼,再听着他有意无意地说冲喜如何如何,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也生气,可是她又深深无奈。

她没有成婚对象,恐怕外公就一直会把她和牧简之往一处撮合。

“牧将军,如果话说得还不明白,我现在再说一遍。我已经被你这块石头绊了一跟头,再看见你肯定绕路走。别人可能要撼动石头,我力量微薄有怕疼,只能避开,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章节目录 第1624章 番外之小可(十九)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躲开?比如回宫里?”

小可听姜月和他诉苦,不由有些心虚——这馊主意可是他出的,因此故意装出一副为她出谋划策的模样道。

他心里把牧简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让你做戏,你做得完整逼真一点儿啊!露出这么多漏洞,差点把他都卖了,真想扇丫的。

“我说都没人说,只能来麻烦你。”姜月坐在姚府的秋千架子上晃着小腿道,“我也不能把外公真气病了,其实我现在真的很想回登州的。我怀念牧简之没有消息的那几年,至少还有期待……”

小可看着她美目露出茫然,不由有些同情:“事到如今,看开些吧。”

姜月笑笑:“嗯。我想问你,牧简之什么时候走?他不是来接穆姑娘的吗?怎么还不走?”

小可擦汗,心中想,那是我特意求了夫人和穆姑娘,等我成亲以后再由我护送她去边城的好不好!

“有些事情我也不好开口问,你知道我和牧简之,也有些竞争关系的……”

“那我不问了。”姜月连忙道,“别为我的小事坏了你们关系。反正我意志坚定,不管他怎么折腾都没事的。”

小可默默为牧简之掬了一把辛酸泪。

终于到了小可大婚的日子,姜月忙得不可开交,从后院到厨房,从宴客厅到花园,到处都是她忙活的身影。

苏清欢在园子里坐着,悄悄地和身边的穆敏道:“我是不是老了糊涂了,明明今日是小可大喜的日子,姜月是来帮忙的,我却总觉得他们两个登对。”

穆敏偷笑:“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嘘——千万别让人知道,尤其不能让孙家的人知道。”

苏清欢被她俏皮的模样逗笑,“要不是为了小可,你早就回边城了,小萝卜也不用每封信都怨念满满了。”

穆敏脸红。

来自婆婆的打趣,不知道怎么应对,在线等,挺急的。

“新娘子落轿喽!”

院里院外里热闹起来,总算把穆敏解放了。

“去看看吧。”苏清欢推了穆敏一把,冲她眨巴眨巴眼睛,“这事情一辈子都一次,没有打草稿的机会。你去看看,免得到你的时候手忙脚乱,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穆敏脸上有娇羞之色,然而眼底是满满的欢喜。

“好。”她壮着胆子答应一声,然后就羞得飞快跑开。

苏清欢大笑。

大欢羡慕地道:“夫人你和儿媳关系都这么好。”

苏清欢斜眼看她:“说得像你和柏舟媳妇不好似的。”

柏舟的媳妇怀了孕,所以今天才没跟来。

大欢道:“梦儿也是个好的,对我很敬重,对静安师太也很好。就是吧,没有穆敏和你这般亲近。”

苏清欢严肃地道:“这话你跟我说说就行,但是千万别表露出来。人性格不一样,不能强求相处模式。”

大欢点点头:“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

苏清欢笑着道:“我就怕你犯糊涂。儿子是我们肚子里出来的,可是媳妇不是,咱们也没养过人家。她们进了我们家门,本来就很忐忑,不能对她们要求太高,否则最后为难的是儿子们。你也要看到,因为后院不宁而毁了仕途的例子……”

大欢认真点头:“我知道的。”

另一边,一身盛装的孙雪若被引入二门,在众人的围观起哄声中同喜气洋洋的小可拜了堂。

之所以把拜堂地点设在这里,是为了显示贵女身份尊贵,以防有不识趣的宾客闹新娘,这也是京中最新兴起的规矩。

拜堂之后孙雪若被送进洞房,小可被人簇拥着出去喝酒的时候,还特意给了姜月一个眼神,央求她帮忙。

姜月笑着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嘴型,小可莫名心安起来。

而一直注意着姜月神情的牧简之,看到两人互动,不知为何有些气闷。

但是他又安慰自己,姜月连个丫鬟都容不下,肯定不会给小可做小;小可也帮自己出谋划策,可见内心坦荡,并无龌龊。

这般想着他心里才舒服一些,和众人一起出去。

小可并不是对孙雪若有多么深的感情——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真正见过她,但是是这是他同过去彻底告别,这是他期待的救赎和新生,所以他想对孙好一些。

好的开始等于成功的一半,他无比希望自己将来婚姻和美。

只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实现。

姜月跟着苏清欢一道去新房里陪新娘子说话,还体贴地给她准备了垫肚子的点心。

可是孙雪若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缘故,只点头摇头,偶尔害羞地“嗯”一声算是回答,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姜月心道,这倒是个守规矩的姑娘,原来想必是她看花了眼。

从下轿裙裾如水波轻漾,到现在含羞带怯,即使许多人也不失礼便可以看出,这位孙姑娘教养十分好。

姜月由衷地替小可高兴,甚至很解气地想,要是吴如沐活着看到这一幕才好呢。

她一边鄙夷小可的英雄气短,一边也由衷心疼朋友未曾得到回应的深情付出。

“夫人,咱们先出去吧。再留下,恐怕新娘子该不自在了。”姜月主动给孙雪若解围。

苏清欢也是善解人意的,笑道:“咱们都出去吧,让她的丫鬟陪着她,自在些。”

孙雪若起身行礼,她身后的丫鬟替她答道:“多谢夫人、姑娘体贴。”

苏清欢出去后有些奇怪地道:“阿妩哪里去了?不是说要来吗?”

她和小可情同姐弟,现在还不来,实在是过分了。

苏清欢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带着责怪,“白苏,你去看看催一催。”

姜月身边却又丫鬟耳语,她愣了下后就挥挥手让人退下,然后在苏清欢耳边你轻笑着道:“夫人,皇后娘娘早已到了。”

“在哪里?”

“在……外院带头灌姚将军酒呢。但是她穿男装,今日相请的也大都是熟人,所以心照不宣,没有人说破。”

苏清欢笑道:“皇上一贯把她惯的无法无天。”

章节目录 第1625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 阿妩今日是来“复仇”的。

她大婚那日,别人不敢闹皇上,小可敢,带头灌了皇上许多酒。

旁人本来是不敢的,但是看他如此,皇上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尤其年轻那些将军们,顿时一拥而上,险些把皇上放倒。

至于后来,这混蛋带头闹洞房、听墙角就更别说了。

偏偏那日皇上喝醉了,一向情绪内敛的他,一喝多酒就放开了,抱着阿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诉衷肠的话。

阿妩拦都拦不住啊!

结果皇上的这段“黑历史”,小可时不时就拿出来说一说,恨得阿妩牙都痒痒,放出话来道:“姚小可你给我等着,等你成婚时候,不放倒你我是你孙子。”

这样粗犷的皇后,历史上恐怕也只此一家,再无分号。

阿妩曾经假装气鼓鼓地跟皇上说,要他治小可的罪,“哥哥,你找个理由,比如朝服穿得不整齐了,上朝时候偷偷说话吃东西这些,打他一顿出气。”

她是有些担心皇上真介意了。

可是皇上却道:“我觉得他闹得不错。他若是不开这个头,旁人怎么敢?对我而言,这是封后大典,但是我知道,你更向往的俗世婚姻。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总希望能给到你。”

阿妩心里松了口气,大笑道:“所以,小可这是,奉旨闹婚?”

皇上笑道:“正是。”

阿妩今日女扮男装前来,一方面是皇上娇宠她,另一方面也是皇上给足了小可面子,成全了他们的姐弟情以及阿妩和地虎军一众兄弟的情谊。

他把她拘在宫中陪自己已然很歉疚,所以他不会自私地折断她的翅膀。

只要可以,他就会给她最大程度的自由。

姜月看着苏清欢说话的时候眼角都带着笑意,不由打趣道:“夫人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吗?”

“我看你也顺眼,只可惜阿狸年纪比你小几岁,要不让你做我儿媳妇,我也是很愿意的。”苏清欢挑眉看着姜月玩笑道。

姜月想起阿狸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也没害羞——实在是觉得阿狸十个孩子,没感到羞涩,道:“我也是很乐意的,就是君生我已老啊!”

“你这张嘴啊,我是说不过。”

宴会要散之前,姜月开始忙活起来。

这边有人喝醉了,要送醒酒汤;那边两家小姑娘又因为一句话吵了起来,颇有老死不相往来之势;另外一边还有夫人要提前离场需要去送……

苏清欢看着她进进出出的忙碌身影,由衷赞道:“真恨不得多个儿子出来娶了月儿。”

大欢十分喜欢席间的一道“九转大肠”,吃了几块都有些不好意思再动筷子,眼巴巴地看着道:“我家厨子不好,做不出这个味道。”

苏清欢:“……”

她让人又单独给大欢上了一份,后者十分欣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苏清欢笑道:“你看看这席间,哪个不是知道你性情的?让你吃不饱才是笑话呢,快吃吧。这厨子我恰好知道,是姜月遍寻京中各种菜系的大厨,做这道菜的是鲁菜大厨。你不知道吧,这道菜出自于姜月的家乡。”

“哪个酒楼的厨子?”大欢一边吃一边道。

“你还是别问了,”苏清欢打趣,“就你家老爷的霸道性子,知道你吃成这样,还不把人绑到你们府上?到时候我们这些人想要再吃可就不容易了。”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就是这看似寻常的席面安排,姜月都花了很多心思。譬如苏清欢这桌,都是她相熟交好的人,比如大欢、明珠、曹溦、林夫人……其他席大抵也是如此。

暮色越来越深,苏清欢站起身来道:“走吧,春宵一夜值千金,都别耽误小可了。”

她悄悄告诉姜月:“你去前面看看,要是皇后闹得厉害,就说我叫她。”

姜月笑着点头离开。

“阿姐,你竟然使诈!”小可被灌得吐了两回,这才发现阿妩杯中原来是白开水,顿时气坏了,“你太不厚道了吧。”

阿妩得意洋洋:“我出来的时候哥哥可是告诉我,不许沾酒。这是什么?这是圣旨,哈哈哈哈……”

小可骂道:“阿姐真是厚颜无耻。说好了是秦虎,转眼间又搬出皇上。”

姜月在满屋男人中从容亮相,过来扶着阿妩道:“夫人叫您去。”

真好给阿妩解了围。

众人和阿妩都兄弟相称多年,没有人把她当成女人;但是姜月不一样啊!她和屋里伺候酒菜的那些青衣婢女不同,不管是穿戴还是气质都格外出众,一众男人,尤其是未婚的小伙子们都有些不好意思看她。

牧简之神情不悦,不愿意她暴露在众人之前,于是不动声色地上前挡住她,可是也只能挡住一面而已。

小可喝大了,忘了牧简之这一层,笑嘻嘻地和姜月开玩笑道:“看看我这一屋的兄弟,都是好样的,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汉子。你看好……”

牧简之怒目相视。

小可一下反应了过来,“嘿嘿”两声后描补道:“你看,其实还都不如牧兄啊!”

原来是牧简之的人?众人顿时都八卦地看着这俩人。

姜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丝毫没给牧简之面子。

“走水了,走水了,新房走水了!”急促的锣声响起,有人大声疾呼。

众人一听新房起火,这还了得?顿时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一屋子的汉子都跑到后院去帮忙救火。

京城也有救火队,可是当天风实在太大,火势极猛,谁都冲不进去。

屋里传来了女人尖锐的哭喊声。

小可让人拿了棉被来打湿,披在身上就要往里冲,被阿妩狠狠打了一巴掌:“疯了吗?你进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她已经嫁给了我,我不能这般见死不救。”小可还要往里冲。

牧简之和几个将军过来抱住小可。

姜月目睹这一切,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场火,烧得好快。”

苏清欢本来在痛心好事变丧事,意外听到这句话,顿时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1626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 苏清欢本来因为这场大火和其中挣扎的年轻鲜活性命而扼腕叹息,所以便错过了不一些原本应该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说,她嗅觉灵敏,刚才就隐隐闻到了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烧焦气味。

姜月的话提醒了她,这是桐油的味道。

也就是说,这很可能不是意外打翻了烛火,而是有人在里面浇了桐油,阴谋纵火。

苏清欢的眉头紧皱到一起。

姜月过来扶住她,沉默地看着火光照亮天际,听着小可的嘶吼,听着人声的嘈杂,听着里面哭喊声音渐渐被燃尽的崩塌声所替代,脑海中回荡着许多复杂的想法。

姚将军府喜事变丧事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这漫天的火光,想瞒也瞒不下去。

城中也传出了小可的克妻之名。

毕竟孙府在京城中不算什么高不可攀的门第,但是大小也是个侍郎,孙雪若又有些才名和贤名,这样花骨朵儿一般的女孩子,在洞房之夜就惨死,说起来令人唏嘘。

苏清欢、阿妩、姜月都没走,连带着地虎军的许多兄弟,包括牧简之都留下了。

小可坐在地上,屁股下是已经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新被子,头发凌乱,像个疯子,身上的新郎衣裳也变得乱七八糟像乞丐服披在身上。

他失魂落魄,声音沙哑地开口道:“让各位跟着操心了。姜姑娘,现在恐怕还得麻烦你帮忙操持丧事。孙氏既然进了我姚小可的门,就是我姚小可的媳妇。一切都按照最高规格的办,大恩不言谢……”

姜月心情复杂地道:“不必客气,一切尽有我在。”

小可勉力冲她笑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我要沐浴更衣,进宫见皇上。我不能让孙氏白嫁我一场,既然进了我的门,该给她的名分我就要给。生前有缘无份,死后也要给她一个身后名。”

阿妩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给她要个追封的诰命是不是?你不用进宫,我回去和皇上说。你在家里呆着就是。”

看着小可如此颓废,又想起她听到的那些克妻传言,阿妩心疼小可。

小可笑笑,拱拱手道:“我知道还是阿姐疼我。”

阿妩听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嗓子,不由红了眼圈呵斥道:“赶紧回去给我休息。雪若人已经没了,再多悲伤也无济于事。好好操持丧事,让她安安心心、风风光光地走吧。”

阿妩很鄙夷自己现在也会说这样的话,可是她真的心疼小可。

孙雪若在新房中命丧黄泉令人扼腕叹息,小可活着面对所有指责,收拾残局,又何尝不可怜?

“娘娘,回宫吧。”虎牙壮着胆子上前求道。

昨天来参加婚礼,现在已经天色大亮还不回去,皇后娘娘夜不归宿,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阿妩刚想反驳,就听小可道:“阿姐你回去,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必担心我,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殉情吧。”

他对孙雪若原本没有多么深的感情,可是她丧命于两人的新婚夜,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挑起盖头看她一眼,不知道她是否真如画像那般美丽可人,她就永远地香消玉殒了。小可想,孙雪若这个名字,会成为此生刻在他心头永不能磨灭的名字。

她是他的原配发妻,永不能变。

苏清欢也道:“你先回宫,有什么事情我会让人告诉你。贺姮还小,怕会找你。”

虽然阿妩没有亲自喂奶,但是她嘻嘻哈哈,不同于宫里其他人的紧张小心,所以贺姮刚认识人就最喜欢母亲。

阿妩不放心地叮嘱小可:“事情已经发生,节哀顺变。和孙家好好说说,他们通情达理,也会知道事情不怪你。外面如果有人胡说八道,你也只当他们放屁。诰命的事情我和皇上说,你懂的,自不必担心。还有什么难处,进宫找皇上;小可你记着,他是皇上,也是你姐夫。”

如果阿妩所料不错,孙家恐怕要来闹一闹。

因为她听说了小可克妻之名后大发雷霆,让人去查,才知道这个词最初是孙雪若的母亲得知女儿死讯时哭着骂出来的。

她这般说,是给小可撑腰,想震慑住孙家。

孙家是不容易,可是小可也不愿意发生这一切,所以阿妩不希望他受到更多伤害。

苏清欢道:“我送你出去。”

小可忙道:“让夫人跟着操心这么久,我也心怀愧疚。夫人身体不好,也和娘娘一起回去歇着吧。这里还有姜姑娘帮忙操持。”

大脸体格好,仿佛永远精力充沛,不知疲惫。

可是小可也感到自己这般对姜月实在不公平,因此想都没想,郑重向姜月行大礼。

姜月慌得不行,想要伸手去扶他又不好意思,忙侧身避过,跺脚道:“姚将军,你这是要干什么?如此我会折寿的!”

牧简之过来扶起小可。

苏清欢道:“月儿,你当得起。你替他操持这么多,尤其你一个未婚的女孩子,替他操持家中丧事,当得起他的礼。”

“确实如此。”小可也道,心中对姜月充满了感激。

不管谁将来娶了姜月,如果对她不好,他一定替她打上门去出气。

小可看了牧简之一眼,颇有些杀气腾腾的意思。

牧简之:“……”

姜月忙道:“夫人言重了,姚将军也言重了。这不算什么大事,我在霞平,鳏寡孤独者去世,多是我帮忙操办,已经百鬼不侵了。只是这里排场大,只要不嫌弃我可能有疏漏,我一定尽心尽力。”

昨日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对牌和钥匙,今日要继续发挥作用了。

苏清欢也没打算离开,淡淡道:“你先安排粥饭让大家用些。有事的回去忙活自家事情,没事的留下帮忙搭灵棚,设灵堂,事情还很多……我送完皇后娘娘就回来。”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小可又跪下给苏清欢磕头。

苏清欢坦然受礼,带着阿妩出去。

“娘,我爹和阿狸呢?”阿妩后知后觉地问。

章节目录 第1627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一) 苏清欢一直在这里没走,而陆弃和阿狸只是短暂露面后就再无踪影,阿妩想想便觉得奇怪。

尤其,陆弃都没有把苏清欢绑回去休息,这件事情是真的怪。

苏清欢道:“不能告诉你,你按捺不住。”

阿妩一听这话,仿佛心里有什么划过,立刻顿住脚步看着她:“娘,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说的是别的事情还是小可这里的事情?”

“你回宫去。你是皇后娘娘了,皇上宠你是一回事,你自己知情识趣又是另一回事。小老虎,不可任性太过,否则被人诟病的不仅仅是你,还有皇上。”

阿妩翻了个白眼:“诟病我的,只有您吧。”

苏清欢瞪了她一眼。

“您要么别说,要么说清楚。这说话说半截,让人难受死了。”阿妩抱怨道,看着自己的轿子就是不肯上去,缠着苏清欢一定要她说清楚。

“我昨夜闻到了桐油味,你爹和阿狸去查了。”苏清欢无奈地道,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给我沉住气,这件事情谁也不许说,仔细打草惊蛇。”

阿妩眯起眼睛,里面有危险凌厉的光一闪而过。

她说:“竟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别让我查出来是谁,否则一定让皇上……”

“小老虎!”苏清欢皱眉打断她的话,“你给我记住,牢牢记住,让皇上干什么这样的话,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

“娘,我这是在您面前才这么说的。”

“说习惯了,在外人面前也就控制不住了。所以小老虎,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这么说。皇上不介意,可是有人在盯着!”苏清欢严肃地道。

阿妩耷拉着脑袋:“还让不让人放松了。”

苏清欢心道,你和皇上在一起的时候,不就是放松的时候?

“快走吧。”苏清欢催促她,“不管这件事情最后查出来是什么样,也不管你怎么吹枕边风都好,在大庭广众之下,你不要再表态。否则就是小可有道理,别人也只会说你包庇他维护他,他仗势欺人,明白吗?”

“好了,明白了。好端端地又吃了一顿教训,肚子都不饿了。”阿妩嘟囔着给苏清欢行了个礼,后者回礼,然后她才上了软轿。

苏清欢不走,不仅因为事情没查明白,也担心孙家上门闹事,小可没有一个撑得起来的家人,要留下帮他撑腰,不要被孙家为难。

其实孙家死了女孩子,悲痛的心情,苏清欢这个做母亲的定然能够体谅。

所以在一定范围内,他们呼天抢地也好,责骂小可没有保护好孙雪若也好,甚至打他几下,苏清欢都觉得是情理之中。

但是就怕有人狮子大开口,大发死人财。

苏清欢绝不会纵容这种人。

在姜月的布置下,姚府由红变白,四处悬挂的红缎都已变成素缟,整个府邸都笼罩在雪一样的白色之下。

“夫人,还缺一副好棺木。”姜月为难地和苏清欢说。

这时代,绝大部分人,尤其达官贵族,都是活着的时候把棺木准备好,基本从选材到成型都得消耗数年的时间。

孙雪若这般年轻的自然没有,棺材铺里好的基本都有主了,不好的又看不上,所以便很为难。

“而且,”姜月刻意避过小可,不想让他为小事操心,只等他最后定夺,因此只和苏清欢商量,“我年轻,也不懂京中讲究。如果诰命下来,是几品,安葬时候的规格是怎样的?棺木有什么要求?是不是需要请人算一算,什么木头不冲撞姚夫人?”

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既不能失了身份,又不能用超过身份的东西被折了来生的福气,所以姜月才犯了难。

苏清欢道:“小可是从一品,皇上怜悯他,不会降级诰封,基本来说也是从一品诰命夫人。你找几个年长的嬷嬷打听一下按照什么规格;棺木的事情,多多加钱便是。如果实在不行,我来想办法。”

姜月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还能怎么想办法。

苏清欢却道:“你去吧。”

在登州时候,陆弃是找人给她和他做了棺木的。

因为棺木耗费极多,所以被运回了京城。

陆弃约莫着是不肯让给别人的,毕竟花费了那么多心思;但是毕竟死者为大,实在找不到了,苏清欢就想说服他。

反正不高兴是肯定的,但是同意也一定会同意的,苏清欢对自己这点儿信心还有。

小可被牧简之几个围着说话。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现在什么也思考不了,但是有姜月操持,他觉得十分放心。

“孙侍郎带着家人来了。”下人回禀。

小可忙打起精神迎了出去。

昨晚出事之后他就让人去孙家报丧,只是当时已经宵禁,所以约莫着孙家没办法出门。

只是今日这来的时辰,委实也不算早。

毕竟算起来,小可克妻的名声都传遍了京城,可见已经过了多久。

小可和苏清欢想得差不多,对孙家充满了内疚。

不管怎么说,人家姑娘是进了他的门后被火烧死的,他难辞其咎。

因此小可的态度极其谦卑,看见孙家一行人便跪下请罪。

孙侍郎只是长声叹气,儿孙们却你一言我一语要小可给个说法,身后的女眷们则哭成一团,有几个声音格外凄厉,一口一个“我的儿”。

孙雪若的母亲怀氏更是直接上前踢打小可,扇他耳光,“我好好的女儿啊,你还我女儿来。”

小可只木头一般受着。

怀氏是女人,在场的大男人们便不好去拉,牧简之怒道:“孙大人,您这样就不发话吗?难道这火,是姚将军所纵?他痛失爱妻,难道就不难受?”

姜月闻讯赶来,带着丫鬟上前把怀氏拉开。

怀氏像个泼妇一样,见人就挠,而且直接朝着面门而去。

姜月反应快,才堪堪躲过她长指甲对她脸蛋的攻击,但是饶是如此,脖子上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血痕又长又深,看着便觉得疼。

章节目录 第1628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二) 姜月太着急,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和丫鬟一起制服怀氏,厉声对其他还要冲上来的女眷道:“你们不是来拜祭姚夫人,是来打群架的吗?姚将军自问是孙家的女婿,对你们礼遇有加,忍让再三。要是你们再不好好说话,一定要这样,那到时候一群粗汉子上来拦着你们,失去体面的是孙府!”

小可看着那道血痕,深深内疚——这个傻大脸,竟然都不觉得疼吗?

他抽出刚沐浴更衣才换的帕子递给她:“擦擦,回去上药。这里有我。”

姜月却没有接,厉声道:“有你?你能干什么?除了木头一样任人打骂,你还能干什么?”

牧简之看她没接帕子,松了口气,但是听着她质问小可的话,又觉得隐隐透出令人嫉妒的亲密,心中一时难受。

原本,她不遗余力维护的,是自己啊。

姜月就是这般热心肠,而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仗义直言。

“姜姑娘,这是我的家事,没理由让你跟着操心上火,实在对不住。”小可郑重向姜月行礼。

孙家女眷的做派让他发怵,他担心姜月引火烧身。

姜月却知道自己不能走,因为现在内院乱糟糟的事情也就她清楚,而且孙家来者不善,尤其是女眷,完全一副撒泼模样,小可怎么办?

姜月是在市井中长大的,真的悲伤和呼天抢地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悲伤的模样还分辨地出来。

这怀氏,哪里能见到悲伤?分明是泼妇撒泼想要好处。

想到这里,姜月道:“这件事情我多少也有责任,是我没让人检查好防备好,才会引发火灾……”

小可却道:“姜姑娘如此说真是让我难安了。”

怀氏看看小可,又看看姜月,仿佛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指着他们怒道:“好啊,你们两个眉来眼去,说不准是一起害了我女儿!之前别人就说,姚小可同登州来的一个什么山野女子走得很近,我还不相信……现在想来,竟是真的,只可怜了我的儿……”

怀氏捂着脸干嚎起来:“我可怜的女儿啊,大喜日子被奸夫淫妇害死。我可怜的女儿,怎么命这么苦!”

小可被她骂得又羞又怒,忍不住开口维护姜月:“你不要这么说话,你怎么骂我都认了,去牵扯一个帮忙的清白姑娘做什么?”

“清白,你知道她清白?”怀氏怒道。

牧简之上前挡在姜月面前,也不跟怀氏说话,看着孙侍郎道:“请侍郎大人管好你的家眷。要是再诋毁我的未婚妻,就算闹到御前,我也要讨个公道。”

众人一片喧哗,原来姜月是牧简之的未婚妻啊。

那就难怪姜月会在这里帮忙了。小可和牧简之是小萝卜的左膀右臂,姜月作为牧简之的家眷来帮忙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姜月想她该沉默的,这无疑是当下最好的消除偏见的办法。

但是她并没有。

她从牧简之身后站出来道:“我和牧简之曾有婚约,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婚约取消……”

“月儿!”牧简之痛彻心扉。

即使这种情况下,她不顾自己名节都要撇清和自己的关系,所以他根本没有机会了吗?

小可也很震惊,但是随即也就能理解,大脸真是眼底揉不得一点儿沙子,说到做到。

这近乎悲壮的自曝,让小可生出几分敬佩和心疼。

“牧将军,”姜月后退一步,神情坦荡,冲牧简之行了个礼,“多谢今日维护之恩。然我们早就说清楚,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恕我不能厚颜承你的好意。我之所以在姚将军这里帮忙,是因为受苏夫人所托。”

姜月有些愧疚地看向苏清欢,见后者点头,她总算松了口气。

苏清欢接口道:“小可是我义子,本来应该我来操持。但是我身体不好,所以便劳烦姜月。谁若是还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我。怀夫人你失了女儿,心情我们都理解;但是你红口白牙污蔑的,也是别人掌上明珠的女儿,所以请你口下留德。”

姜月眼眶有些热。

如果母亲活到现在,肯定也会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吧。

怀氏道:“苏夫人是皇上的岳母,您既然这么说了,我们就是心有怨怼也只敢怒不敢言……”

苏清欢气个倒仰。

这个怀氏,竟然一点儿体面都不要。

她劝自己理解她丧女精神崩塌,可是怀氏接下来的话让她都怀疑人生了。

怀氏道:“我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到这么大,好容易嫁到了将军府,却福薄命浅,我可怜的女儿啊……”

姜月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她要谈条件,冷声道:“人死不能复生,怀夫人节哀顺变。我想姚将军在能力范围内肯定愿意补偿孙家,是吧,姚将军?”

小可愣了一下,还有些担心孙家的人因为这些话而不开心,但是怀氏眼中却露出得逞的目光,虽然转瞬即逝,他却看得很清楚。

于是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遇到这种事情,他远远没有姜月清醒。

怀氏擦擦眼泪:“都是一家人。姚将军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好歹承认了雪若,没让她成为孤魂野鬼。我们孙家也不是卖女儿的人家,也讲道理。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有话咱们进去谈。”

小可刚要答应,姜月抢先道:“话无不可对人言。事情已经这样,恐怕想遮掩也遮掩不过去,不如就当面锣、对面鼓,姚将军先说能给贵府什么补偿,然后看看贵府意向,再做商量,如何?”

她已经看透了,对方就是小人,想利用孙雪若的死讹诈小可。

吃些亏只当自认倒霉,这没什么;但是倘使狮子大开口之后还出去散布谣言,小可就冤死了。

牧简之听她字字句句维护小可,脸色越来越沉。

他就说为什么妾心似铁,原来她早已移情别恋。

再看小可默许姜月为他代言,牧简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被戏弄了,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怀氏一听不同意了,拍着大腿哭道:“我女儿才是这府上的女主子,尸骨未寒,哪里来的野丫头指手画脚?”

章节目录 第1629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四) 姜月不慌不忙地道:“怀夫人不必处处拿着我的身份说事,夫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咱们现在就事论事,想互相协商,看看如何能让您丧女的悲痛得到些许慰藉。如果您非要大闹一场才肯罢休,那请您继续闹。”

说完她又转向小可道:“姚将军,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你也是有心弥补,孙府不是卖女儿的人家,恐怕让他们开口也不容易。你如果能想起什么补偿,不妨先提出来。”

小可思索片刻后道:“孙氏是我原配,就算日后再有新人进门,也要向她的牌位行礼,我的岳家永远都是孙家。我在京郊有十倾地和一个温泉庄子,愿意作为弥补。另外所有嫁妆都返回孙家,聘礼也不必退还。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人都赞小可厚道。

京郊的十倾地,可不比别处,这里土地金贵着呢!

温泉庄子更不用说,统共就那么几处,不是有银子就能弄到的,那是一种身份和权力的象征。

怀氏大概满意了,声音变小了些,道:“你的诚心我们看到了,我们也不愿意断了这门亲事。只是既然雪若枉死,想要长久保持通家只好,你的继室只能从我们孙家的女孩儿里挑选。”

在这个时代,这也是司空见惯的,好像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

所以小可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准备答应,但是当目光触及到姜月时,他发现后者好像正在不动声色地轻轻摇头,顿时迟疑了。

“孙氏丧事没办,现在不应该谈婚事吧。”他开口。

怀氏大概太得意焦急了,竟然脱口而出道:“热孝百日之内,可以办婚事,我还有个小女儿,只比雪若小两岁,可是嫁到府里来。”

苏清欢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家女儿为什么这么不值钱!

可是看着怀氏丝毫没有伤心的模样,她似乎对于自己的猜测也更加坚定了。

“我觉得缓缓再说,我现在也没有心情。”

“不行,现在就必须定下来。”怀氏咄咄逼人,“你说了不算,这件事情应该让你父亲出来做主。”

裴璟?

难不成,裴璟那边他们孙家已经做好了工作?

可是不提裴璟还好,提起他就激起了小可的逆反心里,死活不肯答应。

两下僵持不下,姜月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怀氏泼妇一般,又把枪口对准姜月,各种咒骂她。

小可终于忍无可忍,骂道:“你闭嘴!这是我们两府的事情,你骂拉架的人做什么?”

苏清欢见状开口道:“都停住,听我说几句。孙氏枉死,尸骨未寒,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现在被人占了自己的位置。现在小可遭遇巨变,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不如各退一步,三天以后再商量。”

因为众人都盯着,怀氏也不能太过咄咄逼人,所以事情总算暂时缓和下来,姜月也松了口气。

苏清欢带着她回屋,一边摇头一边道:“傻月儿,今日的情形,你强出头干什么?那么多人在,还有我呢,不会让小可吃亏的。未嫁女孩的名声多要紧,而且……罢了。”

她想说,牧简之多半是怀疑姜月和小可关系了。

姜月却道:“夫人,我没什么要紧的,我就是看不惯怀氏的做派。您什么身份,能下场和她撕扯?杀鸡焉用牛刀,我就够用了。”

苏清欢笑道:“你这热心肠。”

另一边,牧简之冷着脸要求和小可单独谈话。

然而两人一进屋里,牧简之已经一拳打在小可腹部。

小可吃痛,不由骂道:“牧简之你犯了什么失心疯!”

“亏我那么相信你,你却这般对我!你是不是还在心里嘲笑我是傻子?”牧简之怒火中烧,又一脚踢过来。

小可灵活地躲开,道:“你再这样我就还手了!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你怀疑我不要紧,你是不是在怀疑姜月?我和姜月清清白白,你别往她身上泼脏水!”

“清清白白,你当我是傻的?”

“你就是傻的!我果真喜欢她,难道还娶不了她?我认识她,是在皇上赐婚之前了!你给我冷静想想!”小可大声道。

牧简之果然停了下来,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额角青筋直跳,显然是处于极度愤怒中。

“真的,”小可长叹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牧简之,我现在够惨了,别来添乱了。你要想打架,等我处理完孙家的事情再陪你。”

“还有,你要是想和姜月破镜重圆,千万别让她知道你怀疑她。要不你更一点儿戏都没了,真的兄弟,这是我肺腑之言。我今天和你说这些,是看在姜月的份上。你看她对我一个外人都这么维护,将来只要你得了她的心,还怕什么?我是没有你这福气……”

“真的,我是由衷羡慕你了。”小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环着膝盖,苦笑道,“不经历事情,不知道什么是宜室宜家的女人。”

大脸是真的好。

牧简之冷冷地道:“你没骗我就好。否则我和你没完!”

小可摇摇头。

牧简之出去,小可忽然想到,其实在姜月心里,说不定自己比牧简之可能还大呢!

至少大脸对自己还是肯帮忙的,对牧简之却恍若未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似乎颤抖了下。

然而这种念头很快就被他按下——兄弟妻,不可戏。

大脸那么帮他,他不该生出妄念。更何况,他喜欢的根本不是她这种类型,单纯为了利用她的能干而娶她,对她来说根本不公平。

苏清欢和姜月还在说话,陆弃回来了。

“桐油是放在子孙桶里带进新房的,”陆弃道,“所以这件事情有迹可循,并且矛头直指孙雪若自己。”

难道真的是她自导自演?

“阿狸呢?”苏清欢问。

“带人去找孙雪若和她的奸、夫了。”

姜月眼睛瞪大——事情竟然真的同她想得一样?

“应该是了,怪不得她在新房一直不说话,因为根本就是个替身。”苏清欢道。

章节目录 第1630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五) 小可现在还不知道,命运弄人。

他越是想得到的,比如吴如沐,再比如替补的孙雪若,他越是得不到;他越是嫌弃脸大颜低,想要避而远之的,越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割舍的存在。

还有,他以为自己每一次信誓旦旦地和牧简之表示自己和姜月没什么的时候都是绝对真心实意,绝无半点虚假的,殊不知最后脸被啪啪打响。

他在书房里为自己的处境而消沉,门被敲响,姜月的声音响起,“我有急事找你。”

“进来吧。”小可放下托腮的手,勉力做直,对她笑笑,“你可别关门,刚才牧简之已经要和我翻脸了。”

姜月木着脸道:“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说得还不够清楚么?难道一定要我以死明志?”

“别别别,”小可忙道,“是我说错话了。看在我这么倒霉的份上,别跟我计较了。府里的事情你便宜行事,不必来和我商量,我现在脑子乱哄哄的。”

“等我说完你就不乱了。”姜月从容道,“事情要从我请人去醉仙居吃饭开始说起……”

“……那时其实我就怀疑是孙雪若了,但是毕竟事关别人名节,所以我没敢声张,也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小可呆呆地看着姜月,只见她嘴唇上下翕动,却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一般。

孙雪若在婚前就已经给他戴了一顶有颜色的帽子了?

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传说中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传说中的温良恭俭让,娴静端庄呢?

“那日我觉得火势蔓延太快,心中竟然有一种,孙雪若是不是金蟾脱壳的感觉?我本觉得自己想法匪夷所思,可是夫人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却闻到了桐油味。”

“我和夫人在宫中都见过孙雪若,听她说过话,所以替代她的丫鬟,为了防止露馅,一直没有说话。”

“死在新房的两个人,是孙雪若的两个贴身婢女,其中假扮她的那个,在几个月前已经假借配人的名义离开,实际上一直藏在暗处。”

“我还怀疑,怀夫人根本就知道实情,甚至在帮助孙雪若。”

小可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道:“孙家欺人太甚!”

尤其想到他做小伏低,甚至怀疑自己真的克妻时的自卑,之前有多低沉,现在就有多愤怒。

“你先稳住。”姜月道,“夫人的意思是,在抓到孙雪若和那个男人面前先不告诉你;但是我觉得那样你还会继续伤心消沉,所以特意来告诉你一声。但是你一定要沉住气……”

小可沉重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意:“横竖我已经成为了京城的笑柄,这次不把孙家的皮扒掉一层,我是孙子!”

他对孙雪若的死感到无比痛心,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最后告诉他,一切都是她的谎言,他能饶了她?

他现在就想把这女人抓回来浸猪笼!

姜月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无论怎么解决,恐怕最后都会连累到你。虽然你完全是无辜的,但是恐怕还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我知道。”

“我帮不上什么,但是我只能和你说,这些都是一时的,人们很快就会淡忘,会有别的新鲜话题吸引他们的目光。”姜月不无同情地道。

“嗯。对了,别光说我的事情,牧简之有没有找你?”

姜月垂下眼帘:“我没有见他。”

小可也没心思管他们的事情,便道:“等我府里这出闹剧过去,我给你俩调解一下。行就行,不行以后也别这么硬挺着煎熬。”

“我从来没有煎熬。”

小可看她坚决模样,更没法说什么了。

阿狸没有让众人失望,很快带人找出了孙雪若和她与之私奔的男人。

原来那男人竟然是她表哥,怀氏的侄子。

“闹大了,你名声也被毁了。”姜月理智地和小可分析,“但是不闹出来,你这个闷亏就就得咽下去。”

“闹,为什么不闹!”小可冷笑一声,“今天我就要好好闹一场。我横竖都不好过,我也不能让孙府好过。”

小可让人抬着丫鬟的棺木在侍郎府正门停留,吹吹打打,四下有人来看热闹,小可就道:“孙家的丫鬟太金贵,我配不上,现在完璧归赵。孙家的大姑娘,成亲路上走丢了被人领走,表兄表妹一家亲,不如就此定个婚。你们孙家的事情,就自己捋明白了。我这样的傻子,就不敢参与了。幸亏皇上追封诰命的旨意没下来,否则你说孙姑娘,你是死呢还是活呢?”

嬉笑怒骂,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鲜活。

事情闹到这地步,被人抓了个正形,孙家无比气短。

孙侍郎颤颤巍巍带着儿孙出来谢罪,小可却不让步:“这才几日前,怀氏带人在我府门前大吵大闹,喊打喊杀,那时候你们孙家的爷们一个个装死看戏,现在总算活过来了?晚了!”

总之,当初怀氏怎么在小可门口闹事,小可一一偿还,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聘礼要回来了,小可直接让人把所有的东西抬到当铺里,死当。

孙家还送了补偿银票,被小可撕了。

孙家这种,最后老死不相往来。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孙雪若宁愿跟着一文不名的表哥私奔,也不愿跟着如日中天的小可……正如姜月所担心的那样,众人的唾沫星子都快把小可给埋没,虽然他也是被害者。

小可心灰意冷,和皇上请命离开京城。

阿妩也帮小可说话,皇上便同意让他暂时离开,但是不许他带兵,只同意他病休半年,可以出京走走。

“姜月,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可半夜跳进姜家,敲敲窗让姜月出来,提着酒壶在院子里把自己灌了个烂醉。

“不想听。”姜月道,“我早就说过,你英雄气短,你看是不是?吴如沐那是你喜欢的人,怎么样我也不说了;孙雪若算什么?为她酗酒,她配吗?”

“不说这些,我要告诉你个秘密。”小可醉醺醺地靠近她,引得她嫌弃皱眉也没察觉,“嘿嘿,我一直偷偷叫你大脸,因为你脸真大啊!”

章节目录 第1631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六) 姜月抓起手边的盘子作势要砸他,然而还是放下,自己笑了:“不看在你情场失意的份上,我就砸过去了。脸大怎么了?脸大吃你家米了还是挡你家路了?”

小可嘿嘿笑:“那不是我从前傻吗?”

“你现在就不傻了?”

“不傻了,不傻了。”小可仰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要是再给我选择一次的机会,我宁愿选择你也不会选择孙雪若。”

姜月愣住了,不想他竟然拿自己来比。

可是他也就是有口无心,所以她面上只短暂闪过复杂神情后便道:“那你就不想想我能看上你?你听话吗?你好看吗?你孝顺吗?你哪一条符合我择婿条件了?”

来啊,相互伤害。

在这样一个夜深人静的夜里,两个在各自情感生活中受过重创的人,互相“伤害”,也互相慰藉着。

小可很快把一壶酒喝完,趴在冰凉的石桌上,失神地看着天上的朗月道:“我还是想她啊。”

姜月没问“她”是谁,只道:“你等等我。”

她起身回屋,一会儿有些吃力地喊道:“快点来帮忙。”

月华如银,小可看她双手抱着一坛酒,手指间还捏着两只碗,起身一只手轻轻松松把她从重负中解脱出来。

姜月把两只碗摆放到两人面前。

小可把酒坛放在桌上打开,俯身闻了闻:“好酒!”

“别装。”姜月不客气地道,“花了十几个钱在隔壁买的兑水的酒。”

小可:“……你是不是有毛病?很缺银子?”

“我外公嗜酒,总是偷喝,所以我只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小可撇撇嘴:“你一肚子鬼主意,谁将来娶了你,一定被你耍得团团转。等你成亲的时候,不管我在哪里,一定要让人给我带信。到时候我会封一份厚礼,抚慰你相公即将受伤的心,嗯,可能还有身体;也请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把你休回家。”

“闭上乌鸦嘴。”姜月起身搬起酒坛子给两人各自倒了一碗酒,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那碗,仰脖咕嘟咕嘟喝下去,豪爽而大气。

小可看呆了。

“果然很爽!刚才看你喝的时候就想来一口了。”姜月抹了抹嘴角残余的酒道。

小可:“……你这是酒里兑了水还是水里兑了酒?能这么喝!”

“尝尝就知道了。”姜月挑眉,又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碗。

小可端起碗来也一饮而尽,“痛快!可是大脸,你确定这酒兑水了?”

“当然确定,我从小泡在酒缸里长大的你知不知道?我闻一闻就知道了。”姜月咕嘟咕嘟又是一碗下肚,看得小可目瞪口呆。

他也不能认输啊,喝酒能输给个女人?

于是两人你一碗,我一碗地杠上了。

月亮偷偷地爬上树梢,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再来啊。”姜月越喝眼睛越亮,即使夜里也能看出她白皙的肌肤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也放开了,站起来一只脚踩在石椅上,像刚刚从山上下来的女土匪似的。

“大脸,你可真能喝。”小可趴在桌上,烂醉如泥,舌头也仿佛打结,“我,我不行了,我认输。再喝要尿裤子了!”

姜月哈哈大笑。

“早就告诉你我能喝了,你还以为我吹牛。”她得意道,顾盼神飞,风采更胜往日。

小可觉得脑子里涨涨的,却还是忍不住想,姜大脸,有你的。

“要是你见面就跟我赛酒,说不定我能喜欢上你呢。”小可喃喃地道,然后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姜月收起腿在他身边坐下,慢慢把最后一碗酒喝下去。

她说:“姚小可,我没骗你,我真的千杯不醉……”

可是她也骗了他另外一些事情,这是她心中自己独守的秘密。

小可一动不动。

姜月水眸中露出一抹凄婉的笑,然而转瞬即逝,又是一脸欣赏。

骄傲又豪爽的登州女孩啊,即使暗恋的人就在身边,毫无知觉,她也生不出自怜的心。

没错,姜月意识到自己已经移情别恋,从和牧简之的感情中彻底走出来了。

因为她喜欢上了小可。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姜月道,“因为我知道,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小可对她有多真诚,多坦荡,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你猜我什么时候发现我自己喜欢上你的?”

姜月托腮看着小可,脸上笑容幸福:“当孙家的人来将军府闹事的时候,我好想把你挡在身后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不想让他们任何人哪怕用一个字伤害你。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不仅对你动了情,而且用情很深。”

“因为你真的很好啊,姚小可,虽然你嘴巴有些贱,又肤浅,可是你人真不错。”

“我原本已经对男人失望了,可是知道自己喜欢你,真的很欢喜。”

她要的不是结果——那是奢望,要求太高会天打雷劈的,她是什么分量自己很清楚,她只是很高兴,自己又爱上了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

“我觉得我太坏了,竟然在还不确定孙雪若真死还是诈死的时候就喜欢上你。”姜月嘴角笑意清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可是没有后悔呀。希望你赶紧找到你想要的那个人,不要再深夜借酒浇愁了。”

“酒很好喝,但是你量太差了,以后还是让我自己喝吧。”

往后余生,心有寄托,这已是命运眷顾。

我爱你,与你无关,像空谷幽兰,一个人完成从花开到花败的全部过程。

凄惨吗?并没有。

喜欢上你,真的很高兴啊!

姜月默默地对小可道。

她看啊看,终于喟叹一声,“夜为什么这么凉?”

她伸手推了推小可,声音又如寻常一般带着爽朗:“姚将军,醒醒回去睡吧,你明日还得赶路呢!”

山高水长,愿你安。

小可一动不动。

姜月摇摇头:“你这酒量,以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否则早晚得吃亏。”

搬是不可能搬动他的,所以她走进屋里取了条薄毯替他盖上。

章节目录 第1632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七) 没想到,小可一把抓住她的手,喃喃地道:“如沐……”

姜月愣了下,随即往外抽自己的手,笑骂道:“睁开你的瞎眼看看我是谁!”

嫉妒吗?

好像也并没有多少,只有淡淡的酸涩。

因为原本就知道这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人,也知道两人各自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去,所以从未有过期待。

爱的萌芽无法控制,但是最初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还没有改变。

不是所有的爱都浓烈如酒,她的爱,大概就是露水,晶莹剔透,只是暗夜中的孤芳自赏,太阳出来便消失殆尽。

可是小可力气很大,她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姜月跺脚骂道:“姚小可!放开我!”

岂料小可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把她拉过来按到自己膝上,在她耳边喃喃地道:“如沐,你回来了吗?”

姜月决定给他一巴掌清醒清醒。

然而现实却是,有人一声暴喝让她清醒。

“你们在干什么?”

姜月无力地叹了口气。

现实为什么要这么狗血。

她从小可膝上站起来,却还是摆脱不了他钳子一般的手。

“你怎么来了?”姜月看着牧简之问道,知道自己甩不开小可,索性把袖子往下拉一拉,盖住两人交握的手。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理由?”牧简之目眦欲裂,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浑身都在发抖。

“我如果说不是,你信吗?”

“你当我是傻子吗?”

姜月叹了口气:“那我就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但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我和你划清界限的时候,我还并不认识他。”

“我们从未划清界限,那都是你自己以为的。”牧简之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

“就算是我自己以为的,强扭的瓜不甜。牧简之,我们好聚好散吧。”

“我并没有对不起你,你这般,对得起我?”

“牧简之,”姜月冷笑一声,“你现在在跟我推卸责任?都已经分开了,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牧简之怒极反笑,“谁让事情变得这么难看的?”

“我不想和你吵架。或者你坚持要吵,咱们改日。”姜月冷静地道,“姚将军明日就要走了,我们的事情别牵扯他。”

今晚的事情,她并不想让小可知道。

她原来就不是爱诉苦的人,更不想把自己不堪的伤口在喜欢的人面前揭开。

喜欢一个人,即使不能和他在一起,最起码也希望自己美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牧简之似乎也终于发现小可的不对劲。

从他来到现在,小可一言不发,头始终耷拉着,一看就是一时不清醒的状态。

牧简之走上前来,粗暴地握住小可的手腕。

小可吃疼,手便松开了些,姜月趁机把手抽回来。

“我带他走,我等你改日找我。”牧简之声音中似乎压抑着无尽的怒意。

姜月看着他把小可背到肩上,忽然有一丝不忍。

——牧简之,真的不是坏人。

这种情形之下,他都还听得进自己的解释。

这个男人,隐忍而克制。

只是爱情和婚姻,从来只有0和1,没有补齐短板和将就一说。

想到这里,姜月道:“外面宵禁了,你小心些。”

牧简之木着脸问:“你关心他还是关心我?”

姜月沉默以对。

“我走了。”

可是没等他走出去,小可嘟囔一句:“谁啊?放开我,我还要喝。大脸,咱们再来,今天我不信我喝不倒你!”

“快滚吧。”姜月骂道,“滚回你将军府撒酒疯去。”

牧简之拖着小可就往外走。

他可能真的是病了,姜月骂小可他都吃醋了,他觉得因为她和他更亲近所以才会这么说话。

这俩人都没顺利走回去。

姜月把两人从后门送出去,刚想关门就听见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不由愣住。

她是个胆子大的,举着灯笼探身往外看。

牧简之放下小可让他靠在墙上,呵斥一声姜月:“回家,关门!”

三更半夜宵禁时分,如此凌乱的声音,一定是有事发生。

“你背着他一起回来。”姜月当机立断道。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熊熊的火光从巷口逼近,与此同时人马像潮水一般向他们涌来,快到避无可避。

但是不管是姜月还是牧简之都没有慌乱,因为两人都看清楚了来人身上穿的是羽林卫的服饰。

一马当先的,正是阿狸。

非但阿狸,所有人看到这三人站在门口的奇怪组合都有些愣住。

然而终究公事要紧,阿狸冲他们三人点头示意,带着一众人继续往前追去。

牧简之喊了个人下来,沉声道:“怎么回事?”

“回牧将军,公主遇刺,皇上下令搜查刺客。”

原本靠着墙才能站稳的小可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公主遇刺?公主怎么样了?”

他身上的酒意,似乎都已经散去,心急如焚。

姜月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忽然转过身子,迈步进去,然后猛地把门关上。

小可已经顾不到她了,满脑子都是姮姮的安危。

牧简之虽然看到姜月的反应,但是也只能大事为先。

可是他的脸色就有些微妙了。

无论是姜月还是牧简之,想的都是,小可究竟什么时候醒酒的?

是从始至终都是装醉,还是在后来的某一刻醒来的?

姜月背靠着门,深呼吸了好几个来回,依然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小可到底有没有听见她那些告白的话?

她那可不是告白,只是自言自语啊!

姜月的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他不可能听到,因为他又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怎么会装醉?

但是另外一个小人明显占据了上风,他肯定听到了,否则为什么之后明明醒了却还要装醉?他是怕你尴尬。

直到外面所有人声马蹄声都彻底远去,天地之间仿佛静谧得只剩下她一个人,姜月才缓缓地往屋里走去。

月亮把她孤寂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

慌什么?已经决定一个人走下去,还有什么波澜?

章节目录 第1633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八) 小可没有走成。

没人能留住他,除了贺姮。

他的外甥女都有人要刺杀,活腻了是不是!

小可主动请缨,和阿狸一起彻查一直没有被抓住的凶手。

凶手显然是十分可怕的,能够在防备森严的宫中来去自如,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当然他也没有得手,受伤的是一只猫。

正是这只猫惨烈的声音惊动了宫里的侍卫,当他们发现猫的身上插着一把剔骨刀时,顿时慌了,就有了后续一系列的慌乱。

皇上这些日子心情极差,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那些要报各地灾荒之类令人不悦消息的朝臣尤其捏了一把汗,唯恐自己撞到枪口上。

姜月的生活回归了平静。

她也已经放过自己,不去再想那晚发生的事情。

她告诉自己,那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小可来告别,然后自己把他喝倒了,后来牧简之帮忙把他带走,如此而已。

她没有再进宫,因为不想和小可遇上。

她把他当成已经离开的人。

“简之不知道在忙什么,也不来家里吃饭了。”何县令,不,现在应该是何老爷了,用眼角睥着姜月试探着道。

姜月之前为了躲避亲事都不肯回来,现在肯回来了,难道是态度有所松动?

这样是最好的啊。

姜月哪里不明白外公的意思,也不回答,低头剥着蒜——晚上要吃炸酱面,得配蒜。

沉默啊沉默,让浮躁沉淀下去,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她心里没人都不会考虑牧简之,更何况她心中有人了?

想起喜欢的人,姜月嘴角勾起,露出一个明艳的笑意,把何老爷看得一愣一愣的。

也不说牧简之坏话了,这是好事;可是要说这是因为牧简之而笑,何老爷也有些不敢相信。

幸福怎么会来的这么突然?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赵婆子从外面买菜回来,慌慌张张,看见何老爷像看见主心骨一般,然而看见姜月也在,顿时有些迟疑。

这一系列的表情都被姜月收到眼底。

难道猪肉又涨价了?

赵婆子是个沉不住气的,就是青菜从一文钱三斤变成了一文钱四斤,她都得一惊一乍,就怕说她贪墨了买菜钱。

其实她人挺老实的,姜月很相信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姜月从前在登州管家形成的习惯就是很严肃认真,或许只是她模样看起来很厉害?

“怎么了?”姜月开口。

赵婆子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没,没什么。我去做饭了。”

竟然提着篮子一溜烟地跑进了厨房。

何老爷摇摇头,心里想着这般上不了台面,以后还是得采买几个。

否则被牧简之看轻了去,姜月以后也抬不起头来。

他还想着姜月和牧简之的事情,觉得虽然没有那么乐观,但是经过可能是曲折的,但是结局肯定是美好的。

一个矢志不渝,一个没人可嫁,早晚要凑成一对儿。

姜月却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赵婆子好像一直看着她心虚,不同于以往的谨慎,这次似乎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是她在才掐断了她后面的话。

姜月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淡淡道:“赵嬷嬷,我来帮你做饭。”

赵婆子手一抖,差点一刀切到自己手上,连忙道:“不用姑娘,老婆子自己就行。姑娘想吃什么?”

姜月渐渐逼近,“我不想吃什么,我只是想知道,嬷嬷为什么这么慌乱?”

“没,没事啊,我没慌。”赵嬷嬷面红耳赤地道。

“嬷嬷,我只是怕你在外面受欺负。咱们虽然小门小户,但是也不是任人欺凌的。”看着赵婆子面上有感动之色,话锋一转,“府里虽然我外公最大,但是所有的事情还是要过我的手,如果你有什么为难之处,一定要跟我说。”

赵婆子面上露出纠结之色,半晌后似乎鼓足了勇气才道:“姑娘,不是我有意瞒着你,是,是他们外面的话传得太难听。”

“什么话传得难听?”姜月有些反应不过来。

“外面那些杀千刀的,说,说您和牧将军,姚将军都不清不楚的。还,还说您三更半夜把他们两人招到府里……总之传得很难听就是了,我都不好意思跟您说。您这几日还是别出门了,避避风头……”

姜月皱眉:“避风头?就怕有人不想让我们避。”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件事情后面有黑手。

那天都是羽林卫的人,谁那么碎嘴子?就算有一两个这样讨厌的,谁又能把当日的情形描绘得那般不堪?

其实正常人完全会想,是牧简之在何家宴请小可,怎么会想得那么歪?

姜月想了想后道:“这件事情先别和我外公说。算了,你不说他出门也会听到的,顺其自然吧。我出门一趟,不用等我吃饭,给我留点饭就行。”

赵婆子想要拦住她却没有成功,眼睁睁地看着她回了趟屋里,然后和何老爷说了句什么就匆匆出去。

姜月去找了郑秀。

“这里有五十两银子。”她把荷包塞给郑秀,“不够再找我要,一定帮我查出来到底是谁在后面散布谣言。我在京城中举目无亲,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帮忙,只能麻烦你了。”

她和郑秀在宫中见过几次,虽是新朋友,但是彼此都是快意性子,所以相处得很不错。

郑秀推开她的银子,“不用。打听事情,用不了几个银子,包在我身上。这些散布谣言的人是要害你性命,简直气死我了!”

她自小在京城中长大,三教九流,认识的人不少。

谣言甚嚣尘上,但是总有个源头。

“那就拜托了。”姜月到底把银子塞给她然后才回家等消息。

她也很生气,被人如此诋毁名节,她不可能不受伤。

她其实第一反应是找小可帮忙的,但是现在这情形,还是不要越描越黑了。

她一平头百姓,无所畏惧,但是小可还有光明的前程,总不能耽误他;牧简之也是一样,不能欠他的,以后还不清。

章节目录 第1634章 番外之小可(二十九) 姜月回去后想了想,又给小可写了一封信让人送进宫里。

——小可一直在宫里查公主遇刺之事,没有回府。

在信中,姜月轻描淡写地说了坊间流言,然后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主要是表达了自己对这些无稽之谈一笑处之的态度。

姜月已经不去想小可是否听到了她自言自语,因为她告诉自己,原本没打算让他知道,所以如果没听到,那也没必要继续想;如果他听到了却装醉倒,那也是无声的拒绝了,所以更没有必要想入非非。

只是这心中的怅然,又是怎么回事?

姜月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外照壁上的花鸟发呆。

“哎哟哟——”何老爷又在屋里开始表演,“我这胸口,怎么这么疼啊!”

之前姜月听到这里都会十分紧张,忙不迭地进去替他顺气,让人找大夫;可是狼来了太多次,现在她都有些麻木了。

因为外公最后一定会说是因为担心她的婚事,催她嫁给牧简之。

无论她怎么意志坚定地表达和牧简之吃不到一个锅里,外公都认定了牧简之,让人头疼。

自杀那些狠话,外公现在也看透了,所以根本不管她。

何老爷锲而不舍地喊,姜月也终于装聋作哑不下去,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走过去道:“外公,您哪里不舒服?”

“月儿,我想起你的事情就茶饭不思,现在又出来这样的流言蜚语。你说嫁姚将军不可能吧,那你只能嫁给简之了啊!”何县令苦口婆心地劝道,“谁年轻时候没犯过错?你不能抓着鸡毛当令箭,揪着不放。”

姜月想,难道这些流言是牧简之让人放出来的?

小可受了两次重创,还没有走出来,又和自己清清白白,所以不会和自己成亲,那自己的选择对象只剩下牧简之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样下作的手段,牧简之还不屑于用。

她爱过的男人,品行上也是光风霁月。

现在这个事件的三个当事人,只有她闲着,另外两人都很忙,她也不打算找两人,自己等着郑秀的消息。

“月儿,我在和你说话!”何老爷见姜月走神,不由有几分愠怒。

“哦。”姜月回神,答应一声,然而表情上写满了抗拒和无视。

何老爷拍着床骂道:“你非要气死我才罢休么?你娘当年不听我的,害了我这么多年。我这辈子还有十几年让你祸害吗?”

姜月听他提起母亲,眼圈有些红,却还是不说话。

她不赞同外公的话,但是也不想惹他生气。

何老爷何尝不知道她这是沉默的对抗,咳嗽了几声后脸红脖子粗地道:“月儿,如果上次不是苏夫人救我一命,你以为我还能活到现在逼迫你吗?你知道我知自己大限将至,心里想的全是你吗?”

姜月哽咽,“外公,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和牧简之在一起?如果将来我们过得不好呢?还不是要让您操心?”

“简之哪里不好了?这孩子,说得少做得多,品行端方,可以托付一生。”

“品行端方我不否认,可是过日子和人品不是对等的。外公,他拎不清。倘若将来家里小妾算计我,我这样冷硬的性格,自然不屑于和小妾之流计较;他多情又爱怜惜女子,被人三言两语挑拨,转头就会来找我算账,您信不信?”

何老爷沉默了。

姜月哭着继续道:“我知道我是您的负担,从来都是。可是您也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地把我赶走吧。如果我没喜欢过牧简之,我会按照您的意思嫁给他;可是我那么深爱过他,他给了我什么?”

当年一意孤行,以为她好的名义离开,那般决绝,好,她认了,谁让她就爱上了他;可是他回来之后,却用另一个女人来恶心自己,并且还觉得那女人无比无辜,这深深地刺痛了她。

“是,他今日功成名就;可是当年您把我许配给他的时候,他是不是一文不名?我百般维护,私相授受,因为喜欢他这人,不是他的权利。”

“而今他已不是我喜欢的人,有再大的权利又如何?”

“你……”何老爷缓缓开口,一瞬不瞬地盯着姜月,“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姚小可?”

姜月脸色一僵,旋即别过脸去,不敢和外公四目相对。

何老爷已经得到了答案,深深叹气,“冤孽啊冤孽!我就知道,你们这般频繁的来往,总会生出情愫来。”

毕竟小可也是个讨人喜欢的畅快性格,和姜月其实更像。

姜月缄默。

“他呢?姚小可对你呢?”

何老爷在尝试说服自己接受现状,虽然他更喜欢自己看了许多年的牧简之,但是小可也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对象。

优秀的孩子,什么时候都吸引人的注意。

“他不喜欢我。”姜月不想给何老爷任何幻想,因为她自己也没有,“他也不知道我喜欢他。”

何老爷:“……荒谬!”

“没什么荒谬的,外公,他人很好,我没有婚配,心仪他不是很正常吗?但是我知道我们身份悬殊,所以没有肖想过他。”

小可和牧简之不一样,对后者而言,他们相识于微时,有不离不弃的义务;但是小可不是,他们认识时他就已经是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宠臣了。

“抬头嫁女,没什么配不上的;更何况,现在他还是二婚。”何老爷道,支撑着身体就要起来,“我去找他。”

姜月急了:“外公,我都说了我是单相思,您去找人家干什么?这我要是喜欢皇上,您还得进宫给我讨个妃子不成?”

“胡言乱语!”

“所以您就是欺负姚小可了呗?”姜月很不高兴,“我跟您说心里的秘密,您却要昭告天下。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长得好看性情温婉的女子;再说,他也不算什么二婚,同孙家的婚约,是皇上主持接触的。”

孙雪若被找到后投缳自尽,只是不知道是主动的还是被逼的。

怀氏教女无方,被送去家庙清修,这就是孙家给出来的惩治。

章节目录 第1634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 男人是不可能错的,男人怎么能错?

冲锋陷阵的是怀氏,等着捞好处的是府里的男人;出了事第一个背锅的还是怀氏,男人多无辜啊。

姜月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寒。

何老爷听着她的话便确认了她不是哄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小可,所以百般为他说话。

“好,我不去。”何老爷看着她,“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办?你给我一句话,让我放心,你当我愿意这般讨人嫌?”

“我就没想嫁人……”

何老爷被气得浑身发抖,这次是真的了。

他指着姜月道:“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姜月不服软,但是回到自己房间却大哭一场。

为什么活着这么艰难?她就是想自己一个人,一直过着逍遥日子,不行吗?

她有喜欢的人,内心并不孤独,让她做一朵墙角独自开的小花,为什么那么难?

没人能懂她,没有人。

宫里。

“我早就说了,肯定没有什么刺客,你们不信,现在被打脸了吧。”阿妩翻着白眼道,“那时候我也在姮姮屋里,就我这警觉,要是有人靠近能一无所知?”

查来查去,动用了那么多人力,最后查出来,是那只受伤的猫,去御膳房偷火腿,火腿上插着剔骨刀没有拔出来,它一起拖了出来,然后不知道怎样在永安宫外被剔骨刀扎伤了,发出那么惨烈的叫声,把这些人都吓坏了。

阿妩觉得他们小题大做,可是男人们,包括陆弃、皇上和小可,都觉得查清才能放下心,并不认为之前的人力是虚耗。

“或许阿姐你一孕傻三年呢。”小可嘿嘿笑,往她身前凑,看她怀里的姮姮,“总是查清楚了才更放心嘛。咱们姮姮是不是白了些?刚出生的时候可真黑啊。”

“你懂什么,那是红。”皇上不高兴了。

阿妩接口道:“他瞎呗。要不是瞎,能挑一个两个都不是好的?”

小可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后退两步,“阿姐,你好狠的心,专门往我心上捅刀。”

“还用我捅你?你都快被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了。”阿妩没好气地道。

小可哀嚎一声:“又来一刀。”

外面传得甚嚣尘上那些话,他自然也听说了,对姜月感到十分抱歉,竟有几分不好意思再去见她。

他借酒浇愁,结果害得她损了名节。

嗯,还得感慨一句,大脸真的能喝啊。

小可那日后来确实是醒了,但是并没有听到姜月告白的那些话。

准确地说,他是被牧简之握着手腕握醒了几分酒。

可是那种情况下,多尴尬?

三更半夜他跳到人家前未婚妻院里喝酒,然后说是清白的?鬼才信!

所以小可当时顺水推舟,只当自己还没苏醒过来。

一切都很好,牧简之也很上道,谁知道后来阿狸能送来那样一记惊雷。

姮姮掉根头发丝他都紧张,更何况遇刺呢?

“造化弄人啊。”小可摇着头唉声叹气地道,“我是没脸再去见姜月了,她都是被我连累的。皇上,要不您赶紧制造点什么事情出来,比如选个秀什么的,让百姓们转移一下注意?”

阿妩抓起手边的迎枕直接砸了过去,小可哇哇乱叫。

而姮姮看着两人玩闹,忽然咯咯笑出声来,让众人喜不自禁。

玩闹了一会儿,阿妩道:“这件事情你究竟想如何善后?”

“善后?我能如何善后?”小可苦着脸,“难道我能和牧简之一起娶了大脸不成?”

“听我娘的意思,姜月性情刚烈,是绝不可能和牧简之复合的。既然如此,要不你娶了她吧。”阿妩开玩笑地道,“反正你刚丢了个娘子,现在来个好的。”

姜月行事,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那可不行。”小可立刻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可不能祸害大脸。”

大脸多好一女子。

之前或许只是觉得快人快语,为人热情,现在看来,真是好姐妹啊!

“她帮了你,你不该帮她?”阿妩似笑非笑地道,“她名声现在这样,你不娶她,不怕她被逼死?”

“那……那不能吧……”

阿妩本来也是试探,见小可竟然真的迟疑,顿时觉得这事情有口,便继续道:“那如何不能?再快意的女子,遇到这样的事情,恐怕也难以接受。这还不是和谁私相授受,是和你们两个,嗯,你告诉我怎么接受?”

小可人好,就是瞎。

阿妩认为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前提得是人好,姜月恰好就能入她的眼,所以她不遗余力地撮合两人。

要说感情,小可这冥顽不灵的肯定不会考虑;但是如果说责任和担当,小可还是很够义气的。

所以说阿妩说话,也是掐到了小可的七段。

“就算真这样,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小可还是冷静的,“我回头去看看她,帮她想想办法吧。”

“你能有办法?”阿妩哼了一声道。

“办法总是人想的嘛……”

正说话间,虎牙匆匆来到门口,带着笑意回禀道:“皇上,娘娘,牧简之将军住的客栈门口现在热闹了。”

阿妩抱着姮姮就跳起来了:“什么热闹?“

姮姮在她怀里咯咯笑,小家伙今天心情很好。

“姜月提着菜刀上门了,要去把牧将军身边一个丫鬟砍了。”

阿妩目瞪口呆。

这是哪一出?

“什么丫鬟?是不是叫狗尾巴草的?”到底小可反应快。

虎牙点点头:“好像是叫什么尾巴的。”

“那就对了,是从姜月这里虎口夺食的那个丫鬟。”小可笑了,面色轻松,“我就知道大脸不是省油的灯。有火气找人发就是,才不会寻死觅活。那狗尾巴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京的……”

牧简之不是说要处置她吗?怎么人还弄到京城了?

哭哭啼啼就不是姜月的风格,这般彪悍才是。

“不对啊。”小可忽然意识到什么,“大脸都说了不嫁牧简之,还去找狗尾巴草的晦气做什么?”

“意难平?”阿妩问。

小可摇头:“不对,这事肯定有隐情。”

章节目录 第1636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一) 姜月既然和牧简之划清界限,那肯定也不会去为难鸢尾。

虽然她对鸢尾隐有微词,但是她的矛头从来都在牧简之身上,责怪他立场不坚定,并没有像那些俗气庸俗的女人,把男人不争气不忠诚的仇记到女人身上。

仔细想想,他和大脸能处好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脸的三观真的很正了。

小可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正确标准其实是苏清欢和阿妩。

他自小说不喜欢阿妩,要讨个美丽乖巧温柔的女人为妻,但是其实骨子里,他相处起来毫不费力的,是阿妩这种类型。

姜月毫无疑问也是这种类型。

“皇上,阿姐,我去看看。”小可迫不及待地道,脚已经转向门口的方向。

“谁让你走了?”阿妩扁扁嘴。

小可:???

“等等,我换身衣服也去看个热闹。”阿妩站起身来,把姮姮交给身边的奶娘,又问皇上,“哥哥你去不去?”

小可急了:“阿姐你去干什么?本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去了也成了大事。皇后娘娘到哪里,不让人围观?”

大脸已经挺惨了,一定是狗尾巴草做了什么挑衅她,所以才逼得她这样。

已经所剩不多的名声,这一闹,全成了渣渣。

回头得骂这丫头,怎么能这么冲动。

“现在闹成这样还想大事化小?我去了关键时候可以搬出哥哥来,强行驱散围观的人,你行吗?”阿妩瞪了他一眼,“等我换衣服,敢先走试试。”

“皇上,您不管管吗?”小可向皇上求救。

他是去救火的,阿姐就是去看热闹捣乱的。

皇上却忙着去抱女儿了,听见后漫不经心地道:“你阿姐说得有道理。”

小可绝望了。

好在阿妩换衣服很快,两人很快从宫里出发。

到了客栈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客栈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周围的人都对着中间指指点点。

小可穿着常服,所以人群自动给他让出来一条路,小可带着阿妩挤到最前面。

看到眼前的场景,虽然很不合适,小可还是笑出声来。

牧简之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耳边的头发掉落下来几绺,显得有些狼狈;他是身后有个打扮鲜亮的年轻女子,正捂着脸哀哀哭泣。

姜月呢?

她穿着一身男装,双手各持一把菜刀,气势凛凛,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目光灼灼地盯着牧简之身后的女子。

“鸢尾你给我滚出来。给你三分颜色,你还敢开染坊了?你这种下贱的东西,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还敢蹬鼻子上脸造谣诋毁我!”姜月气得鼓鼓囊囊的胸脯一鼓一鼓的。

牧简之显然护着鸢尾,皱眉道:“月儿,有话好好说,别这般冲动,让人看了笑话。”

看到小可和阿妩,他不动声色地向阿妩点点头算是行礼,眉头依然皱得紧紧的。

姜月顺着他的眼神转身看过来,看到小可时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她现在的样子多么泼妇自己知道,她并不愿意小可见到这样的自己,可是她并没有别的办法。

听郑秀跟她说查明了所有谣言的源头来自于刚进京不久的鸢尾,她心里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抢男人,背地里弄小动作的事情自己已经没跟她计较了,她竟然还敢继续诋毁自己的名声。

新仇旧恨交加,姜月顿时就控制不住,拎着菜刀就来了。

看到小可的一刹那,她有短暂的晃神,然后突然觉得委屈铺天盖地而来。

“放下刀。”这是小可说的。

姜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中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光。

“让你放下听没听见!”小可快步走上来,从她手中夺过两把刀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她,“长本事了是不是?敢学别人动刀了?”

姜月咬着嘴唇看着他,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她告诉自己不能流泪,可是该死的浅眼窝子,就快要失控了。

任何人都可以呵斥她,她都不在乎;可是他好像不行。

姜月啊姜月,说好了默默喜欢,你现在这种举动又是几个意思?

她在心里鄙视自己。

“刀剑无眼知道什么意思么?”小可还看着她,“会玩刀吗?”

他熟练地转着菜刀的刀柄,两把菜刀在他两只手上甩出花儿来,令人眼花缭乱。

他的刀距离她很近,几乎都能感受到菜刀挥舞带来的风。

可是姜月岿然不动。

“刀要这样玩!”

小可忽然痞痞一笑,两把刀径直飞了出去。

人群中顿时一阵惊呼之声。

两把菜刀深深地嵌入了鸢尾头上的门框之中,距离她一尺之遥。

“举头三尺有神明,抬头一尺有菜刀。”小可凉凉地看着鸢尾道,“不要惹不把你放在眼里的人。因为这样的人一旦生气,你活不了。”

鸢尾上前抱住牧简之大哭道:“爷,爷……您救救奴婢,姜姑娘是要奴婢的命啊!”

“啧啧,姜月什么时候说过要你的命?你的命很值钱吗?看不惯你的人,是你姚大爷我!牧简之,你这个丫鬟我看着顺眼,想要回去暖床,你给不给?”

牧简之皱眉道:“姚兄,别闹了。”

这么多人看热闹,最重要的不是让人赶紧散开吗?

阿妩在最前面看热闹,兴趣盎然,不过没有插手的意思。

姜月忽然开口:“你别要她,她不配。”

“哦,不配?暖床不配,那倒马桶总行吧。”小可歪着头开玩笑道。

鸢尾哭得更大声:“爷,奴婢做错了什么,要被他们当街如此挤兑?既如此,我还有什么颜面活着?”

“墙到处都是,树到处都是,想往哪里撞都是现成的。”小可凉凉地道,“要是想用刀,我也可以借你。想吞金服毒,我都能帮忙。不知道你想怎么死?别让我等太久,毕竟我没那么多闲工夫。”

“姚将军今日这是下定决心要帮姜姑娘逼死我吗?”

鸢尾把话题引到了两人关系上。

“是又怎么样?小爷高兴啊!”小可摸着下巴皮笑肉不笑。

章节目录 第1637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二) 虽然知道不应该这样想,但是牧简之还是忍不住想起那日小可和姜月孤男寡女,一身酒气共处时候的场景。

他不悦地呵斥道:“鸢尾住口。我在这里,谁也不能使伤害你。”

他这话的意思是没人要伤她,让她赶紧闭嘴,别再嚷嚷,可是在旁人听来却是为鸢尾撑腰。

小可指着牧简之骂道:“你脑子里都是浆糊吗?这样一个女人,这么点儿手腕你都看不透?”

他在深宫长大,女人邀宠、相互倾轧的手段看得极为通透。

鸢尾的这点儿小伎俩,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牧简之道:“这里不是军营,她只是一个小女子,见到刀剑害怕也属正常。月儿,你跟我进来,发生什么事情咱们慢慢说。要真是鸢尾对不住你,我让她给你磕头谢罪。”

鸢尾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

姜月冷笑一声:“不必了。既然你要护着她,那我给你这个面子,今天就放过她。但是你——”

她指着鸢尾:“你让人散布谣言毁我名节这件事情没完。不要让我再遇见你,也别让我抓住机会。你最好一直躲在牧简之背后让我没办法下手,否则这笔帐,我一定要跟你算。”

“等什么呀!”小可开口了。

他啐了一口:“我没看出来你这么窝囊。不要记仇,记仇伤身体;今天我就教你一句,有仇当场就报了,不用等。”

话音落下,他直接向牧简之攻去。

牧简之一边后退一边道:“姚兄,不要胡闹了。”

姜月撸起袖子就向鸢尾扑去……

“爽不爽?”小可坐在河堤上晃着腿,歪头看着身边的姜月道。

姜月有点狼狈,一边挽着头发一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爽朗笑道:“爽!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

“够不够意思?”

“够!不枉费我之前那么帮你。”姜月道,“就是有一样,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和牧简之的关系啊!之前你不是想和他交换,自己回边城,让他留下的吗?”

“不会,你放心。就是女人之间的嘴角,牧简之才不会影响大局。”小可道,“更何况我只是缠着他,并没有真的下狠手。不过他也吃了好几拳,算是为你出气吧。”

姜月脸色微红,抬起袖子遮掩道:“这里太阳真大。”

“有树荫,你嚷嚷什么?”小可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看你心情不好,我才不会带你来这里。我要是心里有事,就自己来这里坐坐。”

“你没带过别人来?”姜月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实在太孟浪了。

可是小可却没有多想:“只带我阿姐来过。那时候她很惆怅和皇上的关系……算了,不说这些,多听了对你没好处。你怎么想的?”

他现在算是看穿了,牧简之实在不是良配。

男人真不是品行好就行,拎得起也很重要。

真跟了牧简之,以后会被他那支狗尾巴草呕死。

“要嫁不行,要命一条。”姜月冷硬地道。

小可:“……”

“公主遇刺的事情查清楚了?抓到凶手了吗?”姜月转换了话题。

她一点儿都不想和小可谈论自己嫁给谁的问题。

她会忍不住想,难道他听到自己告白,对自己无意,所以才这般说?

“抓到了。”

小可把事情原委告诉她。

姜月听得哈哈大笑:“凶手竟然是一只野猫。不过话说回来,公主宫外确实也不应该有野猫。野猫疯了攻击起人来的时候也很危险。”

“疯了?怎么会疯了?”小可问。

“不是,”姜月不太好意思说发、情这两个字,“反正是有这种情况,还是多小心些。”

“嗯,皇上已经下令不许宫中养猫,野猫也全撵出去。”

“那就好。”

气氛忽然沉默下来,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异口同声的两句话后,两人都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沉闷。

“我说吧,”姜月爽快道,“你什么时候走?我设宴给你饯行。”

“还是算了,咱俩现在这情况,还是低调些。”小可道,“其实现在我没有那么想出去了。看着你,我就觉得其实谁都得遇见糟心事,熬一熬就过去了。大脸啊,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咱们结伴出去玩一趟去。”

姜月黯然道:“我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不用总被逼婚。”

“那不会,你看我现在不一样被逼婚吗?”

“谁逼你?”

小可道:“很多人。比如我那个亲爹,再比如我阿姐。反正不管好心恶意,都希望我赶紧娶个娘子。”

“唉。”

“姑娘啊,您在这里啊,快跟我回家看看老爷吧。”赵婆子气喘吁吁地喊道。

姜月回头,就见她捂着肚子大口喘着粗气站在自己身后,额头鼻尖上全是汗,鞋子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找到自己没少费事。

“外公怎么了?”姜月站起身来,拍了拍身后的泥土。

她出来的时候何老爷是阻拦她了,不过那时候她的火气都烧到了头发梢,还是出来了。

“老爷这次是真的病了。”

“别问那么多,先回去看看再说。”小可也站起身来。

“好,那我先走了。”

“你先走什么,真有什么事情,你一个女人能干什么?”小可没好气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嗯。”

这次何老爷是真的生病了。

闹得这般不可开交,他希望破灭——姜月和牧简之,是真的没有可能了,把姜月托付给谁?问题回到了起点。

又急又怒的何老爷,彻底病倒了。

姜月让人请了大夫,甚至还请了苏清欢来看,都说何老爷身体没问题,就是心病。

姜月背着人泪流。

她能怎么办?

她不能对何老爷置之不理,可是她也不想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啊。

纠结数日,何老爷的情况一日比一日差。

“外公,我嫁!”姜月终于做了决定,“您定也好,我自己定也罢,只要不是牧简之,我谁都嫁。”

何县令道:“我有个同年,老来得子,比你大两岁,要不你去见见?”

章节目录 第1638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三) “不用看了,您觉得好就定下来吧。”

姜月回到屋里大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和赵婆子一起张罗起自己的嫁妆。

既然非要嫁人,那就准备起来。

如果对方人不错,无论是丑还是穷,她都好好过日子,一定能把日子过红火;如果对方人不好,那就闹个鸡飞狗跳,反正现在活着也像行尸走肉了。

至于心中爱恋,那就永远地埋在心里吧。

这些日子,她足不出户,也不打听小可的消息。

倒是小可让人送了几次东西来,都是各种补品,给何老爷的。

不过他自己也没出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何老爷看她平静地准备婚事,心里既高兴又担忧,但是身体还是慢慢好了起来。

小可来找姜月时候,看见她坐在院里绣着大红嫁衣,低着头,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竟然有几分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

姜月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顿时露出明媚的笑意:“你怎么有空来了?”

她现在的境遇和小可没有关系,他是她现在唯一的阳光,所以看到他,她满心欢喜。

“没事来看看你。我看你绣嫁妆,还以为你想开了。再看你现在瘦成这幅鬼样子,就知道你在打肿脸充胖子。”

“瘦了吗?那脸有没有小一点儿?”姜月开玩笑道。

“没小。”小可也故意逗她,“牧简之也回边城了,你婚事也定下来了,现在没什么事情了吧。”

“嗯。”姜月点点头,“什么都挺好的。你最近忙什么?”

其实在出嫁之前,她很想和他畅快地喝一顿酒。但是她不敢,她害怕自己酒后吐真言。

即使不醉,她也会有放纵自己的想法。

“你挺好的就行。”小可在她身边坐下,把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我要去趟南越国,来跟你辞行。不能喝你的喜酒了,给你的礼物先送给你。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还有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这些意思,我嘴笨。大脸,好好过日子。”

姜月眼眶发热,却按捺住泛滥的情绪问:“南越国?你好端端的,去南越国干什么?莫非那里起了战乱?”

南越国多少年来都是中原的附属国,这一任君主很是安分守己,即使中原最乱的时候都没有蠢蠢欲动,所以姜月觉得,现在战乱的可能性也不大。

“南越国内乱,国君求助。”小可道,“皇上派我领兵去帮忙平乱。”

原来是内乱……

“南越那边瘴气很重,我听说中了瘴气的话很危险。”姜月忧心忡忡,甚至想说,不能推辞掉让别人去吗?

可是她知道,她并没有这样的立场,也不该扯他后腿,阻拦他建功立业。

“没关系,苏夫人都告诉我怎么应对了。”小可漫不经心地道,显然没放到心上,甚至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摩拳擦掌。

“哦,那就好。”姜月垂下眼帘,挡住眼中的担忧。

“看看我给你的厚礼!”小可指了指锦盒,“这绝对是厚礼。”

“哪有给人送礼这么不谦虚的?”姜月笑道,伸手打开了礼盒。

里面竟然是一枚整块玛瑙雕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其中晶莹剔透的石榴粒儿。

“我似乎在皇后娘娘那里见过这宝贝,你不会是偷来的吧。”姜月惊讶道。

这真的是一份厚礼了。

“我和阿姐的关系,那还用偷吗?要就行!”小可得意洋洋,“这是尚婕妤送给我阿姐的。上次我阿姐在我面洽显摆的时候被我记住了。我给你搜罗礼物的时候就想起这个来了……”

姜月心下感动:“让你费心了。”

“石榴寓意好,多子多孙;而且从我阿姐那里要来的,也沾沾她的喜气和贵气。大脸啊,以后好好过日子,遇到难处找我。最好别有这样的机会……但是要是人太混蛋了,就和离……哎,我这样说是不是不好?不说这个了……”

姜月笑道:“我知你是为我好,我会好好过,不会让你操心的。”

“总之有事记得来找我,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好。”

小可走那日,姜月在城中的客栈里定了最好的位置,和众人一起送他。

小可银甲加身,手持长枪,坐在马上被众人簇拥着,威严赫赫,与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是截然不同。

姜月的婚期在腊月,到时候小可肯定回不来了。

而她也在心中默默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来看他。

日后嫁为人妇,她心中惦记他已属不应该,更不应该见他了。

再见了,我的爱。

往后余生,你安我好。

姜月潸然泪下,泪眼模糊中,看着小可越走越远。

他是红尘万丈中最耀眼的那道光,像今日一般为万人簇拥;她多么荣幸曾经认识他,爱上他,希望他幸福。

小可走之后,日子过得很快,姜月也不打探他的消息,专心准备嫁妆,只是有时候,还会忍不住往床头柜子看去。

那里装着小可送她的礼物——多子多福,她会的。

转眼间已经是腊月,婚期将近,按照规矩,在成婚的前一天,何老爷请了人去男方家里铺妆,就是把床、柜子这些家具先送过去,铺好床。

何家人丁不兴旺,所以都是何老爷花钱雇的人。

郑秀来陪姜月,跟她说:“明日正日子,皇后娘娘和夫人、尚婕妤都要来呢!我帮你收拾一下,哪里需要我尽管开口。”

姜月笑道:“真是有劳她们了。”

“这是给你壮势,以后让你婆家人不敢小瞧你。皇后娘娘出宫不容易,我跟你说,这是姚将军离开之前特意去求的皇上。”

姜月愣住,原来是小可帮她求来的。

她就说,苏清欢能来不意外,可是皇后娘娘竟然也能来。

郑秀叽叽喳喳:“你那夫君,我跟你说我见过你信吗?我从前去表演的时候见过他,怎么知道是他就不说了,但是人一表人才,也很温和,是个谦谦君子,以后你肯定过得很好的。”

姜月笑笑:“我知道。”

章节目录 第1639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四) 那个男人,没有因为甚嚣尘上的传言就拒绝她。

外公有意无意地透露给她听,说对方是怎样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人。

虽然牧简之让她伤透了心,但是她还是相信外公的眼光,最起码对方是个人,不是禽、兽。

其实对方和牧简之一模一样的性格,她都能接受。

因为他不是牧简之,她没付出过感情。

在婚姻之中,姜月想她会好好的分析,得到多少,该尽到什么责任;只要她想,她就能经营好婚姻。

这就够了吧。

“我想出去走走。”姜月道。

郑秀惊讶:“今天,去哪里走?”

“就今天。”姜月斩钉截铁地道。

明天她就要进入别人家门,从此以后相夫教子,恪守规矩,现在不任性,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行,你去哪里,我陪你!”郑秀道,“横竖我没有什么事情。”

“不用,我自己走走就行。”

姜月换了身不打眼的衣服出了门,门口张灯结彩,显示府上有喜事。

她走出来路过这一切的时候,心情出奇地平静,仿佛置身事外,看着别人的婚事一般。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就远离了喧嚣,来到小可带她来过的河堤。

河水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冰面上有许多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衣玩耍,没有了当时的宁静。

来这里做什么?姜月自嘲地想。

这段属于她自己的记忆,显得那么可笑;尤其她明日都要嫁为人妇了。

想到这里,姜月断然转身,然而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滑到河堤之下。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慢慢走到酒楼才感觉平静了些许。

这家酒楼是她目送小可离开的地方,相同的位置今日已经被人包了,姜月便让小二随意给她开了一个雅间。

这家生意实在火爆,所以雅间是后来重新隔开的,中间只用了屏风,隔音效果并不是很好。

姜月叫了两个小菜,正喝茶等着上菜的时候,隐隐听到隔壁的隔壁在谈论着南越国。

“姚将军……害怕了……死了……”

姜月“腾”地一声站起来冲出去,无头苍蝇一般到处找说话的人,终于被她找到隔壁的隔壁。

“谁死了?”她激动地对着满屋的人喊道,“你们刚才说谁死了?你们说哪个姚将军?是姚小可吗?”

“是,是姚将军……”

“死了?怎么会死了?”姜月如遭雷击,仿佛心脏瞬间被挖走,血流成河不说,心里空荡荡地往里灌着风。

她拔腿就往外跑,她要进宫,她要去问皇后娘娘。

她不信,小可怎么可能会死?

看着她身影瞬时消失不见,刚才说话的年轻人道:“这位姑娘是谁?南越太子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吗?”

姜月自从知道小可要去南越就一直麻痹自己,压迫者自己的情绪;但是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担心着他的安危,也曾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惊醒,以为他出事。

所以听到这般语焉不详的话,一项冷静的她也失去了理智,以为契合了自己的梦境,失魂落魄的就去找阿妩。

阿妩在屋里吃锅子,听说姜月要见她,而且情绪十分不对,立时放下筷子道:“快让她进来。”

皇上道:“你自吃你的便是,让人问问是什么事情。”

阿妩站起身来整理衣服,“要是旁人就算了,小可走之前还特意叮嘱过我,要帮他还人情,我答应了得做到。哥哥你先吃,别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就往外室而去。

姜月跌跌撞撞地进来,阿妩看她鬓发散乱,浑身都是土和雪,不由大惊失色道:“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明日就是姜月的吉日,今天怎么能弄成这样?

阿妩的第一反应是婚事有变;第二反应是何老爷出了意外。

姜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之大让阿妩都觉得疼。

“皇后娘娘,姚将军呢?您告诉我,姚将军没有死,是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字字泣血,神情伤痛到无以复加。

阿妩愣住了——小可死了?这怎么可能,刚才吃锅子的时候哥哥还在说小可大捷了呢!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然而从姜月眼中,她看到了别样的情愫。

这满满的感情,仿佛已经不受控制,从身体的每个毛孔往外溢出。

“你这是听说了什么?”阿妩过来扶她。

姜月脸色暗了几分,焦急地拉住阿妩的手:“我听说他死了,这是谣言对不对?他那么厉害,怎么能死呢?”

“为国捐躯,马革裹尸,是一个武将的最终荣耀。”皇上掀开帘子走出来道。

阿妩惊讶地看着他,仿佛用眼神询问,“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给了她一个眼色让她稍安勿躁,然后对姜月道:“朕听皇后说你明日成亲,今日进宫干什么?”

“死了,他竟然真的死了。”姜月一屁股坐到地上,双眼空洞,“他怎么能死呢?”

她刚才等人禀告的时候,听宫女说皇上和皇后娘娘在吃锅子,她以为自己想错了。

如果小可真的出事,他们怎么能有心思吃锅子?

可是,她还是想错了。

“回去准备你的婚礼去。”皇上又道,“朝廷的事情不是你可以过问的。”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姜月想到了很多事情。

小可怎么会死?皇上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悲伤?

狡兔死,走狗烹,小可到底是死于外敌之手还是死于背后捅刀?

还有很多很多事情……

“他那么年轻就英年早逝,他还没成亲,没留下个孩子……”姜月喃喃地道,“甚至没有一个给他披麻戴孝的人。”

姜月忽然跪直了身子:“皇上,皇后娘娘,请允许我出宫一趟再来觐见。”

阿妩不由道:“你要做什么?”

“我做到了再告诉您。”

阿妩也不好留她,但是又担心她的状态,就让清婉陪着她去走一趟。

“哥哥,你不会是想让姜月悔婚嫁给小可吧。”等她走后,阿妩问皇上。“这么骗她,是不是太过了啊。”

章节目录 第1640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五) 姜月跌跌撞撞地从宫里出来,坐上马车。

清婉扶着她,已然看出来她的心意,想要劝说又不敢。

这是皇上亲口引导姜月误会的,皇后娘娘都没有说什么,她自然也不敢说。

姜月报出了一个地名,正是她未婚夫郭世祥府邸所在。

“我要找郭世祥。”在郭府门口,姜月面色平静地对守门的人道。

郭府同样张灯结彩,透过大门隐隐能看到里面的下人在忙活,显然在为明天的婚礼作准备。

她下马车之前已经整理过自己的头发,虽然看起来还是有几分狼狈,但是她平静之中带着凛凛不可侵犯之势,再加上身后还站着穿宫装的清婉,守门的人倒不敢怠慢。

“姑娘,您是——”

“我是姜月。”

守门人一听顿时愣住了,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府里小少爷的婚事他们自然知道,只是明天就要成亲了,这新娘子今日上门,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姜姑娘,您,您稍等。”

这件事情看起来很严重,他可担不起这责任。

清婉担忧地看着姜月。

如果姜月痛哭流涕,可能她还能放心些;可是她如此平静,让人看着都焦心,总觉得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一会儿,郭世祥匆匆出来。

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气质儒雅,果然是个很好的男人。

他是将信将疑出来的,但是看到姜月就知道这不是别人冒充的,因为此前趁着姜月出门,他曾经偷偷去看过。

这是他心里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少年,他对即将陪伴自己一生的女人也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对姜月,他是满意的。

长得美丽大气,说话爽利,身材窈窕,符合他对未来妻子的一切美好想象。

所以对婚事,他很期待。

“姜姑娘,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不要着急,我在。来,这边请,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郭世祥一开口,姜月的泪水就滚滚而下。

郭世祥见状就慌了,手足无措道:“姜姑娘,姜姑娘,你别哭啊,我,我说错了什么?”

姜月摇头,双手捂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

这是一个多好的少年,如果是牧简之之后她遇到他,那该多庆幸。

可是她心里有了别人,只能辜负他。

清婉轻轻地拍着姜月的后背替她顺气。

姜月哭了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用帕子擦拭干净眼泪,仰头看着正担忧又无助地看着自己的郭世祥,向他郑重行了一礼:“郭公子,对不住,我今日是上门退亲的。”

郭世祥吃了一惊,不敢置信地道:“姜姑娘,这,明日就要成亲,你今日这是……”

姜月点点头:“我知道。这一切都与你无关,都是我的错。有什么责难,我一力承担。郭公子,您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日后必有良配。我心里已有别人,配不上你,也不敢耽误你。”

郭世祥后退两步,显然没想到她竟然能如此直白地说她变心了。

谁听到这番话都得生气,郭世祥也不例外。

可是他发怒的时候也很克制,红着脸道:“姜姑娘你怎么能这样?婚姻是结两姓之好,你这般是结仇了。若是当初你不愿意,早说便是;现在才说,两家的面子往哪里放?你……”

姜月跪倒在地,“都是我的错,我早已将心许给别人;从前自欺欺人,想着嫁给公子,好好过日子。可是听到姚将军身死,我才知道,自己对他已痴爱成狂。我愿替他守着,不愿意再嫁。”

郭世祥呆呆的看着她:“姚将军身死?是姚小可?你喜欢他?可是你外公说,你们是君子之交啊!”

姜月仰头看着他,神色坦荡,水洗过的眸子异常黑亮坚定。

“我也曾如此以为,后来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早已对他情根深种。郭公子,我不能嫁你,因为我不忍心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身后连一个祭祀的人都没有。我要去,守着他……”

郭世祥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道:“死者已矣,你不要想不开。”

都到了这时候,他竟然还能想着自己的生死。

她错过了的这个人,是多好的一个人。

“我不会想不开的。”姜月脸上露出惨然的笑意,“我还有外公,我要为外公活着;不管多苦多难,我都要活下去。但是我不想骗你,你这么好,应该找一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女孩子,举案齐眉。而不是我这样,性情乖戾,心有所属,缺点无数的人……”

郭世祥看着门里门外有许多人都看不过来,不由道:“你起来,咱们到门房说话。”

姜月摇头:“我不进去,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退婚这件事情是我一意孤行,所有后果理应由我来承担。”

她不怕千万人指责,只担心郭世祥因此而受到任何牵连,那会让她愧疚万分。

她对不起他,但是决不想连累他的名声。

“姚将军,姚将军既然都不在了,你何必如此固执?”郭世祥叹了口气道,“我虽然也很介意,但是也钦佩和欣赏你的坦率赤诚。姜姑娘,我若是不在意呢?婚事还能继续吗?”

“你不在意,可是我在意。”姜月看着他,“我辜负了你的厚爱,无颜接受你的宽容。郭公子,我不值得,真的。”

郭世祥伸手虚虚地扶起她来,垂眸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勉强。只是姜姑娘,你要考虑好,你选择的这条路,未来并不容易。你不要冲动,回去和你外公商量一下,我只当你这趟没来。如果你还愿意按照约定嫁我,以后我也绝不提这件事情……”

“多谢郭公子。”姜月道,“但是我意已决。”

“郭公子真是谦谦君子。”清婉回宫后和阿妩感慨。

“我也没想到,这样成全了小可,倒害了他。哥哥这举动也是冒险,回头小可和姜月要是成了还好,要是不成的话……”阿妩忧心忡忡地道。

皇上没有多解释,只是很笃定地坚持自己的意见。

章节目录 第1641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六) “那姜月回家以后又如何了?”阿妩又问,“何老爷有没有很生气?”

“姜姑娘回去之后就跪在何老爷的门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何老爷当然生气,还打了她几下,但是之后也哭了……”清婉心有唏嘘地道。

“真不知道,她竟然是如此刚烈的女子。她什么时候对小可动了情的?也不告诉我一声。早知道,我可以帮他们从中穿针引线啊。”

苏清欢道:“怕是月儿之前觉得身份配不上小可,而且也知道小可看不上她的颜色。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喜欢也不会说出来的。”

姜月一定是宁愿以朋友的身份平等相处,也不愿意在一份一厢情愿的婚姻中单方面地付出和被忽视。

“娘,那现在怎么办?小可没事,他不喜欢姜月啊!”阿妩直发愁。

苏清欢也觉得皇上的安排不是很妥当,可是事到如今,已经如此,只能将错就错。

只希望小可也能改变初衷。

“我倒是更担心郭家明天的婚事。”苏清欢道,“听清婉说来,郭世祥是个难得的君子。他这是受了无妄之灾,沦为全城笑柄,以后婚配怕是都会受到影响。”

按理说,皇上应该给郭家适当补偿。

皇上拆散了这桩姻缘;虽然如果姜月真的对小可感情如此炽烈,以后恐怕也很难幸福。

皇上掀开帘子进来:“娘您不用担心,郭世祥没吃亏。”

苏清欢和阿妩都站起来。

皇上脱下鹤氅递给清婉,上面有一层浅浅的积雪,可见外面雪势之大。

“哥哥怎么不坐轿子过来?”阿妩道。

“几步路,就走过来了。姮姮睡着了?”皇上往摇篮里看过去,走到火盆前烤烤,驱散身体带进来的寒气才往女儿那边走去。

“刚吃了奶睡着了。”阿妩道,“哥哥你说你做的这件事情,是不是乱点鸳鸯谱?”

“我是帮小可,姜月适合他。”

“他恐怕不这么觉得。”

“那是他当局者迷。”皇上十分笃定,“姜月是个爽利性子,以后你们也好相处。如果弄个心思深沉的,你也不会喜欢。”

阿妩哭笑不得地道:“他娶亲,他喜欢就行。又不是吴如沐,当初觊觎哥哥,哼!”

“别看你现在这么说,就你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要是你真看不上的,以后还能和小可来往?”皇上笑着道,低头看着女儿,眼神里盛放满了温柔。

“……回头你在小可面前可别这么说,他恨死我。好好地说他死了,现在这谎言还得继续下去,然后等回来发现多了个媳妇,还是不好下手的熟人……”阿妩想想都觉得头大如斗。

苏清欢也迟疑道:“这件事情这般妥当吗?”

“娘,您是觉得对郭府也不好吧。”皇上一下看穿苏清欢的想法。

苏清欢道:“确实是。不管怎么说,姜月这次确实对不起郭府。”

所有亲戚朋友都已经通知了,大婚在即,临时悔婚,造成多大的影响?

不喜欢可以早点拒绝,现在箭在弦上了却临阵退缩,真的很不好。

“不嫁也就不嫁了,没什么好遗憾的。”皇上淡淡道,“郭世祥也不是娘以为的那般完美无缺的君子。他也有自己自私的考虑。”

“嗯?”苏清欢和阿妩都很惊讶。

“郭世祥有个表妹,从下寄居在郭府。两人情意相投,日后这个表妹是要给他做妾的。”皇上道,“郭家选姜月,想的也是姜月身份低,不敢为难这位表姑娘。”

“郭世祥想宠妾灭妻?”阿妩眼神里有危险的小火花。

“那倒不至于。郭世祥还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敢有这种想法。他只是怜惜表妹,但是也不至于为了她对抗世俗,毕竟身份确实不相称。”皇上道,“我已经下旨,封他表妹为乡君,让她明日嫁入郭家,姜月的嫁妆也赏给她,所以现在郭家也很欢喜。”

阿妩和苏清欢的脸上都写着“还有这种操作”。

如果姜月不误会,不表露对小可的喜欢,那皇上虽然知道,但是也不会插手她的婚事。

但是看到她对小可如此执着,皇上就为小可筹谋了这一番。

“行吧,”阿妩道,“郭家这块就算皆大欢喜,可是姜月和小可……”

还有漫漫长路。

“不必担心,顺其自然就是。”皇上胸有成竹,“小可心里未必没有姜月。”

再说了婚姻这件事情,只要两个人都很好,慢慢培养感情,皇上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姜月在外公门前跪了半夜,快变成雪人的时候昏倒在地,被赵婆子背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病了一场,高烧四五日才好,大病初愈的时候已经到了年尾。

郭家的人不错,上门开解何老爷,表示对这个结果很接受,不要影响日后来往的感情。

送走了郭家的人,何老爷才又见姜月。

看着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尖的姜月,何老爷也是心疼万分。

“你大了,不听我的话了。可月儿你现在能不能告诉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姜月跪在他膝前,“外公对不起。我只想陪着您,然后替姚将军守着。”

“他都死了!”何老爷的拐杖几乎要在地上戳出洞来。

“我知道。他如果不死,我就乖乖嫁人了。可是外公,他死了,孤零零地死在异乡。我舍不得,身后没有香火祭祀,何其惨淡?他不应该是这样结局的。”

“好,你祭祀他,你百年之后呢?谁又能管你?”

姜月沉默:“我死后自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当真要嫁给他牌位?”

“我没那么想过。”姜月诚实地道,“我还是姜月。他不喜欢我,即使他死了,我也不会罔顾他的意愿。我只是自己想为他做些什么而已。”

“月儿,你这是要气死外公吗?”

“外公,对不起。”姜月垂眸,掩盖住眸子里的坚定,“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他,我自己本身,对嫁人也没什么期待。所以与其说为了他,不如说为了我自己。”

前脚她退婚,后脚郭家欢天喜地迎娶新妇。

她和郭世祥,从来都没有过非对方不可。

章节目录 第1642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七) 姜月对苏清欢说:“夫人,我从小到大,虽然行事与其他女子相比,常常有惊人之举,但是其实一直循规蹈矩,并不敢行叛逆之事。”

苏清欢看着清瘦的她,又能说什么?

“这件事情大概是我有生之年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情了。”姜月道,“我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义无反顾。我现在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冲动,也会想将来我怎么办?可是再想想他,又觉得心很痛,就想做些什么事情陪着他。”

这种心路历程,她不知道和谁说,只能和苏清欢诉说。

苏清欢知道小可并没有出事,也知道姜月不是小可的菜,心里很焦灼。

皇上一意孤行,小可回来可怎么办?

皇上是强行把两人凑成了一对儿;姜月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小可没有退路。

如果小可不情不愿,就算在一起,两人将来也会成为一对怨偶。

苏清欢不敢说话,因为担心自己开口露馅,事情又不知道向着什么走向。

实际上姜月也不用她说话,她就是想找个倾听的人而已。

“夫人,我想麻烦您帮我打听一下,什么时候他的灵柩能入京,我想准备准备。”姜月红着眼圈道。

苏清欢终于忍不住道:“月儿,你以什么身份呢?”

姜月早就想好了:“朋友身份。就算他人不在了,我也不想勉强他喜欢我。是我喜欢他……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求您,他要葬在裴家祖坟吗?如果不是,那能不能把他葬在吴如沐对面的山头上?”

“你不吃醋吗?”

“我不是他什么人,没有吃醋的立场。我知道他一直没有放下过,生不能得到,死后让他能看见吧。”姜月哽咽。

“你真是个傻孩子,你娘泉下有知,该多心疼你。”

“夫人,其实我性格像我娘,决定了的事情不问意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些天我像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我也知道很多人嘲笑我,知道不应该这么任性,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夫人,我是不是疯了?”

送走她,白苏回来和苏清欢感慨:“夫人,奴婢现在倒是理解了,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姜姑娘对小可的这片心,弥足珍贵。小可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看人眼光不好。这两番折腾下来,皇上都跟着累,不如给他点个好的,以后安安生生过日子。”

“真要那么简单就好了。”

姜月一直等到年后都没有等到小可的灵柩回京,无论她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消息。

春暖花开时候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说出使南越国的将士获得大捷。

姜月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是激动又是难过。

激动的是小可总算可以回来了,皇上一直以来不松口,应该是想他看到胜利再回来。

难过的是,别人怎么去的怎么回来,他走时那么威风凛凛,回来时候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姜月让人准备了全套祭祀的东西等在路边。

别人是张灯结彩欢天喜地地迎接凯旋而归的将士,只有她一个人,身着素缟,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眼神悲痛而迷茫。

可是等大军进来,在前面的竟然不是棺椁……

姜月眼神中瞬时充满了愤愤不平,小可离开的时候是最高统帅,又是为国捐躯,死后不应该享受到荣耀吗?

为什么开路的士兵喜气洋洋?

小可竟然是人走茶凉,再也没人记住了吗?

想到这里,姜月悲从中来,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冲上去和他们理论。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人与人之间的悲欢,从来都不是相通的。

离开时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姚将军,现在又有谁能记住?

“喂,你给我站住啊!”

在人声嘈杂中,姜月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双手用力地擦擦眼睛,瞪大眼睛向着声音来源看去。

小可同离开时一样,一身银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脸上还带着笑意,正喊着前面的红衣女子。

姜月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张,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再看那红衣女子,身材娇小玲珑,皮肤微黑,然而笑容明媚灿烂,看向小可的目光很是熟稔随意。

“姚将军,京城好热闹啊!”

小可道:“赵颐啊,祖宗啊,别闹,这么多人呢!你给南越国留点面子行不行?”

赵颐毫不在乎地道:“南越国本来就是中原的属国,偏居一隅,我没见过世面不也是情理之中吗?”

“你……”小可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也不能和她斗嘴,索性不往她那个方向看。

他一扭头,就看见人群中显眼的那一抹白色。

“姜月?”小可震惊,“你在干什么?”

祭祀谁呢?

然而姜月并没有听见他的嘀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在小可的震惊中忽然掀翻了桌子转身跑开。

祭品撒了一地,纸钱被风一吹,纷纷扬扬。

“喂,大脸!”小可大喊一声,姜月却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姜月跑回家关了门,身体靠着门滑落下去,放声大哭。

何老爷听见她的哭声,拄着拐杖出来,看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也是心疼,深深叹了口气道:“已经见过就行了,他把你坑害得这么惨。你已经对得起他了……”

姜月却只是大哭。

哭了很久,一直到眼周都肿起来,她才终于停了下来,擦干眼泪,扶着门站起来声音嘶哑道:“外公,我没事,我去做饭。”

何老爷一脸惊讶,“月儿,发生什么事了?”

姜月笑了笑,“什么事情也没有。外公,我没事了,您不用担心我。”

说完,她径直跑到厨房剁起肉馅来。

何老爷一头雾水,慢慢走进厨房问:“月儿,你告诉外公,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姜月把肉馅剁得到处飞溅,“真没事。”

“咚咚咚——”大门被敲响。

章节目录 第1643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八) “姜月,你开开门啊!”小可的声音焦急响起。

何老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月儿,月儿,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赵婆子激动地道:“是姚将军回来了?我去开门!”

姜月把菜刀深深剁进案板中,“站住,谁都不许开门!”

“月儿,你这是闹什么?究竟怎么回事?”何老爷严肃地道。

姜月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从前是我误会了吧。姚将军根本就没死。”

她傻乎乎地心神俱裂,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就这样笨拙地、愚蠢地悲伤了四五个月的时光。

“没死?没死那不是好事吗?”何老爷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这丫头,也算因祸得福吧。”

因祸得福?

得哪门子的福?

“姜月,你在不在?”外面小可还在大声疾呼,看着门上挂着白,他心急如焚。

姜月不理他,小可后退几步绕到围墙处,纵身一跃就跳上墙头,然后跳下来。

听见外面的动静,何老爷拄着拐杖出来查看。

小可看见何老爷,竟然如释重负。

他刚才看见姜月那般,第一反应是何老爷没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来安慰姜月,可是想想还得进宫复命,所以还是咬牙继续往前走。

但是走了一会儿到底心里过不去,对自己说,皇上那边最多就是骂自己几句,最坏装模作样打几下板子治罪,不算什么。

他从来没看见姜月这般,消瘦得简直快成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了一般。

所以他咬咬牙,吩咐几句,自己折返来到何家敲门。

所以看到何老爷,他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何老爷,您没事就好。姜月那丫头搞什么呢?吓了我一大跳。我先进宫面圣,晚点回来看您找姜月哈。”

说话间,他拱拱手就往外走。

何老爷一听他都没进宫就来了,心里大慌:“那你先走,面圣要紧。”

姜月在厨房里一直没出来,听着小可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才走出来倚门而立,面色复杂。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何老爷对姜月道,“但是姚将军心里也是有你的。他连皇上都没见就跑来见找你了……我得说说他,以后不能这样了,忠君最重要,容易为人诟病。月儿啊,你这是不是傻人有傻福。这下咱们丧事变喜事,大喜啊大喜!”

小可比牧简之没差什么,而且为人活泛讨喜,和姜月也算有感情。

既然他活着回来了,何老爷对两人的事情自然千万份愿意。

姜月却冷冷得道:“从前咱们府上也没什么丧事,不过是我出于朋友之谊去祭祀他一番而已。他现在平安无事地归来,我替他高兴的,但是锦上添花的人不缺我一个。”

何老爷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对他……”

“我做什么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外公若是这般说出去,恐怕外人要说我们挟恩图报。他能回来是好事,但是咱们就别掺合了,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月儿,你是要气死我吗?”何老爷用拐杖敲着青石板路道。

挟恩图报怎么了?他月儿对小可,是一星儿半点儿情谊吗?

“我不想让您生气。您不是一直着急我的婚事吗?上次您提那谁家来着?您去回个信,我答应了,婚事一切从简,越快越好。”

何老爷被她唬了一大跳,只当她得了失心疯。

从前他是怕她闹这么一出又一出的嫁不出去。可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小可回来了啊。

退而求其次的那些歪瓜裂枣,哪个能比得上小可,给小可提鞋恐怕都不配。

可是他也学聪明了,知道姜月性子最刚烈,于是稳住她道:“行,我去提。你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家里不许出门。”

姜月正好不想出门,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小可在宫中表演原地爆炸。

“皇上!皇上您怎么能这么骗大脸!现在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跳脚,道:“若是旁人,朕才不会管。”

说着,他扔下一道圣旨,“自己拿去何府。”

小可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给他和姜月赐婚的圣旨,不由更加头疼,都快哭了:“皇上,您这么欺负人,我阿姐就不管管吗?”

不行,他得去找阿姐告状。

皇上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似笑非笑地道,“去找你阿姐告状?快去,朕不想见你,她也正等着你。”

小可:“……我阿姐什么意思?”

“你去长春宫就知道了。”

小可后退两步,感受到了森森恶意:“我不去……”

“去不去,圣旨在这里。你要抗旨不成?”

小可一屁股坐在地上,“皇上,您这是狡兔死,走狗烹吗?”

皇上被他逗乐:“别不知好歹,这是朕给你的最高奖赏。快滚!朕是给你个台阶下,赶紧见好就收。否则你怎么着,还能不娶姜月?”

不能啊,大脸为了他,已经退婚了。

他得多狼心狗肺才会放弃她啊!

可是大脸啊大脸,你傻不傻?明明知道我“死”了,你干什么还搭上自己?

小可心情十分复杂。

有感动感慨,亦有迷惘怅然。

回来之后,怎么就接到这样的惊雷。事情发生这么久,完全没有人告诉过他。

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小可站起身来行礼道:“我先去看看公主去,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对了皇上,南越国的公主赵颐也跟来了,说要嫁给您,您看着办吧。”

皇上一拍桌子:“胡闹!”

小可幸灾乐祸地道:“皇上,这件事情可事关重大。南越国王要把爱女献给您表忠心,公主赵颐也表示要嫁给您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您还是好好安排吧。”

别就他一个人为难,大家一起快活呀,一起生不如死呀!

皇上怒道:“早知如此,朕就不派兵去救南越国了。”

看着小可得意的模样,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道:“不过也没有关系,朕可以把她赐给臣子。我看你就挺合适……”

小可顿时完败。

章节目录 第1644章 番外之小可(三十九) 小可从御书房出来先去永安宫,姮姮却去了长春宫,于是他又往长春宫而去。

姮姮已经会坐了,头发乌黑,眼睛闪亮,粉粉嫩嫩十分可人。

阿妩扔了个木球给她,她就自己坐在那里抱着木球啃,亮晶晶的口水流的到处都是。

“姮姮,舅舅回来了。”小可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想要上前又怕自己这身银甲吓到她,急得抓耳挠腮,“阿姐,快让人给我找身衣服换下来。”

阿妩凉凉地道:“我这里都是哥哥的衣裳,没有你能穿的。”

小可:“……算你狠。”

他打着响指逗姮姮,果然吸引了后者的目光,小家伙儿冲他咧嘴,笑了。

“阿姐,她和我笑了,姮姮和我笑了呢。”

“她看见阿猫阿狗,笑得更好看。”阿妩阴阳怪气地道。

小可怒了,他这个苦主还没责怪她做的好事,她跟他劲劲的?

“阿姐,”他气呼呼地坐下道,“姜月怎么回事?你给我个解释?”

阿妩一听这话就怒了:“我还想要你解释呢!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骗了人家姑娘的心,自己拍拍屁股走了,没事人一样。要不是姜月误会你死了,我们都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她对你用情如此之深。”

“我现在还都迷糊呢!”小可喊冤,“阿姐,我现在很懵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啊?是不是大脸不想嫁给那谁,所以想了个办法推到我头上啊?”

阿妩气得拿起迎枕过来劈头盖脸地打他:“你有没有点良心了?谁好端端地自己安生日子不过,要去给你守寡?姚小可,我从前没发现你,还是这么个负心薄幸的玩意儿啊!”

小可一边躲一边喊冤,绕着桌子跑得飞快,把姮姮逗得咯咯笑。

“阿姐,我真是冤枉啊!我从来也不知道姜月她喜欢我啊!她也没跟我说啊!”

“哼,没跟你说?她要不是喜欢你,能帮你做那么多事情?能冒着名声被毁的风险,帮你操持婚事操持丧事?你得有多迟钝愚蠢!”

非但小可愚蠢,她自己也愚蠢。

她是这些日子才后知后觉想明白这些的。

她和小可都是同一类人,对感情都比旁人迟钝的多。

不过她比小可好,她眼睛不瞎。

阿妩终于坐下,没好气地问:“现在怎么办吧!”

小可唉声叹气的道:“怎么办?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为我退了婚,我回来不娶她,她还能活吗?当然是娶她了。”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阿妩心情有些纠结,看看他的表情后又问,“你对姜月,到底什么感觉?强扭的瓜不甜,要是真的一点儿感情也没有,反而是耽误了彼此。哎,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底怎么办?总不能成一对怨偶,也不能一头热。你想明白了告诉我,别的事情我来办。”

言外之意,皇上那边也交给她。

小可知道她向着自己,内心感动,却摆摆手道:“不用考虑了,就这样吧。”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赶鸭子上架也必须要上了。

对姜月,虽说从来没有往男女之情上想,但是他要说讨厌也没有,

本来和谁将就过都是一辈子,所以他是无所谓的。

更何况,姜月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小可是震惊又感动的。

往后余生,就让他来好好照顾她吧。

给不了爱,也给她亲情。

这丫头,不会辜负他的。

“你要考虑清楚了,婚姻不是儿戏。尤其你这是第三次了,再出个什么波折,你以后婚事就彻底没有着落了。”阿妩严肃地道。

“阿姐,现在是我亏欠她,我再翻来覆去考虑,还算个人吗?”小可晃了晃手中的圣旨,“我去找大脸先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阿妩见小可也不抗拒这桩婚事,心里暗暗替姜月高兴,也替小可高兴。

只要日后两人朝夕相对,都是那么好的人,肯定能过得很幸福。

“去吧。”阿妩道,“这次正好赶上你凯旋,双喜临门,婚事要大办,至少一定要超过上次。”

“那些都再说,我走了。”

小可在何府门前徘徊,竟然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迟迟不敢敲门。

他和姜月太熟悉了,现在一下换了身份相处,竟然成了未婚夫妻,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如何面对。

何府门口原来挂着的白绫都已经撤下,纸钱也被扫干净,动作还挺快的……

知道他没死,立马就撤了,嘿嘿。

被姜月撵出去替她提亲的何老爷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就见到小可在自家门前踟蹰,立刻上前来道:“回来了啊!”

现在他看着小可就像看着自己欣赏的晚辈,越看越顺眼。

小可忙上来行礼,很自然地搀扶着何老爷,歉疚地道:“事情的原委我今日总算知道了,是因为我的缘故让您跟着姜月操心了,都是我的错。这是一场误会……”

“是,都是误会。现在你回来了,你们俩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何老爷连忙道。

他很急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是迫切想知道小可对这桩婚事的态度。

“嗯,以后我一定和姜月一起,好好孝敬您。”

大脸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这个媳妇,他死了都得认。

何老爷一听这话心里就有了谱,脸上顿时笑成了花,拍着小可的肩膀道:“我早就知道你十个好孩子。走走走,咱们进门喝茶说话。”

说着,他敲敲门:“月儿啊,开门,是外公回来了。”

姜月出来开门,门还没完全打开就问:“外公,婚事敲定了吗?”

小可一个字不差地听完,心道大脸你也太不矜持了吧,就这么想嫁给我?

嘿嘿,你要真有这个想法早说啊,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嘛!

要是在孙雪若之前,他可能接受不了;但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雨,他对姜月的态度早已不一样。

当然察觉到这种不一样,是在今日听说了姜月对自己的心意后他才发现的。

他好像不讨厌姜月,不排斥和她成亲,甚至有些期待将来的日子呢。

章节目录 第1645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 可是没想到,姜月打开门,看见是小可,面色立刻冷了下来。

小可惊讶,大脸这可不是什么娇羞的神色。

这不就是她当初看着牧简之的那种眼神吗?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哦,姜月一定以为,是他自己诈死。

天地良心,诈死装失忆,这都是皇上的招数,他才不会用呢。

这件事情,他真的是无辜的啊!

于是小可连忙解释:“大脸,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装死骗你。这个消息,绝对是以讹传讹。”

姜月低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双手把着两扇没有完全开启的门,隐约能看到她手上有青筋跳起,显然是在极力控制情绪。

小可注意到这些细节,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心痛的感觉。

“大脸,这件事情我慢慢跟你解释……”

姜月整理好情绪,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笑意,真假难辨。

她说:“你安然无恙地回来最好,我宁愿之前都是误会。你没事就好,进来坐吧。”

她表情平静从容,口气带着和从前一样的放松,让小可有些恍惚又回到从前。

何老爷从来都摸不透这个外孙女的心思,见她多云转晴,还以为她想开了,忙道:“进屋说,都进屋再说。月儿啊,让赵婆子去打两壶酒,去酒楼叫一桌一两银子的席面来。小可回来,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

姜月点头答应。

小可总觉得今天的姜月不知道哪里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只能按下心中的不安先进去。

姜月给两人上了茶,然后就在下首坐下,微笑着问何老爷:“外公,孟家答应婚事了吗?”

小可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不由道:“孟家?什么婚事?”

何老爷瞪了姜月一眼,后者却恍如未觉,依然从容道:“我和孟家三郎议亲了。”

“啊?你不是,你不是要嫁给我吗?”小可的话脱口而出。

姜月冷笑一声:“天没黑你就开始做梦了,我可看不上你。”

“月儿!”何老爷气急,“你这是较什么劲!小可没回来的时候,你为了他命都快不要了,现在……”

“外公,那时候是听说他死了,我很悲痛。现在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好好地坐在我面前,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小可终于察觉出来姜月的不对劲了。

她说话的时候口气和从前差不多,但是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姜月好像在和他赌气?

这事闹的……

小可犹豫了一下后对何老爷道:“我想和姜月单独说几句话行吗?”

何老爷警告地看了姜月一眼才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大脸,事情皇上都告诉我了。我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作弄你……”小可有几分无奈的道。

不会说话的人,一开口就得罪人。

姜月冷声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死皮赖脸缠上你,所以大可不必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尤其那是皇上,这话你知我知,要是传出去,皇上怎么想?”

小可急了:“我可不是推卸责任,我这是就事论事。事到如今,我肯定会娶你的。只是我要跟你说清楚事情的原委,别你还云里雾里的。”

“不必了。”姜月道,“我没想嫁给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之前我只是不想嫁人,所以拿你出来做挡箭牌。”

爱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不是不想得到,而是不想如此勉强地得到。

听听他自从来了之后说的这些话,一句中听的都没有。

她是先爱上了他,可是他说得对,她是大脸,她要脸。

强扭的瓜不甜,强迫的感情,她不屑一顾。

“我就说嘛!”小可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我这么说,我阿姐还来骂我。我说她想多了,她说我关键时候就糊涂了!”

他嬉笑着,可是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隐隐的怅然若失。

姜月面色更冷了。

全世界都知道她爱她,唯独他不知道。

非但如此,他还在庆幸自己不喜欢他?

他从来都是一个聪明机敏的人,这般迟钝,只是因为她不是他在意的人吧。

说好的不怨不嗔,到头来,终究意难平。

“但是啊大脸,”小可继续道,“不管怎么说,大家都以为你是为我悔婚的。我不娶你就成了陈世美,你不嫁我以后也找不到好人家。咱俩凑合凑合吧,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家里的事情都听你的,反正你管家,我也放心。”

“我会帮你澄清的。”姜月冷淡地道,“至于我,肯定能嫁出去的。我外公正在帮我和孟家议亲;你要管家婆,让人去买一个便是,我恐怕难担大任了。”

“大脸,你今天说话不太对啊!”小可终于觉察到了,低头看着她眼睛,“你心里是不是有气?生我的气了?”

姜月没有和她对视,别过脸去:“你回来了我替你高兴,你不要想太多了,我们依然是朋友。 ”

小可彻底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女人的口是心非。

大脸都不敢看他,原来她真的喜欢自己……

小可说不出自己现在心里什么滋味儿,有点心酸,替姜月,也有点欣喜和茫然。

“大脸,别别扭了。我回来了,以后你嫁了我,咱们好好过。我们之前都心里有过人,谁也别嫌弃谁,凑合凑合,也挺好的。”

“哪个要跟你凑合?”姜月冷声道,“要凑合你找别人去。”

“好好好,我说错话了。我们不是凑合,我们好好过日子,情投意合,举案齐眉?”

姜月想起他临走时候对自己说的话,也正是这般祝愿自己和别人的,脸色不由变了变。

“这样的话,对你来说是张口就来吧。”姜月道,“还是负责些。行了,别跟我在这里纠结了,我们什么事情没有,从前怎么样,以后还怎么样。你找个人凑合,我也看看孟三郎怎么样。”

小可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怒气来,“你明明喜欢我,嘴硬有意思么?”

章节目录 第1646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一) 他现在是诚心诚意和她谈亲事,她顾左右而言他,一句真话没有,如何让他不生气?

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萌芽,想要喷薄而出,可是姜月就一瓢一瓢地往上浇沸水,气死他了。

“你去了一趟南越国,回来怎么这么膨胀了?”姜月似笑非笑的道,“莫非在那里被女人捧着习惯了?”

“南越的女人?一个比一个黑黢黢的,我才看不上。”小可傲娇道。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大脸这是吃醋了?

没想到姜月脸色更阴沉,“我倒忘了,你一向以貌取人。姚将军还是快走吧,别在这里让我这样丑陋不堪的人污了你的眼。”

“姜月,你从前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小可瞪她,“有话你给我好好说,别夹枪带棒的。”

“不好意思委屈姚将军了,门在那里,请便。”

姜月内心是挫败的。

她回来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待小可如从前,两人做回朋友便是。

可是见到他,却被他三言两语就气得发作。

现在她自己的模样,真的很像和心爱的人闹别扭的傲娇样子。

这种感觉很不好,却不受控制。

小可也有些生气,因为眼前的姜月在他看来真有一种“我不听,我不听,我什么都不听”的样子。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是好声好气和你商量婚事的!”

“婚姻一事,不是两厢情愿吗?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跟我说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想嫁给你。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嫁到孟家,只要他们愿意。到时候你依然可以以朋友的名义来喝喜酒。”

我喝个屁!小可直想暴走。

“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事到如今,我们的婚事是势在必行。就算你心里还有疙瘩,也得忍着,因为这是圣旨。”

说着,小可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圣旨扔到桌上。

圣旨在桌上展开,露出半边“真颜”,姜月一眼扫过去,已经看到了关键信息。

“我进宫找苏夫人,找皇后娘娘,请皇上收回成命。”姜月冷声道。

小可气急败坏地道:“你别闹了,君无戏言你知道吗?”

“那我便领抗旨之罪。”

小可:“……”

大脸一定是疯了。

她是不是得了一种专门对抗世俗的病啊!

他“死”了,她为他悔婚,不要任何名分地为他祭祀;想想之前回来看到的那一幕,想想姜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人声喧闹种坚守着自己的悲伤,小可心里动容。

可现在他活过来了,他诚心诚意地娶她,皇上也已经下了圣旨,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她却冒天下之大不韪,抗旨拒婚。

而且小可了解姜月,她既然说出来了,多半也就是这么想的,真让人头疼。

“姜月你等着。什么孟三郎你就别想了,在家里等着我的喜轿上门就是。”

小可留下这句话就跑了。

再待下去,不知道这丫头能说出什么让他吐血的话来。

姜月坐在院子里,春暖花开,繁花锦绣,去年秋天种下的花儿,现在都争奇斗艳地盛开。

暖阳倾泻,彩蝶翩迁,原本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对于她来说,却是喜忧参半。

何老爷在她身边坐下,叹着气问:“丫头,能不能告诉外公,你究竟哪里意难平?”

“外公,我没有意难平。”姜月声音冷静,“我从前配不上他,现在依旧和他身份悬殊;他从前不喜欢我,现在也不会爱我入骨。我嫁了旁人,会相夫教子,三从四德,贤妻良母;可是若嫁了他,我怕我会自卑,会嫉妒,会面目全非。”

她无法想象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恩爱,无法想象自己因为嫉妒而和他撕破脸,成为怨偶。

“外公,我怕毁了他的人生,也怕毁了自己。”

心中猛兽与善念同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姜月对自己并没有绝对的信心,因为她那么喜欢他。

情不知其所起,然一往而深。

“多好的一桩婚事,怎么偏偏你要想那么多?”

“因为我是姜月,不是别人?外公,我这样的性格,您还指望我将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吗?我不闹则以,闹则鱼死网破,就不去祸害他了。”

那个赵颐,是南越国的贵女,要嫁给小可做正妻的吧。

自己算什么?就算有圣旨高那赵颐一头,以后府里也是两头大,更别提可能还有别的女人。

姜月想到这里,心如刀割,对自己道,“长痛不如短痛,从来就不该属于你的人,算了吧。”

小可站在围墙下,听着姜月的声音,心情是无法描述的复杂。

大脸终于承认她喜欢自己了。

她说她爱得难以自拔,恐怕都无法控制自己……

她是一个底线分明的人,所以他相信她是决计做不出无辜戕害别人的事情的。

他越想越心疼怜惜,甚至恨不得立刻和姜月定下婚事。

可是这丫头,现在不愿意了。

小可想想,他自己实在没有应对的办法——姜月的样子分明是刀枪不入,这丫头钻了牛角尖。

向谁求助?

当然是苏清欢。

“娶妻要有个态度,你弄得不情不愿,仿佛姜月占了你多大便宜似的,我要是她,也不会同意。”苏清欢不客气地道。

从陆弃算,一直到小可,军中的这些人,情商本来就不行,现在看来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我没有不情不愿啊!”小可喊冤,“天地良心,夫人啊,我只是太惊讶了。但是之后皇上说了,我也并没有反对。甚至于我觉得,我们两个也挺不错的。”

“那挺不错的这些话,你和姜月说了吗?”

小可挠挠头:“这个就算了吧,她应该知道。我要是不愿意,不会同意的。”

“她为什么要应该知道?她不知道呢?别人成婚都是男方上门求,你这态度居高临下的,她凭什么答应?就算为了把媳妇骗回家,也该说几句好听的?怎么姜月就不配得到你的追求?”

章节目录 第1647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二) “夫人,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小可很委屈,“只是我和她都那么熟了,一直以来都是这种嘻嘻哈哈的相处模式,我真没多想。”

“那现在你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苏清欢指点道,“别人有的,你也都该给她。你从前能怎么纵着你喜欢的人,能怎么为了迎娶新妇周全准备,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姜月?我说得可明白?”

“明白是明白……”小可挠着头,“可是怎么办我要想想啊。”

苏清欢说得不无道理,这样算起来,好像真是他欺负了大脸一样。

可是他真的没有那样想过啊。

两人都那么熟了,想到要对姜月说肉麻的话,他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着苏清欢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小可终于鼓足勇气试探着道:“夫人,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俩吧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相处模式也不一样?”

“她可以这么说,你该做的都要做。”苏清欢木着脸道。

“行吧。”小可头疼。

接下来的日子,他下了朝就往何府跑,送鱼送肉,送花送草,陪着何老爷说话,帮忙干活。

姜月对他也没有不假辞色,但是也不亲近就是了。

“月儿,你见好就收。”何老爷私下里和姜月道,“看看小可都被你逼到什么程度了?”

“我没有逼迫过他。”姜月淡淡道,“是皇上乱点鸳鸯谱,我和他没有可能。”

“你怎么就这么倔强呢!”何老爷又是气愤又是无奈,“你倒是告诉我,你想怎么办?”

“我早说过了,可是您不相信。”姜月说完这话就站起身来进屋去。

小可原本真的没有考虑过和姜月,但是这次回来后知道姜月为他做的一切,再想起从前相处种种,越来越觉得她很好。

和周围的其他女人相比,姜月真是浑身都是优点,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尤其听皇上说,牧简之通过小萝卜上了一封奏折,对于皇上给小可和姜月赐婚表示不赞同,小可顿时就炸了。

在皇上面前他就受刺激过度,跳脚道:“关他屁事!他一个过气的前未婚夫,就应该像个死人一样,跳出来诈尸啊!他和那个狗尾巴草勾勾搭搭,说不清楚,还好意思指手画脚?王八蛋!”

皇上似笑非笑地道:“牧简之自称兄长。”

“我呸,他哪门子的兄长?他恐怕满脑子想着乱论!”小可唾沫横飞地骂道,“何老爷还活着呢!他算哪根葱!”

皇上问:“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回复他?”

“关你屁事!皇上您就这么回他。”

“要不换你来做皇帝?”

小可顿时慌了,“皇上,咱们不是在说我和姜月的事情吗?再说,我和姜月成亲,也是您的圣旨啊!牧简之这是想抗旨啊!”

“你够了啊,”皇上笑骂道,“别给人乱扣帽子。朕还要重用牧简之呢!你和姜月成亲之后,不要记恨牧简之,他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们两个都是朕的臣子!”

皇上虽然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但是小可却听出了几分凛冽之意。

他忙跪下行大礼道:“皇上,我虽然不正经的,但是公私还能分开,绝不敢因为一己之私影响公事。”

皇上半晌没有回应,小可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之上,心中忐忑不已。

他从来都知道,圣意不是他能够揣测的。

前一刻他还在皇上面前嬉笑怒骂,下一刻就得匍匐反省自己。

这两件事情截然无关,却是他以后与皇上相处的日常。

眼前出现一双黑色镶金边的靴子,随即一双手把他扶起来。

是皇上。

“小可,你是你阿姐为数不多的亲人,也是姮姮的舅舅,和亲舅舅比也不少什么。我为什么干涉你的婚事,你应该能想明白。”

小可确实立刻就明白过来,皇上是为了阿姐。

如果换了吴如沐那般和阿姐针锋相对的,恐怕他们的感情也会受到很大影响。

“即使你真的不喜欢姜月,也为了你阿姐忍耐一番。更何况,以后姮姮长大了,还要依仗你。”

小萝卜注定是要驻守边关的一生,皇上和他自己对此都很清楚;阿狸武痴,始终缺了一根弦,唯有小可,是皇太女甚至女皇要重要和依靠的股肱。

小可隐隐从这话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但是他不敢问,只道:“皇上您放心,我娶姜月,绝无勉强。我心里也是有她的。”

“有没有我管不到,但是人必须给我笼络好了,别让夫人和你阿姐操心。”

“是。”

皇上换了笑脸,眯起眼睛看着小可:“想不想尽快完婚?”

小可知道,这又是可以说笑的时间了。

“想是当然想,但是我看着您的模样,不太想答应您,因为我觉得,您好像憋着什么坏主意。”小可老老实实地道。

皇上哈哈大笑:“你说的对。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你想得到,还是尽快得到,那势必就要付出。为免你三番两次去找夫人和你阿姐麻烦,朕决定给你指点一条明路。”

“臣洗耳恭听。”小可做出认真的模样道。

“来人!”皇上道,“姚小可抗旨抗婚,拖下去打二十大板。给他五日时间完婚,否则按抗旨论罪。”

小可“啊”了一声,心道,这也太狠了吧。

或许皇上能让人放水?

事实证明,皇上是让人放水了,不过放的是开水。

小可发誓,这板子绝对比他之前受过的每一次都重,被抬回府里,在床上趴着不敢动弹时,他咬牙切齿地想。

姜月拎着东西来看他。

“大脸,你救救我。”小可装可怜。

姜月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你不用装,你和皇上的关系能骗得了我?苦肉计对我没用。”

“没用你还来?”小可嘟囔。

姜月转身要走。

“哎哎哎——哎呦——”小可一着急牵动了伤口,“大脸你别走啊!我还要和你说话呢。”

“你说吧。”姜月在他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桃子咬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1648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三) “大脸啊,我跟你说实话,皇上说这是玩笑就是玩笑,皇上说这是抗旨就是抗旨。”小可半真半假地道。

“皇上怎么想,我可不敢揣摩。”姜月只装糊涂,“你这桃子比登州的也不差。”

“废话,那是供品,阿姐让人送来的。”小可翻了个白眼道,“一共给了我八个,刚才我吃了一个,你又吃一个,正好剩六个,一会儿你给何老爷带回去。”

姜月心有所动,没有说话。

“大脸,你说咱们俩就真的不成吗?”小可不死心地问,趴在床上扭头看着姜月,“我真的觉得我们挺合适的。”

“少给我灌迷魂汤。”姜月把桃子咬得脆响,漫不经心地道,“皇上没下圣旨,没想撮合我们的时候,你也没觉得合适。赶紧给我打住,要不我就怀疑你是为了谄媚皇上接受婚事的。”

“我是那样的人吗?”小可嘟囔。

“我来是看你的,你要是还想以后来往,就赶紧换个话题。”

小可顿时沉默。

风透窗而入,夹着窗外的花香,把姜月的明月珰吹得在耳边轻轻摇晃。

姜月低头不太习惯这样的沉默,笑着开口道:“怎么,开始装哑巴了?”

小可撇撇嘴:“我在想,我好好一男的,怎么就被你嫌弃到这个份上?”

他死了她可以为他悔婚,他活过来还成了罪过?

“那我反问你一句,”姜月看着他,嘴角勾起笑意,十分平静轻松,“我好好一女的,凭什么要做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没这么想。”

小可语塞。

什么话都被她说了,他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关键这些话,字字戳心,无可辩驳。

他实在不能厚着脸皮撒谎,说在他心里,姜月比吴如沐更重要。

“要是吴如沐活着,”姜月脸上有些怅惘,“或许我还可以考虑一下争一争;可是她不在了,无论如何我都争不过死人的。姚小可,我是很喜欢你,但是这喜欢不足以让我放下自尊放下自我。”

“谁要你放下自尊了?我难道能折辱你?谁又要你放下自我了?将来娶了你,肯定你的什么事情我都会管,和你一起承担。是你多了一个我,不是我不让你有自我。”

“行了吧,在我面前装什么?喜欢美人不可耻,你要是被毁容了,我也看不上你。”姜月笑嘻嘻。

小可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女人会像姜月。

深情的时候感天动地,薄情的时候混不在意。

这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候吗?不管是拒绝还是被拒绝,心里应该都有些复杂滋味吧,她这晓得一脸没心没肺模样,真让人气闷。

行吧,他说不过她,可是还有皇上。

“咱们不说这些,也不说我挨打的事情,就说说这圣旨你打算怎么办?”小可把问题抛给了她,“抗旨的罪,我可扛不动?现在不是你做我的什么‘退而求其次’,是咱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绑在一起才能保命,明白吗?”

“你少拿圣旨来吓人。你要是再说圣旨的事情,我现在就得进宫去跟皇上请罪了。”

说话间,她把桃核用帕子包着拿起来,站起身来作势要往外走。

“行行行,你厉害!快站住吧!”小可投降。

从来怎么没有发现,大脸这么厉害。

不,他从来都知道,这人吧,什么时候都不吃亏。

“那我这顿打,真是白挨了。”小可唉声叹气。

他现在很怀疑,皇上就是找个机会收拾他一顿。

“你让我想想,怎么进宫跟皇上说……”小可为难地道,又不死心地看着姜月,“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你看我府里干干净净就我一个人,将来你嫁进来就是你说了算。我虽然对我亲爹谈不上孝顺,但是那都是有原因的,将来你外公我肯定和你一起照顾……看看,嫁给我多好。我要是你,我都得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姜月“噗嗤”一声笑了,笑骂道:“你少自我感觉良好。反正事情都是你和皇上引起的,你们就一定能摆平。”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将就。

人生中很多事情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感情上,她决不允许。

在姜月的世界里,如果要感情,那就一定要最纯最炽热,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感情;否则她宁愿没有。

小可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别人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他现在把纱都给她挑了,她反而拔腿就跑?

这是什么道理?有他这么悲催的被追求的人吗?

他也不敢乱说话,因为姜月的性子,看似随和,但是最为强势,说翻脸就翻脸,而且真是翻脸了之后绝对哄不好的那种。

小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脑子不够用,需要军师帮忙。

他得琢磨琢磨,自己身边有没有浪荡子,对女人有一套的那种,讨教讨教慢慢来。

娶媳妇嘛,夫人说得对,总要费功夫,毕竟人家是要他操持大半辈子的。

尤其姜月这种女人,娶了简直一劳永逸,什么事情都拿得起放得下,情深意重。

小可越想越觉得姜月好。

“其实吧你不要走火入魔。”姜月苦口婆心地道,“我是有点用处,可是能做我做的这些事情的女人太多了。我从前还见过一个土财主,家里小妾精明能干,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和本应该当家的夫人相处得也很好的呢!”

“我又不是土财主。”小可翻了个白眼,有些心惊肉跳,竟然被她看穿了。

好在她没有认为自己是利用她,小可有点心虚。

“你也别和皇上一唱一和了。但是如果真是有哪里为难的,你也别客气,我找夫人帮忙去。夫人还是很喜欢我的。”姜月想得很周到。

“不为难。”小可摆摆手,“不过皇上肯定也不会那么高兴就是。”

“那就行。”姜月放下心来,“咱们说定了,这事情以后谁也别提了,谁提我都翻脸哈。”

“不提不提,那你也常常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章节目录 第1649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四) 那是谁说的来着,追求女人要死皮赖脸,要磨。

反正小可灵光一闪,忽然觉得熬一熬,等姜月岁数再大大,说不定就能同意了。

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多喜欢姜月,只是觉得和她成亲是一件还挺值得期待的事情,这成了他现在的目标。

不过姜月现在总淡淡的,让他也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所以他只能先多创造机会,刷刷存在感。

姜月坐在那里,扒拉着手指道:“行,但是明天我得去陪夫人说话,后天我去烧香,大后天……”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副悬挂的仕女图。

姜月其实并不难看,她脸是不小,但是五官端庄大气,很能镇得住场子。

小可看得有些发呆,竟然痴痴地想,其实为了颜色,选择姜月也没委屈什么。

“你看什么呢?”姜月看着他眼神直愣愣的,不由嗔道。

小可老老实实地说了。

姜月脸色一红,“那是看习惯了。”

“也对。”小可道。

姜月心里:也对?呵呵,滚!

小可又恢复正常,嫌弃道:“你陪夫人我不说什么了,烧哪门子的香?你要真信这些,改天我带你去静安师太那里……”

“我要去菩萨面前还愿,在哪里拜的就要去哪里还。”

当初她以为小可“死”了的时候,替他捐了不少香油,祈求他来生能投胎个好人家。

现在没死,继续从前的富贵,她想她也该去还愿的。

小可听她说完,翻了个白眼道:“要是为我就不用去了,我从来不信这些。”

姜月认真地道:“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情,但是我在菩萨面前发愿,得偿所愿就要去还。”

小可歪头看她,牵动了身后的伤口,顿时龇牙咧嘴。

“看什么?”姜月笑道,“现在疼了吧,活该!”

“我想看看你这女人,为什么和别人那么不一样?你都喜欢我,还不肯嫁给我……”

“打住。”姜月瞪了他一眼,“再说真的翻脸了。不想做朋友你直说!”

“好好好,”小可投降,“你去哪座庙?”

“问那么清楚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去偶遇?”姜月开玩笑道,“是南城的慈云庵。”

临走之前,除了贡桃之外,小可又让人把阿妩赏下来的新鲜瓜果让姜月带了不少回去。

“告诉何老爷,改天我伤好了找他喝酒去。”

等姜月走后,小可就支撑着从床上起身,伺候的小厮忙过来扶住他,紧张地道:“我的爷,您别崩了伤口。”

小可冷哼一声:“这算什么?走,我得进宫见皇上去。”

说起追女人,皇上说第二,谁敢说自己第一?

皇上把他阿姐吃的,那叫一个死死的。

小可去皇上面前哭了一场:“皇上啊,我有心无力啊!”

“把你命根子打坏了?”皇上玩味地道。

小可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皇上,您好狠的心!我还得传宗接代呢。”

“好好说话,朕还没驾崩,不用哭丧。”

小可:“……您不能不管我。这事是您提起来的,也是为了我阿姐好对不对?”

“那你想朕怎么管?”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现在把姜月关到天牢,让你英雄救美?没用的东西!给你们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都利用不起来。”

“我是没用啊。”小可自暴自弃地道,“您就可怜可怜我呗。”

皇上没好气地道:“朕听说吏部周仁杰的母亲胡老夫人弄了个赏花会,你去看看。”

小可吓得后退两步:“您要害臣啊。我要是敢去,大脸不得说我朝三暮四?不能去不能去。”

刺激人这种拙劣的手段,他才不要用呢。

皇上道:“你慌什么?朕是看你没事,让你去给朕盯着,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

小可立刻严肃起来:“臣遵旨。”

皇上想要知道的他们,即使不说,他也大概有数。

“你和姜月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不能今日你说了才被她拒绝,明日你又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

小可奉为圭臬,竖起耳朵听着。

“凡事张弛有度,不要自己作死。”皇上总结道。

小可摸摸头:“您说得能不能再具体点?”

“难道是朕要把她纳入后宫?用不用朕替你洞房?”

小可终于得到扳回一局的机会,笑嘻嘻地道:“别人要说这话我肯定恼了。您要说的话,我就想大不敬地问一句,您敢吗?哈哈哈哈哈,我阿姐在呢!”

“滚!”

小可一瘸一拐地滚了。

第二天赏花宴他去了,有年轻的公子哥还打趣他,明明已经被皇上赐婚,还要来抢他们的机会。

小可“嘿嘿”笑,“皇上开玩笑的。”

但是他不瞎,看得出来那些女眷都避着他,如避蛇蝎。

看起来他“克妻”的名声已经声名远播了。

说起来他也理解,毕竟就算贪恋富贵,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姜月不嫌弃他就够了。

不过说起来,他到底有没有克妻?不管信不信,还是找人破一破比较好,小可心中默默地想到。

“心怀鬼胎”的他到处和人打哈哈,替皇上盯着那几个人。

说起来谁做皇上都一样,时时如芒在背,总觉得有人要造反,也真不是容易的差事。

姜月陪苏清欢说完话回家,就见小可正坐在院子里,身上穿着她替何老爷的衣服,头发也湿漉漉的,不由惊讶道:“你为什么要来我家洗澡?”

小可没好气地道:“我府里是没水了还是没人了,我要来你家里蹭水?”

“我也正是这般想的。”姜月认真地点点头,“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小可道:“别提了,我去赏花宴……你可别误会,我不是去相看的,我是奉皇上之命去办差的……”

“知道你听话。”姜月走进屋里拿出个软垫递给他,“坐着这个,舒服些。”

小可摆摆手:“算了,懒得挪动,这样挺好。我不是去赏花宴吗?结果就见到有女眷落水,我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把人捞上来……”

章节目录 第1650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五) 小可说起这些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

姜月惊讶道:“你还有伤,为什么要逞强?那么多人,就没有会水的婆子吗?”

这件事情怎么听起来,都是一个很低级的路数,小可怎么会上当?

“救人如救火,我也没想那么多。”小可道,“其实我有些迟疑的,但是再一想,我的名声这么差了,都唯恐避我不及,怎么会有人冲上来?所以我就去救了。”

“你也太小看你自己了,你怎么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再说就是她们自己不想,她们的家人也可能乐见其成。”姜月漫不经心地道,心里却有些气闷。

这女子也太不自重,就这般往男人身上扑。

“结果你猜怎么样?救上来的是个丫鬟,死活要跟着我,说为奴为婢的。”小可郁闷坏了,“我现在就是不招人待见了,也轮不到一个丫鬟来碰瓷吧。”

姜月“扑哧”一声笑了,“你何必为这种人生气?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要不劳而获的人太多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并没有!”小可气呼呼地道,“我这脾气能给她好脸吗?结果这丫鬟还恼了,说我这样的克妻命,她跟着我已经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姜月皱眉:“谁家丫鬟这般没有规矩?”

“就是尚书府上的。”小可恨恨地道,“想要勾搭府上的少爷被人察觉,要被发卖,殊死一搏,就盯上了我。”

这种女人,真是死不足惜。

姜月道:“既是如此恬不知耻的人,你又何必和她一般见识?她下场肯定不会好,你就忘了吧。”

“这事情你有点责任吧。”小可眯起眼睛看着姜月,“都知道皇上赐婚,然后你还不嫁,是不是也连累我的名声了?”

姜月不理他。

何老爷从屋里出来,山羊胡子都因为喜悦而轻轻颤抖,在小可旁边坐下:“月儿回来了。”

姜月一看他笑容满面的样子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借着换衣服躲进了屋里不出门。

“害羞了呢。”何老爷对小可道,“你勤来,她就不会这样了。”

小可嘿嘿笑。

临走之前他对着姜月房间喊道:“姜月,我明日来陪你去还愿!”

“尼姑庵不许男人进。”姜月凉凉地道。

小可咬牙:“我在外面等你。”

结果他还是食言了。

皇上这日因为江西瞒报水灾受灾情况而大发雷霆,导致一直到快午时才散朝。

小可看着高升的太阳,心想他还是直接去何府等姜月,等这丫头回来解释一下,省得她说自己言而无信。

皇上也真是的,扯人后腿,朝上都饿晕了好几个,他幸亏早上吃了两块点心才撑下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御膳房蹭口吃的还是直接去何府吃饭,虎牙匆匆跑出来。

“虎牙哥,怎么了?”小可见状大声喊道。 v

“哎呀别提了,”虎牙一个头两个大,“皇上今日本来就不痛快了,这刚散朝京兆尹又来面圣,说京郊邪、教闹事,拿着刀斧砍人,死了不少人,皇上命人前去镇压呢。”

小可一听急了:“京郊?哪个京郊?”

“慈云庵那一带说是。”

小可瞬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瞬间静止冷凝了一般,用力抓住虎牙的肩膀,哪怕晃得自己全身都疼也没在乎,激动的道:“慈云庵?不是慈云庵对不对!”

“就是慈云庵啊。”

小可撒腿就往外跑。

“哎哎哎,姚将军,皇上没让您去……”

小可打马经过闹市,虽然没有撞到人,但是撞翻了不少摊位,他也浑然不顾,耳边呼呼的风声让他脑子冷静下来。

大脸,你可千万别出事,你千万别出事!

还没赶到慈云庵,就看到路上满是血迹,越往里走越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受伤和被砍杀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穿着白衣的应该都是邪、教的人。

现场已经完全被官兵控制,他们正在排查死去的人,做善后工作,不少死去的人都被蒙上了白布。

小可起先没去翻找,而是一路缓行,四处寻找姜月,口中更是一刻不停地呼喊她:“姜月,谁见到姜月了?”

“——帮我找到姜月,赏银百两!”

“姜月,姜月——”

一声声,几乎泣血。

这个傻瓜,为什么偏偏要来还什么狗屁愿。

他是回来了,她呢?难道代价就是她的性命吗?

小可终于绝望,下马开始到处从死去的人里找姜月。

等到他看到白色尸单下面露出一双脚,脚上套着的正是昨日姜月来看他时穿的绣花鞋时,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小可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以至于他都没有力气掀开那薄薄的单子。

他终于也失去了姜月吗?

他克妻,为什么还要靠近她,害了她呢!

“姚将军——”远远传来了呼喊声,小可却没有回应,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就想陪着姜月。

“大脸,大脸,一定不是你对不对?求求你,给我个机会。我还没告诉你,你从来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我是真心期待和你一起过日子的……”

小可一屁股坐下。

“大脸,不,你不是大脸对不对?求求你不要是大脸。”小可语无伦次的道,再三伸手却又都缩回来,眼中泪意翻涌。

“我对不住你,我总和你没正形,还没有好好地和你说一句‘我也很喜欢你’,还没说,我很高兴你喜欢我……”小可喃喃的道,泪水控制不住地留下。

他的眼前全是姜月的音容笑貌,他总以为时间还很长,他总以为以后还有很多相处的时光,他总以为……这该死的自以为是!

马蹄声逼近,一个人从马背上翻下来对小可行礼道:“姚将军,您要找的是姜月姜姑娘吗?”

“是。”小可看着他,“你是不是见到她了?她回家了是不是?”

“没有。”来人摇摇头。

小可的眼神黯淡下去,心中最后一点儿侥幸也没了。

“属下看您找人迫切,就让人去姜府问了,姜姑娘今日没来慈云庵。”

章节目录 第1651章 番外之小可(四十六) 小可觉得自己枯萎的心瞬时遇到甘霖。

“真的?不是安慰我?”他激动地抓住来人的胳膊。

“这件事情哪儿能跟您开玩笑。”来人看出小可的激动,心里也暗喜自己做了件好事,“属下听说,早上姜姑娘是要出门的,后来被人拦住,进了宫……”

拦得好啊!谁做了这么一桩大好事!

小可无比激动,拍着来人的肩膀激动地道:“好好好!改天到我府上来再谢你。”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路往宫中疾驰而去。

太好了,姜月没事,心中的所有悲痛都散尽,那些没有来得及表达的感情,没有来得及给她的美好,现在都还来得及。

命运如此眷顾,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了。

姜月正在宫中陪苏清欢说话。

“夫人,您快别生气了。”

苏清欢恨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听了他的话来给他说情的。没用!”

谁说都没用!

姜月笑道:“我既没骗您,也没瞒着您,我确实是来替将军说话的。”

苏清欢:“不想听。”

“将军也是为了您好,这不是心疼您吗?”姜月看着苏清欢难得任性,有种哄孩子的感觉,心里又有隐隐的钦羡——这俩人关系甜蜜如斯,真真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苏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个咳嗽的病根,尤其冬春两季咳嗽最为厉害。

陆弃听人说悬崖上的一种蜜蜂采集的蜂蜜对咳嗽最好,可是偏偏悬崖割花蜜这件事情艰险无比,早已没人干这件事,他竟然自己去了。

人是回来了,花蜜也找到了,可是陆弃瞒不过去。

——因为他被野蜂蛰成了猪头。

苏清欢知道真相后感动、心疼又后怕。

“我不是大夫吗?我医术不好吗?”苏清欢愤愤道,“为什么不听我的,要去听那些庸医的?”

那花蜜是比等闲的花蜜好一些,但是也根本不是什么治病的仙药好不好?

“知不知道,野蜂是能蜇死人呢!”苏清欢越说越生气,“他以身涉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活得下去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是吧.

吃饱了撑的!气死她了!

陆弃知道苏清欢动了怒,怎么哄也哄不好,后来苏清欢干脆直接进宫躲着他,他百般无奈之下,想到了姜月。

姜月都出了门,听说苏清欢找她,便决定改日再去慈云庵,跟着送信的人来到将军府。

看到陆弃的模样,她目瞪口呆。

听到陆弃难得有些不自然的话,聪明如她很快明白过来,忍笑答应下来,然后直接进宫来替他做说客。

“有道是病急乱投医,我倒希望有个人能为我这般慌乱不止的,可是哪里有?我说句不知尊卑的话,您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知道我生在福中,也惜福,我就是要治治他,下次不许他以身涉险。”苏清欢撇撇嘴,“我还指望他和我再过五十年呢。”

姜月不由笑了:“哎呦,我这是来劝您还是来给自己添堵的?我一个连婆家都没有的人,来关心您和将军这对天下有名的恩爱夫妻?”

膨胀了膨胀了。

苏清欢被她逗得大笑:“他倒是聪明,知道你能说会道,就会让我高兴。”

正在说话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到通报,小可已经闯了进来。

他看见姜月惊讶地看着自己,如释重负,从来没有觉得姜月这般好看过。

“嘿嘿。”他傻傻地冲她笑。

姜月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傻了是不是?怎么不给夫人见礼?”

小可“扑通”一声跪下,给苏清欢行了个大礼。

救了姜月一命,他替姜月给苏清欢磕头。

苏清欢被吓了一大跳,随即开玩笑道:“小可你这是干什么?要我给我做媒?那也得月儿答应,否则我可不能开这个口。”

然后她扭头开姜月玩笑:“看看,现在多听你的话。你就说个见礼,他就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嫁给他,错不了,以后指哪儿打哪儿。”

姜月脸红,却不接话。

小可傻笑:“是要感谢夫人。要不是夫人的话,姜月恐怕今天就要遭劫了。”

“什么劫?”苏清欢问,“先起来说话,地上那么凉。”

小可这才站起来,把事情始末说了。

他看着姜月的眼神带着款款深情,后者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姜月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小可如此激动,内心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的云纹,双手抓着裙子。

苏清欢看着两人模样,笑着道:“你们两个出去走走,帮我摘一束花来。”

姜月竟然也没有反对,给她行礼后和小可一前一后地出去。

“大脸,咱们成亲吧。”

姜月没想到小可会如此直抒胸臆,直直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小可看着她,目光恳切而炽烈:“你不知道,之前到处找不到你,以为你出事,我心里的滋味……真是快要疯了。我想把你拴住,牢牢地和我拴在一起;我想带你去我走过的那些地方,让你给我生好多儿女,让你管着我的所有。姜月,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我需要你,我希望和你在一起。……”

姜月泪盈于睫。

“老天爷总算怜悯我这个傻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大脸你看我的眼睛,我没有撒谎。”小可道,“我心悦你,想和你一生一世。我从前是瞎,是渣,以貌取人,可是现在我改好了。我要和你一起照顾你外公,不让人欺负你,什么都听你的……姜月,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相信我。”

他情绪激动,说得又快,几乎语无伦次。

姜月泪流满面。

这样的场景,她曾经梦见过;然而真实发生时,却比梦境更美。

春风拂面,花香袭人,一双璧人相对而立,皆含泪看着对方。

“姜月,姜月……”小可一声声唤着她。

姜月咬着嘴唇:“姚小可,如果你以后对我不好,我就阉了你!”

小可一愣,随即跳了起来:“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姜月答应我了!”

两人大婚,陆弃是证婚人。

小可偷偷和姜月说,幸亏将军闹了这么一出,才成全了他们两人。

姜月烟波一横:“呵呵。”

这个迟钝的男人。

如果不是她没有彻底放弃,怎么还会和他做朋友?爱而不得,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继续来往?

她在等他,一直在等他,还好这一切,来得都不太晚。

她蹭以为,自己会孤独终生,可是她终于等到了这个男人,眼里心里都只有她。

一切都刚刚好。

姚小可,余生多多指教。

章节目录 第165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 “爹,我不要嫁人!”穆敏对穆梓大声地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嫁人,现在不好吗?”

穆梓站在树下,长长的银发随风微动,面容严肃,口气不容辩驳:“这是你的责任。”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换个人做族长不行吗?”穆敏气鼓鼓地道,不肯示弱。

年仅十三岁的少女站在桃树下,肌肤细腻光滑,眼神灵动,双手叉腰,虽然想做刁蛮模样,却意外带出几分娇俏。

风过,落英缤纷,粉白的花瓣沾到她的头上、肩上……

穆梓看着长大的女儿,有一瞬间的晃神。

敏敏越来越像娘了……穆梓心如刀割。

他别过脸去,不看穆敏,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神情。

每当这时候,他都想无条件地纵容女儿;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不行,必须是你。”穆敏强迫自己口气冷硬起来。

“爹,您不讲道理!”穆敏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我们的族长不是禅让的吗?怎么偏偏就要是我?”

穆梓木着脸道:“禅让那已经是百年前的规矩了,从你曾祖开始,族长都姓穆。”

“那从我这里改改啊!”

“不可能。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的能力足以匹配,所以不能逃避,这是你的责任。”

不是穆梓贪恋权势,偏爱自己的女儿,而是几代累计下来,现在这已经成了惯例。

如果乍一恢复禅让,恐怕引起轩然大、波,不少人就蠢蠢欲动,到时候引起族内动荡分裂,他们的这世外桃源,恐怕要因为纷争而入世。

他们已经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太久,而且现在依然战乱不断,到时候是全族人的灾难。

与其这样,不如让穆敏继承。

因为祖上也有过女族长,而且穆敏虽年纪小,但是主意正,在族里也隐有声望,镇得住。

别的女孩十岁就开始议亲,但是他心疼女儿,横挑竖挑,又拖了这好几年。

“族里没有成亲定亲的男人,随你挑选。”穆敏给女儿下了最后通牒,“你如果不挑,那我就帮你挑选,你只等嫁人就行。”

男方要入赘,不过这里总共这么大,几千户人家而已,相隔最远不过五六里路,家境也都差不多,女人地位比外面高很多,入赘本属常事,更何况穆敏是族里多少人都盯着的,入赘也大把的男人愿意。

“我不要。”穆敏断然拒绝。

“给我个理由说服我。”穆梓声音冷冷的。

他坚持了太久,他很想歇歇,想去雪山之巅陪着他爱的人,再也不分开,所以穆敏一定要长大,要找到相爱的人,组建自己的家庭,拥有她的幸福,他才能够放心下来。

穆敏其实也很清楚父亲心中所想。

一直以来,她没心没肺地吃百家饭长大,那么让人喜欢,身边从来都是欢声笑语,可是没人知道,包括父亲也不知道,其实她从小到大都在害怕,害怕别人交口称赞的深情的父亲离自己而去。

爹对娘情深一片,所有人都说,当初如果不是顾及自己,爹肯定早就随娘去了。

穆敏有时候觉得自己是累赘,自己害死了娘,但是有时候又忍不住害怕,爹会想不开。

她现在很排斥成亲,因为没有遇到喜欢的男人,也因为担心自己真的生活幸福,爹会失去所有的留恋。

如果获得幸福的代价是失去父亲,那她宁愿永远保持现状。

“他们都太丑了。”穆敏终于找到了个理由,低头闷声道,“我不求找个比爹好看的,但是也不能比爹差太多。这里的人我哪个不认识?都入不了我的眼。”

穆梓眉头皱起,显然有些不悦:“时间久了,容貌看习惯了都一样。”

“骗人。”穆敏“哼”了一声,“那您从来都不看别的女人,还不是因为她们生的没有我娘好看?”

穆梓想说,不是因为别人不好看,而是因为他想看的,唯有那一人而已。

但是这样的话不能对女儿说,他只是道:“就算矬子里拔高个,你也要选一个人。你别想出去找!”

这倒是个现成的理由。

穆敏眼珠子一转:“我娘不也是外面来的吗?我怎么就不行?”

穆梓甩袖而去:“我说不行就不行!”

外面人心复杂,这里的人好歹他都了解,有几个年轻的后生现在看起来人品还不错……

“既然你不愿意选择,那我便替你选了。”穆梓道。

“您选的,您自己嫁,我是不会嫁的。”

父女俩不欢而散。

穆敏身边没有什么丫鬟,这里不兴买卖雇佣人口,所以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到屋里,想找人说说,又怕别人大嘴巴传出去自己和父亲的不和,只能强忍着自己生闷气。

爹看上的那些人,她心里也大概有数。

有几个人也确实不错,但是都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穆敏想,如果她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天下无双的伟岸男人,能独自撑起一片天,沉稳踏实,不声不响但是又能力超群,要比爹还厉害,还能掌握大局,这样有他在,就不怕爹会想不开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样的男人去哪里找寻?就是在话本里也没有自己想象得这般完美的男人。

有些男人能力是挺强,可是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

唉,不要做白日梦了,穆敏对自己说。

爹回了雪山,她一个人郁郁寡欢,突发奇想,决定出去走走。

遇到想象中的极品男人这种幻想她不敢有,但是出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肯定也让人开心。

说干就干,穆敏收拾了小包袱,给爹留了一封书信,然后偷偷摸摸地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出山,作为未来族长,她很清楚出口的位置,也曾经偷偷找到出口,在附近徘徊过,但是终究没有走远。

这次,她决定走得远一些,去见识红尘万丈。

摩拳擦掌的缪你,还不知道出师未捷就被“拦路虎”拦住,她的万丈红尘等于一个男人。

“喂喂喂,你醒醒啊!”穆敏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道。

章节目录 第165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 可是眼前穿着银甲的男人完全没有反应。

“死了?”穆敏喃喃地道,“别想骗我!我可是有江湖经验的!”

虽然没有实质性的经验,纸上谈兵也算吧。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她折了跟树枝远远地推了推男人,还是没有反应。

“死透了?”穆敏又喃喃地道。

她通医术,所以隐约猜测眼前的人是真的死了,至少是昏迷不醒。

“这么重,猪一样。啊——”

穆敏看着被她费力翻过来的男人,愣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剑眉深远,睫毛卷翘,鼻梁硬挺,薄唇紧抿,即使脸色青灰,依然难掩他的风姿。

穆敏曾以为自己的父亲就是绝顶的美男子了,在这男人面前,估计也会黯然失色,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她搭上他的脉,感受到浅浅跳动,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犯难。

“你是送上门的美梦,还是挖在门口的陷阱?”

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问题。

穆敏想了想,从荷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药来塞到男人的嘴里,然后又拿出水囊给他灌了水。

男人似乎很渴,她把水囊挪开的时候,男人还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的模样。

该死的诱人!

穆敏抱着膝盖在一旁静静等着。

她才不会傻乎乎地把人背回去,她要等着他醒,然后看看人究竟怎么样,再做决定。

小萝卜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见自己在沙漠里走啊走啊,又热又渴,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太阳很大,前路仿佛没有尽头,他想着父母家人,咬牙不让自己倒下。

嘴里被人塞进了什么东西,有苦涩的滋味蔓延开来,然而更多的是缓解缺水的甘霖,仿佛玉露一般顺着喉管流下,身体仿佛瞬间恢复了生机。

他用力睁开酸涩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看着旁边抱膝看着他的大眼睛姑娘,一时间有些晃神。

他在哪里?这是谁?

这姑娘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模样,粗布衣衫,然而眉宇间却有一种大气,远非普通山野女子所能比拟,而且长相极美,尤其点漆般的眼睛,仿佛深深的漩涡,容易让人沉沦其中。

“你醒了。”穆敏展颜一笑,人畜无害,手却抄在袖子里。

这是防备的姿态,里面很可能是护身的武器,小萝卜心中有数,对她的来历更加怀疑。

他明明带兵追击,迷路之后到处找出口,然后就不省人事,醒来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一个姑娘,也难怪他想得多。

“是姑娘救了我?”小萝卜看着她脚边的水囊,慢吞吞地道。

这样一开口,他才觉得牙缝里仿佛都是沙子,咯吱咯吱作响,刚才喝水都没有咽下去……

“是我呀。”穆敏笑眯眯,“你是谁?怎么这副打扮?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带兵打仗的武将,姑娘可听说过边城秦府?”

“没有听过。”穆敏诚实地道,眨巴眨巴眼睛,“很厉害吗?”

她倒是听过边城,离这里不远,时有战乱,多少年都这样,所以她爹经常警告几个知道出入口的人,不要擅自出来。

“一般。”小萝卜道。

穆敏:“……”

这人还怪有意思的。

“请问姑娘你是附近庄子里的人吗?能否带我去你们的庄子?”小萝卜看了一眼四周,荒无人烟,虽然知道穆敏可能有诈,但是这也是他获得信息的唯一途径了。

两人都“心怀鬼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

虽然一个稳如泰山,一个机灵敏锐,但是其实想得都是一样的。

这是谁?好人坏人?有什么目的?我该怎么办?

要说有点差异,那就是穆敏想,我要弄死他一了百了还是冒险接触一下?而小萝卜想得则是,我现在不能动手,套话出来再想怎么处置她。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认识的第一天,穆敏就率先开始飙演技。

她眼珠子一转,假装伤心道:“我也迷了路,我从村子里被人赶了出来,走啊走啊,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遇到了你。你知道路吗?能不能把我送回去?”

小萝卜道:“你不是被赶出来了吗?怎么回去?”

这姑娘,撒谎也不打打草稿,前言不搭后语,眼珠子乱转,不像好人,他心里暗暗断言。

穆敏反应很快:“我脸皮厚啊!他们撵我出来,我可以回去求他们留下我。”

小萝卜严肃地点点头:“很有道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想起刚才口中的苦涩滋味,心里有了猜测,于是不再挣扎,不动声色地道:“那姑娘带着我可否?我脸皮也厚。”

穆敏:“……我不认路。”

你看着办。

她心情很好,甚至有些想唱歌——美男子就是为难起来,也好看啊。

小萝卜道:“我身上没有力气,麻烦姑娘给我点水喝,给我点吃的,等我缓缓再做商量。”

他观察入微,发现她旁边的包袱鼓鼓囊囊,似乎有干粮的模样。

“行。”穆敏很大方地给了他一个烧饼,然后把水囊递给他。

这男人看起来很饿,但是吃东西的时候却不是狼吞虎咽,甚至是在品尝模样,腮帮子鼓起来,也很好看。

千万不要是坏人,她有点舍不得呢。

“你叫什么名字?”穆敏问。

“秦昭。”小萝卜道,“敢问姑娘芳名?”

如果是坏人,知道他底细,没必要隐瞒;如果是好人,都没听过秦府,也不会知道他身份,所以说了也无妨,所以小萝卜说了实话。

穆敏想化名,然而又想,他又不可能听过自己名字,化名做什么?

于是她大大方方道:“穆敏。”

小萝卜点点头,用双手支撑在身体两侧,慢慢坐起身来。

“秦昭,”穆敏问,“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小萝卜也没有撒谎隐瞒,直接实话实说。

“哦,追击敌寇啊。”穆敏若有所思地道,倒和他身上的装束和指间的硬茧配得上,“那你看,我们现在怎么办?”

这男人会功夫,可是她会下、药呀,势均力敌,摸清底细再说。

章节目录 第165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 “姑娘,此地不可久留。”小萝卜只当不知道对方给自己下、药,正色开口道,“我怕有敌寇追来,我现在受伤没有力气,到时候就危险了。”

他从小在娘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不敢以医者自居,但是对各种药物药性有多有了解。

他现在浑身乏力,可是又没有严重的外伤,可见是被她下了药。

刚才迷迷糊糊中的苦涩药味,似乎就有让人无力的成分。

“那我们往哪里走?我背着你走?”穆敏装模作样的道,眼神一刻也没有从小萝卜身上离开。

“那就有劳姑娘了。”

穆敏:“……秦昭你脸皮有点厚啊!”

小萝卜道:“我以为我和姑娘同道中人,不必客气。”

“谁跟你同道中人?我可是清清白白的村里人,和你不一样。”

小萝卜慢吞吞地道:“穆姑娘的清白,我不敢信口开河,眼下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那倒是。”穆敏坐在那里,托腮看着他,“你说怎么办吧。”

小萝卜道:“我暂时挪动不了,能再给我一个烧饼吗?”

穆敏:“……”

饭桶啊你!她又递过去一个烧饼。

小萝卜慢慢咬着,道:“这烧饼,火候正好,好手艺。”

穆敏翻了个白眼,心道废话真多,嘴上道:“饥不择食,给你猪食都好吃。”

小萝卜顿住,举起烧饼:“这是猪食?我还以为是姑娘的口粮。”

呸呸呸,穆敏气死自己的愚蠢,这是她吃的!

小萝卜见她脸色涨红,倒也没有“乘胜追击”,低头慢条斯理地啃着烧饼,津津有味,仿佛在吃大餐一样。

穆敏看他吃得香甜,竟然也有饥肠辘辘的感觉。

她从包袱里掏出烧饼自己咬了两口,却觉得又干又硬,难以下咽。

第一次离家出走没有经验,下次不应该带这个。

“好吃吗?”她看着小萝卜,不由好奇地问。

难道只是她这个不好吃?

“饿了的时候,什么都是好吃的,这不是刚才姑娘的原话吗?”

行吧,穆敏无话可说,把手里的烧饼扔到一边,拿出个李子小口小口啃着,眼睛眨呀眨呀看着小萝卜。

小萝卜就着水把烧饼吃完,又瞄向穆敏扔的那个,捡起来放到嘴边咬了起来。

穆敏急了:“哎,你是不是傻子?干什么吃我扔掉的?我这里还有啊!给你给你!”

她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往外掏烧饼,原因无他——她害羞了。

他竟然吃她吃剩下的东西,还那么自然,这谁受得了?

小萝卜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不能浪费。”

实话是,她给他吃的不好说下没下软骨散,但是她自己吃的,肯定没有。

恢复体力,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穆敏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一口把自己吃剩下的烧饼全都吃完了,耳根子都红了。

“穆姑娘,咱们得想办法离开了。”小萝卜恢复了些许体力,虽然还觉得四肢绵软,但是总算能支撑着坐起来,“麻烦你帮我做个拐杖,咱们探探路,不能坐以待毙。”

“行啊。”穆敏一口答应。

出来以后她也是两眼一抹黑,哪里都找不到,她也很绝望啊。

现在好歹有个人作伴,虽然不知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总算有个伴儿。

穆敏在前面,小萝卜拄着拐杖在后面,两人开始艰难地找路。

这里是一面临山——正是穆敏出来的地方,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荒漠,稀稀疏疏的几棵树矗立着,十分荒凉,难辨方向。

“那边是南。”小萝卜看着太阳的位置确定了方向,“这边是东,我们一直往东走,应该可以走出去。”

“听你的。”穆敏道。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穆敏叽叽喳喳地问小萝卜各种问题。

“秦昭,你是将军吗?”

“嗯。”

“那你怎么落了单?”

“遇到一场风暴,和我手下走散了。”

“哦。”穆敏心道,你可真是个笨蛋,“太可怜了,会有人找你吗?”

“会,而且是很多人。”小萝卜斩钉截铁的道。

他对于自己的境遇其实十分焦灼,既担心追兵到来,性命不保,又担心家人知道自己失踪跟着操心。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出去。

“那他们很快就会找来吧。”穆敏眼睛转啊转。

她现在觉得小萝卜不像在撒谎,如果他真的是将军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去蹭吃蹭喝蹭个保护伞横着走?

“可能。但是也可能,敌人先找来。”小萝卜一边走一边道,耳朵竖起,高度警惕。

穆敏:“……不会那么倒霉的吧。你们谁比较厉害?”

“我吧。”

“那还怕什么?”

“怕我比较倒霉。”

话音刚落,小萝卜突然顿住脚步,蹲下、身子,后来干脆趴到地上。

穆敏也感觉到了地面的轻轻颤动,警惕地看着四周。

“有人马来了,三到五匹马。你先去躲一躲。”小萝卜道。

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现在四下空旷,往哪里躲?

小萝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紧接着就道:“你顺着我们刚走过来的这条路往回走,不要回头。”

“那你呢?”

“我?”小萝卜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我迎上去。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你走出视线范围,就会安全。如果是我的人,我会回来给你报平安,我会大声呼喊你的名字;如果不是我的人,我会想办法把他们带走,以后你自己多小心了。”

穆敏心情有些复杂,迟疑了一下道:“那我走了,你小心。”

她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小萝卜一眼,狠狠心转身往回走去。

她并不尽信他,甚至怀疑他伙同别人想要骗自己,所以尽管此刻心情感动又复杂,她还是没有松口。

她要试试,自己真走了,秦昭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找理由喊住她。

然而并没有。

两人背道而驰,是穆敏先回头的,彼时小萝卜已经走出去了很远。

看得出来,他身上的银甲很重,脚步沉重,可是他还是努力快行,他在践行自己的话,并没有反悔。

这样的美人,死了太可惜了。

“秦昭——”

章节目录 第165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 小萝卜回头看了穆敏一眼。

穆敏很久之后才听苏清欢说了一个词,才能够准确描述出来自己当时的感受。

一眼万年。

他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叹息和怜悯,那一眼,没有爱,却让穆敏心跟着漏跳了一拍。

他说:“你怎么这么傻?快走吧。我尽力拦住他们。”

穆敏这一声,已经把自己彻底暴露在来人面前,躲不掉了。

而来人的装束,小萝卜也已经认出来,根本不是他的手下,而是对手。

“你行吗?”穆敏脸上忽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向他走过来,“而且我想起来,包里还有两个烧饼可以送给你吃,不浪费,我自己不想吃了。”

“那就过来吧。”小萝卜用自己高大的身体挡住她。

他的武器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用凌厉的锋刃对着来人。

四个人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披着铠甲,看见小萝卜难掩激动之色,道:“格老子的,终于轮到咱们兄弟几个立功了!”

有人道:“小心点,秦昭功夫很高。”

另外有人却不屑一顾:“你们看他现在的样子,像能抵挡我们的样子吗?啧啧,他身后还有个娘们,原来秦放的儿子随了老子,出门打仗也要带着女人呢!”

穆敏听着他们的脏话,以为小萝卜会暴怒,但是他并没有,神色淡淡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知道自己给他下了药,穆敏现在都开始有些不确定起来。

她有一种奇异的直觉,那就是小萝卜能够全身而退,她也并不清楚,自己这种自信是怎么来的。

“原来你真的叫秦昭啊。”穆敏道,“看起来你真是好人?”

小萝卜旁若无人地道:“何以见得?”

“因为你和我说了真名。如果你真是臭名昭着,哪里还敢跟我提?虽然我不知道,但是应该你挺有名气,而且不算坏人吧。”

“应该不算坏人。但是也不一定,因为我杀过许多人。”

“我有点想象不出来你杀人的样子。”

“那你一会儿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你行吗?”穆敏又问了一遍,眼睛盯着骑在马上的四个人,大概在衡量着她和四人的力量对比。

好像没什么难度。

小萝卜轻声一笑:“以后别问这句话了。”

“为什么?”穆敏弄清了敌我实力就放松下来,歪着头问他。

好看的人,哪个角度都赏心悦目。

他的睫毛好长,卷卷的,简直可以放一枝笔了,肯定能,她跃跃欲试。

“因为没有男人喜欢被问这个问题。”

穆敏眨巴眨巴眼睛,“好像是,男人都争强好胜。但是现在不行,你让开,我来。”

“我娘说,不能让姑娘冲到前面。”说完这句话,小萝卜便出招了。

穆敏几乎没有看清他的身形,就见他出现在为首的那匹马前,灵活地躲过马上之人长枪的进攻,匕首直插马腹。

骏马吃痛发起狂来,把马上的人甩下来。

小萝卜丝毫没有犹豫,跳起来骑到那人身上,匕首抵着他的脖子,轻轻一划,那人顿时断了生气。

而那人颈间热血喷薄而出的时候,小萝卜已经在攻向第二匹马。

他的行动真的好飘逸,动作间丝毫不拖泥带水,与他说话时候慢吞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穆敏想,人怎么能有那么多面,而且每一面都让她挪不开眼睛呢?

他的模样让人迷恋,秀色可餐,大抵如此吧;他说话吃东西是慢吞吞的样子让人觉得岁月静好,单看着他吃都觉得幸福;可是当他受到侵犯时,又爆发如狮,气势凛冽。

如果他真的确定不是坏人就好了,那她可以考虑把人带回去成亲啊!

成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气势难挡,很快参天。

穆敏就像个小傻瓜一样,满眼崇拜地看着小萝卜把四个人动作利落地杀死,然后……

自己也倒地不起。

“喂喂喂,秦昭!”穆敏连忙跑过去,蹲下、身子替他诊脉。

失血过多?不对吧。

刚才没有看见他受伤啊!

手上黏糊糊的是什么?穆敏抬起手来,忽然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

他受伤了?

穆敏仔细查看,这才发现有血从他大腿根那里涌出来,那是银甲的连接处……

他刚才明明中了自己的药,怎么会有力气去和那些人以命相搏?

穆敏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问题,她一味花痴,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想来是他用匕首刺伤自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呢。

偏偏银甲护身,最方便下手的便是大腿这处。

秦昭看起来那么温吞的性格,动起手来狠辣,对自己也狠得下去。

这个男人,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这般纯良无害呢!

部位虽然敏感,穆敏还是替他包扎了伤口。

看到他好看的眼睛紧闭,眉头也皱到一处,穆敏道:“不疼不疼,一会儿就好了。”

还好剩下一匹马没有受伤,穆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小萝卜托到了马背上,自己牵着马往洞口走去。

她的行万里路的美梦,还没走出去二里就已经夭折。

但是如果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婚姻大事,未尝不是好事。

小萝卜其实是清醒的,他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穆敏动作,听着她小声抱怨。

他想的是,这个姑娘不管什么来路,看起来和敌人不一起;而且她警戒心很高,如果自己醒着,她恐怕就要一直喋喋不休地和自己说话,倒不如装晕,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目的达到了,穆敏嘟囔:“我还是得把你带回家,唉!”

但是走到山前面的时候,穆敏又自言自语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还是小心些。”

于是她顿下脚步向小萝卜走来。

小萝卜连忙闭紧了眼睛,不敢露出丝毫破绽。

下一刻,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气,然后他就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中。

醒来的时候,小萝卜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五花大绑。

章节目录 第165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 小萝卜一如既往地淡定。

他抬头看着深蓝色的帐子,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然后才微微侧头和床边那双一直紧盯着自己的大眼睛四目相对。

“有没有觉得很惊讶?”穆敏双手托腮看着他,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边似乎有疑似口水的东西。

“没有,这是你家?”小萝卜淡淡问道。

“是呀,是我家。”穆敏笑嘻嘻的,“你有没有问题要问我?我都可以告诉你。”

小萝卜想了一下后才开口:“能把我解开吗?”

“不能。”穆敏坏坏地摇头。

“哦。那能给我点吃的东西吗?”

他不按照套路出牌,穆敏顿时觉得兴趣索然:“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绑着你?”

“你要是想说,我不问你也会告诉我;你要是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既然如此,为何要浪费唇舌?我只是有点饿了,有肉食吗?”

“有,等我去拿。”穆敏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小萝卜,目光狡黠,“你不用激我,我又不是傻子,才不会上当。”

小萝卜摇摇头。

一会儿,穆敏拿着一个大鸡腿回来,在他鼻尖晃了晃,“香不香?”

“香。”

“那给你咬一口。”她把鸡腿送到小萝卜嘴边。

小萝卜当真咬了一口,鸡腿是刚烤出来的,香喷喷的很诱人,嚼起来也唇齿留香。

“好吃吗?”

小萝卜看着穆敏明媚的笑脸,微微点头。

“那就多吃点……吃完了咱们算账!”穆敏把鸡腿送到他嘴边。

小萝卜似乎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很短的时间,就继续张开嘴把鸡腿吃完。

“现在有力气了吧。”看小萝卜点头,穆敏一边擦手一边道,“那我们现在来算算帐。”

小萝卜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隐有笑意。

“秦昭,你从实招来!”穆敏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样子十分灵动,“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给你下、药的?”

小萝卜笑了:“此话怎讲?”

“你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了,你要是不知道自己中毒,为什么要用匕首割自己提神?”

如果只是以为自己昏迷不醒所以失了力气,他不会用那种方式提醒自己。

小萝卜道:“我只知道我中了软骨散,但是不知道是你下的毒。”

穆敏不信:“你肯定知道。当时就我们两个人,你心里防着我的。”

小萝卜脸上露出笑意。

“你笑什么?”穆敏努力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凶一点,却不知道自己这样愈发娇俏起来。

“我笑你问题有趣,难道初次见面,我就要对你敞开心扉吗?我们又不是一见钟情。”

穆敏:“……”

她脸色有点红,忽然烟波流转:“我要是就对你一见钟情呢?”

“愧不敢当。”

穆敏微恼:“你看不上我!”

小萝卜道:“并非如此……”

“那你就是喜欢我?”穆敏笑了。

小萝卜:“……穆姑娘,我们能不能从喜欢与否这个话题里出来?对于两个初初相见的人来说,说喜欢未免太过轻薄。”

“轻薄?你说我轻薄你?”穆敏扁嘴,“你们这些外面的人真没有意思。我只是把你绑起来,你却说轻薄。”

小萝卜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

但是眼前这个俏生生的女孩,却不讨人厌。

“此处轻薄并不是这个意思,分量太轻的意思。”小萝卜耐着性子解释,“穆姑娘,你还没说,到底为什么绑着我?难道仅仅因为我识破了你的算计?”

“这只是原因之一。”穆敏得意洋洋,“还有一个理由,我要强迫你!”

小萝卜哭笑不得,“如何强迫我?”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女人要强迫男人的。

“强迫你娶我。”

小萝卜:“……为什么?穆姑娘你这样的条件,还愁没有娶你吗?”

“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小萝卜表示,他不是靠颜值吃饭的。

“还有什么理由?”他慢吞吞地问。

不管怎么说,吃了人家的鸡腿,态度要好一些。

“长得好看就够了。”

更多的理由,穆敏有,可是她不想告诉他啊!

“我们族人隐居在这里数百年,与世隔绝,所以你别想出去了。”穆敏道,“我看你挺顺眼,你就留下来。”

“可是我并不愿意留下,我的父母家人都在外面。”小萝卜对她的说法将信将疑,但是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穆敏摸着下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那这样吧,你先留下一段时间养伤,也先帮我做挡箭牌如何?无论谁说什么,对你怎么威逼利诱,你都必须一口咬定,你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能做到吗?”

小萝卜已经察觉到自己有些中毒的迹象,便问:“你又给我下毒了?”

“是……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窥见我进出的秘密,所以给你闻了点东西。我忘了这药粉和之前给你用的药相冲,所以你就中了毒。你放心,毒不死你。”

小萝卜无语,嘴唇微抿,没有再说话。

“这样也正好,你身手太好了,我不放心。”穆敏得意道,“你看就算你中了毒,我都得把你绑起来。但是我爹在我就不怕了,我爹是天下第一高手!”

“你不是说你们避世而居吗?”

穆敏不服气:“那也是天下第一高手。”

看小萝卜有些沉默了,她缓缓开口:“我就是想请你暂时帮我的忙,我会放你走的。你只是挡箭牌,不会真的毁了你清白。”

小萝卜:“……”

“你就是权宜之计;等到我想好怎么应付就考虑放你出去见你家人。”

小萝卜很想和她讲道理,军情耽误不了,父母担心自己,他也心急如焚……但是再看穆敏,眼中充满了对他的好奇、探究以及防备,顿时把话咽了下去。

“秦昭,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好好表现,尤其在我爹面前,我一定说到做到,早点放你出去。”

“咚咚咚——”门被敲响,穆敏对小萝卜眨眨眼睛,低声道,“进入状态!”

章节目录 第165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 穆敏去开门,然后没走几步就撤回来,皱眉看着小萝卜身上的绳子,再看看他平静的眼神,一跺脚,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别耍花样,我爹很厉害的。”她色厉内荏地吓唬小萝卜,看看还觉得不顺眼,把他按倒在床上,然后替他盖上被子后才出去开门。

“敏敏,听说你从外面带了个人回来?”门口站着的四十多岁男人,语气不善道。

“三叔,”穆敏笑眯眯地道,“我在出口那里偷偷往外看,看到他被人追杀,就把他救了回来。他的底细我大概清楚,不是坏人。”

三叔是穆敏的亲三叔,也是看着她长大的亲人。

穆梓一年有大半时间在雪山上,穆敏是在三叔三婶的照料下长大的。

但是穆敏十岁以后就自己搬了出来住。

不是三叔三婶不好,而是她渐渐长大,喜欢独处。

可是即使搬出来,她与三叔一家的感情依然是极好的,三叔也很关心她。

穆三叔肯定是听说她带了个男人回来,所以才火烧火燎地赶来。

穆三叔严肃地道:“规矩你都忘了吗?不能随意带外人进谷,这是我们的规矩。”

“他不是外人。”穆敏道,“或者说,马上就不是外人了。他是我选择的相公。”

穆三叔乍一听到这句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选择的相公?谁让你选相公了?”穆三叔一边皱眉往里看一边道,“敏敏不要任性。人呢?我先把人带走。”

“您带走我的相公,我可不依。”穆敏拒绝,“您可以看看他,但是不能把人带走。”

“休要胡言乱语。你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口一个‘相公’,知不知羞?”穆三叔怒道。

穆敏假装黯然:“反正肯定比我爹替我安排的婚事好。您进来见见就知道了,秦昭一表人才,武艺高超,人品可靠……”

不说不知道,相处了那么短的时间,她竟然能替他找出来这么多优点。

嗯,除了城府有点深之外,好像真没有太大缺点。

穆三叔怒气冲冲地跟着她进了屋。

小萝卜躺在床上,星眸深邃而有神,对穆三叔拱拱手道:“晚辈秦昭有礼。”

穆三叔用挑剔的眼神看了他几眼,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长相上无可挑剔,待人接物、谈吐气质,似乎都很不错。

不需要多么深入的了解,只是见了面,说了几句话,就能让人觉得很不错,这真是难以模仿的个人魅力。

“这是我三叔,秦昭你也叫三叔。”穆敏见穆三叔只是打量小萝卜,神情难辨喜怒,便开口道。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得闭上眼睛一条道走到黑。

小萝卜却客气地道:“穆三叔。”

显然并不愿意占穆敏的便宜。

穆敏扁扁嘴巴,威胁地瞪了他一眼。

穆三叔对小萝卜是满意的,甚至有一瞬间的晃神,觉得这两个人似乎也挺般配的。

但是转念一想,这是穆敏这个小妮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人,目的又是什么,或许只是擅长伪装,顿时脸色又严肃起来。

“我们谷里不留外人。敏敏,他是不是知道了我们进出的机关所在?”

穆敏道:“我才没有那么傻呢!三叔他不知道,您看他怎么样?我爹会满意吗?”

穆三叔瞪了她一眼,穆敏笑嘻嘻。

“把人送出去,我去送。”穆三叔道。

不用猜测目的,也不会滥杀无辜,直接送走是最好的。

“不行。”穆敏张开双手挡在小萝卜面前,“三叔,我都说了这是我选的相公。您能挑出他什么毛病吗?”

穆三叔皱眉看向小萝卜。

小萝卜没有作声。

他不想,或者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

身陷未知的隐世部落中,不知道他们民风如何,他不敢试探。

当然如果穆敏说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之前也没想到过,穆敏这样灵巧娇俏的姑娘,竟然出自世外。

小萝卜现在很担心,自己不容于人,也担心锋芒毕露,会引起穆三叔的警觉。

毕竟对于隐市之人来说,确保自己住处的绝对隐蔽和安全是极为重要的。如果是他自己,对于有可能威胁到全族人生活甚至性命的“危险人物”,可能也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立场不一样,他现在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保命,所以他静静地看着叔侄两人争吵。

“敏敏,你不要乱来。如果不送走他,我就告诉你爹。”穆三叔知道拿这个自己很有主意的侄女没办法,搬出了穆梓。

“我正好也想和我爹禀告这件事,咱们一起去吧。”穆敏笑眯眯地道。

穆三叔顿时觉得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不知道说什么好。

“三叔,”穆敏撒娇,“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可是我也很小心啊!给秦昭一个机会,要是他真的好,我就留下他当相公;要是不好的话,呵呵——”

她对小萝卜做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就把他处理了做花肥!”

小萝卜垂下眼睑,藏住眼中情绪。

穆敏嚣张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可怕,倒像一只小猫,明明可爱无害,又要张牙舞爪假装老虎。

穆三叔对穆敏既有对晚辈的疼爱,也有对未来族长的敬重,所以话也不能说的太狠。

他犹豫片刻道:“那我先把他带到我家里,然后等你爹从山上下来再商量这件事情。”

“那可不行!万一我姐姐看上他怎么办?”

穆三叔有个女儿只比穆敏大一个月,虽然已经许了婆家,但是还未出嫁。

“到时候姐姐悔婚就不好了。”穆敏笑嘻嘻,“就让他留在这里祸害我一个吧!”

穆三叔:“……敏敏,不得妄言。”

穆三叔不肯放他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但是穆敏又坚持不放小萝卜,来回拉锯的结果是,穆三叔从自己家里搬来了铺盖在小萝卜所在的西厢房对面住下,“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个人。

“秦昭,我带你出去走走!”穆敏笑眯眯地道。

穆三叔:“我也去!”

小萝卜慢吞吞地道:“我可以不去吗?”

章节目录 第165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 穆敏显然在和家里置气,但是小萝卜不想参与。

很显然他这个局外人,存在本来就很尴尬,如果再惹怒了她的家人——应该是族长这样有威望又不容抗拒的人吧,到时候他还有活路吗?

从见面到现在,穆敏表现得亦正亦邪,他丝毫没有摸透她的套路,虽然目前来看,从感情上来说他并不排斥她。

但是也仅仅是不排斥而已。

小萝卜是个什么事情都很慢的人,可能也包括对感情。

当然,这只是他现在自以为的。

穆敏“哼”了一声:“你觉得呢?”

小萝卜慢慢地坐起来,然后起身穿鞋。

他的铠甲挂在一边,被透门而入的阳光打在上面,反射着亮亮的光。

穆三叔皱眉道:“敏敏,不许乱来。你带他出去转一圈,这是唯恐别人不知道你带了个外面的男人回来吗?”

“对啊。”穆敏笑眯眯,“三叔懂我的心思。”

穆三叔被她气得说不出来话。

“三叔,您放心。”穆敏一副很懂事的样子,“我们不会乱来的。等我爹从雪山上回来,奏明他老人家之后,我们再举行婚礼。”

“胡闹,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那嫁给我不喜欢的人就不是儿戏了?”穆敏撇撇嘴,别过脸去,“我不想嫁,这谷里的男人,我一个也不想嫁!”

穆三叔被她气得没办法,说又说不通,指着她道:“你给我等着!”

等着他出去后,穆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面色如常,对着站立的小萝卜说:“你腿上有伤,还逞什么强?秦昭,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小萝卜扶着床柱坐下,点点头:“你说。”

“我猜测你不是坏人。不管我猜得对不对,我都可以放你走。”穆敏眼珠子一转,先抛出橄榄枝。

“好。我要做什么?帮你挡着婚事吗?总要有个期限。”

穆敏看着他淡定的模样反而有些不适应,她这个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看来竟然完全正常?

也许是看穿了她的惊讶,小萝卜淡淡道:“当年我娘为了不嫁人,花一百两银子买了个病秧子,等着做寡妇。”

还有这样的事情!

穆敏被调动起了兴趣,在他面前的绣墩上坐下,饶有兴致地问:“那后来呢?如愿以偿了吗?”

“如愿以偿就没有我了。”小萝卜面无表情的道。

穆敏:“……好像也是,不过寡妇也许改嫁的嘛!跟我说说是个什么故事?”

“我爹娘在一起,一直过得很幸福。”

穆敏嫌弃地道:“你会讲故事吗?干巴巴的没意思。”

“确实不太会。现在该说正事了。”

“正事?”穆敏有些反应不过来,“哦,对了,说正事。既然你都经历过这种事情,肯定见怪不怪了。你先帮我做挡箭牌,然后咱们一起想办法,只要让我躲过婚事,我就送你离开,如何?”

“那你要是躲不过呢?”

“躲不过?”

想到要被强迫嫁人,肯定要和父亲争吵甚至决裂,穆敏心情不太好,口气也就有些不好起来:“那就把你当陪嫁,到时候给我做个小妾!”

小萝卜:“……你们这里时兴一女多夫吗?”

“不兴。但是我敢为天下先。”

小萝卜“哦”了一声,坐在那里老神在在。

穆敏没有刺激到他,有些意兴阑珊。

她只是吓唬他,又不能真的那么做。

所以她想了想后道:“别走到这一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不是将军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那种?这点事情肯定不在话下!或者你只要能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我爹也行。总之,怎样都行,只要让我不嫁人。”

小萝卜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想嫁人?”

穆敏用手指绕着耳边的小辫子,撅起嘴来道:“我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

可惜没人理解她。所有人都觉得,结婚这件事情比她开心与否重要得多。

“即使是好人也不行。”穆敏补充道,“我不想和别人那么亲近。”

她对任何特别亲密的关系都是抵触的,她是天边自由自在的流云,不想受到任何束缚。

她以为这种理由肯定会让小萝卜嗤之以鼻,就像其他人反应一样;但是小萝卜却点点头:“是这么回事。”

穆敏惊讶又激动,“你理解我?”

“理解。”小萝卜道,“我娘也是这般教导我姐姐的。”

“你娘?你娘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穆敏眼中露出几分怅惘。

“确实是。”小萝卜点头,“我娘是当世奇女子,什么都是最好的。”

“真羡慕你。”穆敏托腮,“其实我不要我娘是最好的,要是她活着,只要是个普通的娘亲,能陪着我就行。”

气氛有些沉闷,穆敏自己不习惯了。

“如果你没有意见,我们的协议就达成了。你帮我一劳永逸地解决婚事,我来负责送你回去。你的伤口怎么样了?”她问小萝卜,“能走路吗?”

达成不达成的都不是他能说了算的,所以小萝卜淡定地道:“尚可,只是恐怕不能走很快。”

“慢慢走就行,我带你出去见见谷里的人。”穆敏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自豪,“我们虽然避世而居,但是我们的许多东西肯定比你们的好。”

“你确定?”小萝卜慢慢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真的这样做,恐怕对你们父女关系没有什么好处。”

穆敏咬咬牙:“我爹中了邪一般,不给他下重药,这件事情解决不了。”

“我们出去转一圈就解决了?”

穆敏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呼呼的道:“听我的!”

小萝卜从善如流,跟在她身后出去。

山谷很大,经过几百年的努力修建,里面景观错落有致,房屋掩映在草木之后,炊烟袅袅,溪水欢腾,有孩童快活地玩耍,老人三三两两下棋说话,悠闲自得,好一处世外桃源。

穆敏活泼热情地和周围人打着招呼,同时大大方方地把小萝卜介绍给众人。

章节目录 第1659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 “我去外面巡逻,捡了一个男人回来。”

“是挺好的人。”

“我们在议亲了。”

穆敏所到之处,是一波又一波的惊叹声。

小萝卜最多冲人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他有一种自己是猫猫狗狗被穆敏牵出来遛的感觉。

对于陌生人,他向来话少,却会无声打量。

穆敏带他转了一圈,如愿以偿地把她有了喜欢的人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回去后也心情大好。

“秦昭,你把裤子脱了。”

小萝卜没动,慢吞吞地道:“你们这里是白天洞房吗?”

穆敏愣了一下,随即气红了脸,拿起枕头向他砸过去:“洞房你个大头鬼!想占我便宜是不是?”

小萝卜道:“是你到处宣扬我们好事将近,回来又让我脱裤子的。我还能怎么理解?”

穆敏:“……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是要看看你腿上的伤口有没有崩开!”

小萝卜褪下了裤子,从容在床上躺着,任由她检查。

“果然有些崩开了。”穆敏摇着头自言自语地道,“不应该带你走那么多路。”

“其实也没走多远,这山谷很大。”

穆敏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道:“你观察得倒仔细,是不是想要趁机逃跑?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出口机关重重,是我们这里的禁地,能够打开机关的,不超过五个人。你长得这么好,我是不舍得让你死在机关阵中的。”

“你的先祖部下的机关?”

“是,路珩你听说过吗?就是他。”

“确实是位传奇工匠。”

穆敏得意道:“算你有见识,所以不要想着偷跑。”

“我尽量不想。”

穆敏:“……想也没用。你也别存害人的想法,我爹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就是我们的族人,都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你要是作恶,肯定下场很惨。”

“我从不做恶。”

穆敏撇撇嘴,坏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是坏人。

她耐心给小萝卜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又开始惆怅起来:“不知道刚才转这一圈有多大用处,我三叔会不会告诉我爹?我爹能回来吗?”

小萝卜道:“我有点饿了。”

“你可真是饭桶。”

穆敏骂了一句,认命地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凑合着做点。秦昭我告诉你,我们这里可不讲什么‘君子远庖厨’,男人也要帮忙做饭的。收起你在外面的大爷做派……”

“我会做饭。”

“啊?”穆敏惊讶,随即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别骗人。我们虽然避世,但是不是对外面一无所知……”

“如果撒谎的话,一定要撒一个让别人很难拆穿,至少短期内很难拆穿的谎。”小萝卜道,“像这种撒谎立刻就能被戳穿的,还是不要,有损自己信誉。”

“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穆敏眯起眼睛,已经不再纠结他是不是会做饭的问题了。

“如果我是你,只会把我带出去走一圈,告诉他们我救了你性命,多一个字都不会说。你这般高调张扬,其实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你又和令尊闹了矛盾而已,别人还是当你小孩子脾气,丝毫解决不了婚事的困扰。”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穆敏觉得有些挫败,然而却碍于自尊不想承认。

“走,去做饭。看你到底撒谎没有!”

小萝卜慢慢随她挪到了厨房。

“你会做什么?”穆敏问。

“有什么做什么。”小萝卜看着厨房里的食材——木盆里有一尾鲤鱼游来游去,架子上挂着火腿和风干兔子,灶台后面放着两把绿油油的青菜并一块白嫩的豆腐。

小萝卜做了火腿焖饭,炒了青菜炖了鱼,把鱼头熬了汤,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练,但是十分从容,对于各种程序也了然于心的模样,看得穆敏一愣一愣的。

“秦昭,你到底是哪里人?你到底是将军还是厨子?”

“我只是爱好美食而已。”小萝卜夹了一块火腿送到嘴里,赞道,“这火腿做得极好。”

“我爹做的。”穆敏道,“我娘喜欢吃火腿,我爹就到处找人学,研究这个。只可惜,我娘统共也没吃几次。”

不过她也只是短暂黯然,又开始兴致勃勃地品尝起鱼汤来。

“你手艺真不错,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只是我娘喜欢下厨,耳濡目染就学了些皮毛。”

“那你真的有天赋。”

“大概吧。”

穆敏道:“我做饭也很好吃,下一顿我来做。”

“好。”

“我现在开始觉得,书上说得也不都对。至少说外面的人信奉‘君子远庖厨’就是不对的。”

“凡事都有例外,不可一概而论。”

穆敏叹了口气:“秦昭,你不要总这么老气横秋。”

小萝卜便不说话。

穆敏煮了花茶,两人坐在院中梧桐树下的石椅上品茶。

“其实你说得有道理。”穆敏抿了一口茶后道,“我刚才带你出去,操之过急了。你说得都对,能不能帮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情?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我爹不要强迫我。我……我其实最怕的是,我成亲之后我爹失去了活着的目标……”

穆敏低下头,不想让小萝卜看到她眼中的悲伤。

“我知道我是累赘,我也知道生死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可能让我爹去陪我娘对他来说更好。可是我舍不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待小萝卜说话,她又自言自语道:“是挺自私的,可是我想要他陪着我,哪怕只是一个月从山上下来住一天。”

至少她心里还有指望,知道这世上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如果选个知根知底的人,他可能真的放心地去了。所以即使从这个角度说,秦昭你也是合适的。我看得出来你很聪明,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成婚与否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了,我想留住我爹,长长久久的。”

“我娘说,她和父亲都只能陪我们半程,剩下的路靠自己。所以第一,我劝你对婚姻大事慎重一些,找一个靠谱的人……”

章节目录 第166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 “你不是说你娘当年也是稀里糊涂选了你爹吗?”穆敏不服气。

“那是我娘运气足够好,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她的运气。”小萝卜道,“第二你应该知道,就事论事是最容易的,你绕九曲十八弯来解决问题,往往自己都会忘了初衷,背离最初目的。”

“最初目的?”

“是,你只是不舍得令尊。这是人之常情,和婚事本身关系不大。”小萝卜道,“当然婚事也是你心事。介于这两个基础,我有个主意,你不妨听听。”

“快说来听听——”

穆敏心里觉得自己捡了个宝藏男人回来,虽然慢吞吞的让人着急,但是说话都在点上,看着他不慌不忙的样子,再焦躁的时候也能平静下来。

“你从现在开始就对外宣称我救了你,所以带我回来养伤,对我也有好感。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对我很好,表现出来很迷恋,不顾一切地护着我,即使对抗令尊。然后找个机会你放我走,对外就说我骗了你,然后余生你就可以生活在思念之中,令尊担心你,自然也不会如何了。”

穆敏若有所思。

小萝卜神色淡淡。

穆敏忽然狡黠一笑,指着小萝卜道:“秦昭,你好狡诈!你看似在给我出主意,其实都是喂自己想。”

什么对他好,维护他,放他走,不都是他的目的吗?

小萝卜竟然也没否认,点头道:“互惠互利而已。若是有人初见,便甘心为你牺牲,损己利你,一定非奸即盗。”

穆敏大笑:“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你想得也太美了!”

“建议而已,你可以自己斟酌。”小萝卜不慌不满地道。

暮色降临,穆敏对小萝卜道:“正屋是我爹住的,我住东厢房,你便住在这西厢房吧。晚上要是敢图谋不轨,小心我废了你。别怪我没告诉你,我们这里不讲究什么从一而终,休要打坏主意,觉得占有我就能让我死心塌地。占有我,我能让你死是真的。”

她说话的时候凶神恶煞,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

小萝卜道:“害怕的不仅是你。”

“什么意思?”穆敏眯起眼睛。

“我也怕你对我有非分之想,你若是想占有我呢?”

穆敏反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不会半夜兽、性大发的。咱们说好了,和平共处,保住各自清白。”

“如此甚好。”

然而两人的协议刚达成,还没到睡觉的时候,穆三叔抱着铺盖卷来了。

“三叔你这是干什么?”穆敏惊讶地道,“你和我三婶吵架了?”

其实她大概知道穆三叔的目的,只是觉得很可笑。

“在你爹回来之前,”穆三叔目光不悦地在两人之间盘桓,哼了一声道,“我就住在这里。”

别想给他整出来什么生米煮成熟饭。

“行。”穆敏没反对。

她本来也只是想对外传达她和小萝卜精神恋爱,没想真要和他怎么样,也不想气死她爹。

小萝卜的伤几天就好了,穆敏带着他几乎把族里的各处都走遍了。

这下她聪明了,对外就变成了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看向小萝卜时候的眼神总是含情脉脉。

可是她本来想炫耀,结果被小萝卜秒杀。

“秦昭,这是书院。”穆敏骄傲地对小萝卜道。

里面从五六岁到十一二岁的孩子,男男女女都有,正在练武。

小萝卜点点头,没有露出多么震惊的神色。

穆敏觉得没卖弄出去,怀疑小萝卜故作平静。

“秦昭,你不觉得我们这里的书院不一样吗?”她歪头看着小萝卜道。

小萝卜淡淡道:“不觉得。在边城,我娘也创立了书院,和这个差不多,不过规模更大,教授的东西可能也更全面一些。”

穆敏叉腰:“你没发现,这里面也有很多女孩吗?”

“发现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的书院也有。秦昭,吹牛也要有限度!”

“我们真的有。”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把边城书院的授课模式讲给穆敏听,后者听得十分投入,惊讶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他们的书院,似乎真的比自己这里还好许多。

“你们的女子,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一切都是我娘主导的。我娘信奉女子受教育方能成为更好的贤内助和母亲;我娘坚持无论贫富都要让孩子读书;我娘认为术业有专攻,延请各路名师;我娘说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小萝卜提起苏清欢的时候像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娘现在应该知道自己失踪了吧。

失踪总比死了好,没找到他尸体就会有希望,这是他唯一能自我安慰的理由了。

“我很想认识你娘,你娘太厉害了。”穆敏不由竖起了大拇指。

小萝卜脸上露出骄傲之色:“我娘为了改善民生,还做了许多事情,老有所依,幼有所养,边城是中原百姓心中的世外桃源。”

“我娘不知道有没有你娘这么厉害。”

“无论是否这般厉害,她一定都很爱你。父母之爱子女,心情应该都是一样的。”

希望穆敏能够体恤他和父母分离之苦。

但是显然穆敏对于和父母之间相处和那种细腻的感情,了解得并不是很多,所以也无法体察他的心情。

相处数日,穆三叔对小可似乎越来越满意,时常和他说话,对小萝卜的谈吐气质都很欣赏,还问他外面的事情,小可一一应答,态度不卑不亢。

“你对敏敏是怎么想的?”穆三叔盯着小可,不放过他的任何神情变化。

小可从容道:“并没有非分之想。”

从陆弃对阿妩的态度上,他能明白父辈对女儿的那种担忧和操心,所以他不作死。

穆三叔目光深沉,似乎在辨别他话语的真假。

“秦昭,你快来啊!”穆敏在门口唤小萝卜,“河里发了水,冲下来好多鱼,你带着木桶和木盆,咱们去捉鱼啊!”

她的袖子和裤腿都挽了起来,露出来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眼睛里是亮晶晶的喜悦,脸蛋红扑扑的。

章节目录 第166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十) 这里民风淳朴,穿戴比外面也开放许多,所以穆敏这般,也只是寻常。

可是小萝卜却有些不敢往她那里看,别过脸去。

穆三叔见状对他更满意,摆摆手道:“跟着她去看看吧。”

他应该去趟雪山上,和大哥说一下眼下的情况。

他对小萝卜是满意的,可是也担心这样的男人,恐怕难以留下。

一双小儿女朝夕相处,迟早会生出感情,如果到时候要伤害穆敏,那不如早早处置。

小萝卜对他的心事,虽然不敢说尽知,但是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秦昭,秦昭……”穆敏站在水里,手里抓住一条大鱼,得意洋洋地拿出水面向小萝卜大喊。

出水的鱼儿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在她手中不断挣扎。

“接住了!”穆敏把大鱼向小萝卜甩去。

小萝卜后退两步,险些被鱼打到脸,然后才堪堪接住了它,模样有些狼狈。

穆敏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看着两岸三三两两的人,想到了什么。

小萝卜来到这里已经数日,可是不管是和三叔说话,还是现在,他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隐藏起来,丝毫不露锋芒。

那个即使身中软骨散也能刺伤自己,手刃四个凶徒的秦昭,在这里只有她一个人见过。

他对这里的一切保持着警惕。

其实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穆敏心里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反正不那么舒服。

她失去了玩闹的兴致,意兴阑珊地上岸。

“怎么了?”小萝卜当然不会错过她神情的变化,缓缓开口问道。

“没事,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穆敏光着脚踩在地上,小小的脚趾粉嫩可爱,小萝卜见状挪开了视线,道:“你把鞋子穿上,小心被石头划伤脚。”

想到他的关心可能也是虚伪的,想到他可能时时藏好自己,准备逃跑,穆敏心情十分不美丽,于是道:“我没事。”

说完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准备穿鞋袜。

“啊!”穆敏尖叫一声。

小萝卜忙拉起她:“怎么了?”

穆敏捂着臀、部,“什么扎我了!”

小萝卜:“……”

刚说完就被打脸,穆敏运气不是很好,穿的薄薄的裤子都被地上的石刀划破,光荣挂彩。

穆敏看着手上的血迹,又疼又羞耻。

为什么这么倒霉,在秦昭面前要这么囧!

“我背你回去,找人给你看看伤口。”小萝卜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稀松平常。

其实他都替她尴尬。

“又不是伤了腿,才不用你背着!”穆敏双手捂住后面,苦于看不见后面的情形,憋得脸都红了。

她好好地去想人家秦昭干什么!人家想走不对吗?

现在好了,受了现世报。

她甚至想,秦昭快走吧,他走了以后这段窘迫的记忆她也只当删除了。

小萝卜掀开自己的袍子,把里面的内衬撕下来递给她:“你围上这个。”

穆敏撇撇嘴:“别人还以为我来葵水弄到裙子上了。”

“那你也得围着,总比别人看到好。”小萝卜道。

穆敏接过来替自己围上,又要蹲下替自己穿鞋袜。可是这一动,身后的伤口被牵扯,疼得她龇牙咧嘴。

“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穿吧。”

话音落下,小萝卜已经蹲到地上,拿起她掖在鞋子里的白袜,“得罪了。”

穆敏脸更红了。

她虽然活泼开朗,不管和男人女人都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可是除了小时候不能照顾自己时爹替她穿过鞋袜,还没有男人替她做过这些事情。

她说了一声“谢谢”,慢慢抬起右脚。

小萝卜道:“按住我肩膀,别摔倒了。”

穆敏轻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觉察到手下的肩膀坚硬而厚重,她有一种深深的安全感,随即又觉得有几分烫手。

小萝卜熟练地替她穿上鞋袜,几乎没有碰触到她的肌肤。

这让穆敏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秦昭真是谦谦君子。

“你做这些很熟练啊!”穆敏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我有弟弟,在军中跟着我,小时候都是我照顾。”小萝卜道。

“哦。”

穆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舒服了许多。

他是隐瞒了别人,可是他没骗自己呀。

这么想着,她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回走。

“鱼,秦昭,我们的鱼!”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来,“说好的要回去做烤鱼呢!”

“等我回去取,很快就来。”

“好,要是遇见别人,不用紧张。我的人,他们都还不敢动。”穆敏霸气侧漏。

小萝卜笑笑,转身回去。

河边并不远,他回去找到鱼用草绳穿好鱼嘴再回来,前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可是回来的时候,穆敏面前却站了一群人。

那是一群姑娘,中间簇拥着一人,正含笑和穆敏说话。

穆敏的脸色却不很好,眼中写满了厌恶和嫌弃。

“敏敏,你这是身体不舒服了?”那姑娘问道,眉眼温柔。

“没有,不用你关心,杜明秀。”

杜明秀十五六岁模样,气质温婉,虽然穿着朴素简单,头上也只是简单的木钗,然而在人群中却是会发光的存在。

“我们之间不用剑拔弩张的。”杜明秀笑道,“都是姐妹。”

“谁跟你姐妹了?我爹娘就生了我一个。”穆敏不客气地道,“让开,好狗不挡道。”

她已经看到小萝卜过来了,也看到他的目光在杜明秀身上短暂停留。

虽然很短暂,她还是很不舒服。

“穆敏,就算你是族长的女儿也不用这么嚣张吧。”

“就是,每次都针对明秀。”

“小鸡肚肠。”

小萝卜看着穆敏已经被气得脸色绯红,上前淡淡道:“走吧,鱼我已经拿回来了,咱们回去做饭。”

“好,走!咱们躲不过,绕着走还不行吗?”穆敏拉着小萝卜,气呼呼地往边上走过去。

“她叫杜明秀,是我表姑的女儿,算起来有点亲戚关系。”回去的路上,她和小萝卜抱怨,“我爹,不,所有人都喜欢她,说她温婉大方,待人接物什么都好,总之把我甩了十八条街,所以我特别讨厌她。”

章节目录 第166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十一) 穆敏想起从前,有几分委屈,脸色也难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是不是也像我爹一样,觉得我很小气,容不得人?”她气鼓鼓地扭头问小萝卜。

穆梓每次见到她对杜明秀不客气,肯定要教训她,说她身为未来族长,要有容人之度。

亲爹都这么想她,更何况别人?

所以穆敏越发觉得委屈,想起杜明秀都生气,更别提看着她在面前装模作样了。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虽然人有投缘和不投缘之分,但是你如此讨厌她,已经远非不投缘所能解释的了。”小萝卜缓慢却清晰地道。

“那你有没有觉得是我嫉妒她比我优秀,比我人缘好?”穆敏愣了一下后又问道。

她还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呢。

好像所有的问题,在小萝卜这里都可以得到全新角度的解释,让人那么舒服,有着神奇的舒缓情绪的作用。

“或许有,但是仍然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那你说,我到底为什么讨厌她?”

“那要问你自己。但是我不了解她,却对你有些了解。你这般讨厌的人,一定也有她的原因。”

“就是。我讨厌她装模作样,故意给我使绊子,不是一次两次了。”穆敏说起来都有些委屈,“我最最讨厌她像今天这样,带着那些死蠢的人围着我,显示她多么宽容大度,温婉善良,我又多么不可理喻。”

“如果是这样,你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来面对她,不至于落人口实。”

穆敏现在简直引小萝卜为知己,有一肚子苦水要和他倒。

“没用的,你以为我没试过?杜明秀阴险狡诈着呢!反正每次和她掰扯,一定是我吃亏。谁让她长得就小白花,我爹我三叔他们都向着她,我还能指望谁帮我?”

说话间,穆敏眼中有黯然一闪而过,但是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换成气鼓鼓的模样。

“说到底,还是你没有狠下心里对付她而已。你若是真想对她下手,她没有多少胜算。虽然短暂接触,但是我能看得出来,她是个耍小聪明的人。真正聪明的人,做事会不留痕迹,不会这般显山露水的。”

这话穆敏爱听。

她叹了一口气,没说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知道爹根本就不想回到山谷,只想在雪山上陪着娘。

她不能给他添乱。

爹失去挚爱已经很惨了,他为了自己活下来,自己总要争口气。

如果是别人她当然不会手软,可是这都是她的族人,杜明秀还是她家亲戚,不要让爹为难了。

正如小萝卜所说,那杜明秀的这些小手段,都是小聪明,根本也没胆量搞什么大动作,所以她才放任她,不过想起来时时都不爽就是了。

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和小萝卜说。

而小萝卜最大的优点就是话题随她,点到即止,从来不追问。

“秦昭,你说有什么办法让我下次见到杜明秀的时候让她吃瘪?我和她吧,属于相看两生厌的那种,不过我坦诚,她假惺惺就是。但是说多大的仇恨,也没有。譬如今天这样被她恶心,不是一次两次了。”

总之她就是不想杜明秀总是那么嚣张。

小萝卜不慌不忙地道:“我教你一招,可以用到许多场合。不管她说什么,你只管看着她的眼睛,眼神一定不能回避,然后面带笑容问她,‘是吗’?记住,多余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就按照我说的来。”

穆敏想了想那种情形,迟疑道:“行吗?”

“你现在试试。”

“试试?她又不在。”

“你对着我练习一下。”小萝卜道。

“那好。”穆敏爽朗答应。

然而当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小萝卜像黑色漩涡一般幽深的眼睛时,竟然觉得目光拔不出来了。

真好看啊!

“说啊。”小萝卜开口。

穆敏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小萝卜叹了口气:“是吗?”

穆敏没过脑子,“是啊。”

美色当前,他说什么都是了。

小萝卜有些无奈,“下次你见了她还是躲远点,至少你应该跑得快。”

穆敏哼了一声:“那可不见得。人家什么都好,事事都能压在我头上。她医术都比我好呢!”

“那是你以为的。至少从心思坦荡这点来说,你比她好太多。”小萝卜道。

“那自然。”穆敏挺胸,然后身后又疼了,顿时龇牙咧嘴。

“先回去处理伤口。”

回去之后小萝卜问穆敏找谁帮忙,后者说自己就行。

小萝卜默默地出了门。

穆敏正歪着脖子扭头吃力地趴在床上看自己身后伤口时候,忽然听到外面小萝卜的声音:“您这边请。”

他请了谁来?

隔壁文大娘的声音响起:“好,好,秦昭啊,你可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话音落下,门被敲响。

“我请了文大娘帮你,现在我去烧热水,有事情叫我。不喊我我不会进去的。”

他总是这般,什么事情都做得体贴,而且会让人明明白白知道,不让人猜。

“谁让你请人了?”穆敏抱怨的时候是趴在枕头上笑的,“哎呦,文大娘,您快来给我看看,屁股好痛。”

“你这孩子,伤了跟我还不好意思?”文大娘埋怨着,进来帮她清理了伤口上了药。

“敏敏啊,”文大娘看看外面,压低声音道,“你和秦昭的事情,你爹同意了吗?要是他不同意,你找大娘我帮你说话。”

穆敏:“……还没有。”

不知道秦昭做了什么,把文大娘都买通了,哼!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有些自嘲。

就算买通,也是为了他自己便宜,肯定不会是为了她的。

她可没忘记,他留在这里,是被自己强迫的呢!

“这可是个好孩子,这里通透。”文大娘比比心脏的位置。

“嗯?这话怎么说?”

“反正你就看着,大娘吃了这么多年的盐,不是白吃的。”

小萝卜把文大娘送出去,穆敏趴在枕头上歪头看着他:“秦昭,为什么你找文大娘,而不找别人?”

章节目录 第1663章 番外之小可和穆敏(十二) “就近吧。”小萝卜淡淡道。

“撒谎!”穆敏一阵见血,“文大娘又不是离我们最近的,左邻右舍那么多人呢!要说亲近,我以为你会,你护找我三婶的。”

小萝卜道:“只是寻常小事,我没有想太多。文大娘来送过两次包子,我看你和她亲近。至于你口中的三婶,我一来没见过,二来猜测你们关系并不好,所以不会去找她。”

穆敏眼中有震惊之色,随后又变成了否认三连的模样:“才没有,你不要乱说,我没有和她关系不好。”

“这里没有外人。”小萝卜道,“我耳力尚可,不至于察觉不到有人走近。”

“那可不一定,我爹贴近你真的未必能知道。”

“令尊不算外人。”

这话说的,虽然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穆敏的脸还是红了一点儿,趴到枕头上不让他看见。

但是小萝卜却看到了她小巧的发红的耳垂。

“秦昭,你怎么能想到这些的?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穆敏趴着闷声道。

她爹和三叔都不知道,她其实和三婶并没有那么愉快呢。

她从来都没对任何人说过三婶一个字的坏话,虽然私底下,她也偷偷有过小动作。

可是她发誓,她没有和小萝卜提过一次三婶。

难道她说梦话?

她想到了,也立刻问出口。

“没有。我只是猜测。”

“怎么猜测?怎么那么厉害?我不信。”

“你不会无缘无故从穆三叔家搬出来。我娘悲天悯人,心地善良,我家里有长期寄住的表姐,还有一些来短住的姐姐妹妹。她们在我家,除非自己家里有事,没人想走。尤其我表姐,和我娘的关系,甚至胜过我亲姐姐。别说主动离开,就是我爹撵都撵不走。”小萝卜道。

如果不是受了委屈,穆敏这么喜欢热闹的人,怎么会自己一个人搬出来。

小萝卜觉得并不难猜,穆敏却已经红了眼圈。

心里那些从未对人诉说过的小委屈,被他看得这么透彻,让穆敏有种寻到知音的感觉。

“我一直都觉得,是我难伺候。”穆敏低声道。

“何必苛责自己?如果有机会,将来我请你去我家做客,见了我娘,你会知道你自己有多好。”小萝卜道。

“啊?”穆敏有些不明白。

“我表姐到我们家之前深深厌世,觉得自己活着是拖累。可是现在,她是我们府上说一不二的大管家。府里下人都知道,宁愿得罪我娘,也不要得罪我表姐。你想她活得多肆意。我娘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身边的朋友,晚辈,真的没人不喜欢她。”

穆敏在见到苏清欢之前,从小萝卜口中已经知道了她许多事情,在心里描绘出一个无比美好的形象。

所以见到她之后,发现她实至名归,对她有一种特别的亲近。

“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不在乎你的人不要放在心上。你现在和穆三叔这般相处就很好。”

小萝卜能明白,穆敏其实很乖巧听话,不想长辈操心。

在张牙舞爪的叛逆之下,她有一颗柔软细腻的心。

从这个角度看,其实她和苏清欢有些相像。

小萝卜聪明,对事情体察入微,在父母知道世子对姐姐的心思之前就早早看出来了。

他很支持。

他年纪也不小,也审慎考虑过自己未来的婚姻大事。

他和哥哥一样,都会有意无意选择和娘有某些地方相通的人。

原生家庭对于一个人的婚恋观、择偶观有着非常大的影响,小萝卜早已想明白这点。但是此刻,他并没有把穆敏和自己理想的对象联系起来。

他对穆敏毫无疑问是怜惜的,但是他现在更想要办到的事情是离开。

穆敏闷声道:“我知道。”

穆敏在床上趴着养了两天伤,都是小萝卜做饭,把饭菜端到她床前。

穆三叔起初见到这样吓了一大跳,以为两人做了什么事情呢!

但是他不好意思问穆敏,便把小萝卜叫出去旁敲侧击一番。

得知真相后,穆三叔很无语,但是他依然警告小萝卜,不可以做逾矩之事。

穆敏问小萝卜穆三叔说了什么,后者并无保留,如实相告。

穆敏:“……三叔想什么呢!我是那么不知分寸的人吗?”

小萝卜道:“我也不是。”

“还没有见过你这般自我表扬的呢!”

“我本来就不是。”小萝卜强调道,“虽然你们民风开放,但是我们还是很保守的。尤其在我家,从小我娘就教导我们,两人相处是真心换真心,一生只求得一人心,莫要放纵自己日后后悔。”

天,这三观也太正了吧,穆敏简直要鼓掌了。

“怪不得你是将军,身边还没有伺候的人,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不一样。”穆敏道,“你们家一定很好。”

小萝卜点点头:“确实很好。”

“可是秦昭,我暂时真的不能放你走。再等些日子,等我想好办法对付我爹之后,一定放你走。但是这件事情你别对人说,我肯定要偷偷放你走的。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定能保住你性命。”

“我信你。但是还是快些,我怕我爹娘担心。”

穆敏顿时不高兴了。

虽然这是人之常情,可是想到他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她心里还是很不高兴。

“我又不能吃了你。别说我们开放,我们这里有人要是乱搞,也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尤其我还是族长的女儿,所以更不能让人抓住这样的错处,所以放心,你的清白,很安全。”

小萝卜脸上露出笑意:“如此便多谢了。”

穆敏气结,拍着枕头道:“你出去,我要睡觉了!”

小萝卜真的出去了,穆敏又觉得屋里空荡荡的。

从前不一直是这样的吗?她自我唾弃。

秦昭只是个过客,不会停留,你要习惯从前的日子。穆敏默默地对自己说。

“咚咚咚——”门被敲响。

大门根本就没有关,敲门的人肯定是想礼貌告知一声,所以穆敏道:“谁呀?进来吧。秦昭你看看——”

章节目录 第1664章 番外之小可和穆敏(十三) 小萝卜掀开门帘,走进门来的杜明秀向他嫣然一笑。

她胳膊上跨着个篮子,篮子里似乎放着什么东西,上面搭着一块素帕。

“秦昭,是谁呀?”穆敏在里面好奇地问。

“不认识。”小萝卜面无表情地道。

穆敏:“……谁呀?”

难道是村里人,秦昭并不认识?

“是我。”杜明秀仿佛没有没有感受到小萝卜的冷淡,还冲他微笑,声音温和,“敏敏,我看你不舒服,给你拿了点东西过来。”

穆敏一听是她,懒洋洋地道:“进来吧。”

小萝卜本来门神一样站在门口,闻言这才往旁边让了让,掀开帘子。

杜明秀向他点点头道谢,然后挎着篮子缓步进去。

小萝卜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听着里面的动静。

“现在好点了没有?用不用我帮你看看?”杜明秀把篮子放在桌上,然后过来在床边坐下。

“多谢关心,没事了,不用麻烦。”穆敏口气疏离,完全没有和她套近乎的意思。

“那就好。我从家里拿了一块肉和一些鸡蛋给你养养身体。”

穆敏道:“我不用,家里有,你拿回去吧。”

杜明秀也不恼怒,笑道:“你家里有是你的。家里来了客人,你身体又不舒服,怎么都该来送点东西。外面的公子,我听说叫秦昭,是你救回来的?”

穆敏看看她,眼神有些许探究之意。

“我们相互救了。怎么,你对秦昭有兴趣?”她直白地问。

门口的小萝卜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杜明秀羞涩道:“敏敏,不要这么说话,让别人听见了会笑你没教养。”

“没教养?我本来也不像表姐这样八面玲珑,没教养便没教养吧。”

穆敏在她面前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小萝卜说得对,和她这种人,没必要生气,直接怼就是了。

没得她给自己使绊子,自己气半死,还拿她没有办法。

杜明秀叹了口气,似乎十分疼惜穆敏,道:“敏敏,你将来是要做族长的人,所以我们都希望你好。如果我口气过了,不要和我生气。”

穆敏冷笑一声:“表姐当然是为我好,我知道。可是我人在这里,你的眼神不住地往外看是几个意思?想看秦昭,你直说就是,我让他进来给你看个够。”

杜明秀脸红:“敏敏!我是觉得自己坐在这里,秦公子不好意思进来,在外面久站太累,毕竟他身上还有伤。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得这么不堪了?”

“不堪?什么不堪?”穆敏装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表姐喜欢秦昭,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没那么说。”杜明秀脸更红了,“敏敏不要乱说话。”

“哦,我懂了。”穆敏点点头,眼神狡黠如灵狐,“姐姐不喜欢他,而是有心仪之人吧。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说你喜欢秦昭的。”

“我没有。”杜明秀断然否认,脸色严肃起来,“敏敏,事关我的名节,你不能乱说。尤其你这身份地位,乱说话会造成很坏的影响。”

“原来是我说错了。”穆敏道,“那表姐对不起了。你这么大度,肯定会原谅我对不对?”

她眼神无辜,让杜明秀一阵气闷。

这小妮子,今天也太能言善辩了。

“我们姐妹,不用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杜明秀想起秦昭还站在外面,把不悦的情绪都压住,道,“说起来,最近舅舅有没有催促你成婚?”

“一直在催,不过马上就好了。”穆敏假装漫不经心地道。

“哦?敏敏说了人家了?”

“没有啊!”穆敏道,“我看上了秦昭,就想要他。”

杜明秀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起来,“这似乎不太合适吧。你是族长,嫁给外面的人似乎不太合适。我觉得表舅不会同意,到时候你们父女关系又要紧张起来。”

“我们父女关系就不劳你费心了。”穆敏道,“要是我爹也觉得不合适,我可以不当这个族长啊。”

杜明秀愣住,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半晌后她才道:“敏敏,不能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

穆敏一本正经的道:“我没有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表姐,你不是一直不服气我事事压着你吗?我要是不做族长,你人缘这么好,肯定好多人提名你。到时候你是不是要谢谢我让贤?”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深深的嘲讽。

不要以为就她聪明,别人都是傻子,她的心思,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杜明秀否认,声音带着几分被冤枉的委屈:“敏敏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别说你是名正言顺的族长人选,就是谷里的人真的都推举我,我也肯定不会越过你的。我们是姐妹啊!”

“啧啧,让我想想,这个叫什么……”穆敏坏笑着道,“有了男人不要权势?表姐你怎么想的自己心知肚明。从前你想着越过我,偏偏还得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现在有了秦昭,你又习惯性地要和我争。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只要是我的东西就想染指呢?还是秦昭真的那么好,让你舍弃族长来选他?”

杜明秀脸色变得很难看,怎么都不肯承认。

“敏敏,大概你发烧烧糊涂了,在说胡话。我什么时候觊觎过你的族长之位?你是族长的女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别人争也争不来。”

“啧啧,我明白了,看来还是秦昭吸引力太大啊。都说红颜祸水,秦昭算不算蓝颜祸水?”穆敏笑道,“和小时候的很多东西一样,这个人,表姐也想跟我争呗。”

说来说去,杜明秀只否认野心,没有否认她想要秦昭。

杜明秀别过脸不说话。

穆敏慢条斯理地道:“表姐,我就喜欢看你这样子,很看不上我却又拿我没办法;心里咒骂我,除了爹比你好外还有什么,凭什么跟你比,我说的对不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杜明秀义正言辞地道。

“哦。原来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节目录 第1665章 番外之小可和穆敏(十四) 穆敏笑嘻嘻的道:“那表姐,对不住了,冤枉你了。那就是说你想和我抢秦昭了?没关系,公平竞争,反正你抢不过我。”

杜明秀脸色变得很难看。

穆敏仿佛挤压了这么多年的郁郁之气都发了出来,神清气爽。

她伸出手指,指着门口的位置小声提醒道:“形象。表姐要注意形象哟,你可是人人都夸的贤人呢。要是在秦昭面前露出狐狸尾巴,啧啧,那多遗憾。”

杜明秀道:“敏敏,你这般尖酸刻薄,我真替表舅难过。”

说话间,她站起来,已然十分恼怒。

“替我爹难过?表姐想得可真多,操心太多,小心早衰。虽说没人催你成亲,可是你也比我大了两三岁呢。”

说起这个穆敏就很生气。

眼睛都盯着她,催她成亲,就没见有人催过杜明秀。

杜明秀才是全山谷人人称赞的妙人,多少小伙子都围着她转。

大家不催她,都期待看看是谁有夫妻,摘了这朵解语花回家。

对男人来说,她温柔解语;对于长辈来说,她宽厚大度;对于同龄女孩来说,她大方不藏私……总之,这是个人见人爱,花开花开的好姑娘。

相比而言,穆敏就黯然失色了。

“我的婚事不用敏敏操心。”杜明秀脸上一副受辱的模样,“我是你表姐,无论如何你不该这样阴阳怪气地对我说话。我是看你受伤担心你才好心来看你,却换来你这样的一番话。算了,我不说什么了,你看我是坏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谁知穆敏竟然点点头:“对呀。谁让你从小到大用这样的嘴脸抢了我无数东西呢!吃一堑长一智的话,我现在智慧已经要从头发梢往外冒了呢。”

杜明秀甩袖:“你如此颠倒是非黑白,是因为秦公子在吗?敏敏,弄虚作假有什么意思?我自是希望你一直好的。”

“表姐刚才说我尖酸刻薄,现在又说我弄虚作假,难不成,我故意装出来尖酸刻薄的样子?”穆敏从容笑道。

今天她太爽了,从来没有地爽过。

小萝卜的话给了她信心,一句一句,你来我往地怼过去,好像她也没吃什么亏。

“好了好了,”穆敏又摆摆手,笑得一脸无辜,“我不逗表姐了。谢谢你送东西来,晚上我就让秦昭给我做了补身体,不辜负表姐的良苦用心。哦,你不知道吧,秦昭非但人长得好看,脾气还好,还会做饭。看,老天好像格外眷顾我这个尖酸刻薄的人呢。”

杜明秀道:“你和秦公子并无婚事,何苦要如何坏自己的名声?”

“我愿意。”穆敏笑得小人得志,“表姐慢走,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呢!”

“你说。”杜明秀直觉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秘密就是,秦昭刚才等你进门后就走了,你那些矫揉造作,自以为大度明理的话,他一个字逗没听到呢!”穆敏得意洋洋,眉毛简直要飞起来。

杜明秀脸上的笑意这次真的维持不住了。

外面果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刚才竟然就这般和穆敏浪费了这么多唇舌。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贱人。”她压低声音谩骂道,脸色变得十分狰狞。

“对了对了,”穆敏冷笑,“这才是你本来面目。当年我四岁,你六岁时,抢了我的布球,还让我被我爹责罚,事、后你拿着布球到我面前用剪刀剪碎时,你就是这样的。”

时隔多年,穆敏依然能记得杜明秀当时阴险无耻的模样。

那也是杜明秀唯一一次在她面前失控。

也是从那时开始,穆敏讨厌死了杜明秀,到现在都是。

可是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因为一个四岁女孩和六岁女孩的“仇恨”,如果拿出来说,别人只会说她小气。

可是当时杜明秀的狰狞模样,仿佛噩梦中的小鬼,穆敏永生难忘。

“那个布球是我娘做的!”杜明秀面容依然扭曲。

“果然记住这件事情的不止我一个人;而你时至今日,仍然觉得被亏待。那是你娘给我做的,你之前便已经有了。”穆敏淡淡道,“所以你看,我到底冤枉你了吗?你就是这样一个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女人!”

“是又如何?秦昭我抢定了!”

“是吗?我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物件了?”小萝卜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在冰水里淬过一般的冷意,“我就站在这里,你抢一抢试试。”

杜明秀的脸色剧变,猛地回头,耳边的明月珰都激烈地晃动起来。

小萝卜掀开门帘,就站在那里,面色冷凝。

“咦?”穆敏心里笑开了话,却惊讶道,“秦昭,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明明看到你离开了啊。”

“我只是听你声音沙哑,去厨房给你倒了一杯水。”

说话间,小萝卜端着水杯进来,旁若无人地递给穆敏。

杜明秀看看穆敏,又看看他,突然红了眼圈,一个字都没说,捂着脸快步跑了出去。

穆敏把一杯白水喝出了糖水的甜。

除了她,终于有人知道杜明秀的真面目了,她终于不是一个人百口莫辩了,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令尊?”小萝卜在床边坐下问。

穆敏垂眸:“我爹不会相信我的。他更相信我表姐……”

“你没说,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他当着表姑和表姐的面罚了我,我到现在都不忘。”

“他是族长,对你要求高;而且你不说,让他怎么办?我都可以想象出来当时的情景,你抽身出来想想。你鲠着脖子不认错不解释,她哭得梨花带雨,你说如果你是令尊,会怎么办?”

穆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神显然还有些不服气。

“谁也不是神仙,能看透你心里想什么。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不要让人猜。”小萝卜淡淡道,“想要却又要用别扭的方式来表达,这是你的错。”

穆敏把头埋在枕头里不说话,脑海里却不断回荡着小萝卜的话。

“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不要让人猜。”

章节目录 第166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十五) 这句话,也是她之后几十年和小萝卜相处中一直铭记于心并且不断践行,获益匪浅的。

“虽然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是着对于你的境遇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所以不要高兴地太早。”小萝卜冷静残酷地指出现实。

穆敏:“……秦昭你这个人,太讨厌,让我多高兴一会儿不行吗!”

“你进步很多。”小萝卜又道,“她很生气。”

“真的?”穆敏眼睛亮了。

“半真半假。”小萝卜老老实实地道。

“这话怎么说?”穆敏看着他,嘴翘得快要能挂油壶了。

“一半真的,你确实进步了,但是还有很大空间;一半假的,希望你能多高兴一会儿。”

这家伙,竟然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穆敏却被他逗笑,道:“秦昭你真是油嘴滑舌。”

小萝卜正色道:“边城人人皆知,秦昭老成持重,沉默寡言。”

穆敏“噗”地一声笑出来,好像第一次没有因为杜明秀生气很长时间。

“下次你还给我打气,我早晚能把杜明秀气死。”穆敏想起刚才的情形,得意洋洋地道。

“不要去招惹小人。”

“我知道,而且还是亲戚。你知道我不和别人,甚至我爹说她坏话,一方面是因为知道他们都不会相信;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杜明秀一直以来都像癞蛤蟆一样,不咬人但是专门膈应人,我要是对付她,好像显得我多么小鸡肚肠似的。”

“所以你也有错,你在纵容她。”

穆敏抬头看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不能一劳永逸永除祸患的话,那就冒头一次打一次,绝不姑息。”小萝卜斩钉截铁地道。

穆敏突然升腾起熊熊的战斗力,“好,我也学你,冒头一次打一次!”

她又和小萝卜说了许多关于杜明秀的话,也承认后者在许多方面的优秀。

“心不正,其他的再多优点都没用。”小萝卜如是说。

看着他冷冷的眼神,穆敏神清气爽,终于有人和她统一战线了!

但是她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秦昭,你只要配合我拒婚就行。至于你喜欢谁,山谷里哪个人,我都不干涉。但是一定不能是一个人,你明白吧。”

小萝卜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逾矩。”

穆敏笑嘻嘻地道:“哪怕对方很丑很丑?”

“她不丑,我见过她画像。”

穆敏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她结结巴巴地问:“秦昭,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定亲了?”

小萝卜坦然道:“是,我爹已为我定下亲事。”

穆敏觉得头顶仿佛有惊雷炸开,心里仿佛用利箭穿过,虽然她一点儿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反应会这么强烈。

“那你见过她?”

“没有。我爹自己为我定下的,他不会害我。我娘曾经很忐忑,担心我不喜欢,但是我回信安抚她,答应了婚事。”

这件事情,他原本没打算说。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私事,不想和萍水相逢的人多说。

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瞬间,就是想告诉她这件事情,或者说,他也在告诉自己。

说出这话,他没有自己想象那般轻松,心里有一种沉重酸涩的滋味。

原来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动了情么?

小萝卜从来不缺乏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所以他想到这里也没有回避,只是严肃地告诉自己,一生只能对一人负责。

明锦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她现在还忍受着自己失踪带来的重重压力,或许夜不能眠,以泪洗面……

那也是一个聪明敏感而乖巧的女孩子,不应被背叛。

“哦。”穆敏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舌头,挤出来一个很难看的笑容,“那是我杞人忧天了。如此甚好,我就不怕我那个好表姐抢走你了,哈哈哈哈哈……”

她趴在枕头笑,笑着笑着,有泪水滴落下来。

小萝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屋里只剩下穆敏一个人。

穆敏自我鄙夷:哭什么?人家有未婚妻,你哭什么啊!

明明只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你装什么情深一片啊!

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呢!

可是理智是理智,她还是很难过。

她不曾拥有过,却感受到了失去的痛苦。

穆敏蔫了两日,穆三叔问的时候,她就说被石头划伤,不能动弹。

她其实脑海中有一个念头——赶紧送走小萝卜,让他回去和他的家人以及……未婚妻团聚;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小人在殊死抵抗——如果他走了,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在这里肩负着族人的重任,而他在外面位高权重。

她不能用全族人的未来开玩笑,他也不会放弃他的梦想留下,所以她不能去找他,而他也不能留在这里。

离开意味着永别,再也不见。

她有些舍不得。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或许是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惊艳,或许是之后他以命相护的坚决,或许是他杀敌时候英勇无敌的身影,或许是他来了山谷之后细心帮助的点滴,或许是他耐心教她如何怼杜明秀时候的谆谆善诱……

总之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难以洗掉。

不到一个月的相识相处,难道真的要用一生来铭记和努力遗忘?

从来不知道愁苦滋味的穆敏,这次算是尝到了情窦初开却爱而不得的苦楚。

小萝卜表现出来的却很平静,和从前一样对她,并没有什么异常。

看到他这样,穆敏反而更难受。

——原来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啊。

她到底为什么要任性离家出走?然后就遇到了这个让她第一次知道寝食难安是什么滋味的冤家。

可是不出去就遇不到他,她好像也不太愿意啊。

穆三叔一直密切关注两人的进展,所以虽然心粗,他还是看出来穆敏的变化。

可是他问,穆敏又不说,把他急的嘴角都起了燎泡,决定上山一趟,去告诉大哥这个消息。

毕竟也涉及穆敏的终身大事,还是要当父亲的来决定。

这般想着,穆三叔这日一大早就背着干粮出门了,他得爬到晚上才能到山顶,然后在山上休息一晚,和穆梓一起回来。

章节目录 第1667章 番外小萝卜和穆敏(十六) 穆敏心里难受,但是又不想让小萝卜看出来,于是找了个理由,闷闷不乐地出了门。

小萝卜在厢房里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心里又何尝不是空落落的?

他问自己,是不是后悔了当初答应了爹替他张罗的亲事?可是这种念头只刚从心里浮起来就被他压下去。

小萝卜从小就是一个自律到可怕的人,对于这种能动摇自己心智的念头,他从来都是粉碎在萌芽之中。

可是这次,似乎有些困难。

他也告诉自己,他只是个过客,于彼此而言,投入感情没有任何好处。

他正眺望着远山的时候,耳朵一动,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穆敏的。

她走路也很轻,但是步伐是轻快的。

这次的脚步声也是个女人,但是明显很慢。

他徐徐把目光投到门口。

杜明秀快步进来,然后反手掩上了门,背靠着门,手在胸前替自己顺顺气,然后看着小萝卜,像很熟悉一般口气自然:“我看到敏敏出去了,所以偷偷跑过来……”

小萝卜没有作声。

以他对杜明秀的有限了解来看,她似乎不应该太蠢。

所以她应该不是来投怀送抱的,否则他就得重新评估自己看人的眼光了。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想错。

杜明秀上前大大方方地道:“关于敏敏说的我和她之前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隐情,以后有机会我解释给你听。但是今天来不及了,咱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不能让敏敏生疑。”

小萝卜心道,你倒是快说啊,啰啰嗦嗦,不知所云。

“秦公子你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我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对外来的人向来苛刻。我看你和敏敏谈笑风生,心里替你着急,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行走啊!”杜明秀脸色微红,显得十分焦急。

小萝卜“哦”了一声,很是平静。

“秦公子,你知不知道,数百年来,进入谷里的外人不超过十人;而安然离开的,一个都没有。”杜明秀道,“你相信我,我真是为你好。”

“你愿意为了我这样的陌生人而背叛你的族人?”小萝卜言辞犀利。

杜明秀显然早有准备,道:“这……这很难取舍;但是我能看出来,秦公子你是好人,所以不该枉送性命。好了,咱们长话短说,你明日中午到河边的芦苇荡里找我,我系一根红绳。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出来,到时候我和你好好谋划一下,怎么送你出去。”

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直入主题。

她显然看出来,自己最想要的是离开。

“你有办法?”小萝卜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兴趣。

杜明秀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得意,然而很快被温婉的表情取代。

她诚恳地道:“对,你相信我。虽然很难,但是我会尽力保护好你,送你出去。敏敏贪玩,只是把你当成玩意。我不能看着她这样,但是也请你不要伤害她……”

小萝卜点了点头。

杜明秀也不多留:“那我们明日见。”

章节目录 第166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十七) “当成玩意?”小萝卜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他这一生有很多身份,儿子、弟弟、少公子、少将军……唯独没有“玩意”这个身份。

若是在边城甚至中原说,他秦昭成为谁的玩意,恐怕就是空前的爆炸消息。

“嗯。”杜明秀点点头,“我知道这样说很难听,但是我不这么说,恐怕秦公子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知道敏敏有没有告诉你,她是一定要做族长的,所以是绝不可能嫁给外面的人的.”

小萝卜慢吞吞地道:“一定要做族长?我之前还以为你也可以做族长。”

杜明秀脸上有骄傲的神色闪过——他的意思是,觉得自己更适合做族长吧。

只是不知道,他是故意哄自己开心还是真的这么想。

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使落到这种境地也临危不惧,城府深得可怕,她要徐徐图之。

想到这里,她温婉一笑:“我们族对于族长,虽然有祖训要禅让,但是近几次更迭都是穆姓人,敏敏从小也是被当成族长培养的。我们两家是亲戚,我只有支持她的,怎么会抢她的位置?”

从前她很想,但是现在看到秦昭就没那么想了。

因为做族长还需要经过很多努力,但是眼下抢秦昭,可能更容易一些。

毕竟穆敏比她,认秦昭也没有早几天。

她向来自认为是族里这辈最优秀的女子,耽误到这个年纪没有成亲,也是希望能在一众追求者中挑出最优秀的,至少要盖过穆敏挑选的人。

毫无疑问,秦昭是远远优于族里任何其他男人的。

她年纪大了,不想再等,所以她迫不及待地出手。

小萝卜又缓缓问道:“族长绝不可能嫁给外人,这也是你们的祖训?”

杜明秀想了想,“倒是没有这条规矩,但是约定俗成是这样的。”

她心思缜密,所以不肯轻易撒谎。

因为像秦昭这样的男人,一旦判定她是一个不值得信赖的人,那她和他之间就没有以后了。

杜明秀审时度势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小萝卜点点头:“那就好。”

杜明秀面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了,“秦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萝卜淡淡道,“我并不是一个愿意挑战规矩的人。没有这样的规矩最好不过。”

“秦公子的意思是,已经对敏敏她……”

小萝卜没有说话。

杜明秀稳住自己的心绪,身侧的双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而不自知。

“秦公子对我舅舅,也就是我们的族长,敏敏的父亲恐怕不了解。舅舅性格强势,武功高强,而且深爱敏敏。虽说敏敏克死了我舅母,但是舅母生前要舅舅发誓善待敏敏,舅舅便把她当成活下去的指望……”

克死了生母?

这种说法何其可笑?

穆敏出生就失去了母亲,本身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同情的事情,到了眼前这个女人嘴里,就成了克死生母,成为了她的原罪。

小萝卜心中涌起怜惜。

如果穆敏在自己娘亲那里,肯定也会被她真心疼爱的。

杜明秀是故意提起克母这件事情,因为她觉得看秦昭气质就知道她出身非富即贵,富贵人家对于刑克这些是极为介意的。

她不知道,小萝卜最讨厌这些。

苏清欢常说,生而为人,已经很艰难,又何苦给别人套上枷锁?

“舅舅若是知道她心悦你,为了让她死心,恐怕容不下你。而且还有一桩,你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可是秦公子一看就是富贵出身,如果将来想要对谷里不利,恐怕后果严重。所以舅舅更不可能放过你。如果你想安然无恙,一定听我一句劝,藏住锋芒。”

她可是发自肺腑的建议,多么诚恳。

就算夹带私心不想让穆敏觉得非他不可,但是出发点确确实实是希望他能够活下来。

“明天记得来找我。”杜明秀道,“如果我出去碰见了敏敏,就说是来跟她道歉的,秦公子记得和我口风一致。”

说完这些,她向小萝卜屈膝行礼,又说了一句“公子为性命计,一定听我一言。”

小萝卜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脸上浮起冷笑。

这样的段数,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他是被蒋嫣然带大的,从小就被她灌输女子各种争宠的手段,因为后者担心他将来耽于女色,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苏清欢的仁慈善良对他造成的影响,是蒋嫣然最担心的。

所以姐姐给他的,是截然相反的影响。

一会儿穆敏回来,手里拿着个鸭蛋,已经看不出离开时候的黯然。

她兴高采烈地举着鸭蛋对小萝卜道:“秦昭,你看我在河边捡到了这个。这么大,一定是双黄蛋呢!”

小萝卜笑了:“捡个鸭蛋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了。”穆敏得意道,“我们祖宗啊,就是最初来这谷里隐居的,也是第一任族长和夫人,当初被人围在芦苇荡里,几日在水里用苇管呼吸,体力不支时候在河底淤泥里发现了鸭蛋,生吃补充体力……所以这不仅是鸭蛋,也是好运气。”

小萝卜点头道:“原来如此,那确实可喜可贺。”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穆敏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可是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她昂着头道:“就是好事。”

“是好事。”小萝卜附和,不动声色道,“那祖宗,也是姓穆吗?”

“是啊,第一任族长是我们穆家的祖宗。不过这也不重要,既然一起来到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穆敏道,手里把玩着鸭蛋,有些不敢看小萝卜的眼睛,唯恐那些隐藏着的感情会露出蛛丝马迹,为他知悉。

“一家人?包括杜明秀吗?”小萝卜打趣地道。

穆敏:“……勉强也算。谁家没有几个不肖子孙?”

小萝卜露出笑意:“说得对。”

穆敏忽而警惕:“好好的你提她做什么?扫兴!”

“她刚刚来过。”小萝卜如实地道。

“她来干什么?”穆敏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来挑拨离间的?”

章节目录 第166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十八) “看起来你很了解她。”小萝卜道。

“哼,那当然,吃了那么多次亏,不是白吃的。”穆敏恨恨地道,“反正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她一定要来插一脚。”

“喜欢的东西?”小萝卜下意识地道。

穆敏脸色一红:“我可没说我喜欢你。你都是有未婚妻的人,我……反正我不喜欢你,你别多想。”

“我没有多想。”小萝卜道,“杜明秀说,你把我当成玩意,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白皙修长的手。

“我手小,也就玩弄个鸭蛋了。”穆敏把掌心伸开,露出里面浅青色的鸭蛋,“我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跟你说秦昭,你信猫信狗都不要信她杜明秀。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刑克。”小萝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眼睛道。

穆敏许久都没有说话,美眸闪过一抹忧伤,随即昂首道:“她这点或许没说错。但是我爹不怪我,轮得到她吗?”

“轮不到她,也轮不到任何人。”小萝卜一字一顿地道,“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刑克之事,都是有心人欲加之罪而已。”

“真的?”穆敏歪头看着他,神情是轻松的,但是眼神中的不确定透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鸭蛋要被你捏碎了。”小萝卜看着她骤然握紧的粉拳道,“绝无此事。如果有人以这个说项,一定包藏祸心,远离她。”

穆敏在石椅上坐下,脸上有短暂的茫然。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深想,因为心里会很难过;但是大概潜意识里,她也多少是相信的。

现在有个人,斩钉截铁地和她说“绝无此事”,她心里很激动。

但是也……很难过。

因为知道她和他之间,也绝无可能;得不到的人,却在相处中一点点发现他的更多优点,这是什么样的煎熬?

“我去做饭。”穆敏觉得眼眶微热,拿着鸭蛋往厨房走去。

而心细如发的小萝卜,已经听出她声音中的不自然,并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背影,眉目疏朗,风姿丰伟。

过了一会儿,穆敏在厨房里喊他:“秦昭,在鸡笼里抓只最肥的母鸡宰了。”

小萝卜答应,依言照做。

杀鸡可以,处理起来他并不很熟稔,动作有些慢。

“来,让开,我来。”穆敏撸起袖子大刀阔斧地道,差点把坐在小杌子上的小萝卜掀倒,自己坐下上手,动作麻利。

小萝卜洗了手,静静地低头看着她动作。

娘曾戏说,当年把爹买回去,非但费了她一百两银子,之后为了给爹补身子,更是几乎把村里的鸡吃得绝种。

这当然是夸张的说辞,可是娘做事麻利厨艺好,当年在娘的小院里,爹娘相对,是不是和现在的情景有些像?

穆敏是个很乐观开朗的姑娘,虽然心有千千结,但是她还是心大。

注定不能在一起,那就断了念想,回归事情的本质。

——那就是给她出主意,做挡箭牌啊!

春心这个乱荡啊,都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

“秦昭,”穆敏动作利落地给鸡褪毛道,“你倒是给我想个办法,怎么能躲过婚事啊!”

小萝卜淡淡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让别人把好的都挑走,不如你先下手为强。”

穆敏:“……”

她一个都不要挑,让了让了!

“你是不是我爹派来的奸细?”她眯起眼睛道,“鸡汤不准喝了!”

“那杜明秀定亲了没有?”

“她没有。可是没人催她,因为太多人喜欢她,她又会做人……”穆敏愤愤道,“反正我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嫁出去。”

比了十几年,这么大的事情落败,到时候多没面子。

小萝卜笑道:“她未必要跟你比这个。她只是要找到更好的人而已。她告诉我,我处境危险,令尊回来后会要我的性命……”

这话在感情之外,就存了试探。

小萝卜能感受到穆敏对他的好感,可是对于未知的这个绝世高手,显然还是心有忌惮。

不管落到什么地步,求生总是第一位的,他要回去见父母,绝不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爹才不是滥杀无辜的人!”穆敏愤慨道,“她还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要帮你?”

小萝卜点点头。

“我就知道。”穆敏咬牙切齿地道,“她相中你了!”

小萝卜“哦”了一声。

“你可别跳坑。”穆敏道,“那女人心眼比筛子都多,你被她卖了还在帮她数钱你信不信?”

“不信。”

穆敏急了:“你现在该不会真的觉得她是就你于水火的观世音菩萨吧。”

“我的意思是,”小萝卜缓缓道,“我不信她能卖了我。她没这个本事!”

穆敏高兴,但是一会儿又哼了声道:“那可不一定。我跟你说,我和冯静安关系特别铁,是一起长大的哥们。可是后来就是不知道她在中间说了什么,冯静安和我都疏远了。”

小萝卜轻描淡写地道:“能被挑拨的关系,说明这段关系本来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坚不可摧。或许‘特别铁’,只是你一个人的认知而已。”

穆敏怅然若失:“大概是吧。但是冯静安,人真的挺好的。”

“那为什么不嫁给他?”

小萝卜第一次对自己内心的感情感到迷惘。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平静?并不。吃醋?他没有立场。他现在是她抗婚的“军师”,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代入自己?

“嫁给他?你会娶自己的妹妹吗?”

“他把你当妹妹?”

“我把他当哥哥,所以我不会想嫁给他。”穆敏翻了个白眼道,“再说被看他风度翩翩,全是装的,小时候跟我抢东西吃,那凶残样子你是不知道。还有,他听了杜明秀挑拨以后,我就讨厌他了。”

他们明明青梅竹马了那么多年,他却信了别人的话。

否则她现在可以找他商量怎么逃避婚事的,怎么会像现在,只能和个外人诉说

章节目录 第167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十九) 中午的鸡肉和鸡汤小萝卜都用了不少,但是鸭蛋只浅浅地尝了一小块。

穆敏以为他不喜欢,一边往自己碗里划拉炒鸭蛋一边问:“你不喜欢鸭蛋?”

“尚可。”

穆敏动作顿住,随即把剩下的鸭蛋要往他碗里送。

小萝卜伸手护住自己的碗:“不用,你多吃点。”

“你是嫌弃我?”穆敏问。

小萝卜摇摇头。

穆敏爽朗笑道:“嫌弃也不要紧啊。有人就是生来有洁癖,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这不算什么毛病。”

说话间,她把不多的鸭蛋都倒到自己碗里。

小萝卜这才道:“既然这代表你们族里的好运,希望能够让你得偿所愿。”

穆敏愣住,随即低头往嘴里扒着鸭蛋,没有作声。

良言一句三冬暖,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种温柔细腻的宠爱,在她的人生中大概是缺失的。

爹很爱她,她知道;可是终究聚少离多,父女之间有着疏离感,爹也不会注意这样的小细节。

她命里,缺的就是秦昭啊!

可是在更早之前,他已经和别人定下了白首之约。

真是悲伤。

现在穆敏还能自嘲,还能假装轻松地想这件事情;当情根深种的时候,她连假装都无法维持了。

爱情来了的时候就是这样,他普普通通一句话,就能引发她心中悲喜的惊涛骇浪。

小萝卜没有告诉穆敏杜明秀和他明日相见的约定。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想好说不说,要不要去赴约。

离开,回去见父母,这是他最想要做的事情。

即使,心有不舍。

可是现在的情况,继续留下去,他一直为之骄傲的坚持和操守,还能在吗?

所以他要走,要尽快走。

当断则断!

杜明秀直接约定了明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他如果赴约,会不会有陷阱?

他又要以什么理由甩开穆敏?

暮色四合,穆敏看着大门疑惑地道:“三叔今日怎么还不回来?”

小萝卜道:“他说今晚有事,不回来了。”

穆敏惊讶,指指自己,又指指小萝卜:“他怎么放心你我在一个屋檐下呢?不对,到底是什么事情,他才能离开?”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秦昭你在家里等我,我去三叔家看看去。”

小萝卜顺手拿起葡萄架子上挂的灯笼道:“夜深看不清路,我陪你去。”

“行!”

小萝卜又从院子里拿起一根短木棍,用匕首削了几下后递给穆敏。

“还得带武器?”穆敏乐了,“我们这里路不拾遗,出去很安全的。”

“拉着另一端,这样走路不会摔倒。”小萝卜把光滑的那一端递给她。

现在他就要和她避嫌了……

这样无微不至的体贴,到底要隔着什么。穆敏神色短暂黯然,随即笑道:“走吧。我闭着眼睛都很熟的路,倒是你要小心,别摔倒我把拽倒。”

“我要摔倒,会松手的。”小萝卜道。

穆敏:“……秦昭,你知道什么是开玩笑吗?”

小萝卜道:“知道。”

穆敏:“……你不用这么严肃回答的。”

“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以后别人也挑拨不了。”

穆敏“哦”了一声,沉默地走在他身后。

山谷夜里,万籁俱寂,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的虫鸣。

月华如银,倾泻而下,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虽然是一前一后,月亮却分辨不出来,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到地上,竟然还有几分亲密。

“秦昭,”穆敏忽然开口,“跟我说说和你定亲的女人什么样吧。”

应该是大家闺秀,风姿绰约,举手投足都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女人吧。

穆敏活了这么多年,除了羡慕别人有娘,再也没羡慕过谁。

可是现在,她真的羡慕,甚至嫉妒和小萝卜定亲的女人了。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小萝卜道。

更准确地说,在爹娘来信之前,他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娘曾说过,一定要让他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所以听说爹替他定了明锦之后,他有些惊讶。

但是也仅此而已。

他对于女人,并没有特别的偏好。

姐姐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容更改的——谁能和未来的皇上抢女人?

那轮到他自己的婚事,就必须十分谨慎了。

他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存在算计和权衡。

明家和陆家,门当户对,互相扶持。

所以尽管苏清欢后来一再和他强调,事情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他还是一口答应了婚事。

为了让姐姐弟弟过得轻松,就要他负重前行。

更何况,既然爹能看上明锦,说明她不会一无是处。

谁会料到,人生会有穆敏这样的转折呢?

穆敏“哦”了一声,“她一定很漂亮,家世也很好……”

“或许吧。”小萝卜淡淡道,并不想多提明锦。

他想,明锦可能也不会愿意被他在这种情况下提及。

明锦是他的未婚妻,应该被妥善考虑。

爱不爱是其次,她是他的责任。

穆敏也感受到他的情绪不高,而且继续追问,总有一种爱而不得的怨妇感觉,所以她也聪明地止住了话题。

两人去穆三叔家问,三婶出来,都没有让穆敏进去,站在门口,口气凉凉:“你三叔不是在你那里吗?”

小萝卜听着她阴阳怪气、置身事外的腔调,不由蹙眉。

这是穆敏长大的家,这是那个家的女主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能成长为现在这般开朗活泼的性格,穆敏不容易。

三婶打了个哈欠,“没事我就回去睡觉了。”

说话间就不客气地关了门。

穆敏道:“秦昭,咱们回去吧。”

小萝卜沉默地牵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她虽然不喜欢我,但是很紧张三叔。她既然这样漫不经心,说明肯定知道三叔的去向,并且不用担心。既然这样,咱们也能回去放心地睡了。”穆敏如是说。

回去后,两人烧水洗漱,各自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穆敏辗转反侧,失眠了。

她可能是疯了啊!为什么她眼前全是秦昭?

章节目录 第167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 小萝卜也没有睡安稳。

床铺四角的夜明珠光线柔和,和这个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现在已经对于这种违和见怪不怪。

其实也并不难以理解,当初隐居的这些人,正如神医谷穆家,并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后才决定避世的。

他隐隐猜测穆敏的祖上和神医谷是一家,只是可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情况下选择不同的地方隐居。

穆敏懂医术,杜明秀也懂,书院里开设医科,这里几乎所有人对医术都有或深或浅的涉猎。

而且他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发现这里的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不是未开化那种。

只是数百年与世隔绝,他们有些东西的发展还是落后了。

比如他们身上的布料,基本以棉麻为主,自给自足,没有外面花样繁复的绫罗绸缎。

所以他从袍子下撕下来给穆敏包扎伤口的内衬,后者都舍不得扔,爱不释手地表示怎么能有这么绵软舒服的布料。

那是他娘亲手替他做的衣裳,选的自然是最舒服的面料。

他很想带她出去,给她买许多绫罗绸缎,让她见见她所期待的外面的世界——即使外面现在处于战乱。

如果她能在他家里做客……

秦昭,你不能这么想!

小萝卜自制力很好,能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却不能强迫自己睡过去。

心里装了事情,即使有意不想,身体和精神却都是诚实的。

他和穆敏,无解。

小萝卜觉得他在危险地试探,试探着自己的底线。

可是这些不应该发生,他给不了穆敏名分。

在遇见她之前,他觉得人应该克制欲、望,对他而言更应该专心大业,家里有一个女人就足够。

这是苏清欢一直以来的教导,也与他心中怕麻烦以及君子修身的想法不谋而合。

现在有些东西似乎变了,他想的是,如果穆敏不在乎名分,他能不能给她一个平妻?

这种念头对他而言就是人性的黑暗面,令他十分惭愧。

而且凭什么要委屈穆敏,她不值得被人一心一意地对待吗?

更何况,她还会是未来的族长。

他们两个,身上都有所背负,无法任性。

她是他沿途遇见的最美风景,倾尽一生,回首之时也是会心一笑。

可是他无法为她驻足,遗憾却必然。

天亮之后,他还是要去见杜明秀,并且不打算告诉穆敏。

如果他想,他应该是有办法骗过她的,毕竟她对他,并没有多少防备。

可是小萝卜想到要骗她,想到她清亮眼睛里盛满的信任,便觉得难以启齿。

两人各怀心思,都是一夜辗转难免。

第二天穆敏顶着两只熊猫眼起床,对着琉璃镜里的“熊猫”,暗骂自己没出息,又想了半天该怎么解释。

结果出门看到小萝卜,“扑哧”一声笑了。

熊猫看熊猫。

“昨晚没睡好?”小萝卜淡定地问穆敏。

穆敏装模作样的道:“是啊,有蚊子一直嗡嗡嗡。你呢?”

“可能那只蚊子的亲戚在我屋里。”

穆敏被他说得笑起来。

也许难受的,不仅仅是她自己。

他心里有她,她该高兴的;可是转念一想,心里有而不能在一起,倒不如他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所以希望是她自作多情吧。

穆敏道:“这么香?你做饭了?”

小萝卜“嗯”了一声,“我把昨天剩下的鸡汤和剩饭热了,又煮了几个鸭蛋。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样就行。”穆敏用水瓢舀水出来,哗啦一声倒进木盆里,“我少吃点,中午吃席面去。你想去吗?”

小萝卜一愣,随即不动声色地问:“谁家有喜事吗?”

若是白事,他来这里日子不算短,应该听到消息,毕竟这个不是可以提前预告的。

“嗯,唐家和李家结亲,我要代我爹去喝喜酒。”

小萝卜问:“这种事情,令尊也不出席吗?”

“不去。”穆敏摇摇头,“白事他得到消息都会下山,但是喜事他从来不凑热闹。可能,他对我娘执念太深,怕触景生情吧。”

当年她爹用族里最盛大的婚礼把她娘娶了回来,转年她娘就怀了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幸福也会戛然而止。

看着穆敏眼中的惆怅,小萝卜道:“不要伤心了,令慈地下有知,也希望你能够幸福安康。”

穆敏嘴角梨涡浅现,“我没有多伤心,只是遗憾没见过她,也心疼我爹这么多年的孤单。好了,不说这些了,于事无补,能重新再来,我爹死活也不肯要我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小萝卜摇头:“不去。”

怪不得杜明秀会约这个时间,原来她知道穆敏这个时段不在。

穆敏点点头:“我也觉得你最好不去。族里的人很排外,就怕我们的清静日子被破坏了……”

“这也是情理之中。你去吧,我自己在家里。”

“行。我早去早回,不过也不见得能多早,都盯着我呢!”穆敏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道,“记得自己做饭,想吃什么做什么。”

“嗯。”

穆敏离开之后,小萝卜把院子洒扫一遍,把落叶堆到一起,然后耐心地挑选。

不能选择太脆的,很容易被撞碎,要选择有韧性的……

挑选完了之后,他把树叶带进屋里,然后找出一把刻刀开始往上刻字。

“儿安好”,“爹娘勿忧”……这些字他翻来覆去刻了很多遍,故意用了很幼稚的字体。

虽然族里就这么大,被发现后排除也能找到他,但是他谨慎惯了,而且万一树叶真能出去,也不知道是被谁捡去了。

山谷是封闭的,河流应该不是。

奔腾不息的河水,是他往外传递消息的希望。

“秦昭,秦昭你在家吗?”穆敏的声音传来。

小萝卜把树叶用被子搭上,然后把头发弄得凌乱一些,做出刚睡醒坐在床边的模样。

“嗯。等我一下——”他说着,一边整理头发一边走出去。

“我还以为你出去转了呢!”

章节目录 第167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一) 穆敏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放着两盘菜和一碗米饭,另外散落着一把糖。

“你这是补觉了?是该睡,我也好困。”穆敏说着当真打了个哈欠,“哎呦,真困了。我怕你中午懒得做饭,给你要了两个菜,有烧鸡!你趁热吃了再睡。”

小萝卜哭笑不得:“不是刚吃过饭吗?”

“也是。那就放在锅里温着,”穆敏大大咧咧地摆摆手道,“你也不用梳头发了,快回去继续睡。我给你放好就走。我还得去闹新郎去……”

她来得快,走得也快。

看着重新回归冷寂的小院,小萝卜几乎以为自己刚才是做梦。

然而空气中还有烧鸡的香气,眼前仿佛还有她刚才说“有烧鸡”时候得意的神情,小萝卜不由露出笑容。

美好的姑娘,让人心生欢喜。

小萝卜认真地两盘菜并米饭都吃完,又挑了块硬糖含在嘴里才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还和见到的人打招呼,神情自若,仿佛真的只是饭后出去消食。

他来得早,因为对杜明秀不放心,想先去周围看一看。

可是杜明秀来得更早。

一声犬吠之后,她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根本没有给小萝卜找红布条的机会。

“秦公子,上船。”杜明秀对小萝卜招招手,警惕地四下观望。

她的脚下有一只毛色油亮的小狗,刚才那叫声应该是它发出的。

她的身后,有独木舟的一角在芦苇荡中若隐若现。

小萝卜缓步走过去,上了船。

“欢喜,在这里看着。”杜明秀俯身摸摸欢喜的头,露出胸前的白皙肌肤。

她今日似乎精心打扮过,桃红的小袄,胸口位置开得很低。

小萝卜别过脸去。

杜明秀察觉到他的动作,脸上露出浅笑。

自己没有看错,他不是一个急色的男人。

杜明秀自己也上船,然后用长篙轻轻一点,小船顿时消失在芦苇荡之中。

“秦公子今日不必太紧张,族里有喜事,他们都去了。”杜明秀笑着道,站在船头,手握长篙,风将她的白绫裙吹起,有一种翩然若仙的感觉。

“你找了什么理由出来?”小萝卜坐在船舱中,把手伸进清凉的河水中,感受着河水冲击掌心的酥麻感觉。

“我告病出来的。”杜明秀道,“今日很忙乱,不会有人注意的,秦公子大可放心。而且欢喜是我从小养大的,很通人性,有人走近会给我们示警的。”

“嗯。”小萝卜道,“你设想得很周到。”

杜明秀似乎听出了几分冷漠嘲讽之意,但是这种念头也转瞬即逝——他心急如焚要离开,现在一定是强装镇定平静而已。

虽然掌握着“最重要”的信息,她也没有拿捏之意,反而关切溢于言表。

“秦公子现在一定担心家人吧。”

小萝卜微微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若是你出了意外,家人一定很难受,毕竟秦公子这般优秀,令尊令堂定然也付出了很多心血。”

小萝卜没有接话,杜明秀有些尴尬。

“长话短说吧,”她替自己解围,“咱们说正事。敏敏从小性格霸道,她认定了你,不会放手的。而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我舅舅的性格也不是能让步的。他们父女俩闹僵了,秦公子你必然会成为牺牲品。”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

“我们?”小萝卜玩味地看向她。

不知为何,杜明秀不太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点漆似的眸子十分凌厉,仿佛对一切都很了然。

她脸色微红,低声道:“我为公子的心,公子日后便知道了。”

小萝卜缄默片刻,“你有什么主意?”

“我舅舅虽然强势,但是只要不涉及敏敏,他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舅母便是外族人,所以如果你在这里娶妻,只要不是敏敏,他,他不会不同意的。”

“娶妻,不是敏敏?”

“嗯。”杜明秀低头道。

“我在这里只认识穆敏,既然不娶她,为什么偏要在这里娶妻?”

杜明秀眼睛猛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秦公子你是非敏敏不娶的意思吗?”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引申到娶妻这件事情上。我现在如同深陷囹圄,何来谈婚论嫁的心情?”

他心里对杜明秀的想法其实已经明镜般透彻。

算盘倒是打得挺好,可是她错估了对手。

“那就好。”杜明秀如释重负,“否则就是悲剧了。公子我有个主意,您不妨听一下。我事先要跟您说清楚,我此举只是为了帮助公子,对公子绝无觊觎之心。我有自知之明,我们这些山谷里的人,见识粗鄙……”

“你直说吧。”小萝卜道,“拖延时间,对我并无益处。”

“公子若是信得过我,我,我……”杜明秀脸色羞得通红一片,快要烧起来一般,“我愿意和舅舅说,我和公子情投意合,愿意嫁给公子……”

她含羞带怯地看向小萝卜,却发现他脸色并无丝毫松动,不由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然而这种情况她也早有准备,所以只是短暂难堪后便极快地调整好情绪道:“我知道公子现在最想做的便是离开,而且要全身而退。我有心帮助,奈何聪颖有限,只能想出这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只要公子咬准和我情投意合,愿意娶我,我就有办法送公子出去。”

“什么办法?我一个外人,就算娶亲,没有几年时间,能取得你族人的信任?”小萝卜十分冷静。

杜明秀咬咬牙:“能!我有把握,只是到时候要见机行事,先不能告诉公子。”

原来是用一根虚幻的萝卜吸引着他。

小萝卜淡淡道:“多谢你,然而不用了。”

杜明秀看着他,口气有几分迫切:“为什么不用了?秦公子你不想回家了吗?你不怕我舅舅回来要杀你吗?生死之事一念之间啊!”

小萝卜没说话,杜明秀顿时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继续道:“公子请相信我,我只是为你,绝无他求。”

章节目录 第167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二) 杜明秀等着小萝卜问为什么,说什么她已经打算好了。

到时候就说,她对他一见钟情,虽然不能得到他的回应,但是她心甘情愿。

她昨晚几乎没睡,已经在脑海中把两人互诉衷肠的部分演绎了无数版本无数遍。

所以小萝卜不管说什么,她自信都可以深情款款地回应。

可是小萝卜说了一个“哦”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乱拳打死老师傅,杜明秀被他的不按套路出牌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然也找不到话来说。

眼前这个男人,和她从前见过的任何同龄男人都不一样,稳重沉稳,神秘莫测,却越发激起杜明秀征服的欲、望。

一直以来,她自以为遥遥领先于谷内所有其他女孩,但是最终也只能和她们一起择婿。

拖到现在是因为她一直在掂量,到底谁才是最出彩的那个。

她必须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来看到他们的以后,以确保自己始终保持“领先”。

可惜族里虽然有几个还算可以的男人,都不算十分出色,而且能力等方面都是伯仲之间,并没有特别出挑的。

和秦昭一比,即使不用比文韬武略,单是看气度,他们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确实事事都和穆敏比,她绝不会让穆敏找个比自己更好的夫君,所以她瞄准了小萝卜。

“秦公子,你意下如何?”杜明秀道,“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我可以发个誓,绝不会害你!”

只是想嫁给他而已。

小萝卜道:“那倒不用。你是主动来帮我的,我现在这样的处境,还有什么拿乔的余地?只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不愿意如此随意。”

杜明秀有些急了。

这可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接近他的机会了。

在她眼中,穆敏把人看得那么紧,几乎是寸步不离,她如果今天说服不了他,以后再想找机会就太难了。

想到这里,她顾不上矜持,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道:“秦公子是不是还有什么顾虑?我对公子是真心的,而且真心希望您得偿所愿。您是男人,我是女人,假成亲对您有什么坏处?”

她看出来小萝卜有担当,只要两人成亲,哪怕是走过场,日后他的责任心也会让他不会撇下自己不管。

只要有接触机会,杜明秀就有把握拿下小萝卜。

她觉得,论起心机手腕,她是能甩穆敏十八条街的。

“姑娘的名节也很重要,而且穆敏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想这般猜忌她。”

“那公子不担心自己性命吗?”

“我秦昭行事,向来坦荡,无愧于心。若是见到族长,我会和他解释清楚的。”小萝卜道。

“秦公子你为什么执迷不悟?我心急如焚,你却如此……”杜明秀是真的急了,鼻尖上的汗水都出来了。

“我只求无愧于心。”

杜明秀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无比失落,然而嘴上却道:“公子品行高洁,令人钦佩。只是……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我相识甚短,公子对我的为人也不了解,不信任我也是情理之中。是我太着急了……虽然公子拒绝,但是不要觉得日后相见尴尬。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她自认为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她不信都这般了,还不能给秦昭留下深刻印象。

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她研究得十分透彻。

——美丽、温柔、大度、深明大义、对他们充满了崇拜感……

她的招数从前实践过无数次,无往而不利,这次即使不能那么快奏效,也一定会有用的。

钓秦昭这样的大鱼,她要有足够的耐心,做最好的渔夫。

小萝卜站起身来,从杜明秀手里接过长篙,十分熟练地划船按照来路回去。

杜明秀十分惊讶。

因为芦苇荡中,四周都是一样的,几乎辨认不出方向。如果不是因为她从小在这里长大,也不敢随意进来。

而秦昭,只是来了一次,而且路上一直在和自己说话,竟然都能够记住来路。

不动声色间,展现着令人心惊的洞察力。

河风灌满了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侧颜如雕刻一般,令人挪不开眼睛,芝兰玉树当如是。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是杜明秀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小船轻快,在小萝卜的驾驭下如箭一般从芦苇荡中驶出来。

上岸的时候,小萝卜自己先跳上去,然后拉着小船让杜明秀下来。

欢喜在旁边摇着尾巴,十分欢喜的模样。

杜明秀下来拍拍它的头,“回家给你肉吃”,然后又对小萝卜道:“秦公子先走,事事小心。有事在这里挂个红布条我就知道了。”

小萝卜点了点头,眉头蹙起。

“秦公子,怎么了?”

小萝卜看了还在亲热地和杜明秀摇尾巴的欢喜,道:“有人来了。”

杜明秀露出惊慌害怕的神情:“那秦公子你快走啊!”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一个惊讶又愤怒的男声响起:“你在干什么!”

这话是对小萝卜喊出来的。

小萝卜没有作声,杜明秀仿佛反应了一下才道:“齐耕,你怎么在这里?”

被唤作齐耕的男人,十七八岁模样,戴着书院学子统一的幞头,穿着统一的鸦青色细棉布袍子,模样气急败坏。

“明秀,”齐耕对上杜明秀,语气就截然不同了,“你怎么能和他这个外族人在一起?你不知道他可能很危险吗?你快过来!”

杜明秀道:“不要这么说,秦公子不是坏人。”

小萝卜淡淡道:“你们继续叙旧,我先走了。”

说完,竟然提步就往外走。

“站住!”齐耕大声道。

小萝卜脚步未停,大步离开。

齐耕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从他身后攻了上来,却被小萝卜一下抓住拳头,然后轻松一个背摔,把他摔倒在地上。

小萝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齐耕在杜明秀面前吃了这样的大亏,面子上下不来,面红耳赤地还想纠缠。

章节目录 第167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三) “齐耕,你不要再闹了。”杜明秀道,“我和秦公子只是偶遇说了几句话,你上来便如此无礼,小题大做,以后我还怎么见秦公子?”

齐耕是个没什么城府的人,又痴恋杜明秀,闻言更加吃味,“明秀,知人知面不知心!再说你不是在这里等……”

“好了,别说了,”杜明秀急急忙忙打断他的话,“别在外面吵吵闹闹的,不成样子。”

小萝卜耳力极好,虽然走出了很远,还是把两人的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刚才齐耕说的应该是杜明秀在这里等她。

自己小心谨慎,却还是被杜明秀摆了一道。

她先是表白,然后无论成败,都又安排了这一出“被撞破”,可见真是用心良苦了。

看这个齐耕,应该是一个鲁莽冲动的人;他既然觉得自己的女神被别人“玷污”,肯定心有不甘,一定会和别人说。

不管真相如何,在别人眼里,他都和杜明秀有了些不可言说的关系。

那条狗一直都在,可是他都听到响动,那条狗却丝毫没有反应,显然和齐耕很熟悉。

这也更坚定了小萝卜对自己判断的信任,齐耕今天是杜明秀的一颗棋子而已。

杜明秀想什么,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先是为他付出所有,不求回报;如果自己真的按照她所说的去做,日后在对她的愧疚的驱使下,说不定就弄假成真;安排了齐耕,是要从舆论上给他造成压力,更凸显杜明秀受到的委屈。

这个女人,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小萝卜回去后就躺在床上休息,但是虽然很困,眼睛却像打滑一样,怎么也睡不过去。

回家之前,他已经把袖子中藏的十片刻字的叶子放到了河中。

可是夹杂在那么多落叶之中,谁会注意呢?这希望太过微薄,不过聊胜于无而已。

他去赴约,和杜明秀见面,是为了尽快离开,站在他的角度应该无可厚非,可是他现在心里为什么还很不舒服,总觉得对不起穆敏一般?

穆敏是不让他走的……

他应该早点离开,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走。如果可以,他不愿意伤害到穆敏。

护着他的二十几个侍卫悉数战亡,不知道他们现在尸骨有没有被妥善埋葬……小萝卜想起这些,内心痛不可当。

“秦昭!”穆敏回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乎同时抵达,声音中带着激动。

“嗯。”小萝卜答应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他原本就是和衣而卧,鞋子都没脱,脚悬在半空,所以立刻就出门了。

“你刚才是不是去见杜明秀了?”穆敏怒气冲冲。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么短的时间,齐耕竟然已经把消息传了回去。

杜明秀利用起人来,选人也算很厉害了。

“是。”小萝卜淡淡道,“你这么快就吃完席回来了?”

“吃完个屁!”穆敏气呼呼地道,“刚上肘子,我听了这事立刻就回来了,肘子都没吃一口。”

小萝卜脸上露出笑意。

“你还笑!”穆敏白了他一眼,上下打量着他,“杜明秀跟你说什么了?我和你说,不管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你都记得,千万别上当!”

原来是担心他。

小萝卜道:“她说她要帮我离开。”

穆敏愣了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我知道你想离开,可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那么容易……等我爹下次下山我请他定夺。秦昭你太聪明了,如果心术不正,离开后可能对我的族人造成灭顶之灾。”

“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小萝卜问。

“我觉得不是,可是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所以还要等爹回来再说。

请神容易送神难,她又不能抹去小萝卜的这段记忆……而且她舍得吗?并不舍得。

“我懂。”

小萝卜淡淡的两个字,却让穆敏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们各有苦衷,互相很少提及,但是心里一刻都不曾忘记。

“你要走,我不拦你。我也保证送你安然出去。”穆敏郑重道,“你相信我就安心等着,不要听杜明秀蛊惑。她是怎么跟你说的?她根本没有能力送你出去,出口的位置只有历代族长知道,我是偷偷跟着我爹才知道的……如果族长出了意外,几大长老各自掌握一块图纸,拼凑起来交给下一任族长。”

小萝卜想,不管是穆敏还是杜明秀,都反复强调穆梓武艺高强,所以这种跟踪没有被发现,大概也是穆梓有意为之的。

小萝卜眼前浮现出爹没有原则宠着姐姐的模样。

“你用什么保证?”

声音雄浑,振聋发聩。

小萝卜有惊艳,也有紧张,抬头看向门口。

他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近前了。

门口站着个身材魁梧,满头银发的男人,风姿若仙,手握木剑,眉宇间隐隐有凛冽的杀气。

“爹,您怎么回来了?”穆敏惊喜地跑过去。

“啪——”

一声脆响,穆敏倒地不起。

而小萝卜,甚至没有看清穆梓出手。

他也没有动,看着穆敏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五道指印历历在目,嘴角亦有鲜血涌出。

她趴在地上,用手肘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也不捂脸,就直直地看向突然对自己下重手的父亲。

穆梓道:“跪着!”

穆敏咬牙爬起来跪下,泪水已经在眼圈里打着转儿,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小萝卜行礼道:“穆前辈,晚辈秦昭有礼。”

穆梓用冷酷的眼神盯着他。

这时候穆三叔气喘吁吁地追进来,“哎呦大哥,累死我了,你倒是慢点等等我啊!啊!敏敏!大哥,你怎么能动手呢?敏敏,快起来快起来。三叔不是去告状的,是给你……唉,大哥,我话说得都很清楚了,怎么还闹成了这样!以后你让敏敏恨死我吗?”

穆敏道:“三叔,这件事情和您没有关系。您先回去吧!”

穆三叔看着她的这模样,哪里能走?

这时候穆梓道:“老三,你回去!”

章节目录 第167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四) 穆三叔知道大哥的话不容辩驳,帮穆敏说了几句话后才犹犹豫豫地离开。

临走前他还不放心地叮嘱穆敏:“敏敏听三叔的话,别和你爹犟。你爹不容易……”

穆梓走到石桌前坐下,把木剑放在桌上,对穆敏勾勾手:“过来。”

穆敏看了一眼小萝卜,后者脸色木然。

她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委屈,膝行上前。

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却偏偏都被小萝卜看在眼里。

而且……他无动于衷。

她说不出来,是脸上更痛还是心里更难过。

穆梓看着穆敏:“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穆敏咽了一口血水,道:“因为我私自外出,又私自带了外人进来,还安顿在自己家里,没有向爹禀告。”

“所以,打得你冤不冤?”

“不冤,请爹责罚。”穆敏叩首。

“去把我挂在墙上的鞭子拿出来。”穆梓冷冷地道。

他现在对小萝卜恍若未闻。

“是。”

穆敏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小萝卜——他面色冷凝,但是没有开口的意向,快步走了进去。

“穆前辈。”小萝卜缓缓开口。

“我教训女儿,轮得到你说话了?”穆梓声音淬了冰一样。

“不敢。”小萝卜道,“您说得都对,我也确实认为穆敏应该受罚。”

别的不说,对外男没有警惕心这一条,说起来就很需要长记性。

穆敏从屋里出来就听到这句,挨打的时候都强忍着没掉的眼泪,这时候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不让自己的狼狈为人所见,快步走过来跪到穆梓面前,双手把鞭子呈上。

穆梓没接,她就一直那般举着。

“听到了没有?”穆梓问穆敏。

穆敏咬着牙不肯开口。

她是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泪奔,也怕心里的绝望倾泻而出。

她喜欢的人啊,她都那么信誓旦旦地和他保证,一定会护着他性命,他在自己父亲面前,却不敢替自己说一个字,甚至还落井下石。

她是错了,可是不该让他来定罪啊!

“不说话是不服气的意思?”穆梓冷冷地问。

穆敏还是不说话。

“是我把你惯坏了。”穆梓冷笑一声,拿起了鞭子。

鞭子被他高高举起,撕裂空气,“啪——”的一声打下来。

穆敏闭上眼睛低下头,背部绷紧,默默承受。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她被拥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穆敏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身后的小萝卜。

小萝卜在笑,他说:“记住教训了没?真的挺疼的。”

他在笑,可是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可见这一鞭有多重。

穆敏几乎是脱口而出:“爹,你要打死我吗?”

小萝卜伸手捂住她的嘴,穆梓的鞭子就像毒蛇一般准确无误地打在他手背上。

小萝卜吃痛,却没有松手,等穆梓的鞭子收回后才慢慢放下手,道:“是晚辈孟浪了。只是女孩子花容月貌,即使前辈手下有数,也不敢冒险。”

穆敏看着他手背血流如注,不由哽咽:“爹!”

“闭嘴!”穆梓口气很重。

小萝卜看着穆梓,口气恳切:“前辈,穆敏该罚,可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应该代她受罚。我想这般,她也能记住教训了。敏敏,你说呢?”

穆敏哭着道:“记住了,我知错了。爹,您饶过我这次,让我替秦昭包扎一下伤口吧。”

这个傻瓜,谁用他帮她挡鞭子的。

如果是她自己,爹肯定不舍得下这样的重手的。

小萝卜的功夫在爹面前不够看,他能冲上来,爹就能下重手。

“流这点血,死不了人。”穆梓道,任由女儿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穆敏挨打都没记恨父亲,现在却真的生气了。

“爹,这件事情和秦昭有什么关系?做错事情的是我……”

“敏敏,我不疼。”小萝卜道,“就是有点口渴,你帮我倒杯茶来可好?”

穆敏用手帕包住他的手,看着血迹渗透帕子,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这就去。”她心里也有气,不看穆梓,站起身来就进屋去。

小萝卜等她进去,才慢慢撑着站起来。

穆梓这一下划开了他后背的皮肉,他用了很大意志力才站直了腰,后背挺直。

纵使流血,男人也该伟岸如松。

他拱手行礼道:“穆前辈。”

“你叫秦昭?”穆梓看着他,眼神冰凉。

“是,晚辈秦昭。”

“你和秦放什么关系?”

穆梓竟然知道爹?

小萝卜愣了一下才道:“是。不知前辈如何知晓……”

“你以为我困在这山谷之中,就真的是井底之蛙了吗?”穆梓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不敢。”小萝卜道,“只是晚辈确实也很惊讶,您竟然听说过家父。”

“威震天下的战神,就生出你这么个儿子?”穆梓冷哼一声道。

小萝卜不卑不亢道:“晚辈确实惭愧,不如家父之万一,然并不敢因此而懈怠。”

穆梓又问了他一些家里的情形,小萝卜都一一作答。

穆梓问:“你有什么打算?”

小萝卜也如实地道:“父母担忧,晚辈想尽快回去。但是也不想给贵族带来困扰,所以还等着和您商量,此事应该如何处置最好。”

他现在对穆梓的心情有些理解,因为陆弃花式宠爱女儿,他都看在眼里。

穆梓那一巴掌下去,其实已经再也下不了手了。

他就在等自己挡上去,所以下手真的没有留情,隐含着一个父亲的愤愤不平——你这个臭小子,如何能配得上我的女儿?

小萝卜身上很疼,但是却没有什么抱怨。

穆梓是在替穆敏试探自己,包括之后的审查家世,目的都是一样的。

穆梓,大概是想成全居多了。

想到这里,小萝卜主动开口:“除了父母兄弟姐妹,恐怕未过门的妻子也会担忧。”

“你定过亲了?”穆梓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双目中有风暴酝酿。

“是。”小萝卜沉重地点了点头。

穆梓一脚把他踹到了西厢房的门上,后背的血在门框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167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五) 穆敏端着茶出来,见状直接扔了茶水过来扶小萝卜,“秦昭,你是不是傻子,为什么不躲开啊!爹,做错事情的是我,我认错,也认罚。您别为难秦昭……”

说着,她泪如雨下。

小萝卜这次想挤出笑意都不容易了。

他说:“你别哭,没那么疼。”

没有说出他已经定亲的时候心那么疼。

“敏敏你过来!”穆梓怒道,“你不知道她是有妇之夫吗?我没教过你分寸吗?”

他的声音怒不可遏,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

“爹,我知道,我都知道!”穆敏情绪有些撑不住了,撕心裂肺地哭道,“他没有骗过我,他告诉我了。我也没有非分之想,也和他保持距离。可是你这般没有缘由地打人,只会让我更放不下他。”

穆梓冷笑:“原来都是我的错了!”

“我没有那么说。”穆敏道,“该受罚的是我,您不该迁怒秦昭啊!”

“别说了。”小萝卜道,“我确实和你在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没有告知令尊;你年纪小不懂事,我却不应该这么失礼。”

穆梓进了屋,穆敏扶着小萝卜回到东厢房,动手替他清理伤口和上药。

小萝卜看着她半边肿、胀的脸道:“你还是先给自己上点药。”

“我不。”穆敏道,“又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过几天淤青化开就好。”

“你敢照镜子吗?”小萝卜开玩笑道。

穆敏哼了一声,“还有心思开玩笑,你这伤,不好好养着,感染了可是能出人命的。”

随即她压低声音道:“我还不知道我爹到底有多生气,我得让他看看他下手有多重,才能保我日后平安。”

闲着没事她得顶着这猪头一样的脸在爹面前转一转,看他内疚不内疚!

小萝卜笑道:“说得像你经常挨打一样。”

“第一次挨打就不疼了?当然也是想着少挨打咯。”穆敏白了他一眼道。

小萝卜看她心情似乎很轻松,心里也松了口气。

原本以为今天穆梓回来又打又骂,她被勾起伤心事会很黯然,没想到她竟然没有,那就好。

这才是他会永记于心的那个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女孩。

“秦昭,你说的是真的啊!你爹真的是大将军啊!”穆敏给他包扎好伤口后托腮坐在床边道,“竟然真有活的将军啊。我还以为都是书里才有呢!”

小萝卜哭笑不得:“否则呢?难道你那日见我的装扮,不像将军吗?”

“像吧,但是我总有种你还隐瞒了什么的感觉,所以便没太相信。但是我爹既然知道你爹的名字,那就是真的咯。”

“我隐瞒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小萝卜好奇地问。

“因为你很白啊!哪有上阵杀敌的将军,风吹日晒,还像你这么白的!”穆敏理直气壮地道。

小萝卜哑然失笑:“可能随我娘,不容易晒黑吧。我姐姐倒是很黑……”

不过哥哥也不会嫌弃她就是。

话已经挑明了,穆梓对他的身份一清二楚,那他也不再隐瞒自己家里的情况。

“你姐姐?跟我说说你家里的情况吧。”

“好。”

小萝卜说,穆敏听。

她一边听一边把给他准备的药在小炉子上煎了出来喂他服下。

小萝卜喝下后,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穆敏小心翼翼地替他拉上被子,叹了口气道:“分散注意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

她在药物里加了安神的成分,睡吧,睡过去了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

从东厢房出来,穆敏觉得步履很沉重。

她应该进去和爹谈一谈,可是她不知道从什么说起。

爹自从进了屋就再没出来过,什么声响也没有。

三叔去告诉他自己带了男人回家的消息,估计他也极为震惊,连夜下山,没有吃东西。

穆敏心疼爹,也想缓和一下关系,毕竟这件事情,确实是她做的不对。

于是她去了厨房做饭。

等到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她把饭菜放在托盘上,走到正屋门口敲敲门。

“爹——”她声音小心翼翼的。

“进来吧。”

虽然声音没多少感情,但是好歹还搭理她,穆敏松了口气,把饭菜端了进去。

“爹,您吃点吧。”

穆梓看着她肿、胀的脸,心里也难受,气都气饱了,哪里还有什么胃口?

然而看着女儿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他又强忍着拿起筷子。

这就是自己的骨肉,打也打不散。

其实现在,心里最难受的应该也是她了。

吃了几口白饭,穆梓终于装不下去,把筷子扔到桌上,指着自己对面的位置道:“敏敏你坐,我有话对你说。”

穆敏点头坐下,咬着嘴唇看向他。

“敏敏,齐大非偶你明白吗?”穆梓开门见山地道。

穆敏眼神中盛满了伤痛,低头道:“我知道。”

横亘在她和小萝卜之间的,除了他的未婚妻,还有他的家世。

“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似乎轻快了不少,“这些也无所谓了。我或许之前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法,毕竟他的人品,您也看得到,确实无可指摘;而且他长得好啊,和爹都差不多了……”

“你现在还笑得出来?”穆梓深深叹了一口气道。

“是笑不太出来的。但是骗骗自己,大概也行吧。”穆敏道,“我是有点动心,可是他告诉我他定亲了之后,我就不让自己再想了。我总不能去破坏人家的婚事。我堂堂族长的女儿,难道就那么缺男人吗?”

穆梓道:“傻孩子。”

“爹,所以您别怪秦昭了,真不是他的错。他没骗过我!”

“他骗没骗你,你说了没用。”穆梓道,“敏敏,爹问你一句话,你认真思考了再告诉爹实话,一定是实话,不用有任何顾忌,行吗?”

穆敏点点头,“行,您说,只要您不生气就行。我没孝顺您,但是也不想气死您。”

“你是不是,非秦昭不可?”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就算为人指责,背负骂名,他也会让女儿如愿以偿,所以的罪他来承担。

因为深爱过,所以穆梓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是一生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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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67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六) 穆梓很欣慰,女儿三观很正,即使感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她都没有想过逾矩。

可是作为父亲,他舍不得她这么委屈。

秦昭是很好。

非但穆敏这么觉得,初次见面的穆梓也这般觉得。

伟岸男儿,老成持重,行事坦荡有担当,又出身名门,实在是最理想的乘龙快婿。

小萝卜说的很清楚,他只是定亲,那悔婚了,女方又不是不能再嫁;作为父亲,穆梓觉得自己可以自私一些。

所以他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穆敏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依然目光坚毅地摇头:“爹,不要,不要那么做。”

她明白了穆梓的意思,也相信自己父亲绝对有这样的能力。

可是和小萝卜定亲的那个女孩是无辜的啊!

她很想要她的秦昭,可是那不该是她的。

“敏敏,我是问你,是不是非得是他?没有问你其他!”

“爹,不是非他不可。”

即使心给了他,可是还有责任和道德支撑着她。

穆敏看着穆梓,神情克制,声音已经冷静下来,眼中泪意退却:“爹,您真的不用为我、操心。我是挺难过的,可是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之前就在想了,该如何把他送出去,不会影响族里……”

“既然如此,我来处理,现在就可以送他走。”穆梓斩钉截铁地道。

当断不断,日后必乱。

他秦昭千好万好,不能给穆敏以未来,还是早点离开得好。

齐大非偶,本来也并不是一桩完美的亲事,穆梓对自己道。

可是心中的惋惜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爹,等等,再等等行吗?”穆敏道。

太匆忙了,她还有很多话都没有和他说,还有很多事情想带他去做。

“等什么?”穆梓拉下了脸,“敏敏,是你跟我说的,你不是非他不可,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爹并不喜欢你这般拖泥带水!”

穆敏情急之下道:“爹,他身上有伤。”

“死不了人。”

穆梓一定要逼穆敏做出最后的决定,因为他们都知道,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爹,一个月,我只留他一个月!”穆敏满眼哀求,“然后送走他,您说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说着穆敏低下了头。

她终于不能再骗自己,留下小萝卜是为了抗婚的。

想到他离开,她甚至都有种破罐子破摔,随便将来如何的念头了。

从用他抗婚到离了他就嫁人,前后不过一个月的距离。

或许秦昭就是她的命中注定,来去匆匆,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

“敏敏,你以为我非要操纵你的婚事吗?”穆梓深深叹了一口气。

或者说,她过得不幸福,如此压抑自己的感情,他就能高兴吗?

“爹,对不起。”穆敏跪下,“我知道我不该留他,我知道这和我说的相背离。爹,您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好不好?一个月,我保证一个月后一定放他走。”

“好,一个月。”穆梓点头。

不仅是穆敏,他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谢谢爹。”穆敏如释重负,脸上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穆梓摇摇头,这还是个孩子,喜怒都在脸上。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陪爹吃饭。”

“爹您吃,我不饿,我去吃席了。您是不是也觉得秦昭很好?”穆敏坐在穆梓身边托腮问道。

“尚可。”穆梓道。

“很好就是很好,您非说尚可。”穆敏撅着嘴道。

穆梓刚拿起的筷子顿在半空:“敏敏,和爹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有点难过。”穆敏想了想后才道,“我是真的舍不得秦昭。但是肯定也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痛不欲生。在您回来之前,有些事情我就想得很明白了。”

“比如?”

“比如我们注定没有结果,我也不可能踩着别人抢别人的夫君。想清楚这点,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能置身事外,更好地欣赏秦昭,也……更珍惜相处的时光。”

这世上美丽的风景太多,只要曾经路过也是很好的,不必非要留下安营扎寨。

“那这一个月你想干什么?”

穆敏笑了:“有很多事情想做……”

在爹面前,她没有保留。

因为欲言又止只能欲盖弥彰,让爹更担心她。

她是深深爱上秦昭,可是她也深爱父亲,总不能因为秦昭就让父亲跟着操心那么多。

坦然面对,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爹,我能带他去看看娘吗?”穆敏央求道,“我想偷偷告诉娘,这是我喜欢的人……”

穆梓听她提起爱妻,眼眶立刻就红了。

“爹。”穆敏用帕子替他擦泪,却被穆梓躲过去,“我从小没有什么特别想娘的,但是这次我想偷偷和她说悄悄话。”

告诉她,她拼命生下的女儿也长大了,心里装了人,而且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去吧。”穆梓道,“但是要过几日,我先上山帮她换一身衣服。”

要见女婿,她肯定希望自己打扮得端庄喜气。

穆敏虽然一直都知道父亲的深情,但是听到这句话还是鼻头发酸。

在爹的心里,娘是真的一直都活着的。

“谢谢爹。”穆敏继续道,“然后我还要带他去山上摘果子、打猎……”

把过日子的每一样都和他细细体会过。

“好。”穆梓答应。

他的女儿长大了,也有了钟情的人,虽然爱而不得,依然有一颗水晶般的心。

“爹,您也不用担心我。难过肯定有,但是再多的难过,也都会被时间带走的。我也不会自暴自弃,还是要挑一个最好的夫君。但是有一样,一定要压过杜明秀,哼!”

穆梓摇摇头:“傻孩子,你总和她比什么?”

“谁让爹更偏疼她?”

“傻瓜。”穆梓没有多解释。

她才是他唯一的女儿,当然也是他的心头肉。

杜明秀有些女孩子的小性子,其实穆梓看得很清楚,但是并不想穆敏和她一样。

他最看好的,只有穆敏而已。

“爹,是三叔上山告诉您我和秦昭的事情的吗?”

章节目录 第167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七) “怎么,要记仇?”穆梓吃着女儿做的饭菜,觉得十分合心意,打趣她道。

只是他严肃惯了,就是开玩笑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笑意。

穆敏对此习以为常,道:“我肯定不会那么没良心,就想知道,他是怎么夸秦昭的。”

就好比有一样自己特别喜欢的心头好,还想得到别人的肯定。

“你怎么知道他是夸秦昭而不是说他坏话的?”

“因为爹手下留情了。”穆敏道,“而且爹一直在试探他,我都知道的。”

如果穆三叔说的是坏话,那爹可能刚开始没什么心思去试探他,直接就是雷霆之怒了。

“你对付我,倒是聪明。”

“爹,才不是对付呢!”穆敏脸上露出娇俏的笑意,“就是觉得,你先罚我很反常。”

正常不应该是把秦昭这个外人打一顿吗?

穆梓看着她的脸:“还疼吗?”

“疼。”穆敏撇撇嘴,“爹,打人不打脸。”

“下次我就记住了。”

“没有下次了。”穆敏靠在穆梓肩上,“爹,对不起,让您操心了。我下次不会这么鲁莽,也不会偷偷跑出去了。”

他走以后,她怕是再也不想出去了。

不想听到他和别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去上药。”穆梓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不是要带着秦昭出去吗?难道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挨了打?”

“挨打又怎么了?是我爹打的,又不是旁人。”穆敏哼哼着道。

“听话,快去。”

穆敏这才从正屋出来。

药箱放在小萝卜休息的东厢房,穆敏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随即自言自语的道:“肯定还没醒来呢。”

“啊!”

看到小萝卜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穆敏吓得喊了出来。

“秦昭,你怎么没睡觉啊!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小萝卜笑:“我不睡觉怎么就吓到了你?”

“做贼心虚呗。”穆敏走到药箱前假装淡定地打开,实则心里已经很紧张,不知道刚才和爹的对话被他听去了多少,“我给你加了安神药,也亲眼看着你一滴不剩地喝下去了,你怎么没睡着?”

“因为有些安神药对我没用。”

“嗯?”

“我娘也是神医,所以从小替我调理身体,是以我和别人有些不同。”

“那你偷听我和我爹说话了?”穆敏把药膏往脸上涂着,眯起眼睛盯着他道。

“没有。”

穆敏松了一口气。

他说没有,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你说话声音太大,所以强迫我听了。”

穆敏:“……你从哪里听到了!”

“都听到了。”

小萝卜看着她的眼睛,眼神中有怜惜,亦有无奈。

“敏敏……”

“你别说话,我那都是骗我爹的。我也怕我爹一言不合杀你了!”穆敏掩饰道,“好了你快睡一会儿吧。现在也不要胡思乱想,反正就一个月的功夫,你就可以回去见你爹娘了。”

“嗯。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娘?”

“呃……等你养几天伤再说。秦昭,谢谢你了。”穆敏道,“我爹打人真的挺疼的。”

“下次还往家里乱捡人吗?”

“要是你,就再捡一次吧。”穆敏笑道。

“我怕是没有下一次了。”

“我开玩笑的。我以后不会离家出走了。”

穆敏心里有些酸涩,道理她也知道,可是没想到,他还会说得这么绝情。

这样也好,总比用甜言蜜语哄着她好。

两人都有些缄默。

“秦昭,以后多和我说说话吧。”

来日已经不多,只希望这一个月能留下足以慰藉一生的美好记忆。

“我以为我来这里已经是话痨了,但是我会尽力的。”

正屋的门推响,穆敏忙把手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

穆梓故意放重脚步,走了出去。

“我爹这是去哪里?”穆敏嘀咕,“刚吃完饭就要去族里了?难道还有别的事情?”

她不知道,小萝卜自然更不清楚。

“不管了,反正我爹这里没事了,有惊无险,可喜可贺。”穆敏笑道,“晚上咱们杀鸡,得杀两只,否则不够吃。”

“我帮你。”

“你老老实实趴着就行。”

小萝卜却并没有把这点伤放在心上,在院子里站着看穆敏忙活。

一个月之期,分秒必争的,不止她一个人。

“你当时怎么会一个人在那里?”穆敏问他,“这次你总算可以和我说实话了吧。”

小萝卜没有回答,反而问她:“令尊为什么会知道外面的事情?”

“因为我爹是族长啊。”穆敏道,“按照族规,族长三年里至少要出去呆一个月,以了解外面的世情。但是外面是怎样的,他不可以和任何人说。”

“为什么?”

“怕有族人生出动摇之心。其实祖宗规矩,本来规定想离开的人可以离开。只是后来出了叛徒,险些引来灭族之祸,这条规矩就废止了。”

“原来如此。”小萝卜点点头。

那穆梓知道他爹就不奇怪了,普天之下,没听过战神秦放的人怕是不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领军作战的时候被人围住,本欲突围,却突然被邪风带到这里。”

“原来你真是老天爷安排来的啊。”穆敏笑道。

“算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继续不下去。

好在穆梓赶回来,所以也没有那么尴尬。

“爹,”穆敏问,“您去哪里了?怎么来去匆匆的。”

“怀长老突发急症,需要一味药引,要去玉龙山上找。”穆梓道。

“怀长老?”穆敏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什么急症?玉龙山悬崖峭壁,您上去也危险啊。”

“我也说不准,族里的大夫都在那里。你不用管,我肯定能安然回来。如果一月之后我还没回来,你也照计划送他走。”穆梓看着小萝卜道。

“爹,我陪您去玉龙山!”

没什么人比爹更重要,秦昭也不行。

“你的身手不行,去了也是拖累我。”穆梓无情地道,“我去过不止一次,不用杞人忧天,而且我也带人去,有照应。”

听他这么说,穆敏总算心里稍安。

章节目录 第167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八) “我还要回雪山上去取几样工具,现在就走。”穆梓道,“族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已经和几位长老说过了,他们会听你的,也帮你服众。这也算是对你的一次历练。”

“是,爹。您尽管放心。”

现在不是说不行的时候,爹要去做那么危险重要的事情,她得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您来回用不了一个月,秦昭也在……”

“不一定用多长时间。”穆梓道,“你不要计算我的行程。总之你好好在家里等着就是。秦昭——”

“晚辈在。”小萝卜恭恭敬敬地道。

“这一个月替我照顾好她。”

“是。人力有时尽,然而为了敏敏,我可以以命相搏。”

穆敏泪染长睫。

这样美好的誓言,却加上了一个月的期限。

她多么希望,这个期限是一生一世。

而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当年陆弃送给苏清欢的,也是因为这句话,苏清欢对他生了情。

小萝卜很想和穆敏说这句话,可是也就这时候,他才能大胆地说出来。

穆梓深深地看了小萝卜一眼,嘴唇动了动,然而欲言又止,到底没说话,进屋收拾东西去了。

“我去帮我爹收拾收拾。”穆敏站起身来道。

“嗯。我出去走走。”

“别走了,你身上还有伤。也没什么不能让你听的,你回屋趴着休息,来回走动牵扯伤口不容易康复。”

那么隐秘的父女谈话都被他听了去,还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

穆敏觉得自己脸皮现在太厚了,明明他都明说了什么都听了去,自己竟然还能和他谈笑风生。

小萝卜道:“那你快去吧,我回屋歇着。”

“爹,把这鹿皮靴子带上,不透水。”穆敏从鞋箱里翻出来穆梓旧年的厚鹿皮靴道。

“不用。”穆梓拒绝,“你不用动手,我自己收拾就行。”

女儿年纪也不小,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也该避嫌了。

有些贴身的衣物都在,他要亲力亲为。

穆敏坐在旁边晃着腿:“爹,秦昭没睡着,他都听去了,唉,我的脸啊!”

穆梓被她逗乐,随即冷哼一声道:“以为能骗过我的耳朵吗?真睡了和装睡,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那您是帮他了?”穆敏撅起嘴。

“因为知道结果,所以没有什么不可以对人言。”

“爹,您就别提醒我了。这么说得我心里酸酸的。不说这些,您就算为了我,也得注意安全。”穆敏道,“您得明天才走吧,我今晚给您准备好干粮……”

“不用准备,这个季节,山上不缺吃的。带着是累赘!”

“那行吧。”

“敏敏,等着爹回来。”

穆梓临走前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就背着行囊离开。

穆敏在门口送他,一直看着他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心情沉重地回来。

“我去看看怀长老,你在家里等着我。”穆敏提着一只宰杀好的鸡道。

“不是生了急症吗?恐怕吃不了东西。”

“这个啊!”穆敏把鸡提起来,“这个是给帮忙看护的人吃的。怀长老一生未娶,无儿无女,都是村里的年轻后生帮忙,得让他们吃点好的,伺候病人不容易。”

“嗯。”小萝卜点点头。

好像她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情。

穆敏过了一个时辰才回来,彼时小萝卜已经把另一只鸡收拾好,剁了下锅了。

“快起来,我来烧火。”穆敏看见他蹲在那里烧柴火,顿时急了,“谁让你动的?伤口不疼了?”

“没事了。怀长老情况如何了?”

穆敏摇摇头:“我没见到,不许人进去,就一个大夫在,说是会传染,谁也不让进去。帮忙的人都只能在院子里,听着里面大夫的吩咐。”

“什么病也没说?”

“说了,说是一种急性的疫情。”

“疫情?”

“类似吧。”穆敏脸色有些凝重,“所以我也担心引起族内恐慌。”

“你说得对,多用心注意些。”

“嗯,我也是这般想的。”

因为怀长老的事情,穆敏就忙碌起来,提前做好了应对疫情的准备。

最初几日族里是有些恐慌,但是大部分人都懂医术,见也没再有人被传染,渐渐就没那么慌了。

期间杜明秀还偷偷来找过小萝卜,旧事重提,不过被小萝卜拒绝了。

而且小萝卜没有给杜明秀脸面。

他说:“穆敏并不是不知道你背后的小动作,但是都是亲戚,所以她一直忍让。”

快意恩仇并没有那么容易,杜明秀的使坏也仅限于小手段,如果穆敏大张旗鼓地报复,反而落了下乘。

“她体谅族长不易,不想给他添乱,也并没有把你那些小手段放在眼里。”小萝卜道,“但是你如果一再咄咄逼人,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穆敏把杜明秀惯坏了,只等她继续作死再收拾她,那时候就不会心慈手软的。

没有被触及底线,怎么都能装聋作哑;但是胆敢作死,她不介意送她一程。

只是那时候,亲戚恐怕也彻底做不成了。

“穆敏说,小时候的事情,不能说你本质坏,毕竟都是孩子。可是我却觉得,你现在在危险的边缘试探。”

杜明秀心里恼怒,“公子一口一个穆敏说,也知道都是她一面之词。”

“我有眼,亦有心。我不舍她为难,所以才好言相劝,你好自为之吧。”

撕破脸并不是最好的结果,讨厌的人也不是都应该去死。

所以小萝卜才出言警告杜明秀。

杜明秀却道:“秦公子现在对敏敏是一心一意,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了。”

“不劳你费心。”

杜明秀铩羽而归。

“秦昭,我们明天去爬雪山吧。”这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穆敏提议道。

“往返需要两日,族里能走开?”小萝卜慢吞吞地道。

“没事,有几位长老在,出不了什么大乱子。而且除了几位长老,我也没告诉别人,说不定他们只当我太累,两天没出门。”

“那就去吧。”

两人晚上简单做了准备,收拾了很多能用上的东西。

“我爹在山上有房子,我们在那里住就行。”

章节目录 第168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二十九) “山上的房子,是我爹自己,一点点从山下运东西搬上去建造起来的。”

爬山的时候,穆敏气喘吁吁地道。

小萝卜用木棍牵着她,走到平缓些的地方,“在这里先休息下。”

“好。”

穆敏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油纸包的点心送过来,小萝卜挑了一块放到嘴里。

甜丝丝的,是他喜欢的。

大包袱和水都在他身上,穆敏只带着吃食。

“把水囊给我。”穆敏道。

小萝卜摸了摸水囊外面,“有点凉,你稍等一下,我找点柴火……”

他还背着锅,所以热起来也很方便。

“不用。”穆敏抢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不用那么费劲,不耽误时间才能早点到。”

小萝卜仰头看着白雪皑皑的山顶,想着穆梓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孤独生活了十几年,心中感慨又敬佩。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傍晚时分,两人相互搀扶着,终于爬到了山顶。

到最后穆敏累得已经抓不住木棍了,小萝卜也顾不上什么避嫌,最后一段把她背了上去。

“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我爹才让我上来一次。”穆敏看着小屋感慨道。

“令慈的棺木可在屋里?”

“没有,在后面。我爹说怕别人冲撞她,所以用房子挡住她。天黑了,咱们先不去,今天休息一晚,明天精神饱、满地去见她。”

“好。”

小屋真的很小,内里陈设也极为简单,两个人在里面都显得拥挤。

穆敏把带来的饭菜热上,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太少了。

晚上怎么睡,这是个问题。

“你睡床上,我打地铺。”小萝卜道,目光盯上了墙上悬挂的熊皮。

“不行,这里是雪山之巅,你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

“我总不会让你睡地上的。”

“谁说我要睡地上的?”穆敏狡黠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说话间,她从床底拖出来一张不知什么植物的树枝编织成的网状东西。

“这是什么?”小萝卜接过来道。

“等等你就知道了,竿子呢?竿子哪里去了?”穆敏爬到了床底下。

小萝卜:“……你出来,让我来。”

“不用,找到了,我爹藏得这么深干什么?”穆敏吐槽,把四根竿子扔出来,然后爬出来拍拍手,随手把夜明珠扔到一边。

小萝卜很聪明,看看这两样东西,再看看床就明白过来,上手把四根竿子插到床的四角,然后把网状床板四角也插到竿子上。

“这个行吗?”大功告成后,小萝卜有些迟疑地道。

“肯定行,我上次来过年的时候就和我爹这般睡的。”穆敏肯定地道,“我轻,我睡上面。”

小萝卜笑道:“你最近胖的可多?”

“你担心半夜我掉下来砸坏你?”穆敏笑眯眯,“放心,我轻功很好的。”

小萝卜把熊皮褥子取下来替她铺上。

穆敏有些嫌弃:“拿走拿走,我不要这个,总觉得这个上面有股怪味。”

“别任性,山上寒凉,女孩子不能冻着。”小萝卜按住她去掀皮子的手,“忍耐一晚就是。”

穆敏脸上发热,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但是转念一想,屋里这么暗,他应该没看到的吧。

她葵水刚走,感觉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没再拒绝,用小萝卜化了雪烧的热水洗了脸就要睡觉。

小萝卜却道:“我出去走走,你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天,用热水泡泡脚,晚上会睡得香甜些。”

“出去走什么?”

穆敏心里暖暖的,嘴上却很嫌弃,“冰天雪地的,又是在山上,万一你失足摔下去怎么办?泡个脚而已,不用避嫌,我们夏天在河边都成群结队地戏水。再说……反正不用出去了。”

再说上次她伤了后面,他不是还给她穿鞋袜了吗?

小萝卜道:“那我就得罪了。”

“得罪什么?你也泡泡脚。”

小萝卜有些拘谨,泡脚距离她的位置有些远。

但是屋里统共这么大,他也避不到哪里去,

穆敏看他害羞了,更是坏心思地逗他,故意抻长脖子往他那里看。

小萝卜用手挡住盆:“敏敏别闹。”

穆敏哈哈大笑:“秦昭,我替你上药的时候哪里没看过?你藏脚做什么?”

连最隐秘的地方她都……接近了呢!羞涩。

“别闹,早点休息。”

两人洗漱完后,穆敏爬上了“上铺”,在上面轻轻晃着“摇床”,“秦昭,这样你会不舒服吗?”

“不会。”

“那我就摇一会儿,像荡秋千似的。”

小萝卜沉默。

“秦昭,你陪我说会儿话吧。”

“好。”

又是沉默。

“你倒是说啊!”

“你说吧,我听着,或者你问我也行。”

穆敏无语,“总算明白了你说的自己话少,小哑巴。你家真的那么煊赫吗?”

“是吧。”小萝卜道,“角逐天下的是我表哥,也是我亲姐姐的未来夫君。我爹是战神,我娘是名震天下,搅动过两朝局势的神医。”

“那你呢?”

“我?我是边城守将。我爹娘和姐姐都去帮助表哥了,我独自守着边城。”

“那可比我这个未来族长牛多了。”穆敏道,“应该很多人吧。”

“还好。”

“你之前和我说你娘很好……”

“我娘是真的很好。”小萝卜道,“如果将来有机会见到她,她会喜欢你的。”

“我娘如果活着,肯定也很好。族里很多老人和我说,再没见过比我娘性情更好的女人了……只可惜,我们之间的缘分太浅了。”

“造化弄人。”小萝卜道,“现在既然来拜祭令慈,不要太过伤痛,让她放心不下。要开开心心去见她,让她知道你过得很好,她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嗯。”穆敏轻轻地晃悠着,“她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娘,我把我最喜欢的人带来给您看看,这是我会藏在心底一辈子的小秘密,要和您分享。

“敏敏,你别晃了。”小萝卜忽然道。

穆敏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继续晃动着问:“怎么了?你困了?”

章节目录 第168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 “不是……”

话音刚落,穆敏觉得身体一晃,随即失重下坠。

“啊!”穆敏惊呼,手忙脚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然后结结实实连人带网带皮子一起砸到了小萝卜身上,被他张开双臂抱住。

她听见了小萝卜轻轻的笑声。

“秦昭,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我砸伤?”

“敏敏,你没撒谎。”小萝卜道。

“嗯?”

“你当真不重。”

穆敏确认了他没事,才后知后觉地因为两人现在的姿势而赶到羞耻。

“我先起来。”她终于抓到了床头栏杆道。

闲着没事荡什么荡!这下好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这件事情,她能嘲笑自己一辈子。

两人起身后,穆敏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得还差。

因为“上铺”彻底被她弄坏了,装不上去了。

“你在这里睡,我下……”小萝卜道。

“不用!”穆敏立刻打断他的话,“床大小还好,我们挤一挤吧,反正没人知道。”

“你我都知道。”小萝卜道,到底抱着皮子铺到地上,“一晚而已,我行军打仗,雪地露营的时候都有,不用替我担心。”

“那好吧。”两人再次睡下,这次穆敏一动不动地平躺在床上,心情复杂。

她都主动开口了,秦昭他竟然还坚持己见。

君子慎独,他真是配得上这几个字。

“早点睡吧。”小萝卜道,“别胡思乱想。”

“秦昭,我是真的很羡慕你的未婚妻。”穆敏喃喃地道。

小萝卜没有回应,被子下的双手却用力握紧。

“我要给她准备一份礼物,你别拒绝。”

“好,她会感谢你救了我的。”

她并不想要她的感谢。

“嗯。”

长夜漫漫,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爬了一天山的疲乏袭上来,两人都没有自己想象得那般失眠,不知什么时候都睡了过去。

穆敏早早就起床,然后对小萝卜道:“我去做饭,你到床上睡一会儿去。”

小萝卜却也起身,把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恢复原状,“我休息好了。你做饭,我再收拾一下。”

住别人的房子,临走之前恢复原状是应该做的。

吃过饭后,穆敏提着准备好的香烛纸钱,深吸一口气道:“秦昭,我们走吧。”

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千万别哭。

山顶风大,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落了一绺。

小萝卜指指自己的鬓角:“头发乱了。”

“乱了吗?”穆敏心情复杂,没有想太多,直接抬手替他扶了一下。

小萝卜脸红了点,后退两步:“我说你。”

穆敏愣了下,把头发别到耳后,“你直说啊,快走吧。”

穆敏的生母在冰棺之中,相貌端庄,面容饱、满,穿了一件桃红褙子,面料是小萝卜在这山谷里没见过的;可能她孕期养的很好,能看出几分丰腴。

“我长得像我娘吗?”穆敏回头问小萝卜,语气有几分沉重。

“像。”

“我觉得也应该是像的。因为大概从我十岁左右,我爹就不太敢看我了。”穆敏把香烛纸钱都点燃,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小萝卜也上了香,在穆敏膝下垫了个皮垫子,道:“雪地冰凉,夫人定然也舍不得你。”

“嗯。”穆敏干脆在垫子上坐下,又拍拍身边的位置,“秦昭你也坐吧,繁文缛节,我娘也并不在意。”

“我不累。”小萝卜拒绝了,站在风口用身体替她挡着风。

穆敏烧着纸钱,心里默默地道:“娘,他叫秦昭,您看他是不是长得很俊俏?”

小萝卜看着火苗几乎舔舐到她的袖子,从旁边找到一根木棍递给她:“用这个。”

穆敏接过来翻腾着纸钱,又对自己亲娘道:“您看他多体贴。我不知道当年爹如何对您,他给我的温柔,已经是我能想象出来最好的,不,他做得比我想象中的更好。只可惜,他不是我的。”

“娘,您在天有灵的话,能不能给我指点迷津啊!我既不想要对不起别人,又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啊!”

那些对自己都不敢说的话,她这次都壮着胆子说给娘听了,而且越说越难过。

纸钱渐渐燃尽,变成了白灰,被风一吹便散尽在空气中。

“……娘,我是不是给您出了一个很难的难题?要是太为难就算了,您也别为难,我只是想跟您炫耀一下,他真的不比我爹差吧……”

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的小萝卜并没有再看棺中的穆夫人,出于敬重他垂眸看着棺材底部,也在默默地和她说话。

“夫人求您指点迷津,世间安得双全法?”

他和穆敏想得一样,如果能有不伤害明锦的办法就好了。

可是心里念头不管多么强烈,在穆敏面前他绝对不会表现出来分毫。

甚至他还刻意保持距离,不想穆敏越陷越深;自己却知道,自己已经沦陷了。

“秦昭,我们走吧,下山也不容易。”穆敏站起身来道,走上前去轻轻抚摸着棺材,低头在棺材上落下一吻,声音很温柔,“娘,我不会让爹操心的,您放心。我会替您好好照顾他的。”

“等你走后,我要认真地考虑亲事了。”

下山路上,穆敏对小萝卜,“我怕我爹把我嫁出去就随我娘去了。所以我嫁人的话,得赶紧生个孩子……”

“你还小,不必操之过急。我娘说,女孩子最少要到十六七岁生孩子才稳妥些。”

“哦。你回去会成亲吗?”

“应该不会,我前面还有姐姐,我爹舍不得她的。”小萝卜道,“要好好为难我哥哥一番才行。”

穆敏羡慕地道:“你姐姐真好,父母双全,还有兄弟护着……”

“她确实比你幸运不少,但是日后你的幸福不会比她少。”

“承你吉言了。秦昭我们不说了……”

再说下去,她总觉得离别就在眼前,仿佛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告别了。

小萝卜真不说话了,她又无聊的道:“咱们说点什么吧。”

“我走以后……”

“秦昭,你还是做个哑巴比较好。”穆敏气鼓鼓的道。

小萝卜嘴角露出笑意:“好,咱们不诉离别。”

章节目录 第168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一) 下山的时候两人依旧一前一后,小萝卜在前面,刻意保持一步距离。

穆敏快点他也快点,穆敏慢他也慢下来。

“这是这么怕我缠上你吗?”穆敏心里恨恨地道。

他不想亲近,她偏偏不要他如意。

她要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洪水猛兽。

“哎呦,疼!”穆敏忽然蹲了下去。

“怎么了?”小萝卜果然紧张,回头拉住她胳膊,担心她滑下去,同时蹲身下去查看她的情形。

“秦昭,我好像扭伤了脚……”穆敏疼得脸色都变了。

她虽然作假,但是伤没作假,是真的扭伤了脚。

“伤得不轻。”小萝卜替她检查了一番后,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踝道,“不能动了。来,我背你下山。”

穆敏看着还有很远很远的山路,不由傻了眼。

她可没想这么折磨他啊。

她只是想让他扶着她下去,却一时脑热没考虑距离,也没考虑到能伤得这么重。

“来吧,我不累。”

小萝卜已经在她面前蹲下、身体,原本身后背着的包裹被他拨到了两侧胳膊上。

穆敏想了一下,咬咬嘴唇,“你把东西扔在这里吧,只带着水囊和干粮就行……”

他们上山时候带了锅,还有一些被褥,实在是累赘。

“没关系,我不累。”

“不行,我看着累。”穆敏把东西都扔在一边,“不会浪费的,我爹回头上山会捡上去的。”

小萝卜哑然失笑,也没和她争辩,背起她来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下走。

“秦昭,你偷笑什么?”穆敏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闷声道。

她是不是太坏了,她明明知道这个男人不属于自己,还用这种小手段,贪恋他的温柔。

她是一个小偷,在偷窃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松一点儿,我不会把你摔倒的。”小萝卜道。

他背着的,在这一瞬间,是他拥有的所有了。

所以他不舍得摔跤。

穆敏松了一点儿,“问你话呢,你笑什么?”

“我笑啊,”小萝卜慢吞吞地道,“都说女儿是爹娘的贴心小棉袄。我娘被我姐姐气到的时候就说她是黑心棉的;我看你这小棉袄,也漏风,否则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来?”

穆敏撇撇嘴:“本来距山上也没有几步距离,我爹才不会那么小气生气呢。”

两人说着话,心里都默默地希望这条路更长一些……

“我给你讲我爹娘的故事吧。”小萝卜主动开口道,“听你说了令尊令慈的故事,令人动容。下山无聊,我说说我爹娘……”

“好啊好啊。他们一定也很恩爱吧。”

岂止是恩爱,父母就是小萝卜姐弟几人能想象出来的最美的爱情模样。

这一开始,就讲了好几日,连带着穆敏在家里养伤无聊的时候都缠着小萝卜讲故事。

“这可以写成话本了,还是那种很长很长的。”穆敏坐在躺椅上,脚悬在半空,抱着盘子一边吃葡萄一边道。

小萝卜但笑不语。

“擦擦手。”

等她吃完,小萝卜递上一条湿热的毛巾,恰到好处。

穆敏一边擦手一边看着他收拾葡萄皮,心想这个男人对人好起来,真是让人觉得,就算立刻为他死了也值得。

秦昭真的很像他父亲了,情深意重,但是他又比父亲克制许多,感情内敛而深沉。

从她的角度来说,自然觉得小萝卜这般更好。

数着日子,还有二十五天他就要离开了……

“我出去打听一下,”小萝卜洗了盘子后道,“玉龙山那边的情况如何了,省的你自己在家里胡思乱想。”

穆敏听了这话有些汗颜。

她确实担心父亲,但是这几天来,似乎也没有担心很多。

“不用去。玉龙山很远,而且山势陡峭险峻,这么短时间不会有消息传回来的。”穆敏道,又安慰他,“其实我也没那么担心,因为我爹去过好几次了。”

“那你这几天都没有过问族里的事情,用不用请几位长老过来?”小萝卜又问。

除了问怀长老的情况外,她确实没有问过别的事情。

“不用。我们统共就这么多人,大家都是正常生活,没那么多事情。”穆敏道,“我就是有点担心怀长老,他的病情虽说没有更严重,但是也没什么好转……而且到现在都没有露面,也没排除疫病……”

“我觉得应该不是疫病。就算是,也应该是容易控制的那种。”

两人正在说话间,门被敲响。

穆敏还没说话,欢快的脚步声已经传来。

“吱吱?”穆敏不确定地道。

“是我啊!”一个轻快明朗的女声传来,随即一个打扮清爽,和穆敏年纪相当的年轻女孩进来,身后背了一个大大的包袱。

“哎呀,家里有人?这是谁?”吱吱上下打量了小萝卜一番,很惊讶自己竟然不认识他。

“他是秦昭,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慢慢说。你先跟我说说,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冯静安呢?一起回来了?”

吱吱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没有多客气,然后把包袱放在地上,大大咧咧地道:“一起回来了,堂哥先回家了。”

“哦,那就好。但是我得和你说一件事情,吱吱……”穆敏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你的房间,被他住了。”

她指指小萝卜。

吱吱惊讶:“你把外面的男人带回来住了?天,你好大的狗胆!”

这措辞……小萝卜拱拱手道:“姑娘有礼,在下秦昭。”

虽然是外面的男人无疑,但是他有名有姓的。

吱吱点点头:“我知道的,她说了。我叫冯吱吱,是穆敏的丫鬟。”

这样的丫鬟?

穆敏白了吱吱一眼:“你少胡说八道,有你这么嚣张的丫鬟吗?”

“怎么没有?我不是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吗?”

“你们先聊,我去把房间收拾出来还给冯姑娘。”

“不用。”

“不用。”

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我去她屋里住。”吱吱指着穆敏道,“总算能住进西厢房了,光线好。”

小萝卜:“……”

章节目录 第168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二) 吱吱不见外,自己拿着包袱进了穆敏的房间。

穆敏也不和她客套,依旧坐在躺椅上悠闲地吃着她的水果,和小萝卜说话。

“秦昭,你不要听吱吱胡说八道,我们这里才没有什么丫鬟呢。”穆敏道,“我从三叔家搬出来的时候,她被家里逼亲,然后就躲到了我这里,声称卖身给了我。”

为了这件事情,穆敏也险些倒霉。

毕竟买卖人口在这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好在后来我爹下山,吱吱也良心发现,说是不想成亲,这才解救了我。”穆敏说起这事还气呼呼的,“你见过谁家丫鬟比小姐还掐尖要强的?”

“不要说我坏话!”吱吱从屋里探出头来道。

“收拾你的东西!”穆敏作势要用桃子砸她。

吱吱笑嘻嘻地躲了进去。

“她为什么不想成亲?那她父母呢?”

“她当时年纪小,父母都不在了,住在祖母那里。”穆敏道,“她祖母这个人,一言难尽,给她定了个瘸子,因为对方家里有钱。冯静安他爹,也就是吱吱的伯父等人也劝了,可是都被她祖母骂退了。吱吱也硬气,自己跑出家门,就是非来霍霍我,这事我想起来就打她一顿。”

小萝卜看着她愤愤不平的样子,不由露出笑意。

他知道她嘴硬心软,否则也不会收留吱吱,更不会把她惯成这样。

“吱吱走了一年了,冯静安的娘,也就是吱吱的大伯母去世了。冯静安伤心过度,去山里结庐守孝,直至不放心他,就和族里另几个堂兄弟姐妹去陪着他。”

“他们感情倒好。”小萝卜道。

“确实感情好,另一方面,我们这里多有这种情况。”穆敏道,“几个人在一起,可以相互照顾,也可以一起学习,比一个人孤零零在那里好得多。”

而且共同有过这样经历,日后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也更好。

“这委实不错。”小萝卜赞赏道。

“好不好的,都是风俗而已。”说这话的是出来的吱吱。

她走到石凳上坐下,抢了个桃子啃,然后和穆敏说话:“你这脚怎么回事?”

“不小心扭伤的。”

“走路不带眼睛,活该!”

“你是回来气我的?快拿着包袱走走走。”

听着两个女孩儿熟悉地斗嘴,小萝卜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地方让给两人。

“喂,”吱吱立刻凑到穆敏身边,眼睛贼兮兮地看向东厢房,“快,和我说说你怎么弄了个这么好看的男人回家?过了明路了?”

穆敏翻了个白眼:“少花痴。我捡的,有意见?你没看见我这半边脸还是肿的?这就是代价!”

“你脸肿了?好像左右是不太一样。”穆敏打量了一番后道,“怎么回事?谁打的?”

“不说这些了。”

穆敏很想和吱吱说,秦昭有多好;可是转念一想,无论多好,他留下的日子都在倒计时了,顿时又心里难过得不想说话了。

“别啊,你得说。我听听是哪里捡的,我也去碰碰运气,捡一个回来。你信不信,如果我也能捡回来一个,以后族里的女孩子都不想嫁人了,会排队去捡男人?”

“想得美!”穆敏笑骂。

有秦昭一个这般完美的人她都觉得是上天对他格外优渥了,哪里还能有那么多上天的宠儿?

秦昭是独一无二,更是出类拔萃,别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好了不开玩笑,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吱吱着急地道。

穆敏挑着重要的事情和她简单说了一下。

这般总结,穆敏自己才发现,她和秦昭,真的没有多长时间啊。

可是那些不受控制的深情,到底怎么来的?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身边相处几年十几年的人都没感觉,偏偏对之前完全陌生的人产生了恨不得与之同生共死的深厚感情。

“你是不是傻啊!”吱吱压低声音,口气充满了嫌弃。

“怎么了?”

“既然比看起来更好,你怎么能轻易松手?什么一个月?你得留一辈子!我跟你说,你放走他,肯定终生悔恨!”

穆敏苦笑一声:“强扭的瓜不甜,而且人家有未婚妻了。”

这倒是个问题……

吱吱也纠结片刻,然而只是一瞬间,很快挥着手道:“当没有处理!也不管甜不甜,把他拧下来就行!”

穆敏:“……你土匪啊!”

不过心里的那点儿惆怅被她这么一闹,倒是没多少了。

“族长也说不行呗。”吱吱托腮道。

“也不算吧,是我自己过不了这一关……唉,我说什么呢!我就是豁出去不要脸,秦昭也不会答应的。”穆敏道,“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你搬到冯静安家住一个月行不行?”

“不行。”吱吱断然拒绝。

穆敏:“……为什么不行!你又不是没去过。”

“以前可以,现在我不打算去了。”吱吱狡黠一笑,“你们孤男寡女,万一擦出来什么火花就不好了。我可不想将来带着你的孩子出去找爹。”

穆敏如果不是脚疼都想跺脚了:“胡说什么?你给我小点声!”

吱吱蛮不在乎地道:“开不起玩笑啊!我住着,保证不打扰你们。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只当没我这个人。”

她是聪明智慧的小红娘啊,得赶紧想想办法,撮合撮合这俩人。

“不说这些了。”穆敏叹了口气道。

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情并没有多少转圜的余地,所以与其反复纠结,不如避过不提。

“那说什么?”吱吱道,“哎,我光想着你和秦昭,倒忘了我堂兄。我可怜的堂兄……”

冯静安回来之前还向她请教,说是想要向穆敏求亲。

吱吱本来觉得两人很相配,现在看起来,堂兄就是一个杯具。

“冯静安怎么了?心情还不好?”

虽说母子感情深厚,可这都一年了,也该放下了吧。

“还行吧。”吱吱也不打算细说,“我出去看看他,有没有收拾好。”

她得去通风报信,现在千万别上门求亲,否则肯定碰壁。

章节目录 第168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三) 吱吱有些混乱了,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希望穆敏和秦昭修成正果,还是希望秦昭赶紧离开,让堂兄顺利“上位”。

堂兄对穆敏的感情,她是一直以来都知道的。

只是之前堂兄傻呵呵地被杜明秀骗了,真以为穆敏不喜欢他和她走得太近,所以错过了最好的相处机会。

——小时候光屁股在一起,那时候谁知道什么是爱啊!

还不是这两年才初初有了钟情怀春这些事?

所以认识早有什么用!

吱吱以前也以为冯静安是听杜明秀说穆敏的坏话,选择了疏远,对他的举动也是很不忿。

但是这一年,兄弟姐妹们在一起,感情也比从前更好,说的话也更多。

她这才知道,冯静安这个傻子被杜明秀骗了。

她把事情说透,冯静安都还不相信自己呢,活该被骗的傻子!

“怎么会?明秀怎么可能骗我?这样骗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冯静安如是说。

吱吱无语:“她一直暗戳戳地和穆敏比较,所以不想见穆敏好,这样能明白了吗?”

“明秀为人,当不会如此。”

吱吱用看傻子一样的神情看着冯静安。

有些人吧,看起来精明,实际就是个糊涂蛋。

“好端端的不让你和穆敏来往,你还真听了;你知道穆敏听到的是什么?她听到的是你嫌弃她跳脱,不够端正,所以不和她来往了,穆敏因为这件事情还难过了一阵。你猜猜这话谁传出去的?”

吱吱和穆敏同仇敌忾,对杜明秀深恶痛绝。

“明秀和穆敏关系那么好,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定是吱吱你弄错了。”

听听,她们老冯家的智商,一定都集中到她这里来了,导致堂兄脑子严重不够用。

吱吱当时还觉得自己要操心一番,谁知道这世界变化太快。

看到一表人才,无可挑剔的秦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堂兄像个土包子,还是冥顽不灵、傻呵呵那种土包子。

她得想想,怎么能安抚好堂兄。

万一秦昭这里不行,还得有堂兄给穆敏托底。

两手都要抓,她天天为这些人,操碎了心。

吱吱离开之后,小萝卜才从屋里出来,抱着穆敏换了个位置,不被太阳晒到。

“秦昭,吱吱也住在家里,你会不会觉得不方便?”穆敏恋恋不舍地松开抱住他脖子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觉得不方便也没办法,这狗屁膏药黏上来了,就不会走路。

“没有。”小萝卜坦然道,“客随主变。更何况,这几日三叔也没来,确实于礼不合。”

穆敏有些黯然,却没有显露出来,道:“你说得有道理。”

小萝卜其实在想,为什么穆梓回来了一趟,穆三叔也不来了。

自己明明已经说了实话,穆梓也明白自己的立场,怎么反而放松了约束?

小萝卜心里是紧张的。

他总觉得这里有些风俗习惯和规矩都有些难以猜测,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难以掌控的情况。

穆敏不想让他感受到自己情绪的起伏,于是笑道:“既然冯静安除服,我也该送点东西过去。我腿脚不好,你帮我送去吧。冯家你打听一下,不难找。吱吱现在也在,会帮你说话,不会让你尴尬的。”

有吱吱在,永远不要担心冷场。

“好,需要收拾什么东西,你说便是,我来动手。”小萝卜点头道。

穆敏想了想,“我和他那么熟悉,不用那些虚礼了,你给他拎一条火腿去就行。”

小萝卜答应,“我先把你抱进屋里?”

“不用,你也不在他家里停留,很快就会回来,我就坐在院子里等你就行。门你不用关,有人来直接进来就行。”

“好,我去去就来。”

冯家。

吱吱正苦口婆心地劝冯静安:“二堂兄,现在真的不是提亲的好时候。”

冯静安满眼不敢置信:“秦昭?外面的男人?怎么能登堂入室呢!我离开不过一年。”

“一个月。”吱吱撇撇嘴,“你就是离开一个月,回来后会发现,现实也这样了。不过他俩不一定成呢,所以你沉住气,以后还有机会。”

冯静安被她气疯了:“吱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等他们不成了再有机会?”

吱吱心道,要是你见了秦昭,自己也会这么觉得的。

可是这个傻堂兄,读书好,就是性格单纯,不能那样直白地伤害老实人。

于是她“委婉”地道:“这不是先来后到吗?他怎么也是外面的人,想成也不容易。”

冯静安怒道:“什么先来后到?我比他来得晚?”

吱吱小声嘀咕:“你来得早,前几年你不都自己傻呵呵吗?”

“你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二堂兄,可真二啊!

“族长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冯静安第一次这么激动,“我要准备东西,上门提亲。”

吱吱心想,这不是去找死吗?

穆敏现在满脑子都是对秦昭的恋恋不舍,你去做炮灰啊!

可是对着蠢直男,还不能这么直接。

“族长去了玉龙山,需要一段日子才回来。二堂兄,咱们从长计议哈!你想,要是秦昭走了,穆敏到时候很难过,你提亲,是不是她更容易接受?”

“为什么要等她难受了?我现在就去告诉她我的心意。”

冯静安说完话就往外冲了出去。

小萝卜闪避到冯家门口的大树后面,等冯静安离开后才出来,和追出来的吱吱四目相对。

“你听到了?”吱吱吐吐舌头问道。

小萝卜点点头,把手里的篮子交给她,也算是解释自己来的原因:“她让我来送些东西。”

“哦。”吱吱接过来,“秦公子啊,我想问问你,你和穆敏,能成吗?”

秦昭没有回答。

“那……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小萝卜摇摇头:“我先走了,在村里转转,你先回去吧。”

吱吱摇着头,“搞不清楚你们都在想什么。”

她是看出来了,秦昭这个人,嘴巴很紧,滴水不漏。

可是她还是觉得,秦昭眼里是有穆敏的。

章节目录 第168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四) 穆敏听见脚步声,笑盈盈地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有没有遇见吱吱?她不会缠着你说话吧……呃……静安?静安怎么是你?”

冯静安大口喘着粗气,因为激动而胸口起伏。

看着自己思念了一年的女子,看着她澄澈眼神里的疑问,再想到刚才她把自己当成别人时说话口气的轻松,他有种心痛难当的感觉。

“静安,怎么了?”穆敏诧异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伤了腿脚真是太不方便了,在家里什么都不知道。

“敏敏,嫁给我好吗?”

冯静安并不是能言善辩的人,鼓足勇气开门见山道。

穆敏眼睛睁大:“你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难道是因为知道他不该偏听偏信杜明秀的话,冤枉了自己?

还是说他听说自己和秦昭的事情,想要让自己不继续“执迷不悟”?

想到这里,她脸色和缓了一些,“静安,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我和秦昭,不可能的。我自己心里有数。”

冯静安听到这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就好。我喜欢你很久了,一直想和你说,也没敢……”

穆敏这下目瞪口呆。

冯静安还在继续说:“之前明秀跟我说,你不喜欢男人太娘,混在你们姑娘中间,还说……”

原来一切都是误会。

可是明白过来的穆敏头很大,她现在甚至觉得,不如双方一直误会下去。

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突然告白,她该怎么办?

穆敏有些慌乱地回应,说自己只是把他当成普通朋友。

冯静安有些失望,反复问她是不是因为秦昭。

“不是。不管有没有他,我都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之间还有别的可能。”穆敏正色道。

“他是要走的,除了我,在族里你还有其他选择吗?并不是我自以为是,而是你仔细想想,我们真是最合适的。”冯静安恳切的道,眼神带着几分请求,“我知道这很突然,我其实不该这样来的。我就是听说秦昭,有些控制不住。等族长回来之后,我再正式上门提亲。”

“不是,静安,我真的……”

“你好好养着,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冯静安不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可能,几乎落荒而逃。

“哎……”穆敏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心情复杂,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着门口嘀咕道:“秦昭把东西送到了哪里?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和静安走了两条路,现在在静安家门口等着?”

很快,吱吱先回来了。

“吱吱,你在冯家没遇到秦昭吗?”

吱吱没回答:“我二堂兄来过了?”

“来过了。”穆敏蔫蔫地道,随即忽然用不信任的眼神看向吱吱,“不会是你跑去和静安说了什么吧。”

“我说什么?”吱吱翻了个白眼,“狗咬吕洞宾是不是?我去是拦住他,不想让他来添乱的!谁知道还刺激了他……他来跟你提亲了?”

“是说了这事。”穆敏很惆怅,“你也知道了。”

“他不是今天才有这想法的,被耽误了……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说完他就跑了。”

“唉。”

“对了,先不说这个。”穆敏打起精神,“你看见秦昭了吗?”

“看见了啊。说起来他可真是君子啊,可能听见我和二堂兄说话,知道二堂兄来找你,说在村里逛逛再回来。虽说我想帮二堂兄,可是还是不得不承认,秦昭更好啊。”吱吱道,“你要是不行的话,我觉得我也可以考虑一下。”

这样的风、流优秀的人物,不该浪费啊!

“去你的!”穆敏拿起个手边的迎枕砸过去。

吱吱笑嘻嘻地接着。

穆敏心里默默地道,秦昭这番举动是君子所为,可是也是因为他心里没有我。

一会儿小萝卜回来,并没有提起冯静安,只主动说他来做饭,问了问吱吱的口味。

“还会做饭啊!我什么都行的!但是最好有肉。”吱吱的星星眼眨啊眨啊。

“真好啊。”等他走进厨房,吱吱用胳膊肘碰碰穆敏。

“是很好,可惜不是我的。”穆梓叹了口气。

“看你那点出息吧。”吱吱哼了一声。

只要锄头挥的好,哪有墙角挖不倒?

“冯吱吱,你人品堪忧啊!我怎么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穆敏故意开玩笑自我缓解。

“外面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吗?妻三个,你做老二老三总行了吧。”吱吱没好气地道,“说实话,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从来都是笑着的。就是有什么难受的,哭一场也就好了。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满脸都写着‘强颜欢笑’四个字。”

穆敏不说话,吱吱推她。

“你别动摇我了,吱吱。我和我爹都说好了……”

“算是我看错你了,穆敏!你个怂包!”

“算我求求你,别在秦昭面前乱说话。我们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抱怨的。但是你要掺合了,吱吱,我真的怕自己将来会埋怨你。”

吱吱摇摇头:“我就去了一年,回来就不认识你了。”

穆敏笑了,看着小萝卜洗菜的背影,眼神温柔。

她说:“很快的,等他走了,我很快就好了。”

“不管你。”吱吱无奈地道,“你们俩自己说吧,我得去看看二堂兄,然后叫上他一起去看看怀长老。”

“吃过饭再去吧,你刚回来。”

“不吃了,你们俩慢慢吃。”

吃饭又和从前一样,只有穆敏和小萝卜。

“静安来找我说亲事了。”穆敏用筷子拨拉着饭碗里的米粒,低着头道。

“嗯。你怎么回应的?”小萝卜的声音听不出起伏。

穆敏忽然觉得很生气,虽然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可是还是有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

“你觉得我该怎么回应?”她赌气道。

“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只要他人品可靠。之前的小事,说白了都是误会。男人成长也需要时间,你教教他,以后就不会被这样的小伎俩迷惑了。”

“那谁教过你?”穆敏忍不住问道。

小萝卜沉默片刻,道:“敏敏,别这样。”

章节目录 第168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七) 小萝卜甚至怀疑穆敏的钥匙的来路——他感觉,这钥匙“来路不正”。

穆敏挺了挺胸:“什么叫‘真的可以打开’?又不是什么宝箱,你这不都打开了吗?”

“我的意思是,打开是被允许的吗?”

“当然了!”穆敏极快地道,“秦昭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这个箱子本来也没锁,只是里面有些东西不一样,所以要区分一下,才落了锁。”

“钥匙一直是你保管的?”

这个秦昭,也太警惕了,不好骗啊!

穆敏心里紧张,面上却滴水不漏。

“一直都在我屋里,你说呢?”

她可没撒谎,只是她不应该知道钥匙的下落而已。

谁让她聪明机灵,“意外”找到了呢。

不,呸呸呸,是意外发现。

爹只说了不准她动这个箱子,她可老老实实没动哟。

秦昭动了,等他走后,爹难不成还能出去打他不成?又不是什么绝世机密。

里面是什么,穆敏知道,因为她见过。

只是爹太宝贝了,不许她自己动而已。

虽然小萝卜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是还是慢慢打开了箱子。

——这是她对他的好,他领情。

“这箱子里,都是我爹的宝贝。”穆敏狡黠一笑,“所以他也十分紧张。这些书和别的不一样,不能就那样放到架子上晒……”

“那要怎么晒?”小萝卜看着她,目光含笑。

“这些书,要一页一页见光,所以接下来这些日子,你都有的忙活了。”穆敏笑嘻嘻,眉眼弯弯,灵动狡黠若小狐狸。

小萝卜拿起最上面一本,《菩提心影录》,是失传已久的少林武功秘籍。

果然是宝贝。

穆敏眨巴着眼睛:“要一页一页慢慢翻开晒哟,不许偷懒,不可草草了事哟。”

小萝卜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她的用意,却笑着摇摇头,书页都没有翻开,直接放回去,把箱子盖上道:“这些都是绝世孤本,我拿起来心里紧张。还是等你康复了自己来吧,让我偷偷懒。”

穆敏急了:“秦昭!”

她煞费苦心,这个傻子轻描淡写就拒绝了。

“敏敏,这不行。”小萝卜摇摇头,“不告而取,是为偷盗。这是令尊悉心收藏的,不愿意为外人所知。我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占这便宜,以后如何在令尊面前坦然处之?”

“你是不是傻!”穆敏眼圈都红了,“还有什么以后!你走了之后,我爹还能追出去不成?再说你只是看看,又不会少一页,对我爹又能有什么坏处?”

小萝卜却仔细地重新落锁,然后把箱子搬起来往屋里去,没有管身后穆敏气急败坏的喊声。

把箱子送回去,他给穆敏倒了水,在她身边坐下。

穆敏打他,“秦昭,你是个傻子!我就送不了你礼物吗?”

小萝卜没有躲,任由她的粉拳落到自己胸前,轻轻喟叹一声,低头用手替她擦拭掉将落未落的晶莹泪珠。

“敏敏,这就是我永生难忘的礼物。”——无论他是否能够如愿以偿,他都始终记得,在这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间,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待他的心如此挚诚,也为他流了那么多眼泪。

他满是粗茧的手伸到她面前,食指湿润,正是穆敏咸涩的眼泪。

“秦昭,”穆敏哽咽,“你会死吗?”

她不怕他离开,可是想到离开之后,他又要去战场,她难过到无法自已。

“傻瓜,我们自呱呱坠地,哪一日不是顺着时间往那个终点而去?”

“不是,你要上战场。”穆敏低头用袖子拂泪,“如果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做了族长外出历练,你会在边城等我吗?”

“会。”小萝卜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然而还是把手顿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如果我们分离,那有生之年,除去父母将来有事,君命难违,我不会离开边城。”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将来我去你府里做客。”

“说到做到。”

“秦昭,”穆敏抬头看着他,水洗过的眸子闪亮而忧伤,“你看一看行吗?就算为了我……以后还能见到你。那些东西都是死物,我爹知道也未必会反对的。”

“那都是令我垂涎的宝贝。”小萝卜笑道,“所以等令尊回来之后,我会求他让我看一看的。”

“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到时候说不定你已经离开了。”

“那就是缘分不到,也不该奢求。”

“秦昭!”

“敏敏,”小萝卜声音和缓,“这世上有太多的宝物,觊觎不为自己所有的,只能滋生自己的贪念。”

穆敏知道他为人底线分明,坦坦荡荡,既然如此说了,那无论她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眼泪扑扑落下,也不哭出声,就那样悲伤地看着他。

小萝卜的心也被她哭碎了。

然而他却没有退步,只是不住安慰她:“敏敏,我自小随我爹上战场无数次,独自领兵也时间很久了,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是不是该庆幸,没有让你余生都活在这样的担忧里?”

“我愿意啊!”穆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趴在他肩膀上痛哭出声,“秦昭,可是我愿意啊!”

小萝卜的眼圈里有泪在打着转儿,微微仰头用力逼退泪意。

爹从小教导他,男儿立于天地之间,流血流汗不流泪。

可是爹,像您为娘无数次流泪,我也终于找到了那个能让我泪流满面的女孩子了。

她就在我怀里,我却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您给儿子定的那桩婚事,儿子坦然接受,现在却有点想埋怨您了……

小萝卜拒绝了穆敏的帮助,这让后者勾起了很多伤心事,哭到不能自已。

眼泪和情绪,一旦开洪,就难以控制。

穆敏索性破罐子破摔,纵容自己嚎啕大哭,哭尽了心中难以向人诉说的苦痛。

小萝卜也不劝她,任由她发泄,任由她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衫。

少年不识愁滋味,年少成名,万众瞩目的他,终于也迎来了自己的“劫难”。

个中滋味,又岂是一句“天凉好个秋”能诉说完整的?

章节目录 第168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八) “怎么了?怎么了?”吱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用连忙用双手捂住脸,“哎哟,青天白日的,穆敏你脸皮真厚啊……你可要把持住自己!”

穆敏:“……冯吱吱你给我滚!再从指头缝里偷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她不好意思地从小萝卜肩头起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不敢看他,只敢对吱吱凶神恶煞。

“你这么凶,谁会喜欢你?”吱吱嫌弃地道,又看着小萝卜笑,“秦昭,要不你考虑考虑我?我就温柔多了。”

“冯吱吱,你滚不滚!”穆敏抓起盘子就扔了过去。

吱吱跳起来,又接盘子又接里面的桃子,手忙脚乱,到底还掉了一个桃子在地上。

看得出来,她身手也很好。

“吱吱姑娘,好俊俏的身手。”小萝卜忍不住赞道。

他喜欢的人,结交的也都是快意女子,让人欣赏。

“你可别夸我,我怕穆敏打翻了醋坛子。”吱吱把桃子放到盘子里在一旁放好,然后捡起地上那个,心疼的在衣服上蹭蹭,“穆敏,你糟蹋东西容易挨打知道吗?”

穆敏不客气地道:“你还是担心自己武功退步背你师傅罚吧!”

“最毒妇人心!”吱吱哼哼一句,恨恨地咬了一口桃子,看着满院子晾晒的书道,“你怎么还多愁善感一林妹妹了?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晒个书你哭成桃子眼……”

“我愿意水漫金山,你管得着吗?”

“我法海来收了你这个妖孽!”吱吱开着玩笑。

小萝卜轻轻拍拍穆敏的肩膀,无声安慰。

他不喜欢亲密,尤其不喜欢人前亲密,这般举动已经实属难得,穆敏又快泪崩了。

“我进去把书架擦一遍晾上。”

“去吧。”

“喂,说真的,刚才怎么了?”吱吱用胳膊肘碰碰穆敏,“你是不是想一举把秦昭拿下,被我坏了好事?”

穆敏没好气地道:“是,都怪你!你现在赔我个秦昭!”

她倒是想一举拿下,秦昭能乐意?打死都不能行。

这个迂腐的傻子!她真是自虐,偏偏爱上他这个一本正经的老夫子。

“秦昭没有,男人可以赔你一个。”穆敏道,“我二堂兄不现成的?拿走,别客气。”

“你自己留着吧。”

“要是我表兄,还轮得到你?这不是堂兄没办法下手嘛!”吱吱大大咧咧地道,“我二堂兄,在山谷里,不也算人中龙凤了吗?”

“你要说山谷里,芦花鸡都是凤凰呢!”

两人拌了一会儿嘴,穆敏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情说了,苦恼道:“我真是翻箱倒柜好久,终于找到了那把宝贝钥匙。这个傻子倒好,轻描淡写地就拒绝了……”

“不是,穆敏,”吱吱摸摸下巴,“你对秦昭,也真是下了血本啊!不说他看没看,你动了族长的东西,他回来后肯定能发现,还不打断你的狗腿?”

“胡说。我这不是刚挨了打吗?不能那么快下一次。”穆敏道,“再说,秦昭要是认真看了,挨打就挨打呗。”

“啧啧,你这脸皮,越来越厚了。”吱吱道,“这件事情他不看,是真的没办法。算了吧,没有你,人家也是名满天下的将军啊!”

她这话并没有恶意,但是穆敏却沉默了,半晌后才喃喃道:“是啊,没有我,他也是名满天下的将军。”

多年之后,垂垂老矣,他声名煊赫,可能真的会忘记自己。

吱吱看着她满脸伤感,再看她红肿的眼圈,深深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穆敏,别这样。你从前不说这样的。”

“我从前也没有遇见秦昭。”

“行了吧你。”吱吱插科打诨可以,真正劝人头发都快掉了,“你赶紧收一收。刚我回来,走到门口听见你哭得那个大声,我还以为秦昭挂了呢!”

“你才挂了呢!冯吱吱你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怕什么你偏偏说什么!”穆敏伸手去打吱吱。

“我错了,我该打。”吱吱笑嘻嘻地往后躲,“好了,哭也哭了,日子还得过吧。他走了,你还有我呢!咱们俩好好过,都不嫁人……你可得在我前面那顶住,不能言而无信。”

“你放心,我一定替你顶住!”

她言而无信了,她现在对嫁人丝毫没有兴趣。

她打算和爹说了,以后不嫁人生子了,要把有限的生命都投入到无限的为族人奉献中去,就这么定了!

“一言为定!”

之后的几十年里,吱吱一直抱怨穆敏的是,说好的一起单身,你非但嫁了人,还下了一窝崽儿!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穆敏问,她不想让周围人都为自己担心,控制情绪,口气轻松道,“怀长老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本来蹲在地上安慰她的吱吱,闻言像身下长了弹簧一样,猛地窜起来,“天,被你哭的,我把正事都忘了。”

“什么正事?”穆敏揉揉被她碰到一点儿的下巴道,“毛手毛脚的,就不能轻点?疼死我。”

“疼就忍忍,我有大事要说。”

“你倒是赶紧说啊!”穆敏翻了个白眼道。

“大夫都查不出来问题,怀长老一点儿好转都没有……”

“唉。”穆敏叹了口气,“跟我说的脉象,我也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如果秦昭的娘亲在就好了,说不定能有办法。”

“我们族人都没有办法,还能指望外人?”吱吱道,“先不说这个。我要说的是,杜明秀那个坏坯子今天也去了。我听她话里有话,似乎把矛头指向了你。”

“我?”穆敏惊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传播的疫病不成?”

“不是。她说几十年都没有疫病了,这病来得蹊跷。会不会是有人别有用心,觊觎我们族里的财富,所以才下毒。你想我们这里除了秦昭,哪里还有外人?秦昭是谁带进来的,你啊!”

“她直接点出秦昭的名字没有?”穆敏杀气腾腾地道。

要真是那般,闹个天翻地覆!

章节目录 第169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三十九) “那倒没有。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一贯指桑骂槐,不安好心。”

在讨厌杜明秀这件事情上,吱吱和穆敏同仇敌忾。

穆敏这才冷静了些,冷哼一声道:“她也就这点小手段了。大家的眼睛不瞎,脑子又不是被浆糊糊住了,这件事情和秦昭有什么关系?不是我情、人眼里出西施,秦昭自来了咱们这里之后,出了几次门?外面有什么事情,他避之唯恐不及,就怕给我添麻烦。”

想起来她就生气,秦昭不惹麻烦,倒是杜明秀三番两次往他身前凑,像苍蝇看到肉一样,嗡嗡嗡地讨人厌。

“可是我觉得,”吱吱咬着手指上的倒刺往下撕,“有些人似乎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哪些人?”穆敏眼睛瞪得很大,“族里还有那样愚蠢的?”

“真的有。”吱吱点点头,“而且人还不少……主要是怀长老病得蹊跷,一直都没有好转。这么多年,就是因病去世,也总能找出个缘由来不是?现在这般,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要知道,他们族里的人,以学医为荣,基本上大家都是大夫。

大家集体束手无策,这真的不正常。

“什么匪夷所思?”这话穆敏很不爱听,她护短,“我爹不是都去玉龙山找药材了吗?没有人说是无药可救的。”

“你别激动,跟我嚷嚷也没用。”吱吱在她身旁坐下,“我怕事态发展下去,所以赶紧回来通风报信。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早做防备。要不行,你先把秦昭送走,反正你知道出口……”

“不可能!”穆敏断然拒绝。

“是是是,我说错了。”吱吱忙举起双手投降,“不该戳你痛处。”

就刚才她看到那情形,能分开这俩人?

穆敏说完就有些黯然,吱吱看着心也跟着闷闷的疼。

“穆敏。”

“嗯。”

“你跟着秦昭私奔吧。”吱吱道。

穆敏:“……你疯了吧。”

“你是族长唯一的女儿,就算你再不争气,族长也会看在你娘的份上原谅你的。你跟着他走,日后生了孩子回来,族长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会原谅你的。”

自己生的孩子,还能打死咋地!

“我爹那么疼我,我也不能让他颜面扫地。”穆敏喃喃地道,“你不懂,不仅我不行,秦昭也不会喜欢我那样做的。”

他三观极正,对父母更是恭谨孝敬,如果她真的做出那种事情,他还会喜欢她吗?

她自己也会厌恶自己。

她自己怎么为爱牺牲都甘之如饴,可是不包括影响周围的人,尤其是爱她的人。

她一见钟情,忘我投入,不计得失……谁说什么她都不会管;可是如果为了秦昭就抛弃父亲,她会一生难安,她也会受到诅咒不得幸福的。

“而且吱吱,他有未婚妻啊!我已经偷来了一个月,得寸进尺我怕天打雷劈。这样我已经觉得很对不起那个女孩了。”

“唉,这确实也是。”吱吱叹了口气,“我是不能理解你们的纠结了,这辈子也不要理解,我希望多活几年。”

这般折腾,真的折寿啊!

“所以,”穆敏脸上露出坚毅之色,“说好的一个月就是一个月。我不会留恋,但是也不会让人起幺蛾子,往他身上泼脏水逼他走!”

杜明秀真是太烦人了,几次跟秦昭毛遂自荐,得不到就想毁了她?

从前种种,正如小萝卜所说,她只当是女孩小性子,掐尖要强,嘴上怎么抱怨都没有对她下过狠手,甚至没有起过坏念头,可是这次,穆敏真的深深被激怒了。

“吱吱,你扶我起来。”穆敏道。

“干什么?如厕?”

“我要去怀长老那里!”穆敏扶着椅子已经在用力起身了,面上闪过一抹厉色。

吱吱忙过来扶住她道:“你去干什么?”

“我要去看看,到底谁在煽风点火,谁又在随波逐流。”穆敏傲然道,“我爹临走之前已经把族里的事情交给我了,我有权利去制止谣言。”

小萝卜不知道何时从屋里出来,在门边站着,身姿伟岸。

他叫住穆敏:“敏敏,别去,至少别在这时候和那些人迎面对上。万事还有令尊,忍一时之气,等他回来再说。”

穆敏却道:“我去不仅是因为涉及你,更是因为族里容不下这种信口开河、蛊惑人心的不正之风。这次是你,下次被诋毁的又会是谁?我既然从我爹手里暂接族内事务,对于这种事情就义不容辞。”

“既然如此,我是当事人,我陪你去。”小萝卜没有多劝,当即答应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穆敏的坚持,他支持。

“好。”

“哎哎哎,”吱吱急了,“你俩等等,冷静一下。这样一起杀气腾腾地去,族里人怎么想?一定以为穆敏被男色所耽误了……”

“吱吱!”穆敏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萝卜道:“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他神情淡然,负手而立,气场强大,宛若神祗。

吱吱看呆了:“那就去吧……”

穆敏掐了她一把:“早晚要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吱吱嘿嘿笑,在她耳边道:“佳人共赏,我这是远观,不是亵玩。”

“还亵玩,你想得美。”穆敏恨恨地道,“背我!”

吱吱:“不干。为什么不让秦昭背你?”

“你不是我丫鬟吗?”穆敏眯起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威胁。

“背背背。”吱吱轻轻松松把她背起来。

在即将面临的场合下,其实几人都明白,穆敏应该和小萝卜保持距离。

“等等。”小萝卜忽然开口。

“你背?”吱吱笑嘻嘻,她就爱逗穆敏,现在多了一个对象。

“等等再去。”小萝卜道,“敏敏你的眼睛还有点肿,有硝石吗?我弄点冰给你消消肿再去。”

“就是就是。”吱吱附和道,“否则有损你临时族长的威严嘛!弄冰,秦昭,怎么弄冰?”

穆敏却没关心这些,一字一顿地道:“我是喜欢秦昭,我为他哭,不怕人。”

章节目录 第169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 吱吱被她的话所震,半晌都没说话,只半张着嘴看着她。

在吱吱的印象中,穆敏从来都是笑嘻嘻的,从来没有愁事,也没有正形。

现在突然这般,她颇有些不适应。

小萝卜冲穆敏笑:“等等,我很快,硝石在哪里?”

穆敏看着他:“秦昭,我说不用。”

“敏敏,你现在就是族长,不应该夹带任何儿女私情。”

穆敏别过脸:“我当然会公事公办。”

“我相信你。”小萝卜口气温和,但是温和的背后却是笃定的坚持,他说,“非但如此,你也不能让你的族人觉得,你有偏向外族人的嫌疑。问心无愧是很好,但是却不够。你去是为了澄清瘟疫源头之事,不是去解释我们的关系。”

他顿了顿,继续道:“何必让人先入为主?我并不愿任何人往你身上泼污水。”

“你不是污水!”穆敏看着他倔强地道。

小萝卜眉眼微弯,只说了一句“乖,别闹”,就让穆敏心软得一塌糊涂。

所谓爱,大概也包括,对他的言语表情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吧。

他笑一笑,她已经从肃杀的寒冬到了繁花锦簇的春天。

吱吱见状啧啧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今日真是见识了。秦昭,你等着,我给你拿硝石去。我看看你怎么制冰,回头说不定我能发一笔小财呢!”

在吱吱惊讶赞叹之中,小萝卜做出了冰,用毛巾裹着替穆敏冰眼睛。

穆敏受不了这凉气刺激,只想往后退,却被他用另一只大手牢牢握住后脑勺。

两人距离极近,穆敏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一切只能凭感觉——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口的灼热。

她忽然就一动不动了,任由小萝卜帮她冰敷。

他们剩下的时间太少,她贪恋这样的亲近。

而小萝卜,则认真地看着她,仿佛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吱吱在一旁看着,原本想打趣两人,结果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相对的两个人,突然觉得千言万语都哽住了。

“好了,这般就看不太出来了。”小萝卜松开手,后退了两步道,“敏敏,睁开眼睛吧。”

穆敏慢慢睁开眼睛。

“是不是没有那么胀了?”

“嗯,就是有点凉。”

“一会儿就好了。吱吱姑娘,麻烦你帮忙扶着她。”

“哦,好。”吱吱上前。

她们两人走在前面,小萝卜在落后一米的距离,三人一起往怀长老的住处而去。

怀长老的院子里今天的人果然比往常多了些,杜明秀也没走,正在和人说着什么,她周围围了一圈女孩,都是平时交好的那些。

相对于杜明秀的平静,这些女孩面上都义愤填膺。

看见穆敏带着小萝卜来,她们脸上愤愤不平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院子里的其他人,看见穆敏来都主动和她打招呼。

穆敏道:“我腿脚不好,要坐着和大家说话,都不要介意。吱吱,你扶我过去坐,然后把康大夫叫出来。你们谁有空,帮我跑趟腿,把长老们都请来。咱们有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一脸无辜的杜明秀,眼神中有往日从未有过的凌厉。

小萝卜默默地站在她身后,身姿伟岸,不容忽视。

“什么事情要把长老们都找来?”杜明秀明知故问。

“你不是说瘟疫是秦昭带来的吗?”穆敏冷笑一声看着她,“事关重大,当然要几位长老来见证。到时候你这位女神算要跟大家好好摆一摆你的证据,让人信服。”

杜明秀道:“你说话何必阴阳怪气?我既然这么说,定然就是有证据的。”

“哦?”穆敏冷声道,“那我等着看。我就怕到时候你被打脸,这个贤人的名声也受到影响。”

很快,除了怀长老以外的其他四个长老赶来,分别是孙长老,穆长老,林长老和司徒长老。

穆长老按照辈分是穆敏的祖父辈,又是本家,所以他先开口:“敏敏丫头,这么匆忙把大家召集来有事吗?”

司徒长老也不解地看过来。

而孙长老和林长老都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所以便可以猜测出来他们是知情的。

穆敏把这些都收到眼底,拱手行礼道:“四位长老,全族上下都知道我收留了秦昭。现在有人说,怀长老的病情和秦昭有关,所以要麻烦四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当着众人的面来给评个理,到底是不是和秦昭有关系。”

杜明秀今日一改从前温和模样,有几分咄咄逼人,紧接着开口道:“如果有关系呢?”

“有关系再说有关系的事。”穆敏不慌不忙地道,看着她的眼神耐人寻味,“有些人还是关心自己的好,往别人身上泼的脏水,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秦昭是要离开的人,可是有些人,这辈子却都得在族里混!”

这话说得就十分重了,把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直接在众人面前撕开。

杜明秀也不退缩:“敏敏你现在是代族长,要谨言慎行。先把大话说了,怕你圆不回来,损了舅舅的威名。”

“多说无益。”穆敏道,“有什么证据,你直接放就是。”

杜明秀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向落座的四位长老行礼,而后道:“先请康大夫说说怀长老的病情。这几日以来,都是他在照料怀长老。而且众所周知,康大夫与舅舅私交甚好,不会偏帮别人吧。”

被点名的康大夫,与穆梓确实来往密切。

在穆敏的记忆中,穆梓下山,十次至少有四五次都和康大夫一起吃饭喝酒。

准确的说,还要加上一个怀长老。

所以她点头:“确实如此。康大夫,您觉得怀长老的病,和秦昭有关系?”

康大夫摸摸山羊胡子,道:“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老怀病得确实有些蹊跷。他发病极快,而且一发病就昏迷不醒,药石无用,这是以前从未见过的,不排除是外面传来的时疫。”

穆敏点点头,微微一笑:“那我请问康大夫,秦昭自己安然无恙,能这样传播疫病吗?”

章节目录 第169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一) “那倒是闻所未闻。”康大夫如实道,不偏不倚,态度公正。

穆敏把目光投向杜明秀。

来之前,在路上她设想过无数对峙的情形,以为按照杜明秀向来处事的风格,一定要绕几个圈子才肯扭扭捏捏,装作被人推举出来的模样站出来;却没有想到,她直接这般就和自己对上了。

关于这点,穆敏其实是有些不好感觉的。

杜明秀不见兔子不撒鹰,既然敢如此笃定,手里多半是握了什么东西。

可是既然来了,那无论如何这场硬仗都要打下去。

杜明秀道:“各位长老,实不相瞒,秦昭来到族里之后,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但是我不赞同敏敏把外人带进谷里,所以连带着对他也没有太好印象,所以每次相见都匆匆避开。”

穆敏忽然意识到,她可能要拿和秦昭单独相处的事情做文章。

果然,杜明秀继续道:“可是秦昭纠缠于我。就在孙家和白家做亲事那日,他在芦苇丛那块拦住了我意欲纠缠。我对他的举动深恶痛绝,所以威胁他如果敢欺负我,我就喊人,让他无法在族里立足。他却威逼利诱,一会儿说带我出山谷要娶我,一会儿又说他和敏敏早已私定终身,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敏敏都会护着他……”

一石激起千层浪。

几位长老和在场的其他所有围观之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来。

杜明秀眼圈红了:“我本来不想把这样丢人的事情公诸于众,可是事到如今,为了全族上下的安危,也只有和盘托出了……”

她身边围着的女孩子立刻有人上去递帕子,又有人怒斥小萝卜,还有人说穆敏不配做代族长云云。

穆敏微笑着扭头和小萝卜说话:“秦昭,慌不慌?”

“子虚乌有,何须慌张?”小萝卜淡淡道。

穆敏笑道:“我现在都开始替你紧张了。我一直想,她会有什么证据诬陷你。现在看来,她是打算用她十几年的好名声来跟你卯上了。你现在还慌不慌?”

小萝卜从容道:“一码归一码,我是否轻薄她,这件事情和时疫有关系吗?我不明白,明明说时疫,怎么又换了这个话题?”

杜明秀怨毒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道:“因为那日你纠缠我的时候,我趁机摸了你的脉象,和康大夫所说的怀长老的脉象一模一样!”

“原来那时候,你未卜先知;慌乱之下还不忘摸我的脉,我对杜姑娘,倒是刮目相看了。”小萝卜道。

杜明秀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慌乱,然而她很快平静下来:“我是碰巧碰到了,觉得你脉象很奇怪。我的为人族里无人不知。我和你无冤无仇,如果不是你确实过分,我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名声诬赖你?”

“呵呵。”吱吱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道,“这个碰巧,也真的巧合了。”

“四位长老在上,我受委屈的事情先不说,我怀疑秦昭是外面派来的奸细,要来对我们族人不利的。”杜明秀一字一顿地道。

“可笑。”穆敏道,“你觉得我们族里有什么值得秦昭觊觎的?秦昭在边城管上下几十万人,会看得上我们这里?而且你倒是跟我说说,谁把我们族人的行踪泄露出去,让他知道的?”

杜明秀道:“恶人作恶的理由千百种,我无法一一剖析。但是我是人证,可以证明他确实和时疫有关;第二,我有物证,可以证明秦昭虽然在族内,但是一直在和外面传消息。”

说话间,她从袖子里掏出几片树叶。

“这是什么?”穆敏皱眉道。

小萝卜道:“我担心父母不知我下落,所以用这个告诉他们我安好,不要担忧。”

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被杜明秀抓住把柄,但是现下狡辩并不是好主意。

穆敏点点头,并没有多问,然后看着杜明秀道:“这就算证据?”

“当然算。”杜明秀道,“这几日了望台传来消息,外面来了好几拨人,显然是收到秦昭消息在找入谷的洞口。”

小萝卜有些惊讶:“这里还有了望台。”

穆敏言简意赅地道:“确实有,是祖宗设置的,虽然不直通外面,但是能看到外面的情形。”

小萝卜立刻道:“镜子?”

穆敏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确实,很多镜子。”

“我听家母也说过。”小萝卜道。

“到底是听令慈说过,还是听敏敏说过呢?”杜明秀不放弃任何一个咬住秦昭的机会。

她得不到的人,也绝对不会让穆敏得到。

穆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这次你又知道了?是不是三更半夜跑到我家听墙角了?”

“敏敏,听墙角不是这么用的。”小萝卜宠溺地道,“杜姑娘,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杜明秀看着他:“我在等秦公子舌灿莲花。”

“舌灿莲花不敢,但是也确实有几句话要说。”小萝卜不慌不忙道,“树叶上写的什么,想必你已经看过,除了给我父母送平安之外,别无其他。脉象一事,杜姑娘说有便有吧,但是我想请问一句,我是如何巧妙地避开敏敏,把疫病传给并无接触的怀长老的?至于轻薄……”

杜明秀脸色红了:“这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萝卜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住杜明秀的咽喉,后者挣扎不已,而她身边的人,几乎没有看清楚小萝卜的身形。

小萝卜手上略用了几分气力,杜明秀脸色涨得紫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拼命用手去抓小萝卜扼住她喉咙的手。

身边的人想要来救,却被小萝卜轻松躲过去,手却一直没有放开。

终于,看着杜明秀气力不支,小萝卜松手,杜明秀滑倒在地,被身后的人扶住。

这下所有人看向小萝卜的眼神都充满了警惕和畏惧。

小萝卜这才从容道:“我的身手虽不敢与族长比,但是我若想拿住你,你毫无反击之力。所以杜姑娘,轻薄未遂,你是污蔑我的身手。”

章节目录 第169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二) 小萝卜退回到穆敏身前,淡淡道:“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族人,然而人人都有底线。我自认俯仰无愧于天地,被人污蔑,只能这般自证清白。”

穆敏道:“且听听她是如何说的。”

杜明秀休息了半晌后才道:“秦昭你恃强凌弱,是欺我族里无人吗?”

小萝卜道:“当日我便警告过你,可以耍小手段,但是不可以触人底线。你自恃在族里人缘颇好,我却对你不假辞色,所以便来构陷于我。传信之事确实有,我只解释,信与不信随你们。时疫之事,无稽之谈。我进谷之前受过伤,敏敏替我把过脉,如果我真的有疫病,她为何没有查出来?好,即使我有,为什么怀长老一直昏迷不醒,我却安然无恙?”

杜明秀道:“你若想算计,自然周密计划,不会露出马脚。”

“那说来说去,到目前为止,关于疫病,杜姑娘所持有的所有证据,就是你咬定碰过我的脉,对不对?”小萝卜从始至终声音平和,态度和缓,但是言辞举止之间,又有一种凛冽不可侵的气势。

“是!这还不够吗?我在族里人,你是外面来人。谁说话更可靠,不是显而易见吗?你我无冤无仇,如果不是你真有问题,我何须诬陷你?”

穆敏冷笑一声:“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爱的不得就这般无耻下作了?你真是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敏敏,你胳膊肘往外拐,现在头已经昏了,说的话不足采信!”杜明秀道,“而且你本来也该避嫌。这件事情应该由四位长老来定夺才对。”

“你想四位长老如何定夺?”穆敏反问。

“当然是秉公处置。”杜明秀傲然道。

“康大夫,”穆敏开口,“麻烦您老给秦昭把脉看看,到底他身体如何,是否和怀长老症状脉象一致?”

“那是曾经,现在他定然已经康复了,不会留下痕迹。”杜明秀道。

小萝卜缓缓道:“杜姑娘今日是打定主意对付我了。敏敏你无需多言,你现在说什么都是维护我。我相信四位长老会秉公处置的。”

四位长老凑到一起商量了下,也是让康大夫先帮小萝卜把脉。

康大夫上前,摸着山羊胡子给小萝卜把脉,眉头几乎皱到一起,嘴里念念有词,只是听不清楚内容。

小萝卜看着他,面色从容。

杜明秀道;“康大夫,虽然您和族长是拜把子兄弟,但是不能偏心。这是涉及我们族里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拜把子兄弟?小萝卜若有所思。

“老康到底怎么回事?”司徒长老有些着急地问道。

“这个嘛。”康大夫捏捏山羊胡子,“说不像也不像,说像也像,我是看不出来这俩孩子谁在撒谎。”

“您这不等于没说嘛!”穆敏有几分沉不住气了,因为她发现康大夫模棱两可的话一出,周围的人显然都有些躁动了。

疫病这种事情,绝大部分人是丝毫忍受度都没有的。

只要有一点点儿可能,自保之心就会占据上风,所以虽然说五五分,可是毫无疑问对小萝卜是十分不利的。

而小萝卜现在似乎陷入沉思,没有再说话。

“敏敏,”穆长老开口了,“这件事情各执一词,眼下谁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秦昭是有罪的或者无辜的。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先让秦昭单独住在村里祠堂外面的屋里,让人陪着他;出于安全考虑,不能让他随意走动和接触他人。等你爹回来之后再定夺,你看这般如何?”

穆敏道:“二爷爷,您的意思,这不是给秦昭定罪了吗?”

秦昭一共还能呆几日?杜明秀分明是故意做局要分开他们两个!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穆敏真想冲过去给她一记耳光——这个阴险毒辣的女人!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她。

为了害秦昭,杜明秀竟然愿意搭上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多么丧心病狂!

名声是她最好的盾牌,也是最好的武器。

穆长老道:“谁也没说他就是有罪。但是为了全族人考虑,敏敏,你不要任性。”

“好。”穆敏点点头,“你们说他排除不了嫌疑,我无话可说。我也不可能拉着全族人冒险,但是我自己可以吧。我去陪着他住,总可以了吧。”

她突然觉得很心累,反正秦昭都要走了,也不在乎在这些人心里到底是黑是白。

杜明秀苦心筹划这一切,目的并不是置秦昭于死地,而只是分开他们两人,她偏偏就不要她得逞!

不就是被关起来吗?

他出不来,她去陪他便是!

“敏敏,不可以任性。”穆长老道,“你的名声不要了吗?”

吱吱立刻举手:“我也可以去,我负责看着穆敏去!”

杜明秀什么玩意!让她得逞算她输!

“胡闹!”穆长老道,“叫冯静安过来把吱吱带回去,别跟着闹。”

吱吱:“……我不走!穆敏在哪里我在哪里,谁也管不了我!”

而小萝卜似乎一直处于沉思之中,没有表态。

“秦昭,”穆长老有些受不了眼下的气氛,清了清嗓子道,“你怎么说?”

小萝卜其实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心里有无数念头转过……

他最近好像耽于感情,脑子不够用了。

有些事情,其实早就有了蛛丝马迹,他却浑然不觉。

眼下他窥破了天机,要如何应对才是最好的?

“我和敏敏说一句话。”小萝卜道。

“你说。”不待别人说话,穆敏就道,“不必有所顾忌。我既然是代族长,说话就好用。要么你跟我回家,我来监视你;要么我随你一起去祠堂外面,还是我监视你。”

总之,谁也别想抢去她和他所剩不多的相处时间。

她也不想怎么去让这些人相信秦昭了,毕竟杜明秀脸都不要了,他们想全身而退,怎么也得脱层皮。

时间如此短暂,生命如此美好,不和这些人逼逼,等秦昭走了以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不,我还是这般说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小萝卜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令尊看着呢!”

章节目录 第169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三) 穆敏大为吃惊,觉得自己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她用不解的眼神看向小萝卜,好像在无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小萝卜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眼神中写满了抚慰。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了康大夫,后者正捏着山羊胡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穆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而还是一头雾水。

小萝卜这才淡淡道:“诸位长老所言甚是,秦昭并无异议。”

“秦昭!”穆敏大声叫他,“这里我做主!”

“敏敏,相信我。”小萝卜看着她,目光笃定,“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我有能力自证清白,只是需要几日而已。”

“真的?”

“真的。”小萝卜重重点头。

“这是怎么了?”冯静安赶来,“吱吱怎么了?”

他只听说让他来吱吱回家,还以为吱吱出了事情。

“我没怎么,二堂兄。”吱吱道,“不过敏敏和秦昭要劳燕分飞了,可怜得很。有些人看着菩萨一样,其实蛇蝎心肠……”

说话间,她用挑衅的目光看向杜明秀。

杜明秀还没说话,身后的拥趸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帮腔。

“谁蛇蝎心肠?”

“明秀吃了亏,坏了自己名声,不是为了全族的人吗?”

怀长老院子里顿时像几千只鸭子嘎嘎叫一般,乱成一团。

穆敏看向小萝卜,后者依然用含笑的眼神看着她,眼中隐隐有成竹在胸的神采。

她深吸一口气:“那就先这么决定,秦昭,你去那边等我。”

“敏敏!”穆长老不赞同地道。

“二爷爷,您放心,我不去住。我只是有些话还要问他。于公,我是代族长,有这个权利;于私,我人品如何,大家心里有数,总不会勾结外人谋害我自己吧。”

司徒长老开口:“那就先按照敏敏说的做吧。她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冯静安在旁边听吱吱快速小声地说了前因后果,闻言站出来道:“既然如此,我带他过去。”

几位长老也同意了。

冯静安也是后被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做事牢靠,让人信任。

小萝卜临走之前看着杜明秀缓缓开口:“杜姑娘,人在做,天在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事情总有水落石出那日,你提前想想对策吧。”

杜明秀咬牙看着他:“我不想和你这人面兽心的人说话!”

穆敏冷笑一声,她倒是希望秦昭人面兽心,那么他是不是就会没有原则地留下来?

小萝卜没有被杜明秀激怒,口气平和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口舌之争,甚至眼下你的栽赃陷害,日后水落石出,你也不是无路可走。事到如今,你依然可以迷途知返。但是倘若你执迷不悟,甚至铤而走险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杜姑娘自重!”

以杜明秀现在的状态来看,他真的不知道她接下来能做什么。

小萝卜被带到村中祠堂外面一进房子里。

房间里干净整齐,看得出来是有人打扫整理的。

冯静安道:“有人负责看守祠堂,也要负责洒扫这些房间。如果族内有人犯了族规,就要开祠堂,犯了族规的人也会暂时被羁押在此。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没人会对你不客气。”

他其实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自己的“竞争对手”。

小萝卜表现得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出现紧张、慌乱的神色,这气度,就足以让人叹服。

“多谢。”小萝卜淡淡道。

冯静安欲言又止。

他想问问小萝卜,他和穆敏到底怎么回事,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毕竟他和穆敏的所有关系,目前看起来就是他单相思。

而小萝卜似乎意识到他想说话,目光坦然相对。

冯静安在他的目光之下,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想要想要逃走的冲动——他的眼神冷静深邃,既让人望而却步,又让人自惭形秽。

年龄还虚长几岁,自己在他面前,却像个心虚的手下。

这种对比太伤人,冯静安匆匆离开。

小萝卜在床上盘膝坐下,微闭双目。

有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习惯于用这样的方式来促进思考。

过了一个多时辰,穆敏来了。

她背着锅,双手各自拎着篮子;她身后的吱吱则拎着个很大的食盒。

“这是干什么?”小萝卜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笑道。

他好像没有发现穆敏的腿脚“神奇”地康复了。

“没什么,突然想吃锅子了。”穆敏笑嘻嘻地道,“所以让吱吱和我一起准备了东西。”

吱吱在桌子上放下食盒,然后道:“我去找点炭来,你们先说说话。”

“不用,”穆敏过河拆桥,“炭我自己找就行,你回家吃饭吧。”

吱吱摔:“我辛辛苦苦准备这么久,你都不让我吃一口!”

“家里什么都有,你回去慢慢吃,还没人跟你抢。”

“见色忘义。”吱吱哼哼着出去了。

穆敏哈哈大笑,一样一样地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鲜切的牛肉、牛肚、油豆皮、鱼片、豆腐、土豆……

“正好杀牛,”她笑道,“我们就有口福了。上次你跟我说你娘做的锅子,说得我口水都留下来了,这次咱们也来试试。”

“好。”

“咚咚咚——”吱吱在外面敲门,“炭放门口了,出来拿!瘸子!”

穆敏刚开始还挺感动,可是后面听她揭自己的短,气呼呼地骂道:“滚!”

说完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小萝卜。

“晚上你和吱吱打闹的时候,我听见你脚步声了。”小萝卜含笑道。

所以,他更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已经痊愈,是在装的了?

就这样,他还纵容着自己……

穆敏低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去拿炭,火折子给你。”

等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小萝卜问穆敏:“你就这般招摇过市,不担心?”

穆敏不以为意地道:“我都不怕来跟你住,还怕别人说给你送饭?只是关了你,又不能定你有罪,还不让吃饭了?”

章节目录 第169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四) “吃什么谁管得着?我们就想吃牛肉锅子怎么了!就是时间有点赶,否则等白白的牛骨汤熬出来,用来做汤底,滋味才鲜美呢!”

“嗯。”小萝卜点点头,“我娘也会把汤底熬很久。我爹说,每年冬日都要被我娘的锅子喂胖十斤。”

“你爹娘真恩爱。”穆敏托腮羡慕地道,“我娘要是活着就好了……”

爹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苦,只能一个人守着回忆艰难活着;而她,大概现在也有人可以倾诉,说出心底那些欲语泪先流的感情。

娘的怀抱,一定很温暖吧。

小萝卜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拍拍她的肩,“敏敏,往者已矣。”

“嗯。”穆敏甩甩头,不让自己想这些,主动换了话题,“你当我为什么想起我娘?因为你和我说‘令尊看着呢’的时候,我晃神,以为你想说的是我娘在天上看着我。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对。”

小萝卜笑着看她:“那敏敏你现在猜透我的意思了?”

“没有。”穆敏诚实地道,“你一定是七窍玲珑心,我怎么猜得透?你看康大夫我倒是看见了,难道康大夫有问题?你觉得康大夫偏帮杜明秀?”

“你觉得呢?”小萝卜反问。

穆敏眉头紧皱,很是苦恼:“按理说他不会,因为他和我爹关系真的很好。他曾不止一次地说,他没有年龄相当的儿子,否则一定要和我爹结亲家。”

“他儿子多大?”

“他啊,他老来得子,儿子才八岁呢!”

八岁,那还好,比较安全。

穆敏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微红,“你问这个做什么?”

“心里有点吃味。”

穆敏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坦然,顿时眼泛泪光。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坦然地承认对自己的感情吧。

她没有想到,或者说根本没有敢想,这是小萝卜对两人未来的态度生出了积极的变化。

“傻瓜。”小萝卜道,“继续说正事。”

锅开了,他拦住穆敏的手,自己往里下色泽诱、人的鲜牛肉。

鲜红的牛肉触水颜色顿时变得灰浅,空气中有浓浓的牛肉香气溢开。

“说到哪里了?”穆敏心乱如麻,又有丝丝甜味,虽然知道不可能,可是谁不希望自己的爱得到回应?

“康大夫。”

薄薄的牛肉被小萝卜的筷子夹起来,送到穆敏碗中:“鲜牛肉第一口,不要蘸酱,尝的是牛肉最纯正的味道。”

“好。”

穆敏其实很想抓住他的筷子直接送到口中,可是这种想法实在太胆大了,她到底没敢付诸实施,低头尝了一口恰到好处的嫩牛肉,道:“其实我也觉得今日康大夫是在帮杜明秀,也很不明白为什么。可是我还是相信,他和我爹的感情不是假的。只是到底为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你看他,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我关于康大夫的所有,都是从你口中听说的。”小萝卜话到嘴边忽然改变了主意,“所以我听你的。”

有些事情,他刚想明白,本想对穆敏和盘托出,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妥。

一来都是他的猜测,二来就算猜测是真的,猜透了穆梓的行为,恐怕也会引起他不悦。

小萝卜对于穆敏的话是完全相信的,所以他相信康大夫。

可是之前他忽然察觉到这件事情的诡异——接触到怀长老的,从始至终只有康大夫一人。

但是康大夫,完全不像照顾人很憔悴的模样,反而精神奕奕,而且似乎一直有一种置身事外看戏的从容。

穆敏不止一次说过,怀长老、康大夫、穆梓,这三人关系极好。

小萝卜联系事情前后,觉得这是穆梓的“局”。

穆梓通过“离开”,来考验穆敏和自己。

他几乎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所以他想告诉穆敏,可是再想,穆梓脾气阴晴不定,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洞悉了他的想法,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觉得自己之前的一切都是故意装给他看的?

他不让穆敏闹,是因为他觉得穆梓在看着;闹起来,肯定给两人减分。

可是现在他又不想说了,因为不想在穆梓面前做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也不想穆敏揭穿这一切,让穆梓下不来台,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而他现在瞻前顾后,完全是因为他的心歪了……

小萝卜猜测,穆梓现在说不定就在暗处盯着他们两个,所以即使刚才很想起来抱抱穆敏,他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拍了拍她肩膀。

“听我的?什么听我的?”穆敏听得一头雾水,“你说明白啊。”

“我原来以为康大夫有问题,所以不动声色。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为什么,穆敏总觉得他有话没说完啊!

“就这么简单,快吃吧。”小萝卜又给她夹了牛肉,然后往锅里下了其他东西。

穆敏想起来愤愤不平,“那要这样,我就不该答应让他们把你关起来。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办法呢!唉!不过也没关系,我以后可以随时来看你。”

这个随时,她打算从早到晚,除了晚上睡觉时间。

“对了,”穆敏撇嘴道,“你为什么要和杜明秀说那些?我现在还盼望着她使坏抓住她的短处呢!你这般警告她,岂不是打草惊蛇?”

“敏敏,”小萝卜看着她道,“你当时刻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我的身份?”

“你是代族长,当以大局为重。”小萝卜道,“倘使杜明秀真的丧心病狂,伤害族人陷害你我呢?真相会有水落石出那日,但是被伤害的人呢?敏敏,有些伤害,是没有后悔药的。”

穆敏若有所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日后想起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中间伴随了痛苦回忆。”小萝卜道,“我自是希望杜明秀露出马脚,但是也担心她真的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你是能出一口气,那之后呢?亲戚关系,被伤害的人,都难以挽回。”

“我自己受委屈没什么,但是我不想委屈你。”穆敏咬着嘴唇道。

章节目录 第169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五) “对你而言,委屈自己,是为担当。”小萝卜看着穆敏道,“敏敏,我亦不舍得你,可是这是你的责任。我可以为你担当,但是不会让你逃避。”

“就像你可以帮我挨打,但是不会帮我说话,对吧。”穆敏若有所思的道。

小萝卜点点头,“而且,为你,我并不委屈。敏敏你记住这句话,永远都是。”

永远?永远有多远?

对他们来说,是二十天吗?

“我讨厌杜明秀。”穆敏低头道,“我讨厌她,故意分开我们!”

连短暂的二十天,她都不想让自己好。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小萝卜笑道。

这句话终于让穆敏觉得不太对了。

她猛地抬头,鬓角的碎发险些因此飘到碗里:“秦昭,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没听过这句诗?”

“我听过,可是,可是你的意思是……”

“敏敏,咱们以后再说。”小萝卜道。

这个念想太美好,美好到穆敏不敢问,生怕美好的想象太快幻灭。

所以她点点头:“好,我不问,我不问。”

就像他们真的还有天长地久一样去期待。

“你还是要小心杜明秀。”小萝卜道,“我与她虽然接触不多,但是这几次看下来,她表面温和,其实内心冲动癫狂。还是要防止她做出伤害别人的事情。”

真的因为他和穆敏而发生伤亡事件,他们的关系会有阴影的。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她深入耐心地剖析道理。

这个男人喜欢她,但是并不一味地纵容她。

他心胸宽广,心思缜密;他伟岸立世,平和待人;他底线分明,隐忍远谋。

于她而言,他是自己喜欢的人,更亦兄亦友亦师。

“秦昭,无论将来如何,我都很感激,老天让我捡到你。”

小萝卜嘴角勾起,露出浅笑:“你比我娘厉害。我娘花了积蓄买了个人,你直接捡了一个。”

“你娘是买来做相公的……”

小萝卜但笑不语。

“吃肉,你也别光顾着我。”穆敏道。

吃完饭后穆敏收拾东西,打开食盒才想起什么,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树叶和一把刻刀交给小萝卜。

“我知道你也惦记爹娘,你继续吧……其实我是想帮你送封信出去的,又怕反而给你惹了麻烦。等我爹回来吧,就算不到一个月,我也送你走。你爹娘的人在外面找你,我刚才还特意去了望台看了一眼。秦昭……对不起……之前是我太自私了。”

小萝卜笑笑:“以后会给你弥补机会的。”

他的暗示越发明显起来,穆敏心里像有一只小兔子般,然而却又不敢深想。

穆敏提着东西离开,小萝卜看着她的背影,眉眼间笑意温柔。

他拿起刻刀和树叶,却许久都没有动。

这个傻瓜,甚至没有问他一句,就让他继续。

原本他以为,她多少会生气的,可是并没有,她只有歉疚。

是夜,小萝卜思虑许久,终究趁着夜色出门。

绕过外面看守的人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在仅有微光的夜里辨别方向、找到怀长老的房子对他来说也并非难事。

“今晚没事,都回去歇着吧,我在就行了。”康大夫正在对院子里帮忙的两个小伙子道。

两个小伙子反复跟他确认,说第二天一早就来后才离开。

“月色这么好,缺个能喝酒的人啊!”康大夫自言自语道。

小萝卜从暗处出来,坦然笑道:“康大夫若不嫌弃,小子陪您饮一杯。”

康大夫丝毫没有惊讶,摸着山羊胡子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看我那眼,不怀好意,原来是要来蹭我的酒喝的。”

“长夜漫漫,换了地方,小子失眠。”小萝卜道,“索性来和您作伴,一起伺候怀长老。”

“你这是赎罪?”

“小子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白天说得还不够清楚?”康大夫似笑非笑地道,手中的灯笼把他意味深长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子虚乌有,即使说一百遍也不是事实。”小萝卜道,“或者说,如果怀长老现在确实不好,那或许小子还有些嫌疑。然而……”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有人从屋里跳出来,招数凌厉地向他攻来。

小萝卜出手抵挡,一招一式,丝毫不敢放松。

两人势均力敌,但是小萝卜占了年轻的便宜,所以一刻钟后,对方精力不济,露出个破绽,被小萝卜拿住。

然而他很克制,并没有伤及对方。

对方受了他一掌,后退几步。

小萝卜拱手道:“怀长老,小子得罪了。”

怀长老大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族长这个乘龙快婿,我老怀甚慰啊!”

康大夫在一边摸着他的山羊胡子:“话不能这么说,谁的乘龙快婿,可真说不准。秦小子,你是怎么察觉到破绽的?”

毕竟山谷里这么多人,包括穆敏都没有察觉。

“前辈们策划得甚为周密,执行得也很逼真。”小萝卜先给他们带了一通高帽子,“然而康大夫满面红光,精神奕奕,并不像照顾病人,通宵达旦憔悴的样子,所以小子起了疑心。再联想到怀长老病的时机,只让康大夫照顾,以及二位与族长的关系,事实便呼之欲出了。”

“有吗?”怀长老问康大夫,“老康,你说这就很明显了吗?”

“有悟性的人觉得简单,没有的自然觉得困难。”康大夫道,“走吧,咱们进屋说话去。”

小萝卜道:“两位且慢,我还想邀请族长一起。”

怀长老愣了下,下意识地道:“族长回来了?”

“族长出去了?”小萝卜追问。

康大夫已经反应过来,大笑道:“秦小子你在这装模作样,以为你的准岳父大人在暗戳戳盯着你吗?这次你可真是猜错咯,他是真的不在。”

怀长老道:“原来如此。虽然猜的不对,但是能想到这一层,也不容易了。”

知道父母对孩子一片苦心,这孩子,差不了。

章节目录 第169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六) “还请两位前辈不吝赐教。”小萝卜恭恭敬敬地道。

看来事情和他想象得还是有些不一样。

“赐教什么。”怀长老爽朗笑道,“来,先试试你的酒量。酒量不好,可过不了我这关!”

“说得好。”康大夫道,“走,酒菜已经备好,只差一双碗筷,等我去取来。”

盛情难却,小萝卜只好留下。

两人很絮叨,尤其怀长老,痛饮几轮过后,脸红脖子粗道:“畅快,畅快!天天让我憋在这里装死,难受死我老怀了。”

康大夫笑道:“你只当给你干女儿提前准备贺礼了。”

“呸呸呸,哪有这么晦气的贺礼!再说,我倒是想认干女儿,只族长小心眼,多少年都没有松口。要不是看在敏敏的份上,我才不能答应他这个馊主意。”

“我要有这么乖的女儿,也舍不得给别人做干儿女呢。”

小萝卜看两人高兴,伺机道:“两位前辈,小子愚昧,族长不在族里?”

“不在,不在。”康大夫捏着他的胡子道,“你也别问,问也不能告诉你。要不回来族长肯定跟我们翻脸。”

小萝卜若有所思。

“心虚了?”怀长老道。

小萝卜想了想后道:“难道族长出谷了?”

“孺子可……”

“老怀!”康大夫打断他的话,“还说要灌醉秦小子,我看你先把自己灌得差不多了。”

小萝卜心里几乎肯定了,穆梓是出山谷调查他了。

可是这样的调查又是为了什么?

之前自己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自己有婚约在身,和穆敏并没有未来。

难道他只是单纯地调查自己的人品,是不是会对他们的族人有害?

但是他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

“来,喝酒喝酒,你小子酒量不错。”康大夫道,“不用想那些,该是你的,怎么都是你的。”

小萝卜陪着两人喝到半夜,两人才放他走。

怀长老喝得舌头都打卷了,“秦小子,明,明天……还,还来,陪老怀喝,喝酒……”

康大夫一则喝的少,二来酒量更好,倒是只带着薄薄的醉意。

再看小萝卜,越喝眼睛越是清亮,丝毫不见醉意。

康大夫送他出来,拍拍他肩膀道:“秦小子,我喜欢你今天对明秀说的那番话,足以证明你内心坦荡,为了大局出发。那个孩子,可惜了……要是她犯了糊涂,差不多就过去吧,以和为重。”

“康前辈,这个承诺恕晚辈无法做出。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该说的也说得清楚。她若执迷不悟,为了敏敏,我亦无法手下留情,还望您见谅。”

康大夫深深叹了口气:“都是我看着长大,讨人喜欢的姑娘,怎么就这样了?”

对于有些人,尤其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来说,浮云遮望眼,很多事情她们看不透;但是到了怀长老和康大夫这个年纪,能够瞒住他们,蒙混过关的事情,并不多。

“你的婚约……算了,不说这些,你且回去吧。”

“是,康前辈留步。”

小萝卜回到住处,刚跳进院子里就感觉到屋里有人,于是他轻轻推开门进去。

“秦昭?”穆敏压低声音小声地道。

“敏敏你怎么来了?”小萝卜吃惊,随即带着几分笑意道,“我还以为进来了刺客。”

月光暗淡,他努力看也只能看到她影影绰绰坐在床边,慢慢走过去。

“你去哪里了?喝酒了?”

“嗯。”小萝卜道,“有事?”

他摸出火折子把蜡烛点燃。

“没事,”穆敏闷声道,“就是越想越气,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只有这么几天,他们还要分开她和小萝卜,这口气真的咽不下去。

“我白天来,晚上还来,要不我生气。”

小萝卜被她气鼓鼓的样子逗笑,看着她的影子投映到窗纸之上,笑着指指影子道:“你躺下。”

“好。”穆敏当真躺下,歪头看着他,“你去和谁喝酒了?”

除了她,他似乎没有和谁很熟悉啊。

“康大夫。”

“他?你理他做甚!”穆敏愤愤道,看着小萝卜。

小萝卜的酒劲上来得晚,此刻面颊微红,穆敏不恰当地想起“粉面桃腮”,但是好像真的就是这样啊。

谁说只有美人醉酒好看?她的秦昭,三分酒意,让人挪不开视线。

“漫漫长夜,只是无聊。”小萝卜轻描淡写地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走,你陪我说话吧。”

“有话我们明天再说。敏敏,这于你的名声……”

“秦昭,我真讨厌你这老气横秋的口气。”穆敏撇撇嘴,“你先跟我说,好端端地你跑去找康大夫做什么?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可告诉你,我觉得他偏向杜明秀,还不知道要帮她怎么欺负你呢!”

“我倒是觉得康大夫就事论事。”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穆敏终于说出了纠结很久的话。

“冯静安晚上来找我了。”

“所为何事?求亲?”小萝卜眯起眼睛,酒意之下,星眸明亮,带着几分勾人。

“当然不是。”穆敏道,“他,他是告诉我,杜明秀找了他……”

小萝卜安静地听着。

“杜明秀这个疯子,要冯静安和她一起设计我。”穆敏脸上带着几分恼怒。

“如何设计你?”小萝卜眼光骤然冷了下来。

显然他已经想到了什么。

“说,说要冯静安和我生米煮成熟饭!”穆敏恨恨地道,“最可恨的是,她还用大道理去压冯静安,告诉他,他这么做是拯救全族于水火之中。”

她喜欢的秦昭不是水火,他是光,是她的四月天。

冯静安不失磊落,虽然爱而不得,但是并没有想这般对待自己喜欢的人,所以假装答应下来,实际上趁着夜色去告诉了穆敏。

真心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因自私的占有欲而伙同别人做伤害她的事情?

冯静安说:“敏敏,你考虑一下我。我比秦昭更合适,但是我绝不会强迫你,不管你将来是我的娘子,还是我的妹妹。”

“我从来不知道,冯静安这么好。”穆敏脸上露出感伤之色,“要是他不喜欢我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169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七) 在小萝卜面前,穆敏并不讳言冯静安对自己的追求。

她也是真的伤感,因为她的心太小了,只能装下秦昭一个,无力回应他。

冯静安真的很好,好到她都觉得内疚了。

“敏敏,你不喜欢他并不是错。”小萝卜轻声安慰她,“你的不喜欢也是坦荡磊落的,并没有利用他。我想他也明白这样的道理,所以并没有与杜明秀同流合污。他也是希望你过得好。”

“嗯。”穆敏点头,“秦昭,认识你之后,我觉得很多想法都变了。”

“比如呢?”

穆敏摸着下巴道:“比如从前,我其实有点羡慕,甚至嫉妒杜明秀,因为我知道,族里喜欢她的人很多,公开追求的人都很多……可是现在我不羡慕了,追求的人再多,最后也只能嫁一个人而已。最好的状态,是喜欢一个人,也恰好被他喜欢,没有辜负,也没有多余的情债。”

“我也这般想。”

穆敏忽然狡黠一笑:“可是你不可能啊。你在边城,肯定有无数追求者,对不对?”

“并没有。”

“我才不信!”

“因为我是闷罐子,我姐姐说我是最无趣的人,天天在军营中,也不知道姑娘家在想什么。”

阿妩在他面前直言,担心他将来找不到媳妇。

苏清欢护着他,和阿妩说,“没关系,将来找不到就用你去换亲”,气得阿妩直跺脚。

“她们想什么?她们肯定在想,这么俊俏的儿郎,能不能入我怀中?”

小萝卜被她逗得忍俊不禁,“调皮。”

“秦昭,我来之前也喝酒了。”穆敏忽然道。

没想到,小萝卜点点头:“我闻出来了酒味。”

“不可能,我沐浴后才来的!”

“我还是闻出来了。我随我娘,嗅觉要比常人灵敏一些。我还知道,你喝得女儿红对不对?”

穆敏:“……秦昭,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吗?”

小萝卜沉默片刻后道:“有。”

比如他们的未来。

穆敏近乎贪婪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而小萝卜静静回看,目光宠溺,等着她说话。

“秦昭,你走吧。”穆敏忽然道。

昏黄的烛光下,她眼眶湿润,满脸不舍。

“为什么?”小萝卜面色未改,甚至伸手帮她拉了拉被子,“夜里寒凉,盖上些。”

“因为我意识到,时间越久,我对你越贪婪……秦昭,我曾告诉自己,一个月足矣,不贪婪,不责怪,当断则断……可是现在我发现,这些都是自欺欺人。”

再过二十天让他走,恐怕她的心也彻底被他掏空带走。

她还想活下去,还想让自己心里留点念想。

“而且你看,杜明秀为了你都疯了,这么恶毒的主意都想得出来。虽然避开她太便宜了她,可是我也不希望你离开之后,身上还被加诸罪名……”

她舍不得,他被泼任何脏水。

“我对你的父母,亦充满了歉疚。我不应该用这样那样的理由留下你,那么自私……”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样一个微醺的夜里,全部爆发出来,让她泣不成声。

对不起,她也想一直装得很豁达开朗,也想拿得起放得下,可是生命中,可能注定有这样的一个人,让她所有的冷静变成狼狈,豁达变成放不下。

“我想好了,”穆敏吸了吸鼻子,“就,就这样吧。”

小萝卜笑了笑,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拭泪,“我若是一走了之,是不是承认了疫病的源头是我,心虚所以落荒而逃?”

“这……”穆敏语塞。

“怎么要钻这样的牛角尖?杜明秀那种人,不必被她影响。”

“和她有关系,但是不都因为她……”

“我明白,我懂,就是被她点燃了。”小萝卜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敏敏,是我不好,我其实应该更早告诉你一些事情的。”

他的女孩,也和陷于感情的所有傻姑娘一样,会胡思乱想,会变得不认识自己,没有安全感……

“秦昭,你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

她好容易下定了决心,他三言两语恐怕自己就会动摇。

她终于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患得患失,莫名其妙。

“秦昭,”穆敏向小萝卜张开双臂。

她想记住他最后的温度。

“敏敏,你醉了。”小萝卜想要后退,却被她抓住手腕。

小萝卜没想到她会有那么大力气,一时没防备,跌到她身上,用尽力气去平衡,才堪堪用手肘在她身体两侧撑起来,没有压到她。

“敏敏,你听我说,令尊……”

“原来你还记得我。”穆梓冷冷的声音响起。

被这声音一吓,穆敏的酒意瞬时醒了,手忙脚乱地往外推小萝卜,然而想想又觉得不妥,拉住他的袖子,“爹,不是秦昭,是我,是我拉他的。”

小萝卜忍不住笑了。

人果然是不能做坏事的,真容易被抓现形。

他对穆敏微笑着颔首,然后起身向穆梓行礼,

“敏敏让你走,你怎么说?”穆梓坐到椅子上,把他的木剑放到桌上,冷眸扫过两人。

穆敏坐起来,“爹,您采到药了?回来得真快。怀长老似乎还没有好转,杜明秀非要赖秦昭……”

“没让你说话。”穆梓狠狠瞪了她一眼,“秦昭,哑巴了?”

“一切听前辈安排。”小萝卜恭恭敬敬地道。

“那就滚吧,现在就滚。”穆梓冷声道。

“是。”小萝卜双手作揖行礼,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爹!”穆敏心如刀割,“您怎么一回来就撵秦昭走?”

“你想出尔反尔?敏敏,爹是怎么教你的!”

“不,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真的放不下。

穆敏用力逼退泪意:“明天,明天天亮以后让秦昭走,我送他,可以吗?爹,您不要听杜明秀的,这一切都和秦昭没有关系。我让他离开不是心虚,是因为不想他想起我的时候,都是这些糟心的事情。”

“你确定他日后还能想起你吗?”

“他会,爹,难受的不只是我,求求您别再说了。”穆敏泣不成声。

章节目录 第169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八) “跟我回家!”穆梓道。

穆敏点点头,站起身来,恋恋不舍地看着小萝卜,然后狠狠心强迫自己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我回去给你收拾东西,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山谷。”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今天晚上她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她希望明天能够以更好更值得怀念的姿态送秦昭离开。

“好。”小萝卜点头。

事实上,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离开。

虽然很留恋,但是他想父母,也想为了自己和她的未来争取一番,他现在几乎一刻都不能等。

“走!”穆梓道。

穆敏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离开,狠狠心没有回头。

回到家里,吱吱听见她脚步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今晚你不回来了呢,啧啧……啊,族长!”

穆梓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所以她才会这么失言。

穆梓没有理她,直接往正屋而去。

吱吱吐吐舌头:“族长啊,我给您热个包子吃啊!”

穆敏:“……做碗面去!”

竟然想给爹吃剩饭,不知所谓,永远都不在线上的吱吱!

“行嘛,不都差不多。”吱吱嘟囔一声往厨房走去。

哎呀妈呀,族长拉着脸的样子真的好吓人。

不知道穆敏是不是要屁股开花了,好惨。

穆敏随着穆梓进屋,跪在他面前:“爹,请您责罚。”

穆梓没让她起来:“把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

穆敏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道来。

“爹,我是真没想到,明秀会那样做。其实静安来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有一种冲动,一定要她付出代价。”

“后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穆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穆敏咬咬牙,说了实话:“不想让秦昭看到我面目可憎,即使我自认为有理。”

试想一下,两人的最后记忆都是关于她和杜明秀斗法,而且双方出手狠辣,又算什么美好的回忆?

“你退让一寸,就有人会得寸进尺。”穆梓淡淡道。

穆敏愣住:“爹?”

爹竟然没有帮杜明秀说话?

“秦昭说得有道理,大局才是最重要的。尤其我不在的时候,人人都看着你。”

但是现在他回来了,就不会让穆敏受这样的委屈。

“这件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现在说你和秦昭的事情,你确定送他离开不会后悔?”

“我不确定。”穆敏长睫染泪,“爹,我十天前做的决定现在都后悔了,没法跟您说以后一辈子。可是我想,长痛不如短痛吧。”

虽然她根本不确定,割舍是长痛还是短痛。

“既然你想得明白,就按照你想的做吧。”

“多谢爹。您要不要去看看怀长老?药呢?”穆敏虽心痛难忍,但是仍然牵挂怀长老。

“找到了,已经让人送去,应该没有事情了。你起来回去歇着,一切等送走秦昭再说。”

“是。”

穆敏回去之后,屋里的灯燃了一个晚上。

吱吱打了个哈欠,看着满地的纸团和坐在桌前的穆敏:“你干什么呢?没睡觉?”

她伸个懒腰坐起来,“真是疯了。”

穆敏勾勾手:“吱吱,你过来。”

“干什么?”

“你过来就知道了。”

一会儿,两人被屋外的打斗声音惊住。

“再来。”穆梓的声音响起。

穆敏推门看出去,就见小萝卜从地上起来,擦擦嘴角的血迹,冲她笑笑,然后继续向穆梓攻去。

穆梓只用一只手,却让他毫无反抗之力。

穆梓的武力值,在小萝卜生平所见之人中,遥遥领先,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再来。”穆梓道。

“再来就死人了!”穆敏上前挡住小萝卜,用力推了他一把,“是不是傻!难道回去要让你父母看到你一身是伤吗?”

小萝卜笑道:“不打紧,我小时候也时常被我爹这般训练。”

穆梓冷笑一声,倒会顺竿爬。

他冷声道:“洗洗进来吃饭。”

“是。”小萝卜躬身行礼道。

早饭是穆梓做的,穆敏和小萝卜相对而坐,但是目光几乎一直在穆梓身上。

“爹,您多吃点。”她殷勤地给穆梓夹菜。

吱吱埋头扒着白粥,咸菜都没有伸筷子。

她感觉,她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有点冒险啊。

穆梓忽然道:“明秀被送到祠堂中侍奉祖先一年。”

“嗯?”穆敏惊讶。

这件事情还没完呢!杜明秀和秦昭的事情,还没辩明白呢。

似乎是知道她的疑问,穆梓道:“我是族长。”

霸道而决断,不容丝毫异议。

吱吱的手一抖,筷子掉到了桌子下面。

完了,她死了,她要死了,她要被穆敏害死了。

蹲下去捡筷子的时候,她好想背信弃义,抱着穆梓的大腿痛哭流涕地认错,和穆敏划清界限啊。

感觉她就快要去和杜明秀那个讨厌鬼作伴了。

“爹,我去送秦昭,您一起去吗?”吃完饭,穆敏问。

“你去吧,我去看怀长老,不要耽搁太久,中午回来吃饭。”

“……是!您……您早点回来。”

穆敏把一个大大的包袱递给小萝卜,“背着,这是给你收拾的东西,不准打开。”

小萝卜笑着背上,和她一起往外面走。

“秦昭,我要捂住你的眼睛。”走到临近出口机关的位置,穆敏开口。

“好。”小萝卜看向穆敏手中的黑布条,从容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传来机关传动的声响,山摇地动,几乎站不稳。

穆敏抓住小萝卜的手:“别怕,我没走。”

过了将近一刻钟,小萝卜觉得自己虽然脚下没动,但是已经跋涉了很远。

“好了,我们出来了。”穆敏拽下来小萝卜眼前的黑布条。

小萝卜辨认了一下四周,“敏敏,我们该往哪里走。”

“跟我来就行。”

两人一起往前走着,忽然小萝卜拉住穆敏:“敏敏,你等等,我听见有很多人的声音。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找他的人,小萝卜十分激动。

“好啊。”穆敏双手背在身后,娇笑着看他。

章节目录 第170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九) 小萝卜见到了陆弃,后者把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还开玩笑说“那里没事就行”。

穆敏想了想,真是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头吗?秦昭的头脑是真的很重要。

是说四肢吗?这个对武将来说也重要。

不能这么说啊,身体的哪一部分都很重要。

所以她情不自禁地歪头道:“你是秦昭的父亲吗?竟然真的有活的将军。那里是哪里啊?”

陆弃抬头打量她一番,然后看向小萝卜,眼中有询问之意。

小萝卜冲穆敏招招手,后者欢快地上前。

他把穆敏介绍给了陆弃。

穆敏给陆弃行礼,爽朗道:“我不懂外面的规矩,要是失礼,请您见谅啦。”

秦昭的爹也很好看啊,怪不得能生出秦昭这样好看的美男子。

不过她还是坚持,秦昭最好看。

小萝卜告诉陆弃穆敏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然后又跟他低语几句。

穆敏不太好意思盯着陆弃看,但是还是忍不住看向他玄色阔袖缂丝蟒袍的下摆。

外面的布料衣服都太好看了。

小萝卜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和陆弃说完话后带着她来到一边:“喜欢漂亮的布料?回头我让人给你准备……”

“那你怎么给我?”穆敏背着手,双腿交叠,姿势放松,歪头看着他,小女儿情态一览无余。

“总会有机会的。”

“那算了吧,我不相信。”穆敏狡黠一笑,“我怕这件事情黄了。”

小萝卜宠溺笑道:“我说到做到。回去和令尊认错认罚,他多半舍不得你。怕受罚,就一言不发,只低头,明白吗?”

这是要让她装失恋,这小心机,有点可爱了。

“还有什么要嘱咐的?”穆敏道。

“还有,我要求你一件事情。”小萝卜说得缓慢,态度郑重。

“嗯?”

“敏敏,能不能答应我,一年之内不要定亲?不要冯静安,也不要其他任何人。”

穆敏惊讶地仰头看着他,“秦昭,你这样的要求,知道意味着什么意思吗?”

小萝卜把话挑明:“敏敏,给我一年时间。在做到之前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但是我定竭尽全力。”

他要面临什么暴风骤雨,小罗不已经想过很多。

可是这世上,终有一个人,让他放弃了原则。

“你想退亲?”穆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虽然她从之前他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了,但是没敢往深了想,现在看起来,竟然是真的?

“是。但是我想弥补她,或许去见她,当面和她说明,或许去见她的父亲,把所有罪过揽到自己身上,尽量少让她受到伤害。”

甚至他想着,毁尽自己的名声。

只有这样,世人对他和明锦退亲才乐见其成,对明锦会充满同情,对她婚事的影响才会最小。

他自从有了这个主意之后,想了很多,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去见明唯父女。

他和明锦的婚事是两家联姻,两人从未见过面,要说有多少割舍不断的感情那是睁眼说瞎话。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补偿明锦,让她找一门好亲事,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解决办法。

“说到底,怎么都可能伤害到她。所以以后这一生,只要她过得不如意,我就不能置之不顾,但是不包括陪伴她走过这一生。她将来的儿女,只要她需要并且愿意,我也会一直帮下去。敏敏,很抱歉可能要把这样的负担给你,让你和我一起承担,但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做不成夫妻,他愿意做兄长,负责起明锦的余生。

他不自欺欺人,这件事情就是他渣,所以他也愿意承受任何后果。

世人的责骂,父母的失望……所有所有,他一力承担。

甚至他能想到,父母可能会因此对穆敏有意见,但是做任何决定,不都是要付出代价吗?

“敏敏,为了你,我愿拼尽所有努力。等我一年,只一年,有一日,我会带着十里红妆回到这里等你来嫁。”他伸手把她鬓角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记得去了望台看看我,不要让我等太久。”

他向她伸出双臂:“敏敏,让我抱抱你。”

他想这么做很久了,今日话说清楚,也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不行。”穆敏往后跳退了一步,“我才不要。你爹怎么想我?”

“我爹?”

他爹可比他浪多了……

“或许上梁不正下梁歪?”小萝卜开玩笑。

穆敏大笑:“我要告诉秦将军你说他坏话!”

“敏敏,乖。”小萝卜道,“还要早点回去,别让令尊担心。”

“不,我怕你食言,怕我漂亮的布料打了水漂。所以我决定去你家里,拿到东西再说!”

小萝卜短暂怔愣,然后露出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他说:“原来你是打了这样的主意……”

“对啊,我给吱吱留了一封信,告诉她如果我不回去,就让她给我爹。我告诉我爹,要出来玩几日再回去,嘿嘿嘿,我的二十日,总不能少了,对不对?”

她的主意一时一变。

他在她家里住了这么久,她去他府上,是不是也该招待招待她?

“调皮,怪不得吱吱那么害怕。”

“那你,要不要和你爹打个招呼?他不会反对吧。反对也没事,我想好了,我不是非要住在你们府上,我可以在你们隔壁住。”

穆敏其实做好了被嫌弃的准备。

“我爹娘不是那样的人。”

“是也没关系。”穆敏爽朗道,“你爹娘当然对你好,我这样的野丫头,也不能指望他们一见我就喜欢我。”

她本就是为了秦昭去的,他父母喜欢她自然皆大欢喜,但是不喜欢她也不打算逢迎——又不是要嫁入他们家。

“我娘会很喜欢你的。”小萝卜扭头看向陆弃。

马蹄声响起,陆弃正看着扬尘而去的侍卫。

“那一定是给我娘送信的。”小萝卜道,“走吧,咱们也早点回去。”

她决议跟自己走,他心里很高兴;既然已经留了书信,想必穆梓也不会很担心。

他日再让他负荆请罪吧。

章节目录 第170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四十九) “要不我先等等,你和你爹打个招呼?”

虽说小萝卜父母不喜欢也不会让她退缩,但是她总要希望给他们留下好印象。

再说穆敏现在心里实在难以平静。

她贪恋的只是二十天,他想给她的,却是一生一世。

想到能长长久久地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有微末的希望,她都已经心潮澎湃。

她愿意和他一起并肩承担所有,世人的责骂也好,双方父母的失望也好……

她对自己这般,何尝不内疚?总觉得她自私地抢了属于别人的幸福。

佛祖,如果您真的要降罪,请让我和秦昭一起承担。

生同衾,死同椁;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甚至不在乎生命的长度。

“我们一起来,我爹不会反对的。”

小萝卜带着穆敏来到陆弃面前:“爹,我想请敏敏去我们府上做客。”

陆弃淡淡“嗯”了一声。

小萝卜如释重负。

其实他觉得,陆弃是过来人,自己和穆敏现在这种状态,根本骗不了人。

可是陆弃竟然也没说什么,这让他十分感激。

只希望将来的风波他能一力承担,不要让父母为了他低头。

回去的路上快马加鞭,穆敏也会骑马,但是小萝卜说她骑马于礼不合,她也没有坚持,钻到了马车里,和众人一起匆匆往回赶。

主要她现在的模样也很狼狈,两人从机关中出来,身上都脏兮兮的,她可不希望这般招摇过市。

毕竟将来,她可能是要做将军夫人的。

想到这里,穆敏面红耳赤,心里却甜如蜜,忍不住偷偷从马车帘子里往外看秦昭,也看周边。

她对周围的所有都很好奇,觉得外面天高地广,一切都那么新鲜。

路上陆弃并没有主动和她说话,但是途中还是休息了几次。

穆敏偷偷问小萝卜:“这是照顾我吗?”

小萝卜笑道:“是。”

“那,那要不让秦将军先走吧。他肯定很着急回去和你娘说话……”

她不要脸地想,陆弃或许有可能是因为她第一次来,所以不好意思提前走?

不管是不是,她就当成这般!这开头不错。                                “没事,已经让侍卫回去了。”

“哦,那我好好表现。秦昭啊,我好紧张。”

“不用紧张,你是什么样子,我娘就喜欢什么样子。”

“好。”穆敏笑得一脸灿烂。

“好了,我要走了。”小萝卜骑在马上,“有事叫我就敲敲马车侧壁,我会过来的。”

“为什么?我直接喊你不行吗?我又不是哑巴。”

小萝卜一愣,随即笑道:“行。”

“秦昭,秦昭……”穆敏连续叫了好几声。

她喜欢叫他的名字,朗朗上口,总让她想起日月昭昭,他在她心里,是如日月一般发光的存在。

“嗯,嗯……”小萝卜又配合她答应。

穆敏吃吃地笑。

“好了,我真的走了,要不会被我爹取笑的。”

虽然爹是一百步笑五十步,但是谁让他是爹呢?

穆敏摆摆手,恋恋不舍地看着他:“走吧,我眯一会儿。”

自出谷以来,她眼睛都舍不得闭上,唯恐错过风光错过他。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正如正美的梦境变成了现实,她不舍得休息,好像睡一觉就会把打回残酷的从前。

小萝卜驱马追上陆弃,正色和他商量:“爹,风向是顺的,我们走水路,能节省时间吧。”

“她不晕船?”陆弃问。

“不晕。”

“那便走水路。”

小萝卜点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心里暗暗猜测,爹对穆敏,应该是还算满意的吧,否则怎么会顾及她是否晕船呢?

晚上的时候他们投宿在客栈,但是当地的知府上门拜见陆弃和小萝卜,要宴请他们。

穆敏眼巴巴地看着小萝卜,希望他能够答应。

她很想见识见识外面的宴席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真如族里那些书画画的夜宴图一般,会有无数珍馐,也有美丽的乐姬。

陆弃问小萝卜:“你去不去?”

小萝卜摇摇头,“难道爹想去?”

爹可不是给人面子的人,尤其这个知府,肥头大耳,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是这副油腻的样子,还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尤其只是一个六品知府,他真的以为陆弃不会考虑去赴宴。

谁知道陆弃点点头:“我去一趟。你既然不想去,就在客栈里好好歇着。”

“是。”

等陆弃离开后,穆敏遗憾地问小萝卜:“秦昭,你为什么不去?”

小萝卜笑道:“因为不能带着你。”

“啊?”穆敏瞪大眼睛,“为什么不能带着我?”

“因为你我名分未定,又没有成亲。你若跟我去,知府后院的夫人可能会误会,以为你身份卑微……”

毕竟约定俗成的规矩在这里,没成亲的男女不应该走得太近,带着出门行走的多是妾室之流。

小萝卜不愿意穆敏被任何人看轻。

“原来这么回事。”穆敏摸摸下巴,“我还得适应适应规矩。话说我这般上门,是不是特别失礼?”

“在我家不会,我爹娘本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穆敏想起他说的父母之事,笑道:“好像也是,这样我就放心了。不过我决定跟你走得太匆忙,没有给他们准备礼物……”

“你是晚辈,应该我娘送你礼物,不用担心这些。这几日没休息好,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咱们坐船走。”

“好。”穆敏一口答应,“咱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鱼生!”

“好!我让人去买鲈鱼,准备八和齑。”

所谓“八和齑”,是用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这几样做成的,用来蘸鱼生,味道极鲜美。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鲈鱼了!”穆敏满脸惊喜。

“外面叫卖的时候,你探出头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我已经让人买了,还想问问你怎么吃,既然想吃鱼生,那就吃这个便是。”

“你也喜欢?”穆敏更加惊喜。

章节目录 第170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 “我没吃过,但是听说过。我娘不喜生食,所以一直没尝试,我向往已久。今天沾你的光来尝尝……”

“让人把鲈鱼杀好,我自己动手!”穆敏跃跃欲试。

“好。”

小萝卜让人备好东西,穆敏亲自操刀,把鲈鱼去皮,动手利落地把鱼片成薄如蝉翼的生鱼片。

她得意洋洋道:“手艺如何?不输酒楼的大师傅吧!来尝尝。”

她用筷子夹着鱼片蘸了调料送到小萝卜嘴里。

“味道怎么样?”穆敏一脸期待地看着小萝卜。

小萝卜嚼了嚼,“很鲜美。”

“我就说嘛!”穆敏得意洋洋,用筷子挑了送到自己嘴里,吃得心满意足。

“我还想要。”

“好。”

吃鱼生的人还是少数,所以外面的侍卫们面面相觑。

这俩人,在里面吃一条生鱼?

想想有点恶心啊。

陆弃回来,脚步很轻,上楼就发现几个侍卫都一脸便秘的模样,不由有些奇怪。

“秦昭,你要不要了?”

“再来一片?”

“行,咱们俩把剩下的都分了。这片给你,来,我也来一片……”

陆弃想,这俩人在里面分什么?你一片我一片,难道吃锅子分羊肉?

想到锅子,他也有点饿了,不,是很饿,饥肠辘辘。

晚上那孙子知府,招待他的都是什么东西!

他是真心实意想要好好吃一顿的,他却给他上女人?

所以陆弃冷了脸。

知府吓得连忙请罪,让乐姬下去。

但是陆弃吃饭的兴致已经被败光了,也没给他面子,直接起身道:“这饭不吃也罢。”

知府想挽留也不敢——谁不知道这位杀人如麻,生了气,杀他一个六品芝麻官,根本不算事。

都怪他啊,一时贪婪,想要在贵人面前卖个好,结果好没有卖出去,还搭上了自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知府悔不当初,也不敢再出言挽留,于是恭恭敬敬送他走。

结果陆弃说了什么?

他说:“把那两个女人,给我带上!”

知府以为自己听错了,呆愣愣地看着陆弃。

陆弃甩袖:“耳朵聋了?那留着也没用,拉出去砍了!”

知府忙认错:“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是卑职的错。来人,把两个乐姬送到客栈去!”

他就说嘛,男人哪有不好、色的?

只不过有人坦荡荡——比如他,而有人沽名钓誉藏得深——比如陆弃罢了。

行了行了,“礼物”送出去了,这样不求有功,至少不会有过了。

所以陆弃来去匆匆,回来的时候小萝卜和穆敏还没吃完饭。

他今天去,虽然没想到知府会明晃晃地送女人,但是想着肯定有安排,他正好想要两个身家清白的通房丫鬟——给小萝卜,所以便去了,果然如愿以偿。

只是这蠢货,不明白他饥肠辘辘,先满足口腹之欲再上女人啊,也是愚不可及。

小萝卜听到了陆弃的脚步声,刚想动就听他叩门,随即推门而入。

“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小萝卜把鱼生送到嘴里,看着陆弃眼里,似乎还恶心地舔了舔手指?

桌上放着鱼头和鱼骨头,他的爱子,不,犬子,这个狗子,正在和穆敏吃着恶心的生食!

陆弃一下不饿了,甚至还有点想吐。

这个穆敏,虽然他看出来了行为举止和外面的女孩不太一样,小萝卜也和他说了是隐世之人,可是他没想到,他们族里竟然……茹毛饮血?

而且他的儿子,也被带得成了原始人?

陆弃找两个丫鬟来,是真心想送给小萝卜的,因为小萝卜出事之后,陆弃反省自己,觉得对小萝卜管束太严格,每每想到小萝卜可能没了,都心疼儿子这十几年来过得艰辛,又没享受到什么,所以真想给他找两个通房丫鬟。

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苏清欢做的,可是她对于一夫一妻有种近乎执拗的执着,非但自己,连周围人都希望如此。

对此陆弃不是很理解,但是从前一直很尊重。

这次,他不想做“妻管严”了,他要为儿子谋福祉。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觉得情窦未开,不影响身体欢愉,等这个老气横秋的儿子开情窦,恐怕他要等到地老天荒。

现在见到穆敏,见到小萝卜和她之间的互动,陆弃觉得两人有故事。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主动和小萝卜说明锦退亲之事,坏心眼地等着看两人关系。

一路上小萝卜虽然伴随他左右,但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穆敏乘坐的马车。

过来人的陆弃,哪里还有不懂的?

可是他想知道,儿子到底就是寻常喜欢,或者是失踪这几个月形成的习惯依赖,还是真的已经对穆敏情根深种,非她不可了?

这是一个老父亲,熊熊燃烧却又拉不下面子询问的熊熊八卦之心啊。

可是现在看到两人“茹毛饮血”,他心里真有些动摇了。

这样的情况,就算小萝卜的喜欢是一心一意的,他也得迟疑一番。

找个野人成亲?难道以后要生个力大无比的大块头野人孙子?

虽然穆敏长得娇小玲珑,但是吃鱼生这件事情,还是让陆弃留下了阴影,默默地给她加了一个“野人”的标签。

陆弃刚想说话就觉得酸水往上涌,不想失态,就转身道:“秦昭,你跟我来!先去洗漱干净!”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提高,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小萝卜:“……”

看起来不是娘不喜欢鱼生,是爹反应太大吧。

穆敏瞪大眼睛:“秦昭,秦将军是不是不舒服呀?你快去看看。”

“我爹可能只是不适应鱼生而已。你放在这里不用收拾,先洗漱休息,一会儿我找个婆子来收拾。”小萝卜嘱咐道。

“不适应鱼生?那他那样是生气了呀。”穆敏恍然大悟,随即又有几分担心,“秦昭,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这怎么办?不行,我得去请罪,不能让你背黑锅,是我想吃鱼生的。”

小萝卜笑道:“我爹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怪罪的……算了,一起来吧,省得你担心。”

章节目录 第170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一) 小萝卜带着穆敏一起来到陆弃的房间。

陆弃看到他身后的小尾巴,正中下怀,面无表情地道:“你娘一直没有给你安排丫鬟伺候,很不妥当。我这边给你找了两个,你先看看是否称心,不称心回头让你娘给你挑好的。”

穆敏眼睛眨啊眨啊,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他们吃鱼生让他不高兴了吗?怎么不高兴了,反而有奖赏?

丫鬟嘛,就是洒扫叠被的,她并没有想太多。

然而好奇怪呀。

小萝卜却一惊,行礼道:“多谢爹,然而……”

“你先见见人再说。”陆弃冷了脸。

穆敏看见陆弃不高兴了,忙拉拉小萝卜的袖子:“见见再说。”

他们好像已经做错事情了,陆弃既往不咎,还不赶紧翻过这篇?

还要和他对着干,这不是傻吗?

陆弃意味深长地看了穆敏一眼,后者冲他笑眯眯:“将军,您真是个好父亲。”

陆弃嘴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

他也是这么觉得。

只是这个小姑娘,是心里没有小萝卜呢?还是傻乎乎?

应该是后者吧,这也不错。

苏清欢性情柔和,虽然说该硬也硬的起来,但是跟着他已经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还是给她找个单纯些的儿媳妇,让她轻松轻松吧。

小萝卜无语,“敏敏,我和我爹说话,你别插嘴。”

这个傻瓜,要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哦。”穆敏也不反驳,往后退了一步,还是笑眯眯地看着父子俩。

陆弃刚才那点抑郁一扫而空。

小姑娘性格看起来不错,苏清欢会喜欢的。

“爹,不用了,我年纪还小。”小萝卜干脆把话挑明,“这是元知府送给您的?”

他略想一想就能明白大概情况。

明锦已经让他头大,不知道如何提起;爹偏偏还添乱,给他安排什么丫鬟。

“长者赐,不可辞。”陆弃淡淡道。

穆敏在一旁猛点头。

对啊,不就是两个丫鬟吗?他不喜欢差遣人,就不要给人安排活计嘛!

尤其现在他们两个犯了错误这么心虚,怎么一点儿不知道察言观色啊!

小萝卜内心:敏敏这个傻孩子。

穆敏内心:秦昭真是个瓜娃子。

穆敏现在特别想给陆弃留下好印象,所以要好好表现,并且觉得自己做的,简直太乖巧听话了。

长辈不都喜欢听话的孩子吗?

她在她爹面前都没有这么乖呢!

唉,爹知道自己离开,肯定生气了吧。有点想念爹了……等回去,一定给爹带多多的好东西。

小萝卜叹了口气:“爹,求您。”

聪明如他,已经感受到了陆弃的试探之意,看了一眼穆敏,然后又看向陆弃,目光充满了恳求之色。

“让她先回避。”陆弃淡淡道。

“是。”

爹是要和他推心置腹谈话了,大概率还是穆敏的问题,所以小萝卜扭头对她道:“你先回去早点歇着,明日还得上路。”

“好。将军,我退下啦。”穆敏给陆弃行礼,又冲小萝卜眨眨眼才退下。

“爹,”小萝卜主动开口,“她是在世外桃源长大,人情世故不通,但是善良聪慧,初来乍到,请爹多包涵她。”

“自然是要包涵的。毕竟她是你的救命恩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我们府上的座上宾。”陆弃说话滴水不漏。

小萝卜想了想后道:“爹,我是想,想要穆敏的。”

“想要?你想怎么安置她?”

为妻为妾,陆弃这里都没有问题;他只是想看看,穆敏在小萝卜心里,到底有多少分量。

小萝卜低头,“我会想办法的。”

是他想悔婚的,在能力所及范围内,会亲自去找明唯解释,解决这件事情,不想让父亲跟着为难和低头。

陆弃冷哼一声,还和他卖关子?

那他也不告诉他,明锦已经悔婚!

别以为他眼瞎,他早看出来穆敏的眼睛黏在小萝卜身上,根本舍不得挪开。

这样的情况下,小萝卜都没有用自身的优势去让穆敏帮他传信出来,陆弃表示很生气。

所以现在轮到他折磨小萝卜了。

再说,他还得观察一下,穆敏到底怎么样。

是真的单纯,还是装出来的。

小萝卜被陆弃撵走,往楼下自己房间走的时候若有所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爹今天似乎有点不对劲啊。

送丫鬟可能是试探,但是后来的欲言又止又是为了什么?

总觉得他被隐瞒了什么。

他哪里敢想,明锦已经自己退亲让路这样的好事。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小萝卜听到里面一阵笑声,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穆敏打开门,拉他进门,脸上写满了“快来表扬我”,侧身让开,指着身后两个华服女子道:“我把她们带下来了,是不是你爹就不生气了?”

看吧,他也不像受罚的样子,机智如她,完美!

两个女子都受了惊吓一般,给小萝卜行大礼。

小萝卜:“……敏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们两个,先下去。”

穆敏一头雾水:“怎么了?我做得不好吗?我看你爹有点生气了呀。这不是你教我的吗?要低头认错,不要和长辈对着来吗?”

小萝卜:“……”

他摆摆手,对两个女子道:“你们先退下。”

两人忙称是,但是起身之后,目下凄惶,茫然地走出去,也无处可去,便在门口站着。

小萝卜冷声道:“退下!你们去找我……去找杜潜!”

去找他爹,那是给爹娘都添堵,还是算了。

虽然爹不厚道,他可要孝顺。

穆敏在桌前坐下,托腮不解地道:“你为什么要拒绝啊?她们两个挺乖巧的。”

小萝卜叹了一口气:“她们两个身份低贱,身如浮萍,初来乍到当然要小心谨慎。”

让他想想,该如何和她说!

穆敏点点头:“也是这个道理。比如我见到将军,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算起来,是她追求秦昭呢!当然要小心翼翼看他父母意见。

小萝卜又深深叹了一口气:“敏敏,你好好听我说。”

“你说,我在听着呢。”

章节目录 第170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二) “我爹送的这两个人,是通房丫鬟的意思,就是要暖、床的。”小萝卜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直截了当地解释道。

“暖,床?”穆敏眼睛瞪得大大的,“是姨娘的意思?”

通房丫鬟这个概念,她真的没有。

“差不多。”

穆敏呆住了,半晌后跺脚道:“秦昭,你爹怎么能这么坏啊!”

小萝卜打趣道:“是你当面说我爹是个好父亲的,怎么还两面三刀起来?”

穆敏气得脸都红了:“我哪里知道是这个意思!”

天,想想她还主动把人带回来,她真是蠢到家了。

她最生气的是自己的憨傻。

“没关系,我已经推辞了。但是下次你不要这样。”

他真的太艰难了。

“太坏了,太坏了……”穆敏还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捂住脸挫败地道,“我怎么能这么傻!”

小萝卜看她恼怒模样,笑着拍拍她肩膀:“不知者不为罪,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我爹,也是有点试探我的意思,并不是真心想在你我之间塞人。”

“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把你放在什么位置。”

穆敏若有所思,半晌后她仰头问他:“你爹娘会不会不喜欢我们这般……像私定终身似的?”

“不会的,我爹娘人都很好。”

很好?她信了他的鬼!

看看他爹的这些损招!他还跟她说,他们家不兴纳妾那一套呢!这不送起通房丫鬟,也是一套一套的。

那两个女子,长得好看,性情也很柔顺……穆敏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有事什么胜算了。

她就不该听他的,也不知道他娘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要胡思乱想,万事有我在。敏敏,”小萝卜笑道,“我最了解爹娘,也是你和爹娘之间的桥梁,所以听我的,你处事就按照本心来,不会有事的。”

本心吗?

本心就是想把那两个女子撵出去。

“嗯。”穆敏闷声答应。

小萝卜又开导了她一番,向她剖白心迹。

“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觉得自己自作聪明太傻了。”

小萝卜笑:“或许有人就喜欢你的傻呢!”

“你吗?”穆敏笑眯眯地问。

“是。”

穆敏圆满了。

“好了,你回去睡觉吧。”她站起身来往外推小萝卜,假装打了个哈欠,“我也困了。”

“嗯,早点睡。”小萝卜替她关上门,略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没什么响动才离开。

穆敏没有声音,因为她在思考啊。

她到底怎么得罪了陆弃?实在是想不明白。

难道是因为她表现得和秦昭太亲密了?说不定是,否则她也猜不出别的理由了。

一定是她太自来熟了,以后还是要矜持一些,假装和小萝卜没那么熟。

“秦昭告诉你的那些关于他家的情况,你要假装完全不知道。”她自言自语道。

通房丫鬟,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存在?

不过她并不针对那两个女子,她比她们好一些的,可能只有命了。

希望陆弃真的只是试探,否则将来总给秦昭塞人,想想就很烦躁。

想着想着,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这才想起自己晚上就用了些鱼生,还没来得及吃饭呢。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穆敏不习惯麻烦别人,从屋里出来虽然有侍卫迎上来,但她还是摆摆手,问清了后厨的位置,自己摸了去。

后厨只有一个半大的伙计在看门,见她进来愣住了。

月光下的穆敏,虽然荆钗布裙,但是脚步轻快,笑容娇俏,身形灵活,仿佛从天而降的仙子。

“姑娘……您,您……”小伙计结结巴巴地道,“您走错了,这是后厨。”

“我就是要来后厨呀。”穆敏笑眯眯地道,“还有剩饭吗?”

“没,没有了。”小伙计摇摇头。

“那我能自己进来做点东西吃吗?银子记在秦昭身上,他不会赖账的。”

小伙计这才知道她是一行贵人中那唯一的女眷,忙行礼道:“行,行,行。姑娘您自便,小的给您打下手。”

掌柜的可是说了,谁伺候不好贵人,就卷着铺盖回家吃自己。

“多谢啦。”穆敏进来,一边四处端量着厨房里的食材,一边笑着和小伙计道,“到时候多要一些算你辛苦钱。但是收太多银子,我可不能答应。”

她这几日看了,他们花的有银子,还有铜板,虽然对于购买力没太多概念,但是知道这是流通货币。

小伙计忙道:“不敢不敢,姑娘玩笑了。”

穆敏左右看看,还是做面条最快。

于是她挽起袖子洗了手,和面揉面拉面一气呵成,借了厨房里现成的鸡汤下面,卧了鸡蛋又加了葱花,做了四碗香喷喷的葱花面。

给小伙计一碗,人家给帮忙烧火了;她一碗;秦昭饭量大,要两碗……

“嗯,好香。”穆敏吸吸鼻子自我表扬道,“可惜没有牛肉……”

牛肉面更好吃了。

小伙计惶恐道:“小店守法经营,不敢私自杀牛。”

他怀疑,贵人是在钓鱼执法!

穆敏摆摆手:“没关系,请你吃面。另外三碗我端走……算了,我在这里吃,帮你看着厨房。你去帮我给秦昭送两碗,行不行?”

秦昭房外肯定也有不少侍卫,三更半夜,她还是避嫌吧。

毕竟秦昭有个那么“阴险”的爹,说不定就在暗戳戳地让人盯着他们俩呢!

吃饱饭,然后才有高昂的斗志迎接一切来自“渣爹”的考验!

贵人自己动手做面,还给他留了,小伙计感激不尽,哪里还有不答应的?

把面条放到托盘里,小伙计腿脚极快地出去。

“喂,慢点,别洒了呀。”穆敏喊了声,然后找了双筷子,坐在桌子旁大口吃面。

真香!

“渣爹”也饿啊!

陆弃连鱼生都没吃,又被恶心得差点吐了,胃里更不舒服,加上晚上孤独寂寞冷,想着小萝卜都开始找媳妇了,他却还和他媳妇不能同床共枕,简直惨绝人寰。

早知道臭小子什么事情没有,他在家里陪苏清欢等着不好吗!

章节目录 第170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三) 现在怎么样?三更半夜,饥肠辘辘难以入眠。

小萝卜说不定正在和穆敏共剪西窗烛呢!

陆弃越想越气,沉声道:“来人,我要吃宵夜!”

侍卫忙答应出去找,心里却想着,这种穷乡僻壤的小破客栈,晚上会有值夜的厨子?

并不乐观啊,估计要兵荒马乱找人出来现做,希望将军不要发怒。

听着将军这声音,可是不太愉快。

结果侍卫刚下楼,就遇见小伙计端着两碗喷香的面条上楼,顿时喜上眉梢,直接过去“劫”来。

小伙计:“……这位将军,这面条……”

“我不是将军,是将军要吃面。”

在这里,谁还能越过将军去?也不知道是哪个臭小子给自己加餐,倒是应了急。

侍卫不由分说地抢走了面,小伙计想了想,“将军”,应该说的是秦昭吧。

虽然很想问问,可是他胆子小,看见这些跨刀的侍卫就两股颤颤,说不出话来,于是也没敢吭声,灰溜溜地回去了。

穆敏刚吃完面,正在自己洗碗,见他回来不由笑道:“送去了?”

“送,送去了。”小伙计支支吾吾地道。

穆敏不知道他心虚,还只当他见到自己紧张,笑着道谢后就回去了。

吃饱喝足,回去睡觉!

明日坐船,她钓鱼,吃鱼生,再钓鱼,再吃鱼生……以此作为对陆弃的“报复”。

不知道那两个女人最后怎么处理了,希望别和她坐一艘船了,会时时提醒她,她做过的蠢事。

陆弃把两碗面条一扫而尽,连面汤都没放过,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客栈虽然破,后厨这碗面做得倒是筋道好吃。

陆弃大手一挥:“赏厨子五两银子。”

侍卫忙称是,也没做克扣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去把银子送给后厨的小伙计。

“交给厨子,这是大将军赏的。要是敢私藏,砍掉你脑袋。”

小伙计吓得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侍卫骂了一句,把银子硬塞给他,想想又觉得他也帮了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没好气地扔给他:“赏你的。娘的老子一口面汤没喝,还搭上一把铜钱。”

侍卫恨恨地抓起一根白白粗粗的大葱,咬着大葱出了门。

小伙计得了赏赐很高兴,可是手里的五两银子又成了烫手山芋。

这可怎么办啊?

想了又想,不管是出于良心考虑还是为了他的脑袋安安稳稳的不搬家,他都不能昧下这银子。

可是贵人屋外都是侍卫,他想偷偷摸摸把银子送过去好像也不能啊。

恰好这时,有侍卫来要热水,说是少将军让给穆敏送热水去。

小伙计忙揣着银子,端着热水上楼。

穆敏听到开门声敲门,听说是小萝卜让人给她送热水,心里美滋滋的。

大概这就是投桃报李?

她惦记着他肚子挨饿,他也想让她用热水泡泡脚,多好。

她笑眯眯地谢过小伙计,没有发现后者在出门的时候,偷偷把五两银子的小银锭子仍在门口才出去。

小萝卜并没有很饿,因为心里有事,想起明锦就情绪复杂。

第二天早上,众人在一起吃饭,陆弃带着小萝卜和穆敏坐了一桌。

小萝卜经过一夜才觉得饥肠辘辘,自己吃了三屉包子。

穆敏:“……秦昭,你这么饿吗?昨晚的面条你没吃?”

小萝卜:“嗯?什么面条?”

“葱花面啊!”穆敏道,“小伙计没给你送?天,我做了四碗,自己吃了一碗,给他一碗,让给你送两碗。他最多贪我一碗,怎么两碗都没给?”

这也太贪心了吧,掀桌!

陆弃:“……”

感觉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曲折,总之那两碗葱花面到了他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不悦道:“食不言,寝不语!”

穆敏不敢吭声了,一边嫌渣爹不客气,一边嫌弃自己又多话了。

穆敏啊穆敏,你长点心吧,你自己偷偷做好吃的不给长辈送,还大大咧咧说出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穆敏低头啃着包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

小萝卜不太明白,为什么陆弃会这么不客气,伸筷子给穆敏夹了一块咸蛋黄:“吃这个,很好吃。”

吃过饭后,陆弃道:“一碗面而已,不用大惊小怪,让别人以为我们斤斤计较。这件事情不许再提。”

穆敏:“……是。”

外面好复杂,她想回谷里。

怎么两碗面条还惹了人大清早不高兴?压力好大啊。

等陆弃走后,穆敏委屈又自责地问小萝卜:“秦昭,我是不是又做错事情了?”

“没有,不是你的错。我爹大概太思念我娘了,让人把小伙计叫来,我问问。”

穆敏迟疑:“不行不行,这样不好。”

渣爹又要生气了。

她哪里知道,陆弃是太窘迫了。

小萝卜道:“不打紧,不能委屈了你。”

穆敏心里太感动了。

小伙计胆子小,被叫来后一五一十地说了。

小萝卜哭笑不得。

穆敏心里:渣爹渣翻倍!吃了自己的面条还不承认,害的秦昭饿肚子!两碗面条,都不分给秦昭一碗!

她回屋果然发现了地上的五两银子,直接赏给了小伙计压惊。

“这件事情千万别再提了,我爹要面子。”小萝卜偷偷咬着穆敏的耳朵说。

“知道知道。”

谁让她是晚辈?谁让她看上了人家的儿子!

走水路的时候很平静,渣爹可能太尴尬了,在船舱里基本没出来。

殊不知,这仅仅是一方面,陆弃是在给亲儿子让出空间呢。

穆敏去找小萝卜的时候发现他似乎一直在雕刻着什么,偷偷瞄了几眼,发现是一个木偶。

雕刻得有些抽象,穆敏以为是自己,虽然并不好看,但是她还是满怀期待等着这份礼物。

可是后来,她发现好像不太对。

因为小萝卜雕一会儿就停下想一会儿,但是丝毫没往自己这个“模特”身上看啊!

穆敏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可是她并不好意思问一句这是谁,只自己心里默默地想着。

“差不多了。”她听见小萝卜在自言自语。

章节目录 第170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四) 差不多了?

那要送她了?

虽然觉得不太像,穆敏还是眼巴巴地等着。

结果小萝卜把木偶收了起来,再没拿出来,穆敏有点闷闷不乐,但是也没说什么。

小萝卜看她不高兴,问她是不是想念父亲,或者是觉得不适应,她都否认。

小萝卜想,难道是因为陆弃的举动让她不高兴了?

这倒是情理之中。

爹的这番试探举动,很是伤人。

怎么办?

思来想去,似乎是没什么办法,毕竟那是亲爹,又是一直以来的精神偶像和力量,所以他自己真的无计可施。

但是借力打力他在行啊!亲爹偶尔的不靠谱,那就要娘来救场了。

穆敏现在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他们府上一夫一妻的良好传统了,希望娘可以“力挽狂澜”。

小萝卜心里暗暗有了主意。

归心似箭的陆弃并不知道儿子有了“坏主意”,眼看就要进边城,终于忍不住自己先回去找苏清欢。

穆敏十分忐忑,坐在马车上一动不动,内心焦灼。

进城之后,听着外面喧嚣繁华的声音,她忍不住把马车侧壁的帘子掀开一条小缝偷偷看出去。

来往川流不息的人群,繁华的街道,各种商铺林立,路边还有小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穆敏惊讶得忘记紧张,托腮看得津津有味。

她还没见过这么多人呢!

有些铺面的幡子她能知道,比如药店,铁匠铺子,但是有些她是真的看不太明白,改天一定要让秦昭带她出来见识见识。

可是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少将军回来了”,穆敏眼睁睁地看着人流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她们的位置涌过来,人人脸上都是激动兴奋之色,挥舞着手臂往前挤啊挤啊……

她被这种阵仗惊呆,也终于明白过来爹和她说的“齐大非偶”是怎样的担心。

她如果失踪了这么就回去,族人肯定也很高兴,但是无论从人数还是热忱程度上,恐怕都不如眼前这些人。

一人扔一文钱,他们就能被钱山压在下面,绝不夸张。

小萝卜下了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拱手向四周行礼。

“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少将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回来就好,老天保佑啊!”

“……”

人群仿佛被兴奋点燃,他们的行进彻底停了下来。

穆敏也不敢再偷看,右手捂住心脏的位置默默躲在马车里平息自己的呼吸。

好大的阵仗啊!

知道小萝卜的身份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他在边城的影响力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对穆敏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来说,这份视觉冲击还是极大的。

在这里徘徊了一个多时辰,穆敏觉得肚子都饿得咕咕叫的时候,终于听到小萝卜朗声对众人道:“多谢各位关怀,让你们担心了。此番回来,还没见过家母,恐怕她担忧。所以我失陪了,先回府里见过家母……”

“是是是,是这样的道理。”

“夫人是不是在娘家?”

“是,我昨天还带着孩子去找夫人看风寒呢!”

小萝卜谢过他们,让车夫把车往苏明俊的府里赶去。

众人让开了路,但是他们行进的还是不快,原本一刻钟就能抵达的路,又多走了两倍时间才到。

丑媳妇终于要见公婆了,穆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

马车停下,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给自己打气,刚要伸手掀开马车帘子,就听外面的人道:“大公子,夫人听说您回来,心里欢喜,以为您先行回府,所以和将军一起回府去了。”

“回府!”小萝卜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沉稳如他,想到要见母亲,还是十分激动。

穆敏把手收回来,又坐了一会儿,这次终于到了。

“敏敏,快来。”小萝卜替她掀开马车帘子,脸上笑容灿烂,显示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好。”穆敏笑眯眯,并没有露出任何胆怯,也不拘谨,自己跳下马车,跟在他背后往二门里去。

秦昭的家好大啊,雕梁画栋,层峦叠嶂,流水潺潺,到处都是悉心打理的景儿。

“我们家人比较多,地方自然也大,初来乍到,迷路也算正常。”小萝卜先给穆敏打预防针。

“迷路那肯定不会。”穆敏很自信,“我走过的路,无论怎样都认识。就是秦昭,你们家真的好大。你住在哪里?”

小萝卜笑道:“我住在外院。这里是内院,是我爹娘和姐姐住的地方。我先带你去见过我娘,然后再带你去我那里看看。”

“你自己住外院?”

听起来很可怜,像捡来的孩子一样。

“还有我弟弟。”

“那还好。”穆敏点点头。

“什么还好?”

“没事,”穆敏道,“那我也要住外院。”

“这个恐怕不行。”小萝卜耐心地跟她解释内外院的区别。

穆敏似懂非懂,“那你爹为什么住内院?”

“因为我爹是这府里的主人。将来我若是成婚,也是会搬回内院住,让未成家的男孩子住外院,是不希望他们长于妇人之手,被娇惯……”

“哦。”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苏清欢的正院门口,白芷见到小萝卜,激动得热泪盈眶。

“白芷姑姑。”小萝卜冲她笑笑,穆敏则好奇地打量着白芷。

白芷过来上下拍拍小萝卜:“大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夫人听说你去了舅老爷那里,又赶了回去,想来是走了岔路。您先回去歇着,夫人肯定很快回来的……这位姑娘……”

她这才注意到穆敏,说话间已经上下打量着她。

穆敏大大方方任由她打量,看出她是家里有脸面的下人,行了个半礼道:“姑姑好,我是穆敏。”

“她是我救命恩人……”小萝卜开口,担心白芷不明白,便又加了一句话,“就像娘当初救爹那般,她救了我。”

白芷心里对穆敏感激不尽,热情地招呼她,带着她一起往小萝卜院里走去。

路上白芷后知后觉地想起小萝卜的话。

咦?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70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五) 用夫人当初救将军来比拟他自己和这位穆姑娘的关系,似乎意味深长啊。

白芷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穆敏一眼,后者正歪头笑意盈盈地和小萝卜说着话,而小萝卜也脾气很好地侧耳倾听,眼神宠溺。

看起来,府里是有好事将近了吗?

白芷向来心大,又觉得穆敏这个姑娘,笑起来很好看,眼神清澈见底,应该是个不错的姑娘。

想起退婚的明锦,白芷恨得牙都痒痒。

瞧吧,现在大公子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也有了更好的姑娘,让明锦把肠子悔青吧!

小萝卜带着穆敏来到他的院子。

穆敏惊讶了一番院子的开阔,然后就兴致勃勃地跟着他进屋去了。

小萝卜的屋子陈设简单,然而古拙之中又都透露出隐隐的贵气。

穆敏站在博古架上歪头打量着上面的摆件,小萝卜笑道:“喜欢什么拿下来玩。”

“不用,我就是看看。”

虽然有几件很精巧,堪称巧夺天工,但是这样的东西,穆敏从小到大见得多了,并不感冒。

“你坐下歇歇,我出去迎一下我娘。”

小萝卜迫切想见苏清欢,即使在屋里也坐立难安。

穆敏转转眼珠,摆摆手道:“你去吧。”

她是在犹豫要不要跟着去,可是人家母子好容易相逢,抱头痛哭,没时间招呼自己,她在旁边站着像根木头,也尴尬。

不过她很快又反悔,开口道:“秦昭,按照规矩,我该不该去?”

小萝卜笑道:“我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就在我屋里歇着,一会儿我娘回来,我再回来接你去拜见。”

“嗯,我听你的。”

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就不自作聪明了,凡事听秦昭的便是。

“这里的东西,我都可以碰吗?”穆敏指着书架道。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机密,是她不能触碰的。

“都可以。”小萝卜含笑道。

“我是认真的。”穆敏有点着急。

“我也是认真的。”

穆敏圆满了,心里美滋滋地冒泡,催促他道:“快走吧,我知道了。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的衣柜,嘿嘿。”

小萝卜笑着摸摸她的头:“不必拘谨,只当这是你自己的房间。”

那我就不客气了!

等到小萝卜走后,穆敏伸手打开衣柜。虽然早有准备,然而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挂着的各式各季内外衣衫时,她还是惊艳了。

她的眼睛几乎舍不得从漂亮的缎子和刺绣上挪开,伸手摸摸,惊叹不已。

“咦?”

她发现旁边的衣柜里,衣服似乎小一些,应该是他穿小了的?

穆敏拿出来一件竹青色圆领对襟夹袍,看着上面绣着的栩栩如生的竹子暗纹,又摸摸绵软光滑的材质,十分喜欢。

她可以试试?

不过风尘仆仆而来,身上脏兮兮的,会把衣服弄脏的。

想到刚才看到的浴房,穆敏打开门探出头去。

得了小萝卜嘱咐的烧饼立刻上前来恭恭敬敬地道:“穆姑娘可有吩咐?”

“能麻烦你给我提两桶温水到浴房来?”穆敏笑着和他商量道。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烧饼立刻答应,出门让人去办。

穆敏想着小萝卜和苏清欢见面之后,母子俩肯定有很多话说,于是不慌不忙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小萝卜的内衫和外袍。

袖子似乎有点长,她撑不太起来,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穆敏有些挫败,然而还是舍不得换下,看着镜子中的人偷笑。

秦昭的衣服上,有一种甜而稳妥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

穆敏伸手摸着对侧衣袖,照着镜子往后退了两步——或许距离远些能好看点?

退着退着,她忘了身后还有两个空木桶,结果碰倒了木桶。

圆滚滚的木桶顺着台阶滚进了浴池中,发出很响的声音。

几乎是于此同时,穆敏听到了外面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还有女人激动的呼喊声:“小萝卜……”

女声清婉,带着激动和焦急。

穆敏探头出去看,然后眼睛就直了。

迎面而来的女人,身穿月白华衣,八幅裙曳地,如月华流泻;女人肤如凝脂,粉面桃腮,眼神顾盼生辉,加之身段玲珑,腰若细柳,让人挪不开眼睛。

女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所以停下脚步,惊讶地嘴唇微张,直直地看着她。

穆敏笑了笑,露出嘴角的梨涡,落落大方地打招呼道:“你是秦昭的姐姐吗?好漂亮的美人姐姐啊!”

苏清欢:“……我是秦昭的娘亲。”

小萝卜屋里怎么会有一个女孩?

女孩年纪不大,但是顾盼神飞,眼神清澈而灵动,松松垮垮地套着小萝卜的衣服,看起来十分可人。

秦昭的娘?

“娘——”这时候小萝卜从外面赶来,原来他再次和苏清欢擦肩而过。

母子俩终于见到了,小萝卜跪地给苏清欢磕头,后者热泪盈眶地扶起他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苏清欢拍着小萝卜激动地道。

小萝卜把穆敏介绍给苏清欢。

“夫人好生年轻貌美,和我娘一样!”

苏清欢并不知道这话的真正意思,冲她笑了笑,道:“既然来了,就不要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极力不透出对穆敏的探究之色。

但是她心里像有一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着——她十分想知道,这个能让自己的木头儿子露出难以掩饰的维护之色的女孩,到底和小萝卜有什么关系!

穆敏穿着小萝卜的衣服,而后者见到这一切,眼神里只有宠溺。

作为过来人,苏清欢觉得自己看得很对;但是又有些不确定,因为她怀疑自己是太想给小萝卜重新找门亲事而走火入魔。

小萝卜让穆敏在自己屋里休息,他则扶着苏清欢回了他的院子。

穆敏知道他们母子有话要说,于是便安心在小萝卜屋里呆着,把他那一柜子小了的衣服都拿出来试了一遍。

回去的时候,她要买好多好多漂亮布料,给自己做好多漂亮衣服,然后回家对着琉璃镜,一天换一身!

章节目录 第170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六) 小萝卜把失踪之后的事情和苏清欢粗略地说了一番,但也只捡着穆敏救他的事情说了,对于当初的凶险只字不提。

苏清欢一直没断过眼泪,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意,欣慰地看着小萝卜。

她的儿子,似乎长大了许多。

从前的小萝卜,虽然也老成持重,沉稳踏实,但是她总觉得他对什么都有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冷漠。现在不一样了,他眼里有了爱,有了牵挂,有了笑意。

这些改变,应该都是那个叫穆敏的可爱女孩子带来的。

苏清欢由衷地道:“我们全家都要好好谢谢穆姑娘。她也好容易出来一趟,你一定要招待好她。”

谈恋爱是需要时间来甜甜蜜蜜的,虽然不能一起看电影,偷偷拉小手,但是逛街总还是可以的。

在边城辛苦耕耘近二十年,苏清欢终于觉得自己给儿子谋了些福祉——边城民风淳朴开放,对于相爱的年轻男女十分宽容,一起上街,只要不是拉拉扯扯,基本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小萝卜话在嘴边,酝酿着怎么和苏清欢谈他想悔婚的事情。

娘对女孩子都十分爱护,虽然当初定亲的时候她不是很同意,但是她也征求过自己意见,明锦是自己认可的。所以现在再提悔婚,娘定然会生气,会向着明锦。

这些都没什么,如果迁怒穆敏呢?

虽然这种概率不是很大,但是小萝卜还是十分谨慎。

他在犹豫,是现在和苏清欢通气,让她像对待未来儿媳妇一般对待穆敏呢,还是等以后他彻底解决了这件事情再告诉她?

无论什么选择都有利有弊,想起苏清欢的反应他就忐忑。

因为敬重,所以不想她为自己操心和伤心。

苏清欢也察觉到小萝卜的欲言又止,心想难道他和穆敏的事情,还有什么阻力?

单纯如她,不会想到陆弃竟然没有告诉小萝卜他被明锦悔婚的事情,也不觉得,她的孩子遇到心仪的人,需要担心在自己这里遇到阻拦——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开明的母亲啊。

所以苏清欢自然而然的觉得,如果小萝卜有烦心事,肯定是因为穆敏那边长辈反对。

穆敏出身世外隐族,压力可想而知。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小萝卜喜欢,穆敏明显眼里也都是小萝卜,困难肯定都是可以克服的。

虽说苏清欢信奉男女平等,但是这个时代,女孩嫁人还是明显吃亏的,所以即使要放低姿态,她也认了。

所以她想了想后开口道:“小萝卜,你和穆敏……”

“我回来了!”陆弃掀开帘子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刚才两人是一起回来的,但是在门口陆弃被下属叫住,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苏清欢等不及,自己先进来了。

“没什么事情就先下去吧。”这话是陆弃对小萝卜说的,“回去招待穆敏,别让她把屋顶拆了。”

小萝卜“阴了”亲爹一把,“只要爹不给我送通房,敏敏不会拆房子的。”

苏清欢听得一愣一愣的:“送通房?你爹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送通房了?我们府上,不会有这样的歪风邪气。”

陆弃脸色讪讪的,用粗暴来掩饰尴尬,往外撵儿子:“现在废话怎么那么多!”

小萝卜道:“我只是不放心,担心爹再送一次。儿子还小,现在不想那些事情。”

陆弃:“……滚出去。”

苏清欢总算听明白了,陆弃竟然给小萝卜送通房?

在孩子面前她不会让陆弃下不来台,笑着对小萝卜道:“你回去看看穆敏。人家姑娘,初来乍到,怕是有不方便也不好意思说。她和你住一起也不方便……”

“可是敏敏……”

“我知道。”苏清欢看着小萝卜着急的样子,继续笑道,“你听我说完。她和别人也不熟悉,所以怕是也感到陌生。这样,你先搬回内院住,然后让她住在你隔壁,如何?”

“多谢娘设想周全。”小萝卜行礼道。

“去吧。”

等小萝卜离开后,苏清欢顿时就冷了脸,拿起手边的茶杯默默喝了一口。

多年夫妻,陆弃一看她脸色就知道坏了,心里把小萝卜这狗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亲儿子吗!他不是心疼他吗?结果被他反手就告了一状。

天地良心,他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歪心思啊。

之前不是觉得小萝卜没有喜欢的人,而且他想试探一下小萝卜和穆敏的关系而已。

“呦呦——”陆弃叹了口气道。

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了。

“小萝卜才几岁,你要给他通房?恐怕你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吧!”

“呦呦,你还不知道我对你的心吗?”陆弃过来抱住她,“是秦昭失踪以后,我觉得太委屈了他。他身边同龄的孩子,哪个有他承担得多,哪个不比他过得舒服?”

苏清欢挣扎了一下,一动不动,也不挣扎了,冷眼看着他:“我知道了,也该给你准备起来了。在一起这么多年,孩子生了三个,却没有给你准备个女人,真是委屈你了。”

“呦呦,别这么说话。我在说的是秦昭,不是自己。”

“我以为,”苏清欢冷声道,“这是一个不该动摇的原则问题。小萝卜他自己怎么想,我都不会干涉,最多给他些意见;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觉得,没有通房就是委屈和亏待?!呵呵,真委屈。”

“呦呦,我那不过也是试探而已。”

陆弃把当时的情形说了。

“把别人送给你的女人转手给你儿子?亏你想得出来!”苏清欢怒气冲冲,“你知道你不该要,就该给他?”

如果小萝卜对穆敏没心,真的收下了两个丫鬟,对他的未来有什么好处?如果他对穆敏有心,让他如何自处?穆敏怎么想?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眼里对彼此的感情,瞎子才看不出来!

陆弃啊陆弃,活了大半辈子,越活越回去了!

陆弃:“……呦呦,别生气了,是我头脑发热出了昏招。”

事到如今,只有乖乖认错是上策。

章节目录 第170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七) 苏清欢虽然把陆弃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也责备他双标,但是也不至于真为这件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于是痛骂一顿,看他低头,她也就缓和了口气。

“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说了,但是你现在看小萝卜和穆敏的样子多好,以后千万别给人家添堵了!否则等你老了,没人回来看你!”苏清欢没好气地道。

陆弃哪里感受不到她的松动,冷哼一声道:“我需要他们看我?我只要有你就够了,谁也别回来闹腾我!”

到时候几个孩子,一人再带几个孩子,闹起来真要把将军府给拆了,想想都觉得吵闹。

苏清欢道:“我会陪着你不管孩子们?想得美!再说,我要是走在你前面,你要做孤家寡人?”

“你死了,我还活什么?”陆弃道。

苏清欢:“……”

忽然心酸,有点不想和他生气了。

但是她还是没好气地道:“你怎么能那么自私?一百岁也想要爹娘,孩子没了娘,然后再没爹?”

陆弃却看着她,平静地道:“他们都会有各自的家庭。你一直觉得感情难以开窍的秦昭都找到了喜欢的人,谁离开我,都只是伤心一阵而已。只有你,离不开我。”

苏清欢鼻子发酸,却傲娇道:“是你离不开我。”

陆弃抱住她,把下巴枕在她肩膀上,“是我离不开你。呦呦,我有点累,想洗洗躺下。”

苏清欢也心疼他这些日子的奔波,虽然知道他可能是故意示弱想要自己翻过这篇,她还是装傻遂了他的意。

她陪他沐浴,然后等他躺到床上后坐在旁边,替他拉好被子,笑道:“睁着眼睛休息?”

“舍不得睡,真想你。”

陆弃在她面前,永远都是孩子般赤诚的痴恋。

“我也想你。”苏清欢低头亲亲他的额头,水眸中亦是满满的爱意,“只是鹤鸣,说真的,咱们下次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了……”

陆弃别过脸去,十分傲娇。

苏清欢不由笑了:“好了好了,我的错,不该提了又提。”

“穆敏怕是不喜欢我。”陆弃道。

“你做了这事,他能喜欢就怪了。”苏清欢道,“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非但有这件事情,还有一桩事情……”

苏清欢顿时紧张起来,心道鹤鸣啊鹤鸣,你到底还出了什么昏招?

怎么感觉你要成为儿子幸福生活的绊脚石?

陆弃在儿子面前要装严肃的家长,在苏清欢面前就很放松了,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把面条的事情说了。

“你不在,我晚上饿了都没什么吃。我哪里会故意去贪墨她两碗面条?我那是不知道。”

分明就是欺负他,夫人不在身边!

苏清欢忍俊不禁道:“你也得想想人家小姑娘,心心念念做给心上人吃的,被你吃了,气不顺是不是也是情理之中?不气了不气了,我去给你做四碗。”

“做,必须做!”

他还得让小萝卜饿三天,然后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吃,面汤都不给他喝一口。

“秦昭今日分明是故意告状的!”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好了,不气了哈。”苏清欢哄着他,“快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穆敏。人家姑娘第一次登门,既是小萝卜的救命恩人,又是他喜欢的人,该好好招待。”

更何况,小萝卜既然安然无恙地回来,她对这边就不操心了,定然要早点离开去救蒋嫣然。

想起蒋嫣然,苏清欢心里的那点欢喜就被伤痛冲击得荡然无存。

那也是她的孩子!为了小萝卜,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太高昂的代价。

苏清欢几乎一刻都不能等,恨不得立刻出发去救她,虽然她可能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她强忍着不在陆弃面前提起,因为知道其实他心里也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情,何苦要让他伤心?

“他喜欢的人?他喜欢得提心吊胆。”陆弃道,“我根本没告诉他明锦退亲的事情。”

苏清欢:“……你还是不是亲爹啊!”

这太狠了!

陆弃哼了一声,“穆敏对他言听计从,他自己贪恋温柔乡,不想着我们担忧,总要给他些教训。”

苏清欢哭笑不得:“那你瞒一两天便是,一直瞒到现在,两个孩子心里多难受?”

就这样还好意思吃人家葱花面?真是太便宜他了。

看苏清欢站起来要往外走,陆弃拉住她,闷声道:“不许你告诉秦昭。”

苏清欢:“……我是亲娘。”

“等回头我和他谈谈。”

“什么时候?”

“明日。”

苏清欢想了想后道:“好。明日你要是不说,我就要自己说了。”

陆弃勉强答应。

“好好歇着,我去看看小萝卜和穆敏,回来给你做面吃。”

“嗯。”

陆弃眼神温柔缱绻,一直看着她出去,才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

“秦昭,你娘会不会不高兴我穿你的衣服?我表现得怎么样?她会满意吗?”穆敏有好多问题。

小萝卜笑着把面前装着各样花式点心的攒盒推到她面前:“敏敏你向来是自信的人,现在也那般就行,不要胡思乱想。是不是因为,可能我家大了些,给你造成压力了?”

“没有。”穆敏坦然道,“虽然你家家大业大,但是我还是未来的族长呢!中原这么大,你也只管着边城而已。我却是我们那方寸之地最大的呢!”

小萝卜被她眼中的小神采逗笑,刮刮她的鼻子道:“那你在这里忧心忡忡,又是因为哪般?”

穆敏叹了口气:“我不自卑,不代表你爹娘能看上我啊!可能是我太贪婪,总想着皆大欢喜……”

她和小萝卜如果得不到父母的祝福,肯定也不会被拆散,只是到底意难平吧。

“你想要的,都会有。”

小萝卜口气温和却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穆敏心里顿时舒展了许多。

“如果实在不行,我要你就行了。”她看着小萝卜,眼神认真地道。

小萝卜大笑,“我也是。好了,来吃点心。”

章节目录 第171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八) 穆敏看着精致的点心,眼中写满了惊艳。

“好巧的手,这小螃蟹竟然做得栩栩如生。”她伸手从攒盒里拿出来一块做成螃蟹状的点心。

“这是蟹糕。”小萝卜笑道,“你看上面泛着金黄色,是里面的蟹黄蟹油的颜色。我娘喜欢螃蟹的鲜美,但是我爹并不喜欢吃起来这么复杂的东西。我娘为了让我爹能吃到螃蟹美味,就带着厨娘做出了这一道蟹糕。”

“你娘真是心灵手巧。”穆敏赞道,把蟹糕放到口中轻咬一口,甜咸混合的口味,绵软不粘,“好吃!”

攒盒里分成了九格,分别放着不一样的点心,所以每样点心都不多,穆敏一口气把几块蟹糕都吃了。

小萝卜道:“够了吗?不够的话我再让厨娘给你做。”

“够了。我还得留着肚子尝尝别的呢!”穆敏爽朗笑道,又转向另一格小巧玲珑的虾饺,拿起筷子夹起来,“虾蟹一家亲吗?”

小萝卜还没回答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走近,伸手擦掉穆敏嘴角的点心渣,站起身来道:“我娘来了,随我去迎一迎。”

“不用迎了。”苏清欢已经走进院里,朗声笑道。

说话间,她走了进来。

小萝卜带着穆敏给她行礼。

“快坐,不用拘谨。”苏清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意盈盈地看着两人,“你们继续吃,我就是来看看,什么时候搬家,缺不缺东西。”

“搬家?”穆敏惊讶。

小萝卜道:“刚才忘了告诉你,咱们也搬到内院去。”

“你也去?”

“嗯。”

穆敏脸上的笑意顿时绽开,“那好,我也去!”

苏清欢不由笑了,真是个单纯直爽的小姑娘。

“穆姑娘,趁热吃点心,凉了就腥了。”她开口道。

穆敏爽朗道:“夫人您叫我敏敏就行,我不客气啦,从前真的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

苏清欢道:“府里招待客人的点心,做得精致,但是味道未必比得上你家里的。”

“嘻嘻,我也会做点心。虽然没这么好看,但是味道也过得去,改天我给夫人做。”

“那就有劳敏敏了。”

“夫人我不和您客气,您也不用和我客气。”穆敏笑眯眯,“那我就吃啦!您真的不一起来?”

苏清欢笑着婉拒道:“不用,一会儿我要回去给将军做面,我陪他吃面。”

“将军这么喜欢吃面?怪不得他把我给秦昭做的面都吃了。”穆敏故意告“小黑状”。

苏清欢:“……”

她能怎么办?只能假装听不懂,换了话题道:“旅途肯定又累又饿,敏敏快吃点心吧。还喜欢什么,都说出来,把这当成自己家。小萝卜,好好照顾敏敏。”

穆敏笑嘻嘻地看着小萝卜:“夫人发话了,要好好照顾我哟。”

她大口香甜地吃着点心,丝毫没有拘谨的样子,吃到她觉得好吃的,她就招呼小萝卜一起来吃。

小萝卜也配合,两人十分亲密。

苏清欢用老母亲欣慰的眼神看着两人互动。

而小萝卜在看着穆敏的同时,又忍不住看向苏清欢。

事情似乎有些奇怪……不管是娘刚才说的话,还是现在这一脸欣慰,都处处透露着诡异啊!

他还有婚约在身,娘又最恨始乱终弃的男人,怎么就没有生自己的气呢?

难道娘现在也被爹“传染”了,想让自己三妻四妾?

那就太可怕了吧。

穆敏没想那么多,在他身边大快朵颐。

“夫人,真的很好吃。听说都是您带着厨娘研究出来的,太厉害了。”

苏清欢笑道:“看你吃得这般香甜,就是对我最好的肯定了。以后有时间了,我给你做更多好吃的。”

“好,我和夫人一起研究,我没事也喜欢这些!”

“那再好不过。”

说了会话,苏清欢就咳嗽起来,而且咳嗽得十分厉害。

小萝卜担忧不已,苏清欢却只说是老毛病,并没有放在心上。

“夫人,我帮您看看?”

“敏敏也懂医术?”

“略懂皮毛。”穆敏还挺谦虚的。

“我也懂一点儿皮毛。”苏清欢笑道。

“医者不自医,我给夫人看看吧。”

苏清欢也很好奇穆敏医术如何,于是配合地伸出手腕。

穆敏凝神认真给她诊脉,然后道:“夫人这确实是旧疾了,需要慢慢将养。我给您熬点秋梨膏,对肺再好不过。”

苏清欢笑道:“那就有劳敏敏了。”

小萝卜这才松了口气,道:“娘以后少操心些,好好保重自己最要紧。”

苏清欢道:“嗯,我知道。敏敏你继续吃点心,别拘谨。”

穆敏却抱着肚子连连摇头:“夫人,吃不下了,真的吃不下了。我没跟您客气,您不用招呼我。”

她明白如何做一个好客人。

各种谦虚不吃不算好客人,光盘才是对主人的最大肯定。

所以她是真的吃饱了,不,吃撑了。

“敏敏真是对我心思。”苏清欢对她不吝赞赏,“在府里也不要客套。要是有人对你不好,一定要让我知道。有捧高踩低的人,你若是不告诉我,将来得罪了别的客人,那才让人笑话。”

穆敏连连点头。

搬进内院后,穆敏看着最高的一座绣楼问:“这是什么?”

小萝卜笑道:“这是我爹让人花费重金给我姐姐建造的,虽然我姐姐也就是在落成那日进去看了看,然后说没必要,就没搬进去住。”

姐姐好霸气啊。

穆敏十分想知道,渣爹是什么反应。

她这般想了,也就这般问了出来。

“你爹没有生气?”

“没有。”小萝卜笑道,“我爹说是楼盖得不合姐姐心意,还要重盖,结果被姐姐拒绝,说劳民伤财并没有多大用处。我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重新修建。”

“你爹很喜欢你姐姐?”穆敏试探着问,有些愤愤不平。

相对而言,怎么感觉渣爹对小萝卜就不够好了?

“我们姐弟三人,姐姐最受宠,其次是我,阿狸还小。”小萝卜如实地道,“姐姐不在家,阿狸这只猴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等回头让他来见你。”

章节目录 第171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五十九) 他们搬家当然不用自己动手,自有人把一切都打点好。

苏清欢让心细的白苏暂时去帮忙照顾穆敏,又另外拨了几个丫鬟婆子过去。

“霜华院。”穆敏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仰头看着黑底金字读道,“这名字我很喜欢。”

小萝卜笑道:“你暂时住在这里,不管是名字还是其他,只要不喜欢尽管按照你的心意改。”

“好。”

“走,进去看看。”小萝卜主动牵上她的手。

穆敏愣了下,觉得包住自己的手宽厚而温暖,不由偷笑,跟着他一起进去。

白苏早已等在里面,带着众人向穆敏行礼。

穆敏让众人起来,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让她们各自忙自己的,在白苏的带领下和小萝卜一起进了房间。

穆敏对一切都很新奇满意。

虽然族里不缺金银珠宝,但是自给自足的日子,到底没有外面奢华。

就说这满屋子的家具,花纹繁复精美,一个梳妆台已经让穆敏惊叹不已。

“知道你用惯了琉璃镜,这是我娘特意吩咐人把她的搬来的。”小萝卜笑道。

穆敏惊讶又不安:“这样不好吧。”

“我也替你婉拒了,然而我娘说她很快要离开,希望你能住得和家里一样舒服。”

“这里可比我家里舒服多了。”

穆敏的话让身后的白苏也露出了笑意。

真是个直爽的姑娘。

按理说从前没有见过这许多华丽名贵的家具陈设,一般人都会觉得眼花缭乱,或者不敢抬头看,或者要强装淡定。

但是穆敏不,她的所有新奇都写在脸上,对周围一切都充满好奇。

然而这种好奇那么自然,没有自卑,只有探究,也有真心的赞美,这种态度,让人忍不住心生喜欢。

穆敏来到床铺前,摸着簇新的锦被,忍不住脱了鞋在上面打了个滚儿,贪恋地抱住被子:“秦昭,你出去吧,我不想起来了。我要在我床上躺着,没事别叫我。”

小萝卜:“……别闹了,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好。”

“我能。”

在这样舒服的床上谁觉,她可以睡到地老天荒。

白苏笑道:“穆姑娘,夫人还让人收拾绣楼,说你要是在这里住厌烦了,就搬过去住几日。那里还没进完家具摆设,夫人的意思是,要按照您的喜好来布置。”

“绣楼?”穆敏转转眼珠。

“嗯。”担心穆敏不了解,白苏不厌其烦地解释,“未出嫁的姑娘在娘家是住绣楼的。您是大公子的救命恩人,夫人是把您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穆敏还傻呵呵地笑,小萝卜的脸色却有点苍白。

原来,娘是这样打算的吗?

娘想认敏敏做干女儿?这是出于本心还是看穿了自己的想法,所以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断了念想?

一时之间,小萝卜想了很多很多。

穆敏等到白苏出去,看见小萝卜的脸色才慢慢想明白。

她的心沉了下来,脸上却带着笑意,歪头问小萝卜:“秦昭,夫人要认我做干女儿吗?”

“敏敏,你不用管,我会去找爹娘说清楚的。”

可是穆敏却道:“秦昭,现在说真的好吗?”

她虽然初来乍到,却也听说了蒋嫣然的事情。

秦昭的这个表姐,在秦府呆了许多年,又是从小带着秦昭长大的,算是府里的人了;这次又是为了救秦昭,以身伺狼,穆敏对她钦佩又感激。

小萝卜明白她的意思,却道:“我先和我爹说说。”

毕竟爹连通房都送了,可见对自己的婚事,并没有娘那么执着。

穆敏道:“那你想清楚,千万别让你娘这时候雪上加霜。”

至于渣爹,哼,不想提他。

小萝卜去找陆弃说话,穆敏一个人抱住被子若有所思。

至少从目前来看,秦昭的娘似乎并不讨厌自己,可是如果秦昭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呢?

如果她反对,又该怎么办?

退缩是不可能退缩的,可是如何两全,让秦昭不为难呢?穆敏犯了难。

正心思百转间,白苏敲敲门道:“穆姑娘,您现在方便吗?夫人请您去她屋里说话。”

“方便。”穆敏从床上起来,“我整理一下就来。”

“我能进来吗?”

“哦,进来吧。”

白苏捧着匣子进来,身后的两个丫鬟手里各自捧着一套当季的衣衫。

“这是夫人给您的首饰,您挑喜欢的戴着玩。时间仓促来不及给您做新衣,这两套是大姑娘从前做了没上过身的,您不要嫌弃。回头会有锦绣阁的人上门替您量体裁衣……”

“给我的衣服?”穆敏的眼睛亮了,忍不住上前摸摸衣裳,展开来看。

浅碧色齐胸襦裙,外面是一件桃红窄袖小袄,刺绣都栩栩如生,上面的蜻蜓几乎都要飞出来。

“您喜欢这身?奴婢也觉得这身好看。”白苏笑道。

这是年轻姑娘能托起来的颜色,如果她没记错,这是曹夫人给大姑娘做的,只是大姑娘不喜欢颜色太过鲜亮,所以一直没穿。

穆敏眼中满是喜欢,但是却有几分迟疑。

白苏察言观色,不由开口问道:“穆姑娘可是不喜欢?那这套呢?两套都不喜欢也不打紧,大姑娘没上身的新衣服有很多,奴婢让人去取……”

“不是不是。”穆敏忙道,笑着看向她,“白苏姑姑,我是在想,如果我不在家,别人动了我的新衣服,我恐怕拿起刀捅人的心思都有了……这是姐姐的衣服,不告而取,似乎不太好。”

说着,她吐吐舌头。

白苏愣了下,被她这个拿刀捅人吓到了,随即笑道:“几身衣服而已,大姑娘才不会放在心上。大姑娘巴不得把这些衣服都送人,让她的衣柜都是她喜欢的男装。”

“这些漂亮的衣服,真是姐姐不喜欢的?”

还有人不喜欢漂亮衣服?穆敏很难理解。

白苏肯定地点点头:“是,您只管放心。夫人和奴婢,都担心您嫌弃这是旧衣服……”

“不嫌弃不嫌弃。”穆敏笑嘻嘻地把衣服抱过来在身上比划,“比我从前最好的衣服都好看。”

她换上衣服,在白苏面前转了个圈,裙裾飞扬。

章节目录 第171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 “白苏姑姑,好看吗?”穆敏满眼笑意。

“好看。穆姑娘原本就好看,穿上这襦裙就更好看了。奴婢来替您梳头发吧。”

“好,谢谢白苏姑姑。”

穆敏从小没有娘,三婶待她也是面子上过得去而已,所以自己才会那么独立。

可是梳头发的花样,基本也就是简单的麻花辫,这样最是清爽,也方便干活;周围的年轻女孩大都差不多,手巧些的会给自己梳个新鲜的发型,常常引得一众姐妹围观。

出谷之后,穆敏才发现,她们真的是井底之蛙啊!

从她出谷到进将军府,不夸张地说,她至少见过几十种新鲜繁复的发髻。

比如苏清欢的凌云髻,就看得她目不转睛。

白苏问她想要怎么梳头的时候,穆敏笑道:“我不懂这些,姑姑来定。”

话语间对自己的孤陋寡闻并没有自惭形秽。

她原本就是生在山谷长在山谷中,没见过的东西太多,这没什么丢人的。

“那您特别喜欢谁的发髻吗?”白苏耐心地问道,“府里的这些都行。”

“其实我喜欢夫人的发髻,但是不能梳一样的。”穆敏诚实地道。

白苏笑道:“姑娘喜欢高髻,那奴婢给您梳一个飞仙髻。”

“好。”穆敏一口答应。

“姑娘您头发真好,黑亮又柔顺。”

“是吗?”穆敏笑道,“没人跟我说过我头发好。”

白苏抿唇笑笑,并没有多问她家里的情况。

小萝卜已经说过,穆敏是世外之人,不能问她任何家里的事情。

选头饰的时候,穆敏倒有些意兴阑珊,让白苏随便选。

白苏把她的一举一动和每个细微的神情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苏清欢屋里,穆敏规矩地给她行礼,却被她亲热地拉到身边坐下。

“夫人,我是真的以为您是秦昭的姐姐。”穆敏歪头看着苏清欢白皙紧致的面部肌肤道,“您真的好年轻。”

“我应该比你娘大,我生小萝卜姐姐的时候都已经快二十岁。”苏清欢笑道,“生他的时候就更晚了。”

“我娘生我的时候十九岁,然后就永远十九岁了。”

苏清欢震惊。

“夫人,我没有娘了,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穆敏道,“所以有人说我是刑克之人。”

她坦白说出这些,是想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撕开让苏清欢看到。

如果苏清欢嫌弃……她也没办法。

只是有些伤痛,宁愿疼在前面,早点面对。

而苏清欢的眼里,只有震惊和心疼。

她拍拍穆敏的肩膀:“傻孩子,这世上每天各种各样的意外,人活着已经不容易。为什么还要给自己这样的心里负担?别人说就算了,你自己不能这么想。你娘若是知道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还要被人这般说,心里不知道多么难过。只有你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被影响,才能让她放心。”

“嗯。”穆敏点头,“我不在乎,秦昭也安慰我了。”

“难得他这个闷罐子还会安慰人。”苏清欢嘴角露出笑意。

“夫人,秦昭本来早就想回来的。”穆敏道,“可是我舍不得他,总是找各种理由留下他,让您担心了,您别怪他好不好?”

“不怪,不挂,只要他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哪怕煎熬再久,我都没有任何怨怼。敏敏,这件事情,我还要郑重谢你。”

“夫人您不生气就好。”穆敏如释重负,“其实我真的很喜欢秦昭,他生得可真好看,心也细……”

与其绕来绕去,不如直抒胸臆。

苏清欢反对什么,介意什么,她心中有数,才能有的放矢。

苏清欢含笑看着她:“我就嫌弃他,性子太闷,不会哄人。”

说起哄人这点,真的没什么人会比陆弃做得更好了!

竟然没反对,也没嘲笑她?

穆敏心情激动,道:“他很会哄人的。而且即使他不哄我,我单单看着他,也很欢喜。夫人,您同意我喜欢他吗?”

苏清欢忍俊不禁:“为什么不同意?喜欢谁不是自由吗?更何况,你喜欢他,我哥心里也是欢喜的。因为我也喜欢你这个聪明机灵的丫头。”

“真的?”穆敏笑得眉眼弯弯,“夫人您真好。”

比渣爹好了太多倍了。

不对,小萝卜说过,他要是悔婚,最大的阻力应该来自母亲啊。

“只是有件事情我要告诉你,”苏清欢面色严肃起来,看着穆敏道,“秦昭定过婚,你介意吗?”

这是什么意思?穆敏愣住了。

难道这么可亲的夫人,还想着她给小萝卜做妾?

谷外的人好复杂,她看不清楚。

穆敏咬咬牙:“夫人,我介意。”

这次是苏清欢不知道说什么了。

“其实,秦昭已经去找将军了,他要退婚。他是为了我,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可是我们也约定了,以后一定会对明锦负责的。真的夫人,您相信我们……”

穆敏一股脑把两人的打算说了,眼神里有挣扎也有内疚,几乎不敢看苏清欢的眼睛。

苏清欢道:“如果不是明锦悔婚,我恐怕是不能答应你们这么做的。但是……没有那么多如果,我们都不要自寻烦恼。”

活着已然不容易,不要用假设的事情对自己进行道德审判。

穆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锦悔婚了?”

苏清欢笑道:“嗯。小萝卜出事之后,她就悔婚了。”

穆敏心中狂喜,但是依然气愤不已:“她怎么能这样!”

“你也别说她,你和小萝卜做的事情,也不见得对她厚道。”苏清欢客观地道,“所以过去就过去了,日后如果和明锦相见,只当陌生人,不要怀恨在心。”

“不怀恨,保证不怀恨,我得谢谢她!”穆敏激动坏了,“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她第一次觉得,命运对她何等垂青。

可是等平静下来听苏清欢说这件事情陆弃早就知道,她顿时心中气愤。

渣爹就是渣爹!憋了他们这么久了不说,渣爹真是太坏了,太坏了!

章节目录 第171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一) 苏清欢含笑看着她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

她懂穆敏内心经过了怎样的纠结挣扎,如果当初她和陆弃相识的时候,陆弃已经有了未婚妻,她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她也曾短暂失落过,但是很快知道担心是多余的。

然而即便如此,后来听说贺长楷曾经给陆弃和宋琳定亲,她还是吃醋了。

爱情绝对是这世上最排外的一件事情,没有之一。

“那以后我就要大大方方追求秦昭了!”穆敏道。

“你追求他?难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苏清欢笑着问道。

“不知道呀。”穆敏狡黠一笑,“他可没好好跟我说过。反正不管他喜不喜欢我,救命之恩都要以身相许,我赖定他了!”

看着女孩欣喜的模样,苏清欢露出老母亲欣慰的笑容。

穆敏性格欢脱,和小萝卜的性格很是互补;而且难得她单纯赤诚,又狡黠灵动,令人欢喜。

“敏敏,过来坐。”苏清欢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好。”穆敏这下和苏清欢更亲近了,靠在她身边道,“夫人,谢谢您的成全。我原本以为,您会嫌弃我出身……”

“敏敏,”苏清欢看着她,目光慈爱又有教导之意,“谁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我从不以出身论英雄,也希望你将来,永远都不要因为身份自卑,亦不要因为别人的身份而看人下菜碟。”

以后这就是小萝卜的妻子,将军府的中馈要交给她,所以苏清欢便要指点她。

其实如果蒋嫣然在,她会做这一切的……

想到蒋嫣然,苏清欢心如刀割。

她现在身处敌营,不知道面临着什么样的折磨羞辱,甚至,她还活着吗?

苏清欢泪盈于睫,若不是极力逼退泪意,恐怕已经泪流满面。

“夫人我知道的。我没有自卑,我能做我爹娘的女儿,感到很幸运。可是我和秦昭出身的悬殊也是客观事实,所以我也并不介意别人提起这件事情。但是您不在乎,我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

听她一口说出三个“我很高兴”,苏清欢摸摸她的头,把她耳边碎发替她别上去,哽咽着道:“我也很高兴小萝卜能有你。”

穆敏惊讶地看着她眼角的泪,“夫人,您……”

总不会是喜极而泣吧,她觉得自己没这么大能量吧。

苏清欢抬起袖子擦拭掉眼泪,“敏敏,其实知子莫若母,我从小萝卜看你的眼神里就知道他认定了你。而你心里也有他;两情相宇,实在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作为母亲,我很高兴。你第一次登门,我原本应该好好照顾你,照拂你,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期待你们修成正果。可是……”

“夫人,您都已经认可了我和秦昭的事情,这就是我最在意的。我也知道我从前没有学过你们这里的规矩,也没有人指点,若是哪里做得不对,您尽管指点。”穆敏道,伸手替她擦泪,“只是您别哭,您哭,我心里好乱,也很难过。”

苏清欢满眼愧疚:“敏敏,你是个好孩子。我应该很高兴,可是想到嫣然的事情,我这心……”

实在是酸涩难忍,笑不出来,也没有心情去张罗。

现在的团圆,缺了蒋嫣然,终究不完美。而且这一切幸福之中,有多少蒋嫣然的血泪付出。

想到这些,苏清欢的心都要碎了。

说话间,她已经泪流满面。

穆敏道:“夫人,你别哭,我不会安慰人,但是我知道嫣然姐姐对你们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无论您决定做什么,我都支持您。并且如果能用到我,只要我力所能及,一定义不容辞。”

这是秦昭的家,哭的是他的母亲,失踪的是他的姐姐,而且他母亲待她温柔,他姐姐为他牺牲,所以穆敏愿意站出来。

“好孩子,好孩子。”苏清欢哽咽难言。

穆敏抱住了她。

穆敏身量还没长开,但是抱着苏清欢的姿势却十分坚定——这也是她日后会用心守护的人。

几乎是同时,绕了好多圈子,小萝卜终于从陆弃口中得到了明锦已经悔婚的消息。

他松了口气。

其实在此之前,想到苏清欢的言行,他心中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但是现在终于确认了,他还是觉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陆弃眯起眼睛看着他:“现在不埋怨我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时定亲的时候说一切听他的,事、后遇到穆敏,这狗子肯定埋怨过他。

小萝卜笑道:“爹说笑了。”

陆弃不想看他得意的样子,站起身来道:“我要去见你娘,商量一下南下的事情。”

小萝卜敛容道:“爹,还是我南下吧,您驻守边城。我去救姐姐!”

“不用,我去。”陆弃用不容置疑地口气道,“我在这里,会等得不耐烦,我要亲自去砍下燕云缙的脑袋!”

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气,小萝卜没有再坚持。

——虽然他和陆弃的想法是一样的。

陆弃回去的时候和穆敏迎面碰上,后者草草向他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

陆弃:“……”

感觉他和穆敏的梁子结下了。

可是就算心里不满,作为晚辈,好歹遮掩一二啊,他可是她公公,看看她一脸嫌弃的模样!

陆弃决定之后好好和小萝卜谈谈。

看看这狗子混的,连自己媳妇都管不好,教不好!怎么就不学学他老子?

嗯……学他老子找个无可挑剔的好媳妇,什么听媳妇的都不会走错路!

回到屋里,看到苏清欢眼圈泛红,陆弃心疼,脸色顿时拉下来:“你这是被穆敏气的?”

“你胡说什么!”苏清欢别过脸去拭泪,“是沙子迷了眼。敏敏乖巧听话,以后你不许针对她。”

蒋嫣然是他们之间谁都不会主动提起的伤,但是都深深痛在心底。

陆弃:他针对穆敏?他什么时候针对她了!

小萝卜那狗子向着穆敏就算了,现在苏清欢也向着她了,简直岂有此理!

他没好气地道:“我来和你商量一下咱们南下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171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二) 苏清欢道:“我几乎是一刻也等不了,可是总要准备两日的东西。虽然不能好好招待穆敏,但是这两日我还是吩咐下去让她安顿下来。韵姐儿后日过大定,我也去看看。”

韵姐儿是苏明俊和曹溦的长女,亦是曹溦的掌上明珠。

苏明俊府上不太平,宋老太太拉着姨娘和曹溦斗法,虽然曹溦手段也很高明,但是女儿的大好日子,还是担心会有幺蛾子,所以请苏清欢过去帮忙坐镇。

苏清欢对曹溦还多少有些芥蒂,但是韵姐儿十分合她心意,所以她还是要去一趟。

陆弃对于她过去是不太愿意的。

苏清欢耐心解释道:“我哥现在在边城也是那么多人盯着。韵姐儿的喜事肯定要好好操办,宾朋满座,我们不在边城也就罢了,在的话不露面,恐怕别人背后要说。”

陆弃和苏明俊关系还是很好的,只是厌烦他后院里的事情乱,闻言便勉强道:“那你去露个面就行。”

“除去这件事,”苏清欢笑道,“我还想带着敏敏去见见人。我也不好意思问她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听起来像撵人似的。咱们都不在府上,她自己留下来,恐怕名不正、言不顺。我带她出去,算是认可了她。虽然也不是很合乎规矩,但是等于我们表态了,这般最为妥当。你觉得呢?”

“你这就认可了她?”

“你还不认可?难道面条白吃了吗?”苏清欢笑着打趣道,“再说不认的话,小萝卜那里说得过去?”

“那就这样吧。”

“不要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苏清欢笑着道,“这也只是我自己想的,人家穆敏父亲是否愿意还不一定。”

“她跟你说了家里的事情吗?”

“说了一些,怎么了?”

陆弃心道,怎么了?没和他说呗。他倒是问了小萝卜,可后者说不可说。

看看,现在那小妮子自己告诉苏清欢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和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没事。”陆弃摆摆手道,“等嫣然的事情解决以后,我们再谈秦昭和穆敏的婚事。”

“嗯。不过还有一件事情,”苏清欢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我还在犹豫,是让你去找小萝卜,还是我去……”

“嗯?”

“他和穆敏两人在府里,我怕他们控制不住……”

陆弃:“……哪里小了?秦昭有分寸,你别画蛇添足。这件事情说起来,多尴尬。”

苏清欢惆怅:“我也觉得难以启齿,可是还是得说。你去和你儿子说,我和穆敏说。”

“你斟酌一下,那小妮子记仇。”

苏清欢愣了下,随即大笑:“还不理你?”

陆弃傲娇脸。

穆敏正在和小萝卜说话。

她坐在他书桌侧面,托腮道:“夫人哭了,我也难受。我觉得好无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夫人真是太可怜了,一颗心都要被掰成好几瓣了……”

小萝卜放下手中的笔,道:“姐姐的事情我们都悬着心,你初来乍到,对情况也不熟悉,不要想太多。只要不挑府里招待不周就行。”

“我哪儿能那么做?”

“不觉得我娘偏向姐姐?”

“怎么会?”穆敏眼睛瞪得溜圆,“姐姐是为了大局才会如此,我都恨不得有力出力。你爹才是真的偏心,夫人没有,夫人好着呢。”

小萝卜起身:“好了,别胡思乱想。前面还有我哥哥姐姐在,爹娘也很快过去。而且我姐姐的性格,我最了解。即使深陷狼窝,她也绝对不会让燕云缙好过。我们内外联手,有超过五成的希望击退大蒙。”

“嗯。”

“我带你出去走走。”小萝卜含笑道,“一路上你眼睛都不够用了,这次让你看个够。”

“真的?”穆敏眼中闪过惊喜之色,“这就去吗?”

“嗯。”

“太好了,你等等我,我回去换身衣裳去。”穆敏蹬蹬蹬地跑开。

小萝卜笑着摇摇头,这是衣裳多了的烦恼吗?

可是穆敏却换了一身男装。

她没有多解释,但是其实内心关于这个问题早就想清楚了。

秦昭在边城就像日月之光,所到之处都引人注目。她现在身份尴尬,招摇过市并不好。

她笑眯眯地在小萝卜面前转了一圈:“看,怎么样?”

小萝卜点头:“好看。”

“那就好,走吧!”

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繁华热闹,穆敏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新奇。

“带你去布庄看看?”小萝卜在她耳边道。

周围人见到他,都热情地上前来打招呼,年纪大些的老人还上来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不少人热泪盈眶。

穆敏被这样的阵势吓到。

虽然被人爱戴很好,可是这样,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小萝卜拉住她的手,从容和周围人说着话,然后还亲密地和她咬耳朵。

穆敏觉得周围人看她的目光都火辣辣的。

早知道她就穿女装出来了,现在搞得像秦昭断袖似的……

“不去了,”她摇摇头,“我贪了姐姐许多新衣裳,而且夫人还让人给我做了好几套。咱们去买一筐梨去,我要给夫人熬秋梨膏。”

可是过了一会儿,穆敏就震惊了。

“怎么这么多种梨?”

边城繁荣,市场上能见到的梨不下六七种,有当地产的,也有从外面贩卖而来的。

小萝卜一一给她介绍:“这种是丰水梨,这种是雪花梨,这是香梨,这是酥梨,还有南国梨,这种我很喜欢,放到软软的时候品尝,酸甜可口……”

穆敏道:“我要尝尝最好吃的。”

从前要是知道外面这么多好吃的,单一个梨就有这么多品种,她打死也要做族长啊!

至少三年可以出来逛一趟,尝遍美食。

她爹果然对她好,无论她怎么反对,他都一力要把她推到族长的位置上。

早说清楚啊!她肯定唱着歌就接任了。

小萝卜回头和侍卫吩咐了一句,侍卫楞了一下才点头称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凡是穆敏多看两眼的东西,小萝卜都让人买了,丝毫没有犹豫。

章节目录 第171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三) 穆敏知道外面买东西是要花银子的,所以没见到小萝卜或者侍卫掏钱,也没见他们拎东西,就以为什么都没买,岂不知,早有商家把东西都送上了门,找账房结账。

“带你去买糖吃。”小萝卜远远地看见卖糖的铺子就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有琥珀糖,倭丝糖,芝麻糖,牛皮糖,玫瑰糖……”

提起糖果,他真的是如数家珍。

“走。”穆敏也很兴奋,这些她听小萝卜提过,向往已久,现在能够品尝到,真的高兴。

美人在侧,美食不可辜负。

糖铺掌柜姓唐,有个女儿叫唐糖糖,小萝卜把这个当成笑话告诉穆敏。

“好玩儿。”

穆敏以为唐糖糖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可是后来发现自己想错了。

唐掌柜看到小萝卜十分激动,出来给他请安,还激动地表示今日一定要请客。

小萝卜笑着婉拒,“今日买的多,是用来待客的,唐掌柜的心意我领了。”

说着就指着柜台上的各种诱人糖果招呼穆敏道:“要不每样都来一些尝尝?”

唐掌柜以为穆敏是小萝卜的客人,热情招待她。

穆敏有点不好意思,对小萝卜道:“你到旁边坐着喝茶去,我慢慢看,挑几样买就行。”

她不贪心,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

见小萝卜点头,唐掌柜便让人招待穆敏,自己招呼小萝卜在一旁喝茶。

“大公子,你出事以后,听说明家悔婚,气得我一天没吃饭。我们这条街上的商户们,还想着凑银子,让人写一折戏,请戏班子去明府面前唱一唱,羞臊他们一番,后来被人拦住……”

穆敏小声嘟囔:“我就是没银子,否则也出一份。”

小萝卜:“……多谢唐掌柜,然而婚事本是结两姓之好,不是结仇。当时的情况,我也能体谅,都不必再提。日后我们府上和明府,也要有诸多来往……”

唐掌柜愤愤不平地道:“大公子就是太宽容了,我敢保证,以后明府绝对会把肠子都悔青的!”

小萝卜但笑不语,穆敏在心里默默地给唐掌柜点了个赞。

谁料到唐掌柜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拍案道:“大公子,你要是不嫌弃,我让糖糖伺候你。”

小萝卜一口水差点吐出来,有些尴尬地道:“唐掌柜说笑了。”

穆敏扁扁嘴,心情顿时没那么美好了。

唐掌柜话既然已经出了口,剩下的仿佛更容易了。

他拍着胸脯道:“大公子你放心,我是有数的。糖糖你也见过,这孩子容貌性情虽说不是拔尖的,但是也是从小悉心教养的,一定会好好伺候你,等日后大公子正经娶亲之后,她也绝对不是拈酸吃醋那种性子。”

弄了半天,竟然是送女儿给秦昭做妾?这个爹也是丧心病狂了,穆敏心中吐槽。

岂料旁边的人非但没有嘲笑唐掌柜,竟然还附和他,更有甚者,替自家闺女吆喝……

小萝卜和穆敏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们不觉得把女儿送到外面做妾是丢脸的事情吗?”穆敏忍不住问小萝卜。

小萝卜倒不好说什么,身后的烧饼道:“给别人做妾当然是丢脸的事情,但是能给大公子做妾,那是他们祖坟冒青烟。”

小萝卜看了烧饼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后不敢再多说话。

“给谁做妾也是糟践自家女儿。”穆敏哼了一声道。

小萝卜笑道:“不过是玩笑话而已。”

“那糖糖好看吗?”穆敏低声问,“和我比呢?”

“我没有仔细打量过她。”小萝卜道,“和你也无从比较。”

穆敏嘟囔一句:“听你这话就知道她比我好看了。”

小萝卜正色道:“若是论美貌,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但是我所喜欢的,只有一个你而已。”

穆敏心里听得甜滋滋的,说起哄人的话,秦昭真是厉害啊。

可是烧饼却嘟囔道:“唐糖糖都快胖成球了,哪里挨得上穆姑娘的裙角?”

小萝卜面无表情道:“你若是再如此在背后说人姑娘闲话,我也只能让你对她负责了。”

烧饼忙用手捂住嘴。

天,祸从口出,他要小心些。

穆敏偷笑,也正色道:“我也检讨,如此背后说人不好。走吧,咱们回府吧。”

这件事情本来也只是唐掌柜表达对秦昭的尊敬和仰慕而已,和那无辜的姑娘没有任何关系,这般背后说人,确实不应该。

小萝卜问:“不想再逛逛了?趁着我爹娘还在,我能带你出来心无旁骛地玩一天;等他们离开,恐怕就没有这般逍遥了。”

穆敏道:“我逛累了,也没多大意思,走吧。”

她出来见识过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现在苏清欢为了蒋嫣然的事情,熬得头发都要白了,她却拐了他出来吃喝玩乐,浅尝辄止也就罢了,乐不思蜀实属过分,所以早点回去。

更何况,一会儿再来个张掌柜、李掌柜,都要给秦昭塞人,她这心里堵得还有缝儿吗?

美人虽好,就是招蜂引蝶啊,她也是心累。

回府之后,看着她院子里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穆敏震惊了。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说这十几筐梨,让她怎么吃!

“都尝尝,吃不完的赏人,府里这么多人,不会浪费的。”小萝卜笑道。

他很享受看到她震惊的样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粉唇微张,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

“你是想让我拉拢人心?”穆敏转转眼珠问道。

“不需要。他们恐怕更需要讨好你。别想那么多,在山谷里怎么简单,现在就怎么简单。”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穆敏拿起一个酥梨,用帕子擦了擦,咬了一大口。

“好吃吗?”小萝卜含笑看着穆敏。

“好吃。”穆敏把梨咬得脆响。

“我也帮你尝尝,你再去尝尝其他的。”

“好啊,我正愁吃不了那么多呢!咱们俩一起,我就可以多吃几个了。”穆敏高兴地眉飞色舞。

“我也是这般想的。”

“呃……秦昭你真好。”

章节目录 第171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四) “我爹一直都吃我娘的剩饭,勤俭节约是美德。”小萝卜搬出苏清欢的“名言”。

穆敏心里偷笑,夫人真是太好了。

小萝卜和她一起整理东西,然后貌似漫不经心地问:“明日我表姐大定,我娘要去,你想去吗?”

“你去不去?”穆敏歪头问道。

“去。”

小萝卜本来以为她会说“你去我就去”,结果穆敏犹豫了片刻后道:“我去合适吗?”

当初在谷里,别人家有喜事,她也没让小萝卜去,因为不想他被围观,也不想费力解释。

“全看你喜好。”小萝卜道,“去不去都说得过去。”

“那夫人怎么想?”穆敏问,“听夫人的吧。”

“我娘想带你去见见人……但是你若是不愿意,她也不会生气。”

“那就去吧,反正凡事有夫人替我兜着。”穆敏笑眯眯地道。

虽说她有点紧张,担心自己会犯错,但是迟早都要迈出这一步,她还是希望苏清欢在身边。

虽然相识时间很短,她确实下意识地依赖苏清欢。

两人说定这件事情,小萝卜又把苏家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嘱咐她远离宋老太太,对苏清欢以外的人说的话都保持警惕云云。

“夫人的祖母,就是你曾外祖母。”穆敏扒拉着手指算道,“放心,我不好欺负。她要是想在我这里下手,我九个给她点颜色看看。”

小萝卜被她逗笑,让人去告诉苏清欢明日穆敏也去。

小萝卜晚上有事外出赴宴,穆敏在苏清欢那里和她一起吃饭。

苏清欢见她吃得不多,便关切地开口问道:“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喜欢吃什么,我让人去给你做。”

穆敏笑嘻嘻地道:“是秦昭带我出去,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我恨不得生八个胃来装。可惜我只有一个,所以我现在撑得还肚子疼呢。”

苏清欢笑道:“你这孩子,来日方长。白苏,去取一盒山楂丸子来。”

“我答应给夫人的秋梨膏还没开始熬制,倒要先哄骗夫人的东西了。”穆敏做个鬼脸。

“山楂丸子不值什么。”

等山楂丸子拿来,穆敏放下筷子,连吃了两粒。

可是她还是觉得肚子不舒服,苏清欢看她皱眉,就让白苏送她回去,带她在院子里转转消食儿。

穆敏不想动,回去简单洗漱就上了床躺下。

今天的腹痛,似乎有些格外难以忍受。

“白苏姑姑,您回去吧,我就是偷懒。”穆敏笑着让白苏离开,自己迷迷糊糊抱着被角打盹儿。

“敏敏,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就毁了秦府,杀光秦府上下所有的人!”

噩梦中,爹像发了狂一样,不管自己怎么求他,都阻拦不了他在秦府大开杀戒。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几日慢慢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在面前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

血流成河,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爹,不要。”穆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随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梦见爹对着秦昭举剑了……

还好,只是一场噩梦,她却已经一身冷汗。

“果然不能做错事,否则自己也心虚难安。”她喃喃地道。

外面有人叩响院门:“穆姑娘,您没事吧。”

穆敏不喜欢人伺候,所以院子里一个人都没留。

一定是她喊叫的声音太高,让院子外的侍卫都听到了。

“我没事,多谢关心。”穆敏扬声道。

可是她不知道,虽然她这般说了,可是刚才那叫声实在太过惨烈凄厉,侍卫左思右想,还是不敢冒险,去小萝卜院门口等他回来。

穆敏觉得中衣都被汗湿,粘腻腻的很不舒服,于是动了一下腿,想要下地找衣服换上。

结果刚一动,就觉得一股热流从双腿之间流出来。

不是第一次体验的穆敏,还是被吓了一大跳,伸手往褥子上一摸,抬手看,一片鲜红。

穆敏欲哭无泪。

其实并不怪她,因为她年纪小,葵水来得也晚,最初的这一两年里,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律,所以她真的完全没往这方面想。

怪不得今日肚子疼得蹊跷,其实事、后想来,才觉得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只是已经太迟了啊。

这可怎么办?

穆敏忽然想起白苏帮她整理东西时,拿过一小包袱东西,和她说是“女孩子用的,以后能用上”。

当时她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难道是那个?

怀着微末的希望,她从柜子里找出包袱来,打开一看,顿时感动到无以复加。

真的是!苏清欢真的让人给她准备好了这个!

穆敏用冷水替自己清理了下,然后换上了干净的衣裳。

她心疼地看着被弄脏的褥子,咬咬牙把褥子拆开。

还好没有渗到里面,她把褥面这层洗洗就行。

虽然身体不是很爽快,但是穆敏心疼东西,害怕晚了洗不干净,于是说干就干,端着木盆出来。

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水缸,里面装满了水。

她用瓢舀了水倒进盆里,然后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准备洗。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穆敏还没来得及多想,小萝卜已经推门而入。

他看见蹲在院子里一脸惊讶地仰头看着自己的穆敏,顿时惊住了。

“敏敏你在干什么?”

穆敏短暂惊讶后大为窘迫,心虚地想把木盆往身后藏:“没,没什么啊。我睡不着,洗洗自己的衣服。”

“有丫鬟婆子,不用你洗。”

“不用,我自己洗就行。”穆敏脸红,庆幸这是晚上,肯定看不了那么分明。

不过子时洗衣服,说起来也有些诡异,穆敏想捂脸。

“夜深风寒,水也很凉,明日再洗。”小萝卜说着慢慢走近。

“我洗洗就好了,很快。”穆敏遮掩道,“你快走吧,回去睡吧,我马上也睡了。”

“你在洗什么衣服?”小萝卜觉得这“衣服”有点眼熟。

“没,没什么。”穆敏把手盖在盆子上挡住。

“是被子?”小萝卜还是认出来了,“你洗被褥做什么?”

“我打死了一只蚊子,把血弄到上面了。”穆敏急中生智,找了个很好的托词。

章节目录 第171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五) 如果小萝卜没有做大夫的娘,没有姐姐,可能他真的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有,而且还是个大大咧咧,稀里糊涂的姐姐。

他曾亲眼看见姐姐被哥哥抱回来,彼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他后来还是辗转打听明白了,才知道女人真的是不容易,或者说太厉害了,每个月都流血,还能那么坚韧地操持家事,相夫教子。

后来他发现,果然每个月有几日,爹对娘都会格外温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小萝卜听见穆敏说把血弄到了被褥上,立刻就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情,脸色顿时有点红。

他也庆幸,夜色是最好的掩饰。

可是他隐约记得,这几日是不能碰凉东西的,所以他也不揭穿穆敏,直接道:“我来洗吧,水太凉。”

“你洗?”

穆敏震惊了。

虽然她觉得在山谷里,女人也很重要,很多男人也会做饭,但是还没见过哪个男人会洗衣呢!

“有何不可?”

说话间,小萝卜已经撸起袖子蹲了下来,要往木盆里伸手。

穆敏哪里好意思让他洗?于是用湿漉漉的手挡住他:“不用,我马上就洗好了,你不用沾手。”

“我的手已经湿了。”小萝卜把她冰凉的手捧在手心替她暖着,温柔责备,“晚上水太凉,而且我娘总对我姐姐说,女孩要时刻记着保暖。”

他特意强调“时刻”,就是为了避免穆敏尴尬,仿佛这是一向如此的原则,而并非指特殊日子。

他的掌心温暖粗粝,练武磨的粗茧让人倍感安全,穆敏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可是穆敏还是清醒了,毕竟小萝卜说,要给她洗她弄脏的被褥,还是那种情况下的……

这是一件晦气的事情,她从小见到三婶都要偷偷摸摸避开三叔,更别说让男人动了。

所以她也不想让她心爱的秦昭动,尤其他是要在刀光剑影中拼杀的人,更不能沾上脏东西。

想到这里,穆敏道:“你快松手,我都洗完了,别来抢我的功劳。”

小萝卜犹豫了片刻,松开手站起身来往外走。

“哎!”穆敏愣住了,出口喊他,“生气了?跟你开玩笑嘛!”

这混蛋,她是心疼他好不好,竟然还小脾气,真讨厌。

小萝卜回头冲她一笑,月光下,他广袖盈风,回眸轻笑,自有万千风华,徐徐绽开。

穆敏看呆了。

月下看美人,果然另是一番情趣。

“没有。我想起一件事情,要嘱咐他们一句,马上回来。”

“哦,好。”

穆敏低头搓搓搓,赶紧把这该死的褥面洗干净!

可是小萝卜只出去短暂的一瞬间就回来,然后又蹲下,这次不由分说地开始洗起来。

“你不要动啊,秦昭!”穆敏急了,“你不能动的!”

她手忙脚乱去抢,却被小萝卜防住,急得都要出汗了。

“为什么不能动?”小萝卜大力搓洗着,不以为然地道。

“因为,因为那个很脏,也很晦气。”穆敏咬咬牙道,“你快让开。”

要是他因此出了什么事,她得多自责。

“没有什么晦气的。”小萝卜道,“既然是天生的,那就有存在的合理性。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晦气不晦气的说法,如果真那么管用,我们还用打仗吗?都回家求神拜佛求吉利就行。”

说话间,他还拿起褥面对着月光照照,然后继续搓洗没洗干净的地方。

穆敏心里仿佛有暖流淌过,赧然问道:“你,你知道怎么回事?”

“我有姐姐,所以知道很正常。每个月我姐姐都有几日会很暴躁,哥哥就要小心哄着她,我和阿狸就更不用说了,根本不敢说个不字。”

穆敏惊讶:“这件事情还能说出来?”

“我娘行医,认为这些没什么不可以见人的。我娘在边城花了很多银子,给女孩子们讲课,给她们发东西,教她们如何照顾好自己。我娘常说,女孩仿佛生来就是奉献的,其实更要照顾好自己。”

“夫人说得对。”穆敏道,“可是秦昭,我还是不想让你帮忙。我其实也不信晦气这一说,但是事关你,我总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必如此。若是这般就晦气,那我爹陪我娘生产,亲自照料她,不肯假手于人又怎么说?我爹娘恩爱这么多年,福气安康,有什么不好吗?有自私的男人,不肯把心力用在力争上游之上,却只想着怎么磋磨女人,为难女人,这是最让人看不起的。”

这也是苏清欢从小对他们兄弟的教诲。

穆敏也不和他争了,在身上擦了擦手,坐在一边看他洗,然后喃喃地道:“秦昭,这几日我一直想,或许夫人和我娘,上辈子都是好朋友。一定是我娘不放心我,才让夫人教养出这么好的一个你来陪伴我。”

“或许真的是。”小萝卜道。

只要她开心,怎么想都行。

穆敏托腮看着他,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其实刚才弄脏了被褥,又尴尬又心疼,然后孤零零地连夜用冷水洗褥面的时候,她心里是有一种失落的。

可是她都不敢纵容自己深想,因为夜还长。

小萝卜的出现,让她倍感温暖,也终于敢直面内心。

看,秦昭从来没有让她难受过,总是在她还没那么难受的时候出现,帮她做好所有的事情。

遇到这样一个人,会感谢上天,会珍惜到担心一切是梦,担心不知什么时候会失去。

“秦昭,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也是。”小萝卜轻声道。

穆敏双手捂住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穆敏看向小萝卜:“是找你的?”

小萝卜继续洗,“找我们的。”

“嗯?”

说话间,白芷提着灯笼走进来,白苏扶着苏清欢紧随其后。

“夫人,您来了——”

穆敏看着还在埋头苦洗的小萝卜,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了。

这般场景被秦昭的亲娘见到,她感到万分尴尬。

章节目录 第171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六) 小萝卜看到苏清欢也有些意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行礼:“娘,您还没休息?”

他是让人去找白苏过来,因为他对女孩子那些天该如何保养,也只知道皮毛,恐怕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所以让人请心细周到的白苏过来。

没想到,苏清欢亲自来了。

穆敏也给苏清欢行礼,低头不敢看她。

苏清欢却上来握着她的手,嗔怪道:“夜深露重,在外面坐着干什么?手这么凉。越是年轻的时候越要知道爱护自己,虽说坐下病根说得夸张,但是自己不舒服,是不是别人也不能替你受着?”

穆敏无比感动,几乎想要流泪。

父爱如山,伟岸却沉默,在她的人生经历中,来自于长辈细腻温柔的爱,无疑是缺失的。

而苏清欢给她的,正是这种涓涓细流一般温暖而抚慰人心的关怀和爱护。

她没有怪自己让秦昭洗脏东西,她听说自己不舒服,连夜赶来,关怀备至……

白苏笑着和小萝卜说话,也算是看不过苏清欢冷落了他。

“夫人已经躺下,听见外面侍卫和奴婢说话,非要起身一起过来,将军劝都没劝住。大公子,您快起来,让奴婢来洗。”

苏清欢却道:“水太凉,你也别动,让小萝卜洗完就算了。不过洗点东西,累不坏他。”

穆敏“扑哧”一声笑出来,秦昭在家里的地位,真低啊,真想抱抱他。

但是夫人这般做,也真的让人佩服。

苏清欢没理亲儿子,带着穆敏进屋,耐心嘱咐她:“我让人熬了红糖生姜水,一会儿送来你热热地喝下去,好好睡一觉。这几日都不要碰寒凉的东西,饮食上也注意,我会吩咐下去的。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从前疼不疼?”

穆敏倒是没有拘谨——对上这样让她如沐春风的爱,她落落大方地道:“有一点点儿肚子疼,涨涨的,我以为和秦昭出去吃坏了东西。从前也疼过,但是不至于不能忍受。只是上次来是,嗯,半年多之前吧。”

苏清欢笑道:“很正常,你年纪小,不准。以后千万记得,这几日要好好养着,不要动凉水。在自己家里弄脏了,谁会笑话你?这么多丫鬟婆子,谁不能给你洗?你就是不好意思说,让秦昭给你洗就是。切记以后别这么傻了。”

“夫人,您不心疼秦昭干活吗?”

“他年轻力壮,干点这样的活,能累着吗?你能用着他的时候并不多,多半时候都得你操持各种事情,所以他在的时候,理应出力。而且我偷偷告诉你,男人和孩子一样,不能惯着……”

穆敏听着苏清欢倾心传授“驭夫之术”,不由哈哈大笑。

秦昭好惨一男的,渣爹偏心,娘也向着她这个外人。

“肚子疼点我就不给你开药了,苦哈哈的难喝。但是如果疼的厉害了,一定要叫人告诉我。你院子里没有留人伺候,但是外面巡逻侍卫不断,只要告诉他们叫我就行,不必非得说什么事……”

苏清欢事无巨细,一点点地给她讲注意事项。

“以后成亲了,可能会好一些。生了孩子,又好一些。”

“为什么呢?”穆敏歪头不解地问。

苏清欢便和她说了些男女之事,然后拉着她的手郑重道:“敏敏,我一直教小萝卜爱护女孩,但是男人,很多时候自制力差,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你年纪太小了,一定要把持住自己。不是爱他,就要给他所有。他忍一忍,不会有事,但是你心疼他,想要把自己风险给他,若是怀孕,对你身体恐怕会造成很大影响……”

穆敏听得懵懵懂懂,却一直点头。

夫人是为她好,她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夫人,我这般时而来时而不来,会不会将来于子嗣有妨碍?”

苏清欢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她没有回答,而是先问:“敏敏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呀。”

“我,我就是听说,外面的人对传宗接代这件事情看得很重。万一我生不了,或者只能生女儿怎么办?”

“我们来到世上走一趟,是为了自己,是不是生孩子,这是自己的选择。生,或者不生,我都不会干涉。你们生,我很乐意含饴弄孙;你们不生,我也乐得清闲,我和将军都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会盯着你的肚子;我们想要小孩,外面善堂里多少没有?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对得起父母了。”

“谢谢夫人。我是担心自己生不了……”

“傻孩子,胡思乱想什么。繁衍本来就是本能,有什么不能生的?你听话好好养着身体,就一定能生。”苏清欢笑道。

“有这么肯定吗?”

苏清欢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假装有,就会有。”

穆敏也笑得眉眼弯弯。

外面的婆子端来红糖生姜水,苏清欢看着穆敏喝下,让她换了衣裳躺下。

小萝卜走进来,恰好看到穆敏喝完吐舌头的可爱模样,靠着门就笑了。

“洗完了?”苏清欢问他。

小萝卜点点头。

苏清欢站起身来,从丫鬟手中接过汤婆子替穆敏塞到脚下:“你过来坐,等敏敏睡了再回去。我先回去了。”

小萝卜称是。

穆敏挣扎着要起来,被苏清欢阻止:“好好歇着。”

“夫人,”穆敏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道,“我没事了,明日我能去的。”

秦昭告诉她了,这是想把她介绍给众人,承认她的身份,穆敏不想错过。

苏清欢笑道:“本来也没想让你歇着。快早点睡,明日咱们精神奕奕地去,乖。”

“夫人慢走。”穆敏眼睛里的笑意荡漾开来,像是水底摇曳着的温柔水草。

苏清欢走后,穆敏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蚕茧,一动也不动,看着小萝卜,笑得异常满足。

她说:“秦昭,我好喜欢好喜欢夫人,我更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那就不走。”小萝卜道,“饿不饿?”

“不饿。我不想走,可是我也想我爹……”

章节目录 第171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七) 小萝卜很明白这种心情。

他在山谷的最后一段日子,也是在这样的纠结中度过的。

“敏敏,”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我爹娘马上要南下,边城要交给我。我怕是不能陪你回去向族长告罪……”

然而他又很担心,她离开之后被穆梓拘在谷里,再也不许她出来。

偏偏那里又是避世的存在,他倾尽一生,也未必能找到。

所以小萝卜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想尽快得到穆梓的认可,在他的认知中,只要没有婚约这件事情,穆梓未必不会成全他和穆敏。

但是另一方面,想到如果穆梓一念之差,他和穆敏恐怕今生不复相见,他又舍不得穆敏离开。

如果他能跟去,他有把握说服穆梓;可是他偏偏去不了。

世间没有双全法,因为他分、身乏术。

听他说完自己的纠结,穆敏咬着嘴唇道:“秦昭,我懂。可是我爹现在肯定也很想我。我最多也就在这里待一个月就得回去。你放心,我会努力说服我爹的。他能答应,他若是不放我出来,我自己会偷跑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总有一个信念,要回来和你在一起。”

其实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把山谷的入口告诉小萝卜;如果她回不来,就让他去找自己。

可是她很快否决了这个可怕的念头,那里是她的族人,她不能让他们冒任何暴露的风险。

她的爱情,不应该建立在危害族人安危的基础上,她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赶到惭愧不已。

“咱们先不想这些。你身体不舒服,好好休息。”小萝卜道,“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想办法。”

他要用诚心让穆梓相信,把穆敏交给自己是可以放心的。

穆梓能接受什么样的诚心,他需要时间来考虑。

“嗯。”

小萝卜一直等到穆敏睡着,重新给她换了热的汤婆子才吹灭了烛火带门出去。

第二日一早,穆敏穿戴一新,在琉璃镜前照了又照,眼睛都舍不得挪开。

来伺候她的白苏见状笑道:“穆姑娘,快过来吃饭吧。多吃些,估计中午会吃得很潦草。”

宴会是在晚上,所以客人基本都是下午赴宴。

苏清欢回娘家帮忙,为了显示关系亲厚,早上就会回去。

众人都很忙,估计中午这顿饭就草草了事。

穆敏道:“马上来。白苏姑姑,我这衣服是不是颜色太鲜亮了?”

她又不是新娘,穿这大红衣衫,总觉得抢人风头;可是也真好看。

“今日是大定,不是成亲。”白苏笑道,“表姑娘不会穿大红嫁衣的,所以您尽管放心地穿,不怕冲撞。”

“算了,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换下来吧。”

“别……”白苏上前拦住她,忍笑道,“您就穿这身,相信奴婢,一会儿您就明白为什么了。”

穆敏懵懂,但是当真没换,反正很好看,白苏这样府里的老人说没事,那估计就真没事。

结果她跟着苏清欢去乘坐马车的时候遇到小萝卜,发现他今日披着大红斗篷,和自己这身十分相称,顿时明白过来白苏的话意。

只是她不明白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奴婢早上看到大公子穿这身了。”白苏在她耳边悄悄道,“好一对璧人。”

白苏姑姑,你调皮了呀。

小萝卜含笑看过来,穆敏冲他吐吐舌头,娇俏可爱。

陆弃木着脸道:“好好照顾夫人。”

白苏白芷忙称是,穆敏上前扶住苏清欢,豪气万丈道:“夫人,今天我保护您,牛鬼蛇神都给我退散!”

宋氏的“丰功伟绩”,她听过,所以心里有数,现在摩拳擦掌,而且到时候也要让渣爹对她刮目相看。

“好,就看你了。”苏清欢笑道,和陆弃告别,带着她一起上了马车。

“昨夜睡得如何?”

今日外面十分拥堵,马车几乎一动不动,苏清欢也不着急,在车里和穆敏说着话。

“睡得不踏实。”穆敏诚实地道,“夫人,我做贼心虚。”

苏清欢被她逗笑:“你半夜没睡觉,去偷鸡摸狗了?要不要分条肥鸡腿给我?”

“夫人您快别说笑了,我都要哭了。”穆敏靠在苏清欢肩膀上撒娇,态度亲昵。

苏清欢道:“快和我说说,是不是小萝卜惹了你?我给你撑腰。”

阿妩没心没肺,蒋嫣然冷硬坚强,两人都不是会撒娇和爱撒娇的孩子,但是穆敏是。

“才不是,秦昭那么好,不会欺负我的。只有我欺负他的份儿……我做梦梦见我爹了,梦见他来抓我,在府里大开杀戒,府里严阵以待,许多弓箭手对着他……”

苏清欢安抚她:“敏敏,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虽然我不知道在你们那里是怎样的情形,但是你和小萝卜都互相表明心迹了,令尊知道他另有婚约都没有伤害他,可见不是冲动鲁莽、不讲道理之人。而我们,既感念你和令尊对小萝卜的救命之恩,也会考虑你的感受,即使委屈些,也不会和令尊起冲突。”

小萝卜把人家女儿“拐走”,本来就不厚道。

当初世子想拐走阿妩,陆弃是何等雷霆之怒?

都是养女儿的,将心比心,苏清欢能明白穆梓的心情。

“我就怕我爹到时候不由分说……”

“傻敏敏,你不懂你爹。”苏清欢拍拍她的手背,“我懂。”

马车徘徊不前,外面人声喧哗,苏清欢回忆起往事,神色温柔。

她说:“我和将军经历了很多事情,曾经以为他没了,也曾经因为他失去记忆而万念俱灰。我曾经想到过死,因为孤独活着太辛苦,死就解脱了。我相信你爹娘感情深厚,当年你娘离世的时候,令尊一定也无数次有过随她而去的念头。”

“这个我知道……”

“可是他没有,因为还有你。敏敏,令尊这十几年来的萧索孤独,无望守候,为的都是你。所以为了你的幸福,他也不会冲动。他不敢冲动,因为投鼠忌器,他深爱着你。所以如果他反对你和小萝卜的婚事,那答应我,不要和他对着干,你们两个一起努力,用诚心打动他。”

章节目录 第171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八) “您不心疼秦昭吗?”

“心疼。”苏清欢点点头,看着穆敏含泪的眼睛和脸上的笑容,微笑着道,“可是这不是他应该的吗?”

把人家珍宝般的女儿带走,难道还不该付出点代价?

穆敏笑眯眯地道:“有夫人您这话我就放心了。其实我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他知道秦昭已经解除婚约,未必就不同意我们的事情……”

苏清欢挑眉逗她:“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嫌弃他定过亲呢!”

“定过亲又怎么了?”穆敏一本正经地道,“他的人品还抵不了这点影响吗?反正我很愿意。”

苏清欢被她逗得就没有停过笑。

“敏敏,令尊真的不容易,一定要体谅他。”

有些等待,即使终其一生,好歹还有微末的希望撑着。

穆梓的世界,却已经永远彻底崩塌。

“我知道。我过一阵就回去,然后会说服他的。”穆敏握紧双拳给自己打气。

她为自己对爹的无端猜忌而感到惭愧,爹都是为她好,她却把爹想象成大开杀戒、滥杀无辜之人,实在是不应该。

“但是你也不要太内疚,”苏清欢话锋一转,“我也是做父母的,最终目的是希望儿女过得幸福。只要你和小萝卜好好的,令尊会放心的。”

“嗯。”穆敏重重点头,“我听夫人的。”

夫人有一颗对世事和情感体察入微的心,弥补了她从小未曾得到过的母爱。

“我走以后,可能会时常给你写信,到时候不要嫌弃我啰嗦。”苏清欢笑道。

“那我也给您回信,不过我的字写得不好看,狗爬一样……”穆敏嘿嘿笑道。

“正好,我写得也不怎么好。”

堵车的这一个多时辰,在狭小的马车空间里,苏清欢和穆敏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也有了更多的对彼此的喜欢。

“夫人,穆姑娘,到了。”

马车停下,白苏过来掀开帘子笑道,伸手要扶苏清欢。

“夫人您慢些。”穆敏扶着苏清欢下了马车。

“敏敏,你今日紧跟着我,不要离开。”

喜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穆敏可能自己还不知道,但是苏清欢却很清楚,穆敏今日一定会是人群焦点。

小萝卜退了亲,现在身边又多了个适龄的娇俏女子,如何能不引人遐思?

当初小萝卜定亲,边城多少春归少女梦碎了无痕,扼腕叹息……有些人喜欢得单纯,倒不会迁怒穆敏;就怕有些人心理扭曲,把这件事情当真并且因此迁怒穆敏。

一样米养百样人,作为边城最炙手可热的单身汉,小萝卜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很多人的神经。

穆敏要面临的,肯定是各种各样的声音。

“是,夫人。”穆敏好奇地看着四处张灯结彩,眼神中有雀跃之色。

她最喜欢热闹了,尤其是这样的喜事,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忙忙碌碌,让人身处其中,觉得开怀。

如果没有幺蛾子的话。

曹溦一直不停地在让人问苏清欢走到哪里了,所以此刻已经等在二门处,见到苏清欢下马车忙上来迎接。

“敏敏,这是大舅母。”苏清欢笑着对穆敏道,自己也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家的女眷,她要在众人面前肯定穆敏的身份。

穆敏笑着向曹溦行礼,朗声道:“恭喜大舅母,恭喜韵姐姐。”

“快让我看看,真是个好孩子。”曹溦亲热地拉着穆敏的手,很自然地把手腕上的绞丝金虾镯戴到她的手腕上,又是一番称赞。

穆敏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难道她真的那么好?天上地下,仿佛仅此一家,再无分号,容她在心里大笑三声。

回去之后她要和吱吱显摆显摆,别再诋毁她疯疯癫癫不像样了。

然而高兴归高兴,她理智依然在线,扭头看向苏清欢。

苏清欢大笑着道:“收下吧,初次见面,该让你大舅母送份厚礼。嫂子,你这礼可太薄了,回头得按照我给韵姐儿准备的礼物分量再回回来。”

言辞之间,更是让众人明白了穆敏的分量——苏清欢官方盖戳认定的自家人。

曹溦故作夸张状道:“大家都给评评理,有这样的小姑子吗?人家都偷偷补贴娘家,我们家这个就知道往他们府上划拉东西。”

众人都识趣地配合,一时间气氛十分热闹。

穆敏在一边察言观色,但是并不轻易开口,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往里走的时候,苏清欢找机会偷偷对穆敏耳语:“不是附和着说笑的就一定是好人,日久才见人心。初来乍到,你多点防备之心没错的。”

“嗯,我知道。夫人不用一直忙着照顾我,我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您的。”

不就是装傻吗?她行!

进去之后,曹溦道:“清欢,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你也不是外人,直接去水榭那边看戏?”

苏清欢明白她的苦心,点点头笑道:“好。敏敏,你帮我进去看看韵姐儿,回头再来戏台子这边找我。”

曹溦直接避过宋氏不提,是不想给苏清欢添堵。当然她也很清楚,即使她提出来,苏清欢也不会去拜见那个被苏明俊供起来的祖母。

苏清欢才是她的底气——至少当宋氏欺负她的时候,她可以在苏明俊耳边吹吹枕边风,婉转说,你看清欢都不喜欢祖母,所以我真是很委屈。

但是今日是苏韵的好日子,所以苏清欢让穆敏代替自己去看她,也是情理之中。

白苏带着穆敏往苏韵院里走去。

刚走到门口要迈门槛,就听里面有个拔高的尖酸刻薄的女声在挑拨。

“她不是你姑姑吗?我倒要看,今日你大定,她能给你送什么东西。”

苏韵淡淡道:“姑姑平时赏赐我的东西已不计其数,待我情意并不在这一日之礼上。”

“什么是她送的?恐怕都是些破烂!”宋氏冷哼一声道。

苏韵的声音有几分不高兴了:“破烂吗?那曾祖母是收破烂的了?大部分东西不都被您搬走了?”

章节目录 第172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六十九) 穆敏“扑哧”一声笑出来,苏韵这张嘴,也不饶人。

不过听起来,她还是太客气了。穆敏想,如果是自己,恐怕一根针都会看得紧紧的,肉包子宁愿喂狗都不给这样的曾祖母吃一口。

宋氏怒道:“好你个小蹄子,以为有了人家翅膀就硬了?我告诉你,你不敬长辈,小心我搅黄了你的亲事!”

白苏听到这话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好的日子,宋氏在这里大放厥词,实在令人扫兴。

再说,搅黄自己曾孙女婚事的这种话,是一个曾祖母该说的话吗?

更重要的是,在穆敏面前,白苏觉得宋氏这般,也折了苏清欢的面子,所以她脸色很难看。

倒是穆敏善解人意,开口道:“白苏姑姑,我觉得夫人真不容易,曾经在这样的祖母手下讨生活。走,咱们进去,要不韵表姐还不知道要被这老虔婆欺负成什么样子!”

屋里苏韵显然也生气了,冷冷地道:“您若是想去就去吧。您真以为这还是在村里,您信口雌黄就能搅黄别人亲事?王家上门求取我,您以为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您这样镇家的老祖宗?都不是,他们看重的是我姓苏,我爹是苏明俊,看重的是,我姑姑是秦苏氏。”

她也是气坏了,竟然跟这个不知所谓的老太婆说起了这些。

她和母亲不一样,曹溦一般都是和宋氏正面杠,她却是曲折迂回,表面上假意奉承,逆来顺受,实则密切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给她挖坑。

所以宋氏在她手上讨了好几次没趣,都没意识到是她动的手。

今天她之所以沉不住气,是因为她大好的日子里被人这么诅咒,实在气不过了。

反正她也要出门子了,干脆狠狠怼这个老太婆一次。

“我说你怎么越来越忤逆,都是跟你那个狐媚子姑姑学的!”

“曾祖母,人后不要说人闲话,您把这话拿到我姑父面前说,我才敬佩您呢。”

宋氏想到陆弃那双冷冷的眼睛,顿时打了个寒战,底气也有几分不足,嘀咕道:“你当我怕他不成?论起辈分,我也是他的祖母。”

“我姑姑姓苏还是姓张,您心里很清楚。您这么说,就不怕她嫡亲的祖母从地下爬出来找您算账吗?”

穆敏“扑哧”一声又笑出来,忍不住掀开帘子走进去,鼓掌道:“韵姐姐说得好。”

宋氏和苏韵都向门口看过来。

穆敏对着苏韵微笑行礼:“韵表姐好,我是穆敏。”

苏韵原本坐着,闻言站起身来,笑意盈盈地道:“原来是敏敏,我盼着你来好久了。我这些日子也不能出门,否则早就去看你了。”

宋氏用挑剔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穆敏一番:“你就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丫头?这秦家真是有怪癖,父子都喜欢野丫头。”

“不喜欢野丫头,难道喜欢泼妇老太太?”穆敏不客气地道。

“你,你……”宋氏气坏了。

她在苏府里养尊处优,被苏明俊的妾室哄着,还真没人敢这样和她说话。

“我怎么了?我很好啊。倒是你老太太,年纪大了不要这么暴躁易怒。这大喜的日子,你要是一下过去了,多晦气。”

“你……来人,给我撕烂这个野丫头的嘴!”宋氏歇斯底里道。

苏韵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往前一步挡住穆敏,冷声道:“曾祖母,上门就是客,更何苦穆姑娘是姑姑府上的客人,到了我们府上更是贵客。您还是把平时在小丫鬟面前那副派头收起来,您在村里不识尊卑,没人和您计较。但是您现在还这般,恐怕对我爹的前程,并没有什么好处。”

其实她并不需要挡着,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敢上前动手。

不管是苏明俊的姨娘还是其他丫鬟婆子,现在被收拾得都老老实实,尤其在苏清欢的人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见宋氏还要说话,苏韵感到厌烦,放了个大招:“今日我姑父和昭表弟都来了。我姑父怎么护短,您知道。昭表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宋氏听到秦昭的名字,脸色就有些不好了。

然而她嘴巴坏,又不敢说穆敏了,只能冲着苏韵道:“我等着看你个泼辣货被休回府里……”

苏韵起得浑身发抖。

大定这日诅咒她被休,何等恶毒。这个曾祖母,总是刷新她对令人讨厌这个词的认知。

穆敏不慌不忙地道:“宋老太太还是好好保重自己吧,看热闹也得有命看才行。你这把年纪,随时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宋氏戳人肺管子,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戳了回去。

活到这把年纪,宋氏最盼望人说的就是长命百岁,听到咒她早死的话,如何不生气?

可是她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穆敏和苏韵都是快意性子,一见如故,说了不少话。

“我娘是苏家的媳妇,没办法说话,所以我平素就得护着她,泼辣惯了,敏敏你别嘲笑我。”苏韵笑道。

她眉眼如画,相貌端庄,脸上洋溢着喜悦,看得出来对自己的亲事是极为满意的。

“韵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要说泼辣,那是咱们志趣相投。”穆敏笑嘻嘻地道,“我讨厌这个老太太很久了,谁让她欺负夫人,还把夫人卖了?我见一次总要让她不舒服一次!”

都说天道好轮回,这样坏心肠的老太太,凭什么还能悠然自得地颐养天年,甚至还能蹦跶出来损人不利己?

反正她穆敏眼里,是揉不下这样的沙子。

“不过我很奇怪啊韵姐姐,我觉得她似乎很惧怕秦昭?为什么呢?是我感觉错了?”

苏韵笑道:“你没有感觉错,她确实对昭表弟畏惧如虎。”

“为什么?”穆敏托腮眨巴眨巴眼睛,一幅八卦的模样。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苏韵道,“她在昭表弟那里吃了一次大亏。回头还是让昭表弟讲给你听。咱们不提她了,给我说说你们的事情。我在家里不能出门,每天抓着能出门买菜的婆子,偷偷打听你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72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 小萝卜奇遇记,这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而且他又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就更耐人寻味了。

只是这一切似乎于礼法来说,并不适合未出阁的女孩子问,所以苏韵只敢偷偷打听。

穆敏笑嘻嘻地道:“我救了他,他以身相许,嘿嘿。”

苏韵捂嘴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果然是姑姑看中的儿媳妇。”

说了一会儿话,苏韵交好的几个闺蜜也来了。

穆敏并不喜欢在一群陌生人中间,于是和苏韵告辞。

熟悉这里的白苏带着她去水榭那边找苏清欢,远远的她就看到苏清欢在和身边的夫人们说话,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节奏很慢的戏。

但是穆敏还是看得饶有兴致。

白苏耐心地陪着她,看她坐在水榭的栏杆上,还笑着问她要不要过去找苏清欢坐。

穆敏吐吐舌头:“我先不过去,我想看戏。白苏姑姑,夫人是不是不喜欢看戏?”

白苏笑道:“穆姑娘看出来了?夫人确实不喜欢,说慢慢吞吞地不爽快,不如自己看话本。”

“我觉得挺有意思呀。”穆敏托腮,专心致志地看着。

她不想过去,也是有些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

她喜欢热闹,但是喜欢游离于热闹之外,看着这种喧嚣而不想成为喧嚣的一部分。

白苏也不催她,反正在夫人的眼皮底下,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苏清欢看到她来了但是没近前,也没有勉强,依然和大欢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帮忙照顾我府里一二,尤其敏敏初来乍到,很多事情不懂,你让静姝多去陪陪她。”

“行。”大欢一口答应下来,“静姝心情也不好,我看着穆敏是个欢脱的性子,让她们好好处着。”

不过静姝今日没来,所以穆敏无缘得见。

到了下午,苏府热闹喧嚣起来,穆敏却已经看够了戏,也看明白了大概流程,就觉得有些兴趣索然。

“穆姑娘,大公子刚刚让人送来了这个。”白苏笑着把一个精致的小手炉递给穆敏,“虽说不到寒冷时候,但你这几日身体不适,还是要保暖些。”

穆敏喜滋滋地接过来,摸着上面的云雀纹路,感受着铜手炉传来的热气,心都快要被融化了。

“大公子还嘱咐您不要贪凉,以后想吃什么府里的厨子都能做出来……”

“知道啦,他真唠叨。”

穆敏嘴上抱怨,脸上的笑容却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宴会很顺利,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不过穆敏对于没见到王家的新郎官有些耿耿于怀。

事、后想起这场喜事,大概她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苏韵,也认识了其他几个为数不多的贵女,然后就是结下了和宋氏的梁子。

对其他人而言,就是见到了她这个秦府准儿媳妇。

回到府里,小萝卜已经在二门处等她了。

银芒满地,清冷的夜被披上一层白霜。

苏清欢笑着摆摆手道:“你们俩去吧。”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热恋中的感觉,她懂。

“你喝酒了?”在穆敏的院子里,她看着脸色微红的小萝卜问道。

“喝了。”小萝卜坐到她的秋千架上含笑看着她,轻轻动作间,衣袂飞扬,“可能有点喝多了,未来的姐夫酒量很好。敏敏,我可能是醉了。”

“你傻啊,他酒量好让他喝,你逞什么强?”穆敏道,“我去给你熬醒酒汤。”

“不用,我知道我醉了,但是我意识又算是清醒,就是很想很想说话。”

“说什么?”

“不知道,千言万语,都想告诉你;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不想走……”他眼神痴缠着穆敏,比往日清醒理智时多了许多温柔缱绻。

穆敏叹了口气:“你果然喝醉了。”

“这个我说了,我没骗你,我确实醉了。”

“我可不想听醉猫说话。”穆敏想起自己小时候偷酒喝结果难受了几日的事情,不由有些心疼小萝卜,“你去我屋里躺一下,我给你熬醒酒汤,很快就好。”

“好,我去躺躺,但是醒酒汤不用你……”

“怎么不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穆敏忍不住道,“我很快就好了。”

“敏敏你听我说完,我是说,你去大厨房里找,肯定能找到,不用你再给我熬。”

穆敏想了下:“你爹也喝醉了?”

“嗯,被大舅舅灌醉了。”

穆敏:“……酒量不好?”

“我爹是借酒浇愁,看着韵表姐,想起了嫣然姐姐。”小萝卜如实地道,“其实敏敏,我也很难受。”

“我知道,别想了,你现在喝醉了,只要好好休息就行。天大的事情,等你醒酒以后再说。”

穆敏心里也不好受,小萝卜担心蒋嫣然,她担心他。

“好,我真的要进去躺一躺了。”

“去,我出去要醒酒汤去。”

穆敏的被褥被换过了,虽然昨天晚上她才折腾着换了一遍,但是还是又被换过了。

按理说,她没接触到,可是小萝卜却隐约觉得周围有一种只属于穆敏的淡淡香气。

他心满意足地在床上躺下,微闭上眼睛休息,等着醒酒汤。

“谁?”小萝卜忽然大声呵斥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外面似乎有人在偷窥着他。

侍卫警惕道:“大公子可有吩咐?”

“去查一下四周有没有外人混进来了。”小萝卜还是很自信的。

“是。”侍卫领命而去。

“你倒是长进了。”

一声低沉的男声之后,穆梓从梅兰菊竹的四君子屏风后慢慢走出来,目光冷冽地看着小萝卜。

不夸张地说,小萝卜那点儿睡意,看到他时就已经消失了大半,立刻坐起身下地行礼:“族长,您来了。”

“果然是装醉,我若是不来,你想做什么?”

小萝卜道:“小子并非装醉,是真的多喝了几杯。族长,我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大大方方地追求穆敏了。

他觉得这个好消息应该尽快告诉穆梓,所以寒暄没两句就直抒胸臆,迫不及待地告诉他。

没想到穆梓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若是还有婚约,我会同意敏敏跟你走?”

小萝卜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72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一) 没想到,穆梓冷笑一声,双手环胸,抱着木剑冷冷地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在我面前玩这种游戏?”

小萝卜露出疑惑之色,克制地行礼道:“小子愚昧,但是对敏敏之心,天地可鉴……”

他从前是不屑于发这种誓的,但是为了穆敏,他扔原则也是扔得毫无负担了。

“我问你,你是先知道婚约解除的,还是先把我女儿拐带出来的?”

小萝卜无言以对。

穆梓说得是对的,无论他怎么狡辩,当时他确实还不知道自己和明锦的婚事已经解除。

“族长,这件事情我无可抵赖,愿意接受您任何惩罚。”小萝卜低头,“只求您给我一个照顾敏敏的机会。”

穆梓没有说话,气氛顿时有些冷凝。

“敏敏在我家里过得很开心,我娘亦很疼爱她。这些事情不是我自夸,族长只要待几日便知道了。”

穆梓冷哼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族长请您相信,此生我一定不会辜负敏敏。”

“她是我选定的未来族长,我愿意成全你们,你愿意入赘吗?”穆梓抛出一个难题。

小萝卜眉头皱起,并没有很快回答。

“不愿意就算了,敏敏也不是非你不可。也不要说我没给你机会,机会放在你面前,选择权力在你。没得什么好事都被你占了!”

“族长,”小萝卜诚恳地道,“您容我想想,定然有解决办法。”

“对我,缓兵之计并不好用。”穆梓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剑,威胁意味十分明显,“能,跟我走;不能,我带敏敏走。”

小萝卜听见他说要带穆敏走,顿时头疼,纵使他向来沉稳,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他缓了一会儿才道:“若是从前家中兴盛,族长的要求我未必做不到。只是现在内忧外患,我着实不能一走了之,置身事外,不顾父母感受,不顾姐姐死活。”

“那就不必多言,我不是来听你借口的。敏敏呢,我这就带她走?”

小萝卜恳求道:“族长,我和敏敏情投意合,中间再也插不进去别人。给我们一些时间,所有问题都会解决。恳请您不要现在就做决断,给我些许时间,也请您别逼迫敏敏。我眼下虽然给不了她安定的生活,但是我依然坚信,我是她此时最想共度一生的人。”

“她才几岁?她想得就对?”穆梓不客气地道,“换个人,她更好。”

小萝卜道:“族长,您不该代敏敏逼我在她和我家人之前做出这样的选择。敏敏不会这么做,也请您不要如此。我们两人要面对许多艰难险阻,无论有多少风雨,我们都愿意一起面对,只要力有所及,我一定挡在她前面。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我也做好了准备,只是如果这种为难是来自于您,敏敏的艰难,恐怕并非我所能帮忙的了。”

“你还是威胁我?”

“小子句句肺腑之言。正因为我把您也当成亲人,所以并没有和您信誓旦旦保证什么,也没有多迂回客气。我和您说的,都是心底所想,不敢有丝毫算计和不敬之意。”

穆梓冷笑:“你觉得我这次来,会因为你三言两语就被说动?”

“族长您先坐,我和您禀告一下自敏敏跟我出来后的所有事情……”

到时候穆梓就知道他是否对穆敏上心了。

穆梓没有出言反对,小萝卜知道他是默认了。

过了一会儿,穆梓忽然站起身来,命令道:“不许说我来了!”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藏到了屏风后面。

小萝卜还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是几息之后,他听见穆敏轻快的脚步声,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屏风后,默默地躺回到床上。

“秦昭,起来喝醒酒汤。”穆敏笑眯眯地道。

小萝卜起来端起碗来要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童音:“哥哥别喝!”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一个小东西炮弹一样冲进来,撞向穆敏。

小萝卜一手持碗,一手抓住阿狸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皱眉道:“胡闹什么!撞到穆姐姐,仔细你的皮!”

“哥哥你放开我,你放开我。”阿狸扑腾着像只不安分的小猴子,十分滑稽,“我要教训这个丫鬟!”

穆敏得意洋洋地冲阿狸吐吐舌头做嘴脸:“来打我呀,不是很神气吗?你来打我啊!”

阿狸手脚并用挣扎着要过来,却被小萝卜牢牢抓住。

“这是你穆姐姐!不得无礼!我还没跟你算账,我回家这几日为什么一直没见到你?”小萝卜训斥道。

阿狸委屈巴巴地道:“哥哥出事,爹去找你,我自然要守着军营了。”

穆敏“扑哧”一声笑了,指着阿狸道:“就你个小屁孩,还守着军营?守好自己都不错了。秦昭,这是你弟弟吗?”

“嗯。阿狸,喊人。”小萝卜面色严肃。

阿狸挣扎:“不要,我才不要!这个坏女人,你别嚣张。”

小萝卜生气了,脸色阴沉如水,把醒酒汤放在床边,“啪啪”往阿狸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再嘴硬。”

“不叫!”

“啪啪!”

“不叫,就不叫!”阿狸脸色涨得通红,却死活不肯认错。

穆敏见到情况不对,伸手抢过阿狸拎在手里,笑眯眯地道:“有仇还是自己报来得爽,让我来收拾这个臭小子,你喝你的醒酒汤!”

阿狸在她手下也拼命挣扎,但是实在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而且穆敏也有功夫在身,所以挣扎都是徒劳的。

阿狸觉得自己被羞辱了,面红耳赤,恼羞成怒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人你给我等着!”

“等着干嘛呀?等着嫁给你吗?不行,我要嫁给你哥哥,你得叫我一声嫂子呢!”

“休想!”

“来臭小子,咱们俩算算帐。”穆敏把他提到一边反手按到桌子上,然后轻松地对小萝卜道,“你别管我们的恩怨,喝你的醒酒汤。”

“嗯。”小萝卜又端起了碗。

“哥哥你别喝!”阿狸大声喊道。

“难不成我下了药?”

章节目录 第172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二) 穆敏笑着打趣道,手却没松开,让阿狸动弹不得。

“哥哥,你别喝就是了。”阿狸脸红。

小萝卜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端起碗送到嘴边。

“哥哥!”阿狸终于熬不下去了,心一横,闭上眼睛道,“你别喝,我以为那是这个坏女人的宵夜,趁她不注意,在碗里吐了两口唾沫。”

小萝卜:“……”

穆敏:“……你还挺讲兄弟感情的嘛!算了,放过你这次。”

阿狸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轻轻放过,却还是一溜烟跑到小萝卜那里,痛哭流涕,“哥哥,哥哥,我算不算坦白从宽?”

小萝卜想着穆梓还藏在屋里,便想尽快打发他,于是冷脸道:“先回去谁觉,明日一早练武场等我。敢迟到或者不去,你的屁股就不要要了。”

阿狸哭丧着脸,嘴唇动了动,却在小萝卜一眼扫过来后像霜打过的茄子一般蔫了,道:“哥哥你好好休息,明早见。”

看着他蔫头耷脑却不敢说话的模样,穆敏乐了,叉腰得意洋洋道:“臭小孩怎么样?看你那么嚣张,我还以为真没有人能治得了你呢!”

“你等着,我专门治你!”阿狸冲她挥挥拳头。

“阿狸!”

“哎,我走了!”阿狸听着小萝卜的声音,吓得一溜烟跑了。

穆敏哈哈大笑。

“他怎么惹了你?”小萝卜脸上的严肃荡然无存,笑着问穆敏。

穆敏过来把醒酒汤拿着泼到外面,“我去厨房的时候看他在那里到处翻腾,厨房被他翻得乱糟糟的,以为他是小贼,就和他打了一架。刚开始我没防备,还被他挠了一下。后来他被我抓住,厨房里的人才说他是阿狸……嘻嘻嘻,这小子平时一定没有少祸害厨房东西,所以厨房的人才故意想让我教训他吧。”

小萝卜:“挠在哪里,让我看看。”

穆敏歪头把脖子给他看,轻描淡写道:“这里,不过不很疼,他不是故意的。”

因为挠了她之后,阿狸也很过意不去,立刻收手道:“我可不是故意挠人的。女人才挠人呢……”

也就是这个功夫,穆敏抓住了他。

小萝卜看着她脖子上浅浅的血痕,掀开被子站起来。

“怎么了?”穆敏不解地问。

“把阿狸拎回来。”

“干什么?”

“打一顿!”

穆敏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拉住他道:“好了,你明天再去。刚才他已经挺没面子了,小孩也要面子的。刚才你不是打了他屁股吗?够了够了。”

小萝卜却依然往外走。

穆敏笑容凝固在脸上,跺脚道:“我们真是闹着玩的。”

小萝卜忽然扬声对外面道:“传令下去,让阿狸把指甲给我剪了。”

穆敏愣了下,随即笑倒在他身上。

“醒酒汤还要不要了?”她笑过之后对小萝卜道。

小萝卜对于两人的亲密有些心虚,不动声色往屏风后看了一眼,默默扶了穆敏一把道:“我没事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我不困,我有事想问你。”

小萝卜:“……好,你问吧。”

“干嘛啊!”穆敏笑嘻嘻地推了他一把,“你现在怎么这么怪?一本正经的干什么,又没有别人在。”

她已经习惯了小萝卜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但是在自己面前却被带着欢脱逗逼的模样。

小萝卜心道,你爹在屏风后面虎视眈眈,我敢不正经吗?

穆敏只是随口说一句,根本没有认真追究,拉着他的手到桌子前坐下,给自己和他都倒了茶水,“你弟弟也太坏了吧。小东西竟然敢做出往碗里吐唾沫这事,我和他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对了,你和他比,谁受宠?夫人和你爹不会生气我揍他吧。”

“不会。我虽然比不了姐姐受宠,但是比起他来,可能他是捡来的。”

穆敏大笑:“那我就放心了,明天狠狠收拾他去。”

“长嫂如母,你随便收拾。”小萝卜见色忘义道。

穆敏:“……你要这么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对了,我想问你呀,你怎么对付宋老太婆的,让她听见你的名字都吓得打哆嗦?”

想起宋氏听到小萝卜名字后那种反应,现在想想她还想笑。

“没什么,我只是手里握有证据,让她不能做苏家人的证据而已。”小萝卜淡淡道。

穆敏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夫人的祖母吗?这个年龄了,难道还能被休不成?”

“按照常理说是不能,但是如果有特别的情况,便不好说了。”

“什么特别情况?”

“比如与人私通。”

“啊?”穆敏想起宋氏那满是褶子的脸,目瞪口呆——谁这么重口味啊!

“不需要真的,但是只要有证据证明是真的即可。”

“秦昭,你这招太厉害了吧。快告诉我,是什么证据?”

“你不要听。你只要记着,打蛇打七寸,釜底抽薪最容易。她以苏家老祖宗自居,那就要让她做不成苏家人。”

“嘻嘻,她遇见你也是惨。不声不响的人最可怕,怪不得阿狸也怕你。”

“你不怕我就行了。”小萝卜道。

虽然知道穆梓在,他也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做过的事情,他想把自己最诚挚地展现给穆梓看——我就是这样的我,或许不是事事磊落,甚至也为鸡零狗碎的事情而算计,但是这些我并不会刻意隐瞒。

“我不怕……吧。”

话音落下,穆敏突然猝不及防地贴上来,在小萝卜脸上如蜻蜓点水般啄过。

这是两人迄今为止最为亲密的举止了,而且是穆敏主动,本来这应该是多么美好的记忆,但是因为穆梓的存在,在多年之后小萝卜无数次回忆起来的时候,依然觉得滋味复杂。

“你看,我是不是证明了我不怕你?”

虽然脸色也羞得通红,但是穆敏还是笑嘻嘻地道。

他脸上的肌肤很光滑,比女人也不遑多让,好想摸一摸呀。

“别闹了。”小萝卜视线微垂,故作镇定,膝上不知放在那里合适的手却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

章节目录 第172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二) “秦昭你害羞了!”穆敏一语中的,故意凑上来看他的脸。

小萝卜别过脸去,“敏敏,快回去睡觉。”

穆敏乐开了花。

在她为自己的行为觉得甜蜜又羞臊的时候,意外看到他比自己更害羞的样子,真让人心情大好。

小萝卜想起穆梓,欲哭无泪。

“不想睡,肚子涨涨得难受……”穆敏看着小萝卜红透了的脸,心情愈发好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地逗他,“给我揉揉。”

反正他都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用害羞了。

小萝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平时他们根本不这样相处的,怎么在穆梓面前,她像中了邪似的。

如果不是知道她对穆梓感情深厚,而且确实不知道穆梓来了,小萝卜简直都要怀疑穆敏是故意要把亲爹气死,嗯,顺便加速自己的灭绝。

小萝卜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好了,你别那样表情了,我是逗你玩的。”穆敏托腮趴在桌子上看着他道,“秦昭,从小到大,你是除了我爹之外,第一个给我洗被褥的男人。”

“也会是最后一个。”小萝卜道,默默地把手从桌下伸到她小腹处轻轻揉着。

他不想穆梓误会,可是也不想假装。

他原本就心疼穆敏,不舍得她难受,这没什么好掩饰的。

“哎,要是我爹能知道你的好该多好。”穆敏唉声叹气,“我总是梦见我爹来找我,大开杀戒……”

“敏敏!”小萝卜喝止了她,口气严肃,“不要这样想令尊。”

“我知道啊,夫人已经说过我了。”穆敏道,“我也很内疚,我爹不是坏人。”

她把苏清欢和她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惆怅道:“秦昭你知道吗?夫人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可是有时候我会忍不住难过。我总想,如果我娘活着,我们一家三口多幸福。我甚至有些嫉妒你,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这是人之常情。令尊对你再好,也弥补不了有些缺失,我懂。”

“但是也没关系啦,你娘以后也是我娘,我要来抢你娘了,你害不害怕?”

爹就算了,她自己有,而且渣爹真的和她八字不合。

看着她笑颜如花,小萝卜道:“不用抢,我的都是你的。”

“真不知道为什么夫人之前担心你自己娶不到媳妇,你这么会哄人……”

其实只是见到你,打通了任督二脉,无师自通罢了。

可是穆梓在,这样的话太过轻浮了。

“敏敏,该回去歇着了。”

“你别赶我走,我今天不困,勉强躺着又要做噩梦了。我今天看着韵姐姐,真的很羡慕。不是羡慕多大的排场,而是羡慕大舅舅那么喜欢她未来相公……”

“韵表姐和你说的?”

“嗯。其实我也不奢求爹那么喜欢你,但是至少不要反对我们就行。”

小萝卜沉默。

穆敏有些难过:“秦昭,我真的太难了。”

“因为我为难吗?”穆梓从屏风后现身。

小萝卜站起身来,穆敏则目瞪口呆地看着穆梓,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爹,您怎么来了?”

“来大开杀戒。”穆梓冷声道。

穆敏却起来一头扎到他怀里,一声声喊着:“爹,爹,我想您了……”

她的泪水渐渐模糊视线,把头埋在穆梓肩头不肯起来。

“好了,再哭我就对秦昭动手了!”

穆敏这才抬起头来,眼中含泪,笑却已经藏不住了:“爹,您那么公道正直、明辨是非的人,怎么非要为难秦昭?我给您的信吱吱给您看了吗?您一定很担心我是不是?秦昭的爹娘家人都对我很好……”

“所以往你碗里吐口水?”

穆敏:“……那是个孩子嘛。而且我也没吃亏啊!呃……您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她偷亲秦昭?嗯,显然是见到了的,她低下了头,说什么也不肯抬头。

“你在找什么?”穆梓冷笑。

“我要找条地缝钻进去。”

小萝卜哭笑不得:“组长您请坐,我让人去沏茶来。”

“不必。”穆梓口气冷硬,“我只是路过,来和敏敏说几句话而已。”

路过?这个理由要么是嘴硬撒谎,要么就是托词。

可是小萝卜不能点明,默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爹,您要去哪里啊?”穆敏问出来了。

“我有事要办,你暂时就在秦府等着我。我办完事情之后回来找你。”

“您办什么事?”穆敏觉得处处都透露着蹊跷。

“族里的事情,事关机密,你别过问。现在回去歇着,我有话和秦昭说。”

穆敏不想走,却在穆梓的目光镇压下屈服了,担心地看了小萝卜一眼,一步三回头看着穆梓离开了。

“在你们离开谷里之前,我已经出来了一趟……”穆梓缓缓开口。

小萝卜一震,很快接上:“所以等您回去的时候,其实已经知道,我身上的婚约解除了吧。”

穆梓费尽心思,找多年好友配合假装离开,是为了彻底调查自己。

想想以穆梓的头脑和身手,他和穆敏,没有多少顺利逃脱的可能性。

“还没笨到家。继续说——”穆梓眯起眼睛看着小萝卜道。

“小子斗胆揣摩,或许您对我和敏敏,并没有那般反对;只是仍然有所顾忌。”

穆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顿了片刻后道:“照顾好敏敏,若是让她受了委屈,我决不轻饶。”

他来无影,去无踪,很快消失。

小萝卜想了想,还是去告诉穆敏一声,两人说了半宿的话。

隔了一天,陆弃和苏清欢也离开府里南下。

穆敏和小萝卜两人都完全没想到,穆梓竟然是跟踪陆弃两人而去。

“穆姑娘,外面有人找您。”

听到门房禀告的时候,穆敏觉得十分诧异——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谁会来找她?

她好奇地出去,结果看见来人,顿时跳了起来。

“吱吱,吱吱,你怎么来了?”

吱吱把身后大大的包裹放到地上,和她对面蹦起来,“来陪你这个没良心的呗。苟富贵,勿相忘,你住这么大的府邸,我总要来沾沾光。”

章节目录 第172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三) 吱吱来了后,穆敏自然十分高兴,让她住在自己院里,第一晚两人就抱着零食说了一宿的话,根本没有睡意。

“秦昭家里太豪奢了。”吱吱啧啧叹道。

“以后就是我家。”穆敏得意洋洋,“讨好我,欢迎你来做客。惹我不待见了,就不让你来了。”

“行。”吱吱翻了个白眼,把虎皮花生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圆鼓鼓的,像只小松鼠,“你家缺小妾吗?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那种。”

“是不是想早点壮烈?”穆敏眯起眼睛,磨刀霍霍。

“你家又不止秦昭一个男人,我就是打狗,不,抢狗也得看主人吧。你,我惹不起,惹不起……”

“那你可以考虑和我做妯娌。”

“咦?秦昭还有兄弟啊!没定亲?这个我觉得行!”吱吱两眼放光。

别的不说,就这偌大的府邸和享用不尽的绫罗绸缎和美食,就让吱吱心动了。

“那明日我给你引荐一下。”穆敏贼兮兮地笑了。

“我觉得你笑得不怀好意。”

“没有,对你,我绝对真诚。”

阿狸其实那日晚上和穆敏闹了一场后,第二日就被小萝卜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不敢再去惹穆敏。

而且他发现了新目标——玉团儿,这几日真的没来打扰穆敏。

李慧君已经回到西夏,把玉团儿留在边城托付给苏清欢。

然而苏清欢和陆弃要去辽东和东南替世子游说,所以并没有在府里久留,玉团儿却被留在了府里。

小萝卜没有把照顾阿狸和玉团儿的事情麻烦穆敏,而是自己管束。

穆敏带着吱吱去找后者心心念念的秦昭兄弟时,阿狸和玉团儿正在院子里踢毽子。

看见穆敏进来,阿狸坏坏地把鸡毛毽子向她踢去。

穆敏身手灵巧,轻轻松松化解,然后在小屁孩面前把毽子踢得花样百出,令人目不暇接。

阿狸还好,玉团儿已经看得目不转睛。

“还行吧,小屁孩。”穆敏把毽子抓在手里,娇俏而得意地微笑。

阿狸“哼”了一声,毽子也不要了,拉起玉团儿的手道:“我们走,不和这个告状精一起玩。”

穆敏叉腰:“谁是告状精?”

“谁在我哥哥面前告状谁就是告状精!”

吱吱闻言瞪大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阿狸,指着她不敢置信地问穆敏:“你要我嫁给他?”

“有何不可?”穆敏坏笑,“我看挺合适的。”

“什么?”阿狸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嫁给我?我才不要她!她这么老!”

太狠了,太坏了,他就是和她打了一架而已,她又去告状,又想操纵自己的婚事。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果真有大智慧啊!

吱吱一听气坏了:“谁老?你说谁老?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还敢嫌弃姐姐?”

穆敏不靠谱的账她回头再和她算,但是竟然嫌弃自己,这仇得立马报了。

阿狸不甘示弱:“你,说你老。你和她一伙儿的,也不是好人。玉团儿,看见她们咱们绕着走,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不行,不许走。”穆敏拉住阿狸,“有事要找你帮忙。”

“不帮!”阿狸傲娇道。

“真的不帮?”

“不帮!”阿狸断然拒绝——他可以向哥哥那个大魔王低头,但是绝对不会向穆敏这样的恶势力屈服。

“说话算话?”穆敏笑意狡黠。

“当然,说话不算数的是小狗。”

“好。”穆敏笑眯眯地松开手,阿狸拉着玉团儿撒丫子就往外跑。

吱吱推推穆敏:“你小叔子好像很不待见你啊!你这怎么混的这么惨。”

穆敏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大声念出书皮上的名字:“《秋水拳》,这是什么破书?算了,拿出去扔了。”

这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让一条腿已经迈出去的阿狸顿住了脚步,扭头回来看着她:“什么?《秋水拳》?你别骗人。”

“我骗你干什么?我爹让人给我带来的,这都什么破书?”穆敏漫不经心地道,眼底藏着深深的狡黠和灵动。

“扔了怪可惜的。”吱吱和她一唱一和,“还是拿给我送到厨房里去烧了。”

阿狸站在门槛处,眼神纠结,显然是对秋水拳很意动,但是又有些将信将疑,还拉不下面子。

穆敏看清楚他的纠结,心里知道这是投其所好了,觉得自己这次多半成功了。

“我拿着去给你烧。”阿狸道。

“姐姐虽然老了,但是这个还是不用你代劳的。”吱吱哼了一声道。

“我原本呢,是想用这本书请你帮忙的。”穆敏看着小萝卜道,“但是呢,看起来这书没什么用,所以还是烧了吧。”

“你,你这书哪里来的?”

“我爹给我的。”穆敏装模作样地翻翻书,读出来几页的内容,皱眉道,“果然是乱糟糟的,不知所云,烧了烧了。”

“等等。”阿狸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松开玉团儿的手,对她道,“你先出去等我,我马上就来。”

玉团儿用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看他,乖乖点头自己先出去了。

阿狸走到穆敏面前,面红耳赤,闭着眼睛道:“汪汪汪!”

穆敏:“……”

“我反悔了,我是小狗。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阿狸红着脸道,眼睛却死死粘着穆敏手中的书。

吱吱哈哈大笑,被穆敏踩了一脚,嘟囔道:“越来越霸道了,还不让人笑。”

“是这样的,”穆敏没有笑,一脸认真,“我听说你们中原的规矩,成亲时候女方是需要给未来公婆各送一双鞋的,我看韵姐姐也在坐。我笨鸟先飞,打算现在就准备,可是我脸皮薄,不好意思问人,你去正院里偷偷给我描下将军和夫人鞋子的大小,这书就送你,行不行?”

阿狸满眼惊喜,但是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

穆敏:“……为什么?”

“因为你随便找个丫鬟就能知道鞋大小,但是《秋水拳》已经失传许久,十分珍贵……”

穆敏心里感动,却听他继续道,“我不喜欢你,但是不能骗你傻。”

穆敏:“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门口的小萝卜:“……”

章节目录 第172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四) 吱吱已经看见小萝卜的身影,幸灾乐祸地用手指捅一捅穆敏的腰,“小傻子的傻哥哥来了。”

穆敏抬头看见小萝卜,吐吐舌头,突然告状:“秦昭,阿狸欺负我。”

阿狸看见小萝卜就觉得皮子发紧,下意识地捂住屁股,否认三连:“不是我,我没有,她撒谎。我没骗她的《秋水拳》,是她要和我交换,我没答应。”

小萝卜这才慢慢踱步进来,皱眉看着阿狸:“怎么回事?”

“反正我没有做错事情!”

穆敏看着他茶壶煮饺子倒不出来的模样,心道阿狸你该不是个傻子吧。

她拍拍阿狸肩膀:“小老弟,你这样出去会被人欺负的!听我怎么说!”

阿狸眼神恋恋不舍地盯着她另一只手上的《秋水拳》,眼巴巴的看着不舍得挪开视线,对于她的话也不像听进去的样子。

“喂!”穆敏拽他的耳朵。

阿狸吃痛跳起来:“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话音刚落,却挨了小萝卜一脚:“怎么说话的?”

穆敏连忙撒手,饶是如此,阿狸的耳朵还是因为小萝卜那一脚,身体挪动而变得通红。

阿狸却也不喊疼,只是摸了摸耳朵,又看向穆敏手中的书。

穆敏一下子喜欢起阿狸来。

“她,”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想要让我帮她做一件小事,然后把《秋水拳》送给我。但是我不想占便宜,所以拒绝了她。傻瓜,你就应该这么说,明白了吗?”

阿狸没搭理他,还是看书,目光中充满了渴求和克制。

好吧,秦昭早就说过,他这个弟弟是武痴。

看起来比她想象的程度更痴迷。

这样出门不会吃亏吗?穆敏有点担心他。

“你穆姐姐送你的任何东西,都只管收下,记得和她道谢。”小萝卜瞥了一眼阿狸教育道。

阿狸喜上眉梢,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拿书,然而最后关头还是停住了,不解地看着小萝卜问道:“可是哥哥,娘说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你也告诉过我,对女人不能轻视,一定要防着她们吗?”

穆敏看向小萝卜,难以想象他竟然如此“仇女”?

小萝卜有种把阿狸屁股打烂的冲动。

他没搭理他,而是对穆敏解释道:“我娘从小教他要善待女孩子,结果他每次出门,身上的所有值钱东西都被街上的小女孩要走。还有的女孩哄他回府里拿东西出去。”

阿狸傻呵呵的把自己收到的礼物之类的基本都送了人。

虽说很贵重,但是陆弃身份在此,总不能去讨要回来,便是那些女孩子的家人诚惶诚恐地送回来,他也都说赏赐了他们。

穆敏更觉得,阿狸就是个傻子。

“你是不是傻!”她伸手点着他的额头,“自己东西看不住吗?敢来抢你东西的,不管男女,都要打出去,知不知道!”

阿狸看着她手里的书:“其实我不要,只要借我誊抄一下就行。哥,这样可以吗?”

这傻子,还想着书呢。穆敏扶额。

“穆姐姐是我们家人,所以她给你东西你尽可以收;但是她对你的教诲,你也必须仔细给我听着。要是不听,仔细你的皮。”

吱吱“啧啧”叹道:“还教诲呢!她自己能把自己弄明白就不错了。”

穆敏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

虽然吱吱说的是实话,可是她不要面子的呀?

“我们家不都姓秦吗?”阿狸不解,“难道和嫣然姐姐那样?”

小萝卜清了清嗓子,“她是你长嫂。”

穆敏面红耳赤,把书塞进阿狸怀里,“走吧,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阿狸这次兴高采烈地接了,一边翻着书页一边嘟囔道:“哥哥你早说啊!”

早知道是嫂子,他早就收了。

小萝卜面无表情地道:“阖府上下,只有你不知道了。”

穆敏脸更红了,扭头在吱吱耳边道:“真的都知道了吗?”

“你是傻子吧。”吱吱一脸嫌弃,“这不是用好话哄你高兴嘛!”

穆敏:“……”

小萝卜:“是真的。”

他看向穆敏,目光深情。

吱吱捂住脸:“受不了你们两个了。小狐狸,我们快走吧,别在这里碍事了。”

阿狸拿着书,也没管她,一溜烟地跑了。

“哎,你等等我啊!”吱吱也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穆敏和小萝卜,气氛有些微妙。

“其实,其实我觉得阿狸性格挺可爱的。”穆敏尴尬地找话说。

其实她也没撒谎,阿狸虽然单纯一根筋,但是性格之中,有这个年纪最为难得的优点——稳定和执着。

他很有底线,对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一种近乎死板的坚守;对于所痴迷的武术,又有一往无前的追求精神。

就是看不住自己东西和不善言辞这些,都有种迷糊的可爱。

“敏敏你是爱屋及乌。”小萝卜一语中的。

在他面前,没有旁人,穆敏就没那么害羞了。

“我就是爱屋及乌怎么了?”

“我很欢喜。”

“呃……啊!外面有侍卫……”

被小萝卜拥在怀里,穆敏嘴上担心,身体却诚实地乖乖靠着他,甚至用胳膊搂住他的腰。

小萝卜胸腔中回荡着笑意:“敏敏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不可爱,你能爱我?”穆敏油嘴滑舌。

“无论怎么都爱,阿狸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他年纪小,顽劣,告诉我,我管教他。”

其实他来得不早,所以只听见后面那段“傻子”的言论。

“没有……”

“那我是不是要和你算账,什么叫‘我们全家都是傻子’,嗯?”

他的尾音上挑,声音带着缠绵的情意。

“我是说我自己!”穆敏急中生智,狡黠一笑道。

“算你过关。”

穆敏笑得一脸得意。

“敏敏,《秋水拳》你从哪里来的?”小萝卜在穆梓不许人动的那些书里最上面看见过这本,而且穆敏随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书,他知道,所以才会由此一问。

穆敏道:“我爹给我的。”

“嗯?”小萝卜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172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五) “我爹那日来,其实是先去了我的房间,给我放下了一包袱东西和一封信。”穆敏脸上露出些许感慨之色,“他说我不能在你家白吃白住,让我用那些东西笼络人。我觉得没必要,所以一直没动,但是看着阿狸喜欢,就拿了一本给他,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

“你是怕阿狸因为那日和你没大没小被我教训而记恨你?”小萝卜笑着道。

“才不是。”穆敏断然否认。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虽然之前对阿狸不了解,但是我总了解你啊。”穆敏认真地道,“你做什么事情都有分寸,你在乎家人在乎我,怎么会让我们起嫌隙?你既然那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

别的不说,就是做事这种分寸感,穆敏对小萝卜深信不疑。

“敏敏懂我。阿狸性格纯真直接,对我依恋,并不是小鸡肚肠的人。”小萝卜解释道,“你日后便知道了。只是他到底年纪小,《秋水拳》这种书,对他来说还是太过贵重。下次要给他,让人誊抄了给他就行。”

“那我去要回来?”

“我去,让你做好人。”

穆敏“嘿嘿”笑,“我之前担心他不会接受,还给他找了个小交换条件……”

小萝卜听她说完后笑道:“你若是无聊,做做这些事情,我娘会高兴。但是你不做,她也绝不会挑剔。她对这些事情看得都很淡。”

“我知道,但是我总觉得,不能因为你娶了我,就让夫人享受不了婆婆该有的待遇吧。一双鞋子而已,费不了什么功夫。秦昭,以后有什么规矩你都要告诉我,按不按照规矩做我自己权衡,但是你得让我心里有数。”

这是对他提要求了,小萝卜坦然接受。

想起穆梓,穆敏其实很感慨。

夫人说得对,爹为了她,太不容易。

虽然他反对自己和秦昭在一起,也生气自己不告而别,但是他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在秦府的处境。

“秦昭,你自己有银子吗?”穆敏忽然仰头问他,碰到了小萝卜的下巴,笑了一声,伸手替他揉揉,却又被他的喉结吸引,好奇地摸了摸。

小萝卜:“……”

他躲过她的手,却让穆敏看到他红透的耳垂。

穆敏反应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好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又是尴尬又觉得很好玩。

“有,想买什么?”

“我想买一处宅子,不用很大,偏一些就行,等我爹来的时候可以住。”穆敏咬住嘴唇,眼睛里有晶莹闪动,“我现在越发觉得自己不孝顺,我爹为了我煎熬这么多年,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

“以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你若是觉得亏欠族长,我和你一起偿还。”

“好。”

不管是银子还是感情,小萝卜付出多少,穆敏都没有觉得不安,但是却感动。

“太好了,这本书太好了!”阿狸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连蹦带跳,脸上笑意灿然,“哥哥,这本书真的最最最好了!”

看他高兴成这样,穆敏这个送礼物的人也觉得高兴。

不管多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死物,送给喜欢的人,也算物尽其用。

可是穆敏没高兴多久,因为阿狸说,“还是这个嫂子好,之前那个只会送衣帽鞋袜,那些东西,我多的很。”

吱吱从门外进来:“小狐狸我跟你说,下一个会更好!”

穆敏瞪着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去玩你的,有你什么事!”

“你不带我出去玩,我好容易在府里找到一个有趣的小狐狸,当然要跟着他了。而且你忘了,这是我们说定的,你把他卖给我当相公了。”

阿狸忙着看他的宝书,没听见她这番胡言乱语。

“再乱说我撕烂你的嘴!”

小萝卜见两人唇枪舌剑,嘴角露出清浅的笑意,拎着阿狸离开,走到门边又回头道:“敏敏,吱吱来了是客,你该好好招待。她想出去,你陪她去便是,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

他戳破了穆敏的小心思。

她不想出去确实是怕给小萝卜添乱。

对于外面的规则,她不懂,所以想要等再适应一番再出去。

没想到,她这么隐秘的小心思,秦昭竟然也能明白。

“乖,吱吱初来乍到,也不能留在外面很久,你要尽地主之谊。”

吱吱捂脸:“天,秦昭你太会撩了……”

“关你屁事!”穆敏一记冷眼扫过去。

吱吱嘟囔:“我又没觊觎,我羡慕都不行吗?秦昭太好了!我怎么认识了穆敏你这只白眼狼,秦昭都知道为我考虑,你看你小气抠门的样子!小狐狸,还是考虑换个嫂子吧。”

阿狸被拎着哪里还敢说话,小声嘟囔道:“别折腾了,这个就行。”

“你话还挺多。”小萝卜似笑非笑地道,带着他先离开。

“吱吱,我真的挺害怕出门的。”穆敏道,“那些人对我都可热情了。而且外面的人多得让我眼花缭乱……”

“你怕什么?”吱吱翻了个白眼,实际上是在安慰和开解她,“人家都是欢迎你啊!一回生,二回熟,和山谷里没什么区别的。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出去还是要小心些。”

“嗯。你没真的生我气吧。”

经过小萝卜提醒,穆敏开始反省自己。

“当然没有,因为我又没打算走。”吱吱哈哈大笑,“来日方长,我才不急于这一时。”

穆敏:“……早就该知道,你没安好心。”

“你婆家家大业大,就让我沾点便宜呗。”吱吱笑嘻嘻。

“不行,我得赶紧给你找个婆家,吃你自己家的去!”

年轻的女孩说笑着,爽朗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到院外。

穆敏思考了下,决定还是和吱吱出去一趟,毕竟早晚都要适应外面这么多人。

做了决定,她要去告诉小萝卜,于是脚步轻快地往他的书房走去。

小萝卜并没有多少时间陪她,边城的公事已经占据了他太多时间。

章节目录 第172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六) 不过穆敏也没有多少抱怨,分离,独来独往,在她的人生中,早已是常态。

现在和小萝卜这样,对她而言,已经是弥足珍贵的了。

在门外她遇见烧饼,后者手里正拿着一封信,行色匆匆,差点撞到她。

“穆,穆,穆姑娘……”烧饼把握信的手垂下,结结巴巴地道,“您,您来找大公子啊。小的这,这就进去给您禀告。”

“烧饼,”穆敏的眼睛扫过他手中的那封信,笑眯眯地道,“我从前还不知道你有结巴的毛病呢!”

烧饼:“……没,没有,就是小的看,看见您就紧张。”

“没做亏心事,你紧张什么?”穆敏笑道。

烧饼见她打量自己手中的信,默默地把手背到身后,“没,没做过……”

这不是正打算做,就被她撞见了吗?

“敏敏进来,烧饼也进来。”早已听见两人声音的小萝卜终于耐不住性子道。

这俩人在外面还聊个没完没了了。

穆敏冲烧饼笑笑,后者一脸哭色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她先走,她便先进去了。

小萝卜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然后问烧饼:“何事?”

烧饼已经把信藏到袖子里,支支吾吾道:“没事,就是想问您晚上想吃什么……”

都是一起长大的,烧饼一开口小萝卜就知道他在撒谎。

甚至于,小萝卜已经发现他搓着手,心虚地盯着他的袖子看。

穆敏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烧饼。

“说实话。”小萝卜道,“你袖子里装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便是见不得人……”小萝卜侧头看了穆敏一眼,目光中隐有笑意,“也不必瞒着穆姑娘。”

穆敏终于难得认可了吱吱的话——秦昭太会撩了。

他的撩,不动声色,只有细细体会,方能明白其中如涓涓细流般的小甜蜜。

“要是公事,我就不听了。”穆敏站起身来道。

这话是肺腑之言,她光明磊落,但是在世人眼里来历不明,避嫌是最好的办法,能够避免很多无谓的猜测。

“不必。”小萝卜按住她,“烧饼!”

听出他声音中的冷意,烧饼后背冷汗涔涔。

今日他真是太难了,退是一刀,估计进还是一刀。

可是没办法,主子发话,他只能照做。

烧饼从袖中掏出信来,颤抖着手递上去,后退两步垂手站在一旁,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头扎到沙子里。

这封信恐怕,不,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大公子啊大公子,不是小的不帮您,是您非逼我这么做的啊!烧饼心里哀嚎。

小萝卜看着信封上的笔迹,娟秀雅致,信封上似乎还隐隐带着熏香的气味,皱眉问道:“信是从哪里来的?”

“是,是明府的人送来的。”烧饼心一横,咬牙道。

小萝卜顿时明白过来,一定是明锦写的。

穆敏反应比他慢一些,但是女人对于情敌,总是十分敏感,她几乎是随后就猜出了这封信来自于明锦。

她心里肯定不舒服,所以直直地看着小萝卜,等着他的反应。

小萝卜把信放到桌上推离自己,面色平静道:“退回去。”

“退,退回去?”烧饼惊讶。

这种处理方式,他还是闻所未闻呢。

听说过退礼物的,但是没听说过退信的。

难道大公子就不好奇这封信里写什么吗?

烧饼觉得,明锦肯定是痛哭流涕想让大公子回心转意的。

她想得美!

但是最好的方法,难道不是看了信,然后回信告诉她,大公子已经另有心上人了吗?

这种方式是烧饼想到的最好处理方式,既能羞辱明锦,又对穆敏表明心迹。

“嗯,退回去。”小萝卜道,“什么都不必说,让人给她退回去。她若是个聪明人,肯定会懂的。”

“若是她不聪明呢?”烧饼觉得自己就很笨。

从小到大他一直被大公子智商碾压,自信都碎成了渣渣。

“那更没有必要多言,去吧。”小萝卜挥挥手。

烧饼只能答应,怯怯地看向穆敏,发现她面色如常,这才松了口气,捧着信出去。

等他出门后,穆敏笑眯眯地和小萝卜道:“我打算和吱吱一起出去玩,但是想低调一些,尽量别被人认出来。你要是不放心,派几个暗卫跟着我们,行不行?”

“好。”小萝卜一口答应。

两人一个不问,一个不提,完全没有说起明锦。

穆敏又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不过回去的时候和吱吱说了下这件事情。

吱吱一听眼睛亮了,“哎,你怎么不看看呢!你就不好奇那个谁说什么吗?”

“其实是有点好奇的,但是我觉得秦昭处理得很好。”

“好个屁!”吱吱翻白眼,“难道他不是心虚吗?”

“他不是,他是坦然。”穆敏道,“只要他看了,不管回不回复,回复什么,恐怕明锦都会有自己的解读。这般原封不动还回去,至少表明了他对她无意,又不至于羞辱她。”

日后形同陌路,只当从未有过交集,各自安好,这就是小萝卜的态度。

“秦昭也是奇怪,”吱吱托腮道,“他就不恨明锦落井下石吗?”

“他不是那种小鸡肚肠的人。”穆敏眼中露出骄傲之色,“更何况他有了我,更没有必要揪住从前不放。”

“滚滚滚,我就是好奇一下明锦写什么,你又来给我秀恩爱!”

“其实我也有点好奇,也有点阴暗心理,想让她失望,毕竟她对秦昭那么绝情。可是转念一想,她不退亲,我现在算什么,也就释然了。”

“我看你是感谢,要不要去送点礼啊!”吱吱冷哼道。

“原意是想送的,等她成亲给她送份礼,但是事到如今,还是算了,免得她觉得我是羞辱她。以后不来往就行,放过她吧。”

失去秦昭,现在明锦肠子一定都悔青了。

作为既得利益者,穆敏觉得自己做人要厚道。

“大公子,吓死小的了。”烧饼也正在和小萝卜说话,“您就不怕穆姑娘生气啊,小的白白替您紧张了。”

章节目录 第172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七) “因为你不懂她,我懂。”小萝卜笑道,“更何况,没有她,我本来也是要如此做的。”

“您从前这么做,小的不奇怪;现在不是有了穆姑娘嘛!”烧饼挠挠头。

小萝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筋骨,看着窗台上穆敏早上替他剪来插好的梅花,低头轻嗅道:“烧饼,希望将来你也能遇见一个人,让你不必改变,就能成为她眼中的光。而你,愿意为了她,变得更好,比她想要的还要好。”

好的爱情,不会让人折断翅膀,不会让人失去原则。

好的爱情,是在保留自我的同时,更好地去成全对方关于爱情的全部梦想。

他何其庆幸,遇到了穆敏这般懂他的通透女子。

她是上天赐予他的最美好的精灵。

“嘿嘿,小的才不懂您说的那些。”烧饼道,“但是跟着您,我到了年纪,自然有很多人想嫁给我。我爹说了,我的亲事不能自己瞎搞,要听您的。我觉得我爹说得对!”

小萝卜脸上露出笑意。

明锦对他而言,早已翻过去,不必再翻旧账,因为这个女孩,也曾经为他家人做过一些事情,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他失踪那种情形,明锦做出退婚的决定,小萝卜很能体谅。

这只是因为他们不是一路人,没有感情基础,大难临头各自飞,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确认喜欢上了穆敏之后,他不是最终也动摇了对她负责的信念吗?

所以他是真的完全没有责怪她,真心希望她日后能够幸福。

这桩事情,各自安好,才能风平浪静,彻底翻过去。

只要任何一方过得不好,恐怕都有人不断地翻起从前,说一些诸如“当初要是秦昭和明锦成了又该如何”的话,这就让人厌烦了。

“烧饼,你再去嘱咐一遍,让送信的人悄悄地送回去,不要大张旗鼓,折损了明锦的面子。”

就怕有人和烧饼一样的心里,自作主张羞辱明锦。

烧饼答应一声,忙出去让人去追送信的人。

穆敏和吱吱低调打扮,乘坐马车出了门。

“冯吱吱我告诉你,把你的哈喇子给我收好了,出去别一幅没见识的样子,折了我们族人的面子,哼!”马车上,穆敏气势汹汹地对吱吱道。

吱吱玩着马车上的小机关,抽出小抽屉掏里面的糖吃:“薄荷味的?好辣。你说什么?我流哈喇子,你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你偷偷掀帘子往外看,别以为我没看到。”

穆敏:“……”

两个眼睛都不够用又相互深深鄙视的女人,在城里逛了半天,倒也没买什么东西,只花了几十个钱买小吃。

“我好像觉得没有上次吃的好吃了。”穆敏看着手里油纸上的龙须糖道。

“不好吃给我。”吱吱早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呢,闻言立刻眼疾手快地抢过来。

穆敏:“……给你给你。”

两人逛了一会儿,吱吱忽然看到一条大街,两侧都是精致的小楼,高挑的檐角,大红的灯笼,而且与她们所到之处的繁华相比那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喂,穆敏你看。”吱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指着那条路道,“那边是不是都是达官显贵的住处啊!”

穆敏看过去,也有些疑惑。

“是吗?可能吧。”

“咱们过去看看。”吱吱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那里跑。

吃饱喝足,看看热闹消消食。

穆敏自己也好奇,所以任由她牵着往前走。

身后的暗卫面面相觑,用眼神交流一番,硬着头皮跟上去。

“不是,是铺子!”吱吱道,“你看这外面贴着对联呢!让我看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什么意思?”

“你傻啊,”穆敏漫不经心地道,“就是……呃,吱吱,我们好像走错了地方。”

吱吱大大咧咧,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走错了?走,进去看看铺子是卖什么的。我猜一定都是很贵重的东西,你看静悄悄的,肯定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种地方。不过你说,这小二也太没眼色了,不得出门招呼客人吗?”

“不是啊!”

暗卫终于现身,年轻的小伙子低头红着脸道:“两位姑娘,这里不是您二位该来的地方。”

吱吱皱眉:“嫌我没银子?”

穆敏拉了她一把,没好气地道,“快跟我走,别丢人现眼了。这里是青、楼!”

这个词对于吱吱来说是很陌生的,她下意识地反驳:“青、楼怎么了?青、楼就不能去了,是不是怕花你秦昭的银子?我可,我……青、楼?啊,是烟花之地吗?”

“你再大点声音喊,一会儿会有人出来打你的。”穆敏没好气地道,拉着她往回走。

章台路,花柳巷,怪不得白天会这么安静,现在应该是她们休整的时候。

“等等,”吱吱陪笑,讨好地对穆敏道,“我好容易出来一次,还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可见是天意啊!我要是不去见识见识,回到谷里怎么吹牛?”

穆敏很理智,并没有被她带跑偏:“你去青、楼有什么能吹的?你又不能睡人家,只能被睡。”

“穆敏,再敢说,我打你哟!”吱吱挥起拳头威胁道,“我就是好奇,就说你陪不陪我去吧。”

“不去。”穆敏别过脸,“你要是想进就自己进,被人抓了打了,别提我名字,我嫌丢人。”

谁没有好奇之心?可是这种地方,如果她们去了,被有心人看到,能歪曲成什么样?

“行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那么较真干什么?”吱吱也不是任性的女孩,很快妥协,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道。

“赶紧走。”穆敏拉着她手腕。

可以天真活泼,但是不代表没有底线和忌惮。

可是没走出去几步,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速度之快,让人几乎来不及躲闪。

穆敏拉着吱吱后退几步,皱眉看着过去的马车。

宝马香车,看起来也应该是大户人家。白日纵马过市,也是嚣张了。

章节目录 第172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七) 吱吱不肯走了,拉着穆敏的手道:“咱们看看热闹再走呀。反正我们没进去,说起来只是路过,别人也挑不出来什么。”

穆敏瞪了她一眼:“路过这里,别人挑不出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别人看法?”

“现在开始,晚了?”穆敏白她。

其实现在穆敏也不在乎别人看法,但是她得考虑小萝卜。

这种甜蜜的负担,放在以前她是绝对不会考虑的。

“啧啧,女人啊,就不能有男人,要不胳膊肘拐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吱吱撇撇嘴,要跟着她走。

想当初,她们两个在谷里,什么热闹没凑过,什么捣蛋的事情没做过?

转眼间,穆敏竟然成了道德楷模,这让吱吱十分不适应。

正在这时,马车戛然而止,宝马发出一声嘶鸣声,把几人的目光又吸引过去。

马车停在一处小楼前,随后先跳下两个丫鬟模样的人,两人手里都持剑,然后她们一起伸手去扶马车上的人。

“靠,逛窑、子还得带着两个佩剑的丫鬟。我倒要看看,这家公子什么人模狗样。”吱吱不肯走了,还往前走了两步,探身歪头看热闹去。

穆敏:“……你啊你。”

嘴里说着吱吱,身体很诚实地也学着她的样子看过去。

外面的世界对穆敏来说同样充满了新奇,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真不想错过热闹。

身后的暗卫无语,却有人已经认出了马车。

“我怎么看着,马车这么像舅老爷府上的?”有个暗卫心直口快,直接说出来了。

旁边的人在他腰上捅了一下,心虚地看了一眼穆敏,“别胡说八道。”

先前那人还没察觉到同伴的意思,“你捅我做什么?你看那徽标虽然挡住了,但是从形状来看,真的是……看看,我就说是吧。”

穆敏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因为她也看出来了,两个武婢扶下马车的是苏韵,刚刚同王家定亲的苏韵。

此刻苏韵神情冷若冰霜,仰头看了一眼小楼的招牌,冷笑道:“好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走,我今日也进去开开眼界。”

话音冷沉,态度决绝,不容辩驳。

两个丫鬟齐声称是,气势汹汹。

车夫是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见状倒是有些为难,四下看看,小声劝道:“大姑娘,这件事情闹起来恐怕就收不了场了。您还是三思啊!你们两个,不帮忙劝着,还火上浇油,回去仔细夫人扒了你们的皮。”

苏韵冷笑:“你不用怕连累你。今日所有事情,我一力承担,谁都不会牵累。”

说完带着两个武婢径直往里走。

有龟奴听到声音赶出来,原本以为是贵客,所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但是当他看见是个美艳的贵女时,调笑道:“姑娘,我们这里可只招待男宾。女人若是要进来,那以后就不让再出去了……”

苏韵想都没想,一巴掌甩过去:“你算什么东西!”

旁边武婢忙道:“姑娘,仔细手疼。您吩咐一声,自有奴婢替您教训这狗东西。”

说着,她上去又啪啪啪一顿连环巴掌,打得那龟奴晕头转向,嘴角流血。

“霸气侧漏。”吱吱就差拍手叫好了。

穆敏却默默地观察着,修眉几乎要蹙到一起,若有所思。

苏韵给她的印象是温和端庄,没想到竟然也会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可是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能让她如此不顾形象,大闹青、楼?

这件事情肯定不美好。

这时候老、鸨出来,见手下吃亏,只是短暂皱眉,然后就笑着道:“姑娘息怒,手下小子没什么眼光,看漏了您这尊大佛,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

说完,她装模作样拍了那龟奴的头一下,呵斥道:“告诉你多少次,不要满嘴喷粪。这位姑娘这般派头,是你能得罪得了的吗?到时候老娘的园子被拆了,你喝西北风去!”

她眼光倒是毒辣,看出了苏韵非富即贵,不好得罪。

苏韵冷笑一声:“废话少说,你既知道我能拆了你的院子,那就赶紧给我让开。”

老、鸨陪笑道:“姑娘您且听老婆子一言,看您这通身气派就知道您出身富贵,我们这是腌臜地方,别脏了您的鞋底。您有什么事情和老婆子说,这楼里的事情,一桩一件我都清楚着呢。”

她的眼神滴溜溜地转着,想窥探苏韵的身份。

“我是苏家大姑娘,你告诉我姓王的在哪里?”

老、鸨反应了一下,“您来找王二公子?”

偷、腥的男人她见得多了,在外面多么伟光正的男人,在这里都有丑态毕露的。

但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未婚的小娘子来捉未婚夫的奸。

老、鸨见苏韵点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姑娘,老婆子身份低贱,不配在您面前指手画脚。但是王二公子和几个同窗来喝酒,谈诗论经,也是常见,不算出格。倒是您,来这么大闹一出,恐怕坏了您的名声……”

“废话少说,告诉我他在哪里,否则等我放火烧楼就太晚了。”

那龟奴悄悄贴着门往里走,想要进去通风报信,可是刚转身跑了两步,就被苏韵的武婢打倒在地,踩在脚底下挣扎着。

“灵泉,去找桐油,给我点火。”苏韵冷冷地道。

老、鸨知道今日是遇见了硬茬,飞快地权衡利弊,觉得还是犯不着因为一个王二公子得罪了这位苏大姑娘。

说起来,这位可是苏夫人的外甥女,就算真点一把火,她也得生生受着。

闹吧闹吧,反正闹成这样,退亲是一定的了,单一个王家,她努努力,说不定还能应付。

尤其想到苏清欢多少年把陆弃看得紧紧的,苏家女子的彪悍作风尤其可见一斑,老、鸨更坚信了自己的决定。

“大姑娘别生气,别生气,老婆子这就引您上楼。我呀,也是担心您,哎呦呦,好好的一桩婚事,男才女貌,可惜了,可惜了……”

苏韵目的既已达成,并不和她多说,木着脸快步上楼,身边两个武婢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她左右。

章节目录 第173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八) “走啊!”吱吱拉了穆敏一把,觉得自己这次底气很足,“咱们去帮忙!”

算起来苏韵是秦家的亲戚,自然而然就是穆敏的亲戚,而且穆敏曾经说过,和苏韵相谈甚欢,理应去帮忙。

穆敏却拉住她:“你是不是傻?你要是苏韵,这什么光荣的事情想广而告之?藏还来不及呢。”

换位思考一下就很容易明白苏韵此刻的痛不欲生,前几日,谈起未婚夫,她的眼中是那样的神采奕奕,娇羞却又充满温柔的期待。

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王二来这种地方的,但是刚知道时候对苏韵而言肯定是晴天霹雳,现在则是破釜沉舟。

虽然苏韵气势汹汹,可是这件事情,受伤最深的还是她。

这种狼狈,恐怕不想为人所知,尤其自己刚刚见证了她的那般幸福。

“那不去了?”吱吱满眼遗憾。

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进青、楼,还可以看热闹,错过了太遗憾。

“不,我们偷偷摸进去。”

不知道里面水深浅,苏韵就这样带着两个武婢,恐怕她会吃亏。

“好。”

暗卫刚想劝,就见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以极其灵巧轻便的身形就近攀上了身侧这栋小楼的二楼,然后踩着栏杆跳到隔壁,隔壁的隔壁……直到找到苏韵刚进去的青、楼。

这般身手,还需要暗卫?

暗卫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艳,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穆敏和吱吱悄悄循声找去,终于在三楼找到了捉奸现场。

因为围观的姑娘下人很多,众人饶有兴致地议论纷纷,沉浸在年度,不,可能几年都没有过的劲爆场面中无法自拔,所以还真没有人注意到混在人群里的穆敏和吱吱。

王二公子还在床上,光、着上半身抱住被子在外面,里面是个头发凌乱但是依然能看出来年轻貌美的姑娘,也用被子裹着自己,惊魂未定地看着外面,目光凄惶。

“王子逊,我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本事。”苏韵冷冷地看着王二公子,喊着他的字——那是定亲之后,他私下给她写信告诉她的,以示亲密。

虽然是盲婚哑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苏韵见过他,而且和他书信往来很长时间。

即使这桩婚事是双方各有所求的联姻——王家看中苏家权势,曹溦则觉得王家老大天生痴傻,所以日后苏韵肯定能主持中馈,不看人脸色;而苏明俊则觉得王二公子天资聪颖,日后前途无量,所以双方都很高兴地定下这门亲事,但是苏韵自己对王二公子也是满意的,而且想用心经营。

哪个女孩不幻想日后和夫君举案齐眉,只羡鸳鸯不羡仙?

尤其苏清欢这个例子在前面,苏韵很多方面都被她影响,对她母亲的婚姻是失望的,向往苏清欢和陆弃那般夫妻情深,所以也想努力经营两人关系,付出了许多。

结果呢?

结果脸被打得生疼。

“韵儿,”王二公子想下床,但是对着那么多人,却又没有光、着身体下来的勇气,急得面红耳赤,口气焦灼,“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能看到你这般丑态?”苏韵眼里充满了晶莹的泪水,微微仰头才没有落下,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动容的绝望气息。

吱吱紧紧抓着穆敏的手,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嘟囔道:“苏大姑娘真可怜。”

“韵儿,你先出去。”王二公子面红耳赤,“你先回去,你不懂,这,这其实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苏韵的泪夺眶而出,点点头,“在你心里,我也不算什么。我就不耽误王二公子了,我们的婚事,从此作罢。愿你日后能找一个贤惠不妒的女子……灵泉,把剑给我。”

武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书中的长剑递给她,道:“姑娘你仔细手。”

“对,对,拿剑刺死这对奸夫淫妇!”吱吱骂道。

穆敏却道:“刺死姓王的就行,别连累无辜了。”

青、楼的姑娘,哪里还有选择客人和拒绝的权力?要她说,该死的只有王二公子一个人。

“也有道理。”吱吱道,四下看看,“我得看看,王二有没有狗腿子,一会儿打起来我得帮忙。”

穆敏:“……你别添乱就行。”

苏韵把长剑横在肩膀上,看得众人都十分紧张。

然而她却提起一绺头发,用长剑切断,冷冷地道:“我苏韵断发立志,和你王家再无关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之声。

苏韵扔下断发,然后带着两个武婢头也不回地离开,丝毫没有管身后王二公子着急的呼喊声。

穆敏从青、楼出来后有些沉默,吱吱见状道:“你是不是想秦昭这么做,你怎么办?”

“才没有。”穆敏否认,“那王二算什么东西,给秦昭提鞋都不配。”

“你眼睛多瞎啊!”吱吱翻了个白眼,“你还跟我说,苏韵和她未来的夫君登对呢!登对个屁!你看那王二,眼底青黑,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说明他根本就不是第一次,是惯犯!”

“第一次和惯犯,没什么区别。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有下一次。”穆敏淡淡地道,“走吧,咱们也赶紧回去,秦昭会着急的。”

其实是她着急回去和小萝卜说话。

小萝卜耐心地听她说完,面色有些沉,却平静地道:“我知道。”

“你知道?暗卫回来告诉你了?”

“不是,我更早之前就知道了。”小萝卜的目光越发深沉,“是我让人告诉韵姐姐的。”

“啊!”穆敏惊讶得瞪大眼睛。

小萝卜笑笑,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我那日见了王二,虽然没看出什么问题,但是还是让人查了一番。结果就查出这么一件事情……”

穆敏握紧拳头:“王二真该死,都已经和韵姐姐定亲,却还这般出去乱来。秦昭,你这件事情做得极好。”

小萝卜笑道:“你没有担心舅舅会生我的气?”

章节目录 第173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七十九)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要是不顾韵姐姐死活,那也不值当尊重了。”穆敏道,“我早该想到这件事情是你的手笔。”

“嗯?这话怎么说?”小萝卜把手边的热茶送到嘴边尝了下,然后送到她唇边,“有一点儿烫,慢慢喝,暖暖身子。”

穆敏自己接过来用双手握住杯子轻轻啜了一口:“韵姐姐去青、楼我只是有点意外,我没想到她那么刚烈。后来的时候看到她头发都切了,我好像有点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是担心这件事情在长辈那里不足够大,不能让她悔婚,所以才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情,没有回旋余地。”

“我回来原本想问你,这件事情是谁教她的。我觉得韵姐姐自己似乎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感觉被人鼓动了一般。”

小萝卜笑笑:“我昨日去见了韵姐姐,和她说了几句话。但是最后做出决定的还是她自己。有一点你说的不对,她自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嗯?”

“她事事效仿我娘,你看她身边的两个武婢,那是寻常富贵家姑娘会有的吗?”小萝卜笑道,“我只是客观地告诉她王二在做什么事情,舅舅知道这件事情后会怎样,多余的我并没有说。”

苏韵从小见惯了曹溦和苏明俊的妾室斗法,对于这样的日子深恶痛绝,所以愿意低嫁,只是想找个一心一意的人。

这唯一的指望都破灭,所以她才会如此决绝。

——这一切,让她看到了重蹈母亲覆辙的可能,所以她忍无可忍。

“我没出去安慰表姐,也不知道对不对。”穆敏道。

“没什么对错。”小萝卜安慰她,“这件事情怎么说都说得通,不沾染也是好事。韵姐姐善解人意,对于亲近之人并不苛责,你不用担心。”

“那就好。”

“敏敏,”小萝卜替她把耳边的头发别上去,“你这么小心谨慎,我会自责的。”

穆敏笑眯眯地道:“那你就加倍对我好。”

“那我恐怕做不到了。”

“嗯?为什么!”穆敏假装凶狠。

“因为我已经把自己能给你的,全部给你了,绝无任何保留。敏敏,怎么办?这样我也觉得不够,总觉得委屈了了你。在谷里,你原本那般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也没有你好啊。”穆敏歪头看着他,“你这么好看,做事又周全,好处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我可不能便宜了别人。你看我爹把嫁妆都送来了,就怕你悔婚呢!”

“你说这个?”小萝卜笑着从书桌上拿起那本《秋水拳》在她眼前晃了晃道。

看起来,非但他这么想,穆敏和他想得也大同小异——别看穆梓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其实大抵心里已经认可了他们;只是心里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担忧,而且也不是很甘心就这般被他拐走了女儿,所以才会那般态度冰冷。

“怎么在你这里?”穆敏笑着问道,“你又欺负阿狸了是不是?”

她要收回从前的话,觉得秦昭是最可怜的;阿狸才是最可怜的,没有姐姐哥哥得宠就算了,同样被渣爹严厉对待,还多了秦昭这一层压迫。

“他性子不够沉稳,还需要好好磨一磨。”

穆敏眼尖地看见他桌上一卷画册模样的东西,伸手过去,见小萝卜没有反对,便拿过来翻了几页,“咦”了一声道:“秦昭,你这是誊抄的《秋水拳》?”

“嗯。”

“你自己亲自誊抄?”

有那时间,还不如多陪陪她呢。她都不敢打扰他,怕耽误大事被渣爹记恨。

“当然。”小萝卜笑道,“这等绝世武功,是岳父大人的珍藏,哪里能够外泄?”

“哪个是你岳父大人?厚脸皮!”

“刚才不是你说的送嫁妆来了?”

“我能说,不许你说。”

“好,听你的。”

穆敏“嘿嘿”笑,又问:“阿狸是不是急得抓心挠肝?来吧,你忙你的,我给你画!”

好像又找到了名正言顺和他在一起的机会,真好。

小萝卜也不拆穿她,道:“那就有劳敏敏了。阿狸性子太急躁,我觉得《秋水拳》现在给他并不合适,所以找个理由没收了来,等再磨一磨他的性子再给他。”

穆敏:“……我觉得这样不好。”

其实她拿出来给阿狸,是心疼他因为自己挨打,担心他心里有芥蒂,而且阿狸确实是武痴,这样的书给他最合适。

“嗯?”

“我倒是觉得他是真心痴迷练武,应该给他。你想你的行为,和我爹那时候非要分开我们,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都是自己心爱的。”小萝卜从善如流,“敏敏说得对,等你誊抄完,我找个理由就还给他。”

“不过你说得也对啦!”穆敏当然要给他台阶下,“原本给他是有点可惜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撒上水弄烂?还是给他手抄本就行。来来来,我这就画。哎,我想想要不要找个理由去看看韵姐姐,算了算了,过一阵再说,还没那么熟……”

听着她的碎碎念,小萝卜脸上露出笑容,从她手中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茶,然后继续低头给陆弃写信。

穆敏洗净了手后在桌子侧面趴着画画,神情认真。

从小萝卜的角度,能看到她长长的浓密睫毛,蝶翼一般轻轻扇动。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两人一个处理公务一个画画,劳累的时候就互相提醒起来活动一下,偶尔抬头相视一笑,一室浓浓的爱意。

中午烧饼懂事地让人加了两个菜和小萝卜原来的份例一起送来。

穆敏看着桌子上的菜式惊讶道:“秦昭你怎么吃得这么简单?”

小萝卜笑道:“烧饼傻呵呵的,你来了也只加了两个菜。还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做。”

“不是……”穆敏惊讶了,“这还是加了两个菜?那平时你自己就吃两个菜?可是我那里,每顿都至少八个菜啊!我之前问是不是太奢侈,白苏姑姑告诉我府里都这样的。”

章节目录 第173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 小萝卜坦然道:“白苏姑姑没有骗你,确实如此,你不必惶恐。只是我和阿狸这里的份例,也一贯如此。”

一荤一素一汤,量大管饱却没有多余的花样,去苏清欢那里吃饭的时候算是极好的改善。

“谁规定的?”

“我爹。”

渣爹,后爹!穆敏心里恨恨地想到。

秦昭这时候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竟然还舍不得给他吃好。

“不要撅嘴。”小萝卜笑道,“身先士卒,原本就该如此。将来我们若是有了孩子,也会这般。姑娘要富养,不能让别人几道好吃的菜,几件好看的衣裳就骗走……”

“你是说的我吧。”穆敏翻了个白眼。

小萝卜哈哈大笑:“所以我真是占了很大便宜。”

虽然穆敏说不必,但是他到底坚持让烧饼加了几个菜,还都是穆敏喜欢的。

“你偷偷打听我的喜好了。”

府里各种菜系的名菜,她从前最多听过,很多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品尝了。

所以小萝卜能那么轻松地说出来她来之后偏爱的菜式,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穆敏喜欢这样的秦昭,总是不经意间在细微处让她觉察到他无微不至的爱意。

“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毕竟还有那么多人有珍馐锦缎,怕他们把你抢走。”小萝卜笑意满满,眼底闪着星光。

穆敏大笑,拿起筷子塞给他:“吃饭吃饭,好饿了。”

菜还没上齐,烧饼进来禀告道:“大公子,苏家表姑娘来了,说是要求见您。”

是苏韵。

因为今日两人忘了时辰,饭倒是比平时晚了些。如果正常来算,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用过午膳。

所以苏韵应该是挑着时间来的,却不想正好赶上两人吃饭。

“让韵姐姐进来吧。”小萝卜道。

穆敏放下筷子,和他一起站起身来。

苏韵进来,眼圈是红的,面色却决然。

她和穆敏打了声招呼,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小萝卜,你帮我。”

“舅舅反对姐姐悔婚?”

“是。他觉得男人有这种事情很正常,说只是普通应酬,是我和我娘学的,小题大做……”苏韵脸上露出些许疲惫,“我感到恶心,我已经看到了和我娘一样的永远走不到头的辛苦。我要退婚,不计任何代价。”

“姐姐需要我和舅舅说?”小萝卜不慌不忙。

“不用。”苏韵道,“我的事情,不连累你。不,我只是自欺欺人,但是还要脸,想少连累你一些。我已经和我爹闹翻了,说以后再也不花他的银子,和他断绝关系。”

竟然闹到如此地步?

穆敏有些明白过来苏韵的来意——她确实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来这里是明智之举,毕竟一个女孩,孤身在外不是长久之计。

安全就是不能躲过的问题。

小萝卜道:“敏敏来到府里,府上也没有女眷,所以我请表姐来府里暂住陪她。我这就写信给舅舅和舅母说明,征求他们同意。”

苏韵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决绝的话。

穆敏笑眯眯地拉住她的手:“谢谢韵姐姐来陪我,我总算不孤单了。”

“敏敏,我看到你和你身边的那个女孩了。”

穆敏:“……”

“就我去青、楼的时候。”苏韵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穆敏轻叹一口气,拍拍她的手背,无声安慰。

长痛不如短痛,她赞同苏韵的举动。

苏韵又对小萝卜道:“在你面前我也不打肿脸充胖子了,我现在很乱,需要有个地方歇歇。我娘其实赞同我的举动,她也不想我走她的旧路。我只是担心我弄出这么一遭事,我爹颜面扫地,把气都撒到我娘身上。你也知道,府上还有宋老婆子,不得安生……你帮我看顾着我娘……”

“韵姐姐放心,舅母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她能稳得住。这件事情,我会和舅舅再谈谈的,最多我让我爹写信给舅舅。”

苏明俊还是很听陆弃建议的。

苏韵面色放松了些许,咬咬嘴唇道:“只要这件事情能翻过去,我,我也可以给我爹磕头谢罪。”

虽然她一点儿也不想这么做,但是为了娘,她还是要忍受,不能让帮忙说和的人为难,也不能让娘孤军奋战,被那些人揉捏。

发泄之后,一地鸡毛,生活总要继续,一把火烧不尽的糟粕,总要忍受。

“韵姐姐先别说这些,先吃饭吧。”穆敏让烧饼加了碗筷。

苏韵虽然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强忍着吃了小半碗饭。

穆敏主动邀请苏韵和自己一起住,后者却还是挑了她旁边的一处院子和她做邻居。

苏韵性格和气,又善解人意,和穆敏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穆敏听得津津有味。

“秦昭说得干巴巴的,还有一段没一段,还是韵姐姐说得好。”

苏韵笑道:“说实话,我娘是很想让我跟着小萝卜的,可是我姑姑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韵姐姐为什么不愿意?秦昭不好吗?”穆敏托腮眨巴着眼睛看向她。

“小萝卜乃是万里挑一的人物,我是挑不出缺点。”苏韵道,“可是我也知道,我爹是跟着姑父的,所有前程都寄在姑父和小萝卜身上,将来有点分歧,哪里会帮我说一句话?所以我也很抗拒。现在看来,我的感觉是对的。便是为了那样一个人,我爹都丝毫不顾我的感受……”

看着她脸上的惆怅之色,穆敏道:“韵姐姐别想了,事情总会过去。不管怎么说,婚事总是取消了。”

“嗯。”

穆敏心里其实想着,秦昭那么好,怎么会欺负人呢?苏韵真是想多了。

不过夫人真是英明神武,反对这桩婚事,否则还有她什么事?

一路走来,现在有的是满满的庆幸。

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她恰好遇见秦昭,和他相爱,破除了所有阻碍,终有今日之完美。

曹溦来看苏韵,穆敏知道她们母女肯定有话要说,便找了个托词出去了。

吱吱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一天到晚不见人影。

章节目录 第173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一) 穆敏到处找吱吱也没找到,问清侍卫说有暗卫跟着她才放下心来,嘴里嘟囔道:“回头要好好收拾她一顿,还是去找秦昭吧。”

因为苏韵来了,还得兼顾吱吱,她都没有多少时间去小萝卜那里卿卿我我,呸,她才没有,她这么端庄一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去抄写《秋水拳》了,这可是正事,阿狸估计等得抓心挠肝了。

想到他在小萝卜面前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穆敏嘴角勾起,露出轻松的笑容。

想曹操曹操也到,阿狸气呼呼地和她迎面走来,咬牙切齿。

“小狐狸,你哥哥又欺负你啦?”穆敏欠揍地道,“用不用我帮忙?”

“哼,不用你管!”阿狸拨拉开她,飞快地跑开。

“喂,小破孩,你回来!”凑近的这瞬间,穆敏看到阿狸脸上似乎有伤,忙从背后喊他。

阿狸却风一样地跑出去。

穆敏想了想,还是先去找玉团儿。

“敏姐姐,他在外面和别人打架。”得到穆敏承诺不告诉小萝卜之后,玉团儿才告诉她实情。

“他能吃亏?”穆敏很奇怪。

阿狸的身手不错,别说同龄人,就是再年长几岁,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们年纪比他大,又有很多人,所以他吃亏了。”玉团儿担忧地道。

“没事,姐姐会看顾他的。”穆敏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

如果她没记错,秦昭告诉过她,当初他出事,身边的暗卫也都悉数战死,为此他情绪十分低落。

也就是说,秦昭身边有暗卫,那这般推算下来,阿狸身边也该有。

她出门后对着树后笑眯眯地道:“树后的那个暗卫大哥,你出来我问你句话呗。”

暗卫甲出来,都快哭了——他一个好好的暗卫,怎么就成了明卫?

看破不说破不是成年人的规则吗?大公子身手那么好,也没天天把他当普通侍卫问来问去啊。

他也要面子的好不?

可是这位总是笑眯眯的,也让人生气不起来。

暗卫甲恭恭敬敬低头行礼:“穆姑娘请吩咐。”

“阿狸身边跟着暗卫吗?”

“跟着。”

“几个?”

“这个恕属下不能泄露。”

“傻不傻?”穆敏笑道,“下次你就说不知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你骗我?”

暗卫甲正色道:“属下不敢。大公子有言在先,不许对穆姑娘撒谎,否则逐出暗卫之列。”

哎哟,猝不及防,又被秦昭的周到细致撞了一下腰。

“那阿狸吃亏,暗卫为什么不帮忙?这个可以说吗?”

暗卫甲道:“这是将军的吩咐,男孩都是打架长大的,只要不是仇人或者敌人,等闲男孩子打架,不许暗卫参与。”

“人家都以多欺少了还不让帮忙……”穆敏嘀咕。

果然是渣爹。

不过这样她也放心了,阿狸身边有人,就不会吃大亏。

于是她摆摆手:“好啦,知道了,辛苦辛苦,去忙吧。”

暗卫甲犹豫了片刻,还是壮着胆子道:“您下次直接喊暗卫,属下就会出现。”

不用费心指出我的位置,每次都被您把作为一个暗卫的自尊放到地上摩擦。

穆敏愣了下,随即大笑道:“好。”

她往小萝卜的书房走去,要进门却被廊下的烧饼拦住。

“穆姑娘您稍等。”烧饼向她行礼,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屋里有人。”

“哦,行,那我出去遛哒一圈再回来,能完事吧。”

“这个不好说……”

“哦。”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穆敏心中暗暗猜测是什么事情。

她刚走出去两步,就听见屋里一个女声带着哭腔激动地道:“小萝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嗯?

听起来怎么还挺有故事的?穆敏顿住了脚步。

烧饼头上冷汗都出来了,忙替小萝卜解释道:“穆姑娘您别误会,里面是刘家三表姑娘。”

又来一个刘家表姑娘?

秦昭,你的好姐妹到底有多少!

穆敏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刘家三表姑娘到底是谁,就听烧饼压低声音道:“是和西夏皇上那样那位。”

原来是说刘仪。

刘仪这件事情穆敏听过,但是一直没有见到她人。

据说她一直躲在屋里不肯出门,现在不知道怎么又出来找小萝卜了。

“小萝卜,我听说你和穆姑娘感情很好,听说姨母已经答应替你们谈婚论嫁了。”

咦,她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谈婚论嫁,不一直是她私下和秦昭闹着玩说的吗?难道夫人真有这个意思?

夫人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捂脸。

“若说从前你不体谅我也就罢了,现在你没有心爱之人吗?我真的是喜欢这个人,只是他恰好是西夏皇帝而已,你们怎么都不能体谅呢。你和穆敏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婚约解除了,还是在一起,不是吗?爱情哪里有那么多对错?”

“表姐!”小萝卜的声音冷了下来,“敏敏的家族,和我的家族没有解不开的深仇。”

“如果你之前不知道她身份呢?现在你怎么办?”

“表姐是一厢情愿,从始至终战又年都知道你的身份!”

“小萝卜你不要偷换概念。”小萝卜声音中已经带上怒意,“你就说,事、后知道,你会不会义无反顾地斩断情丝?”

穆敏的心提了起来。

虽然她讨厌这样的假设,可是她莫名地既害怕却又想听到小萝卜的回答。

小萝卜一字一顿道:“我有能力爱我所爱之人,免她忧惧和难过,不会让她一个人,孤苦面对一切,撕心裂肺求别人成全。表姐,你不妨想想,他挥一挥衣袖离开,不曾带走半片云彩和牵挂。值不值当,你自己想。我还有公事处理,不多陪你了。烧饼,送表姑娘回去。”

刘仪跌跌撞撞地出来,险些撞到穆敏。

她泪眼模糊地看向穆敏,喃喃问道:“你是穆敏吗?”

“我是,仪表姐好。”穆敏看着她坦然打招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她想说,如果爱得无法自拔,那就自己追随对方而去,在这里哀求为难别人,算怎么回事?

更何况,她爱上的那个人,根本就不该爱上。

血海深仇之上,能结出怎样的好果子?

章节目录 第173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二) 但是穆敏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立场对别人指手画脚,她不高兴的,其实就是刘仪拿着自己和小萝卜的事情来比较,所以她下意识地想要反击,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算了,和刘仪又没有什么交集,她没打算管。

“穆姑娘,请你帮帮我。我想你能明白我心里的苦……”刘仪把穆敏当成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胳膊不放。

穆敏茫然地摇头:“仪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我帮你什么?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不想参与,装傻显然是最好的策略。

刘仪失魂落魄地松开手:“原来你不知道……你若是知道,也会同情我的。”

小萝卜冷声道:“姐姐还是先回去,敏敏对你的事情一无所知,不要为难她。”

刘仪心情凌乱,哭着跑开了。

穆敏摇摇头,叹了口气,对小萝卜道:“我来替阿狸抄《秋水拳》,刚才我来的时候遇到他往外跑。我看他脸上有伤,回头你招他身边的暗卫问问。”

话语间没有再提起刘仪的意思。

小萝卜点头:“嗯。你别管仪表姐,她现在脑子不清醒。”

“嗯,不管她,咱们也没有能力帮她。”

“不是没有能力,是不可能帮她。她让我把她送到西夏,于公于私我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小萝卜沉声道,“我担心她之后去找你,无论她说什么,你不必理会便是。”

看刘仪今日和穆敏说话的样子,他有理由相信她之后还会纠缠穆敏。

穆敏一脸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萝卜笑笑,也没有再提这糟心事。

穆敏晚上回去破天荒地在院子里摆放香案烧了一炷香。

吱吱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虔诚地在院子里磕头,往后跳了一下,惊讶道:“何方妖孽,竟然敢上穆敏的身!”

穆敏瞪了她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把香插到香炉中,看着忽明忽暗的檀香,面上有些唏嘘之色。

吱吱手中拎着油纸包,显然是带回来了吃食。

“你今天莫名其妙啊。”吱吱进来道,“受了什么刺激?”

“没什么,就是想烧香就烧了。”

其实穆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给谁烧香,只是想做些什么让自己心安。

“怎么,又想起苏韵的事情了?”吱吱用肩膀碰碰她,“你想她干什么?你们情况不一样。你和秦昭定下来好的时候,秦昭的婚约都解除了,你可没祸害别人。苏韵是被人插足感情,但是其实也不能算。你看她们眼里,窑子里的姑娘算人吗?她只是恨姓王的不检点罢了。”

穆敏没有说话。

其实吱吱一语中的,她看出来了自己的心虚和庆幸。

穆敏是看到苏韵和刘仪感情之路的坎坷,为现在自己所拥有的而感恩。

“帮我收拾一下,咱们进去。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穆敏收起小小的惆怅。

感慨这种事情,偶然矫情一次就行了,总不能当饭吃。

两人一起吃过东西,又说了会话才洗漱睡下不提。

第二天,苏韵和刘仪一起来找穆敏,吱吱没出去,帮穆敏招呼两人。

苏韵脸上有为难之色,偷偷地给穆敏传眼色,显然是被“挟持”而来。

刘仪没有比昨天的状态好多少,依然红肿着眼睛,脸上带着哭痕。

穆敏让吱吱上茶后就招呼两人喝茶,刘仪则开始祥林嫂一般地讲述。

苏韵倒是想打断她,提了几次静姝的事情,其实也是想分散刘仪注意力,告诉她并不是你一个人这么惨。

看看静姝,被燕云飞骗得不惨吗?

可是人家知道,在国家大义面前应该做出什么选择。

是,你很难受,我们同情;我自己也很惨了,静姝也不容易,所以既然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舅舅不要总是拿自己那摊事情说事了。

这是吱吱默默在心里总结出来的苏韵说话的中心思想。

但是最应该明白这意思的刘仪却一点儿也没明白,只顾哭诉自己的爱而不得。

苏韵道:“我最佩服静姝姐姐,都已经到了非君不可的程度,还能挥泪斩断情丝。有时候想想她,我觉得我这算什么事情?”

穆敏心里感谢她,附和道:“确实,有些事情没办法,很难两全,必须做出取舍。”

她的潜台词是,如果你刘仪去西夏,那舍弃的就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父母亲人,于心何忍?

“她至少还有个取舍的机会,我却什么都没有。”刘仪自怨自艾,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欺骗在先,别有目的,这种男人不要也罢。”穆敏终于忍无可忍地道。

“敏敏你是自己幸福,哪里知道别人的痛苦?”

穆敏冷下脸:“我自己已经庆幸过自己的幸运,不用仪表姐再提醒。”

苏韵看她色变,忙打圆场道:“仪儿你也是疯了,什么话都说。也就是敏敏大人大量,不和你计较,快别说了。”

刘仪鼻翼翕动着,轻声抽泣,没有再说什么。

等送走她们,一直没说话的吱吱道:“穆敏,你说的话似乎也有点重了,刘仪毕竟是秦昭的表姐,我听说苏夫人也挺喜欢她的。”

“我不打算取悦任何人,我也有自己的立场和喜好。刘仪这么任性,我原本就不喜欢她。”穆敏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吱吱犹豫了一下道,“她也是情难自已。”

“她情难自已,却要我未来的夫君和孩子为此付出代价,我为什么还要喜欢她?我是圣母吗?”穆敏声音愈发冷了。

“呃……你想得倒挺远的。”吱吱语塞。

穆敏理直气壮地道:“我说得不对吗?她去了西夏,以后成了人质,最先受到威胁的不是秦昭吗?这种效应,即使不是立竿见影,二三十年后,我的儿子岂不是也要投鼠忌器?与其那时痛苦,不如现在就断了她的念想。”

吱吱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说好像也有道理。算了算了,不管她,也不是咱们的事情。我发现了个好玩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73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三) 刘仪把自己关了起来不肯出门,据说日日以泪洗面。

小萝卜每天不管多忙都抽出时间去看看她,但是刘仪经常不见她,小萝卜依然会去。

烧饼看到这种情况给他出主意:“大公子,还是她们姑娘家在一起有话说……您也不擅劝人,要不让穆姑娘去帮您试试?”

“不用。”小萝卜淡淡道,“这是我的事情。我该做到的都做到,表姐执迷不悟我也没办法。不许用这些事情去烦穆姑娘。”

烧饼不敢吭声了。

苏韵倒是很有姐姐的样子,虽然她自己也因为退婚的事情郁郁寡欢,却还是不断地去劝说刘仪。

苏韵也言辞隐晦地劝穆敏做做表面工作,道:“都是亲戚,以后不能老死不相往来。总要结交,所以敏敏你和我一起去吧,仪儿自己其实也不好受。”

“韵姐姐,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姑娘都那么多,我头脑简单,都结交不过来,我为什么偏偏药去自讨苦吃结交她?”

苏韵见她态度如此鲜明,也不再劝说,只自己耐着性子让刘仪慢慢清醒过来。

刘仪本质也不是多么令人讨厌的姑娘,后来意识到自己这般给众人带来困扰便也不闹了,只是整个人依旧消沉,渐渐消瘦下去。

穆敏还有自己的事情,没有过多关注这边。

她在担心穆梓,不知道他究竟去办什么事情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

按照族规,族长在任时不能离开族里超过一个月时间,算算从爹出现在将军府到现在,也已经过去了接近二十天,所以穆敏越发担忧起来。

没等她和小萝卜说,后者便已经主动提出让人去找寻穆梓的踪迹。

别的不说,穆梓一头银发,就极好辨认。

然而穆敏感动之余,反复思量,还是拒绝了小萝卜的好意。

“等一个月之期到了我爹还不回来再说。现在大张旗鼓地去找,说不定会耽误他办事。”穆敏笑道,手中握着狼毫,“你忙你的公事,我这《秋水拳》只剩下最后几页,一鼓作气今日都画完,省得阿狸着急。”

“嗯。”

可是今日不知道是不是穆敏的错觉,她总觉得小萝卜似乎心烦气躁,不似往日沉稳。

“有事?”她忍不住停笔问小萝卜。

“一点儿小事而已。你先画,我出去透透气。坐的时间太长,活动一下筋骨。”小萝卜如是说。

他不说,穆敏就不问,也不猜测。

小萝卜负责边城内外大大小小的事情,遇到点烦心事再正常不过。

不过他离开之后,屋里顿时令人倍感清冷。

二月春寒料峭,还需要加衣,或许明日她该试试夫人送她的那件狐裘,穆敏默默想道。

她摇摇头,继续低头忙活她的。

工笔细细勾勒出武师的轮廓和身形,穆敏全神贯注,画得和原版放在一起,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非但如此,她还时不时停笔按照图中的招式比划比划,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大公子,大公子……”烧饼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他凌乱的脚步声。

穆敏还没说话,烧饼已经失礼地冲了进来。

看到只有穆敏,他问:“穆姑娘,大公子呢?”

“说是出去转转,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如此惊慌?公事还是私事。公事我就不问了……”

“私事,私事!小公子出门后不见了,跟着他的暗卫刚刚回来。”

阿狸不见了?

这件事情绝非小事,穆敏放下笔,迅速地站起身来道:“你先让人去找大公子,然后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阿狸怎么可能失踪?”

章节目录 第173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六) 烧饼自己跑出去找小萝卜,阿狸的暗卫则和穆敏说明前因后果。

“小公子一直和那群孩子打架,虽然刚开始输了几次,但是之后胜多负少。然后就有人算计他,骗他说北郊古墓群中有武功秘籍,小公子信以为真,非要前往,被属下等拉住。没想到,他之后还是找到机会甩开属下等前往了。”

穆敏:“……这个傻子。既然知道他去了哪里,把他带回来便是。你们疏忽渎职的事情,等秦昭处置。”

暗卫道:“属下等并不敢逃避责任。然而眼下最要紧的是带回小公子。”

看着他担忧的样子,穆敏眉头蹙起:“那里有什么危险?”

暗卫和穆敏解释,古墓群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的,机关重重,已经有很多人送命,所以官府出面封闭了那座山。

他们担忧的是阿狸的小命。

穆敏瞳孔一缩,拔高声音道:“带我去!快!”

这个熊孩子,回来要让秦昭狠狠打一顿。

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让夫人和渣爹还有府里其他人都怎么办?

暗卫虽然心急如焚,却还是迟疑道:“还是等大公子回来再说。”

穆敏厉声道:“迟了阿狸出了差池,你还要不要脑袋了?带我去。我既然敢揽这桩事,就一定有本事,你以为我会去送死吗?”

暗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做了个请的姿势:“这边,穆姑娘您这边来!”

穆敏快步走出去,却险些和回来的烧饼撞个满怀。

烧饼心急如焚道:“穆姑娘,大公子自己出门去了,也没说到哪里去。这可怎么办?”

“看好府里,告诉他我去救人了。”

穆敏只留下这句话,便飞快地跑出去,直接到马厩自己牵马出来,上马风驰电掣而去。

暗卫动作慢了一拍便落后了几丈距离,高声疾呼道:“穆姑娘,您等等属下,您不知道在哪里啊!”

穆敏没有回头,只顾拍马快速往前赶,内心焦灼不已。

她觉得自己对阿狸也是有一份责任的,尤其这次又是因为武林秘籍闹出来的风波,多半是阿狸之前被没收了《秋水拳》气愤不过,所以才会这么容易上当。

北郊有什么不知道的?一路向北而去就是了。

她倒是没走错路,抵达的时候几个暗卫都在四下寻找,但是连出入口都找不到。

穆敏勒马,从马上跳下来,厉声问道:“他往哪里去了?”

暗卫们悉数过来请罪,都说不出什么来,只请罪。

穆敏面沉如水:“现在都不用请罪,也不用纠结人怎么丢的,把人找回来最要紧。你们听我的,现在分散去找……”

她眼睛转了转,从旁边树上折下一条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样子,“就去找这样的东西,见到了告诉我。”

几个暗卫见她虽然着急,但是态度从容笃定,分明是懂行的模样,哪里还有不听的?

而此刻一无所知的小萝卜正在和魏绅说话。

“魏大人,您可认识通五行八卦的盗墓之人?世子需要的,是能够在皇陵中出入自如的人才。”小萝卜道。

他收到世子的信,得知贺长楷已经把所有东西藏到了皇陵之中,前往刺探受阻,这几日忧世子所忧,但是苦于找不到人,一直内心焦灼。

只是他向来沉稳,所以在穆敏面前并没有泄露分毫。

今日他在园子里踱步思索,忽然想起魏绅,所以便来找他。

魏绅听他说完前因后果,道:“从前倒是抓过一个,可惜被我弄死了。”

小萝卜刚刚升腾起点希望,又被他无情扑灭。

“此事事关重大,还要劳烦魏大人帮世子好好想想,能不能找到人。”

魏绅道:“我还有几个人选,但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世子想要的这么大能耐。你且等等,我让人去查查。”

“好。”小萝卜拱手,“此事宜早不宜迟,请魏大人多多费心。”

魏绅摆摆手:“我知道。”

小萝卜要起身告辞——他想着再回去搜罗一下人还有没有人可以求助,却被魏绅叫住。

“大公子留步,我还有件事情要求你。”魏绅捏住鬓角的碎发道,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气。

“魏大人请讲。”小萝卜从容道。

“如果世子或者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魏某人一定竭尽全力。我只求你,日后有机会,帮我把燕云飞那王八蛋给我抓回来。不一刀一刀把他剐了,算我对不起静姝。”魏绅额头青筋直跳,眼中有熊熊怒火。

“好。”小萝卜答应,又轻声道,“魏大人,我罗嗦一句,在静姝姐姐面前,还是不要再提起他。”

静姝其实比刘仪受的伤害更大,毕竟她连私奔这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可见对燕云飞用情之深,最后却惨遭背叛。

想起女儿私底下以泪洗面,在自己面前还要强颜欢笑,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魏绅心酸难忍。

这种心疼悉数化成对燕云飞的深深恨意。

小萝卜还没走出魏府,找他的烧饼终于打听着来了。

“大公子,大公子……”烧饼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扶着腰心急如焚道,“不好了!”

小萝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用一贯缓慢的语速道:“何事如此慌张?即使兵临城下,也犯不上如此失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我教给你多少次!”

烧饼擦了一把汗,也顾不得辩解,道:“小公子被人骗到了北郊古墓……”

“什么?”小萝卜骤然色变。

“您不在府里,穆姑娘带人追了去……哎,大公子,哎,您慢点啊……”

烧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只能看到小萝卜遥远的背影了。

得了,兵临城下不值得失态,一听小公子和穆姑娘身处险境,是不是也慌了?

烧饼缓了口气,又气喘吁吁地跟上。

小萝卜纵马过闹市,一路疾驰往北郊而去。

阿狸不知道天高地厚,千万不要出事;穆敏虽然聪慧灵动,但是恐怕焦急之下也病急乱投医跟着进去,小萝卜不敢往下想……

章节目录 第173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七) 小萝卜赶到北郊,远远就看见几个暗卫守在某\处交头接耳,面色焦急。

“穆姑娘呢?小公子呢?”小萝卜跳下马来问,缰绳直接信手一扔,挂在旁边半截树桩子上。

他的良驹也不乱走,低头吃草补充体力。

“回大公子,属下等按照穆姑娘的吩咐找到了一个图案,穆姑娘说那就是入口,然后不知道她怎么就消失了。属下等只听她说,如果您来了,要您放心,说是看到了小公子的脚印,她一定把小公子带出来。”

“什么图案?”小萝卜沉声问道。

暗卫画了一个小萝卜也不理解的图形。

小萝卜陷入了沉思。

除了等,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寄希望于穆敏真的通晓这些。

可是他从来都不知道,穆敏也没有和他提过这些事情。

小萝卜觉得时间十分漫长,踱着步艰难地熬着时间,期待她突然笑颜如花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带着安然无恙的傻阿狸。

这个墓葬群他怀疑是上千年之前的皇陵,可是机关实在玄妙,根本找不到入口,只能看到盗墓贼横尸野外。

甚至于不小心误闯的猎户和寻常百姓,也经常折命于此。

封锁周围的命令是在很久之前,可能上百年甚至几百年前就有的,即使朝代变更,也一直严守至今。

小萝卜等啊等,等到仿佛地老天荒,紧张到一直紧攥着拳头,掌心被掐破都浑然无觉。

他引以为傲的所有冷静都荡然无存,刚开始他还能自我安慰和克制,到后来已经有了令人一寸一寸挖开这片山头的冲动。

初春万物依然寂寥,偶尔有鸟鸣之声,小萝卜都要紧张地四处张望,看看是不是穆敏出来了。

从两人相识至今,从来都没有分开过,所以小萝卜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一寸相思一寸灰。

更何况,他还狠狠揪着心,为她的安危而担忧。

“哥哥,哥哥!”身后突然传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稚嫩喊声,小萝卜瞬间回头。

然而目光所及,只有阿狸一个人以及他背后满目的荒凉之色。

阿狸怀里抱着一把剑,许是因为太重的原因,他跑得跌跌撞撞,但是脸上红扑扑的,带着控制不住的发现新大陆的欣喜。

小萝卜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受到了重重一击。

穆敏不见了,她没有和阿狸在一起。

这个打击让小萝卜几乎站不住,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然后忽然箭一般地冲出去上前抓住阿狸的肩膀:“穆姐姐呢?告诉我,穆姐姐哪里去了?”

其实这是一个会徒劳无功的问题,因为阿狸这般欢喜,说明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可是穆敏又没有出现,可见阿狸对穆敏的到来和失踪都一无所知。

如果穆敏救了阿狸,她害怕自己担心,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来的。

小萝卜几乎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茫然不知所措。

阿狸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穆姐姐太累了,在出口休息呢。我得了这大宝剑,拿来给他们显摆显摆。哥哥,你怎么也来了?快看快看,我这柄宝剑,万金难求,都不要和我抢……”

小萝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了几乎全部的力气,几乎要把阿狸的肩胛骨捏碎。

他问:“你说什么?穆姐姐在哪里?”

阿狸看着他双目充血,这才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哥哥,你要捏死我啊!”他抱怨着,挣扎着,“穆姐姐在出口休息呢。”

小萝卜卸了几分力气,觉得自己像沙滩上搁浅的濒死游鱼,在希望的最后时刻,终于等来了大潮漫灌。

他的心,终于活了过来。

“出口在哪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没事就好,不管在哪里,没事就好。

小萝卜的冷静也慢慢回来。

“穆姐姐好厉害,哥哥,穆姐姐比你还厉害!比爹也厉害!”阿狸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他以为他要死了呢,结果最关键的时候,穆姐姐赶来,带着他,不,背着他在机关里闪转腾挪,不仅带他出来,还给了拿到了大宝剑。

但是被人背着出来这事,阿狸觉得太丢脸,已经和穆敏私下达成协议,谁都不许外泄。

阿狸单方面宣布,以后穆敏就是他的第一偶像,谁都取代不了。

“把话说清楚,回去再和你算账!”小萝卜深如潭水的眸子中酝酿着风雨。

而阿狸得了大宝贝,心满意足,受罚挨打这件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嘿嘿笑着,指着身后道:“出口在那边,好远啊。谁知道里面竟然别有洞天……哥哥我和你说,这是一座皇陵,里面……”

“闭嘴!”小萝卜粗暴地打断他的话,“我问你,穆姐姐在哪里!带我去找穆姐姐!”

“好,我带你去。”阿狸笑着道,得了宝贝的他激动地想要原地跳起。

可是他小小的人,拿着那么重的宝剑,哪里走得快?

小萝卜心急如焚——即使知道她已经安然无恙,但是劫后余生,总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

所以他抢过阿狸示弱珍宝的宝剑,让他快些走。

阿狸不乐意,被他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信不信再啰嗦,我把剑给你毁了!”

说话间,他拔出剑来,作势要砍石头。

阿狸却不害怕,得意洋洋道:“你砍砍试试,这宝剑,削铁如泥,刚才穆姐姐带我闯机关的时候,多亏了这宝剑。当时啊,利箭如雨……”

他一边后退着前进一边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浑然没有发现小萝卜的脸色越来越黑。

身后的暗卫庆幸两个主子都没事的同时,对于阿狸这般蠢的举动,都不忍卒视。

阿狸心里想的却是,哥哥今日怎么了,感觉换了一个人似的,气急败坏的样子,和自己惹娘生气时候爹的模样似的。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爹也不少打他,哥哥也不少罚,这俩人半斤八两。

他皮厚,扛揍。

章节目录 第173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八) 傻呵呵的阿狸完全不知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萝卜被傻子弟弟带到穆敏面前时,发现她一身泥土,头发上也都是灰尘,蹲在地上哭,顿时放下心来。

是的,虽然穆敏在哭,原本就弄脏的脸,被她一抹涂成个花猫模样,小萝卜还是放心了。

有什么,比她完好无缺、会哭会笑、鲜活灵动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更让人激动的?

可是接下来就是心疼了。

小萝卜挥挥手让暗卫把追着穆敏问她为什么哭的傻弟弟带走,自己在她身旁坐下,把她搂在怀里温声问道:“敏敏怎么哭了?是不是刚才情况太凶险后怕了?”

“不是。”穆敏吸了吸鼻子,掀起自己被刮裂成碎布条的裙摆,心疼地道:“你看这条裙子,是我所有裙子里最好的一条。白苏姑姑说,绣这条裙子,得最好最熟练的绣工用一年的时间。你看,全坏了。”

这是她最心爱的裙子,今日也是犹豫了半天,想要在小萝卜面前让他眼前一亮才穿上的。

结果小萝卜没表扬她,她却弄坏了裙子。

这是她的心头好,所以是发自内心地不舍得。

小萝卜哭笑不得,反复确认了她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这么觉得,才劝道:“不过一条裙子而已。你喜欢,我让人给你做一模一样的。你若是等不及,那找十个绣工一起,是不是一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做好?”

只要人没事,往后余生,她就是每天换一条这样的裙子,又算什么事?

穆敏却感动不已。

渣爹连他的伙食都“克扣”,知道他给自己做那么名贵的裙子还不疯了?

这条裙子原本是苏清欢的,在她的衣柜中也算得上为数不多的最名贵的衣裳。

苏清欢不喜奢华,又见穆敏特别喜欢,所以就送给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穆敏格外珍惜,觉得这是夫人对她的情意——不管多么名贵的东西,夫人都舍得;夫人是真心实意喜欢她,呵护着她的。

想到这些,穆敏又难过了。

可是她不哭了,只是闷闷得难受。

为条裙子哭,实在太丢人了,她要克制自己。

“好了,小花猫。”小萝卜抽出帕子替她把脸擦干净,“休息好了吗?咱们回家。”

“不行,腿还抖。”穆敏撒娇,张开手,“要这样抱着。”

小萝卜笑着把她抱起来,稳步往前走,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人没事就好,回去要找阿狸秋后算账。

“敏敏,”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对这里这么熟悉,难道是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穆敏从他怀里跳下来,到底舍不得他辛苦,笑嘻嘻地道,“有啊,你不知道,我们是盗墓的祖宗吗?”

小萝卜:“……从未听你说起过。”

穆敏笑道:“其实我们最早搬到谷里隐居的那位祖宗是一位将军,熟知药理,他去采药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盗墓的女子,也就是我们的祖娘娘。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们两人就各自带了一些家人、朋友和下人,一起隐居起来。”

“你们祖娘娘是盗墓的奇女子?”

“是啊!”穆敏道,“祖娘娘留下了好多书,我无聊时候就都看了,后来自学成才,发现我们隐居的山谷其实也是龙脉所在,也有个皇陵呢!”

她眉飞色舞,似乎等着他问她事情经过。

小萝卜却看着她道:“你什么时候会觉得无聊?”

穆敏脸上的笑容一下凝固了,半晌后才道:“秦昭,你怎么不按照套路啊!咱们不是在说盗墓的事情吗?”

小萝卜握住她的手,“是你在三叔家住的时候吗?”

穆敏垂眸遮掩住眼底飞快闪过的黯然之色,笑道:“那时候是没什么事情,又没有吱吱在身边。去书院的时候杜明秀那那个讨厌鬼又带人孤立我,我懒得和她计较,所以干脆自己躲在房间里看书乐得高兴。”

明明是无奈孤独,在她口中却如此轻描淡写。

他的敏敏,是个大度豁达的姑娘。

小萝卜看着她在风中乱飞的布条裙子,隐隐都能看到里面浅粉色的裤子,便在她前面蹲下、身体道:“敏敏,我背着你走。我不累。”

“好啊。”穆敏趴在他背后,“其实我在三叔家的日子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啦。我爹怎么说都是族长,又是三叔的亲兄弟。三婶又不敢打骂我,最多指桑骂槐,我只当蚊子在嗡嗡,嘻嘻……”

“嗯。”小萝卜闷声道。

身边的暗卫已经很有眼色地或者去帮忙找马车,或者远远地跟着。

“我跟你说盗墓的事情吧,其实真的很有意思。我就觉得这原本应该传承下来的事,都在祖宗一念之间,失传这么久。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哪里还轮得到我去发掘?”

“盗墓危险,是以祖宗这般打算,也是有道理的。”

“才不是。”穆敏道,把脸贴在小萝卜还不够宽厚的背上,“是迷信盗墓折寿,我那位祖娘娘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其实这些我都不信,你也别信。而且我也就是好奇而已,不会以这个为生的。”

“嗯,回去给我讲讲,做我的夫子可好?”小萝卜道。

“好啊!”

有惊无险,惊魂初定的小萝卜把两人带回去。

阿狸挨了史无前例的一顿痛打,而且是小萝卜自己动手的,之后他在床上趴了足足五天才敢动。

但是阿狸也就是当时哭得快要把将军府的屋顶都掀翻,小萝卜和他讲明白道理后把誊抄好的《秋水拳》扔到他床上,这傻子又欢天喜地,直呼这顿打也值得。

——他还以为,是因为挨打之后,小萝卜看他可怜才给他这个的。

吱吱知道后乐不可支:“穆敏呀,你小叔子该不是傻子吧。”

“你才是傻子!”穆敏不乐意听,“大智若愚听说过没?只有他这样单纯的人,日后才可能成为一代武学宗师。”

这样单纯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要小萝卜日后多照拂指点一二罢了。

章节目录 第173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八十九) 吱吱噗噗地吐着瓜子皮,翻了个白眼道:“现在秦府的什么都好是吧,虱子都是双眼皮的。”

“对,你这话说对了。”穆敏歪着头故意气她。

吱吱“哼”了一声:“我看是秦昭给你下了蛊,情蛊,让你死心塌地。”

“怎么,你有意见?那你倒是给我下一个看看。”穆敏和她斗嘴,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

“才起床多一会儿你就困了?昨晚回来那么晚,你给我从实招来,有没有和秦昭勾勾搭搭?”吱吱调笑道。

“别提了,”穆敏又打了个哈欠,“我在书房等他一起吃宵夜,结果他下半夜才回来。”

“他干什么去了?会不会和那姓王的一样逛青、楼了?”

“冯吱吱,你再胡说八道诋毁秦昭,我就赶你走呀!”穆敏瞪她。

“啧啧,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秦府的主子了,说话气就是粗。”

穆敏懒得和她争这个,闷声道:“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最近好像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很想帮他,但是又猜测他是为正事忧心,她又帮不上,就不帮倒忙了。

有时候她挺羡慕阿妩的,这个没见过面的姐姐,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成长,并肩作战。

她和秦昭,还是遗憾相遇太晚,对于彼此的生活都不够了解。

准确地说,秦昭心细如发,对她了解还不少;但是她对他,恐怕需要了解得还很多。

听穆敏说完,吱吱不以为意地道:“需要了解什么?只要知道你们被月老绑到一起就行了呗。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知道吗?你要是无聊陪我出去逛逛,或者去找苏韵啊,魏静姝啊说说话呗,她们都和秦昭那么熟,趁机套点话呗。”

穆敏也想去,可是后来发现她身边的这些女子,还包括刘仪在内,都是“怨妇”。

感情婚姻不顺,所以她们见到她都是满满的羡慕。

穆敏觉得这种感觉也有点奇怪,所以也不爱去找她们了。

如果有可能,她倒是更愿意去和阿妩聊聊。

她有一种直觉,她一定会很喜欢秦昭这个姐姐的。

“穆姑娘在吗?”院子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他不敢贸然进院子里,所以只能在外面。

“在。”穆敏站起身来往外走,“有事?”

吱吱嘟囔一声,“还能有什么事情?不是给你送东西就是喊你去,横竖都是虐我的。”

“大公子请您和冯姑娘过去。”

“还叫吱吱?”穆敏问。

吱吱已经跳起来,哈哈大笑道:“秦昭总算良心发现,记起他还有我这个大姨子啊!”

得到确认之后,穆敏和吱吱一起往小萝卜书房走去。

“穆姐姐!”阿狸远远地从另一个方向和她们相对而来,兴高采烈地道,“我打下来了。这套拳我能完整打下来了!”

“真的?”穆敏不敢相信。

这是她照着原本画的,所以很明白难度。

吱吱就更干脆了:“小屁孩吹牛皮吧。你屁股上的伤好彻底了吗?”

阿狸被揭短也不以为意,“我不跟你说,你头发长见识短。我要去告诉哥哥这个好消息!”

“小屁孩怎么说话呢!”吱吱伸手要抓他,却被他灵巧地躲过去。

“行啊小屁孩,”吱吱叉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呸呸呸,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吱吱和穆敏本身功夫都不弱,没想到这次竟然没抓住他。

书房的门“咯吱”一声从里面被推开,小萝卜出来,站在门口盯着阿狸道:“皮子又紧了?回去给我站梅花桩去。”

阿狸像没听见一般,兴高采烈地道:“哥哥,我的《秋水拳》学会了。”

小萝卜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狠狠瞪了他一眼后道:“回去!”

“为什么啊?”阿狸一根筋,“我特意来打给你看的。”

“让他打来看看。”

穆敏和吱吱听到这句话都惊呆了,抬头看向小萝卜身后的穆梓。

“爹,您办事回来了?”穆敏声音中充满了喜悦,迫不及待地跑上台阶拉着他的手激动地道。

还有个人也很惊讶。

是阿狸。

阿狸看着穆梓,揉揉眼睛道:“我不是在做梦吧,梦里指点我功夫的神仙怎么来了?”

众人:“……”

吱吱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小屁孩,你也太会见风使舵了吧。是不是知道我们族长功夫厉害,就故意要抱大腿?”

阿狸却还是呆呆地看着穆梓,一脸梦境照进现实的惊喜。

“阿狸!”小萝卜唤了他一声。

“真的,是真的。”阿狸跳起来,“老神仙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小萝卜看向穆梓。

穆梓拍拍已经冲过来的阿狸的肩膀道:“那日我第一次进府里,没找到敏敏,看见这小子披星戴月在练功,但是不得其法,忍不住指点了他几句。”

阿狸仰头看着他,一脸崇拜:“老神仙,我这些日子一直等着你给我托梦呢。”

吱吱受不了他蠢萌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这是你穆姐姐的爹,你得叫声伯父!”

穆梓本来想说已经和陆弃说好要带着阿狸回去,但是想着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而且不想小萝卜这么快得意,便把话咽了下去。

“《秋水拳》可是很难的,你学会了?打一遍给我看看。”

“好!”阿狸大声答应,却不忘记征求小萝卜的意见,可怜巴巴地道,“哥哥,你看你都不鼓励我。”

吱吱一阵见血地道:“啧啧,你哥哥是心虚好不好?担心你的老神仙生气,穆姐姐没有经过他同意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了你个小屁孩。”

穆敏讨好地拉住穆梓的袖子,“吱吱你别胡说,我爹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是不是,爹?”

“都住口,让我看看这孩子打拳。”

阿狸蹦到台阶下面,拉开阵仗,一板一眼,虽然动作不快,但是像模像样。

就是穆梓那般严厉,眼中都露出几分激赞之色。

“我打得怎么样,老神仙?”阿狸收起姿势,满眼期待地看向穆梓。

穆梓道:“尚可。”

小萝卜在阿狸面色垮下来之前道:“虽然穆前辈说尚可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夸奖,你也不要骄傲。”

穆敏笑盈盈地看着小萝卜,他是一个好哥哥。

章节目录 第174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 穆敏看向小萝卜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在她眼中,小萝卜是会发光的,他能够扮演好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

他是父母优秀的孩子,是阿狸严厉又不失温情的哥哥,是边城万千百姓心中无所不能的天才。

此番对于阿狸的鼓励,便可以看出他多么细腻体贴。

阿狸果然高兴了,看向穆梓,眼睛亮晶晶的:“老神仙,我真的是还不错嘛?”

穆梓点点头,阿狸高兴得一跃而起。

“好好练功,日后我再来指点你。”

穆敏一听这话高兴了,爹还肯再来,这是进一步肯定了她和秦昭的关系。

穆梓也没有久留,看着一直看热闹的吱吱道:“吱吱,跟我回去。”

吱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往后跳了一步:“族长,为什么要带我回去?穆敏呢?”

穆敏没忍住踢了她一脚,真是交友不慎。

“她留下。”

“那我也留下。”吱吱不想走。

“你不能离开太久,她和你不一样。你先跟我回去,算是对族规有个交代,然后我再带你出来。”穆梓耐着性子道。

眼前这个总脱线的姑娘,陪伴了他女儿好几年,穆梓心中有数,对她也就格外温和。

“那穆敏被驱逐出族了?”吱吱眼睛瞪得大大的。

穆敏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就你话多。”

爹这分明是承认了她和秦昭的关系。

爹离开这期间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为什么回来之后似乎就落实了她的事情?

穆敏好奇,欣喜,又怅然若失,夹带着内疚。

她以后,恐怕不能在爹身边孝顺了。

“行吧,反正以后我还能再来。给我点东西带着,你屯的那些好东西我帮你背回去,义务的。”吱吱狡黠一笑,看着穆敏道。

“想得美!”

“哎呦,你现在还没有嫁到穆府呢就不帮衬娘家了,白眼狼。”

两人笑闹着,穆梓道:“吱吱,回去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

两人顿时停下来。

穆敏不舍地道:“爹,不吃饭再走吗?”

“我来了已经很久,该说的话和秦昭都说了。我急着回去,安心等我。”穆梓道。

穆敏有些埋怨小萝卜:“你不早点叫我!”

小萝卜微笑以对。

穆梓却道:“是我让他这般的。你陪着吱吱回去收拾东西,我再看看这小子功夫。”

他说的是阿狸。

阿狸兴高采烈地道:“好啊,多谢老神仙。”

穆敏知道爹从来都是沉默寡言又一言九鼎的性格,所以没有和他争执,拉着吱吱回去收拾东西。

穆梓要离开的时候,阿狸恋恋不舍,恨不得跟着他去。

直接如他,也和小萝卜提出来了。

“哥哥,既然老神仙离开还会回来,能不能让我跟着去?”

小萝卜无情地拒绝了他,阿狸伤心不已,甚至第一次对哥哥产生了抱怨。

穆敏安慰他:“我们族里是不允许外人进的,所以不怪你哥哥,我爹也不会答应的。”

“我才不信你的话!你和我哥哥穿一条裤子。”阿狸跺跺脚,气呼呼地走了。

穆敏:“……”

她倒是真那么想,秦昭也不能乐意啊。

“我爹和你说什么了?”

送走穆梓和吱吱——吱吱这个损友,坑了她两马车的东西才肯走,穆敏问小萝卜。

小萝卜笑道:“闲话家常而已。”

“真的?”

她爹是会闲话家常的人?

“嗯。”

“就没有说别的?”穆敏歪头看着他表示不信。

“比如呢?”

比如把自己托付给他这种话呗。

穆敏才不上当,摆摆手:“算了,我不问。我爹不告诉我,肯定就是我没必要知道。”

“族长去见了我爹娘。”

“啊?”

穆敏觉得有惊雷在头顶炸响。

“族长这次出来一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我有没有欺负你,二是想见见我爹娘,还是希望你日后日子过得不那么辛苦。”

但是穆敏之后还要出来做什么,小萝卜不得而知。

吱吱一走,府里就有些太安静了。

苏韵的事情好像还没有彻底解决,苏明俊来府里两次要带她回去,说王家已经数次登门道歉,诚意很足,要她退一步,不要得理不饶人,但是苏韵铁了心,连他都没见。

曹溦支持苏韵,母女俩商量的结果是要等王家那边重新结亲再回去。

穆敏想找她,可是多半能看见刘仪,所以后来就不去了。

秦昭也不知道忙什么,总之府里进进出出很多人。

过了几天,按照苏清欢信里的吩咐,刘仪带着玉团儿南下去和世子会合。

穆敏知道玉团儿和阿狸关系好,还特意去看了看她,担心她会恋恋不舍。

但是玉团儿只说很快要见到父王了,对此有些期待,没有伤心的模样,穆敏便以为她年纪小,还不懂得分离之苦。不过这样也好,就放下心来。

自从穆梓走之后,阿狸更加痴迷习武,几乎到了不吃饭不睡觉都要练武的地步。

眼看着这个要疯了,小萝卜采取强硬手段,把他放在眼皮底下,不许他过度练武,结果阿狸委屈坏了,直说要给苏清欢写信告状。

小萝卜管教他很严厉,并不把他的抱怨放在心上。

结果,阿狸就暗戳戳留下一封书信,藏在刘仪的马车上一起离开了。

穆敏其实怀疑玉团儿也参与其中了,但是她并没有证据。

阿狸用歪歪扭扭的字体表达了自己上阵杀敌的豪情万丈,表示要立下远超亲爹和哥哥的不世之功云云。

穆敏笑着和小萝卜道:“就怕是去挨一顿狠揍。”

“他值得。”

穆敏哈哈大笑。

过了几天静姝来找穆敏,和她说起了小萝卜遍寻盗墓高手的事情,穆敏才知道小萝卜竟然忙活的是这件事情。

“秦昭,为什么不让我去?”她直接去找小萝卜摊牌,“姐姐不是很需要帮助吗?”

小萝卜不曾想这件事情到底传到她耳边,叹了口气道:“但凡有一线其他可能,我怎么能忍心让你以身涉险?这件事情,和你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和你有关系,怎么能和我没关系呢?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呢。”

章节目录 第174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一) 小萝卜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办法,不想让穆敏以身涉险。

这是他的私心,第一次不想以所谓的大局为重。

穆敏却很有信心,认为这件事情她能够手到擒来。

“我不放心。”小萝卜如是说。

“我不会勉强自己的。”穆敏道,“而且这不是咱们自己家的事情吗?我明明行却不吭声,以后怎么和姐姐相处?”

在她的坚持之下,小萝卜派出精兵送走她。

对于热恋中的人,相思之苦自不必提,两人鸿雁传情,神鹰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阿妩笑着打趣穆敏:“海东青真要被你们俩累死了。”

及至发现皇陵实际是空的,穆敏自告奋勇回去搬运自己的“嫁妆”来“扶贫”。

回到边城的时候,她随身携带的小萝卜的信已经重达数斤了。

因为亲眼见到阿妩在前线的焦灼,她回到边城也只停留了一晚。

旅程疲劳,但是她舍不得休息,和小萝卜说了半宿的话。

“秦昭,姐姐长得真好看,比你雕的木偶好看多了。”

“秦昭,姐姐对我很好,处处维护我,什么好东西都不忘给我一份。”

“秦昭,我终于知道,银子原来是那么不值钱的东西。”

“秦昭,你说世子喜欢姐姐,姐姐没有那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姐姐为世子付出了好多。”

“秦昭,我想你,做梦梦见你来看我,醒来发现是做梦,还偷偷掉泪了。”

小萝卜让她躺在床上,自己则含笑坐在床边听她絮絮叨叨。

“……秦昭,我回去搬了东西就回来,你不要太着急。”

“敏敏,”小萝卜道,“我很内疚,但我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变出银子来。”

“我有啊。”穆敏笑眯眯地道,“我的就是你的,我有就是你有。姐姐说了,这个将来是要连本带息还给我们的,到时候留给我们的孩子。”

再说感谢的话,对穆敏的情意来说无疑是一种轻视,小萝卜便微笑着看她,“敏敏瘦了。”

“没有,胖了二斤,就是有些黑了,显瘦。你是真的瘦了,是不是想我都不好好吃饭了?”

“嗯,茶饭不思。”

穆敏吃吃地笑,“再说几句,我喜欢听。”

“想到还要和你分开,恨不得抛下一切跟你去。”

“其实我也是。”穆敏调皮的用双手托住他的下巴揉搓,动作亲昵,“我很快就回来的,保证。我爹不会为难我,族里也不会有人为难,没人把那些死物看得贵重。我甚至想用外面的东西挨家挨户去金银首饰……”

“这个万万不能。”小萝卜摇头。

“为什么?你情我愿,有何不可?”穆敏不解地道,好看的秀眉微微蹙起。

“因为如果他们出来就会发现,他们的东西可以换更多。”

“可是他们不出来啊。”

“我不想你良心不安。”小萝卜道,“缺银子的事情,我们为世子着急,但是没有你,定然也会有别的办法。所以不要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敏敏,我不想你去取悦任何人,包括我姐姐。”

穆敏心中感动,拉着他的袖子,水盈盈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

“我没有取悦姐姐。”她缓缓开口,“秦昭,我不想看到你艰难,一点儿都不想。”

章节目录 第174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二) 小萝卜倒也没有和她说客气的话。

事到如今,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几乎也是能解当下之急唯一的办法。

“敏敏,”小萝卜嘴唇动了动,审慎地组织着欲言,“回去之后和族长好好说说话。”

“我爹不是出去办事了吗?”穆敏不解地问,“你忘了?”

“我没忘记。族长已经办完先前所说之事……现在回到谷里,在等你回去。”小萝卜道。

穆敏一脸茫然。

她想了一会儿,“秦昭啊,为什么我觉得你和我爹有事瞒着我?你现在和我爹,比我还亲密。我爹都和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既然是悄悄话,肯定是不想告诉你的。”小萝卜把手搭在她手上,“这次就算你不回去借钱,原本我也是要告诉你回去的。”小萝卜道,“只是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陪你回去……”

他想去,毕竟西夏已经退兵,边关暂时无忧。

可是世子那边……

小萝卜进退维谷。

“这有什么可以犹豫的?”穆敏口气轻松道,“当然是我自己回去。你上次是昏迷不醒被我救回去,勉强说得过去。但是这次再去,恐怕不好解释。而且这里也需要你。我不耽搁,救急不能延误,回去收拾了东西就回来。”

“敏敏,到底委屈你了。”

建功立业,流血牺牲他都想象过,可是有了穆敏之后,小萝卜才能更深刻地理解爹对娘的一往情深。

因为深情背后,还有着深深的歉疚;这份歉疚,让他可以最大程度地迁就。

“我愿意的呀。别人给我委屈,我不得赏他两巴掌?可是你不一样,嘻嘻。”穆敏笑眯眯的,神情轻松,“我就是舍不得你。”

小萝卜笑笑:“傻瓜。回去多陪陪族长,族长可能对你有安排,你只答应就行。涉及我的部分,你也不必争执,我都已经答应族长了。”

“什么神神秘秘的?你快告诉我啊。”穆敏摇着他的衣袖撒娇道,“感觉被你抢了我爹。”

不过她乐见其成。

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相处和谐,甚至有了秘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她感到高兴的?

“我答应族长不能告诉你,你回去就清楚了。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

“行吧。你也不怕我爹把你卖了。”

“算是卖身吧,但是卖给你,有何可惧?”

穆敏笑得眉眼弯弯,叹了口气道:“我想出口气,把你变得小小的带走。我们为什么就没有分、身术呢!”

两人说了很久的话,穆敏终于撑不住才恋恋不舍地睡过去。

小萝卜脸上的笑意凝固,替她掖好被角,无声喟叹。

敏敏,我愿替你遮挡所有风雨,但是终究力有不及。

同样为人儿女,他很明白父母对儿女来说,是多么难以割舍的。

穆梓的打算,很可能让穆敏担忧甚至心碎。

可是站在男人的角度,同样有深爱的人,小萝卜对穆梓的决定也很能理解……

他爱怜地摸摸穆敏的发顶,好姑娘,希望你能够接受并面对这一切。

半个月后,穆敏回来,带回来十车的财物。

小萝卜让早已准备好的精兵护送东西南下。

陪穆敏一起回来的,还有穆梓、冯静安和吱吱。

穆敏沉静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只是这成长,以伤痛为代价,小萝卜并不希望看到。

几个人坐在一个屋子里。

穆梓开口:“事情我已经和敏敏说清楚了。该有的嫁妆,我都已经给她置办好了,妥善保管,你们成亲时候,我可能不在,到时候让静安这个兄长来帮忙。吱吱已经做了决定离开山谷,以后敏敏你也要照顾好她。”

穆敏惨然一笑:“您什么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原来爹去见了渣爹和夫人,定下了她和秦昭的婚事,这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情。

但是爹又用了一个月给她操持嫁妆,然后,然后就要去找他的仇人复仇。

这涉及了当年的旧恨,涉及她早已去世的娘,所以爹说什么都要去。

“族里的事情我就交给静安了。”穆梓继续道,“但是静安并不愿意长久接受。所以将来等你们生了孩子,静安又不愿意继续做族长,就让你们的孩子回去接任族长一职。”

穆敏抬头看向小萝卜。

小萝卜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已经答应爹的话了。

冯静安对于接任族长这件事情显然没有那么高兴,面色有些沉,看着小萝卜道:“虽然你是将军,但是敏敏亦是我们族里的宝贝。日后你若是欺负敏敏,即使倾尽全族之力,也要为敏敏讨个公道。”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得到回应,虽然心痛,但是冯静安现在已经接受了现实。

这是穆敏的选择,他认赌服输。

一向叽叽喳喳的吱吱,今天倒很安静,看了自己堂兄一眼,默默摇了摇头,眼中有同情之色。

“爹,真的一定要去吗?”穆敏哀求地看向穆梓,“您不能为我放弃吗?”

“敏敏,爹已经等了快十四年,也熬了十四年。我日思夜想都是今日。即使我死了,也不必伤痛,把我和你娘埋到一处即可。”

自爱妻离世,他觉得自己其实在盼望和她团聚的一日。

穆梓走了,去向无人知晓。

他抚养女儿的使命已经完成,迫不及待地完成最后的人生目标。

冯静安走了,回到族里接任族长。

他没有得到穆敏,但是也要留一个伟岸坦荡的身影给她。

吱吱留下,陪伴着穆敏。

时间转瞬即逝,转眼已是半年之后。

穆敏习惯了边城生活,而她的身份,也为边城百姓所熟知。

因为她性格好,所以对于她和小萝卜的婚事,众人都乐见其成,现在只盼望战争早些结束,两人修成正果。

“吱吱,”穆敏和吱吱在街上闲逛,忽然拉了后者,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们?”

“跟踪我们?你当暗卫都是傻子?”吱吱大大咧咧,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174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三) 穆敏到底不放心,绕到无人处招出暗卫确认一番,听到他们都说没有察觉到异常才松了口气。

可能真的是她自己太紧张了。

吱吱也嘲笑她道:“这边城平静得小风小浪都没有一点儿,你瞎紧张什么?秦昭厉害着呢,这城守得固若金汤。”

“小心驶得万年船。”穆敏翻了个白眼。

“婆婆妈妈!快走快走,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边城对于战乱的中原百姓来说就是世外桃源。

外面凄风苦雨,这里繁华若盛世江南。

勾栏瓦肆鳞次栉比,吱吱今日就是拉着穆敏给她喜欢的小生楼小楼捧场。

楼小楼是台柱子,扮相俊俏,唱腔优美,深得边城从八岁到八十岁女人的喜欢。

吱吱更是他狂热粉丝中的骨灰粉。

穆敏家底厚,把大部分都支援世子,但是还留了一部分给小萝卜。

她对此振振有词,世子现在和秦昭一路,将来要是误入歧途呢?她的秦昭是肯定不会犯错的,就怕世子到时候被冲昏了头,所以她得给他留条后路。

再说她嫁人也不能一穷二白,得给自己留点傍身,这样才有面子嘛。

吱吱虽然不能与她的财力相比,但是谷里贫富差距没那么悬殊,她自己也有两箱好东西。

只要不是过度挥霍,够她舒舒服服过十辈子。

当然这是穆敏之前的想法,现在以她在楼小楼身上砸钱的速度来看,嗯,估计只能坚持五辈子了。

“反正我就一辈子,死后也是便宜了别人。就当我提前分配遗产,把我的东西给楼小楼了。”吱吱如是说。

穆敏对此虽然吐槽,但是并不反对。

有钱难买开心,而且从小到大,她们真的没有把那些东西和钱挂钩,并不珍惜。

走到勾栏门口,果然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众人不要钱,也不要命似的往里冲。

据说每次进场之后,外面的大街上都会留下被挤掉的首饰,足见场面之火爆。

“坏了坏了!”吱吱直拍大腿。

穆敏笑着打趣道:“你不是最能往前挤吗?怕什么,往前冲就是。”

“不是,我忘了在珍宝阁给楼小楼定了一支发钗,今天要送给他的。”吱吱懊恼地多交道。

穆敏不以为意:“那就明日呗。”

“不行,一定要今日。”吱吱咬牙,“今日孟四娘也要给他送东西,我就是为了要压过她才去定制的。敏敏,好敏敏……”

穆敏一听她这般叫自己就知道没好事,平时都是直呼姓名,今日这么亲热,一定没好事。

“敏敏,你去帮我取一趟行不行?我先进去给咱们俩占位置。”

勾栏并没有雅间或者预留座位,都是统一价格,先到先得,所以吱吱急着冲进去抢位置。

事实上,这里并非什么高雅的地方,在楼小楼来之前生意并没有这么火爆。

而且有钱有权人家,还是基本把戏班子请到自己家中的。

“好不好嘛!反正你又没那么喜欢楼小楼。”吱吱一边拉着她灵巧地见缝插针往前挤一边可怜巴巴地央求着。

“你看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还总拉我来。我回去给你取,下次不要硬拉我。”

“行,放过你一次。”

穆敏:“……谢谢啊,松手!”

她们两人从谷里出来,并没有指使别人的习惯,所以当暗卫提出要帮忙的时候,穆敏拒绝了,笑道:“我自己取,正愁没有理由晚点进去。”

她才不会承认,她不喜欢楼小楼,是因为城中的女子都夸赞楼小楼的好颜色。

穆敏坚定不移地认为,秦昭才是边城第一美男,不接受任何反驳。

所以她才不想去给楼小楼捧场呢。

每次同样坐在台下相同的位置,吱吱喊哑了嗓子,穆敏挑剔得眼睛直抽筋——听见有人夸赞楼小楼她就翻个白眼,每次看一场下来都觉得自己快变成斗鸡眼。

反正送礼这件事情肯定要等散场之后,她正好出去遛跶遛跶,不和这群傻乎乎的女人在一处。

穆敏兴高采烈地逆向而行,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拍拍自己的衣服自言自语道:“这群疯子。”

珍宝阁距离勾栏不算近,来回估计要一刻钟。

穆敏慢慢悠悠地走,走到水果摊前的时候看到有人叫卖火晶柿子,颜色鲜艳欲滴,看起来令人食指大动,她便顿住脚步,打算买一些。

秦昭最喜欢火晶柿子,但是一定要是正宗的。

穆敏问了价格,竟然要五十文一斤。

要知道当地的柿子,最好的也不过三五文一斤,而且鲜人问津。

“这筐都给我。”她财大气粗地开口道。

小摊主人愣住了,经过旁边人指点,顿时激动地拱手行礼,连连称是。

“这世上,真有傻子敢卖,也有傻子舍得买。”

身后传来一个嘲讽的声音,穆敏不由转头回去看。

眼前的是一个举着“神算子”牌子,穿着破旧道袍,看起来简直落魄得像济公一般的算命先生。

这算命先生正是黄一手。

但是穆敏不认识,她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一定是哗众取宠,故意说这样的话吸引自己的注意,然后达到某种目的。

如果这果真是个以此为生、如假包换的算命先生,穆敏猜测他多半是要借着自己来出名。

托秦昭的福,她现在大小也算个人物,得意脸。

但是有名气更要爱惜羽毛,不能被这种人碰瓷。

所以穆敏很快收回视线,对他置若罔闻,道:“麻烦你帮我送到将军府。”

卖柿子的人点头如捣蒜,提起装柿子的筐,没好气地对差点坏他生意的黄一手道:“穷寒酸,让开。”

黄一手也不生气,道:“你真有眼力劲,我就是穷寒酸,没吃过五十文一斤的柿子,给我尝一个如何?”

“你聋了吗?穆姑娘已经都买了!”

“穆姑娘?丫头是你吗?反正你买了一筐,也不差一个,做个好人,给我老头子尝尝。”黄一手笑道,一点儿没见外地把脏兮兮的手伸向筐里。

穆敏没让给。

章节目录 第174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四) 她一歪头,笑得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

“被你骂傻子,我还给你吃,岂非坐实了这傻子之名?不给。”

说着,她故意拿起个柿子塞给旁边不认识的小孩:“你看,我真想给,有多少人可以给?为什么要给你?”

小孩得了柿子喜笑颜开,周围人也都被穆敏的俏皮都笑,纷纷指责黄一手厚脸皮。

“你要是收回刚才说过的话,我就请你吃。”穆敏上下打量着黄一手,话锋一转道。

“覆水难收,我年纪一大把,也要面子。”

“那就没办法了。”穆敏的眼睛停留在他手持的破幡之上。

破幡是墨绿色的,底书“神算子”三个字,杆子油腻腻的泛着黑光,幡子上也是一块连一块的油腻。

黄一手注意到她的打量,意味深长地道:“穆姑娘是不是嫌弃了?”

穆敏心道,你如何与我何干,我嫌弃你作甚?

“这三个字谁替你写的?”

黄一手眼中露出惊喜和欣慰之色,点头摸着胡子道:“丫头你眼睛很毒。”

口气亲昵许多,连穆姑娘也不喊了。

“你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没有这三个字值钱。”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孤本太多,家里书画同样无数。

虽然没有人教她如何鉴别好坏,但是她就是一眼能看出来,这三个字出自大师之手。

黄一手不以为忤,反而大笑起来,欣慰之色更甚。

“丫头,我再问你,你如何知道他卖的就是火晶柿子,不是寻常的?”

他看得清楚,穆敏并没有尝。

火晶柿子是陕西特产,她一个长在世外之人,如何见过?

若只是吃过一两次,黄一手觉得她未必能知道。

穆敏把手背在后面,一歪头,眸如秋水,满满的灵动娇俏。

“别人卖三五文,他卖五十文;如果不是真的,谁会买?柿子卖不出去烂在家里,三五文都没有了。而且他在这里经营许久,才不会为了蝇头小利毁了自己名声。”

卖柿子的小哥激动起来:“穆姑娘您知道我在这里许久了?”

“嗯,脸熟。”

小哥道:“我确实经营许久。这火晶柿子乃是千里迢迢从陕西运送而来,路上还有土匪流寇,所以来之不易,才会卖得这么贵。幸亏您是识货的人,老头,你明白了?东西卖得是不便宜,但是我从不骗人。”

“行了,我老头子错了。”黄一手笑着做个赔罪的姿势,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异样的复杂情绪蔓延开来,似欣慰,也似苦涩。

暗卫现身,走到穆敏身边,在她耳侧道:“姑娘,去珍宝阁吧。”

“好。”

穆敏知道暗卫的意思,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老头充满了诡异。

对于可能的危险,探头去看是傻子,装怂避开才是上策。

黄一手就慢吞吞地跟着他们。

“你干嘛?”穆敏停步,转身叉腰道,“为什么跟着我?你要再跟着我,我让人抢你幡子了!”

黄一手把脏兮兮的幡子递给她。

穆敏愣住:“?”

“你要,给你。”

穆敏:“……我不要。老头,你找我什么事情直接说,能帮你或许我心情好就帮了呢!但是你要一直这么跟着我,看到他了吧,可凶了!”

被她指着的“可凶”了的暗卫脸色红了红,挺了挺胸,尽量配合她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穆敏扶额,这样可不够凶。

也不怪暗卫,暗卫是生生被她用成了明卫的。

选拔暗卫的时候是有要求的,从外表各方面来看必须要“泯然众人”,太出众的不行。

包括凶神恶煞也不行。

算了,还是她自己上吧。

穆敏叉腰道:“我可是住在将军府的,你要再装神弄鬼跟着我,我就让人把你逐出边城了。”

黄一手哪里会被她的话吓到,笑眯眯地摸着胡子看着她道:“小丫头,脾气倒是不小。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所以多看你两眼,并无恶意。”

这时候,另一个没有现身的暗卫突然出现。

穆敏察觉到他有话对自己说,便往他那里走去。

“穆姑娘,他叫黄一手,与夫人和大姑娘那里有些渊源。咱们的人是一路跟着他进城的,刚和属下说明了情况……”

具体的渊源他不清楚,估计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老神仙,”穆敏回来后道,“我请你去将军府吃火晶柿子呀。”

“小丫头,前倨后恭是不是?”

“是呀,被你看穿了,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话虽如此,穆敏脸上哪里有分毫的羞愧之色?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夫人下令护送或者监视的人,一定有用;她总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苏清欢虽然不在府里,但是什么好东西都不曾忘了她,再忙也不忘给她写信。

对穆敏来说,这是她能感受到的最初的也是最深沉的母爱了。

她和吱吱说的时候,后者说苏清欢是为了小萝卜。

可是穆敏说:“不管是为了谁,对我好是真的就够了。而且夫人就算只为了秦昭,我也高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在你盛情相邀的份上,我老人家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吧。”

穆敏看出他的傲娇,狡黠一笑:“那你慢慢考虑,我先去取点东西听听戏。”

“死丫头,不知道尊老是不是?”黄一手骂道,“既然有心请我去做客,不应该先嘘寒问暖,问问我饿不饿,冷不冷?没看我饥寒交迫吗?”

穆敏上下扫了他一眼:“没看出来。”

虽然穿着破道袍,脚趾也争先恐后地从鞋子里冒头,但他绝不落魄。

“可惜啊可怜啊,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我和你就不一样了,从来不会觉得别人眼瞎。”穆敏似笑非笑的道,“所以我知道,不会就我一个人看出你幡子上三个字价值千金。你就这般招摇过市,还能够顺利来到边城,你说你的能力还会饥寒交迫?”

“那你是觉得我厉害喽?小丫头,要不要让我给你算上一卦?”

章节目录 第174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五) “不要,没钱。”穆敏摊摊手,无赖的道。

对付无赖,就要比他更无赖。

在穆敏心中,已经把黄一手划成了市井混混那种无赖,只不过这个无赖,可能还有点本事就是了。

“看在你和我故人很像的份上,免费送你一卦。”

“跟我走吧。”穆敏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算卦就不用了。来,我带路。”

她转身,头发随着动作飘逸起来,身形窈窕动作明快,和黄一手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叠到了一起,可是又渐渐模糊起来……

模糊的,是黄一手的视线。

转眼间,已经接近二十年,她香消玉殒,也已经有十三四年了。

她的女儿都这般亭亭玉立,若是泉下有知,她可会感到安慰?

“走啊!”穆敏见黄一手没跟上来,不由回头道。

黄一手低头跟上。

穆敏有些想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刚才嚣张无比的老头,怎么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她摇摇头,又嘱咐暗卫道:“麻烦你去珍宝阁给吱吱取了发钗送去,否则这女人回来会发疯弄死我的。”

暗卫迟疑一下,道:“还是等回府姑娘再吩咐别人去吧。”

作为暗卫,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

穆敏自然也明白他的顾忌,笑道:“是我的错,让你为难了。”

暗卫称“不敢”。

黄一手在后面哼了一声道:“死丫头,还好意思沾沾自喜说你住在秦府,你看秦府的看门狗都不听你的。”

暗卫脸色顿时变了。

穆敏挡在他身前,柳眉倒竖看着黄一手道:“别以为你年纪打就能随便骂人!你再这样,我就不能让你进门了!”

“你以为我稀罕?要不是因为……”

黄一手冷哼一声,这个不分远近的小丫头,真真气人。

他这不是在给她出气吗?

她作为未来将军府的少夫人,连个侍卫都指使不动,还被当着外人的面拂了面子,他都看不过去。

不知道穆梓怎么教的她,让她这么傻。

穆梓这个王八蛋,害了卿卿也就算了,把她唯一的女儿也没教好,真想找他打一架。

当年在他那里输了一招,现在一定得找回来。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穆敏拉下了脸,“你敢骂我的人,我就不欢迎你。”

“苏清欢还不敢这么和我说话。”

“那是夫人善良。”穆敏道,“但是在我这里,欺负人,乱骂人就是不行。”

暗卫见她一意维护自己,心中感动,道:“姑娘算了,不必和他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计较。”

黄一手一听不乐意了,刚要开口骂人,就见穆敏瞪着自己,美眸圆睁,怒气冲冲,顿时又咽了下去。

“跟我走。”穆敏挤出三个字。

到了将军府,小萝卜竟然等在外面。

他穿着常服,面色严肃。

穆敏见了他脸上就不自觉地绽开大大的笑容,快步上台阶仰头笑道:“秦昭,你今天怎么这般郑重?是出去刚回来吗?”

她喜欢他穿常服,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不怒自威。

小萝卜笑了笑,面色柔和了不少:“戏散场了?”

“还没有,很无聊的。”

要是知道他没事,她宁愿呆在府里陪他。

黄一手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秦昭一番,脸上露出嫌弃之色,口中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战神的儿子,不过尔尔。”

小萝卜面色淡淡的,穆敏却气炸了。

说她不好行,说她的秦昭,那不行!

“臭老头!”穆敏叉腰骂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眼瞎,我看你最瞎。”

“敏敏,不要激动。”小萝卜笑着拉住她,“黄前辈,敏敏有口无心,您别介意。”

“哼!”穆敏道,扭头不看黄一手。

“我说介意了吗?谁让你骂她的!”黄一手脸拉得很长,面色很黑。

“你别挑拨离间啊,秦昭怎么骂我了?”穆敏道,“我才不要你帮我呢!”

黄一手:“臭丫头,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我要是向着你才是胳膊肘往外拐呢!”

小萝卜轻拍她后腰,“别调皮了,先请黄前辈进府。”

“请吧。”穆敏让开了个位置,却只看着小萝卜。

黄一手心道,这臭丫头,眼睛就没从秦昭身上挪开过,真真气人。

他气呼呼地甩开袖子往里走。

秦府的侍卫和下人都训练有素,乍一见到他这副模样虽然有惊讶,但是都低下头。

黄一手对此有几分满意。

也得这样的门庭,才能配上她的宝贝了。

小萝卜请黄一手去书房,后者斜眼睥着穆敏:“丫头,你也来。”

小萝卜看向穆敏。

穆敏踮起脚在小萝卜耳边道:“我不想去。我觉得这老头神神叨叨,而且总是偷看我,不怀好意……”

黄一手的耳力惊人,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险些被气炸——你这个蠢丫头,谁不怀好意!

要不是想着穆梓跟着她得生更多的气,算是给他出气,他非骂她不可。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情敌无可奈何之人,也是朋友。

“嗯,回屋去。”小萝卜道。

他对黄一手的了解更多一些,猜测着他的打量多半是因为看出什么,内心其实是紧张的。

“不行,这个丫头不在我就不进去。”黄一手冷哼一声道。

别以为他是没有要求的。

他要借机看看,小萝卜会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逼迫穆敏做她不喜欢做的事情。

没想到,穆敏根本不给他机会。

她头一扬,“在就在,怕你不成?”

心里却想着,这个老头果真是极坏的,分明想挑拨自己和秦昭的关系。

哼,偏不上当。

黄一手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穆梓啊穆梓,老子真想问问你,她那么秀外慧中的一个女人,女儿怎么被你养得这么蠢了,远近亲疏都不分!

他浑然没有想到,自己对穆敏来说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小萝卜却道:“敏敏你不舒服,回去休息,黄前辈只是开玩笑。”

“开玩笑?”黄一手呵呵一声,“谁跟你开玩笑?我今天就要这丫头陪我。否则……”

章节目录 第174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六) “不用否则了,我在就是了。”穆敏坦荡,“我倒想看看你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对手,这就是黄一手现在的体会。

他这不是帮这小妮子嘛!看她把当成仇人针对的模样,真让人郁闷。

“敏敏,回去。”小萝卜往前一步用身体挡住穆敏,也挡住黄一手打量的目光。

他语气铿锵,不容辩驳。

黄一手眯起眼睛看着他:“就不怕我真的转身就走?”

“请便。”小萝卜口气冷淡。

黄一手转身就走。

穆敏偷偷拉了拉小萝卜的袖子,后者握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神情严峻而高傲。

这是穆敏从前未曾见过的秦昭——他时常给她各种惊喜,和他相处时间越长,越发现他的美好,现在的秦昭就像黑夜之中的清冷的月,孤傲地扫视着人间。

黄一手都快走到门口了也没人拦他,不由放慢了脚步,心里又急又气。

难道就真的这么出去?那回头还得找理由回来。

可是不出去,总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吧。

穆敏这个坏丫头,他就知道,姓穆的没啥好东西,这些气人的地方肯定都像了她那个讨人厌的爹。

不都夸秦昭如何好吗?这个蠢材连自己的重要性都觉察不到,好个屁。

他一只脚都迈出门槛了,只是迟迟不舍得放下,然后就听到了穆敏如同天籁的声音。

“且慢。”

黄一手立刻收回脚,用令众人跌破眼球的速度快速回到两人面前,用得意洋洋掩饰尴尬:“还是你这丫头识时务。”

穆敏:“……我只是想告诉你走错门了,哈哈哈哈。”

黄一手看过去,果然刚才那扇门是通往西院而不是出去的。

黄一手有些恼怒,就听她又道:“好了,你不要生气了。你来本来就是找秦昭有事,非要做出来为难的样子。快好好聊,和气为重。我看你饥寒交迫模样,去厨房盯着他们给你做一桌酒席,绝对不让人往饭菜里吐口水。”

黄一手:“……你这丫头,怎么常有理?”

刚才才拆穿他说自己饥寒交迫的谎言,转眼她需要这说法,又毫无压力地捡起来。

穆敏哈哈大笑:“见人说人话,见鬼嘛,说鬼话!”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松开小萝卜的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笑着对小萝卜道:“秦昭,你也好好说话,当哄孩子呗。老小孩老小孩……”

小萝卜笑着点头。

等她的身影消失后,黄一手脸上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看着小萝卜:“哼,要不是看在这个丫头的份上,我会搭理你?”

小萝卜不卑不亢地道:“不知道黄前辈和敏敏有什么渊源?”

黄一手被他的话下了一跳——他可什么都没说,这小子知道什么了?

可是这惊恐转瞬即逝,他什么也不肯表露出来,面无表情地道:“与你不相干。你爹可给你写信了?知道我为什么来边城了吧。”

原因是黄一手做了几个不好的欲言,不管是陆弃还是世子都不会放任他到处走。

小萝卜慢条斯理地道:“正是知道,才以礼相待。但是倘若你对敏敏无礼,我大可以告诉父亲和兄长,你死于非命。”

“哎哟,秦家小子,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狠人。我就说,你命格‘将星文武两相宜’,不是池中之物,怎么能是好东西!啧啧,这外表倒是会骗人,怪不得穆丫头被你吃得死死的。放心,我命不该绝!倒是你……”

“我命由我不由天,你命由我不由你!”小萝卜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袖中匕首已然紧握手中。

对于黄一手,他今日原本就存了“能为我用则奉为上宾,不能为我所用则斩草除根”的心情。

他所说的那些,或许是对的,但是并不知道他目的是什么。

今日他对穆敏态度诡异,小萝卜心里不自觉地便倾向于后者了。

“凭你?”黄一手冷笑。

“凭你现在站在我的院子里。”小萝卜冷声道,“你武功应该不错,或许有万夫不挡之勇……”

“不错。”黄一手露出傲然之色,和他整个人邋遢的形象十分不相符,“说句不必谦虚的话,‘虽千万人吾往矣,畅通无阻’,秦小子你要不要试试?”

小萝卜后退两步。

黄一手脸上露出轻蔑之色:“我就说你欺世盗名,果然配不上穆丫头,你再退几步,看看我能不能拿住你!”

出乎他的预料,小萝卜脸上并没有羞愧之色,竟然真的又后退两步。

黄一手:“……”

然而下一刻他打算出手就察觉出了不对——他浑身绵软无力,像中了软骨散。

可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什么阴毒的手段没见过,怎么中了药还一无所知?

“这到底是什么药?你什么时候下的?”黄一手问。

小萝卜的匕首已经拔出来,径直向他攻来。

黄一手仓皇后退两步,勉力躲过小萝卜第一招,“喂喂喂,秦昭,你这胜之不武……”

小萝卜气势如虹,面如冷霜:“生,或者死。你死之后,谁知道我胜之不武?”

黄一手中毒不敌,又觉小萝卜丝毫没有吓唬他的意思——这小子是真的想弄死自己啊。

他连忙道:“停手!秦昭你给我停手!我不是来打架的,老子是来帮忙的!”

小萝卜丝毫没有停速,越发狠厉地攻上来。

黄一手大喊:“我是穆敏的亲戚,我是穆敏的亲戚。”

小萝卜这才收手,匕首从黄一手头上掠过,把他头顶的发髻挑乱。

黄一手的头发四散,退后两步,腿越发软了,靠着身后的柱子才堪堪站稳,气喘吁吁地道:“你,你……”

小萝卜面色冷峻,丝毫没有悔意。

“不叫的狗会咬人,我黄一手今日是知道了。”

“你是敏敏的哪门子亲戚?”

黄一手听着他冷厉的声音,毫不怀疑自己如果不说出个几条,今日恐怕难逃一死。

这小子身上的这股狠劲,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章节目录 第174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七) “你们在干什么?”穆敏端着一盘水果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模样不由惊讶地道。

黄一手头发凌乱,有几分狼狈的倚墙而立,而小萝卜则负手站在他对面,神色平静,和她离开之前的时候几乎没有变样。

“没事。”小萝卜不动声色地把匕首收到袖中,“黄前辈突发疾病,刚才我已经帮他急救,没事了。”

穆敏聪明伶俐,看着黄一手吃了翔一般的脸色,直觉并不是这么回事。

但是秦昭没吃亏,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怎么不回去好好休息?”小萝卜又问。

穆敏吐吐舌头:“我热情好客嘛!来给你们送水果。”

“哼,打探消息还差不多,怕你的秦昭吃亏是不是?”黄一手道,“放心,为了不让你守寡,我也会手下留情的。”

“说得好像你能赢过秦昭似的。”穆敏撇撇嘴,端着果盘上来,捡一个最大的火晶柿子塞到小萝卜手里,“快尝尝,我猜这个一定好吃。”

黄一手敲墙:“我才是客人!”

“想欺负人的,才不是客人。”

“走走走,早晚要让你这丫头片子气死。”

穆敏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小萝卜,后者不动神色地冲她微微点头,意即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穆敏放下心来,这才把果盘送到黄一手面前,嘻笑着道:“黄前辈请用。”

黄一手把整个果盘都抱在怀中,摆摆手道:“出去,你出去,我和秦昭说话,你别来打扰。”

“一会儿要我陪,一会儿要我出去,你的心思也很难猜嘛。”穆敏嘟囔一句才出去。

她出去后叮嘱守在外面的侍卫:“黄一手出来后你立刻让人去告诉我。”

侍卫答应后她才离开。

可是左等右等,一直等到吱吱都回来了,小萝卜那边还没传出来消息,也不知道这两人在说些什么。

吱吱回来就大呼小叫。

“穆敏!说好了陪我看戏,你却偷偷跑了!”

一看她就像被斗败的公鸡,回来冲她发泄呢。

“怎么了?今天孟家娘子抢了你风头?你不都投了血本吗?”穆敏漫不经心地问。

吱吱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拍着小几道:“也不算,我们两个平分秋色。但是要是你去,肯定楼小楼会多看我这边的,我就赢定了。”

穆敏:“……想得美,我是秦昭的人!干嘛让他看我!”

“三从四德是不是?”吱吱鄙夷地看着她,“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你把我单独撇下?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绝交。”

“唉,真是十万火急了。”

穆敏把遇到黄一手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托腮惆怅道:“两人现在还在说话没出来呢。”

“神算子?”吱吱眼睛顿时亮了,“算命先生吗?我要去找他算算我和楼小楼的姻缘!”

穆敏:“……你给我回来!别去丢人现眼。”

被穆敏死命拉住的吱吱挣扎着要往外跑:“你当还真有神算子这一说啊!我这不是去热闹热闹吗?”

最好为了掏她的银子,能多说好话那种,哪怕为了讨几句吉利话,她也愿意掏银子啊!

穆敏:“秦昭肯定在说正事,你别去捣乱。你要是真有心算命,街头巷尾不多的是算命先生?”

“那不一样。你说的这个黄一手,感觉更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那你怎么不上街找个乞丐给你算算?”

两人正在斗嘴,侍卫回禀说黄一手出来了。

黄一手提出要住在小萝卜在外院的住处旁边,被允许了。

“我去找秦昭。”

“我去找黄一手。”

闺蜜两人几乎一起冲了出去。

黄一手还在小萝卜院子里徘徊,吱吱冲进去,上下打量了黄一手一番,笑嘻嘻地道:“老神仙,你给我算算呀!只要算得好,银子你放心,我不缺。”

黄一手眯起眼睛看看她:“你是有福不用愁之人。”

吱吱乐了,竖起大拇指:“有眼光。”

穆敏翻了个白眼,走上台阶和小萝卜站到一处,低声问:“留他住在你旁边危险吗?我不放心。要不还是让他换个地方……”

“不用,且看他要做什么。”

“你和他说了这么长时间,都说了些什么?”

“彼此套话,一会儿我和你细说。”

“嗯。”

“楼小楼?”黄一手捏着胡子,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摇摇头,“不好不好,他是木命,你是火命,你克他。”

吱吱急了,“他名字中有双木就是木命,那我改个名字不也就能改命了吗?”

“你的火命,是从你生辰八字中推测出来的,改不了。”黄一手道。

“那说不定楼小楼的生辰八字推测出来的不是木命呢!”

“我见过他面相,这也是准的。”

吱吱气结,“不给钱了!”

黄一手道:“你这丫头倒很有趣。走,带我老头子找住处,我跟你多说几句。”

“那我和楼小楼到底行不行?”

“不行。”

“不行不去!”吱吱双手抱胸转过身,姿势傲娇。

“不过你们之间还是有很深的牵绊。而且你们之间的关系,由你作主。”黄一手道。

吱吱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将来你们如果不能修成正果,是你主动放弃的。这样说明白了吗?蠢丫头。”黄一手在和她说话,眼神却总往穆敏那里瞟,看到两人亲密站在一处,哼了不知道多少声。

“天哪!”吱吱捂住嘴,“原来是我对他始乱终弃!我这样太不好了吧。”

穆敏终于受不了她疯疯癫癫的样子,下来拉着她:“胡咧咧什么?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跟我去吃火晶柿子去。”

她也见过楼小楼,承认那个男人生得确实美,一双桃花眼十分勾人,偏偏还不是那种媚俗的气质,而有一种冷傲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

就是这种气质,吸引了无数女子竞折腰。

但是穆敏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男人……说不出来什么地方不讨人喜欢,总之她很没有感觉,并且不希望吱吱真的和他有接触。

章节目录 第174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八) 黄一手在秦府住下,也不换下他的破行头,只是把他的破幡子收了起来,像个乞丐似的得意洋洋在府里来回行走。

穆敏不主动招惹她,吱吱却对他很感兴趣。

黄一手对吱吱倒也出乎预料地客气,两人有点忘年交的意思。

“吱吱丫头啊,”黄一手躺在院子的躺椅里,舒服地晒着太阳,不时把手伸进衣服里挠一挠,让吱吱都怀疑他生了虱子,“穆丫头是不是又去缠着秦昭了?”

吱吱撇撇嘴:“对啊,她还能有什么出息?”

“就是,秦昭有什么好的?”黄一手冷哼一声。

他一提起这件事情就气呼呼的,导致吱吱忍不住好奇的问:“老黄啊,秦昭是不是得罪你了?”

黄一手鼻子冲天:“他敢!我就是看见穆丫头好好一颗白菜被他这头猪拱了,觉得太便宜这小子了。”

“公道说吧,也不算。秦昭还是挺好的,如果不是穆敏的人,我早就下手了。”吱吱实话实说。

黄一手:“……你们这些丫头,年纪轻轻的,眼睛怎么都瞎了,唉。”

“那您老人家给指一条明路,您觉得谁好?”

“这世上的男人呢,没几个好东西。好人像我这样,都老喽。”

吱吱:“……”

“想当年,我行走江湖的时候……”

这些话吱吱这几天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道:“老黄,到时间了,我得去看楼小楼了。去晚了,又被姓孟的拔了头筹,我会被活活气死的。”

“去也白去,楼小楼啊,早晚要毁在你手里。”

吱吱只当他说笑,哼了一声道:“我得不到的男人,就要毁掉他。”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出去,黄一手摇摇头,哼着曲子:“譬则镜中花,水中月……”

她刚出去,穆敏进来,手里拎着酒壶,笑眯眯的看着黄一手。

黄一手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晃着摇椅不搭理她。

穆敏也不生气,晃晃酒壶,打开壶盖放到他鼻子下,用白皙的手扇几下让香气散出来,“四十年的西凤,要不要来漱漱口?”

黄一手用手握住酒壶,“骗人,明明是六十年的。”

穆敏大笑着松手:“我又不懂,反正是好酒没错了。我够不够意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黄一手啐了一口,“我一看你这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知道你没打好主意。”

“我确实有点难事啊。”穆敏托腮在他身边蹲下,故作苦恼状道,“可是我也不知道找谁说,这心里好难受。”

如果她没感受的错,黄一手对她似乎格外好,事事都向着她——虽然她一点儿也不需要他那么做,他太针对秦昭了。

黄一手知道她狡黠,故意不看她,“找你的秦昭去。”

“要是秦昭骗我呢?”穆敏吸了吸鼻子道。

黄一手猛地坐起来,这还了得?那个占了便宜的小混蛋,竟然还敢骗穆敏?

他气势汹汹地道:“他干什么了?不怕,有我在呢!敢欺负你,看我不锤爆他的脑壳!”

穆敏:“……不要那么凶,我舍不得。”

黄一手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啊你,我看你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汤。快说,是什么事情!是不是他对你有了二心?”

以穆敏对小萝卜死心塌地的程度来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黄一手很难想象他们因为别的事情置气。

“不是。是我爹……”穆敏道。

“你爹怎么了?”提起穆梓,黄一手还是愤愤不平。

“你能不能帮我算算,我爹往哪个方向去了?”

“什么意思?你爹不是好好地在他山旮旯里呆着吗?”

“不是。”穆敏托腮,脸上露出担忧和怅惘之色,“他说他有多年前旧事要处理,把我托付给了秦昭,然后就走了,还不许我找他。我倒不是一定要找他,我只想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是不是安全的。”

“去了哪里不知道,但是你放心,他死不了。阳寿未到,他那样不讨人喜欢的人,你以为就讨鬼喜欢?鬼差也不想收他呢!”

穆敏看着他胡子都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口气也很嫌弃,不由问:“听你的意思,你似乎认识我父亲?”

“认识他有什么稀奇的?”

如果可能,他倒情愿不认识穆梓呢,免得他跟自己抢女人,造成自己悔恨终生,现在一把年纪还要来替他擦屁股照顾女儿。

虽然他觉得,他是为了心中的白月光,但是毫无疑问,他穆梓也占了便宜。

见黄一手不肯多提,穆敏道:“那就算了,反正我只是想来听听好话让自己心情好些。我爹真没事就好,酒送给你喝了!”

“你若是真想找到你爹,”黄一手慢条斯理地道,“让秦昭派人去找不就行了?”

“秦昭和我爹谈过了,不会去找他的。而且秦昭那么忙,我才不要去烦他……”

“你的事情,那叫烦他吗?那是给他表现机会。你这个傻丫头,真是傻到家了。”

穆敏嫣然一笑:“那就当傻人有傻福了!黄前辈呀,我觉得你终日在府里这般无所事事也闷得慌,倒不如撑起您的金字招牌出去走走。”

“我傻吗?有这么舒服的日子不过,出去重操旧业?你要知道,给人算命是一件辛苦事情。说对了,回头都说你是神仙;但是之前你说的时候,如果是好事,觉得你拍马屁;如果是坏事,觉得你是乌鸦嘴,反正我是厌烦这行当了。”

“可是你现在声名远播,也不喜欢?”

“不喜欢,周围聒噪都是人。”

穆敏笑道:“我听说您老人家最近在府里混得如鱼得水,上到苏韵姐姐这样的主子,下到厨房打杂的婆子,都找您算命?”

“是啊。”黄一手得意地挑眉,“所以丫头,你要不要找我给你算上一卦?”

穆敏连连摆手:“不敢辛苦,不敢辛苦。您还是养精蓄锐,给别人算。”

黄一手吹胡子瞪眼:“怎么,看不起我?”

章节目录 第174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九十九) “不是呀。”穆敏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找了把椅子坐下,“这个不涉及相不相信的问题,是我不想算命,也不喜欢算命这件事情。”

黄一手抬头看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可知道多少人哭着求我,拿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到我面前求只言片语,我都懒得理他们?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将来命途是什么?”

“不想知道。”穆敏斩钉截铁地道,“如果真有命运这件东西的存在,那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轻易改动的……”

换言之,命运之所以为人那般敬畏,就是因为其无常,也让人难以拒绝。

如果说通过算命能避过命中劫难,那这样的劫难,可能本来也不是该经历的,否则避无可避。

“要是将来都是好事,我肯定心中喜悦,但是提前享受了喜悦,以后就没有那般高兴了;要是将来有坏事,我肯定要惴惴不安,等于提前忧心,一直忧心。”穆敏理直气壮的道,“所以将来发生什么,坦然受着就是。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偏要算命呢。”

黄一手摸摸山羊胡子,“那你就不想知道,你和你喜欢成痴的秦昭,到底能不能修成正果?”

“我和秦昭?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难成正果。”穆敏坦然笑道,目光中是志在必得,“他只能是我的。只要我活着,就会不遗余力去追求他;我要是死了,嘿嘿,万事成空,我管他呢!”

“你呀,可能真的就是傻人有傻福了。”黄一手摇摇头。

穆敏听着他这么说,心中欢喜,“所以我和秦昭就是稳稳的幸福,对不对?”

黄一手仰头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走走走,别套话折我寿。我要好好活着,到时候和你爹看看,谁带出来的外孙更好!”

让穆敏多生几个,他们两个老家伙分开带,到时候看看到底谁厉害。

穆敏却以为黄一手也有女儿,抚掌笑道:“好,那我替我爹答应了。”

黄一手这是告诉她,她和秦昭没事,爹也没有危险。

“谢谢黄前辈。”穆敏行礼道。

“走吧走吧。”黄一手喝着小酒,闭上眼睛摇晃着躺椅哼曲,“晒着太阳喝着酒,这样的日子哟,赛神仙。”

世子得了军饷,战事推进如火如荼。

但是蒋嫣然还没有被救出来,不管是世子还是小萝卜,都极为关注此事。

穆敏知道小萝卜是被蒋嫣然带大的,感情更非一般,所以也不想这时候烦他。

大部分时候,只要小萝卜不找她,她或者跟吱吱出去玩,或者回来在后院里,并不主动打扰他。

随着深秋初冬的临近,外面战事纷扰,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为了躲避战乱,也为了能找到生计熬过漫长的冬日,拖家带口往边城这里行来。

按照之前的惯例,边城对所有的百姓都是开放的。

现在的边城,名字依旧是边城,但是规模上是兼并了几个相邻的城池,比二十年前的边城,面积大了数倍之多,而人口更是多了十数倍。

边城原本地处边境,冬季苦寒,所以地广人稀。

但是这里成为最后的也是最宁静的避难所后,蜂拥而至的难民,硬是把边城到处都住满了。

有人口就有力量,只要一视同仁,给百姓能扎根下来的信心,这些人就会成为新的社会力量;所以也是在苏清欢的坚持下,陆弃顶住了压力,对这些难民,只要经过排查身份没有问题的,悉数接受,妥善安置。

今年接受新涌入人口的压力,比从前大了不少。

一来战火蔓延,双方图穷匕首见,已经是你死我活的最后激战时候,所以众人都很惶恐,想要逃离;二来今年雨水分布不均,有的地方大旱,土地龟裂,颗粒无收;而有的地方则洪水泛滥,人畜死伤无数,庄稼被淹,还有什么收成?所以为了求口饭吃,他们都来到富庶的边城。

暂时安置他们的地方因为苏清欢早就做好规划,所以并不紧张;虽然官府没有足够的屯粮,但是二十年休养生息,藏富于民,藏粮于民,后来的人只要能和之前的居民达成协议,出卖劳动力,还不至于饿死。

唯一的问题就是关于人的甄选。

这么多的人,虽然有背景调查,但是为了效率计,肯定不能做到十分细致,所以就会有奸细混进来。

燕云飞当初,也就是这般混进城,坑害了静姝。

可是因噎废食,因为可能有奸细就对所有无辜百姓关闭大门,显然也有违人道。

这件事情除了更加严厉的排查,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小萝卜把能动用的几乎所有人都发动起来,对于入城的人进行三遍筛选,而他本人也在城门口监督,随时处理问题。

穆敏来给他送午饭,两手各自一个大大的食盒,身后的吱吱也一样。

人很多,所以饭菜她也多带,不能都管饱,但是小萝卜和谁正好议事的时候,可以留人吃饭。

穆敏一样一样地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小萝卜也过来帮忙,而吱吱则像只猴子似的,放下食盒就跑掉了。

“吱吱今日怎么不在这里捣乱了?”小萝卜笑道,拿起一块松软的发糕咬了一口,香甜绵软,十分好吃。

“刚才我们坐马车来的时候遇见楼小楼出来,她就癫狂了,着急回去找他。”

本来他们是并排往一个方向走,但是楼小楼的马车被疯狂的粉丝拦住,所以没有跟上她们。

不过也可能,原本目的地就不相同。

“吱吱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都分不出真假了。”穆敏诚实地道,“其实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好啦,不管她,快坐下吃饭,今天都是你爱吃的菜。”

“好,我们一起吃。”

“嗯。”

两人相对而坐,你给我夹菜,我喂你一口好吃的,态度亲昵。

小萝卜给穆敏盛白萝卜老鸭汤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慢慢放下汤碗,嘱咐一句“小心烫”之后便站起身来开门。

“大公子,发现了可疑人物。”

章节目录 第175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 小萝卜跟着来人走了,穆敏一个人无聊地喝着汤。

不过她没有等多久,一碗汤刚小口喝完,小萝卜就回来了。

“什么可疑的人?”穆敏好奇地问道。

“是一个戏班子进城,但是里面年轻力壮的男子偏多。”小萝卜道,“所以才会被拦下检查,怀疑有奸细混在其中。”

“然后嘞?这么快就把人抓住了?”

“我下令放人了。”

“为什么?”穆敏感到奇怪。

小萝卜多小心谨慎,怕是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么短的时间,很难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吧。

“楼小楼前来接人。”

穆敏美眸睁大:“楼小楼?怪不得刚才遇见了他。是他的故交旧友估计。”

“嗯。”

穆敏想到匆匆离去的吱吱,笑嘻嘻地道:“吱吱这个傻子也不知道追到了哪里。要是知道南辕北辙,错过了和楼小楼见面机会,一定气死她了。”

小萝卜笑道:“她不是每日都去捧场吗?难道真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肯定希望能单独露脸。你不知道她多痴迷,都要着魔了。楼小楼笑一下,她都非得牵强附会说是和她笑。”穆敏忍不住吐槽。

“她或许只是在府里无事可做。”

“嗯。但是秦昭啊,”穆敏咬着筷子,若有所思,“楼小楼接人,就完全没有问题吗?”

小萝卜动作顿了下,浅笑道:“何出此言?难道敏敏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楼小楼这样的人物,我初来边城的时候没听过。觉得,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冒出来,然后风头无双。”穆敏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之色,“这不奇怪吗?”

“不奇怪,他成名已久,但是来边城时间很短。”

“哦。”穆敏点点头。

这只是一桩小插曲而已,但是吱吱却感到非常遗憾,回到府里就去找黄一手诉苦。

“老黄啊,我和楼小楼,是不是那种有缘无份的苦命鸳鸯?”

黄一手翘着一只脚喝酒,“你不要得寸进尺,吱吱丫头,我都泄露了那么多,你还不知足。什么屁大的事情都来问我。”

吱吱哼了一声:“老黄啊,你喝酒是不是我给你送的?这府里谁最惦记你?”

黄一手道:“你别得意,今天的酒真不是你送来的,是苏韵那个丫头孝敬我的。”

“一壶酒就把您收买了,哼。”

“何止一壶酒?人家来求我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老神仙,哪里像你这么刁蛮?”

吱吱在他身边坐下,揪了一根草在手里摧残,“她找你干什么?问姻缘?她姻缘咋样啊!我觉得她挺惨的。”

黄一手傲娇道:“这样的事情我怎么能告诉她?你以为我随随便便就给人算命的吗?”

吱吱表示不信。

黄一手为了增加说服力,又道:“就算不折寿我也不给她算。这丫头呆在秦府,是不是看上了秦昭?”

“哪有?”吱吱快人快语,“人家就是不想成亲,和秦昭坦坦荡荡的。人家表姐弟,真要在一起,现在能有穆敏什么事?老黄啊,做人要厚道,苏韵已经挺惨了,有家不能回。你不帮人算命也就算了,落井下石,不应该,不应该……”

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模样,黄一手作势一巴掌拍过去:“和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臭丫头。”

吱吱站起来,故作失望道:“我也就是滥好心,还同情别人呢!我自己的事情都没弄明白。走了走了,想想给楼小楼准备什么礼物去。”

穆敏遇见一件为难的事情。

因为当初去帮助阿妩的时候遇见那个落魄的卖画书生,叫做文徽的,带着重病的母亲,也来边城并且上门求助了。

替他母亲治病,这个没费什么事,毕竟苏清欢深耕边城十几年,培养出来无数优秀的大夫。

更何况,穆敏自己本身医术也不错。

可是他来投奔自己,想谋个差事,这件事情超过了穆敏的权限和能力。

吱吱看着她发愁的模样,不以为意的道:“你愁什么?和秦昭说一声呗。不过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那我怎么知道他有没有问题?我开口是很简单,但是秦昭若是因为我开口就格外优待他,日后再捅出篓子呢?我和他素不相识,就是怜惜他的才华才帮助他,哪里知道后面还有事啊!”

不帮显得不近人情,帮忙又怕给秦昭添乱,穆敏纠结成麻花。

“要是按照你这种想法,岂不是就没人敢举荐人才了?你只是负责举荐,人品如何,是否用他,用他做什么,那都是秦昭说了算。”

穆敏如醍醐灌顶,去找小萝卜说了这件事情。

小萝卜考校之后,留了文徽在身边做文书。

穆敏唯恐这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反复和小萝卜强调不要有人情掺杂其中,后者都笑着安慰他。

又过了一阵,文徽确实表现得稳妥踏实,穆敏才慢慢松了口气。

黄一手闲聊时对穆敏说起文徽:“这个后生不错。”

有他这句话,穆敏更放心了些许。

八月十五这日,穆敏和吱吱在府里张罗了许久,弄得热热闹闹的。

因为蒋嫣然那边传来好消息,在燕云缙那边掌握了些许主动权,也传回了消息,所以小萝卜的心情好了不少。

而穆梓也千年不遇地让人带回来一封报平安的书信,穆敏别提多激动。

众人都喝了不少酒,气氛和乐。

吱吱贪杯,喝得脸蛋红扑扑的,拽着穆敏一起回院子:“我看秦昭今日喝得也不少,你快跟我走,否则我怕你贞节不保。”

穆敏:“……胡说八道什么!秦昭千杯不醉。你先回去,别拉我,我还得看着人收拾;再说,我还有话要跟秦昭说呢!”

这是大团圆的日子,她想单独和小萝卜呆一会儿,赏月也好,说话也罢,享受两人独处的时光。

“穆敏,你这是急着去献身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儿都不体谅一下我的感受!你们俩能不能慢点,收敛点?我比你还大呢!现在毛都没捞着半根。”

“你喝醉了,快回去。”

章节目录 第175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一) 吱吱自己一个人提着灯笼往院子的方向走去,时不时看看月亮,唉声叹气:“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人生何其寂寞!”

她慢悠悠地回到自己房间,打了个哈欠,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放在腮下揉揉脸,自言自语的道:“小楼楼,只有你陪着我了。”

帕子上带着若隐若无的沉香味道,让吱吱陶醉不已。

想起这方帕子她就得意,这可是楼小楼主动送给她的,而且只此一家,绝无分号,差点把孟家娘子和一众姑娘嫉妒到吐血。

想到当时他主动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把锦盒递给她,狭长的眼眸隐隐若含情,吱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自从得了这帕子,真是几乎每日都要拿出来闻一闻,穆敏见到就说她得了花痴病。

吱吱才不在乎她说什么。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不是?

她可以放肆喜欢楼小楼,穆敏行吗?估计秦昭能被气成傻子。

只有这样想想,她才不被那对秀恩爱的气死。

呆了一会儿,她觉得酒意醒了不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要出去,却忽然僵在那里,耳朵灵敏地动了动。

屋外有动静,而且是鬼鬼祟祟的动静,并不是侍卫巡逻的声音。

吱吱心中警铃大作,然而却不动声色地收起帕子,然后眼睛一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太晚了,懒得洗漱,就这么睡吧。”

然后她熄灭了灯火,和衣躺在床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脏砰砰砰地跳着。

她不能打草惊蛇,要先看看是府里的下人小偷小摸,还是外面有人闯进来想行不轨之事。

“是这里。”

她听见外面一个声音极轻地道。

是刺客!

这是吱吱的第一反应。

她脑子快速地转着,最后决定还是大喊一声叫来侍卫。

最坏的结果就是误会一场呗,反正她脸皮厚,不怕被取笑。

可是在她喊出声之前,外面已经响起了侍卫的脚步声、刀剑声以及呼喊声。

侍卫们也发现了刺客!

这种认知让吱吱松了口气,同时想破口大骂——混蛋家伙们,刺杀也挑个时间好不好!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府里热热闹闹,能不能让人好好过个节了!

她气呼呼地想要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同时帮侍卫抓住刺客,却听到院子里的人交谈。

“不好了,后面的人被发现了。我们撤吧。”

这个声音没什么,很难听,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似的,吱吱心里默默吐槽。

接下来的声音让吱吱顿住了动作。

“只有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

这个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是对于疯狂追星的吱吱来说,还是太过熟悉。

是楼小楼?

吱吱震惊了。

楼小楼怎么和刺客混到了一起?

不对,接下来的话让吱吱否认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沙哑嗓音道:“公子,我去引开外面的侍卫,您进去拿住穆敏,以他要挟秦昭,或许还有机会。否则的话,这么多人,断然没有机会。”

楼小楼“嗯”了一声,然后有脚步离开的声音。

门缝里有尖刀插进来,在清冷的月光下,刀锋寒光凛冽。

吱吱或许太震惊,呆呆地看着刀越来越长,左右晃动,门栓发出了响动,然后砰然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吱吱慢慢坐起身来,看楼小楼一袭黑衣,披着月光进来。

脸,依旧是那张俊俏的令她挪不开眼睛的脸,甚至他在看清她呆滞的面容后,脸上还露出笑意。

今夜月光实在太过明亮,吱吱把他脸上的神情都看得分明。

楼小楼卧刀拱手向她行了个礼,和他在戏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含笑道:“冯姑娘,叨扰了。”

吱吱道:“你是特意翻墙来见我的?天哪,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用双手捂住脸,不敢相信地道。

“不是。”楼小楼笑道,“我今日是有事求见大公子的。可是走错了路,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姑娘院里来了。”

吱吱依旧捂住脸:“你,你是不是在找借口?不用的,我理解,我理解喜欢一个人的感受。你就是特别想见我,所以才半夜来找我对不对?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你,你看这是你给我的帕子,我一直随身带着呢。”

吱吱终于舍得把手放下来,从袖中掏出帕子给他看。

楼小楼的脸色有短暂的厌恶之色闪过,却依然笑道:“多谢冯姑娘厚爱。我只是晚来无事,看着万家灯火觉得孤苦一人,所以一时冲动来找姑娘。但是现在想来,这番举动实在冒昧。”

“不冒昧,不冒昧。”吱吱坐在床上没动,壮着胆子拍拍自己床边的位置,“你要不要过来坐坐?”

“不必了。我先去找大公子解释一下,你听外面的喊声,这是误把我当成刺客了。能不能告诉我大公子在哪里?”

吱吱作势要起身:“我带你去。”

“不用。”楼小楼忙出言拦住她,“秋季夜深寒凉,冯姑娘多多保重身体,只要告诉我位置,我就能找到了。”

“哦……那你一会儿还回来吗?”

楼小楼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回来。”

“那就好。来,我告诉你怎么走。”她眼睛转了转,见楼小楼没有上前的意思,便失望地开口,“你出去之后沿着门前的路一直往南走,走到垂花门处右拐,绕过亭子之后再右拐,就会看到湖水;然后……”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然后问:“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

楼小楼点头:“多谢冯姑娘,你早点休息,别起身了。”

“行吧。那我就不送你了,一会儿记得回来。要是实在回不来,那也就算了,明日我去看你。”

楼小楼总觉得这句“回不来”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但是他来不及深思便出门了。

临走时候,他不忘把门替吱吱带上。

吱吱深深叹了口气:“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楼小楼,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她觉得眼窝微热,忍不住嘟囔道:“穆敏,这次你欠我大发了。”

章节目录 第175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二) 吱吱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一刻钟后,她才慢条斯理地起来,心情复杂,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她想去找人说说话,却不知道找谁。

穆敏肯定和小萝卜在一起,她去了就是多余。

可是有些话,如果不找个人说一说,她觉得今晚她就憋死了,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走,偶尔遇见侍卫都在谈论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不知怎么她就来到了外院,转到了小萝卜院子外。

呸呸呸,她才不要去打听那个被她指到侍卫窝里的楼小楼的消息呢!

她那么喜欢他,他却是个刺客;她见到他激动地说不出来完整话,他就以为她真的傻到任由他为所欲为?

黄一手的院子就在小萝卜院子的隔壁,院门大开,屋里有烛火。

黄一手向来不关院门,因为他说,除了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偷的;谁要有本事把他偷走,他就跟着人走。

“老黄,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吱吱托腮坐在还在自斟自饮的黄一手面前,不无怅惘地道,“而且是大义灭亲那种。”

黄一手仿佛对外面的所有情况都尽在掌握,摇头晃脑地道:“现在信服我的话了吧。我是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他要坏在你手上?”

“你就不能安慰我几句?或者表扬我几句?为了不让穆敏守寡,我可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楼小楼啊。”

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俊俏英朗的扮相,吱吱太忧伤了。

“你就是真给楼小楼指路,你以为他就能杀了秦昭?我算命,你天天给我灌迷魂汤,说我是活神仙。怎么关键时候就不相信我了?”黄一手冷哼一声道,“命运早就定好了。那秦昭的将命乃是天定,几个跳梁小丑能成什么事?要是真那么容易死,那还算什么命格贵重之人?”

“我哪里不相信你了?”吱吱喊冤,“你看我这么难受,先来告诉你。老黄啊,要不是你岁数大,人又邋遢,又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我觉得我可以将就将就和你凑一对。”

“呸!”黄一手啐道,“我是算命的,可是我不是算命的瞎子。”

“哎老黄,你还以为你条件很好啊!你看看楼小楼,有没有自惭形秽?”吱吱不服气地道。

“你别一口一个楼小楼了,他是被你送到秦昭刀口下的,现在你还装得情深一片,这谁能受得了?”

“老黄,你这是故意往我心上扎刀是不是?”

黄一手哈哈大笑,看着吱吱眼中将落未落的晶莹道:“别哭,你可千万别哭。”

吱吱被他这一说,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不是装哭,是真的心里难受。

虽然对楼小楼的感情没有到同生共死那种程度,但是她也是真的喜欢他的啊。

虽然在他和穆敏之间,吱吱不曾犹豫,现在也不后悔自己装疯卖傻把他带到沟里,可是她喜欢的人就此殒命,她难受。

“行了,越说你还越来劲了。”黄一手道,“别哭了,傻丫头,你将来有大好的姻缘呢。”

“你说得不也很清楚吗?”吱吱吸吸鼻子,“那是将来的事情,谁解我今日之苦?”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大好佳节,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快些回去睡觉。”

“老黄,你隔得这么近,听没听到隔壁说什么?”

“你想我听见什么?”黄一手眯起眼睛看她。

吱吱心一横,“楼小楼死没死?”

“死了怎么样?你要披麻戴孝?不死又如何?你是去悔过还是补刀?”

吱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她问那些干什么?

反正她和楼小楼的关系,在她骗了他那时就已经结束了。

不,他们两个是相互骗。

但是想得虽然好,从屋里出门后,吱吱还是情不自禁地爬上墙头往小萝卜书房里看。

暗卫:“……吱吱姑娘,这不行。”

“怎么不行?”吱吱趴在墙头一动不动,“你以为秦昭不知道我在这里吗?走吧走吧,去忙你的,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别盯着我。”

暗卫也知道她性格跳脱,但是职责所在,不敢怠慢,不由有些为难地劝她。

“吱吱,你进来吧。”穆敏在屋里唤她。

吱吱叹了口气,对暗卫道:“你看看。你不说我不说,我听几句走了不就完了?现在这事情闹大了,我还得听你们未来的大奶奶唧唧歪歪大半夜。到时候变丑了,是真的嫁不出去了……”

暗卫无言以对。

吱吱越是难过的时候越表现出来云淡风轻,浑不在意,只有一点——喜欢胡言乱语。

穆敏显然知道这一点儿,见她蔫头耷脑,拉拉她的袖子问道:“你知道了?楼小楼是刺客?”

吱吱一屁股坐下,“我岂止知道?是我把他送到侍卫那里去的。穆敏,我不管啊,你要陪我个相公;要不我就和你抢秦昭了。”

穆敏心下感动,知道她现在应该是极难受的,过来抱抱她道:“要男人做什么?我养着你一生一世便是。”

“饱汉不知饿汉饥啊。”吱吱把下巴抵在她肩头,眼睛里有泪花闪烁,“我是不是克夫命啊?刚才应该问问老黄的。”

“别胡说八道。”

“穆敏,你就说我仗义不仗义?”

“仗义。”

“楼小楼当我什么人?我怎么能见色忘义?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我就是看他貌美多看几眼,闲着没事捧捧他消磨时间罢了,才没有投入什么感情?难不成半城的年轻女子,都真能为他去死,为他出卖家人朋友?”

“对,你说得都对。”穆敏附和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而且吱吱,你不用感到内疚,因为他对你动机不纯,他利用了你。”

“嗯?”吱吱从她身上抬起头来,推开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什么意思?他利用我什么了?”

难道不是她算计了他一次吗?

“他们对府里的地形一无所知,而且秦昭身边暗卫众多,难以接近。所以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

章节目录 第175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三) 穆敏看着吱吱,眼神有担心,也有怜惜。

她说:“刚才侍卫审问了抓到的其他人。他们说,楼小楼送你的那方帕子上,有特殊的香料。他们有引路蜂,可以循着帕子上的香气找来……”

吱吱气得满脸通红,“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么利用我,这个混蛋!”

穆敏拍拍她的肩膀:“不要放在心上。现在看清楚他的面目,比以后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看清更好。你也不用内疚,就算你有过,也将功补过了。”

大义灭亲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而在电光火石间,吱吱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穆敏很感激。

“什么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他就是个优伶而已!”吱吱跺脚气呼呼地道,“我也就是玩玩,才没有对他真的动感情。”

“没有,你没有。”穆敏看着激动的她,连忙安抚道。

“别让我再看见这个王八蛋,否则一定剁了他。行了,抓到刺客就好,省得我内疚。走了,我要回去睡觉。这三更半夜扰人清梦,太恨人了。”

说到最后,她的话音中还是带出了哽咽之意。

这是个嘴硬的姑娘,心里到底悲伤已经泛滥成灾,脸上却还要云淡风轻。

小萝卜看向穆敏,后者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眼中带着心疼。

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情。

若是正常的无疾而终也就算了,偏偏她一片赤诚炽热之心被人利用,这种伤痛,外人怕是难以体会。

“不对!”吱吱走到门口还是顿下脚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转过头来气势汹汹,“我还没有搞清楚,他为什么这么丧心病狂地来刺杀秦昭!”

穆敏也看向小萝卜,刚才他们两人也在讨论这个问题,只是还没有结果。

“我也不清楚。”小萝卜道,“但是我的人,在楼小楼刚崭露头角的时候就盯上了他。”

“为什么?”吱吱睁大眼睛。

“这种鱼龙混杂地方的名角,基本都在我的监视之中。”小萝卜从容的道。

“穆敏,你男人也太可怕了吧。我在府里呆了这么久,就差把耗子窝翻开看看了,都没有察觉到秦昭还有替他办这种事情的人。”吱吱惊叹道,同时撇撇嘴,“那秦昭你也太不厚道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问题了?”

小萝卜笑笑,他不会告诉她,刺探消息这样的事情,当然要交给最专业的人做。

魏绅,在穆敏出现之前,就已经成为小萝卜的人了。

这件事情,知道的除了当事人,也只有陆弃了。

“也没有很久。就是前些日子城门那次,他去给那些明显有问题的人作保,我才盯上他的。”

穆敏道:“而且也没有什么证据吧。”

“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有如此深仇大恨。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都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他是带着和我同归于尽的想法来的。只是他的那些帮手,虽然算是好手,但是明显经验不够。”

“那我还是先回去睡觉,等着你审问清楚了再说。”

说完,吱吱又转身欲走。

穆敏拉住了她:“等等吧。侍卫已经在连夜审问了,等个准信儿再回去睡。”

否则回去也是睡不着的,这话她没有说出口。

“那行吧。”吱吱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走到椅子上坐下,托腮靠在小几上,眼神迷茫。

穆敏看了一眼小萝卜,走过去挨着吱吱坐下。

“我知道你难过。但是……”

“谁说的?我才不难过呢!他不就是一个戏子优伶之流吗?就是个玩物而已,谁会动真心?我又不是傻子。”

穆敏不再说话,这个嘴硬心软的闺蜜,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

难过是难以避免的,语言是苍白的。

唯有时间,方可治愈伤痛。

正在说话间,侍卫在门口禀告:“大公子,楼小楼说想要见您。”

小萝卜负手而立,思考片刻后道:“带他上来。”

他看向穆敏,后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开口问吱吱,“要不咱们回避一下?”

吱吱却问小萝卜:“必须要回避吗?我想留下,看看画皮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小萝卜点头道:“那就留下吧。敏敏,你和吱吱多加小心。”

“嗯。”两人齐声答应。

片刻之后,沉重的脚镣声响起,往日让城中无数少女尖叫疯狂的楼小楼被两个侍卫押着进来,手上脚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

然而他面色从容更胜从前,有一种坦然赴死的感觉。

吱吱定定看向他,眼神含着控制不住的眼泪。

她忽然发作,把面前的茶杯拿起来狠狠砸向他。

穆敏伸手拦了一下,茶杯偏离了方向,擦着楼小楼的头发飞过去,砸到柱子上,茶杯粉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楼小楼波澜不惊,努力抬手向她行礼,苦笑一声:“吱吱姑娘,对不住。”

吱吱只是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敢开口,害怕一开口自己的眼泪就落下,那就太丢人了。

她真的不是非他不可,可是她那么真心地喜欢他,他不领情就算了,利用自己伤害自己的朋友算怎么回事?

如果他得手,穆敏怎么办?她又如何面对?

小萝卜冷声道:“你说要见我,现在见到了,为什么不说话?”

楼小楼道:“秦昭,我本不想杀你,之前也深深敬佩你,知道边城能有今日繁华昌盛,你功不可没。但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势必要来这一遭。无论成败,我都没有想活着回去。所以你动手吧!只是其余人,都是帮我而已,流放也罢,坐牢也罢,只希望你能够饶他们一命。”

杀父之仇?这个问题貌似复杂了。

小萝卜问:“你真名叫什么?”

“辛光。”

“辛光?你姓辛?辛苦的辛?”

“对。”

“你和以身殉国的辛达辛将军是什么关系?”

“辛达正是家父。”楼小楼用凶狠的眼神看向他,“他因为反对你,被你记恨,公报私仇,惨死在战场之上。”

章节目录 第175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四) 吱吱不想插嘴,但是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楼小楼,你别胡说八道。你说秦昭丑我都不说什么,你说他公报私仇,那纯属无稽之谈。你看看他,哪里有一点儿私心的样子?”

别的不说,小萝卜的人品和风评,吱吱深信不疑。

“你是被穆敏洗脑了。”楼小楼冷声道,但是眼神里依然有歉疚,“吱吱姑娘,你也是被骗了。甚至穆敏也都是被他的外表所欺骗。”

“你一定是错了。”穆敏斩钉截铁地道。

小萝卜却摆摆手,不让她们二人说话:“辛将军带领五千精锐援助世子,但是遇到了燕云缙大军,被重重围住。他派人送出宝贵消息,让世子对大蒙的大军数量和阵型有所了解,而且拖着大军,给了世子转圜时间。在他送出的书信中,已经明确了要以身殉国,不许无谓的牺牲。”

“你撒谎!”楼小楼的脸瞬时涨得紫红,“你胡说八道!”

“我既然敢说有消息传出来,那就一定有人证物证。”小萝卜淡淡道,“不管你信与不信,事实就是如此。现在该我问你问题了。我和辛将军也算忘年交,他是年幼时对我也有指点之恩的长辈。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还有儿子。”

穆敏和吱吱都愣住了。

难道事到如今,楼小楼还需要冒认身份?

楼小楼却没有回答,而是眼睛猩红,额角青筋直跳,带着几分狰狞道:“秦昭,你敢对天发誓,你所说的是事实吗?”

“有何不可?我本来可以不必理会你。但是既然你说到辛老将军,那为了他,我秦昭以性命起誓,若是我害了辛达老将军,那让我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楼小楼退后两步,无力地跌坐到椅子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骗我?怎么能用我爹的死来骗我?”

吱吱很想大喊一声“说出你的故事”。

看着楼小楼的模样,这件事情分明别有隐情。

她忍无可忍,跳起来道:“你是不是个大傻子?被人忽悠了是不是?快说出实情,若是真的情有可原,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楼小楼紧紧咬着嘴唇不做声。

刚才这短短瞬间有太多信息涌入了他的脑海中,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吱吱急得直跺脚,过来摇着他的肩膀道:“你快说话啊!你知不知道,你随时都能被秦昭砍头?”

小萝卜淡淡道:“可能你还有疑问,我先来证明自己所说的。辛达将军以身殉国之后,他的遗书被送了回来。原件保留在我这里,送去辛府的是后面誊写的,以留待后人瞻仰。”

说着他让侍卫去找这遗书,侍卫领命而去。

“现在你能说,你和辛将军,到底是什么渊源了吗?”

楼小楼到现在基本已经相信了小萝卜的话,毕竟他都已经发了毒誓,而且事先不知道他要来,没有时间去伪造父亲的遗书。

秦昭言辞坦荡,眼神从容,一点儿也没有撒谎的迹象。

许多之前没有想到的事情也涌入脑海。比如到底什么样的私仇,才能让秦昭自毁长城?显然嫡母所说的口舌之争,是根本远远不够的……爹去世以后,辛府得到了最好的照拂,他几次去的时候也看到了……

楼小楼定了定心神,在吱吱歇斯底里的喊叫中缓缓开口。

“我是我爹在外面的儿子。嫡母只生了两个姐姐,爹后来在外面遇见了我娘,许了我外公二十两银子买了她安置在外面,然后我娘生了我……我娘听人说我爹出事,要被抄家,害怕连累我们,于是带着我连夜逃到千里之外。”

吱吱目瞪口呆地看着楼小楼,原来他还有这样的身世。

“我娘胆小,因为我是男孩,担心我被牵累砍头,于是带我隐居村中,绝口不提我的身世。即使后来她患病,家里贫困,我偷偷跑去学唱戏,她都没告诉我我的身世。我娘去世,我还是一无所知……直到,直到大概一年前,我嫡母的人找到我,和我说了我的身世和我爹的惨死……”

吱吱忽然明白过来,用力拍打着他道:“楼小楼,我看着你像个聪明人,怎么这么糊涂,被你嫡母蒙在鼓里!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太阴毒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楼小楼却还是一脸茫然。

男人在谈及后院的时候,智商有时候低到令人发指。

穆敏其实也猜测得差不多了。

她问小萝卜:“府里可有侍卫伤亡?”

小萝卜道:“有人受伤,没有重伤的人。”

楼小楼道:“这是我和你的私仇,与旁人无关。所以我告诉他们,冤有头债有主,尽量不要伤及无辜之人的性命。”

吱吱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小萝卜看着依旧迷惘的楼小楼道:“这件事情我找人去查,你先在府里稍安勿躁。鉴于你今晚伤人,我必须把你关押起来。但是寻死就不必了,辛老将军为国捐躯,如果你所说的是实话,我很高兴他能够后继有人。不要枉送性命,你还要好好的活着,继承辛劳将军的遗志。”

吱吱擦了擦眼泪,自告奋勇道:“秦昭,你把我和他关到一起去!今天我不把这个猪头打醒,我就不是冯吱吱!”

楼小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吱吱打断。

“楼小楼,你给我闭嘴!你敢说话,我就用针把你的嘴缝上!”

等两人一起出去后,脚镣声渐远直至听不到,穆敏看着小萝卜,带着几分感慨叹气道:“秦昭,你怎么想?”

小萝卜露出笑容:“和你想得一样。虽然妇人阴毒,但是苍天有眼,辛光热血孝顺却不乏善良,给自己留了一条活路。”

如果今天府里有侍卫因此丧命,就是说破天,小萝卜也不会留楼小楼性命了。

穆敏道:“先令人封锁消息,明天我去会一会这位辛夫人!”

章节目录 第175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五) 第二天早上,吱吱头发凌乱地闯入穆敏的房间。

昨夜闹得那么晚,穆敏还没有起床就听见她重重的脚步声,她没来得及起床,幔帐就被掀开,吱吱拱了进来。

她头发散乱,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像是在地上刚刚撒泼打滚一般。

穆敏被吓了一大跳,打了个哈欠抱怨道:“吱吱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好歹梳洗一下再出门,真该让你好好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吱吱一屁股在脚踏上坐下,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歪着身子扭头看着穆敏:“你帮帮楼小楼。”

“嗯?”

“我和他打了一架……”

“噗,为什么?”穆敏忍俊不禁,揉了揉眼睛,又伸个懒腰问道。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救他。”

吱吱告诉楼小楼,只有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才可能被恕罪。

可是楼小楼回去之后就变成了哑巴,抱着膝盖自己陷入了思索。

吱吱是替他着急,心急如焚,所以一时气不过,忍不住动了手。

穆敏挑眉:“那他还还手了?”

“没有,是我自己太激动,一不小心把他抱倒了,两个人一起在地上打了个滚。这些你都别管了,不重要……我走之后,秦昭又跟你说了什么?如果楼小楼没撒谎,他打算如何处置?”

穆敏看着她眼中的焦急,笑容敛去,严肃地道:“吱吱,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可是他真的有苦衷。他襁褓之中就因为生母轻信嫡母的吓唬,辗转流离;年少亲娘又生病,入贱籍成为伶人,看尽人的冷眼;现在又被嫡母利用,为了孝道才来报仇……”

“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穆敏眼睛中有些深沉的意味。

“不是。他就是根木头,比秦昭还木那种。”吱吱眼神急切又带着恳求,声音沙哑,“他没说,我连蒙带猜,一句一句逼出来的。你听听我这嗓子,就是和他吼了一晚上的结果。”

“你不是说,”穆敏抚着肩膀的青丝,动作中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俏,笑眯眯地打趣道,“他楼小楼不就是个玩物吗?你现在怎么忽然又上心起来?”

吱吱恨恨的看了她一眼,忽然出手把她推倒,没好气地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是不是?我那不都是为了你?现在该你讲义气了,帮帮楼小楼!”

“我讲义气应该帮你,帮他算什么?我还怕秦昭误会,以为我对他有意呢!”

“是不是讨打?”吱吱气呼呼地道。

穆敏忍俊不禁,一边套着衣服一边道:“你就不能霸气侧漏地说一句,他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

“这不是还没到那种程度吗?”吱吱女汉子的神情瞬间被害羞所取代。

“啧啧啧,怎么有种经过半个晚上私定终身的感觉?”

穆敏好一顿打趣吱吱。

吱吱收起玩闹的神情,一本正经地道:“我不能挟恩以报。我就是觉得他这么好看还这么傻,看不惯别人欺负他。至于他喜欢不喜欢我,没那么重要。我喜欢他就够了!不过以后,他估计也不会再唱戏了吧。”

穆敏看着她伤感的模样,穿好衣服下来套上鞋,拨拉她道:“抒情结束了?能不能像我学习一下,让他以后只为你一个人唱?哈哈……”

吱吱撇撇嘴:“我可不像你没羞没臊的。你快去帮我和秦昭说说呗……也不是说要他徇私,只是给楼小楼一个机会,他还年轻,人品敦厚……”

穆敏见她十分认真,脸色复又严肃地道:“吱吱,我帮你当然没有问题。可是这件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你想昨天受伤的侍卫呢?秦昭是可以一句话放了楼小楼,可是他如何服众?”

她知道,小萝卜本身也是想保楼小楼的,如果他真的是辛老将军唯一的子嗣的话。

但是现在她不能说,因为吱吱抱了太大希望,她要做的是给她泼点冷水。

吱吱急切地道:“我知道那些侍卫无辜。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件事情,那些受伤的侍卫,你帮我要个名单。我挨个去赔礼道歉,赔钱陪补品,怎么都好,一定要让他们原谅楼小楼。”

“好。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洗漱休息,等我消息,嗯?”

穆敏心里其实一片酸涩。

吱吱分明是喜欢上了楼小楼,而且是很喜欢那种。

可是她什么要求都没有,这就让人心疼了。

“反正我有钱,千金散去还复来,就希望他能全身而退。我也算做了一桩好事吧。但是楼小楼这么傻,以后还不知道会被谁利用……你知道他跟我说的最多的是什么?”

“什么?”

吱吱恨铁不成钢地跺脚道:“这个傻子竟然反复告诉我,不要胡乱猜忌他的嫡母,唯恐冤枉了她。”

穆敏:“……”

要是楼小楼真的因此殒命,那算不算是笨死的?

吱吱道:“他说他嫡母身体不好,精神状态也不好,我呸,除了她,谁能编排出这些瞎话,还让楼小楼深信不疑的?我就怕回头他嫡母说几句话又把他骗过去,撇清了自己……”

这就有点太欺负老实人了,穆敏也看不过去。

“你回去休息,我这就去会一会这个辛夫人。”穆敏眯起眼睛,目光中闪过凌厉之色。

“我也去!”吱吱顿时来了精神。

“不行。”穆敏皱眉拒绝,“我有自己的打算。你这么沉不住气的,去了一定会露馅搅乱我的事情。”

“不会,我一定不会。”吱吱信誓旦旦地保证,虽然一夜未睡,但是丝毫困意都没有,“我马上洗漱去,你等我!等我啊,一定不能自己走了,要不我跟你没完。”

她一边往外跑一边道,被门槛绊了一跤,如果不是身手好恐怕就摔个狗吃屎。

穆敏摇摇头:“慢点,等你,吃过饭再去。”

她还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办呢!

吃过饭,在吱吱的催促下,穆敏在府里点了几个侍卫,然后去厨房折腾了下后出来,嘱咐了众人一番,这才径直往早就打听好的辛府所在位置而去。

章节目录 第175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六) 辛府宅院很大,据说是辛老将军以身殉国后,为了优待他的遗孀而特意给辛夫人准备的。

也许是因为府里太大,而下人不足,侍卫敲了好久的门后门才被打开,出来一个颤颤巍巍、后背佝偻,做下人打扮的老人。

“你们是谁呀!”老人似乎耳背,用一只手撑着耳朵,说话声音也很大。

穆敏大声道:“我们是秦将军府的人,来拜见辛夫人!”

边城最不缺的就是将军,自然到处都是将军府。但是姓秦的将军,只有陆弃和小萝卜了。

老人道:“谁?我听不见!”

吱吱着急,上前连说带比划,可是半天老人都还是没听明白。

“要不硬闯进去吧。”吱吱着急了。

穆敏笑了笑,看着老人面带深意地道:“那大可不必,老伯会请我们进去的。因为没必要再拖延时间了,府里所有的门都被我们的人堵住,谁都出不去。”

老人脸色猛地变了,后退两步想要回去把门关上。

穆敏却伸手按在半开的门上,门顿时不能再关上。

“我们走!”穆敏傲然道,一马当先地闯了进去。

老人面上露出颓然之色,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跟上众人,脚步不复刚才的踉跄。

辛府很大,但是内部也实在荒凉。

穆敏觉得自己一直走到辛夫人的院子——这个很好找,最中间位置,她都没有遇见老人以外的下人。

进到辛夫人的院子,里面也不过只有两个洒扫的婆子。

看见他们来,婆子惊呼,帘子被掀开,走出个穿半旧青色比甲的丫鬟,二十岁上下,姿色平庸,身材高大。

穆敏一眼就看到她双手粗糙,显然是做惯了粗活的。

“你们是谁?光天化日的强闯民宅吗?”青衣丫鬟厉声道。

吱吱对穆敏道:“别和他废话,一起进去就是。”

穆敏点点头。

她们两个决定硬闯,便是几个丫鬟也不在话下。

这时候,丫鬟身后忽然有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我夫君为国捐躯也不过一年而已,这就要上门欺负我一个孤寡的老婆子吗?”

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出来。

她穿着沉香色褙子,头上仅有两根银钗,头发却梳得光亮,一根乱发都没有;她面容冷峻,颧骨很高,神情间有种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刻薄冷厉。

穆敏没想到,辛夫人竟然这般老态。

要知道,辛老将军为国捐躯时候才五十三岁,辛夫人却像大了十几岁模样。

吱吱冷笑一声:“辛夫人不要妄自菲薄。你可不是什么孤寡的老婆子,你有儿子。那红透半边天的楼小楼,不是你儿子又是谁?”

辛夫人的脸色瞬时更加难看:“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信口雌黄!我只有两个女儿,何来的儿子?那什么楼小楼,不过优伶之辈,休要用他羞辱于我和为国捐躯的将军!”

“这时候你还装?”吱吱不客气地道,“真以为能撇清关系?我告诉你,楼小楼刺杀大公子,已经被抓住了!他供出了你,你今日就是说破天,也是主犯。是你主使他去刺杀大公子的!”

“嘴唇上下碰碰,说出来的就是真的?”辛夫人用拐杖敲打着地面,情绪很是激烈,“真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和你个丫头片子说话,有什么事情,让秦昭来找我说,你还不配跟我说话!”

穆敏似笑非笑地道:“你会有机会见到秦昭的。楼小楼刺杀他,不管主犯从犯,都难逃其罪。辛夫人,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会去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楼小楼!谁敢动我,先问问将军的在天之灵同不同意!”

“呵呵。”吱吱冷笑一声,站到穆敏前面,自己冲到最前面,和辛夫人针锋相对,“那我来给老夫人讲个故事。很多年以前,有个十三岁的女孩,家里实在是太穷,家人要把她卖到花船上。她连夜跑了,后来险些活不下去。为了一口饭,她答应了给一个贫困寡妇刚刚两岁的儿子做童养媳……”

辛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

穆敏则想,看起来吱吱,没有白熬这一夜。

“后来寡妇去世,女孩自己拉扯着小相公长大,后来小相公也争气,投军后奋勇杀敌,很快展露头角……女还已经成了三十多岁的妇人,生了两个女儿。可是小相公并没有嫌弃她,一直对她十分敬重。只是子嗣之事,成为压在他心头的重担。”

“她或许刚开始也惶恐过,但是后来就成了洋洋得意,得意于自己相公的忠诚,甚至开始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这样她周围没了朋友,小相公虽然有意提醒她,但是在她的强势面前也不敢提,她就愈发张狂起来……”

吱吱所说的,有一些是楼小楼告诉他的,有一些是她早上和穆敏一起吃饭的时候听人禀告的,再加上她的些许猜测,基本也拼凑出来了事实的真相。

而看着辛夫人控制不住颤抖的样子和青黑的脸色,她就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

“过了两年,她听说小相公在外面养了外室,还刚生了个儿子,简直是晴天霹雳,不敢置信。”吱吱继续道,在辛夫人面前踱步,看向她的眼神有憎恶,亦有淡淡的怜悯。

这个悲剧,并不仅仅是辛夫人一个人造成的。

“她大概有毁天灭地的冲动,甚至想着和小相公以及外面的女人同归于尽。可是或许是她自己忍住了,或许有人劝她接受,反正她没有做出过激的事情。可是她不能接受这个孩子,她宁愿死后没人拜祭,也绝不忍受小相公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后来,她让人暗暗调查,摸清了外面那个女人的性格,其实胆小懦弱,没有主见,所以便趁着小相公出征,编造了一套谎言,逼得那女人自己带着儿子离开。然后你又让人告诉回来的小将军,那女人跟着野男人跑了。小相公很耻辱,但是又不能公开寻找,便只能忍住。”

章节目录 第175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七) 故事令人唏嘘。

其实辛夫人一直让人跟着楼小楼的母亲,知道了他们落脚的地方,也一直监视着他们母子。

他们是她一辈子拔不掉的刺。

“……后来老将军战死沙场,你又找到了楼小楼,让他认祖归宗,鼓动他为父报仇,其实是想他死。”吱吱道,“楼小楼那个傻子,对你深信不疑,心里还感念你接受他,当真愿意去为父报仇。”

辛夫人的眼神越来越暗黑,像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令人见之就想避开。

她咬牙切齿地道:“那个贱种,那个贱种!”

丫鬟过来扶住她,哭着道:“夫人,您别说了,别说了啊!”

辛夫人这是等于承认了自己所做的一切啊。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辛夫人冷冷地道,“那个贱种已经去刺杀大公子,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不会被赦免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他确确实实杀了人。而那个贱女人,也早就成了一堆白骨。将军也去了,不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又勾搭到一起。我恨啊,我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五十岁知道这一切之前?我为什么要受到那样的屈辱和折磨!”

明明她的小相公,是那么完美无缺;他们之间的亲情、爱情,也是那么甜蜜,坚不可摧。

可是后来变了,一切都变了。因为那个贱女人的出现,因为她还生了个贱种,自己和小相公,永远都回不去了。

“当年的事情无论对错,人都已经作古。可是楼小楼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吱吱质问她道,“他能选择自己的投胎何处吗?当他跪在你面前叫你母亲,你却策划着让他去死的时候,你的良心痛不痛?”

“不该有他,就不该有他!”

辛夫人状似癫狂,拐杖也扔了,仰天大笑,张开手臂道:“老天,你到底要怎么愚弄我!”

说话间,她的嘴角流下两道黑血,触目惊心。

“不好,她服毒了!”穆敏惊呼一声。

辛夫人死了,大概也是永远地解脱了。

她留下一封遗书,不和辛老将军合葬。

楼小楼知道真相后,还是替她披麻戴孝——他的这番举动,符合这个时代的准则。

无论如何,死去的是他嫡母,是他要无条件服从和敬重的人,哪怕后者要杀他,他都得把脑袋主动献上。

事情水落石出,但是结局却让人唏嘘。

没有谁生来就该死,辛夫人的这种种,令人憎恨,也令人同情。

但是吱吱为楼小楼鸣不平,所以提起她来就咬牙切齿。

穆敏道:“其实吱吱,你不觉得奇怪吗?辛夫人那么恨楼小楼母子俩,当初直接买凶杀人,是不是更容易些。”

吱吱想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

“那,那可能是她胆小呢!”

“后来就胆子大了?”

“辛老将军没了,她就肆无忌惮了呗。”吱吱扁扁嘴道。

“有这个原因。”穆敏点点头赞同,“但是我觉得,或许她是不想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在辛老将军还在的时候,她到底考虑到他,没有下狠手。只是后来老将军为国捐躯,她精神越来越差,想起前尘往事,越来越钻牛角尖。”

其实穆敏想,从前她不能理解这种翻来覆去的癫狂状态;但是现在她似乎能够明白些许——并不是说辛夫人这样做对,但是说到底,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这件事情直到最后也是秘而不宣的。

辛夫人保住了身后名。

这是小萝卜的安排,即使没有楼小楼的请求,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穆敏这样告诉吱吱。

“为了辛老将军死后能安心吧。”吱吱托腮道,“我还是觉得便宜了那个心思险恶的女人。”

穆敏没有和她争辩,也没有再深究这个话题。

毕竟死者已矣,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应该被尘封。

“你有什么打算?”穆敏问吱吱,“准备好接受楼小楼了吗?”

吱吱脸色一红:“你说什么呢!”

穆敏笑着道:“我可是都发现了,楼小楼现在对你不一般。那天晚上不是白白抱在一起打滚的,哈哈……”

这是玩笑话,实际上是,楼小楼十分感谢吱吱对她的帮助,待她自然比从前更加亲近。

吱吱道:“他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其实我现在觉得,我还是喜欢他饰演的那些将军、驸马之类的角色,最多喜欢人前冷淡疏离的楼小楼,而不是如此重情又迂腐的辛光吧。”

穆敏很不解:“你这是……要放弃?”

吱吱竟然点点头。

这份放弃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穆敏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舌头打结。

“为什么?”半晌后她终于问出来。

吱吱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背对着穆敏,心绪复杂地道:“因为他太迂腐守旧。虽然说大家都在称赞他的举动,可是我想如果是我,还是会恨死辛夫人;因为我会想,如果不是辛夫人从中搞鬼,生母怎么会那么早去世?他对嫡母,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那么虔诚,现在还要和两个姐姐走动,这些为人称道的举动,我会控制不住地觉得,这是他对生母的背叛。”

在楼小楼心里,出身低微的生母,定然是没有嫡母的分量重,即使后者恨不得他死,她也是他父亲唯一承认的妻子;而他的生母,连辛家家门都没进去。

穆敏自己其实也有这种想法,但是并没有附和,拍拍吱吱的肩膀道:“也不是逼你现在嫁人,不用表态。顺其自然,说不定睡一觉起来,你又会觉得,还是他好呢。”

“不会。”吱吱摇摇头,“可能是我不要脸地想多了。我会忍不住想,将来我嫁给他,他会不会觉得纳妾也是约定俗成的,我必须接受?他和秦昭不同,秦昭能容忍你所有的惊世骇俗,他不能……”

“哎,吱吱你打住。先跟我说说,我哪里惊世骇俗了?”穆敏打断她的话。

她很正常的好不好!

吱吱翻了个白眼:“你最近和文徽打得火热,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175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八) 穆敏道:“你别瞎说,我和文徽走得近,那是秦昭安排的。”

吱吱翻了个白眼:“你当我是傻子?秦昭现在心里肯定一包儿酸水,但是舍不得说你就是。你见好就收,请什么西席?你是不认字还是不会算数?”

这件事情穆敏真没有撒谎。

她天资聪颖,但是从小就爱偷懒,投机取巧,和别人成绩也差不多。

但是有些无法偷懒的事情就落后了。

比如写字。

她的一手字,从前在山谷里还自我感觉良好,但是出来之后,和苏清欢、阿妩她们通信,才发现自己的字真是拿不出手。

尤其阿妩还说她的字不好看,被小萝卜从小嘲笑到大。

再一对比,穆敏几乎要趴在地上被碾压成渣渣了。

但是她是个好胜之人,所以晚上开始偷偷练字,却被小萝卜发现,指点了她一番。

小萝卜见她虽然害羞,但是真心想学,便主动提出让文徽做她的西席,来指点她写字,另外她读书囫囵吞枣,不求甚解,现在也多少带她读些书。

读书部分是穆敏自己要求的,因为出来以后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倍感压力。

杜明秀在谷里已经是有名的女状元,出来后估计也轻松被虐。

没办法,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生活里,哪里有做学问的氛围?避世几百年,谷里所有人的受教育程度被严重平均——大家都不错,但是出类拔萃的真少有。

听穆敏说完前因后果,吱吱托腮不无羡慕地道:“你说都是吃一样的饭长大,为什么你能遇到秦昭,我就不行呢!想起来真让人恼火。”

穆敏:“……”

“秦昭说了以后如何安排楼小楼吗?”吱吱又问。

“不是说不想和他发展吗?还问那么多做什么?”

“好奇一下都不行?”吱吱哼了一声道,“我只是不想嫁给他而已,不影响我继续喜欢他。以后他若是继续登台,我依然是最支持他的人。”

“登台估计是不会再登台了。”穆敏道,“他和秦昭说了想要入伍,即使从最低级的士兵做起也没有关系。”

“那也行吧,幸亏他没说还要给他那个歹毒的嫡母守制。”

“他说了在军中守孝。”

吱吱:“……真没救了。那回头我可以偷偷去校场偷看他,不知道将来要便宜了谁。”

穆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也别把话说满了,说不定将来我还得叫他一声姐夫。”

吱吱:“……”

她们说话的同时,文徽也正在家中和母亲冯氏说话。

“娘,您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药了,儿子觉得不错,您觉得如何?”

冯氏笑道:“娘也觉得自己大好了。原来真的以为要去和你爹团聚了,只想你有个好前程,才非逼你来边城厚着脸皮求个前程。”

她知道儿子遇到了贵人赏识,所以后来重病时候用不吃药来威胁他,逼他上门,否则文徽这样的薄脸皮,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文徽脸红,不知道怎么说。

他时至今日,想起自己厚颜上门的样子,依然觉得羞耻。

冯氏看出儿子的心思,叹了口气道:“娘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是那时候娘以为命不久矣,实在担心你的将来。怪娘从小只让你顾着学业,不知柴米油盐之事;又病重拖累你,让你到现在都没有娶上媳妇……”

“娘,您别说这些了。”

“不说那些了,就说我们来了边城,竟然阴差阳错,我身体好了,你也谋了出路。跟着大公子,你好好的干,莫问前程,日后什么都不会少。心里觉得厚颜上门憋屈,那就比别人对大公子更忠心,付出更多,这才是报答的方式。”

“是,娘。”

“还有一桩事情,穆姑娘救了娘的这条命,我心里感激不尽。然而娘却觉得,你给她做西席,似乎不太妥当。瓜田李下,恐怕有人说闲话。”

文徽却道:“娘,这是大公子的安排,您不是说只管听他的吗?而且只要儿子和穆姑娘内心坦荡,又有什么怕人说闲话的?再说穆姑娘天资聪颖,约莫着儿子也就是教她最多一年半载,您不必担心。”

冯氏这才略松了口气,口气温和道:“那是娘多想了,你别放心上。”

穆敏原本对字画就十分熟悉,经过文徽的点拨,又肯卖力练习,进步可谓一日千里,苏清欢后来给她写信,几乎每封信里都要赞她的进步,穆敏为此心中得意不已。

殊不知,这也为日后辨认字迹,帮助陆弃和苏清欢化解危机埋下伏笔。

穆敏喜欢小萝卜这样全心全意相信她,凡事为她考虑,所以学得也愈发上心。

日后她总不能给他丢脸!

吱吱嘲笑她,“要是族长早点给你定下秦昭,说不定你真能考个女状元。”

“你这是比你差太多,心里嫉妒。”

“切。”

这日穆敏正在自己屋里练字,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由顿笔。

“敏敏在吗?”

是苏韵。

穆敏放下笔,笑道:“韵姐姐快来。”

苏韵带着丫鬟粉衣掀开帘子进来。

穆敏一边洗手一边笑道:“韵姐姐别怪我无礼没出去迎接,我正在练字,满手都是?墨……韵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她发现苏韵脸上笑容很勉强,眼圈也是红红的,看起来像刚哭过的模样。

“敏敏,我,我有事请你帮忙。”

“好。”穆敏道,“只要我能帮上,一定帮你。韵姐姐不慌,坐下慢慢说。”

苏韵摆摆手让彩衣出去,道:“你看着别让人进来。”

彩衣称是下去。

然而彩衣刚出去,外面就传来烧饼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彩衣道:“穆姑娘和我们大姑娘正在说话,不让人打扰。”

烧饼急了:“可是我是奉大公子的命令来找大姑娘的啊。”

穆敏听见两人争执,隔着门问道:“烧饼,有急事吗?”

彩衣一脸请求地看向烧饼,后者挠挠头:“好像,好像也没有那么着急……”

章节目录 第175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零九) 穆敏闻言便道:“那你先回去,告诉秦昭我和韵姐姐说话,一会儿就过去。”

“哎,是。”烧饼道,“到底晚了一步。”

穆敏不解其意,但是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些细节的时候——苏韵双目垂泪,模样着实可怜。

她知道苏韵向来要强,这时候一定是特别难过才会这样。

苏韵说,不知道家里那个受宠的姨娘如何挑拨的,苏明俊现在又逼她回府,说如果她再不走,豁上和小萝卜撕破脸上门抢人,也要把她抢回去。

穆敏听她说完,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哪里有这样当爹的?”

她比苏韵更加出格,爹却一心一意只为自己着想;相对而言,苏明俊简直是人渣了。

“韵姐姐你放心,”她开口安慰苏韵,“还有秦昭在呢。我听他说的意思,舅舅似乎挺忌惮他的,不敢轻举妄动。我觉得舅舅吓唬你的成分居多,或者只是一时气言。他哪里就能带人强行把你带走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那么做,小萝卜也没办法是不是?毕竟我确实是苏家的女儿……”苏韵声音哽咽,眼眸中满是红色的血丝。

这话说的也是实情。

忌惮撕破脸皮的,不仅仅是苏明俊,还有秦昭呢。

穆敏也有些犯难。

她想了想,苏明俊貌似对黄一手特别信赖,经常给后者送各种美酒,听他吹牛,两人关系不错。

或许可以从黄一手那里找个突破口?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苏韵道:“敏敏,我要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穆敏惊讶,难道苏韵也想到找黄一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黄一手待她确实比待别人亲厚许多。

这般想着,她道:“韵姐姐你言重了。你快说说,想让我怎么帮忙?夫人知道你的事情后很生气,给我写信还嘱咐我帮秦昭多照顾你呢。”

夫人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先谢谢敏敏。”苏韵看着穆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艰难地道,“要让我爹死心,除非我能先斩后奏,找个人嫁了。”

穆敏:“……”

大家的招数何其一致?

女人为什么总要被逼嫁?从夫人到自己再到苏韵,大家的境遇都是差不多,能够想的办法也差不多。

只是夫人买了一个,自己救了一个,苏韵怎么办?

难不成要上街捡一个?

真的太难了,她理解苏韵。

可是苏韵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穆敏很不高兴。

苏韵说:“我的事情闹这么大,边城几乎都传遍了,谁敢娶我?”

这确实是个问题,穆敏托腮为难。

岂料苏韵接下来就歪了,她说:“我思来想去,能和我爹对抗的,边城中也只有小萝卜而已。”

穆敏还傻呵呵的点头,心里甚至觉得有点骄傲。

“所以敏敏,能不能让小萝卜给我个假名分?我说是假的,就说我给他做个妾室,但是实际上不是,什么都不是。我也绝不会影响你们两个,我对小萝卜,从来都只有姐弟情……”

穆敏懵了。

怎么还能有这种操作?

捡不到就要来分自己的?

她不愿意。

“敏敏,你帮帮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而且我的人品你也知道,绝不会觊觎秦昭。只要过了这关,我一定尽快想办法离开。”

说话间,苏韵泪如雨下。

穆敏深深呼吸,忽然想起烧饼刚才来说的那句话,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说:“韵姐姐,我不能答应。”

苏韵愣住了,随即眼中露出失望之色,然后又变成了无边的绝望。

穆敏拉住她的手,一片冰凉。

她说:“韵姐姐,你听我说。刚才你是去找过秦昭,被他拒绝了是不是?”

苏韵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喃喃的道:“我也想到了……确实是我异想天开了。我自己也知道不妥当,我是病急乱投医,实在没有办法了。”

听她这么说,还是讲道理的,穆敏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说过激的话。

她用力握紧苏韵冰凉的手:“韵姐姐,我确实有些生气,但是我也明白你的处境。咱们不说这些,先看怎么解决问题。”

“还能怎么解决呢?除了……”苏韵把“死”字咽了下去。

她不想让穆敏以为自己在用性命威胁她。

“你看如果我要敷衍你,我只管说让你去找秦昭;秦昭让烧饼来,应该是不想我为难,想让我都推到他身上。”

看着她眼中绝对的信任,苏韵由衷羡慕,叹息道:“是我想错了。你们之间,就算是假的,也插不进去任何人。敏敏,对不住,看在我急火攻心昏了头的份上,别和我计较。我先走了。”

说完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她实在没有脸留下来了。

穆敏却拉住她:“韵姐姐,你的事情还没解决,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等终于把苏韵安抚好,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把她送回房间,穆敏才去找小萝卜。

“没有和韵姐姐闹翻?”小萝卜笑道。

“怎么?这么希望我们打起来?为你争风吃醋呗?”穆敏随手拿起他书桌上的青玉狮子镇纸把玩着道。

“没想到你能忍住没发作,原本想让你推到我这里来。”

“我懂了。可是后来韵姐姐自己也觉得不对,我就没那么生气了。病急乱投医,也不是什么罪无可赦的事情。都是亲戚,我也很喜欢她,所以帮她想了个办法。”

“需要我帮忙?”

“不需要,她都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我当然要祸水东引。”

小萝卜看着她神气的模样,不由笑道:“看起来这些天,你跟着文徽没有白学,祸水东引,信手拈来。”

“切,我本来也能……老师,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老师呢!”穆敏一拍手,“秦昭,老师是不是也没有婚配?你觉得他和韵姐姐配不配?”

她是觉得配一脸。

“这件事情你别插手,无论日后如何都怨不得你,让我来。”小萝卜还是坚持让她撇清,“对了,你还没说你的主意呢。”

章节目录 第176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 穆敏笑眯眯地道:“我给她指了条明路,让她去找黄一手了,嘿嘿。”

小萝卜愣了下,随机笑着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穆敏知道的,他也知道。

苏韵不能等,回去略收拾了一下就提着酒出门了。

害怕被人认出来,她特意找穆敏借了马车。

穆敏的车,爹总不敢拦。

来到黄一手家,他的院子依然和从前一样敞开着。

苏韵对粉衣道:“你在照壁后面守着,别让人发现你。要是有别人进来,你就出声让我知道,好及时回避。”

粉衣点点头。

可是等苏韵进去后,粉衣在外面就有些站不住了,探头往屋里看看,然后偷偷溜出去到街上玩。

姑娘进去,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她先出去转转。

苏韵在门帘外喊了一声“黄前辈”,似乎听见里面有回应之声,便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提着裙子走进去。

可是进门之后她却发现,黄一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偶尔发出嗯啊之声。

显然刚才她以为的那声回答,只是黄一手睡着后的梦话而已。

苏韵苦笑一声,看起来她真来得不是时候。

但是现在为了躲苏明俊,她好容易才出来一趟,不能就这么轻易离开。

她决定退出去等着黄一手醒来。

可是转念一想,她总不能时不时地开口询问黄一手是不是醒了,扰人清梦。那该如何让黄一手醒了后立刻就知道她在门外等着呢?

苏韵看着手中拎着的酒坛,顿时有了主意。

她蹑手蹑脚地上前,把酒坛放到书桌边上,打开了酒坛,酒香顿时四溢。

苏韵心想,这样或许黄一手还能快点醒来。

穆敏说黄一手一定在院子里晒太阳,没想到他在书桌前,还在写字。

因为他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苏韵想了想,还是伸手要帮他把笔取下来,因为看到笔尖的墨已经凝成一滴,马上就要滴下来,要是弄脏了纸张就不好了。

她探身过去帮忙,眼神却无意中扫过黄一手压在身下的图,顿时惊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浑身都在发抖,后退几步,逃也似的跑了。

她不知道,她刚刚走出门,黄一手就从桌上抬起头来,笑得皱纹都开了,抓起酒坛子灌了自己一大口酒:“不错,不错,是个上道的。”

苏韵觉得心惊肉跳的过程,其实很短暂。

她慌慌张张提着裙子出门,却没有找到粉衣,问马车车夫,后者告诉她粉衣偷偷出去玩了。

苏韵又急又气,不想管她,然而又怕露馅,只能让车夫把车赶到隐蔽处,耐着性子等她回来。

她坐在马车里浑身冰冷,思绪混乱,许久才平静下来。

粉衣回来被车夫喊住,吓得脸都红了,上马车后连连请罪。

苏韵虽然气,但是也没有心情和她发作,便冷声道:“回去再说。”

回去后就让娘换了粉衣,她明明嘱咐她在外面看着,她竟然还敢偷溜出去玩。

粉衣缩在马车一角,抱着膝盖低头不敢看苏韵,缩成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

回去后苏韵对亦步亦趋跟着她的粉衣道:“你先回去,不用你跟着了。”

这样的丫鬟,实在令人太气愤了。

粉衣跪倒在地:“姑娘,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旁边有人看过来,苏韵顿时怒了,冷声道:“你确定你要跪在这里吗?若是不回去,那就一直在这里跪着吧。”

她最痛恨这样的行径,因为这是府里那个狐媚子姨娘惯用来陷害她娘的招数。

粉衣哭着爬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

苏韵小步快跑,后来又觉得不对,尽量控制面色如常,脚步也和从前一样往穆敏院里而去。

吱吱睡到日上三竿,披头散发地出来找水喝,见到苏韵还打了个招呼。

“敏敏在吗?”苏韵问。

吱吱挠挠头,看着她目光中的焦急,还有些奇怪地问:“不在啊,有急事?我刚才喊她给我弄点水都没理我,估计不在。”

穆敏果然没在。

“姐姐要是着急,去秦昭那里找,一抓一个准。”

苏韵却道:“我还是在这里等她。吱吱你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去喊她一声?算了,还是算了。”

吱吱越发奇怪了,“姐姐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要是需要,我去给你喊她,不要紧的。”

苏韵摆摆手。

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小萝卜察觉,他那么聪明,有蛛丝马迹就会被他发现。

吱吱还没洗漱完穆敏就回来,手里拎着一盒点心:“吱吱,我给你带……韵姐姐,你怎么来了?”

苏韵从院子里的石凳上站起来:“敏敏,我有事请你帮忙。”

穆敏点点头:“好,我们进屋说。”

进屋之后,两人坐下,苏韵压低声音道:“我去找黄一手了。”

“他答应帮忙了?”

“没有。他在睡觉。”

穆敏:“……”

苏韵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穆敏道:“姐姐不必瞒我,好歹我能帮你出点主意。”

苏韵摇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敏敏,以后你再也不要去找黄一手了。”

穆敏惊讶。

苏韵却急急地抓住她的手:“听我的,我不会害你的。虽然之前我脑子发昏你拒绝了我,但是我绝没有记恨你。”

“我相信韵姐姐坦坦荡荡,不会记恨我。但是到底为什么呢?是黄一手跟你说什么了?他神神叨叨的,也不要完全信他。”

“不是……”苏韵摇摇头。

她又思索片刻,这件事情不说清楚,恐怕穆敏不知道其中利害关系。

所以她道:“我说了你别激动。这件事情只有我知道,我先发个誓,若是我泄露给除了你之外的第三个人听,就让我天打雷劈。”

穆敏惊讶:“韵姐姐不要发这样的毒誓。”

“事关你的名节,我不敢掉以轻心。我今日去,看见那黄一手,在偷偷画你的画像!他意图对你不轨!”

穆敏不敢相信:“这,这怎么可能……”

她一直都把黄一手当成长辈,他也一口一个“丫头”,分明也是把她当成后辈疼爱的啊。

章节目录 第176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一) 看着穆敏一脸茫然,苏韵心道,她果然对此一无所知。

“我们一起来想想这件事情怎么处理。”苏韵严肃地道。

“怎么处理?”电光火石之间,穆敏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无数的想法。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情要不要让小萝卜知道。”苏韵看着他,“黄一手亦正亦邪;你之前是不是和我说过,他身手也很好?如果贸然去找他对质,恐怕你会有危险,所以我觉得应该让他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穆敏仔细侧耳倾听她的每一个字,忽然抓住了其中几个字眼,若有所思,然而却依然耐心地听她说话。

苏韵艰难的道:“若是小萝卜知道,会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敏敏,当初我和姓王的,也以为情投意合。但是男人翻脸有多快,我也是经历了这次事情才知道。我对小萝卜的人品当然信得过,可是谁也不能说那人曾经不是君子。”

在事情发生之前,谁能辨认出来自己的男人是人是狗?

小萝卜对家国都有情有义,但是对男女感情,没发生之前,苏韵不敢太乐观。

穆敏却笑了,“就算黄一手真的对我意图不轨,我又何错只有?我既然没错,为什么不能告诉秦昭?”

苏韵竟无言以对。

穆敏又道:“韵姐姐你能不能把刚才去黄一手那里送酒的情形再跟我说一遍?尤其你从进门到发现他在画我画像的过程。”

她的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和从前并无两样。

苏韵不知道该说自己太紧张,还是该说她心太大,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苏韵不知道,她和穆敏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不一样的。

她深受世俗影响,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让她和世间许多女子一样,深受其害。

但是穆敏却是在一个对女性很宽松的环境下长大,遇到这种事情只有愤怒,没有自责。

她也不认为,小萝卜应该为这件事情苛责自己,所以也没有恐惧。

苏韵深吸一口气,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穆敏眼睛转了转,其中有精光闪过:“谢谢韵姐姐来告诉我这些,也谢谢姐姐为我发重誓。我现在就去找秦昭,一起去找黄一手。”

苏韵大惊,拉住她的手,失声喊道:“敏敏,你千万别冲动。这件事情要从长计议。你一时冲动告诉了小萝卜,事、后可没有后悔药吃。”

她倒是一片好心,所以穆敏笑道:“韵姐姐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谁?”

刚才一直绷紧精神听苏韵说话,竟然没有听到响动。

现在平息下来,她才听到外面竟然有轻微的细簌之声,像是头发摩擦窗纸发出来的。

——有人在偷听。

“姑娘,穆姑娘,是,是奴婢,奴婢粉衣。”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传来。

穆敏惊讶地看向苏韵——粉衣是她的丫鬟呢。

苏韵眉头紧皱,几乎立刻就想发作,冷声道:“我让你回去,你偷偷跟来是什么意思?看起来我已经用不得你了,该禀告母亲把你领回去了!”

粉衣“噗通”一声在外面跪下,磕头的声音在屋里都能听到。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婢知错了。”

苏韵一听更加烦闷,“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性命了?你又求的哪门子饶命?快滚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粉衣唯唯诺诺地答应,哭着一溜小跑回去。

苏韵这才缓和了口气,不好意思地和穆敏道:“敏敏,家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穆敏好奇地问:“我和姐姐这般熟稔,所以我也不转弯抹角了——粉衣怎么惹你这么生气了?”

“……我明明都告诉她替我守着门,她却私自跑了。”苏韵很是生气,“回来之后我让她先回去反省,她又一路跟来。你说这样的丫鬟,我还敢留在身边吗?”

苏韵还有些担心穆敏要帮粉衣说情。

穆敏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那确实有些不像话了。粉衣不是从小和韵姐姐一起长大的?”

如果是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丫鬟,感情应该更亲厚一些。

就像苏清欢身边的白苏、白芷两位姑姑,就是秦昭他们姐弟们,都对她们二人尊敬有加,苏清欢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苏韵点头道:“确实不是。她是我临出嫁母亲拨给我的,之前在她身边养了一年,给我做陪嫁的。我身边的两个一起长大的丫鬟,都已经嫁人,原本是要跟着我去王家做管事婆子的。只是没想到……”

看着她面上露出的苦笑之色,穆敏拍拍她的手背。

穆敏心想,苏韵果然是个好的,所以待身边亲近之人也好,让贴身丫鬟另嫁而不是给她夫君做通房。

穆敏劝解了她几句,站起身来道:“姐姐消消气,不必和丫鬟动怒。我先失陪去找秦昭,和他说一下这件事情,让他陪我去一趟。”

“你真的……”苏韵不确定地问。

“真的。”穆敏笃定地点头。

她对秦昭,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苏韵忧心忡忡地走了,吱吱进来。

“穆敏,她不是又来求你,要给秦昭做如夫人的吧。”她好奇地问穆敏,“不是说打消念头了吗?今天行色匆匆,关门掩窗地和你说什么,我觉得不是好事。”

“不是那件事情。而且不是告诉你,别提了嘛!她也是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你当如果我们是她的处境,能比她好多少?不说这些了,我要去找秦昭,回来再和你细说。”

穆敏去了小萝卜那里,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

小萝卜道:“画你的画像?”

穆敏点头:“你怎么想?”

小萝卜眉头微皱,眼睛微微眯起,而穆敏就托腮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也看不够。

“黄一手如果不愿意,”他慢吞吞地开口道,“别说丝毫功夫都没有的韵姐姐,就是你我要靠近,恐怕也很难。”

穆敏听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抚掌道:“我就知道我们心有灵犀!你和我想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176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二) 其实她本来没有想到这一层,但是苏韵说黄一手有功夫在身,她才想起这点。

黄一手行走江湖多年,嗜酒如命,烂醉时候虽然常有,但是如果这时候完全没有戒备,那恐怕早就成了刀下鬼。

“还是你聪明,我才说你就立刻想到这里。”

小萝卜笑着牵起她的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黄一手。”

与其漫无目的地猜测,不如当面锣对面鼓把事情说清楚。

“好。”

两人到的时候,黄一手又喝多了,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

“喂,黄老头,醒醒。”穆敏从外面扯了根发白的草根进来放在他鼻子下,“快醒醒。”

“没大没小。”黄一手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来,一把把草根抢过来扔到地上,“下次叫不醒我,给我带个香喷喷的鸡腿就行,保证好用。”

“你算计我,我还给你带鸡腿?想得美!”穆敏哼了一声,叉腰撇嘴,模样十分可爱。

小萝卜不用黄一手招呼,自己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穆丫头你别信口开河。我什么时候算计你了?你这是领了人来兴师问罪?你觉得秦昭能把我怎么样?他现在还得求着我呢!”黄一手冷哼一声道。

“听说你给我画了画像,”穆敏也不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同时伸出白皙的手掌心,“给我看看呗。”

“谁说的?我要找她算账去,胡说八道的。”黄一手吹胡子瞪眼地不承认。

“行了,你别绕圈子,就说你想干什么吧。你想算计我直接算计就行,韵姐姐人家是真心实意想上门求你帮忙的,你却吓唬她。”

“她需要帮忙我就一定要帮?我要是不帮你考验一番,你知道你身边的这个女人,能不能跟你抢了秦昭?”黄一手鼻孔冲天,毫不避讳地道。

穆敏:“……那你现在肯帮忙了吗?”

“她不用我帮忙,不作恶,多做善事,自有大好的姻缘等着她,回去告诉她这句话便是。”黄一手道。

“这还差不多。”

不管这话真的假的,听起来总是让人怀着希望。

小萝卜缓缓开口:“黄前辈把我和敏敏叫来,有什么吩咐?”

黄一手哼了一声:“分明是你们两个上门兴师问罪,我什么时候叫你们了?”

“小子愚昧,思来想去,只能想到黄前辈这番举动是为了叫我们前来,有事吩咐。”

黄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既然能猜到这里,不妨再猜猜,我要吩咐你什么。”

穆敏急了:“你这不是欺负人吗?秦昭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要吩咐什么。”

“臭丫头,把人护得严严实实的。早晚把他惯坏,日后有你后悔的。”

“自己的男人自己不惯着,难道还指望别人惯?不管才后悔呢。”穆敏嘟囔道,气得黄一手伸手假装要去打她。

穆敏轻巧地往后一跳:“快说吧,让我们来,我们也来了。把画像拿出来让我看看,到底像不像。”

用什么方法不好,非要画她的画像,这多容易引人误会!

“偏不给你看!怎么能不像?你是她亲生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

穆敏愣住了。

对小萝卜而言,这却只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从听到画像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

毕竟一直以来,黄一手对穆敏的种种关心和爱护,总要有个原因。

“当年是我先和你娘遇见的。可是你爹这个人,最为阴险狡诈,横刀夺爱……哼,否则怎么会有你这个臭丫头来气我!”

“我爹坦坦荡荡,才不是阴险狡诈之人呢!”穆敏不服气地道,“别以为你对我好就能说我爹坏话,哼!”

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离开,明明已经十几年过去,黄一手现在提起,眼眶却依然湿润。

他喃喃地道:“当年我就告诉她,她和穆梓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她偏不听,我跟着穆梓跑了。我一路寻到你们山谷外面,却苦于找不到入口,在那里苦苦等了一年,最后穆梓出来,带给我她的亲笔信。”

看了信他就知道,他救不了她了。

她已经把心都给了穆梓,甚至说,即使是死,临死之前也要和穆梓在一起。

时至今日,黄一手回忆起那时候依然觉得痛心不已。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没有任何办法。

穆敏其实能体察些许他当时的心情,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而且倘使当年他真的说动了娘,那也就没她什么事了。

小萝卜开口道:“夫人临死之前,也不会后悔。因为她和族长过了几年幸福生活,又有了敏敏。”

这话是安慰穆敏的,后者冲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你懂个屁!”黄一手爆粗口,“穆梓这个自私的玩意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我可以为了她终身不娶,穆梓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

“因为她和我爹是真心相爱的。为什么要听信你一个外人挑拨?”穆敏道,“而且如果我是我娘,即使你告诉我,和秦昭在一起,明天就死了,我也会和他在一起。漫长的索然无味的一生,倒不如轰轰烈烈爱一场。这就是我的答案,我想也是我娘的答案。”

她微微仰头,逼退泪意。

黄一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我知道,我知道就会是这样。敏丫头,你和她太像了。长得像,性情也像,只是你的命,要比她好许多……”

小萝卜起身搂住穆敏的肩膀,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晶莹,然后看着黄一手问道:“黄前辈,往事已矣。您今天既然有意提起,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这本来是一句正常的询问,甚至还带着关切之意,可是黄一手却阴阳怪气地道:“就你聪明是不是?”

穆敏不高兴了:“黄老头,你不要看着秦昭老实就欺负他,我可不愿意。你要说什么便说,要是我爹娘欠了你人情,我来还。这是我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76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三) 小萝卜拉了她一把,低声道:“敏敏,黄前辈不是这个意思。”

于黄一手而言,爱是付出。

他不求回报,只希望那人能过得好,可是这样的愿望都没有实现,令人唏嘘。

小萝卜无法感同身受,但是也明白他内心痛苦。

穆敏其实也知道,但是她不想秦昭因此受委屈——这和他又没有关系。

“是我说错了。”穆敏从善如流,“黄前辈你原谅则个。您现在能告诉我们,您想要干什么吗?”

黄一手收起眼中的伤感之色,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小萝卜道:“哪个用你做好人?敏丫头啊,我这么冷眼看着,你将来是要被这小子吃得死死的。”

“我愿意就行。”穆敏道,“您别针对秦昭了,否则我真的难受。”

黄一手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爹这个蠢货,现在遇到事情,我得去救他去。虽然我不情愿,但是我知道你娘希望他看顾着你,所以我是为了你娘,并不是为了他。”

穆敏一惊:“我爹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没告诉你他要去干什么?”

穆敏摇摇头。

小萝卜眼里却有些什么东西,被黄一手捕捉到。

“你爹真是里外都分不清,和这臭小子说了,也不告诉你。也是,他也没脸告诉你,他做缩头乌龟这么多年。”

“您倒是把话说清楚啊!”穆敏着急了。

“你怎么不问他?”黄一手愤愤的指着小萝卜。

“他要是能告诉我,还用等到现在吗?肯定是答应我爹不说了,我何苦还要为难他?既然您也知道,就告诉我吧。”

原来,穆梓的父亲,也就是上任族长,其实是死在外出历练过程中。

穆梓早就想要替父报仇,但是担心自己有意外,穆敏孤苦无依,所以一直等到现在。

穆梓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离开之前和小萝卜交代了后事。

所以这件事情小萝卜才三缄其口。

作为男人,他明白有些事情,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即使是去送死,也无法苟且偷生。

从前眷恋妻子,后来眷恋女儿,但是对父亲的内疚和自责,折磨了穆梓这个山一般伟岸的男人接近二十年。

“他连杀父之仇都不管了,就是为了你这个臭丫头。”黄一手叹了口气道。

穆敏心中滋味万千,“那您的意思是,我爹打不过他的仇家?”

“傻丫头,武功算什么?人心才是最可怕的。当初你祖父死于别人算计,你爹现在又重蹈覆辙。不看在你娘的面子上,我管他去死呢!”

穆敏急急地道:“那您带我一起去,我要去救我爹。路上我也能照顾您,给您做饭烧水……”

“看看,求我的时候也不叫我黄老头了,还能为我做饭烧水。你个见风使舵的小狐狸!”黄一手没好气地骂道。

小萝卜淡定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些许裂纹,带着关切的紧张看向穆敏。

如果她真的做出这样的选择,他是不该,自然也不会阻拦她的,但是担心也是一定会有的。

黄一手见他如此十分得意,可这样也没答应穆敏。

“你去了只有添乱的份儿。放心,我黄一手出手,一定把你爹带回来。”

穆敏和小萝卜被黄一手撵走,后者不管穆敏怎么软磨硬泡,都没有答应她同行的请求。

晚上,黄一手翘腿坐在榻上,哼着小曲喝着酒,拍着大腿打着节拍,好不自在!

忽然,他眼神微敛:“进来吧。”

小萝卜推门而入。

黄一手的“暗器”随之出手,带着万钧之力向小萝卜射去。

小萝卜灵敏地躲过,回头借着昏暗的烛光便看到那“暗器”深深嵌入墙内,竟然是一颗桌上下酒的花生米而已。

“臭小子还敢试探我?”黄一手骂道。

小萝卜行礼道:“小子委实不放心前辈一人前往,想看您是否需要侍卫相随。”

试探他功夫,偏要说得这么道貌岸然。

“我说不用就不用。三更半夜,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

小萝卜低头:“小子不敢,是黄前辈有命,小子不敢不从。”

“我何时叫你来了?”黄一手装傻。

“小子愚钝,但是若是没猜错,黄前辈白日的举动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所以才会这般行事。您去的地方应该很危险,您自己也未必有信心全身而退,但是为了敏敏,您要保住族长,是以对自己的生死也不知道。您是有话要嘱咐小子吧。”

“秦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黄一手长出一口气,仰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酒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之中他也浑不在意,扯了扯领口道,“因为你太聪明,聪明到令人觉得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我行走江湖几十年,这个年纪,比你聪慧的,我未曾遇到过。”

“多谢前辈谬赞。”小萝卜恭谨地道,并没有露出沾沾自喜之色。

“聪明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又自知,还能不骄不躁。秦昭,日后你前程无量。”

“小子不求前程无量,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小萝卜的话掷地有声。

“只希望你,日后无论如何,别忘了现在小尾巴一样跟着你的傻丫头。”黄一手叹了口气道,“她或许不好,但是她是她娘拼了性命生下的宝贝。”

这番话,小萝卜已经从穆梓口中听过一遍类似的,带着浓重的托孤之意。

他拱手道:“黄前辈,无论是您还是族长,小子都望你们平安归来。小子和敏敏,相识于艰难之时,走到如今并不容易。小子不敢贪婪,有她足矣。此生但有一息尚存,绝不辜负于她。”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老头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我和穆梓联手,能对付我们的人,还不多。”黄一手浑浊的眼睛里露出锋芒。

“前辈什么时候动身?”小萝卜郑重行礼问。

“现在就走。”黄一手把酒坛最后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道,“老头子无牵无挂,来去自如。”

章节目录 第176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四) 穆敏洗漱之后解了头发,坐在床边想黄一手说的话。

不管是母亲还是当年的事情,对她来说都太过遥远。

可是被两个同样深情的男人深爱,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如果娘没出事,知道有个男人为她终身未娶,是多大的心理负担?

所以眼下她和秦昭这样才刚刚好,彼此的深情恰到好处,没有拖累。

只是想到了雪山之巅上永远保持容颜的美丽母亲,她多少还是怅惘。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传来小萝卜刻意压低的声音,他问:“敏敏睡了吗?”

穆敏从床上跳起来,“没有。秦昭你怎么来了?”

门一开,便露出她笑盈盈的脸,小萝卜微笑,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在背后掩门,两人一起在榻前坐下。

屋里有地龙,还有火盆,上好的银丝炭红热滚烫,看着便让人觉得温暖而熨帖。

小萝卜身上带来的寒凉之气瞬间被驱逐。

“这么晚了还来找我?想我了?”穆敏笑嘻嘻地把着他的手不松——他的手,骨节修长,温热而干燥,握着让她很心安。

“一直都想你。”小萝卜笑笑,“给我倒杯水吧。”

他看到火盆旁有铜壶,里面应该是温热的水。

“你喝酒了?”穆敏闻到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酒气,凑过来往他身上嗅。

“敏敏别这样。”小萝卜脸色微红,用手轻轻推拒。

穆敏大笑:“你害羞什么!”

她跑着去倒水,“我真的闻到了你身上有酒气,可能是有人喝酒之后,又和你议事了。”

小萝卜极少沾酒,这点她很清楚,所以不用他说,她已经给他找好了理由。

“给!”穆敏把茶杯推给他,“夜深了,喝点温水就行。”

小萝卜喝了水,虽然艰难,但是还是在斟酌着开口把事情说了。

穆梓处于危险之中的这件事情,他犹豫再三是否要告诉她,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那是她的父亲,他不应该替她决定。

“我也试探了问他族长身在何处……”

“他不会说的。”穆敏打断他的话,眼神中有短暂失神,也有担忧,但是比小萝卜预想的要好一些。“你看着他疯癫,其实他嘴巴最紧,不想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敏敏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穆敏低头沉思片刻,“我能怎么做?不管我爹还是黄前辈,都没有给过我选择。”

天大地大,找两个人无异于海底捞针,她能怎么办?

唯有等待。

而现在小萝卜能做的,只有开解她。

“黄一手的本事有目共睹,他既然都能算出族长有难,也能找到他,两人一定能全身而退。”

穆敏点点头。

她心里哀伤,但是不想给小萝卜看到。

她甚至想,对于爹而言,死是最好的解脱,因为他活得太累了。

只是她,从此真的要孤零零的,只有秦昭了。

这件事勾起了她的难受——从小到大,她都知道她是爹的累赘,也时刻活在失去他的恐慌之中。

她以为长大了以后就会豁达,就能知道该如何处理。

或许是她现在还不够成熟,总之她现在想起,心里还是酸酸的。

“秦昭,你今晚别走,好不好?”

小萝卜愣了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后,他没有原则地点点头。

穆敏睡在炕上,小萝卜在榻上,烛光摇曳,两人侧躺,四目相对。

穆敏问:“秦昭,有一天你会不会也离我而去?”

小萝卜想了一会儿才道:“我不想。但是总有死亡、命运安排,我只能竭尽全力握住你的手。”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握不住了,你也要好好的。

穆敏喃喃地道:“我也是,我们都要努力。”

命运给她的并不多,但是她不曾抱怨过,只希望以后爹和秦昭都能好好的。

“睡吧。”小萝卜道,“我陪着你。以后如果你想,也搬到外院,在西厢房住。”

穆敏惊讶:“你不担心别人说闲话了?”

“担心。但是更希望能照顾你。”

“秦昭,你今天晚上好奇怪。”穆敏嘟囔,“是不是走夜路被什么妖精上了身?”

小萝卜被她逗笑:“好了,乖乖睡觉。”

“嗯,我明天要和韵姐姐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小萝卜顿了顿:“要是难以启齿,便不用解释了。这件事情总会过去。”

穆敏认真地想想,不想自己母亲还被拿出来说,便道:“我就说那是他喜欢的故人。对我好也是因为我和他故人相像。”

“嗯。”

第二天穆敏去找苏韵,和她把话说明。

苏韵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你知道我告诉你之后,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要是你原本不知道,我也没撞见,或许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你又去找了小萝卜,你们之间再有不愉快,我……”

穆敏笑嘻嘻地道:“韵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之前因为那件事情拒绝你,你非但没记恨,还帮我……”

苏韵脸色一红:“你快别提那件事情,臊死我了。我那几日真是鬼迷心窍。这几日我想明白了,我爹虽然顽固,但是倘若我以死相逼,告诉他我要断发做姑子去,他大概也不能真逼死我。”

剩下的,就慢慢再想办法。

穆敏想想,眨巴着眼睛道:“想要一劳永逸,姐姐还是要找个合适的人。然后绕过你家里,让夫人给你做主。”

苏明俊顽固又大男子主义,但是苏清欢的话他还是听的。

之前他安生了一段时间,也是因为苏清欢写信骂他糊涂。

苏韵苦笑:“去哪里找这样的人?要是能有合适的,我早早不就找了?我这名声……算了,不说这些。”

穆敏道:“韵姐姐,你闲着也是无聊,不如陪我一起跟师傅读书吧。虽然你书读得肯定很好了,但是熟能生巧,嘻嘻。我一个人读书很无聊,师傅又严厉,你来帮我分担一些,嘿嘿。”

苏韵道:“这个恐怕不太合适吧。”

章节目录 第176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五) “没什么不合适的呀。”穆敏道,“姐姐在家里不也就是读书绣花这些事情吗?一起一起。我有时候也拉吱吱去,但是她总捣乱,师傅就不让她去了。她那人属猴子的,也坐不住。”

苏韵却很谨慎:“我问问小萝卜,他若是答应我就去。我就怕他因为上次的事情不待见我。不怕跟你说,上次和他提出那么蠢的要求之后,我都没见过他。远远看见他就绕路走……”

明明是她的表弟,她却畏惧如虎。

穆敏大笑着道:“我懂这种感觉。以前我爹从山上下来一趟,如果我期间犯了错,心里忐忑,见他就像猫见了老鼠一样。可是韵姐姐,秦昭是你表弟,你大不了就拿出姐姐的派头来就是。”

“那样我才更心虚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

站在院子里的粉衣给小萝卜请安的声音传来,苏韵笑道:“啧啧,看得真紧。这是怕我又给你压力吗?”

穆敏吐吐舌头:“才不是。”

她已经笑着去打帘子了。

可是看到小萝卜的脸色,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萝卜面色阴沉,眼中隐有怒火。

“秦昭,怎么了?”穆敏直接开口问道。

苏韵也已经迎了出来,见状也有些懵。

小萝卜大步进来,从袖子中掏出一张纸,重重地拍在桌上:“敏敏,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苏韵见他针对穆敏,忙道:“有话好好说,小萝卜你这气势汹汹的做什么。”

穆敏惊讶后低头拿起那张纸,纸面上赫然写着“黄一手与穆敏有染”几个字。

穆敏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苏韵也过来扫了一眼,同样目瞪口呆。

这件事情,不是都过去了吗?小萝卜为这件事情大动干戈,又是为什么?

穆敏和小萝卜心意相通,略想一下,虽然没有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明白过来一件事——他是装的。

他假装,她自然就要配合。

“这是哪里来的?这等污蔑之词你也能相信?”

“你多番出入黄一手家中,总要给我个交代。”

“交代?你想我交代什么?秦昭,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怀疑我!”

苏韵起初很着急,但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解决,现在小萝卜这样虚张声势,肯定有原因。

但是这屋子里的人,他们三个都完全清楚啊。剩下的只有一个粉衣了……

粉衣?

穆敏和苏韵都很快明白过来,粉衣有问题。

小萝卜是怀疑这封信是粉衣所写!

于是两人吵架,一个劝架,另外一人低头默默观察神仙打架。

小萝卜拂袖而去,穆敏却不依不饶要他给个说法,跟着离开了。

“秦昭,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住粉衣审问?”

在小萝卜书房中,穆敏一边吃点心一边举着那张匿名举报信翻来覆去地看,又放到鼻翼下闻了闻,“带着香气呢,和粉衣用的香粉还真的很像。”

“她一定会抵赖。倒不如这样让她自以为得逞,看她向谁禀告,顺藤摸瓜就可以找到。”

“我猜多半是那个姨娘的人。”

粉衣要往外传信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无法抵赖。

为了求活命,只能一五一十地道来。

原来那日她陪着苏韵去找黄一手,偷溜出去是想给姨娘送信,想要坏苏韵的好事。

但是没想到苏韵那么快出来,之后她又偷听了苏韵和穆敏的话,也听到苏韵赌咒发誓说绝对不会外传的话,于是动起了歪心思。

只要苏韵无法在将军府里待下去,就一定要回家,到时候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小萝卜让人把苏明俊请到府里,让粉衣当面说了一遍。

苏明俊刚开始不相信,但是粉衣拿出了大量府中姨娘赏赐的东西。

苏明俊虽然回去没有把姨娘发卖,但是也冷落了她,苏韵回到府中,也磕头给他认错,给足了台阶,父女俩算是重归于好。

当然其中还有一桩缘故不得不提,那就是“苏清欢来信。”

这是一封在穆敏的提醒下,小萝卜授意,文徽造假所写的信。

苏明俊本来读书就不多,对字体这些更没研究,真以为是苏清欢所写,便不再逼苏韵。

穆敏倒是有点遗憾,还没来得及给文徽和苏韵牵线,和吱吱嘟囔了几次。

吱吱被她说得直翻白眼:“你多大个人就要和三姑六婆抢生意了?好了好了,你去在秦昭耳朵边唠叨去,别吵我,我还要睡觉呢。”

“大白天你睡什么啊!”

“我昨天去给楼小楼捧场,子时才回来的。”吱吱打哈欠。

楼小楼并没有立刻离开勾栏,因为他是台柱子,不能说走就走,答应了班主再坚持半年。

“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和他不合适?”

“那不影响我继续去给他捧场。我这叫无欲则刚!我又不想嫁给他,我钱多,去买个眼睛舒服耳朵舒服不行吗?”

“行行行。”穆敏无语。

“行了,我要睡觉。你找秦昭去!”

“秦昭这几天很忙,我不去吵他了。”穆敏托腮叹气道,“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情,可我问了一次他不说,也不好再开口了。”

吱吱呼吸均匀,竟然已经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穆敏:“……”

这睡眠质量,她也是服气。

从吱吱屋里出来,穆敏在院子里无聊地纠结是去找静姝玩还是找苏韵,忽然看到院子外烧饼在探头探脑。

“烧饼进来。”穆敏笑嘻嘻地对他勾勾手,“你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干什么呢!”

烧饼进来,局促地道:“没,没事……”

穆敏起初还以为小萝卜让他给自己送东西,但是看他吱吱呜呜的模样,很像心中有鬼,也有些意外。

“哦,那你去忙吧。”穆敏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故意这般道。

烧饼却磨磨蹭蹭不肯走。

“你看你,找我有事还不说。你是不是怕秦昭知道?你放心,我不告诉他就是。”

“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大公子最近每天饭都吃不下,小的很是着急……”

章节目录 第176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六) 秦昭吃不下饭?

可是自己去看他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哪里不对劲啊。

穆敏问:“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烧饼挠挠头:“这个,这个好像没有。但是就是有,小的这么愚钝,也不知道啊。”

他就是觉得,穆姑娘明明在大公子身边,他怎么还茶饭不思,总有心事呢。

穆敏知道从他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便又保证不会和小萝卜提他来过的事情,打发走他。

她也没有出去玩的心思,回到自己屋里左思右想,还当真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从前再忙秦昭总要和她说说笑笑,可是这几天,他似乎都没有笑过了。

她有种立刻去找他的冲动,但是还是强迫自己耐住性子,一直等到临近子时,拎着装宵夜的食盒去找他。

而小萝卜,今日似乎也正好想和她说话。

“敏敏过来坐。”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眉宇间果然有心事的样子。

穆敏乖巧地坐过去,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静静地听他说。

“敏敏。”小萝卜缓缓开口,看着她,目光有眷恋,有深情,亦有决然。

“秦昭,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有点害怕。”穆敏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实在想不出来,能有什么事情让她的秦昭如此凝重。

小萝卜道:“敏敏,嫣然姐姐出事了。”

穆敏一惊:“什么事?”

“嫣然姐姐投湖自尽,被人救上来,九死一生,好容易留住了一条性命。”小萝卜神情伤痛。

在他的生命中,蒋嫣然是特别重要的人。

苏清欢的心思太多,到处都需要她;所以是蒋嫣然在弥补他应该得到的一部分母爱。

穆敏对此也很清楚,所以看着他难过,自己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敏敏,世子哥哥说等,我爹说等,可是我不想等了。”小萝卜继续道,“就算能等来真正的胜利,若是姐姐有个三长两短,谁能还我一个姐姐?你不知道姐姐是多么坚毅刚强的一个人,把她逼到投湖自尽的份上,我不敢想她遭受了什么……”

事实上,他早已应该知道。

燕云缙是什么良善之辈?蒋嫣然一个女人落到他手里,又能得到什么好?

可是他们这些应该去救她的人,却总在自欺欺人,用一句“她很聪明,她能应对”来麻痹自己,互相安慰。

“敏敏,如果她是生病了,我可以说我做不到,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是被燕云缙强权关押囚禁甚至虐待,如果我不去救她,我如何做一个男人?余生如何能心安理得?”

他的不安,又会影响穆敏的幸福。

穆敏心疼地看着他,知道向来冷静的他,此刻情绪恐怕已经到了极点。

“好。你去救,我也去。”她开口道,“咱们一起去。不管你打算怎么做,也不管世子、将军和夫人他们如何反对,我都支持你。”

小萝卜对她去不去的事情避而不谈,道:“我不想给他们反对的机会。”

“什么意思?先斩后奏?也可以。”穆敏点头,目光坚韧平静,仿佛她早已知道这件事情,“我都听你的。”

“那你先回谷里。”

“什么?”穆敏震惊地张大了嘴,“你要把我撵走自己去?”

“敏敏,你不要激动,慢慢听我说。”

“我不听,秦昭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这么干?”

小萝卜无奈地点点头。

“我不走!”穆敏抓住他,说什么都不肯撒手,“我肯定不走,秦昭你说吧,看你说什么我能走!”

“敏敏。”小萝卜有些无奈,看着八爪鱼一样缠住自己的穆敏,“你先下来,听我把话说完。”

“你就这么说。”

小萝卜:“……我没有做过离经叛道的事情。我爹娘期待我成为什么样子,我就努力成为什么样子。我也没想过离经叛道……”

“找我已经是最大的意外了,是不是?”

“是。”小萝卜点点头,“所以现在我决定安顿好这里的一切,带着一万人前去找机会突袭救出嫣然姐姐。无论胜负生死,这都是我的选择。可能无法对你兑现一生一世的承诺,我对不起你。如果能回来,必以一生向你赎罪;但是如果回不来,我不想任何人指责你,认为你也参与其中,鼓动我去做这件事情。”

所以他还要准备一两个月,至少要等春日来了行军不那么艰难时候再出发,但是现在就已经要把她送走,把她从这件事情里彻底摘出来。

“敏敏,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无愧于心。唯一愧对的,便是你。”

但是没有他,穆敏还能活下去;但是他不去,恐怕蒋嫣然就此香消玉殒,成为他一辈子的痛。

没有人管姐姐了,他要管。

那是从小一点点把他带大,会陪他读书,哄他睡觉,教他道理,不需要他提任何要求就会主动来陪伴他,充当半个母亲角色的姐姐。

连他的气质,都融合了蒋嫣然身上的许多东西。

穆敏看着他眼中的泪水,早已泪流满面。

她把下巴抵在他肩头,一字一顿地道:“哪怕刀山火海,哪怕天地不容,我都要和你一道。秦昭,我知道你对嫣然姐姐的心,所以我不拦你,我也不埋怨你,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们共同承担。但是你别推开我,没了你,我要独善其身做什么?”

凉凉的泪水滴到小萝卜的颈间,令他几乎控制不住泪。

世间没有两全,或者是他太无能,终究不能两全。

“边城这边你打算怎么办?”穆敏问出了她认为小萝卜同样不能放下的问题。

“西夏已经安稳,边城暂时无忧。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杜将军……”小萝卜道。

“可以。但是秦昭,如果这件事情传出去,你追求的清名呢?边城百姓会如何看你?”穆敏道。

她知道,小萝卜要强,爱惜羽毛,对名声看得十分重。

“所有责难我一力承担,只要能救出姐姐。敏敏,所有的人都有为难和不得已,而我只知道,我姐姐在日夜煎熬,她在等我去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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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78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七) 穆敏懂小萝卜的痛,也为他的痛而痛。

所以她没有说出一个“不”字来。

她只是问:“你怎么打算的?大军何时开拔?”

小萝卜道:“两个月之后。敏敏,我不想你被任何人责难,所以你提前离开。我答应你,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保全自己安然而归。我知道你在等我,所以……”

“我知道了。”穆敏咬着嘴唇点点头,“秦昭,既然决定了要去,我不拦你。你心无旁骛做好万全准备。我能做的,就是不拖你后腿。我听你的,我走。”

小萝卜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答应了,感慨于她的深明大义,然而又心疼她,心中无比酸涩。

他把人搂到怀里,轻吻着她的头发。

穆敏喃喃地道:“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怪不得你愿意我搬出来和你住,你早就做好了打算。”

“我起这个念头有几日了,但是真正做了决定,只是在今日。”

而且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多少会因为她的反应而动摇。

没想到,她根本一句反对的话都没说。

“不管你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我不怪你,你不要有压力,只想着怎么去救人就行。因为如果我知道我爹在哪里,我也一定回去找他的。”穆敏道,“只是你别立刻赶我走,让我再在这里待两天,不,三天吧。”

“傻敏敏……”小萝卜用力把人搂紧,似乎想把她嵌到自己的身体里,灵魂中。

一向聪明的他却没看到,穆敏此刻低垂着的眼神散发出坚毅之色,而不仅仅是离别之痛。

三天的时间里,两人几乎朝夕相对,说了许多话。

穆敏问了许多蒋嫣然的境况,包括小萝卜如何得知她的消息。

小萝卜对她毫不设防,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准备充分,让她安心,便把事情说得很详尽。

“现在燕云缙身边有一个我安插进去的人,虽然是给世子哥哥传递消息,但是其实他是我的人。有他来回传递消息,我和姐姐里应外合,胜算极大。所以你不要担心……”

但是想到这话苍白无力,他又道:“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你喜欢的布料。回去若是实在想我担心我,觉得日子难熬,便替我做几身衣裳。如果还有时间,那就绣嫁妆。等我回来之后,我就禀明爹娘娶你。”

年纪小也不是问题,他又不是非要和她发生什么。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和她顶下关系。

穆敏答应,又好气地问:“燕云缙那么聪明狡诈的人,怎么就没怀疑黄太医呢?”

“我也觉得奇怪。但是或许正好赶上姐姐身体不好,病急乱投医吧。”

穆敏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心里道,病急乱投医,那不是最亲近的人才会帮忙做的事情吗?

燕云缙这么紧张姐姐,难道……

她不能说这些话,甚至有些惭愧。

蒋嫣然是为了将军府上下,为了这天下才以身伺狼的,她怎么能乱想她呢!

吱吱听说穆敏要回山谷,第一反应是她在开玩笑。

但是穆敏只是回来换衣服的,还急着回去找小萝卜,便道:“真的,我不骗你。我要先回谷里,过几个月再回来。”

吱吱焦急地拉住她:“谷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还是族长……”

“没有,什么都没有。要是真发生大事了,我能这么笑嘻嘻地跟你说话?”穆敏翻了个白眼,故作轻松,“但是事关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原因。我现在就想问你,是要和我一起回去再回来,还是干脆在将军府里等我回来?”

吱吱嘟囔道:“不能告诉我原因?装神弄鬼。我想想,我还是陪你回去……”

“那你不想你的楼小楼?”穆敏笑道,“毕竟这几个月也是楼小楼最后登台的日子,错过了你不遗憾?我都有些替你遗憾,所以我想着和秦昭说,让你留在府里。”

“这个……”吱吱犹豫了。

她觉得自己不陪穆敏不够意思;但是楼小楼确实又是最后登台,以后他成为别人的男人了,哪里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看他,替他叫好捧场?

真让人左右为难。

“行了,就听我的,横竖我最多两个月就回来了。我对你只有一点儿要求……”

“什么?你说,我保证做到!”

吱吱也做了决定,“重色轻友”一次,毕竟色是短暂的,友是一辈子都在的,所以她也有些心虚,拍胸保证道。

“你得替我看好秦昭,哪怕虫子都别让母的飞进来。”穆敏笑道,“还有你,不许抢我的秦昭。”

吱吱做了一个“呕”的表情,“你敝帚自珍,还以为人人都稀罕?你喜欢你的白菜秦昭,我只爱我的萝卜楼小楼。”

穆敏大笑:“好了,不和你说了,秦昭还在等我。”

“去吧。”

来到小萝卜屋里,穆敏又换了一番说辞。

“秦昭,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能不能让吱吱暂时留下?她对楼小楼,哎,也是可怜。我也不想勉强她和我一起回去,到时候她愁眉苦脸,我看着也难受。”

“她不是对辛光死心了?”小萝卜下意识觉得这般不是很妥当。

“她是这么说的。但是你看她现在依旧风雨无阻去给他捧场,唯恐错过任何一场,你觉得她是放下了吗?”穆敏道,“我和她说好了,等你出征时候再让她回去,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好不好?”

小萝卜想了想后便答应了,穆敏高兴地在他脸上轻啄一下:“谢谢。”

“我派侍卫送你回去。”两人玩闹一阵后小萝卜对穆敏道。

穆敏点点头:“好。但是也不要兴师动众,而且也不要送得太近。你知道谷里的人对外面人十分抵触,若是误会我因为喜欢你就泄露了谷里的事情,还把那么多外人带回去就不好了。”

她确实言之有理,小萝卜也只是想确保她安全,便答应了下来。

穆敏离开那天,小萝卜亲自骑马带了一队侍卫送她出城,一直护送了二十几里路才停下。

章节目录 第178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八) 马车渐渐变小,一直成为一个小黑点,然后彻底消失于视野之中。

小萝卜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久久没有回神。

身下的马可能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打着响鼻来回晃着。

跟在身边的烧饼心想,穆姑娘走了,这是把大公子的魂也勾走了吗?

也不知道这俩人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如胶似漆的,穆姑娘还要离开。

偏偏吱吱姑娘还留在府里,这真是让人费解。

该走的不走,不该走的走了。

呸呸呸,这话千万不能让吱吱姑娘知道,那个嘴巴可不饶人。

“大公子,是不是该回去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再看也看不到什么了啊,在这里站成望夫石,不,望妻石也不好用啊。

小萝卜摆摆手,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回府。”

烧饼这才如释重负。

小萝卜派出去的人两天后就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向他禀告护送穆敏的事情。

“穆姑娘不许我们靠得太近,所以早早就把属下等撵了回来。”侍卫首领诚惶诚恐,“连暗卫都被她一起打发了。”

小萝卜点点头,摸着她给自己做的剑穗:“知道了,下去吧。”

她走以后,这屋里都空荡荡的了。

他习惯了十四年的清冷,只因为她来了半年多,就再也不习惯了。

这时候,她肯定已经回到了谷里,大概正在和族里的长辈晒太阳聊天,或者跟着年纪相仿的朋友们出去玩乐,甚至还可能正在绘声绘色得和他们描述外面的世界。

小萝卜的眼前浮现出她灵动的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也上扬。

然而他心心念念的人,现在却根本不在山谷里,而是一路北上,迎着猎猎的北风,趴伏在马背上风驰电掣地行进。

穆敏不到累到极致不舍得休息,因为时间太短暂了。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不动声色地从小萝卜口中套到了蒋嫣然几乎所有的消息。

每一天她都在恋恋不舍——她无法想象和秦昭分离;但是同时,每一天她都在心急如焚——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她要在秦昭出兵之前把蒋嫣然一起带回来!

她的秦昭虽然重情重义,愿意为了蒋嫣然毁尽一世英名,但是她舍不得。

那些都是他通宵达旦地刻苦努力读书习武,战场上流血流汗换来的,那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是她崇拜的神祗,不能就这般毁尽所有。

穆敏不敢想象有一日,秦昭被今日拥护他的人所唾弃指责。

她决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她并不是一时冲动,这三日里她套出了很多消息,审时度势,抽丝剥茧地分析,她认为她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成功混入大蒙军营的机会很高。

只要有比秦昭更高,不,只要和他救出蒋嫣然的把握差不多,她就敢替秦昭去。

穆敏千里奔波,路上除了辛苦寒冷一些,倒也没遇到波折,算是很顺利。

她找到了黄太医,和后者坦陈了自己的身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没有时间浪费。既然是秦昭相信的人,那她也就深信不疑。

但是黄太医却怀疑了一番她的身份,还以为是燕云缙故意派人来试探他。

穆敏对此早有准备,拿出来小萝卜的亲笔书信——当然是她仿写的,但是上面却货真价实地盖着小萝卜的私印。

黄太医并没有太纠结字体,倒是把印鉴看了又看。

这个可是真的,穆敏胸有成竹。

秦昭对她不设防,所以她能够轻松地取到他的私印。

尤其最后相处这几日,他对她满怀愧疚,百依百顺,根本不知道她要“算计”他。

看,多么聪明睿智的男人,遇到爱情也会被蒙蔽锐利的双眼。

穆敏甚至有几分自得,但是很快又被思念所覆盖。

黄太医确认了穆敏是真的自己人,便问:“不知道大公子派穆姑娘来,有何指示?”

穆敏装模作样地道:“信里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要你想办法带我前去。我有话要带给蒋姑娘。”

黄太医露出为难之色:“我每次进军营都要被紧紧盯着,自己本身已经艰难,更何况带上穆姑娘你……”

穆敏却道:“男女有别,虽然你是大夫,治病救人更要紧,但是如果有女大夫,也擅长治病,尤其针灸按摩之道,是不是更方便?”

在男人的眼中,女人更好掌控,也更会伺候人。

越是骄傲自大,看不起女人的人越会这么想。

所以穆敏觉得,燕云缙一定会按照她设想的套路来。

黄太医起初以为她想假装成大夫,还担心这样会露馅。但是穆敏很快用自己的医术让他打消了疑虑。

穆敏也编好了自己的身份,是黄太医的远房侄女,化名黄英。

好在黄家是世代为医的,一个懂医术的侄女不算意外。

起初穆敏还有些担心,不知道燕云缙什么时候能叫黄太医去,害怕耽误时间;但是黄太医却道:“你放心,不会超过三日。”

有时候,他一日还得去两趟呢。

穆敏听到这句话就愣住了,难道燕云缙真的丧心病狂到三天两头就要折磨蒋嫣然一顿?

怪不得秦昭不放心,放弃一切都得来救人。

但是多余的话她也不敢深问,只在袖中紧握住拳头。

如果有可能,她要去阉了燕云缙,这个只会欺负女人的王八蛋!

被骂的燕云缙打了个喷嚏,身边的韩妃立刻紧张地上前道:“皇上,您的伤口没有裂开吧。”

“大惊小怪。你出去!”燕云缙被蒋嫣然气个倒仰是真的,但是这种情况下还是讨厌韩妃也是真的。

韩妃委屈地眼泪都掉下来了。

燕川告诉她,皇上和那个中原妖女又闹起来了,皇上还气得不轻,让她来安抚皇上,也是为了让皇上留意到她。

她都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了,为什么没有换来皇上一句好话?

可是她也不敢不出去,行礼后小步唯唯诺诺地向后退出。

刚出了营帐她就听燕云缙道:“去把黄太医叫来!让他去看看,那女人死不死的了!”

章节目录 第178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一十九) 韩妃听到这话顿时喜忧参半。

喜的是,皇上都说了让人去看蒋嫣然死没死,可见昨晚皇上没有饶过她。

那个小妖、精,死了才好。

忧的是,事到如今皇上还让人替她找大夫,可见心里还是有她。

皇上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对自己有一丝丝心软呢?他对自己,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但是她感觉,对蒋嫣然,皇上似乎就没有那么绝情。

他们已经闹了好几次了,蒋嫣然甚至敢行刺皇上,然而她还是好好地活着,这真真让人恼怒。

韩妃愤愤不平是一回事,实际上并不敢造次,甚至不敢在燕云缙门口多徘徊,想想又去找燕川诉苦了。

她这辈子最大的依仗就是这个好儿子,一定要让他给自己出出主意。

殊不知,燕川已经被她苦不堪言;偏偏这又是他生母,无法发作,所有的气都憋在心中。

燕川看着这个只会哭哭啼啼,见了父皇就像老鼠看见猫的母妃,每次都得好好回想一番小时候她对他的耐心细致,才能劝动自己不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燕云缙现在没有心思管蒋嫣然以外的人,满脑子都是蒋嫣然。

他下令去找黄太医之后,半个时辰内至少问了三次黄太医有没有到。

侍卫诚惶诚恐地告诉他黄太医所在的地方不近,往返得一个多时辰时,燕云缙还发怒了:“让他以后就留在军营里,随时等待召唤。”

侍卫回禀道:“黄太医原本也是住在军营中。然他有时候需要自己出去采药配药,所以在外面也有住处。皇上您起先是应允这件事情的……”

燕云缙这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不耐烦地让人下去。

想起离开时蒋嫣然紧闭的眼睛和透漏着不正常红色的脸,他心烦意乱,坐立不安,最后不知道怎么的,还是来到她的营帐里。

进去之后看到蒋嫣然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眼紧闭,燕云缙有瞬时慌乱,几乎是冲过去摸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

没等到他把手挪开,蒋嫣然已经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还没死,让你失望了。”

燕云缙刚才动作激烈,牵扯到伤口,疼得咬牙才能把闷哼彻底咽下肚中。

“没死就起来伺候!”他冷冷地道,眼神如刀,仿佛要把蒋嫣然凌迟。

“不伺候的结果也就是躺在床上,我为什么还要起来伺候?躺在床上不好吗?”蒋嫣然道,“燕云缙,你还能拿我怎么样?还有你没用的花招吗?”

威逼利诱,时而冷硬时而怀柔,燕云缙真的花了太多让蒋嫣然“呵呵”的心思。

燕云缙被她气得目龇欲裂,却不得不承认,他拿蒋嫣然这块滚刀肉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没用的招数多着呢!”燕云缙虚张声势,“你要是真惹恼了我试试!”

蒋嫣然看着他,目光怜悯。

燕云缙被这个眼神气得跳脚:“再这么看我,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在想,我还能怎么真惹怒你。我做得还不够吗?”蒋嫣然道。

燕云缙:“……”

真的很想把这女人从床上拎起来暴打一顿,什么面子都不给他,任何时候绝对不会给他台阶下。

行,他自己厚着脸皮给自己搭个梯子下台,她偏偏要把他的梯子也给打翻,这不是欠揍是什么?

他只是看她身体不好,怕她死了不好玩才不跟她计较,否则哪里会这么纵容她?

对,就是这样的。燕云缙开始自我麻痹。

他不知道,自我麻痹有时候也是接受现实的第一步。

蒋嫣然把脸别过去,懒得再看他。

两人昨天晚上其实并没有因为什么事情闹起来,就是他逼她说浑话,她一声不吭惹怒了他。

这种情况在两人中间再正常不过,但是昨晚有些激烈,闹得厉害,所以燕云缙才会如此恼怒。

蒋嫣然自然不怕他,可是她也确实疲惫得不想起床。

燕青萝在门口轻声回禀道:“皇兄,黄太医来了。”

她早上就接到燕云缙的命令来看顾蒋嫣然,可是后者一直不起身,她只能去厨房给她看看有什么吃食。

回来之后看到黄太医在门口,她就知道剧情又落入俗套了——打打闹闹,最后总是皇兄示弱,给她请太医。

只是今日黄太医身后还带了个女孩,提着药箱,十几岁模样,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倒是水汪汪的,怯怯地捏着自己的衣角跟着黄太医,微垂着眸子不敢说话。

燕青萝只是短暂惊讶,然后就挪开了视线。

燕云缙冷冷地道:“滚进来!”

这是穆敏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也奠定了她对他粗暴蛮横的第一印象。

她今日乔装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和在村里长大的身世相符,同时也不希望别人多关注她。

想到营帐里就是蒋嫣然,她心情还有些激动和复杂,也不知道她被这人渣摧残到何种程度。

要找大夫,定然症状不能轻了。

黄太医看了一眼穆敏,目光中带着担忧、叮嘱和鼓励,她不动声色地冲他眨眨眼睛,以示自己不紧张,黄太医这才进去,有意把药箱留给她。

黄太医进去后给燕云缙请安,这才发现他就坐在床边,死死盯着蒋嫣然,剑拔弩张。

第一次见害怕,第二次见忐忑,黄太医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见,心情并没有多少波澜。

“给她看看!”

黄太医给蒋嫣然诊脉,确定她没什么事情,嘴上却道:“蒋姑娘身体亏空,我给她开一个方子,如果能佐以针灸治疗,那当事半功倍。”

“怎么针灸?”燕云缙皱起眉头,“从前怎么没有听你提过?”

黄太医忙把穆敏搬出来:“男女有别,不是很方便。但是这次小侄女听说我得皇上青眼,投奔我而来。她虽然粗笨,但是对针灸一道算是精通,可以为蒋姑娘调理身体。”

燕云缙眯起眼睛看着黄太医,后者顿时觉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这样的眼光太有压迫力了。

章节目录 第177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 穆敏虽然一直垂眸,但是没有错过黄太医的任何反应。

看着他在燕云缙的威压下几乎要露馅,她想了想,咬咬牙,心里默默地道,“便宜你这个王八蛋了。”

穆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做出瑟瑟发抖的模样,哭泣着道:“我,我要回家。大伯我要回家,我怕……”

燕云缙的注意力顿时被她吸引过来,但是她趴伏在地上,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和后背,脸上露出嫌恶之色——他喜欢蒋嫣然这种爽利强悍的女人,最讨厌哭哭啼啼的。

黄太医这才感到压力抒减,仿佛瞬间恢复清醒,忙弯腰去拉穆敏,嘴里呵斥道:“皇上面前不得胡言乱语。请皇上恕罪,她在村里长大没什么见识,但是医术是好的。请皇上给她一个机会,戴罪立功。但凡对蒋姑娘的身体有一点儿好处,也算她的福分了。”

穆敏偷偷吐嘴里刚才说话时候吸进去的土,心道黄太医,你这不是挺能随机应变的?

刚才犯糊涂了,害得她还得给燕云缙行这么大的礼,想想就觉得亏。

还得继续装哭,这也是个体力活,身体抖动消耗能量。

燕云缙的疑虑似乎被打消了些许,想到蒋嫣然的情形,也摸不透她到底是真的不舒服还是装的不舒服,所以便冷声让他们进去。

这个死女人,疼到极点也能咬住牙一声不吭,一滴泪不落——这件事情上,燕云缙从来没有佩服过谁,现在却不得不为她而感慨一声;但是有时候,她也会虚张声势,所以蒋嫣然对他来说,永远像笼罩着一层轻纱般看不清楚。

他时时都担心,她什么时候就被他不小心弄死了,悄无声息那种。

穆敏低头跟在黄太医身后进去,偷偷往床上看了一眼。

蒋嫣然躺在那里,表情木然,却依然掩饰不了她的一身风华,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一双清冷的眸子,如无底的寒潭,看过去便让人觉得敬畏。

黄太医来了,她也只是用眼的余光扫过来,但是很快又挪开。

穆敏觉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似乎有过短暂停留。

“过来给她看看。”

燕云缙眼神微眯,狭长的眸子里带着愤怒看向蒋嫣然,后者却视而不见,依然淡定地躺在那里。

黄太医这才微屈着身体上前替蒋嫣然诊脉。

蒋嫣然倒是配合他,抬起袖子露出半截皓腕,露出上面被捆绑过的紫红痕迹,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穆敏眼尖,自然没有错过,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攥拳露出异样。

燕云缙这个王八蛋!他不是个男人!

秦昭那么担心蒋姐姐,果然不是多余的。要是再不来,恐怕她真的熬不下去了。

燕青萝向着自己哥哥,也知道昨晚闹得多厉害,虽然只有黄太医和穆敏这个小医女,她还是开口道:“黄太医,等你给蒋姑娘看完后再给我皇兄看看,他肩膀有伤……”

蒋嫣然也是心狠手辣,即使被绑了双手被燕云缙压住,还能找到机会不动声色地逃脱,然后拔下头上的簪子捅伤燕云缙的肩膀。

穆敏此刻还不知道燕云缙的伤是这样来的,但是听说他受伤还是很开心,心道别让姑奶奶抓到机会,否则给你补一刀,顺便在下面也补一刀,省得你总欺负女人。

“她怎么样了?”燕云缙看着黄太医鸡爪似的干枯的手指压在蒋嫣然的手腕上就觉得别扭碍眼,声音冷冽地道。

他负手而立,气势凛然,然而也只对除了蒋嫣然之外的人有用。

蒋嫣然收回手腕,拉了下被子把脸扭过去:“聒噪。”

燕云缙:“……”

手真痒怎么破!

黄太医站起身来行礼,道:“回皇上,蒋姑娘脉象浮而无力,艰涩不畅,乃是气血两虚,积滞内凝之症……”

“说人话!”燕云缙暴躁地道。

穆敏心里偷偷想,实话就是忽悠你。

她学医,懂得黄太医所说这些都是虚话,没有大碍。

果然黄太医被吓得抖了抖后立刻指着穆敏,加快语速道:“黄英可以给蒋姑娘施针改善身体状况。”

燕云缙又看向穆敏:“她这样行?”

他表示很不放心。胆小如鼠的东西,能干什么!

让她绣花自己都看不上,更何况拿针来扎他的人。

黄太医忙道:“这孩子虽然胆小,但是于医道自有其痴迷,请皇上尽管放心。”

这点他真不担心穆敏。

小小的丫头,千里走单骑,能找到自己,然后想好方方面面的说辞跟着自己进来,还能帮助提醒自己,她能出差错?

燕云缙犹豫片刻,忽然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撸起袖子道:“先在我身上试试!要是扎坏了,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小丫头脖子那么细,他这话一点儿水分都没有。

穆敏又做出要哭的样子,心里却道,姑奶奶一针扎死你个人渣,让你欺负女人,欺负秦昭。

她都不敢想日后秦昭要和他战场兵戎相见的事情,否则她真能控制不住地结果了他。

现在不行,这不是她的主要目的。

鱼死网破这种招数,现在还不到那种时候,她才不要给人渣陪葬呢。

燕青萝阻拦道:“皇兄,你身份尊贵,怎么能以自己试?让我来吧。我是女人,可能这样也更准确。”

燕云缙却顿了下,忽然指着穆敏道:“你在自己身上扎给我看看。”

穆敏:……真想一针扎瞎这个渣。

遇到这么多男人,还是秦昭最好,眼前这个,给秦昭提鞋都不配。

穆敏取出银针,然后抬起袖子,熟稔地在自己胳膊上扎了一针。

寸长的银针颤颤巍巍地立在她黄黑的胳膊上——没错,就是连身上她都没放过,一遍做了加黑处理,做戏自然要做全套,她没有露出丝毫疼痛难忍的表情,然后泪汪汪地看向燕云缙眼神别提多无辜胆怯。

燕云缙见状道:“你且来试试,仔细你的脑袋!”

穆敏暗戳戳地低头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黄太医。

章节目录 第177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一) 黄太医请辞,燕云缙还傻子一样道:“你留下!”

万一扎错了怎么办?

却浑然忘记,之所以不用黄太医,就是因为男女有别。

蒋嫣然动手开始解扣子,燕云缙才反应过来,怒气冲冲道:“滚出去!”

这个该死的女人,提醒他一句会死吗?当着别的男人的面,就算是个老头子,她好歹要点脸吧!

他最讨厌的就是她一副行尸走肉,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了。

黄太医连忙出去,一刻都不敢停留。

穆敏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一般杵着,把木讷胆怯的小村姑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还不快过来!蠢货!”燕云缙自己走到床边呵斥她道。

“哦。”穆敏走上前来。

蒋嫣然冷冷地道:“放心下针,要是能给我个痛快,我到地下都谢谢你。”

“你想得美!”燕云缙被激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就是死,也是我的鬼。”

“我不介意,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做鬼,我们现在就去。你敢吗?孬种!”

燕云缙气得收紧手掌,她白皙的下巴上顿时现出几个指印。

而蒋嫣然丝毫没有挣扎,用锋刃一般的眼神冷冷地盯着他。

穆敏心里已经把燕云缙凌迟了八百遍了,也佩服蒋嫣然的气节,却舍不得她忍受痛苦,便道:“我,我还要给蒋,蒋姑娘针灸吗?我,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燕云缙急不择言:“滚!”

穆敏愣了下,慢慢腾腾的往外走,心道我只是说说,你怎么还当真了?果然对蒋姐姐的那点儿关心是假装出来的。

还好没等她走到门口,燕云缙已然改口:“滚回来!”

穆敏愉悦地滚回来了。

看起来,燕云缙还是拿着蒋姐姐没办法,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斗争和制衡的关系,甚至蒋姐姐还能略占上风。

燕云缙咬牙切齿地对蒋嫣然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你这辈子都要留在我身边,看我如何折、磨你!”

蒋嫣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穆敏上前帮她脱衣服,其实是想检查一下她身上的情形。

蒋嫣然虽然态度冷冷,但是没有针对她,相反还算很配合,也很平静。

穆敏的手却有些抖了——她看到了蒋嫣然身上的青紫痕迹,情绪几乎难以控制。

其实这个真的冤枉了燕云缙。

虽然他浪也是真的浪,但是对蒋嫣然,真没舍得下狠手。

可是穆敏对于男女关系的了解还是太肤浅,所以下意识地以为蒋嫣然身上都是被他打出来的痕迹。

别的不说,就手腕上两道瘀伤,就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这是蒋嫣然为了挣脱绳子用簪子刺燕云缙而故意为之的。

穆敏找出化淤膏给蒋嫣然涂上,动作很轻,“蒋姑娘,麻烦你转过去趴着,我给你擦一下、身后。”

“不必了,你下针即可。”蒋嫣然拒绝,“你是中原人吗?”

穆敏点点头。

蒋嫣然声音带上了些许温度:“不用紧张,我看着,不会让你失手被我连累的。”

穆敏让她想起了红叶,想起了将军府里那些温柔美好的年轻女孩子们,所以她眼中现出难得的暖意。

在穆敏看来是一点点,但是燕云缙却嫉妒得觉得是很多——他在她心里,连个乡下来的丫鬟都不如了!

“蒋姑娘,我不紧张。我会小心不弄疼你的。你疼不疼?”穆敏低头在她手腕上轻轻吹了口气,又替她涂了些药膏。

“习惯了就不疼了。”蒋嫣然面无表情地道。

她闭上眼睛:“你可以开始了。”

穆敏取出银针来,小心翼翼地动作起来。

燕云缙看着那么长的银针扎到蒋嫣然身上,真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才没有上前把穆敏一脚踹出去。

可是偏偏在他面前那么凶残的蒋嫣然,现在却安静乖巧地像一只小猫。

再有,他看着她原本洁白如玉的皮肤上的青紫痕迹,自己也难受。

穆敏把所有的针都扎上,轻轻地替蒋嫣然揉着腰部的淤青,缓缓道:“蒋姑娘,你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屋里燃着沉香,那是温暖而熨帖的香气,在她的轻柔动作下,蒋嫣然真的涌上几分睡意。

听她呼吸平缓均匀,再看穆敏也温柔小心,燕云缙总算放下心来。

蒋嫣然在他身边向来钱眠,仿佛时刻都在高度的戒备之中,只要他走近,大部分时候,即使是深夜,她也能立刻睁开眼睛,用清凌凌的清冷眼神看着他。

燕云缙,也心疼,虽然他从来不承认。

所以看到她终于能安稳地睡过去,再看旁边一直按照他命令像个丫鬟般照顾蒋嫣然的燕青萝,他想了想后指着穆敏道:“你留下伺候蒋姑娘!伺候好我重重有赏,伺候不好,我要你脑袋!还有你叔父的脑袋!”

穆敏心里乐开了花——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真没想到,她还没想好怎么留下,他竟然主动这么做了。

“那是我伯父。”她声音弱弱地道,“那,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什么时候臣服于我,我什么时候放你走!”

这话燕云缙觉得自己是对蒋嫣然说的,可是后者还在睡眠中,所以他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最后变成了一句自我安慰。

燕云缙出去后,燕青萝还在旁边盯着。

穆敏眼睛一转,小声道:“这位好看的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要碗腊八粥来?”

思来想去,这个需要的材料多,大蒙军营里这些粗汉子们搞不懂,只有眼前这个女子去找材料了。

胡诌了一番理由,写了需要的材料,然后燕青萝顺利被支走。

穆敏没有立刻唤醒蒋嫣然,而是坐在脚踏上,给她拉了拉被子,然后深深叹了口气,抱膝看着她。

蒋姐姐的日子,真是太难过了。如果秦昭不来,日后知道她的惨状,定会终身悔恨。

所以她更加支持他的决定,但是还是决定替他把事情都做好。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蒋嫣然幽幽的声音响起。

穆敏大喜过望,虽然知道她可能是装睡,但是见她这么快醒来,还是很高兴。

章节目录 第177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二) “你是谁的人?”蒋嫣然开口问。

穆敏不曾想她这么聪明,愣了下后才道:“秦昭。”

“小萝卜?”这次吃惊的是蒋嫣然了,“他怎么了?为什么派你来?”

刚才替她按摩的手,虎口有茧子,手指却细腻,所以并不是并不是干惯农活磨出来的,而是练功所致。

所以她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穆敏有问题。

“嗯。蒋姐姐我长话短说……”穆敏低声把小萝卜的打算告诉她,然后也说了自己是瞒着他偷偷跑出来的;但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和小萝卜关系那些,时间紧急,并没有来得及细说。

“胡闹。”蒋嫣然皱眉道,脸上并没有什么欣喜感动之色,“你回去告诉他,他要是敢来,我就死在他面前。这么多年他受的教诲,都被他吃到了狗肚子里吗?”

为了她这么一个人就置自己名声于不顾,他是不是疯了!

“我从决定跟燕云缙的时候,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蒋嫣然情绪有几分激动,“你走,你现在就回去把这话告诉他。如果他不信是我所说,你再告诉他,他七岁尿床那次,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我后来告诉过夫人。”

穆敏:“……”

如果不是情景不对,她简直想笑了。

七岁还尿床,这是她心中无所不能,深沉爱恋的秦昭?太羞人了吧。

但是她也替她的秦昭感到委屈。

“蒋姐姐你不要这样。你要是死了,他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她也不说她对蒋嫣然有多少感情,她最多是爱屋及乌,额外加上些敬重而已;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萝卜。

蒋嫣然道:“让他老老实实呆在边城。他要是敢来,我让他更难安。我说得出做得到,我的性子他知道。你告诉他,只要我听到大军开拔,我立刻自尽。我若是想死,有的是办法,他也知道。”

穆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几乎急得要出汗。

她觉得她似乎自作聪明了。

如果蒋嫣然真的因为她提前来报信自尽的话,秦昭怎么能心无芥蒂?

“蒋姐姐,”她快哭了,“你别这样啊。你这么艰难都活下来了,不就是为了等人来救你那日吗?”

“那是你以为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我现在之所以苟延残喘,是因为不想便宜了燕云缙。他对我多少不好,我总要报复回来再去死。”

譬如他打了她一巴掌,她一定要回一巴掌;他敢欺负她,她就敢捅他。

而且她没说的是,她觉得她对燕云缙还是有影响的,所以她一定要拖死他。

她自认为没有多高尚,但是睚眦必报,精于算计。

她既然已经豁出了性命,豁出了这副皮囊,总要得到最大的价值。

她蒋嫣然不做则已,做就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如何轰轰烈烈。

“可是你现在伤成这样,以后呢?他如果对你再这样呢?”穆敏都快哭了。

蒋嫣然受罪和她想的一样,但是竟然不想跟她走,这是穆敏始料未及的。

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蒋嫣然忽然睥着她道:“你和小萝卜什么关系?”

眼前的女孩,水眸清澈通亮,娇俏可爱;虽然她假装不理,但是外面的动静她都听到了——显然这个女孩聪敏机灵。

她千里迢迢而来,又勇闯军营,可见勇气非常人所能比。

她和小萝卜的关系,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能支撑一个女孩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彻骨的恨,就是彻骨的爱。

而穆敏提起小萝卜时候眼睛都在发光,由此可见一斑。

穆敏道:“我爹和将军已经替我们定下婚约,我的嫁妆都已经送到了。姐姐我刚来,你可能也没有考虑好。咱们慢慢想,慢慢说。这几天有机会我就给你讲讲边城和外面的事情,好不好?”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尤其蒋嫣然这样说一不二的性格。

穆敏决定随机应变,留下来磨一磨她。

既然来了,既然亲眼目睹蒋嫣然的苦日子,她就一定要把她带回去,让秦昭安心。

来硬的显然不行,两人齐心协力才有可能出去。

蒋嫣然一下就看穿她的意图,瞥了她一眼道:“倒是也能配得上小萝卜几分。只是你这皮肤……”

“假的假的,我涂东西了。”穆敏忙道。

一不小心,差点被未来的大姑子嫌弃。

蒋嫣然也真是个奇怪的人,自己都这般处境了,还有空八卦和挑剔弟媳妇,真是没把现在的困境放在心上。

“那还差不多。回去和他好好过,伺候好夫人,别的嘱咐就没有了。找机会我想办法尽快送你出去。”蒋嫣然道,“我在这里,过得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差。你再磨蹭也是枉然。我打定主意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

“可是燕云缙他……”

“你以为他占了便宜?我昨天晚上把一整根簪子插进了他肩膀。”蒋嫣然傲然道,“便是死,他也占不到我的便宜。”

他睡了她,她也白、嫖了他,起初的痛苦之后,现在在一起,她能坦然承认身体的欢愉。

穆敏这才明白燕云缙受伤,原来竟是蒋嫣然所为,对她更加佩服。

但是她也是一条道走到黑的人,所以并不想就此放弃,因此打定主意留下。

忽然,穆敏低声道:“有人来了。”

她以为蒋嫣然能闭目假寐,但是实际上她却丝毫没管,淡淡问道:“你这么大了,爹娘就没给你定亲?怎么还能自己投奔你伯父?”

进来的是燕云缙。

他离开之后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想着万一穆敏别有用心害了蒋嫣然怎么办?她和黄太医两个人加起来也比不过蒋嫣然一根头发丝重要,所以他又匆匆回来,竟然意外听到蒋嫣然在和穆敏说家常。

这个丫鬟,真是留对了。

穆敏低头,声音黯然道:“爹娘舍不得我,想留我到十八岁,所以没着急定亲。谁知道……”

燕云缙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穆敏的话音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177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三) “好了?”燕云缙居高临下地看着蒋嫣然,口气倨傲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蒋嫣然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蒋嫣然冷冷地道:“我好不好,对你有影响吗?想要什么就来拿,不要滚出去。”

燕云缙:“……蒋嫣然!”

穆敏起身立在一旁,心道蒋姐姐真是个火爆脾气,太让人解气了。

如果她哭哭啼啼,愁苦哀怨,穆敏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和她一见如故。

“有话就说,没事我要休息。”蒋嫣然闭上眼睛。

刚才和个丫鬟说话就温声细语,转头和他却夹枪带棍,这个女人着实可恨。

有时候燕云缙都控制不住地想问她,他究竟杀了她父母还是扒了她家祖坟?他甚至没有伤害过她亲朋——战场上受伤,只要不涉及性命,在燕云缙看来都不值一提。

燕川那么憎恶她,数次逼迫自己杀了她,自己多为难才护住她,她怎么一点儿感动都没有?

这个女人,对他就是铁石心肠。

“蒋嫣然,你这是恃病而骄!”燕云缙恶狠狠地道,“别以为你躺在床上我就会怜惜你,今晚我还来。”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从最初对身体的迷恋渐渐成为对她这个人的依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蒋嫣然道,“所以你想做什么便做,不要这么多话,我嫌你聒噪。”

燕云缙冷笑一声:“你在我面前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是不是?”

他长臂一伸,捏住穆敏的脖子粗暴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手上用力:“信不信我掐死她?”

穆敏被他掐得呼吸困难,偏偏还不能反抗,难受得脸色很快变成得青紫。

这个欺负女人的王八蛋。

蒋嫣然道:“那就出去掐死,别脏了我的地方。”竟然是一副混不在意的模样。

她早就知道,她身边不能有任何羁绊,否则一定会成为她的软肋和拖累,所以她孤身前来,连红叶都没带。

现在想来,果然是再英明不过的选择。

所以她现在不能表现出来对穆敏的关心和在乎,否则燕云缙一定会变本加厉。

燕云缙想分辨清楚她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是和从前一样,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穆敏觉得她快忍不住要反抗的时候,燕云缙松开了手。

因为他还想留着她的小命伺候蒋嫣然。

穆敏捂着脖子弯着腰大口喘/息,能重新呼吸的感觉可真好。

稍微缓了一口气,她就听燕云缙开口了。

不过不是对蒋嫣然说话,而是对她。

他说:“好好伺候,否则你的命也不必要了。今天惩罚你是因为你多嘴。以后好好伺候,还是会有赏,否则,呵呵……”

他这是仔细思量的结果。

虽然蒋嫣然不仁,但是他不能让人,包括这丫鬟看轻了她,到时候受罪的还是她。

所以他的言外之意是,今天罚穆敏的是他,和蒋嫣然没有关系。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体察到他的“苦心”。

穆敏可不是吃亏的性格,所以她假装惶恐,“我错了,皇上,您不要杀我。我,我可以伺候好蒋姑娘的,我真的可以……”

说话间,她就去拉扯燕云缙的衣服。

反正她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无所顾忌。

燕云缙厌烦地要甩开她,却不知为何把她拉了个趔趄。

穆敏上前扑倒到他怀里,然后头重重地撞到他肩膀上。

饶是燕云缙是血雨腥风里走来的铁汉,被她那么坚硬的脑袋撞到伤口上,还是疼得轻嘶一声,不断地抽着凉气。

穆敏装出被吓懵了的模样,摸摸自己的头,用惶恐又茫然的大眼睛看着燕云缙,然后突然抱头缩成一团滚到床下,“蒋姑娘救命,皇上要杀我。”

发抖成了对付燕云缙的必杀技。

燕云缙伤口被撞裂,偏偏也不能杀了穆敏,恨恨地看了蒋嫣然一眼,然后出去找人重新包扎去了。

穆敏笑得抱着肚子凑到蒋嫣然面前:“姐姐,我装得像不像?刚才其实我撞之前还想了下,你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最后还是觉得你应该是右手,所以我撞他左肩上去了,嘻嘻。”

没想到蒋嫣然却冷声道:“以后这种小聪明还是不要用,燕云缙不傻。不要以为他对我心慈手软,就能对你也网开一面。到时候回不去,见不到你的秦昭,别怨我没提醒你。”

她话说得很重,穆敏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到底她是小萝卜喜欢的女孩,年纪又小,蒋嫣然对她还是心软了些。

“别挑战一个帝王的威信,除非视死如归。而且死,也要死得有意义。”蒋嫣然教导她,“别看我挑衅,你也学。你不了解他,控制不住只会自己受伤。这次是侥幸,以后你给我乖乖做鹌鹑。”

穆敏吐吐舌头:“蒋姐姐允许我留下了?”

“不是我允许你留下,是现在你走不成。”蒋嫣然脸上没什么笑意,“我想办法送你走。下次再这么莽撞,让小萝卜揍你。”

穆敏嘿嘿笑:“那我得讨好讨好蒋姐姐,以后不要告我状。”

她多么希望,她们以后还有交集。

蒋嫣然道:“记住我说的话。为了小萝卜好,你要劝住他,不是助长他的荒谬想法。”

穆敏低头没有做声。

秦昭的做法才没有错。

燕青萝端着八宝粥进来,穆敏这才不说话,捂住脖子躲在一边装受惊过度的模样,实则在内心消化着蒋嫣然的话。

蒋姐姐的意思,难道是燕云缙对她有情所以才不一样?

不过这似乎不用她说,自己也能感受到那么点不一样。

但是想到蒋嫣然身上的“伤痕”,穆敏还是觉得牙痒痒,深恨自己刚才那下还是不够重。

直接送他上西天就好了!

燕青萝看穆敏也不像能伺候人的样子,自己端着八宝粥过来喂蒋嫣然。

蒋嫣然自己坐直身体接过来,并不用她伺候。

燕青萝动了动嘴唇,轻声劝解道:“姑娘,我知道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是我皇兄对你,是真心的……”

章节目录 第177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四) 穆敏都快吐了。

燕云缙对蒋嫣然是真心的?那是真心的坏吧!

如果那都算真心,秦昭对她算什么?心都给了她了。

“我皇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像对姑娘这般退步过。从前种种都不说,就说你昨晚刺伤皇兄这件事情,难道不是死罪?可是皇兄担心川儿知道,拿这个做文章为难你,硬是不让别人知道。”

蒋嫣然沉默。

“我知道姑娘觉得我是大蒙公主,所以才向着皇兄说话。这个我承认,但是更多的,我确实觉得皇兄是喜欢你的。中原你已经回不去了,你回去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为什么不好好地跟着我皇兄呢?我们女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个真心疼爱自己的人就是最好的。所以姑娘,你再考虑下皇兄吧。”

蒋嫣然道:“等到天下红雨再说。”

她把剩下的半碗粥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然后对穆敏道:“黄英你过来给我捏捏腰。”

穆敏忙过去。

燕青萝讨了个没趣,叹口气出去了。

蒋嫣然也不再和穆敏说话,自己从床边摸出来一卷书默默看着。

没想到,蒋嫣然对穆敏的警告很快就成为现实。

她在自己旁边营帐里给穆敏安排了个住处。

原本她提出来的时候穆敏还觉得这个不容易,但是没想到燕云缙竟然同意了。

穆敏顿时觉得蒋嫣然说的她对燕云缙的影响力并不是假的。

穆敏暂时留在了军营中,不过蒋嫣然并不让她在自己营帐里多待。

“回去你的营帐里,不许出门,听我的话,安心等我送你离开。”

穆敏并不劝她,这时候只是笑嘻嘻,然后依旧来陪她说话。

当然说得最多的是小萝卜。

刚开始蒋嫣然还能耐心听着,毕竟自己带大的孩子,感情格外亲厚,希望听到他的更多消息。

可是肉天天吃都会腻,她忍不住道:“秦昭这两个字已经快把我耳朵磨出茧子,能不能换个人说?给我讲讲夫人的情况。”

“行。”穆敏爽快答应。

只要愿意听她说话不撵她走,蒋嫣然想听谁她就说谁。

等把蒋嫣然带回边城,她大概可以发展个副业去说书了。

穆敏发现,蒋嫣然似乎最愿意听的名字就是夫人,即使秦昭都排在后面。

“你回去之后不要提你来过,如果瞒不住,也不要说见过我。”蒋嫣然道。

“为什么?”穆敏年纪小,并不懂得蒋嫣然这深沉纠结的感情。

“按照我说的做就是。”

穆敏却托腮道:“姐姐,我不懂,你教我呀。要不将来我给秦昭丢脸,是不是也丢了你的脸?”

蒋嫣然拿穆敏不是很有办法。

即使冷言想对,这个小丫头也总是笑眯眯的;她笑着看自己,眉眼弯弯,心硬如蒋嫣然,也总是忍不住对她网开一面。

以柔克刚,不管是她还是小萝卜,战力都能被穆敏打散于无形。

“我不想夫人心中再起波澜,就让她当我已经死了。”

“姐姐自欺欺人了。我敢说,夫人一时也没有放心你。秦昭想你,夫人更想你。”

所以,你确定不跟我走?

蒋嫣然提起苏清欢,情绪有很明显的黯然,整个人都沉默起来。

“以后别说过去的事情,小心隔墙有耳。”最后蒋嫣然如是说。

穆敏扁扁嘴,嘟囔道:“姐姐分明是不敢面对。可是你不想,你逃避,夫人也是难过担忧。”

“够了!”蒋嫣然发怒。

穆敏也不生气,默默地坐在一旁玩手指。

反正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把蒋嫣然带回去之前,绝不生气。

一会儿燕云缙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笼子,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道:“我在外面捡到了两只兔子,顺便带给你。”

穆敏想笑,顺便捡兔子?怎么不顺便在门口捡两条鱼呢!

那笼子十分精致,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未卜先知知道今天有兔子要自投罗网,提前多日就让人把笼子准备好了?而且这一对儿兔子一起想不开,集体自杀式袭击?

漏洞百出,穆敏想翻白眼。

蒋嫣然眼皮子都没抬,把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燕云缙的脸色瞬间就晴转多云。

穆敏都看到他额角的青筋跳动,可见真是极力在控制着不发火。

“有只兔子似乎伤了腿,你给它看看?”

女人不都喜欢这些东西吗?实际上这是他去抢燕川的。

他去燕川屋里的时候,后者那里挂着这对兔子。

他心情不好,尤其想到燕川这小子一直和蒋嫣然针锋相对,便挑刺骂他玩物丧志。

燕川说这是送给韩妃的,然后就由着子带出了燕云缙最不喜欢的话题——韩妃。

总之就是翻来覆去地说他不念旧情,不管韩妃之类的。

燕云缙实在没什么话说了,提走笼子道:“我知道了,你母妃那里我会赏赐的。送兔子未免也太寒酸了。”

顺手牵羊,不,牵兔子就要走。

燕川不舍得给,便道:“父皇,您赏赐是您赏赐。我母妃最喜欢这些小东西……您要了这个也不能做什么。”

燕云缙有些恼怒自己脑子不够用——他怎么就没想到,女人都喜欢这些呢?

现去找肯定来不及,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献殷勤。

自上次两人半夜闹起来,关系似乎更僵了,他急需改善关系。

可是对儿子也总得找个理由,他没好气地道:“我回去炖兔子。”

燕川:“……”

行吧,他爹贵为皇上,想吃口兔肉还没有吗?

“父皇,这笼子,回头您可以让人还回来吗?这笼子乃是沉香木所制……”

用料金贵也就算了,工期也很长。越是小件的东西越见功夫,所以这笼子真难得。

舍得兔子,舍不得笼子。

燕云缙也看上了这好东西,脸一沉:“今天正好想吃沉香木烤兔子。”

燕川:“……”

刚才炖兔子,现在烤兔子,总之您就是要定我两只兔子了呗!行,给您!

于是燕云缙便提着坑蒙拐骗来的兔子来找蒋嫣然献殷勤了。

章节目录 第177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五) 没想到,蒋嫣然根本不吃这一套,这未免让人太挫败。

穆敏看着燕云缙吃瘪就舒服,心里暗暗想,要是天天都有蒋姐姐怼燕云缙的大戏上演,她大概也会成为蒋姐姐的拥护者,就像吱吱对楼小楼那般。

蒋嫣然还是没抬眼:“既然腿伤了,那就拿去后厨炖了。”

竟然和他的托词不谋而合,真是他的女人。

不对,等等,她不是应该充满怜悯地给兔子治伤,转移对自己的仇恨才对吗?

燕云缙怒道:“你这女人,果然心黑。”

蒋嫣然缓缓抬头,嘴角微挑,露出个充满讥讽的笑容来:“我要是不知道,还以为你吃素的。吃兔子心黑,你吃牛羊猪肉,心就是红的了?我也是受教了。”

燕云缙竟无言以对。

穆敏极力控制不让自己笑出来。

为了不成为燕云缙恼羞成怒后的出气筒,穆敏放轻脚步走到角落里去冲茶倒水。

她磨着洋工,慢条斯理地找茶叶烧水,眼神一直偷偷往两人那里瞄。

“不知好歹!”

“你今天才知道我不知好歹,也是迟钝。”蒋嫣然不客气地道。

他一头野狼,装什么小白兔,还会怜悯畜生受伤?死在他手里的人命何止千万?

她话语犀利,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燕云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已经放弃从她这里找台阶,自己在屋里来回走两步,然后目光投向了穆敏那里。

穆敏察觉到他目光袭来,连忙收回偷窥的目光,却因为紧张不小心撞翻了空茶碗。

茶碗从桌上滚落下来,穆敏下意识地伸脚接住茶碗。

把茶碗拿在手里时,她就觉得不对了。

蒋嫣然也看到了,想开口,然而嘴唇动了动,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燕云缙太多疑了。

本来或许能含混过去,但是如果她开口,燕云缙估计就会更加生疑,先静观其变。

果然,燕云缙阴恻恻地一笑,提步走了过去。

穆敏拿着手中脏的茶碗,假装害怕,一边后退一边道:“皇,皇上,这个茶碗脏了,我去洗洗换一个新的来。马上,我马上就来……”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解释的话。

不知道她跟燕云缙说她在家里种地久了,身手好一些他信不信……

没想到,燕云缙脸上竟然露出笑容,点点头:“好,你去吧。”

穆敏:“……是。”

不知道燕云缙又吃错了什么药,但是能尽快离开就是好事。

可是穆敏刚刚转身,就感觉到身后掌风以雷霆万钧之力向她袭来,身体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但是到底理智战胜了恐慌。

电光火石间她已经明白过燕云缙的用意,硬是坚持没动,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掌。

燕云缙只是试探,并不会杀了她,毕竟还等着她给蒋嫣然调理身体。

她如果反抗了,那她就是死路一条,而且可能还要连累蒋嫣然。

但是如果她不反抗,燕云缙多半会卸力。

果然,燕云缙见她没有动作,收了大部分力气。

但是饶是如此,穆敏还是被他打出去了一丈远,跌倒到门上然后又摔下来,吐了血。

蒋嫣然见状把手边的瓷枕向燕云缙砸过来。

燕云缙偏头躲过,怒目而视。

“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就拿我的丫鬟出气?燕云缙你可真是个男人!”

燕云缙没试出穆敏的功夫,也觉得自己有点理亏,嘴上却不认错,道:“一个小医女而已,我就是打杀了,你又能如何?”

蒋嫣然道:“我从来都不能把你如何,我就是觉得你让我恶心。拿着你的兔子滚出去!”

燕云缙听见兔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今天原本是要哄她开心的,结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也不想再激化矛盾,所以放了几句狠话后,忍气吞声地提着兔笼走了。

“伤得怎么样?”蒋嫣然下床把穆敏扶起来。

“不重。”穆敏笑道。

“跟我不用硬撑着。”

“真的不重,不信姐姐摸摸我的脉。刚才我是故意被他打出那么远的,这样才能避免他继续打我。是我自己太不小心露出了功夫。蒋姐姐,你说燕云缙还会怀疑我吗?”

“会。他这个人,疑心最重,所以不要掉以轻心。你还要好好回去见小萝卜。”

蒋嫣然现在也摸透了,这个小丫头很是倔强固执,只有提起小萝卜才能镇住她。

果然穆敏嘴角露出笑意,重重点头,随即又龇牙咧嘴:“这个王八蛋,打得我还挺疼的。我总要找机会报仇。”

蒋嫣然板起脸:“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他是皇帝,说什么做什么你只有受着的份儿!你现在要想的是活命,不是报复!记住了没有?”

穆敏道:“嗯,蒋姐姐你别生气。我今日算是明白你之前说的话的深意。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总要找到好机会再动手,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蒋嫣然松了口气后却傲然道:“我也跟你说过,他现在对我还觉得新奇,所以报复这件事情,让我来!我总不会让你白白挨这一掌。”

穆敏真的相信她说到做到。

再说燕云缙提着兔子出门,左思右想,越想越生气,便提着兔子去找韩妃。

他想证明,不是他用错了方法,是蒋嫣然这个女人不识好歹!

可是见到他竟然来看自己,韩妃激动得热泪盈眶——皇上总算觉悟了,那个小妖、精不靠谱,她才是最值得他爱的女人啊。

千年等一回等来了皇上,她还管什么兔子狗子的?

韩妃又是捧茶又是让人上点心,忙得像只花蝴蝶,一眼都没有看那兔子。

燕云缙内心:竟然是他用错了办法!他就说,谁会稀罕个破兔子,都是被燕川那个臭小子误导的。

韩妃含羞带怯地问:“皇上,您能多留一会儿吗?”说话间就往燕云缙身前凑。

燕云缙被她身上的香气熏得打了个打喷嚏。

他已经把兔子物归原主了,再见到燕川也不心虚,也知道送兔子是个愚蠢的主意,于是就起身离开。

韩妃又在身后呜咽着恭送他,让燕云缙一阵烦闷。

哭哭哭,早晚要被她哭死。要不是燕川的生母,他早就废了她。

蒋嫣然现在也在惦记着燕川。

她要想办法让这父子俩闹起来,最好动手打起来,替穆敏报仇。

机会很快就来了。

章节目录 第177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六) 穆敏发现蒋嫣然基本能做到足不出户,几乎全部时间都在营帐里待着。

她劝后者出去走走,却被拒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出门被人围观。”蒋嫣然道,“你没事也少出去。”

别看她在燕云缙面前很冷酷,不把他放在眼中的样子,但是实际上她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他的一举一动,“对症下、药”,既保全自己,又努力完成自己力挽狂澜的使命。

她的目标从来都很明确,唯有燕云缙一人而已。

见穆敏没有放在心上,蒋嫣然又道:“别以为自己这样乔装打扮就不会被人盯上。军营里的男人看母猪都是貂蝉。保不齐就有人瞎了眼看上你,到时候燕云缙要把你赏赐给人呢?”

穆敏一惊:“这么夸张?我听蒋姐姐的,不出去。”

她刚才没答应,只是想起了小萝卜而已。

时间已然不多,她却还没有想到好办法来说服蒋嫣然,内心实际上也已经焦灼不已,一找到机会就见缝插针提这件事情。

但是蒋嫣然并不接茬,她也没办法。

这日燕云缙来了后同蒋嫣然说话,后者爱答不理,和平时一样的做派。

穆敏按照蒋嫣然的吩咐缩在墙角装鹌鹑,不敢出声。

“黄英,你的伤好了?”燕云缙忽然开口问道。

穆敏一惊:“……好了。”

“你说话向来如此不知尊卑吗?”燕云缙骤然发作。

穆敏眼睛瞪得大大的,心道这狗皇帝发什么疯,怎么忽然把矛头针对她了?

她假装惶恐道:“我,我是村里人。我不知道……”

说话间,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蒋嫣然。

这些日子她跟着蒋嫣然别的不敢说,揣摩人心还是学了皮毛的。

譬如说现在,她求助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留下是伺候蒋嫣然的,自然和她关系最亲厚,所以这种求助是符合本能的,可以这般做。

蒋嫣然冷声道:“你心情不好要发作直接发作便是,屋里的两个人,你想打杀就打杀,还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她不知尊卑是今日才有的吗?”

燕云缙:“……蒋嫣然,你,你不知好歹!”

“在我面前指桑骂槐,这是对我好?呵呵,消受不起!”蒋嫣然毫不客气地道。

燕云缙已经习惯了她的腔调,虽然气愤,却还是在床边坐下,阴沉着脸道:“我且和你说说,你看我到底是不是说错了你!你喜欢这个丫头是不是?”

“没有。”蒋嫣然断然否认,“自成为你阶下囚那日起,我连阿猫阿狗都不喜欢,不亲近,否则一定会成为你伤害它们的理由。我如果真喜欢她,早早就得把她推开。”

燕云缙看着她一脸冷酷,和从前一样,憋屈地完全分不清楚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

“那我问你,有没有让她喊你姐姐?”

穆敏心里一惊,然而面上却丝毫都没敢显露出来,依然用无辜惊慌的眼神看着燕云缙,然后她感受到了后者的打量。

“喊一声姐姐也碰触到了你的逆鳞?你可真有闲心。”蒋嫣然冷冷地道。

燕云缙脸色阴沉得快要拧出水来,咬牙切齿地道:“你当这是小事?我……”

话音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蒋嫣然冷声道,“有话说明白!”

燕云缙却不说了,站起身来对穆敏道:“你再敢胡乱称呼,我让人把你的舌头拔了!”

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穆敏却猛地捂住嘴,呜呜着道:“没有舌头就不能说话了,呜呜呜……”

燕云缙拂袖而去!

晚上的时候他没忍住又来了,两人进行最亲密活动的时候,燕云缙大概觉得舒服了,道:“你好好管着你的人,别纵容黄英。青萝听见她喊你姐姐,然后生了疑心,去告诉了燕川……”

蒋嫣然明白了。

燕川原本就觉得她是红颜祸水,早想除之而后快,现在终于抓到了机会,肯定要大做文章。

原来燕云缙是在燕川那里受到了挤兑,所以才来冲穆敏发火。

“你应该相信燕川。”过了许久,蒋嫣然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身体裹上,面无表情地道,“你应该处死我,以绝后患。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她越是这么说,燕云缙越没有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这女人心狠手辣。”餍足的男人心情大好,脸上也带着笑,“但是你得想明白,我要是死了,你能回中原?西施沉塘的下场,你比我清楚吧。所以,还是乖乖跟着我的好。”

“你最近是不是被打得仅有招架之力?”蒋嫣然忽然问道。

燕云缙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睛瞪大,气呼呼地把手上的棉巾摔到她身上,“胡说八道!我这是诱敌深入!”

“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蒋嫣然道。

虽然她少出门,但是粮草兵马的动静她还是知道的;而且她已经随着他撤退了几次,所以心里更有数。

燕云缙确实很难。

眼下的形势对他不利,如果为了全身而退,现在他就应该下令撤退。

但是那么多年的心血,怎能毁于一旦?所以燕云缙现在踟蹰、纠结、心痛……各种复杂情绪都在心头。

“你今日怎么忽然想起问我这个?”燕云缙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威严被挑衅,但是也很快发现了异常,毕竟从前她从来不过问这些。

“当然是希望你早点被打回老家,最后连你老家一窝端了。”

“你这女人,嘴里就说不出一句好话来!”

蒋嫣然心里默默地道,这是给你埋下个伏笔而已。

替穆敏出气的序幕已经拉开。

第二天,蒋嫣然对穆敏道:“你让黄太医打听一下,燕川最近和燕云缙有没有分歧?”

如果她没猜错,这父子俩现在关系肯定不怎么好,因为燕川年轻,一味冒进;而燕云缙虽然看起来急躁,但是行军打仗,稳妥而谨慎。

“好。”

打探回来的消息证实了蒋嫣然的想法。

“……记住了吗?”她嘱咐完穆敏后问道。

章节目录 第177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七) 穆敏:“……记住了。”

要记住的就是装鹌鹑,莫出头,凡事都有姐姐在。

在蒋姐姐这里,她就负责装废物点心。

很少出门的蒋嫣然带着穆敏在外面走动。

穆敏发现,并没有什么人往他们这里看,最多看一眼,然后飞快地低头。

“他们为什么那么怕姐姐?”穆敏偷偷问。

“狐假虎威而已。”蒋嫣然淡淡道,“过年时候有人想轻薄我,然后被燕云缙发作了。看我一眼和前程、脑袋比起来,孰轻孰重他们心里清楚。”

她说的是过年那时,燕云缙忽然发作,对她生出杀心,然后让人把她带下去打死那次。

她污蔑侍卫轻薄她,虽然燕云缙后来也知道很可能是她的计谋,但是还是将那个侍卫调离。

燕川愤愤不平,为了表示对燕云缙决策的反对,把那倒霉侍卫调到了自己身边。

所以这个侍卫不算下场太惨,但是这样的大起大落,不是普通心脏能受得了的。

好好活着不好吗?所以没人敢招惹蒋嫣然。

皇上都不给面子,偏偏还被护得严严的,众人心里也是敢怒不敢言。

穆敏想,狐假虎威,要么老虎是真傻,要么是装傻,心甘情愿被利用。

燕云缙挥师南下,动摇了中原江山,显然并不是真傻。

所以……

她心里有些沉重滋味,因为燕云缙是真对蒋嫣然动了情。

而蒋嫣然呢?恐怕也未必无情。

穆敏何等聪明机敏,察觉出来了两人之间这欲说还休的复杂关系。

显然两人内心深处,对此也会有纠结。

穆敏知道得越多,发现自己也跟着越沉重。

来之前她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这两人真的动了感情。

或许表面上来看燕云缙吃亏,蒋姐姐占了上风;但是付出的感情,其实是说不出到底谁更多的。

蒋姐姐是一个如此深沉内敛之人,显露在外面的不过冰山一角。

她内心深处对燕云缙的感情,未必不是巍峨如水面下的冰山。

“打起精神。”蒋嫣然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就已经察觉到穆敏的走神,不由提醒道。

穆敏抬头,这才看到燕青萝和她们对面走来。

看到她们,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自然,然后走上前来笑道:“姑娘今天终于出来走走了。这太阳……”

“啪!”蒋嫣然没有任何征兆,忽然抬起手来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燕青萝猝不及防,被打得头晕目眩,后退了两步才站稳,捂着脸不敢置信地道:“姑娘,你……”

她眼中有气愤、惊讶、委屈……各种复杂情绪交融。

蒋嫣然冷声道:“挑拨我和燕云缙的关系,最好有十足的把握弄死我。但凡让我有喘、息的机会,我就不会放过你!”

燕青萝当然知道她说的什么事情,又瑟缩地后退一步,大概是想起了她的身份,倍觉屈辱,道:“姑娘你也不要欺人太甚。你有你的立场,我何尝没有我的?你和黄英姐妹相称,难道不诡异吗?我心中怀疑,告诉皇兄,又何错之有?”

蒋嫣然吹吹发烫的掌心,“你说对了一句话,那就是我们各有立场。所以我没说你错,我只说,要做敌人,尽管来。只是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各凭本事说话!”

燕青萝对上如此霸气侧漏的蒋嫣然,竟然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被气得浑身发抖。

蒋嫣然却仿佛没事人一样,也不多看她一眼,带着穆敏离开。

“蒋姐姐,她其实对你还挺客气的。”穆敏客观地道。

她来之前对蒋嫣然和燕青萝的渊源也很清楚,但是还是这般感慨。

“她确实性格软弱可欺。”蒋嫣然道,“否则我也不会利用她。”

话语坦荡,没有任何的掩饰。

穆敏:“各为其主,确实也没什么说的。只是她会不会就忍气吞声?”

“不会。”蒋嫣然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燕青萝在勾栏长大,已经习惯了依附,现在也不例外。

所以她心中觉得委屈,自然会去找人帮忙。

她现在依靠的,唯有燕川而已。

“燕青萝或许可怜,但是这时候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蒋嫣然淡淡道。

若有所思的穆敏道:“我没有那么想,她又不和我们一伙儿的。我只是想,燕云缙对姐姐,似乎动了些真情……”

她说得小心翼翼而含蓄,却不想蒋嫣然已经听出未尽之意。

“这一生,我都是中原人。无论将来我在哪里,嫁给谁,我都是一个中原人。”

这话引人深思。

虽然表明了她不会因为任何外因改变立场,但是那句“无论在哪里,嫁给谁”,还是惹人遐思。

穆敏不敢深问下去——蒋姐姐究竟想嫁给谁?

果然,燕川很快气势汹汹而来,直闯蒋嫣然的营帐。

而更早之前,燕云缙已经来了,所以父子俩直接对上。

燕川拉着脸还红肿的燕青萝,愤怒上前道:“父皇,姑姑被这个女人打了,您还要袒护她吗?她并无名分,我姑姑却是大蒙的公主,以下犯上,您若是不治罪于她,您这个大蒙皇上颜面何存?”

燕云缙皱眉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怎么会无缘无故打人?”

燕川听到这话怒不可遏:“您的意思是,姑姑活该被这个女人打?父皇,我对您太失望了!”

燕云缙哪里是软性子,怒道:“燕川,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我不过问清事情原委,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蒋嫣然开口,脸上带着嘲讽之色,“翅膀硬了,自然嫌弃你挡路了。做皇子哪里有做皇帝说一不二来的好?你们草原上的孤狼,为了夺位,不都会父子相残吗?”

“父皇,您现在还没有看清这个挑拨离间的女人的嘴脸吗?”燕川指着蒋嫣然,几乎要冲过去打杀她。

“我就是挑拨离间,你奈我何?”蒋嫣然挑衅一笑。

“你给我闭嘴!”燕云缙愤怒地呵斥道。

这个女人,惯会火上浇油,唯恐天下不乱。

章节目录 第177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八) 事情的结果并没有什么悬念。

燕云缙和燕川父子俩大吵一架,谁也没有说服谁,不欢而散。

燕云缙安抚了不知所措的燕青萝几句,然后道:“你和她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就是这个脾气。当初你在中原的时候,她不也照拂你吗?先回去歇着吧,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我让人送些补品给你……”

穆敏听得目瞪口呆。

这样的偏袒,也太过分了吧。

狗皇帝的心都偏到了咯吱窝里,对蒋姐姐也是真爱了。

但是更令她称奇的是,燕青萝竟然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这一切,含泪行礼后还道:“这件事情本来也是我多嘴所致,姑娘原谅则个。”

穆敏:“……”

“我知道你素来乖巧,下去吧。”燕云缙难得露出些心虚之色。

等她走后,他立刻就跟蒋嫣然算账。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激怒燕川,让他来挑衅的?”燕云缙并不是傻子。

一直以来,蒋嫣然针对的都只有他一个人,突然恃宠而骄对燕青萝下手,肯定有原因。

这个女人那么骄傲,根本不屑于欺负弱小,尤其燕青萝这种窝囊的公主。

所以略一思索,他就明白过来蒋嫣然是想挑拨他们父子关系。

这件事情就很严重了,燕云缙大为恼火。

“是。”蒋嫣然淡定地坐在方背椅子上,不无遗憾地道,“可惜你们没有闹起来,燕川也没有挨打,太可惜了。黄英,你被打的那一掌我这次没能替你报仇,没关系,我们还有下次。”

燕云缙:“……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你的丫鬟挨打,你就要让我的儿子挨打?蒋嫣然,你……”

“我在乎的,你都会摧毁。我阻拦不了,但是只要一息尚存,总要替他们报仇。没有一巴掌会是白挨的。”

燕云缙觉得自己可能真是疯了,竟然觉得她这样锱铢必较,和自己针锋相对的模样很可爱。

这件事情就这样,在他的和稀泥中稀里糊涂地过去。

至少燕云缙自己以为是过去了。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他还是想的简单了。

世子一方势如破竹,燕云缙心力交瘁,为了保全实力不得不暂时做战略性撤退。

这是他审时度势的结果,也是十分心痛的结果。

他并没有认输,却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在失败的情况下尽量降低己方人员伤亡。

即使并不愿意承认,他内心也清楚,敌我双方的实力已经发生了扭转,现在的形势对世子来说一片大好,自己这里却是步入隆冬。

但是燕川并不这样认为,他认为造成现在一切的原因是燕云缙沉溺于温柔乡,被蒋嫣然玩弄于鼓掌之中,浑然不知,大势不可逆转,完全是因为双方面临的形势不一样——世子一方势如破竹,士气高涨;而大蒙军队经过多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

燕川年轻气盛,在这种情况下做了特别冲动的决定——带着他手下的五万精兵,准备前去和世子正面相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因为遇到了大雾迷路,军队首尾不接,导致被世子的五千骑兵打得屁滚尿流,败退而归。

燕云缙亲自带人救回了险些被活捉的燕川,然后狠狠地把他打了一顿。

但是这次燕川并没有闹,而是老老实实地挨了这顿打。

这次他意识到了世子方真正的实力,也感觉他自己的这番行为,让己方损兵折将,可能更快地走向溃败之路。

这天燕云缙来到蒋嫣然营帐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

穆敏害怕她伤害蒋嫣然,无视她数次眼神暗示,执意不肯出去,缩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

燕云缙喝得太多,所以也没有察觉。

他在床上躺成个“大”字,盯着湖蓝色的幔帐道:“蒋嫣然,我可能得回大蒙了。征战数年,折损了十余万好男儿,却折戟沉沙……”

蒋嫣然坐在桌前低头捡线,并没有回应。

“我知道这一切怪不得你,都是我自己的错。”燕云缙道,“……所以你和我回大蒙吗?过去种种,我们都抹掉。我好好待你,你也好好待我,你给我生几个孩儿……”

穆敏的眼神暗了暗。

她摸过蒋嫣然的脉,知道她不能生孩子了。

她内心很纠结,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蒋嫣然去还是希望她和自己回去。

与这两人夹杂着恩怨纠葛,家国天下的爱恨相比,她无比庆幸,她和秦昭的爱恋,如此单纯。

燕云缙也不用蒋嫣然回答,自己絮絮叨叨了很久,回忆了过去,也畅想了未来。

连穆敏,都听出了英雄落幕的浓浓悲伤。

而蒋嫣然一直很淡定,等到把线分好,她把笸箩放到一旁,站起身来不耐烦地道:“别聒噪了,睡觉。”

醉眼朦胧的燕云缙扭头看着她笑,眼中有温柔宠溺的星光。

他冲她伸出手:“蒋嫣然,过来陪我睡。”

蒋嫣然信手把头顶的发钗拔下来,鸦青的长发倾泻而下,柔顺地披在身后。

她对穆敏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自己坐在床边脱鞋。

穆敏默默地替他们关上门出去。

屋里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声响——这样一个伤感的夜里,燕云缙需要的,可能只是陪伴。

“你走吧。”蒋嫣然对穆敏道,“回去守着秦昭。我把夫人交给你了。”

夫人的余生,相处最长时间的女人应该就是穆敏。

“蒋姐姐,你做了决定?”穆敏问。

她已经不再傻乎乎地就劝蒋嫣然离开,燕云缙这个男人,从他对蒋嫣然的态度来看,是值得进行取舍的。

“我不会再回中原,这点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不同的只是,从前她想留给中原那些所有可能诋毁她的人一个悲壮的离开,但是现在,她有了更好的选择。

“回去告诉秦昭,他日如果兵戎相见,不必心慈手软,我也会帮助他。但是除此之外,我不会辜负燕云缙付出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他们注定了相爱相杀,要么一起轰轰烈烈地爱,要么一起轰轰烈烈地死。

章节目录 第177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二十九) 穆敏也确实没有时间耽误了。

她心急如焚地要回去告诉小萝卜没有出兵必要;现在这里形势如此,他搭上一世英名,完全不值得。

那么如何离开,又成了问题。

尤其正想办法的时候,燕川横插一杠子。

“跟我要人?”蒋嫣然冷笑连连,对着有些心虚的燕云缙,“要我的丫鬟,他好大的脸!他怎么不要我!”

燕川回来后还是觉得蒋嫣然在这件事情中起了很不好的作用,所以要恶心她,就和燕云缙说,很喜欢她身边的黄英,开口要她。

燕云缙对于儿子的口味不敢恭维,但是毕竟也是他唯一的儿子,一个丫鬟都不给就过分了,所以他硬着头皮来和蒋嫣然开口。

虽然想到过她可能不愿意,但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穆敏在旁边一声不吭,心道狗皇帝的狗儿子,要她过去的话,她一定找机会阉了他,让他敢肖想自己。

“大蒙果真是蛮夷。在中原,肖想自己庶母的丫鬟什么意义,你出去问问!当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在你心里,我或许就是一个女、奴而已。”

燕云缙气得脸色铁青:“蒋嫣然,你说这话的时候摸过良心吗?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女、奴了?一个丫鬟你也能这么大做文章,我不要就是。”

穆敏心里叹了口气,走没走成,现在被燕川盯上了,恐怕更麻烦了。

这是逼她装病啊——只有装病,才有可能被挪出去,但是这一招不一定中间生出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蒋嫣然却道:“你不要了就是?燕川看上的人,能不要?他层出不穷的手段,我没有闲心对付。我身体也好了,让黄太医把黄英领走便是。”

穆敏直到离开都觉得这件事情很梦幻。

原来愁了那么久的事情,就因为燕川的神助攻以及蒋嫣然的机敏反应,达成了?

和蒋嫣然说了一夜的话,但是再也没有提她和燕云缙的感情问题,也没有提

她和黄太医告别,嘱咐他就说她被燕川吓破了胆,所以就回乡下去了,然后归心似箭地骑马往回赶。

没走出多远,却看到远远的有几十骑挡在前面,顿时勒马。

当中一人,似笑非笑,手握长剑,不是燕川又是哪个?

“我看上的人果真不同凡响,马上功夫这般俊俏,说你是个乡下丫头,真是埋没了你。”燕川冷笑连连地道。

穆敏不慌不忙,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手里握着缰绳道:“可有燕皇的人在?你就不怕闹到他那里,你又被打一顿?你现在屁股不疼了?”

燕川被她揭伤疤,恼羞成怒,道:“你果然不是什么乡下丫头。我且拿了你,去父皇面前分说,让他看清楚蒋嫣然的真面目!”

“哦,原来如此,是个好主意。”穆敏点点头,似乎在附和他,眼神里是亮晶晶的狡黠,“可是有个问题,你打算怎么拿住我?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啧啧,真有本事。”

“你在激我!”燕川了然地道,占据着身高优势俯视她。

穆敏笑眯眯地道:“我是在激你,你敢不敢应战?”

“你想如何?”

“单打独斗。我输了,跟你走;我赢了,你放我走,如何?”穆敏问。

表面上她很淡定从容,实际上握着缰绳的手里全是汗,脑子也在飞快紧张地转着,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想得美。”燕川冷笑,握住马鞭往后一指,“我既带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用?我不会像我父皇,因为女人三言两语就改变主意。来人——”

“等等。”穆敏道,“我设想了一种很好玩的情形,你要不要听一听?”

“你说。”

自己砧板上的肉,燕川不相信她还能翻云覆雨。

“如果我死在这里,蒋姑娘知道了会如何?”穆敏问,“你猜她会不会告诉燕皇,是你故意杀我向她示威?”

燕川一凛,随即冷笑:“你以为我怕那个女人?”

“你不怕,但是你投鼠忌器。”穆敏道,“如果我死了,蒋姑娘一定会不依不饶,要你好看。你说你到时候多麻烦,是不是?倒不如啊,直接放了我,你好我好大家好,对不对?”

她循循善诱,自我感觉真是个好老师。

说完这话,她探身拍了拍宝马的头面,“乖乖,别后退,咱们不输人也不输阵,回头给你蜂蜜吃。”

马很有灵性,在对方的强大威压下,控制不住地往后退,想要避开危险。

不知道是不是她说话管用,马儿似乎安静了些。

燕川狭长的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驱马往前几步,耳边的头发被风吹起,有几分不羁。

“我现在就想试试你舍不舍得死。你舍得,我愿赌服输,承担所有后果,你觉得我父皇会杀了我吗?你不舍得,那正好被我拿回去在我父皇面前对质。”

穆敏笑着摇摇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都是蒋姐姐害了我。”

燕川顿了下:“她如何害了你?”

只要听到涉及蒋嫣然的事情他就想知道,而且是咬牙切齿的那种。

穆敏道:“她要是不把我赶出来,我也不会被你抓到。”

“赶出来?”

“是啊。”穆敏道,“你知道蒋姐姐为什么要撵我走吗?不,你肯定不知道。实际上是因为燕皇看上了我。”

她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燕川显然是不信的,“就你这副尊容?”

比蒋嫣然差了十万八千里好不好!他父皇眼瞎了都不会选择她这样面黄肌瘦胸前没有二两肉的。

“我也有过人之处呢!”

“你是说床上?”燕川冷哼一声。

“放屁!”穆敏爆粗,“去死吧,龟儿子!”

话音刚落,燕川就觉得身上软绵绵地卸了力气,身后的人也忽然像煮饺子一般,扑通扑通从马上往下掉。

穆敏拍拍手:“你看,我的过人之处就是下毒哟。”

她刚才捂住马的口鼻,是不想让马吸入软骨散。

风向正好,所以她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就让燕川中计。

就是有点心疼,这些软骨散,价值千金,这也是为什么不能作为战场所用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178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 燕川虽然坚持的时间略长一些,但是脸色也愈发难看起来。

穆敏坐在马上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一副“气不死你算我输”的表情,比划着手指倒数道:“三、二、一……咦,竟然还没掉下来?”

话音刚落,燕川手中的长剑猛地落地,双手紧紧抓住马的鬃毛,头上隐有汗意,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克制不掉落下来。

“嘻嘻,”穆敏道,“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掉不掉?掉不掉?”

燕川看着她笑嘻嘻的模样,恨不得一剑把她戳死,然而现在他完全做不到。

终于,他力竭坠马。

药性越来越厉害,他很快连手指都动弹不了了。

穆敏这才跳下马,走过来用鞋尖踢踢他的腰,“狂啊,继续张狂啊,怎么现在这么乖啦?给你用这么金贵的药,真是浪费啊。”

软骨散的药方是苏清欢的,但是药是她自己做的。

没办法,夫人舍不得钱,她舍得。还好关键时候保命了,穆敏决定以后随身带着。

“要杀便杀。”燕川桀骜道,眼神凶狠,似乎要把穆敏撕碎一般。

“我可不像你那么傻,会被拖延时间。”穆敏笑眯眯,捡起他的长剑抽出来,用锋刃抵着他的脸,“我当然要杀你,只是我想想,从哪里开始呢?要不从你这张俊俏的脸开始?”

“你一定要杀了我,否则他日相见,我一定弄死你,不,让你生不如死。”燕川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恶狠狠地道。

“啧啧,我是被吓大的?”穆敏把长剑下移,挑开他前襟,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要不我先把心挖出来看看有多黑?嗯,这个主意不错。”

燕川别过脸去不看她。

穆敏这次拖延时间是自己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她在天人作战,要不要杀了燕川。

杀了燕川,蒋姐姐和燕云缙之间永远隔着这件事情,可能的幸福就被她毁于一旦了。

但是如果不杀,他日沙场相见,燕川是不对对秦昭手下留情的。

蒋姐姐说,她有把握劝说燕云缙退兵,那就没有兵戎相见的那天。

所以归根结底,眼下的矛盾汇聚于她到底该不该相信蒋嫣然的话。

穆敏犯了难,心里默默地道,秦昭你若是在就好了。这种权衡利弊的事情,我真是做不来。

想到秦昭,她脑海中忽然有一道光闪过。

对了,如果是秦昭,他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顿时没有那么纠结了。

秦昭为了蒋嫣然,宁愿搭上自己的一世英名,可见他把蒋嫣然放在多重要的位置。

所以这件事情便容易了许多——当然是要相信蒋姐姐,那是秦昭豁出一切都要维护的人。

她为中原、为秦家已经做了太多,和燕云缙可能是她最后幸福的可能,自己要是真的一剑挥下,就真的斩断了她的幸福了。

“算了,别让你的血脏了我的剑。”

正当燕川以为自己要如此憋屈地死在这个中原“妖女”,几乎万念俱灰,已经在想父皇将来恐怕要被另一个妖女害死的时候,穆敏忽然开口道。

燕川露出惊讶之色。

他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而只是托词,“那剑是我的。为什么?”

穆敏已经扔了剑给他,“哪里那么多问题!老老实实躺着,姑奶奶要走了。要是你们命不好,躺尸期间遇到敌人、野兽,那就不怪我咯。横竖我是自保,是你偏要来抓我的,活该!”

她脆生生地说完这番话,转身快步走几句,翻身上马,抓住缰绳,已经是要走的姿态。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燕川想,他大概一辈子都猜不透这个女人为什么在关键时候做了这样的转变,明明刚开始,她杀气凛冽,不是装出来的。

于是他还是喊住了已经背对着他要离开的穆敏。

他问:“你到底是谁?”

穆敏回头嫣然一笑,眼睛里像有星辰闪耀,脆生生地骂道:“小孽障,我是你舅母,哈哈哈哈……”

燕川以为她在骂人,脸色顿时涨得紫红。

他有几个舅舅,自然也有舅母,和她完全不搭边。

他怎么能想到,她说的是从蒋嫣然这边算起的。

穆敏却已经拍马风驰电掣而去,唯独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不敢耽搁,快马加鞭地往回赶。

看到边城城墙上的两个大大的字,她几乎都热泪盈眶了。

秦昭,我终于回来了,不辱使命。

当然这使命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看着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穆敏进城后找了一家客栈简单洗漱,露出原本的花容月貌,换上新衣裳,又用粉遮住了眼底青黑——这些日子睡眠太少,眼睛在抗议,这才牵着马,迫不及待地往将军府而去。

她换成了旧日装束,自然就有很多人认出她来,还同她打招呼,所以路上又耽搁了些许时间。

终于回到将军府,穆敏看着熟悉的侧门,心中的喜悦如同朝阳,喷薄而出。

秦昭,我回来啦!

现在才纵容自己放肆去思念他,却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不知道秦昭会不会生气她以身涉险,但是转念一想,她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大概他也就是说自己几句吧。

没关系,她会哄人。

正在门口胡乱想着的时候,忽然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脚步匆忙。

“烧饼?”穆敏喊住他,“你这火烧火燎的去哪里?”

烧饼原本没看到她,听到这话顿时站住,满脸都是惊讶,“天,穆姑娘,我没看错吧。”

说话间,他已经快步走过来。

穆敏冲他笑:“没看错,不过月余未见,你怎么像大白天撞了鬼一般?你有急事先去忙吧,我自己进去就是。”

“不是,不是,您快点啊,您快点跟小的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

穆敏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不是刚回来吗?”

关她什么事?

“您再不进来,”烧饼不敢伸手拉她,急得直跺脚,“大公子命都丢了。”

您就要守寡了啊。

穆敏一听是小萝卜的事,顿时急了,匆匆往里跑,一边跑一边道:“秦昭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78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一) 穆敏不顾形象撒丫子跑到小萝卜书房,这才发现爹在院子里和小萝卜交手。

小萝卜本来就打不过穆梓,也不敢全力应对,因此被打得几乎没有招架之力,而且之前不知道打了多久,他眼角红肿,嘴角也在流血。

侍卫都围在周围,却不敢上前。

穆敏见状大喊一声:“都是死人吗?”

她自己纵身一跳,加入战局,挡在小萝卜面前,急道:“爹,您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切磋功夫,怎么能对秦昭下这样的重手?”

穆梓和小萝卜几乎同时收手。

下一刻,穆敏就被小萝卜揽到怀里。

“敏敏?”他的眼中迸发出惊喜。

穆梓眼中亦有惊讶,随即变成了愤怒,粗黑的眉毛几乎皱到一起。

“爹,您回来了?没事就好。”穆敏冲小萝卜笑笑后先和穆梓打招呼,然后扭头关切地看向小萝卜,“秦昭,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她伸手从他肩膀往下摸,想看看伤没伤到骨。

可是这动作实在令人遐思,小萝卜脸红,忍不住往后退了下,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我没事。”

毕竟是在穆梓面前,而且穆梓已经很愤怒,他不敢再挑衅。

“真没事?”穆敏确认,等看到他再次点头才松口气,然后上前对着愤怒的穆梓道,“爹,您去哪里了!那么长时间,拢共让人带了一封信回来,知不知道我都急死了。”

穆梓只怒目相视,并不说话。

这是很生气的表现,穆敏一下就心虚了,“爹?”

小萝卜上前道:“误会一场而已,敏敏,你没有回山谷?”

穆敏:“……”

她就说哪里出了问题,原来是谎言被戳穿了。

众人一起进了屋,把话说明白,穆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穆梓和黄一手回到边城,却不见了穆敏,自然要问小萝卜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萝卜并不慌乱,如实相告。

穆梓牵挂女儿,又赶回山谷,结果谷里的人告诉他,穆敏从来都没有回来过。

穆梓又着急又生气,自然要找小萝卜算账。

而小萝卜也是急火攻心,还没来得及让人去找,穆梓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

弄清楚事情原委的穆敏一边给小萝卜脸上涂药一边埋怨道:“爹,就算我丢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您打秦昭做什么?”

穆梓怒道:“你去了哪里!”

穆敏忽而心虚——她以身涉险,是为了秦昭;这样算起来,爹似乎并没有打错他。

看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穆梓火气顿时上来,怒道:“跪下!”

穆敏手一抖,涂药的手指差点插到小萝卜眼里。

“去。”小萝卜轻声道,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同她一道跪在穆梓面前。

地上硬而冰凉,穆敏扭着身子像只蚕蛹,很不舒服。

“爹,我错了。”她低头道,“让您操心了。”

好好认错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穆梓拿起旁边她刚才带进来的马鞭,在掌心中敲打了几下,指着她道:“到底去哪里了?”

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慌张。

他担心穆敏瞒着小萝卜去做了什么错事,如果这样,他又打了小萝卜,那实在是说不过去。

小萝卜不动声色地往穆敏身边挪了挪,准备穆梓动手他就去挡住。

他也想知道,这一个多月,穆敏到底瞒着所有人去了哪里。

穆敏斟酌着如何说这俩男人能少生气——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嘴上嘟囔道,“吱吱哪里去了?爹打秦昭,她竟也不出来帮忙,我一定要和她算账。”

“问你话呢!”

小萝卜也拉了拉穆敏的衣袖。

穆敏感受到他的紧张,扭头冲他一笑,然后闭上眼睛心一横,豁出去了道:“我去了一趟北面,见到了蒋姐姐,然后在她那里呆了几天就回来了。”

这话穆梓还没听明白,因为他不知道这个“蒋姐姐”是谁,而小萝卜面色已经发白。

“你去了哪里?”一向持重的他抓住穆敏的胳膊,“你混进了大蒙的军队中?”

“嗯。”穆敏点点头,然后吐吐舌头飞快地道,“不用担心,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

小萝卜猛地想起之前她磨着自己追问的情景,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都掉进了她的算计里。

而她这般算计的初衷,他不用想就知道是为了她。

对着两个怒目相对的男人,穆敏不待他们逼问,一五一十地说出自己在大蒙军营的所见所闻,当然略过了之后差点把燕川抓回去的惊险经历。

“蒋姐姐真的很厉害……” 穆敏说完,眼睛里还全是崇拜的小星星,随即扭头看向小萝卜,“所以现在你可千万别再动发兵的念头了,要不就是害了蒋姐姐。蒋姐姐可是说了,她说到做到。”

更多的话,比如蒋嫣然对燕云缙的那些复杂感情,就等两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她再说。

“我问你,该不该打?”穆梓问小萝卜。

小萝卜行礼后正色道:“是晚辈没有照顾好敏敏,您责罚得没错。”

穆敏却道:“冤有头,债有主……呃,您说得对,我们俩都有错,要不一起罚吧。”

爹爹的脸色好吓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小萝卜道:“族长身上带了伤,敏敏你去看看有没有裂开。”

穆敏一惊,膝行几步上前趴在穆梓膝上,仰头焦灼地问:“爹,您怎么受伤了?你都受伤了还逞什么强?伤在哪里?”

穆梓木着脸不理她,显然还在生气。

小萝卜不忍心看穆敏难受,轻轻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右臂。”

穆敏站起身来去查看,穆梓这才道:“小伤而已。我先跟你算账!”

“算算算,您说怎么算就怎么算,先让我看看您的伤势再说。”

穆梓这才算感受到了些贴心小棉袄的温暖,傲娇地拉开衣襟让她看伤。

小萝卜在一边帮穆敏递药,不发一言。

穆梓的伤口并不深,穆敏很快替他包扎好,然后这才发现小萝卜的神色很严肃。

章节目录 第178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二) 穆梓也没有错过小萝卜的神色,见状站起身来道:“我回屋休息,你们两个慢慢说。秦昭,你要是敢动手,我饶不了你。”

穆敏:“……秦昭动什么手?”

小萝卜恭谨道:“晚辈不敢,族长放心。”

穆梓瞪了一眼穆敏,这才提步出去。

烧饼也要往外溜,却被穆敏喊住:“烧饼,你刚才不帮忙拉架,想跑到哪里去?”

她现在得一一算账了——怎么一个个都死人一般不帮秦昭?

烧饼哭丧着脸道:“大公子不让上前,小的偷跑出去,想找黄老前辈来拉架,幸亏您回来了。”

穆敏一想,如果爹生气了,好像真的只有黄一手或许有办法。

毕竟经过这次事情,他们也算生死之交了。

“烧饼出去。”小萝卜的声音很冷。

穆敏一惊,“秦昭你生气了?嗯……你先别生气,我先给你看看伤。”

小萝卜沉默,也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穆敏脱下他的衣裳,看着他胸前的大片瘀伤,惊呼道:“我爹下手怎么能这么狠?打坏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真是的!”

“族长已经手下留情了。如果世子哥哥是我,我爹能把他的腿打断你信不信?”

穆敏吐吐舌头,给他擦药膏:“有点疼,你忍一忍,我要把瘀伤都揉开。”

算账吧算账吧,大不了挨一顿骂,反正她现在目的已经达成,心满意足,并且丝毫不后悔自己的举动。

小萝卜仍然面无表情。

“蒋姐姐已经罚过我了,很凶的那种。”穆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怎么罚的?”小萝卜的态度果然松动了些。

“骂我好多次,都是狠狠的,让我头都不敢抬那种。”穆敏半真半假的装可怜。

“敏敏,我不想对你发火,只是觉得自己太无能,所以才要你以身涉险……”

她对他用套路,那他也套路她。

果然,穆敏急忙道:“秦昭,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想你冒险,所以才这样的……没有下次了,我绝对保证。”

小萝卜无奈地摇摇头。

穆敏以为自己过关,心中窃喜,却不料他继续道:“敏敏,我只能接受这一次。如果你还想有下次,那我为了不让你以身涉险,只能把你送回去。在谷里,最起码你可以安平喜乐地度过一生,不至于陷入险境。”

大蒙的那些豺狼,如果知道她的底细,会如何对她,小萝卜根本不敢细想。

安平喜乐?没有他,她还能回到过去那样没心没肺的日子?穆敏眼里一下盈满了眼泪。

“秦昭,你不要我了?”

看着她长睫染泪,满眼委屈,纵使是铁石心肠也要被软化,更何况,小萝卜根本就是嘴硬心软。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把穆敏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喃喃地道,“敏敏,永远不要再做让我不敢回想,想起来会后怕噩梦的事情。那后果,我承受不起。”

穆敏和小萝卜说了蒋嫣然在那边的情况,后者问:“蒋姐姐要去大蒙了?”

穆敏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刚才说得很含蓄,但是秦昭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知道了蒋嫣然现在的情感状况。

“我知道了。”小萝卜只是点点头,面色从容。

“你……没有生气?”穆敏探头小声试探着问道。

“没有。”小萝卜道,“为什么要生气?”

“那就好。”如果他对蒋嫣然失望,穆敏心里会很难受,“我们就一起帮帮蒋姐姐。”

“我们只要密切关注,然后等姐姐的消息就行。”小萝卜道,“有时候我们做得太多,或许只能给她添加负担。”

如果穆敏没有带回这些消息,他贸然打去,到时候自己进退两难不说,恐怕也截断了蒋嫣然的退路。

所以说没有什么算无遗策,再周密的人,也算不到感情的变数。

两人诉完离情,见小萝卜要忙,穆敏气势汹汹地出门。

她要去找吱吱算账。

吱吱不在府里,又去找楼小楼了,穆敏扑了个空。

结果她往外走的时候,好巧不巧,吱吱回来了!

“吱吱!”穆敏叉腰站住门前,“我爹欺负秦昭,你怎么不帮忙?怎么这么不够义气。”

不料吱吱见到她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小炮弹似的冲到她怀里,几乎把她撞倒,激动地道:“穆敏,穆敏你没死啊!”

穆敏咬牙切齿的道:“听起来,我没死你还挺遗憾?”

“哈哈哈,是挺遗憾。这样没办法继承你的妆奁了。”吱吱哈哈大笑,“我在听楼小楼唱戏,最后几场了,但是听说你回来了,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回跑,你还说我!”

“我爹来闹,你怎么不留下帮忙?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情。”穆敏气鼓鼓地道,“果然就是酒肉朋友而已。”

“我怎么不留下你不清楚?我这人就不会撒谎,”吱吱扁扁嘴,“我知道你没回山谷,不敢往族长面前凑。到时候他和秦昭两个对我严刑逼供,我供出你来怎么办?”

穆敏惊讶:“你知道我去了哪里?秦昭都不知道。”

吱吱在门槛上坐下,翘着脚靠在门上得意洋洋的道:“穆敏,秦昭和你几天?我和你十几年了!你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说是回谷里,我脑子被门夹了会相信?”

“那你……不拦着我?”

“我拦得住?从小到大,你要做的事情谁能拦得住?我从来不拦你,你要我陪我就跟你去,你不要我陪我就替你遮掩。这次不就挺好的?但是穆敏啊,别有下次,我年纪也大了,心脏受不了……”

“你大个屁。”穆敏用粗口掩饰自己的感动。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走,我请你看楼小楼去,就剩下三天了,看一场少一场。”吱吱没心没肺地道。

穆梓在将军府只待了几日就回到山谷,对于报仇的结果只字不提。

穆敏心中好奇,只能去磨黄一手。

黄一手不回答问题却一味揭她伤疤:“小丫头真能干,从前小看了你。几十万大军中来去自如,是不是该给你写篇传记?。”

章节目录 第1783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三) “你要这样我就走了。”穆敏假装生气,“打人不打脸。”

黄一手笑骂道:“回来,臭丫头,没良心了是不是?如果不是我给你爹帮忙,你现在就得守孝了。”

穆敏:“……是,谢谢您,我记着呢,将来给您老人家养老送终都行。但是你能不能不咒我爹?就算是无心,我也听着别扭。”

“哎。”黄一手长叹一口气,“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初就是一不留神被他抢了先,把你娘抢走,后来什么都不赶趟了。好歹他穆梓脑子发热去送死,还有个牵挂他的人;真死了,也有人摔盆哭灵。我就可俩咯……”

“过去没有,现在不有了?”穆敏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我是忘恩负义的人吗?”

“不是,你随你娘,也是心善之人。千万别学你爹……”

黄一手絮絮叨叨,但是到底把事情原委告诉了穆敏,后者才知道穆梓信守君子之道,却被对方算计,陷入困境,多亏了他及时赶到。

“你爹还死不悔改,非说他是对的。对个屁,命都没了,谁还记得他?”黄一手抠着脚道。

他的鞋破了,脚趾争先恐后地露出来,看起来很寒酸。

见穆敏看他,他厚着脸皮开口道:“敏丫头,你看我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你没什么机会给我摔盆哭灵,倒不如先给我做双鞋?”

穆敏爽快答应:“这有何难?我原本还想给你做身衣服,但是怕你觉得我看不起你,清高不肯接受。”

黄一手道:“我什么时候清高了?我是爱戏弄人,但是没戏弄过你吧。我跟你说的都是实话,对你也很好吧。”

“是很好,您就留在边城,别再四处流浪了。你年纪也大了,别再四海为家。”穆敏一脸诚挚。

“你爹留下吗?”黄一手忽然问。

穆敏摇头:“我爹说他要回谷里,每年出来看我。我爹还说,以后不许我再回谷里了。除了族长,没有人可以享受随便进出的权利,不能因为我就坏了规矩。”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有些许伤感之色。

黄一手道:“你爹就是死板……但是也没错。你就安心在秦府呆着便是。”

“那,”穆敏笑嘻嘻地托腮道,“我和秦昭的姻缘怎么样?什么时候我们两个,嗯,成亲?”

黄一手特别想拍她,口中嫌弃道:“没羞没臊,等着吧,还有的等!”

穆敏吐吐舌头:“我就是好奇而已。你答应留下了?”

黄一手道:“谁知道将来的事情怎么样?我现在也没有地方去,就在这里住住看看,替她看顾着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眼中有浊泪,然而却扭头不让穆敏看到。

穆敏没有听清楚,只笑着站起来欢快地道:“留下就行,我喜欢身边都是熟人。”

“不是熟人。”黄一手脸色变得严肃,“是娘家人,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你。”

仙舒,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为你做什么;离开之后,让我替你守好你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是两年之后。

苏清欢在登州出事,有人送来信却说要让子女的心头热血来救母,穆敏发现了蛛丝马迹,代替小萝卜到登州尽孝。

而等苏清欢转危为安,天下大定后,阿妩诞下了皇长女贺姮,小萝卜和穆敏的亲事也提上了日程。

虽然娘家只有穆梓和黄一手、吱吱三个人,但是婚礼还是极尽奢华轰动。

这是整个边城的喜事。

“喂,吱吱,那是我上花轿要抱着的苹果!”一身盛装的穆敏大喊一声道。

“这里还有这么多呢,我吃一个有什么关系?”吱吱大口咬着苹果,汁液四溢,“新娘子不要这么小气。”

穆敏扁扁嘴,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我看在小楼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

这个小楼可不是楼小楼。

楼小楼已经改名辛光,现在在小萝卜麾下。

吱吱最后还是嫁了他,现在怀胎六月。

穆敏曾经羞她,道:“不是说不嫁吗?还跟我分析了那么多,现在怎么丧失理智又要嫁了?”

吱吱大言不惭:“看在他那么辛苦的份上,我既往不咎。男人这东西嘛,自然要挑个顺眼的,否则半夜醒来岂不是吓得尖叫?他要是待我不好,分开换个新的就是。”

嘴硬但是心已经完全被融化了,吱吱很快成了辛冯氏。

她成亲的时候穆梓也来了,也是风风光光嫁的。

怀孕之后,吱吱给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叫小楼,纪念他爹曾经的辉煌——尽管这种辉煌,在很多人看起来是耻辱的过去,唯有她深以为傲。

本来吱吱怀孕是不应该来的,但是穆敏和她都不在意这些讲究,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大吃苹果。

“喏,这个给你,差点忘了。”吱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扔到穆敏的膝上,“这玩意儿没什么新奇,咱们俩以前一起偷看过。不过族长不知道,非说你没有娘,支支吾吾和我说了半天,我才明白让我教你房,中,术呢,哈哈哈哈。”

穆敏:“……”

她随手翻了翻,脸色没什么变化,“有用吗?”

毕竟实践出真知啊!

吱吱摆摆手:“没什么用。”

穆敏兴致缺缺地把书扔到一边:“那你给我干什么?讲点有用的。”

看着她托腮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吱吱翻了个白眼,把苹果核扔到一边,“有用的?有用的就是听话,秦昭让你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时候的男人都是狼,反正怎么都要被他们得逞,所以干脆心一横任由施为就是了。

“哦。”穆敏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我明白了。”

等小萝卜回到洞房挑起盖头,问穆敏的第一句话是:“等得很久了,是不是饿了?”

穆敏原本忐忑不已,听见这句话,“扑哧”一声就笑了,紧张顿时荡然无存。

“秦昭,我们终于成亲了。”

“敏敏,你让我等得都开始怀疑自己了的耐性了。”小萝卜凑上前去在她脸上留下轻轻一吻。

章节目录 第1784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四) 小萝卜帮穆敏把头上沉甸甸的头饰卸下来,然后卸了妆净了面,两人牵手一起到桌前吃了东西。

穆敏洗漱的时候磨磨蹭蹭,脸红到耳根,终于磨蹭到实在没办法再磨了,心一横,走到床边脱了鞋和外裳,然后直直的躺到床上,双手搭在小腹上,紧张得大气不敢出一声。

小萝卜帮她把衣服收拾好才过来,见到她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被逗笑。

“敏敏,你在干什么?”他笑着问。

她脸色绯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是红的,剪水秋眸在灯下楚楚可怜,却还倔强地要假装勇敢模样,看得让人甚觉可爱。

穆敏闭上眼睛,“你来吧。吱吱让我听你的!”

小萝卜:“……”

怎么感觉不是要洞房,而是要她上刑场?

小萝卜伸手搭在她肩上,刚碰触到她就觉得她浑身一抖,不由笑着挪开手,“别紧张,我今天喝了很多酒,头脑不清醒,不动你。你陪我说说话便是。”

他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原因还是疼惜她,当然也和他确实饮酒了有关系。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难得来者不拒,以杜潜为首的手下来回灌了他许多酒。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也特别紧张。

这件事情应该是美好的,水到渠成的事情,不应该慌乱进行。

穆敏睁开眼睛,水眸里是满满的惊讶。

“陪你说说话?”

感觉这个有点容易,她可以。

但是洞房花烛夜,不做点什么,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小萝卜听着她支支吾吾,再看她红透了的脸,心情大好地问道,同时推推她,“到里面去,让我也躺躺。我今天看你都有重影了,但是每个你都很好看。敏敏,你今天真美。”

“真是喝多了……”穆敏喃喃地道,侧身往里面挪了挪。

“为什么这么说?”小萝卜笑着把她乌黑的头发挪开——两个人睡在一起,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也让他充满了期待。

“你清醒的时候才不会这么夸我。”

“哦?”小萝卜的眼中盛满了闪亮的星光,“那是我的错,以后我要多夸夸你。我的敏敏是上天给我的最弥足珍贵的礼物。”

说话间,他在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上留下轻轻一吻。

她皮肤白皙细腻柔滑,世间最好的缎子也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醉了,果然是醉了,而且是醉得厉害。”穆敏羞臊到不行,作势要爬起来,“我让人去给你弄醒酒汤去。”

“我没醉。”小萝卜拉着她袖子,把她拉倒到自己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对方的影子以及缱绻深情。

“敏敏。”小萝卜伸手捧住她的脸,“你终于是我的了。我现在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梦想照进了现实,这是多么幸福的体验。

而且想到余生都要在一起,这幸福绵长而踏实。

穆敏低头,飞快地在他唇上留下一吻:“怎么样?现在能分清楚了吗?”

“能,但是不够。”小萝卜翻身,两人顿时调转了位置,变成男上女下的姿势。

小萝卜无师自通地含住她的唇瓣吸、吮……

从小到大,所有人赞扬的,小萝卜自己也引以为豪的就是自持力。

在穆敏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越雷池一步,都是浅尝辄止。

但是现在他才发现,那只是因为他没有尝试。

有些东西有些人,有着致命的诱、惑。

所谓的自持,也不过就是诱、惑不到而已。

“敏敏,我,我想,可以吗?”

意乱情迷之中,他依然不忘征求穆敏的意见。

穆敏已经感觉到了身体微妙的变化,但是羞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像煮红的虾一般,用双手环住他的后背算是肯定的答复。

长夜漫漫,小萝卜怀着无边无际的激动开始拆封自己的礼物。

喜悦一簇一簇地沿着四肢百骸流动,这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体验。

长夜漫漫,而初尝滋味的他,也只舍得要了她一次。

看着沉沉睡过去的穆敏,看着她身上自己的“烙印”,小萝卜内心被幸福充满。

然而有些问题,随着两人的亲近也暴露了出来。

而且是十分严重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穆敏起床后觉得身体还有些酸痛,想起两晚两人的疯狂,脸上还觉得很热,但是感觉也很,嗯,愉悦。

“你这个色女!”穆敏捂住脸自我唾弃。

然后她看着入目满满的红色——幔帐,燃尽的红烛,大红喜字……忽然想起,现在这是她和秦昭两个人的房间了,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是秦昭哪里去了?

吃干抹净,脚底抹油溜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秦昭?”她喊了一声,又觉得声音似乎大了些,不好意思地想不知道外面的人有没有听到。

而且昨晚似乎她也喊了?

怪羞人的。

“嗯。”小萝卜沉沉的声音传来,然后穆敏就见他扶着门缓步进来。

“秦昭?”穆敏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了?不舒服了?”

他动作很慢,而且看起来腰部似乎不敢用力或者用不上力气的模样。

吱吱说过,男人腰可是很重要的。难道被她榨、干了?

昨晚是真的很疯狂啊。

“有一点。”小萝卜走进来,“不碍事。你睡够了么?要不要再歇歇?”

穆敏这才想起来似乎大概也许她今天还要和秦昭一起去给苏清欢和陆弃请安?

温暖的阳光早已透窗而入,纤尘可见。

“我是不是睡晚了?”她不好意思地拍拍头道。

她发现她现在的智商真的不够用了。

“没关系,你昨晚辛苦了。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小萝卜笑着道,同时缓缓走近。

“咱们家”真是一个再温暖不过的词,穆敏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重重点头:“好,反正也都知道我懒怠了。就是估计我爹得说我……”

穆梓也留在府里住,所以他们提前已经商量好,并不打算按照俗礼办,而是要同时拜见双方父母。

“秦昭,你到底怎么了?”穆敏又紧张地道,“早上出去练功伤了腰吗?”

章节目录 第1785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五) 小萝卜一脸哀怨:“不是练功伤的,是被你伤的。”

穆敏捂脸,天,真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秦昭,对不起啊,以后我不缠着你了……”穆敏想起最后自己似乎还很主动,顿时十分羞愧。

难道她真的是那种妖、精体质吗?太羞人了。

“你以后还是缠着我,不要再把我从床上踢下来了。”看着小娘子娇羞可爱的模样,小萝卜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昨晚他太过兴奋,许久才睡过去。

然后,然后就毫无防备地被穆敏一脚踢到了地上。

然而响动都没有惊醒穆敏,只见她左卷卷又卷卷,所有的被子都被她卷到了身上——她生生把自己卷成了蚕茧,然后继续呼呼大睡。

小萝卜躺在冰凉的地上,哭笑不得。

“所以,你的腰是因为摔到床下伤着了?”穆敏竟然如释重负,拍拍自己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

“以为是什么?”

穆敏哪里好意思说,包着被子在被子里面摸摸索索着穿好衣服下来洗漱。

“要人伺候吗?”小萝卜问。

“不用不用。”穆敏连声拒绝。

她从来都不用别人伺候,现在这样害羞的状况更不会用。

她得找件高领的衣服穿,否则太难为情了。

小萝卜顺着她,可是看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想到她向来不擅长梳头发,便又道:“让白苏姑姑来帮你吧。”

“不用,我自己来,还得去麻烦白苏姑姑。”

“不麻烦,白苏姑姑昨晚一直在我们院里住。”

“啊!”穆敏惊呼出声,“怎么,怎么能这样?”

那她昨晚的表现,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不要紧张,白苏姑姑不会乱说的。娘只是担心我们,怕你第一次出什么事情。本来娘想自己来的,被我爹拦住……”

“拦得好。”

渣爹总算干了一件好事,穆敏面红耳赤地想。

两人牵手去正厅拜见父母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苏清欢笑盈盈的,陆弃也还很淡定,但是穆梓的脸色却不是很好。

穆敏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扶着小萝卜迈过门槛,“秦昭,你小心些。”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小萝卜身上。

小萝卜轻笑一声:“早上我在院里习武不小心闪了腰。”

这说法让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大喜的日子,早上还起来练武,这是不尽兴呢,还是对新娘子不满意?

苏清欢忙道:“没事就好。敏敏你不用扶着他,我看没有大碍。”

敬茶改口收红包,一连串的动作下来也挺费事。

但是因为都特别熟悉了,穆敏也没有觉得难为情,从头到尾一直在笑。

穆梓也喝了茶给了红包,然后对穆敏道:“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穆敏不明所以,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小萝卜——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没有感觉啊!

小萝卜笑道:“岳父大人有话嘱咐,你便去吧。”

穆梓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他的女儿,现在连和他说话都需要秦昭同意了吗?

然而毕竟是大喜的日子,而且女儿笑得像个傻瓜,他也不好说什么。

“爹,怎么了?”穆敏笑嘻嘻地问穆梓,“我看您好像不高兴。”

穆梓别过脸问道:“我问你,秦昭对你如何?”

有些话他作为爹是不应该问的,可是没办法,穆敏没有娘,他只能父代母职。

之前他是委托了吱吱,可是那个孩子,大事忠义,小事上却有些不靠谱。

“秦昭对我?”穆敏惊讶,“秦昭对我一向都很好啊。发生什么事情了?您怎么忽然会问我这个。”

穆梓一听就知道她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咽了口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是说成亲以后,他有没有疼惜你?”

成亲以后?疼惜她?

她不是昨晚才成亲的吗?

穆敏忽然反应过来,脸瞬时红了,低头看着鞋尖道,“很好啊,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穆梓想的却是,新婚头一晚上腰就不行了,要么就是对女儿索求无度,要么就根本不行。

所谓的习武伤腰的事情,傻子才信。

小萝卜这么多年洁身自好

“他的腰怎么回事?”事关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即使很艰难,穆梓也硬着头皮问出来,同时心里悲伤蔓延开来——如果妻子还活着,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穆敏在自己亲爹面前,关于这个问题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这件事情真是我的错……我昨晚睡着把秦昭踹下了床……以前吱吱说我睡觉不老实,宁肯打地铺都不肯和我睡一起,我还当她事多,原来我真的那么凶残……”

穆梓无言以对。

“还是他身手不好,改天我再练练他。”

穆敏忙道:“那不用了,那不用,到时候受伤还得我照顾他。”

穆梓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敏敏,你觉得秦昭会一生一世呵护你,免你忧惧烦忧,使你幸福以生吗?”

穆敏听他问起这么严肃的问题,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信,我当然信。爹,如果不信,我不会嫁给他。您放心,我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那就好。我其实这几年看下来,秦昭确实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了?

穆敏本来还在笑,但是听到这三个字,心头忽然有阴霾笼罩。

她呆呆地看着穆梓,“爹,您想干什么?”

穆梓却难得露出笑容,温和地道:“傻孩子,爹能干什么?爹是替你高兴。”

“不,爹,您肯定还有话要说对不对?”穆敏忽然慌乱一片,紧张地拉着他的袖子不松手,“爹,您想做什么?您是不是想抛下我去找我娘?爹,您不能这么做,您要是这么想,那我就不成亲了!我跟着您,寸步不离!”

“傻孩子,这是你的好日子,不要说这些。”穆梓道。

“爹,你先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穆敏眼里都是泪水,因为她看出了穆梓眼中解脱的释然。

章节目录 第1786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六) 小萝卜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看她激动地把这个当成救命稻草,便也没说反对的话。

他们两人刚刚圆房就想到生孩子,未免太早了。

而且黄一手说的子嗣不顺,这件事情未必就是信口开河。

所以小萝卜心里也记住了这件事情。

但是事情过了几日之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和穆敏一起在竹林中漫步的时候,他缓缓地问:“敏敏,你之所以这么着急要孩子,是不是也担心黄一手,一语成谶?”

穆敏脸上飞快地闪过尴尬之色:“……其实,也确实有点。”

“你为岳父的事情心烦,我能理解;但是为了子嗣之事,未免太心急了。你才十六岁,我娘说要你过几年再生孩子,不容易出危险。退一万步讲,就算不能生又如何?难道我会因为这件事情改变对你的心意?”

穆敏用脚磨蹭着地面,低头看着脚尖道:“秦昭,你本来就是万众瞩目的人。我独占了你已经是很不安,如果再生不出孩子,我……”

“果真生不出来,说不定是我的问题。”小萝卜道,“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当初我爹也不想要孩子,所以不用担心爹娘那边给你压力。要解决岳父的问题,你得听我的,让他觉得他被需要。你想想有没有什么苦恼,要不时找他诉说……”

穆敏犯了难:“我能有什么苦恼?我总不能去骗他,说你对我不好吧。”

“不一定是这些事情,”小萝卜循循善诱,“比如你现在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特别讨厌的人,都可以和他说一下。你这么聪明机灵,肯定可以的。”

穆敏眼睛转转,晃动着手指道:“我明白了,比如我可以和爹说,我学不好规矩被人取笑了。他到时候肯定要骂我,要教我怎么办……”

小萝卜清了清嗓子:“最好还是不要招骂。比如你对于复杂的关系如何处理这些事情,你都可以请教。”

人活着的一个很重要的意义在于被需求。

人上了年纪,更需要被人需要和依赖。

“而且你也不必过于忧心。随岳母而去,这是岳父多年的执念。但是恐怕坚持的意义,他自己也已经模糊了。敏敏,你也很重要,你不是可有可无的。”

“嗯。”穆敏眼中的笑意亮晶晶的,“秦昭,我听你的,你说的肯定是对的。”

她对他,就是这般盲目崇拜。

穆敏按照小萝卜的话不断地往穆梓院里跑,和他吐槽各种事情。

“整个边城都知道夫人怕狗,她偏偏不知道!我踢她的狗怎么了,还在夫人面前说我坏话,这个曹夫人真是不知所谓。”

“爹,今天我公爹赴宴回来竟然带了两个丫鬟回来,酒醒以后怕夫人生气,就说是给秦昭的,您说气人不气人!”

“爹……”

穆梓刚开始很紧张,尽心尽力地教导她,给她出主意,帮她解决问题。

可是日子长了,他也品出了几分她的真正用意,心里苦涩又欣慰。

女儿这般卖力的卖傻,是真的舍不得他,于是也绝口不提要离开的事情了。

穆敏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一直到婚后两年,穆敏都没有怀孕。

她在小萝卜的“洗脑”之下,对这件事情安之若素,并没有放在心上,天天吃喝玩乐做着快乐的米虫。

但是穆梓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私底下找小萝卜谈。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穆敏,他在小萝卜面前说话都斟酌再三,不知道在肚子里滚了几个来回才终于把话说出来。

“敏敏两年都没有怀上,偏偏又查不出任何问题来,这件事情你怎么想的?”穆梓问小萝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唯恐错过他任何的反应。

小萝卜长揖下去,“岳父恕罪,我对您和敏敏有所隐瞒。”

“你在外面有人了?”穆梓的话脱口而出。

小萝卜笑道:“……这个不敢。只是子嗣的事情,敏敏刚开始有些迷了,为了留住您,和我说一定要生个孩子,让孩子牵绊住您。但是我……”

他短暂顿了一下,“我并不想重蹈您当年的覆辙。我想让她年纪大些,身体完全长成了再生孩子,所以这两年,我都在偷偷服药。”

虽然不满意小萝卜如此单方面的做决定,但是穆梓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不会是你不行,故意这般掩饰吧。”轻松下来,穆梓带上了两分玩笑意思道。

他可是记得,新婚第二天,穆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秦昭腰却不敢动了。

这件事情已经成为阖府上下的趣谈。

小萝卜竟然还能正色道:“家母神医之名天下传,自幼亲自给我调理身体,虽然不敢说比别人更强壮,但是至少不会拖累敏敏,包括生孩子的事情上。”

穆梓眯起眼睛:“那黄一手所说的子嗣艰难,有没有你的授意?”

“没有。”小萝卜坦荡地道。

没有他的手笔,他那日也是第一次听到,当时心里也投下了阴影,所以他真的无辜。

但是那是当时无辜,现在他就是有意隐瞒真相了。

因为他后来才知道,黄一手是苏清欢请来的救兵,那套说辞也是苏清欢灵机一动教他留住穆梓的。

毕竟儿媳妇愉悦了,儿子的日子才能好过。

所以苏清欢绞尽脑汁也要帮穆敏提前解除后顾之忧,正好她不想让穆敏那么早生孩子,于是就瞒天过海,和黄一手演了这么一出戏,连陆弃都不知道。

陆弃这两年也在怀疑穆敏有问题,但是他对子孙这些事情向来看得淡,所以也并未催促。

所谓的送丫鬟给儿子这样的缺德事,真相是他托人找了两个武婢给穆敏。

不是保护她安全,而是苏清欢担心她大杀四方的时候还要亲自动手,不如找两个护着她的人。

所以小萝卜知道,爹娘为了自己的幸福,也是操碎了心。

他真没授意过黄一手什么,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娘是怎么说服黄一手扯这个谎的。

章节目录 第1787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七) 至于黄一手为什么肯帮忙,不怕砸招牌,因为认为的子嗣艰难,谁又敢说不是子嗣艰难呢?

穆梓皱眉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给她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小萝卜低头认错:“确实是我的错,请岳父责罚。”

事情难以两全,他不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并且愿意为之承受后果。

“我等着结果。”穆梓留下这样一句硬邦邦的话后就离开了。

结果当然是要孩子。

便是黄一手私底下都催小萝卜:“赶紧生吧,生个儿子出来,我老头子要把衣钵传给他。”

小萝卜笑道:“您老人家如果想收弟子,敏敏不是更好的选择吗?就算生出儿子,等到他能随您学习,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黄一手假装用拂尘去拍他:“怎么,打量着我活不到那天?臭小子。你天天被穆敏那个丫头骗,还帮她说话。你知道她找我学什么?堪舆!她还没死心,还想去学她穆家贼祖宗一样去盗墓呢!那是多损阴德的事情!”

小萝卜:“……”

这件事情他还真不知道,得回去问问穆敏。

算了,问她也不说实话,还是身体力行地审问吧。

在他几乎不间断地“审问”之下,没用多久,穆敏真的怀孕了。

事情还是小萝卜先知道的,因为他密切关注着穆敏的周期,发现她葵水没有按期来,他已经十分小心。

穆敏心粗,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小萝卜沉得住气,过了将近一个月,他自己尝试着等她睡着后摸脉,感觉像是滑脉才告诉了苏清欢。

苏清欢当然惊喜,却还是和他说:“先不要告诉敏敏,免得最后不是空欢喜一场。”

她找了个调理身体的理由替穆敏诊脉,然后确认了这个喜讯,却还要在穆敏面前假装自己也是才知道。

穆敏呆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看苏清欢,又低头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我怀了?我怎么就怀上了呢!”

小萝卜站在她身侧,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脸上是将为人父的喜悦:“傻敏敏。”

穆敏觉得这件事情突然又魔幻。

她已经把生孩子的事情抛到脑后,然后孩子无声无息地来了……她还没有做好做母亲的准备呢!

但是添丁是喜事,尤其想到这是她和小萝卜两人的爱情结晶,会忍不住想孩子像她多一些还是像小萝卜多一些,也是十分美好的事情。

所以震惊之后,穆敏很快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孕妇的事实。

怀孕期间也有矛盾。

苏清欢觉得她怀相好,过了三个月后鼓励她多走动,而且不要盲目进补。

以府里的生活水平,营养完全跟得上,只注意多喝牛乳多吃瘦肉肝脏之类即可。

穆敏喜欢苏清欢的开明,而且她怀孕后也没有任何孕吐这样激烈的反应,自己就觉得和没怀孕一样,身形轻便,去哪里,做什么,和往日并没有多少差异。

非要说差异的话,可能就是在床上,小萝卜频率放得极低,而且极尽温柔。

但是穆梓却把她当成眼珠子一般,恨不得时刻盯着她。

就连上下台阶,他都得让人扶着她,还会斥责小萝卜对她照顾不周。

非但如此,穆梓一股脑买了许多补品让人炖给她吃。

起初穆敏很抗拒,但是后来小萝卜教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后她就来者不拒,往往当时抿一口,事、后都给小萝卜吃喝了。

——那么多银子买来的好东西,怎么也不能浪费。

直接结果就是小萝卜胖了四五斤。

穆梓还热衷于胎教,让穆敏每天静心听古琴。

在那里坐着听那些东西?穆敏愁坏了。

她从小也没有受什么熏陶,现在不一样很聪明?

可是穆梓说,她性格太不沉稳,若是女儿还好,将来生了儿子一定不能随他。

穆敏反驳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若说沉稳,那谁能比过秦昭?让他随爹就好了。”

穆梓:“这能挑选吗?”

“所以,我也不用胡乱准备啊。”

看着父女俩又发生了分歧,小萝卜忙出来打圆场。

好在这样的事情也不总发生。

穆敏从怀孕到生产都是极其顺利的,他们的嫡长女秦妤诞生于端午这日。

“五月五,不举子。”这日生孩子无疑是大凶之兆。

但是在苏清欢的影响下,秦府上下对于这些封建糟粕是从来不信的,对于那些期待美好生活的祈福还勉强能信些,所以阖府上下其乐融融,共同迎接秦府的第一个第三代。

穆梓作为穆敏的父亲想得很多。

起初担心穆敏生了女儿公婆会不高兴,后来见生在端午这日又担心他们会嫌弃,但是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秦妤从小到大都很乖,陆弃将其视为掌上明珠。

同时,穆梓、黄一手也都来和他抢孩子,小萝卜和穆敏俩作为父母,反而没有多少时间抱到孩子。

秦妤一岁的时候,她作为皇后娘娘的姑母阿妩带着大公主贺姮回边城省亲。

这是阿妩第一次见秦妤,对于这个冰雪可爱的小侄女,当然爱也爱不够。

三岁多的贺姮看见阿妩抱秦妤,“哇”的一声就哭了,伸手道:“母后抱我,母后抱我。”

陆弃见状蹲身道:“姮姮,让外公抱。”

贺姮伸出小手就挠了陆弃一把,险些把他的脸挠破。

可怜陆弃从来没有被苏清欢挠过,却被外孙女一小爪子险些破相,顿时脸就黑了下来。

他从来都是一个威严的人,寻常就是大人看见他拉下脸也大气不敢出一声,可是偏偏贺姮就不怕他,哭得更大声,伸出双手往外推他。

陆弃:“……你父皇把你惯坏了!”

也不理苏清欢劝说,直接把贺姮拎到书房里关禁闭。

苏清欢埋怨他:“人家都说隔辈亲,你当初待小老虎千万宠爱,现在怎么就受不了姮姮一点儿任性?”

“她那是一点儿任性?她分明是被惯坏了。”

苏清欢却道:“她还小,护着自己的东西是正常。挠人不对,但是你也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下不来台。”

章节目录 第1788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八) 陆弃黑了脸:“我是他外公,难道她让我下来台了?难不成我要给这个大公主下跪行礼才行?”

苏清欢笑道:“按照规矩可不就是这样?只不过我们都是一家人,皇上也不用这些规矩约束,所以还是行家礼。姮姮虽然对你这事确实不对,但是你看她刚来时一言一行,并不是一个骄横的孩子。”

想要护着自己的东西,包括母亲,这无可厚非。

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们要虚伪地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推出去,但是这也不代表她赞成贺姮挠人的行径。

“这霸道性子,和她父皇一模一样。小老虎小时候并不这样。”陆弃傲娇道。

苏清欢忍俊不禁:“好好好,就你女儿乖巧。”

阿妩小时候和人抢东西的时候确实并不唧唧歪歪,而是直接动手啊!

阿妩回来不仅是省亲,也是回来和家人商量大事的。

“哥哥说,打算近期宣布立姮姮为皇太女。”阿妩道,情态一如既往地像少女一般灵动。

众人都吃了一惊。

苏清欢先开口了:“你和皇上都还年轻,日后未必没有生不出儿子。为何要把这样的压力加到自己和姮姮身上?”

那个位置,高处不胜寒;在这个时代,对女孩来说可能更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但凡可以,苏清欢都希望姮姮能无忧无虑地长大,在父母兄弟的呵护下,选一个可心相爱的驸马,一生温馨幸福,而不是在云波诡谲的朝廷之中被繁重的公务和重重阴谋所困。

阿妩倒是没有觉得这件事情值得紧张:“娘,您这话就是自欺欺人了。这么久了,我要是能生早就生了。而且黄一手这么多年看下来,说错过什么?”

而且最近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让皇上很是愤怒,所以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但是阿妩不打算说出来,让父母跟着操心。

她不知道,陆弃已经心知肚明。

“是因为群臣要皇上广纳后宫,开枝散叶的事情吗?”陆弃缓缓地开口,面色凝重。

苏清欢:“……有这种事?”

阿妩心想,岂止有这种事情,还有朝臣以死相谏,真的死在朝堂之上,所以才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死谏这件事不常有,是要记入史册的,对于文官武将,触动都很大。

很多本来觉得皇上这般也挺好的人,现在都跟着动摇起来。

甚至连明唯,都见了阿妩,暗示她不要弄得这么僵,不管宫里进了谁,都不可能越过她。

甚至还提了去母留子的事情。

这种丧良心的事情阿妩不会做,更何况,谁跟她抢哥哥,她能操起菜刀砍人。

主动分享?不好意思,做不到。

想要那么贤惠的皇后,请皇上换人。

要是从前,阿妩肯定义愤填膺地和明唯大吵一架,但是现在她不会了。

她慢条斯理,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道:“明大人说得对,但是这件事情得看皇上的意思,您还是去见皇上吧。我总不能李代桃僵,替皇上去临幸谁吧。”

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按头呢!更何况这是要哥哥去睡别人。

有本事都去和哥哥提,找她比比几个意思?

搞得像她多好欺负,真能答应似的。

明唯对上无赖的阿妩,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笑笑道:“如果是你娘,或许还能从大局出发……”

这是批评她不念大局?

阿妩摸摸怀里名贵的波斯猫,似笑非笑地道:“明大人如此了解我娘,那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意难平?”

别装大尾巴狼,终身不娶,不是因为败在了她爹手下吗?

得不到她娘芳心的男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既然你提起了我娘,”阿妩尚不解恨,补刀道,“我娘告诉过我,没有什么,比我自己过得开心更重要。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愿意分享,所以成全自己,不要为难自己。明大人,您提我娘,是因为觉得比我或者比我爹更了解她吗?”

明唯落荒而逃。

但是这件事情愈演愈烈,皇上为了平息纷争,断了他们的念想,决定宣布立皇太女。

“是有这件事情。”阿妩平淡地道,“哥哥让我回来告诉爹,也告诉小萝卜。”

一直抱着秦妤没说话的穆敏,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阿妩。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阿妩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地看了一眼秦昭和自己。

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意外——之前皇上是说过,但是那是生不出儿子的最后办法,不想姮姮现在还这么小,皇上年轻力壮的时候就这般做。

“还是再看看。”陆弃开口。

他考虑得很多,除了朝廷内外的形势,现在又多了一条——贺姮这么霸道任性的性格,适合吗?

陆弃觉得,至少要像皇上和小萝卜小时候一样,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不同的孩子才可能足以胜任天下之主的位置,姮姮似乎不太行。

“爹,这件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带回来的是圣旨。”阿妩一字一顿地道,意志坚决。

苏清欢愣住了,皱眉道:“不是商量吗?”

“不是。”阿妩摇摇头,“今天是十八了吗?这是钦天监给挑的黄道吉日,哥哥今天就会昭告天下。”

“胡闹!”陆弃怒道,“这么大的事情,你们两个随便商量一下就定了?”

就算被说一意孤行,阿妩也并不后悔。

“爹,说那些都没有用了。”阿妩道,“哥哥和我也都知道,此举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在未来的很长时间里,都会有人意图颠覆这个决定,或者针对姮姮。所以哥哥还有一道圣旨。秦昭接旨——”

在众人的惊讶之中,已经心里有数的小萝卜撩袍跪下。

阿妩徐徐却清晰地道:“皇上有旨,秦昭护送皇后及皇太女回京,此后留京,另有差事委派。家眷自行安置,钦此——”

最后这句关于家眷的,是阿妩特意提醒的,因为担心爹娘舍不得秦妤,可能要把她留在边城。

穆敏又抬头看了一眼小萝卜,后者目光正好也投过来,两人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平静接受。

章节目录 第1789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三十九) 阿妩提起圣旨时,除了嗷嗷待哺的秦妤,其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皇上的用意。

他需要一把刀,排除异己,截断和他不同声音的充满威慑力量的刀。

陆弃不复年轻,苏清欢也太过善良,所以这件事情只能让小萝卜去。

穆敏的意思也很明确——她不在乎小萝卜手染鲜血,但是她要一个公道。

——不管是皇上还是贺姮,都应该永远记住,小萝卜为了谁手染鲜血。

日后果真有人清算,这笔帐不应该算在小萝卜头上。

穆敏最最担心的是,狡兔死,走狗烹。

皇上还好,尤其是贺姮长大,将来未必做不出来为了平息众人的怒火而把秦昭推出去的事情。

所以穆敏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这是我和哥哥要的。”阿妩快步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床头的龙凤呈祥黄花梨箱子,然后招招手道,“你们俩过来看。”

穆敏和小萝卜上前。

里面紫檀木的架子上,静静地摆放着三张免死铁券,仿佛透出皇家的威严。

“每一张铁券,免一家之祸。所以三次,够不够?”

小萝卜为她要付出什么,阿妩心中明白,所以势必要回他以更多。

“多谢姐姐。”穆敏行礼道。

有些话,小萝卜不能说,让她来。

好在阿妩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她值得他们的付出。

“姐姐才是最难的。”一直没太说话的小萝卜,一开口就让小萝卜有流泪的冲动。

阿妩低头整理情绪,再抬头时已是笑颜如花。

“眼下是很难,但是我知道,再难都会过去。只要熬过这一关,让所有人都接受了姮姮做皇太女的这件事,以后没有那么多风浪。”

“姐姐,”小萝卜用黑亮的眸子看着她,冲她张开双臂,“我在,我陪着你。”

阿妩趴在他肩膀上,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嘴里道:“好好说话不好吗?偏偏要把我惹哭。”

事情到了今日这步,虽然是预料之中的伤痛,但是她依然很难。

“姐姐,你没做错任何事情。”小萝卜一字一顿地道。

阿妩的哭声顿时更大了。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除了皇上。

可是面对责难,她也会忍不住想,到底是这个世界错了,还是她错了。

为什么她的坚持,要让哥哥和姮姮跟着被人咒骂。

如果不开始,如果她退步,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除了她。

她只要还是皇后,就不会给任何人机会接近皇上,这是她对于自己爱情的最后底线和坚守,永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斩断这一切,是不是只有她痛苦,所有其他人都好了起来?

如今,她的弟弟,这个已经如此伟岸厚重的男人,用如此坚定的语气告诉她,她没有错,他会和她共进退,阿妩瞬时觉得内心充满了感动和力量。

单打独斗太孤独,当面对全世界的指责时,再坚强的人也会怀疑自己。

还好,她还有家人,还有这么好的弟弟。

穆敏看了看姐弟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体贴地把门替他们带上。

她想了想,抱着秦妤出门去。

将军府旁边,穆梓买了一处宅子,黄一手也赖在那里住。

年轻时候见面分外眼红的情敌,老了老了,竟然和谐地在一个屋檐下相处。

“穆梓啊,你就真不能带我去见见她吗?”黄一手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好声好气地商量道,“人都死了,我还能和你抢什么?”

穆梓面无表情地道:“人都死了,你还要看什么?”

黄一手深深叹气:“几十年了,她的长相在我脑子里的印象都淡了……”

“那说明你该忘记她。”

“那怎么行?下辈子我还要抢在你前面呢!”

“休想。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后几十辈子,我们都约好了。”

“你这老小子,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呢!”

正在说话间,穆敏心事重重地进来。

“怎么了?”穆梓站起身来从她手中接过睡着的秦妤,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头,“是不是瘦了?”

穆敏:“……爹,您昨天才抱过,一天就瘦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是外公对外孙女的思念。

“我来看看。”黄一手也挤过来,伸手要抢秦妤,穆梓身形灵活地躲开,两人开始过招。

穆敏崩溃,“行了,别打了,我有话说!”

这两个老顽童!她倒是一点儿也没担心秦妤会被吓到。

这小妮子,肯定胆大,有时候醒着的时候被这般抱着闪转腾挪,还能咯咯笑出声来。

对此三个男人——陆弃、穆梓、黄一手,都觉得骄傲不已。

谁家两三个月的孩子能笑得这般响亮?

苏清欢偷偷和穆敏吐槽:“谁家孩子不会这样笑才是有问题呢。”

穆敏被逗得哈哈大笑,“夫人,就让他们那般以为呗。他们当成宝,省了我们多少事。”

从听到圣旨决定随小萝卜上京开始,穆敏就已经决定把秦妤留在边城。

这三个老男人,离不开她。

苏清欢还年轻,并不是一个只一味溺爱孩子的祖母,因材施教,把孩子教养得都很好,从秦昭三姐弟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穆敏很放心把秦妤留下。

虽然也有些舍不得,但是眼下的情势,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什么事?你和秦昭吵架了?”黄一手停手,摸摸胡子问道。

“才不是。”穆敏翻了个白眼,尽量语气轻松地道,“我要和秦昭去京城玩了,秦妤就交给你们啦。好好带她,别把她带坏了。”

穆梓皱眉:“去京城做什么?”

黄一手捏着胡子,手指微动:“原来竟然到了日子了。”

这些日子只顾着和穆梓抢秦妤,倒把大事给忘了。

“黄前辈啊,”穆敏笑眯眯地道,“您老一穷二白,荷包比脸都干净,也不指望您送什么仪程了,但求您老人家指点迷津,送我们几句话呗。”

“想得美。”黄一手傲娇道。

穆梓还不明白:“敏敏,把话说清楚,好端端地去京城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90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四十) “做什么?当然是去给人当枪使咯。”黄一手哼了一声道,“穆梓啊,你怎么能把她的女儿养得这般憨傻,被人卖了还笑盈盈地帮人数钱,啧啧。”

穆敏也不能瞒着穆梓,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始末说了。

担心穆梓不悦,她还特意说:“这是皇命,秦昭别无选择的。”

出乎预料的是,穆梓表现得十分通情达理:“既然如此,那就去吧。万事小心,秦昭不容易,你不要给他拖后腿,事事听他的即可。不要胡闹,也不要觉得自己吃亏在他耳边唠叨……”

黄一手不高兴了:“这是你亲女儿啊穆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皇后也是善妒,找几个女人给皇上生出儿子,不就皆大欢喜了?”

穆梓却道:“秦家家风如此,甚好。”

日后即使穆敏生不出儿子,也不会有人给她施加压力。

她更可以说,为了皇后的事情,她义无反顾地出力了,对得起秦府。

深沉的父爱,为之计长远。

“还是我爹好。”穆敏见穆梓没有反对,也接受了安排,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穆梓点点头:“你只管去,好好帮秦昭。拈酸吃醋可以,但是别和自家人斤斤计较。皇后娘娘委实不错了,你要惜福。”

太为子女争取蝇头小利,往往会让他们钻牛角尖。

“我知道的爹,我又不是三姑六婆,算计那些针头线脑的。只要秦昭对我好,他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你爹好,秦昭好,怎么,就我不好吗?”黄一手不乐意了,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本来还想送你几句话,现在免了,快走快走,把阿妤给我留下就行。”

穆敏笑眯眯地道:“您怎么不好了?大恩不言谢嘛!我知道我在您老面前没什么面子,但是好歹,我是阿妤的娘对不对?您就看在小阿妤的面子上指点我几句呗,谢谢您哪!”

“你这厚脸皮啊,一定是像了你爹。你娘才不是这样的人。”黄一手冷哼道,摆摆手,“走吧走吧。”

“我不能走啊,我还等着聆听您的教诲呢!”穆敏笑嘻嘻。

她脸皮厚,才不在乎他说自己几句呢。

多年看来,黄一手确实很厉害。

能得到他指点迷津,这种机会,千金难求,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蠢材!”黄一手一脸恨铁不成钢,“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穆敏看向穆梓,后者其实也没明白,但是抹不开面子说自己不懂,于是便别过脸去。

穆敏:“……黄前辈?黄前辈……”

声音中带着撒娇。

黄一手又摆摆手:“走吧走吧!”

穆敏转转眼珠,“您的意思是,让我放心地上京?”

“朽木不可雕也。小阿妤,长大了可别学你娘,之前好歹还有几分灵性,自从嫁给你爹之后,是越来越蠢了。”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了。

也就是说,黄一手也认为此行可以,穆敏心情轻松了许多,回去就要把自己的想法去告诉苏清欢,也希望她能轻松些。

结果在花园里,远远就看见苏清欢靠在陆弃怀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穆敏捂住眼睛,连忙跑了出去。

刚才陆弃好像看了她一眼……

不管不管,谁让他们公开秀恩爱的,可不是她的错。

小萝卜估计还在和皇后说话,所以穆敏想想,回到了自己院子里,却不曾想,小萝卜已经回来了。

“和姐姐说完话了?”穆敏把秦妤交给奶娘带下去喂奶,然后接过小萝卜递来的温水轻抿一口,口气轻松地问道,“姐姐还哭吗?”

“她没事。”小萝卜道,“姐姐从小就是心里不藏事的性格。所以哭过也就过了。你去岳父那里了?”

小萝卜内心之中觉得愧对穆敏,可是眼下情势,根本容不得他选择。

家人,永远是他坚硬外壳之下最柔软的所在,什么时候任何人都不能触动。

“没事就好,不就是一个皇太女嘛!横竖也是皇上和姐姐的亲骨肉。谁说女子不如男了?”

“其实我也有担忧。”小萝卜诚实地道。

“嗯?”

“那个位置,不应该是感情用事的人。对一个女子来说,未免太苛刻。”

他真不希望现在那个活泼又骄傲的姮姮,日后变成冷血的帝王;可是如果不那样,可能会更痛苦。

“秦昭,”穆敏能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无奈和纠结,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他,“你不用担心那么多,还有你在呢!”

小萝卜被她逗笑:“敏敏,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无所不能的?”

“不是在我心里,你本来就是无所不能的。反正我已经和爹说好了,把阿妤留下让他们照看,我陪着你进京。”

“敏敏,你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穆敏猛地松开手,美目圆睁,“你想把我撇在边城?”

“没有。就算之前有过这样的想法,现在看你这样,也不敢有了。”小萝卜笑道,“既然如此,你陪我。”

风风雨雨,他们一起面对。

“好!”

阿妩告诉姮姮:“舅舅和舅母要和我们一起回京,你要听话。否则你看舅舅,是不是很严肃很吓人?”

说来奇怪,姮姮根本不怕陆弃,却对小萝卜特别敬畏。

她总觉得,这个不声不响,偶尔还会笑笑的舅舅,其实很严厉,不通人情。

她很不敢和他亲近。

“母后,真的要和舅舅一起走吗?这个舅舅不如小舅舅好。我听话,不让他去行不行?”姮姮商量着。

阿狸一直在宫中,对她宠爱有加,陪她闯祸,替她背锅,当然是好舅舅。

阿妩点着她的鼻尖道:“你啊,被你父皇和小舅舅惯得无法无天,是该有个人管管你了。别说你怕你舅舅,我都怕,那有什么办法?你父皇的圣旨已经下了。”

说话间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姮姮哭丧着脸:“那妹妹呢?我不想要妹妹去宫里!”

“你想得美。你想要阿妤去,你外公外婆也不肯呢。”

姮姮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791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四十一) 小萝卜进京的消息当然瞒不住,吱吱来找穆敏。

“你是不是傻啊?进京不就是去得罪人的吗?为什么非得让秦昭接受?”吱吱气得连声指责收拾东西的穆敏。

“那要你为了我,你能做到吗?”穆敏拿着大衣裳,想了半天还是放进了箱子里。

他们不知道要在京城里待多少个寒暑,所以能带的还是尽量带吧。

“那还用说,肯定能……问题是这也不是你我不是?”

“那照你说,秦昭和皇后娘娘就不是姐弟了?”

有些事情,根本容不得后退,否则可能就是一生的悔恨。

“那倒也是……行吧,你跟秦昭说一声,带上辛光呗。这样我也能跟着你去!”吱吱道,“好歹也算你娘家人,省的你被人算计得毛都不剩。”

“没人算计我。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好好在边城相夫教子。”穆敏笑着拒绝道,“你也别说什么,这次秦昭说了,除了杜潜和文徽,谁都不带。而且他们的家眷也都留在边城。”

“视死如归?向死而生?”吱吱连环炮般地发问,“就从这里,我都能闻见血腥味了。秦昭不会去京城,真的大开杀戒吧。”

穆敏垂头,朱唇微抿,半晌后方抬起头来,用明亮澄澈的水眸看着吱吱,“若为家人故,未尝不可。”

“啧啧,”吱吱磕着瓜子,“穆敏,你被带坏了。不过嘛,死别人和死自己人相比,当然是前者喽。只是我得提醒你,在边城,谁都知道夫人的秉性,知道秦府的家风,所以没什么人对秦昭投怀送抱,京城就不一定了。”

而且京城不似边城民风淳朴,许多人都会盯着穆敏的错处,同时也会处心积虑地往秦昭身边送女人。

“我相信秦昭。”穆敏对此只有这句话。

“我也没说秦昭抵挡不了,我的意思是,千防万防,防不胜防。秦昭也难保掉进陷阱里,到时候你怎么办?你肯定进退两难吧。所以还是防微杜渐,看好他,别让别人有可趁之机。”

穆敏点点头,眼中露出肃杀之气:“我倒要看看谁自投罗网,让我杀一儆百。”

“啧啧,好可怕。”

送行的情形,依依不舍的感情都不必赘述,小萝卜带着穆敏,护送阿妩和姮姮回京。

路上姮姮坐不住马车,要出去骑马,阿妩倒是觉得没什么,但是小萝卜并不同意,一记并不算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姮姮顿时偃旗息鼓,敢怒不敢言。

穆敏看得好笑,笑眯眯地逗姮姮:“为什么这么怕舅舅?舅舅很凶吗?”

从不骂人也从不打人,性格慢吞吞,她的秦昭温柔着呢!

“凶,特别凶,就是很怕她。”姮姮瑟缩在阿妩怀里。

“知道怕就好,你父皇打算让你舅舅给你做蒙师,省得你天天欺软怕硬欺负太傅。”

姮姮听到这个噩耗,整个人都不好了。

“母后,我听话啊,我好好的,以后再也不气太傅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要不,让舅母来看我读书?”

姮姮觉得,穆敏应该好说话。

穆敏笑眯眯地道:“行啊,那我们现在开始试试?好歹你还有个反悔机会。”

姮姮看着她表情就觉得她不怀好意,连连摆手:“舅母,我开玩笑的。”

阿妩哈哈大笑:“你舅舅、舅母都不好惹,你还是乖乖的。”

姮姮觉得自己前途一片黯淡。

虽然在小屁孩面前穆敏一力维护小萝卜,但是私底下也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秦昭啊,我发现你有意在姮姮面前严肃,是不是?”

虽然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是那么熟悉他的穆敏,还是能看出蛛丝马迹。

“是。”小萝卜坦率承认,把热水端到她脚下,“泡泡脚,舒服些。”

“我没事,我坐马车,比你骑马舒服多了,你先来。”穆敏把他按坐在床边,替他脱了鞋袜,替他洗脚。

小萝卜笑道:“敏敏如此,我诚惶诚恐。”

穆敏道:“你又不是没替我洗过脚,快回答问题。”

小萝卜舒服地享受着她的伺候,道:“我也不想如此,但是我不对她严肃,日后自会有人这般为难她。她的身份马上要从大公主变成皇太女,但是依我看,姐姐并不觉得需要做什么;皇上觉得,现在要对付整个朝廷的人,同样没觉得需要对姮姮如何。”

穆敏何等聪慧,略一想就明白过来,迟疑了片刻道:“但是你不觉得姮姮太小了吗?这似乎对她来说,太过残忍。”

“如果现在不舍得她,日后别人对她更残忍。”小萝卜道,“这是皇上的决定,她是替父母承担,没有选择。”

穆敏点点头:“其实我一直不敢说,难道姐姐不应该尝试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生不了了吗?甚至于……狸猫换太子也未尝不可。”

“皇上并不想姐姐再生,这才是根本问题。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换来的孩子,总有隐患。而且从皇上角度来说,他不希望把姮姮的命运交给任何人,所以希望她做女帝。”

穆敏若有所思。

皇上是一个偏执的人,他觉得生儿育女太苦,所以不想阿妩忍受,也不接受任何劝解。

“姮姮自己,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对皇上的安排,心生怨怼。”

“那我问你,”小萝卜笑道,“岳父大人想让你做族长,你可曾心生怨怼?”

“那……也没有,就是觉得是压力。”

“对姮姮也是如此。而且皇上,并不一定非要她走这条路。你以为,皇上会在乎他百年之后这江山姓什么?”

皇上本来就是离经叛道之人,更是被苏清欢这样自由豁达的精神影响,确实不看重这些东西。

“秦昭,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去了京城你打算怎么办?”穆敏想了想后,咬着嘴唇问道。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小萝卜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给了你太大压力。我自然想用最小的流血来解决这件事情。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章节目录 第1792章 番外之小萝卜和穆敏(一百四十二) “如果你是顾忌我,那大可不必;我只是担心你而已。”穆敏用温暖干燥的棉布替他擦脚,“我不是妇人之仁要拖你后腿,只是有些担心罢了。我随你来是帮助你的。你杀人我放火,你打人我递棍棒。没有什么对错,只有你。”

小萝卜穿上鞋,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来,该我伺候你了。”

她的脚小巧莹白,不堪一握,可能是害羞的缘故,拇指相缠绷紧。

“做了几年夫妻,阿妤都生了,还害羞?敏敏,只是洗脚而已。拿出来陪我杀人放火的勇气来。”小萝卜笑着逗她。

外面雷声阵阵,大雨倾盆,屋里却温馨祥和。

“咚咚咚——”旖旎之中,门忽然被敲响。

“大公子,”侍卫声音焦急地道,“皇后娘娘请您和夫人一起过去。”

小萝卜和穆敏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穿好衣服往阿妩和姮姮的房间而去。

阿妩手忙脚乱,姮姮抱着被子缩在她怀中,眼神吓得都有些飘忽了。

“姮姮不怕,你看舅舅来了。”阿妩道,然后抬眼看着小萝卜,“姮姮随娘,怕打雷。往日都是哥哥陪她,所以……”

“让我来。”

小萝卜上前,把姮姮连人带被子抱起来,靠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安抚道:“姮姮,不要害怕,舅舅在。”

怀里的小人儿抖得十分厉害,身上一层冷汗,真是怕得狠了。

阿妩站起身来,和穆敏歉疚地道,“三更半夜打扰你们了,我怕你在房间里也害怕,便让你也过来。”

穆敏摇摇头:“姐姐言重了。只是姮姮往日,也是这样反应激烈吗?”

阿妩“嗯”了一声,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从小便这样,只找皇上一人,别人都不行。早前要出京,皇上最不放心的也是这件事情……”

“姮姮,姮姮!”小萝卜的声音有些严肃起来,“不要乱想,只是打雷,你想象成现在是万马奔腾的声音。”

“不是,那不是,舅舅,那不是……”

“是,我说是就是!”小萝卜声音越发威严起来,手却更紧地把她拥在怀中,用宽厚的臂膀给她安全感,“姮姮,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姮姮还是在哭,但是声音小了些。

雷雨终于过去,姮姮在小萝卜的怀里沉沉睡去。

“总算度过一劫。”阿妩松了口气苦笑道,“兴师动众,打扰你们休息了。小萝卜,把姮姮给我。”

小萝卜却抱着姮姮站起身来,“姐姐你也累了,好好歇着。我带着姮姮回去睡。”

“这不方便。”

穆敏忙道:“姐姐,没什么不方便。”

她猜想小萝卜是想帮姮姮克服这个问题,所以便配合道。

阿妩点点头,目送两人抱着姮姮离开。

第二天,姮姮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舅舅屋里,顿时吓坏了,“母后呢?我要找母后。”

小萝卜早已在书桌前读书,见她醒来,淡淡道:“自己穿衣起身洗漱,然后过来,我有话问你。”

穆敏站在他身旁,想动却被小萝卜在桌下拉住。

姮姮看看床边叠放地整整齐齐的干净衣裳,一扭头:“来人,伺候我穿衣。”

没有任何响动。

“没有人伺候,你自己穿。”

姮姮愣了下,随即发脾气把衣服都扫到地上:“我是公主,我还是孩子,为什么要自己穿衣?”

“你不仅是公主,你已经是皇太女了。”小萝卜不紧不慢地道,“能说出自己是孩子的,都已经不是孩子了。穿衣洗漱这些事情,以后要自己做。”

“为什么?我是皇太女!”姮姮不服气地又强调道。

“正因为你是皇太女,至尊至贵,所以被人虎视眈眈,日后也可能落入至低至贱的处境。吃不得苦头,就做不到那个位置。”

姮姮愣了一下,随即道:“不会的,我会把坏人都杀掉。”

“如果天下所有人都反对你,你能杀光所有人?”

“那怎么会?”

“那你说,你凭什么得到别人的支持?就凭你不读书,米虫一般,遇到微末小事就像缩头乌龟?”小萝卜口气严厉,“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修身治国平天下,你先从自己的事情做好开始。会却有人伺候,和不会依赖人伺候是两回事!把衣服捡起来!”

“我偏不!”姮姮上来倔劲,“舅舅你这么凶,回京我让我父皇打你板子。”

“是吗?那我现在就教你一课——在达成所愿之前,要学会隐忍,不要让你的对手知道你的打算。”

说话间,小萝卜抄起桌上的戒尺,给了穆敏一个眼神让她出去。

穆敏低声道:“姮姮还小,慢慢教。”

然后她快步出去,把门关紧,靠在门边听着动静。

片刻后,屋里响起了姮姮的惨叫声:“你这个坏舅舅,还没人敢打我呢!呜呜呜……母后救命,父皇救命……”

一会儿阿妩过来,看见穆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不由问:“屋里闹什么呢?”

“打金枝。”穆敏吐吐舌头,“姮姮发脾气把衣服扔到地上,秦昭生气了。”

阿妩打了个哈欠:“是该有人治治她这个坏毛病,没事我先回去睡了。最好告诉小萝卜,把她挑食的毛病也治一治。”

穆敏:“……”

“哦,对了。”阿妩又补充道,“以后的行程都让她跟着小萝卜吧,让我轻松几天。”

可是等姮姮被强压着认了错,抽抽嗒嗒去找阿妩的时候,后者又换了一番说辞。

“打你了?打你哪里了?快给母后看看!”

姮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为了告状,还是褪了裤子把猴屁股一样红的小屁股给阿妩看,“舅舅打的。”

阿妩心道早该有人治你了,嘴上却道:“哎呀,这么红。舅舅真是太凶了,这可怎么办?”

“母后,您去说他啊!”

“我不敢,他要是也打我怎么办?”

“你是他姐姐啊!”

“可是他也是你舅舅啊!”阿妩脸色无辜,“所以他要打你,我能说什么?”

姮姮语塞,“您还是皇后娘娘呢!”

“他也是你师傅。”阿妩一脸爱莫能助。

章节目录 第1794章 女帝贺姮(一) 小萝卜进京,明眼人一看就明白皇上的用意,知道皇上是下定决心要立皇太女了。

有些人知难而退,选择沉默;而有些人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反抗情绪。

当听说有四十多个文武大臣跪在御书房前请皇上收回成命,否则就不离开这个消息的时候,小萝卜十分淡定。

“总不能四十多个人都砍了头吧。”穆敏想不明白如何破局,歪头问小萝卜,“秦昭,你打算如何应对?”

“这不是皇上的事情吗?”小萝卜笑道,“我应对什么?我只是奉命进京供职,皇上让我负责兵部我就负责兵部,其余事情与我何干?”

穆敏托腮道:“那你指点指点我,这件事情皇上会如何处置?”

“天下有万万子民,皇太女日后是天下之君,四十多人算什么?四百多人又算什么?”小萝卜轻描淡写地道,“只要做了决定,这些都不是问题。傻敏敏,你以为皇上是要我来给他出主意的吗?怎么做,皇上心里明镜一般。”

他要做的事情,只是兜底而已,在皇上处置之后收拾残局,预防最坏的情形发生。

而且他进京,本身就是威慑意义大于实际。

“你们这些人的想法,九曲十八弯,我再来两个脑子也想不明白。”穆敏道,“我倒是觉得,皇上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你也没有纳妾,咱们家家风如此,让那些人都闭嘴。”

“敏敏这是提醒我?”小萝卜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

穆敏吐吐舌头:“乱花渐欲迷人眼,你感觉如何?”

“没有看到乱花,只看到你。”

穆敏圆满了。

“不说朝廷的事情了,让皇上自己头疼去。”她笑眯眯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边城来的信,我特意等你一起看。”

信中肯定是关于秦妤的内容。

“好。”

夫妻二人在书桌前,头拱到一处认真看信,信中趣事让两人忍俊不禁。

正回忆着阿妤给两人带来的美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狸。

“大哥,嫂子。”阿狸敲门后进来道,“快,皇上龙颜大怒,下令杖责请命的忠臣,姐姐让我来叫大哥去帮忙。”

穆敏一听有点急了:“皇上怎么能这么冲动?”

闹这么大,让秦昭怎么去收场?

要不去得罪群臣要么去得罪皇上,横竖都不是好差事。

小萝卜淡淡道:“敏敏你在府里等我,我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进宫,我陪姐姐去。”

“那也好。”

穆敏进宫后直奔阿妩的宫中,后者正在带着姮姮看书,虽然在笑,但是笑意有几分勉强。

看见她进来,姮姮很乖巧地起身行礼,穆敏还礼。

舅舅太凶了,如果对舅母无礼,小屁股要遭殃。

“姐姐,秦昭已经去面圣了。不是之前都不闹了吗?怎么这些大臣又突然发作了?”穆敏不解地问道。

小萝卜来之后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的,他拜访了很多文臣武将,也说服了其中很多人支持姮姮,所以暂时缓解了紧张的局面。

阿妩叹了口气:“还不是皇上突然说要去泰山封禅?”

“封禅?”穆敏愣住了。

封禅这件事情,历来只有两种皇帝会去。第一种是居功至伟的皇帝,经过群臣的很多轮劝说后去封禅,实至名归;还有一种则是……不听任何劝戒,自以为是的昏君。

皇上虽然有统一之功,也有抵御外侮的成绩,但是距离“居功至伟”四个字,恐怕还差些时间,而且因为姮姮的事情,也没有大臣提起这件事情。

皇上自己提出,难免就有昏君之嫌——众人对皇上一意孤行已经很不满意了,现在皇上还好意思去封禅?哪里来的脸?

所以群臣义愤填膺,才有了这群体事件。

阿妩也很无奈,她劝过哥哥不要火上浇油,可是哥哥根本不听她的,也不解释,一意孤行,要带着姮姮去泰山封禅。

看着阿妩忧心忡忡,穆敏把对皇上的非议咽了下去,安慰道:“秦昭已经去面圣,肯定能劝动皇上。”

但是事实上,小萝卜并没有做到。

他和外面跪着的四十二个大臣一起,受了廷杖。

穆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敢置信,抬脚就要往御书房而去。

“敏敏,你在这里看着姮姮,我去看看!”阿妩拦住穆敏,面色严肃。

穆敏想了想,咬牙点点头。

阿妩换了朝服出去。

“舅舅挨打了吗?”姮姮用懵懂的眼神看向穆敏问道。

“是。”穆敏耐着性子回答道,点点她的鼻子,“都是为了你这个小鬼头。”

“还是因为我要做皇太女的缘故吗?”姮姮问。

穆敏有些意外,点点头:“是。”

“他们管得也太宽了。”姮姮道,“我父皇想把他的皇位传给我,关他们什么事?他们家有什么宝贝留给后代,别人说什么了?怎么到了我父皇这里就这么难?”

说得竟然出人预料地有道理。

“因为你父皇是皇上,你们的家事就是国事。”穆敏想了想后托腮道,神情郑重,完全没有轻视姮姮的意思。

“说来说去,他们就是对我父皇不满,否则怎么敢这么造次?活该被打板子。”

穆敏没有回答,而是突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姮姮,你想做皇上吗?”

姮姮点点头,随即又有些苦恼模样,但是没说话。

穆敏道:“其实做皇上有什么好的?你父皇从早到晚都在上朝、批阅奏折,陪伴你和你娘的时间都很少。”

姮姮道:“所以我要快点长大做皇上,这样父皇就解脱出来,有更多的时间陪母后和我了。”

原来竟是想替皇上接过重担。

“好孩子。”敏敏摸摸她的头。

“舅母真的这么觉得?”姮姮到底是个孩子,被表扬之后眉眼里满是欢喜。

“真的。”

“那您回头帮我和舅舅说说,别对我那么凶。”

穆敏哑然失笑:“你舅舅并不凶,他只是在成全你的孝心。你想啊,你早点学会本事,就可以早早把你父皇从公务中解脱出来,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1795章 女帝贺姮(二) 姮姮托腮思考了片刻,“我觉得我父皇年富力强,还可以继续为国为民操劳几十年。”

穆敏被她逗笑,刮刮她的鼻子:“就你精。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被管束,不想好好读书,是不是?”

姮姮吐吐舌头:“我还小。舅母,好舅母,你帮我和舅舅说说呗。舅舅肯定听你的。”

穆敏其实现在内心十分焦灼。虽然知道皇上做戏成分居多,但是小萝卜肯定也是实打实地挨了打。

所以她真的是强打精神在陪着姮姮说话。

这里不是边城,到底不是她的家,所以她不能任性地冲过去。

皇宫这个地方,就算再坚不可摧的亲情,在这里也要退让三分。

“你舅舅为什么听我的?”穆敏勉力笑道,“夫为妻纲。”

“那是在外面。在家里,外公听外婆的,父皇听母后的,舅舅听舅母的。我就比较厉害了,”姮姮一脸得意和狡黠,“将来我的夫君,内外都得听我的。”

“羞不羞?”穆敏打趣道,“皇太女将来登基为帝,是不是打算三宫六院多招几个皇夫?”

“才不要。”姮姮骄傲地拒绝,“争风吃醋就不好了。我只要一个皇夫,但是一定要像谢大人那么好看,要像父皇一样霸气,像外公一样骁勇,像舅舅一样聪明,像小舅舅一样宠我……”

小屁孩,想得倒挺美。

“那你慢慢找。”穆敏嘟囔一句,“也不知道你父皇现在有没有消气?”

“肯定没有。”

穆敏:“……你安慰我一下不行吗?”

“我没去,父皇肯定生气。”姮姮站起来,“舅舅应该帮我说话,临阵反戈,也难怪我父皇生气。”

穆敏:还能这么讲道理?

“走吧。”姮姮小大人一般,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虽然舅舅对我很凶,但是我知道那是为我好,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穆敏:“……知道为你好,你还总气他?现在去哪里?你带我过去?”

“我去找父皇。”姮姮摇头晃脑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真不让人省心,解铃还需系铃人。舅母你跟着我,但是别露脸,等着我说动了父皇后,你带我舅舅走就是。”

“行。”

穆敏当真跟在姮姮身后,一起去见皇上。

御书房外已经打完了板子,但是人还都在外面冰凉的青石路上跪着,以小萝卜为首。

他腰背挺直,看不出来挨了板子,但是有凌乱的头发被风吹起,在穆敏眼中,却是多了几分风骨。

姮姮在御书房进出自如,门外的侍卫没有人敢拦着他。

看她进去,穆敏在门口,担忧地看了一眼小萝卜。

而后者,竟然还冲她微笑。

穆敏的视线瞬间模糊,用嘴型骂了一句“傻子”,把脸别过去,心急如焚地等着里面的消息。

皇上看见姮姮进来,冲她招招手道:“过来。”

姮姮轻车熟路地爬到他膝上,从桌上的攒盒里挑自己喜欢的点心吃,咬了一口才想起来什么,忙举起来送到皇上嘴边:“父皇先吃。”

皇上笑道轻咬一口,道:“是不是不喜欢吃这个?”

“才不是,是想着父皇。”姮姮晃着小腿,被皇上握住脚。

“仔细别撞到桌子上。”

“不会的。父皇,你打了舅舅?”姮姮歪头问皇上,嘴角带着点心渣儿,甚是可爱。

“打了。”皇上点点头,“帮你出气了,谁让他总罚你?”

“父皇真好。”姮姮笑眯眯地道,然后继续埋头吃点心,像小松鼠一般可爱。

皇上都已经看到穆敏在外面了,等着姮姮开口求情,可是她就是不说话。

皇上心里暗想,难道是姮姮太小,不明白小萝卜的苦心,真的记恨他了?

如若这样,那可不是好事。

他该如何和姮姮说,要如何和小萝卜相处呢?

终于,在他心里千回百转酝酿着说辞的时候,姮姮擦擦嘴,终于开口了。

她说:“父皇,打也打了,放他们回去吧。在外面乌泱泱地跪着,晚上吓人。”

“连你舅舅也放了?”

“放了放了,我怕舅母哭鼻子。”姮姮道。

“那还要你舅舅来教你?”

姮姮愣了下,随即浮现出委屈的表情,嘟囔道:“这还不是您定的?”

“现在父皇问你是否同意。”皇上意味深长地笑道。

“不同意怎么办?”

“把他逐出京城。”

“那还是同意吧。”姮姮深深叹了口气。

“不情愿?”皇上伸手摸摸她的头顶。

“情愿啊,不信您看我的脸。”姮姮做了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引得皇上大笑不止。

“不愿意为什么要撒谎?”

“您把舅舅逐出京城不要紧,回头母后生气,您没好日子过了。您过不好,我也过不好。”姮姮道,“所以为了咱们俩,还是放过舅舅吧。”

皇上把她抱起来放到地上:“去吧。”

“嗯?”

“去传父皇的旨意给他们。”

“好。”姮姮看着皇上,半晌没听见他说话,不由着急了,“父皇您快点说啊。”

“你自己去说,你说的话就是我的旨意。”皇上眼睛里是满满的鼓励。

姮姮愣住了,“父皇,我还是个孩子。”

“姮姮你记住,就算你是孩子,你也是皇太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人之下?”姮姮撇撇嘴,“您忘了母后。”

“别贫嘴,想想怎么出去告诉他们。”皇上面带期待。

姮姮想了想,落落大方地走出去,站在台阶之上小手一抬,把皇上的气势学了个七八成:“父皇有旨,令你们回府闭门思过。想明白了,既往不咎;想不明白,就,就回家吃自己吧!”

皇上在屋里听着,嘴角不由勾起。

这时候有人道:“皇上一日不改变封禅之意,臣等一日不起。”

姮姮不慌不忙地对着跪了一地,包括她舅舅的众臣道:“封禅是什么我不懂,但是你们不是说君为臣纲吗?”

有人道:“皇上行不妥之事,臣有进谏之责。”

“哦。”姮姮摸摸下巴,“那妥不妥,谁说了算?”

众人顿时都被问住了。

说臣子说了算,显然大不敬;说皇上说了算,那他们在逼逼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796章 女帝贺姮(三) 虽然知道姮姮是诡辩,但是一时之间,众人竟然都没有找到反驳的话,哑口无言。

姮姮趁机又道:“还有啊,我母后说,封禅是向上天昭告自己的功绩。你们这些人太自私了,你们做的好,我父皇会奖励你们。我父皇做的好,只想和老天爷说说,你们有什么不乐意的?难不成搜刮民脂民膏,弄焚书坑儒你们就高兴了?”

她说到这里撅起了嘴,露出了与年纪相契合的娇俏可爱,本来因为她的话而觉得若有所思的众人,又开始觉得好像她只是随口说说,恰好说得有道理而已。

“快走吧快走吧,要不父皇再生气,我可不帮你们了。”

小姑娘叉着腰,神气活现,仿佛在说,我多好啊,为什么不让我做皇太女。

“你们要是想不通,那回去再想想,反正又不是没明天了。你们今天都被打死了,以后就没有人能劝我父皇了,是不是也是为了沽名钓誉而不忠呢?舅舅,沽名钓誉这么说对不对?”

小萝卜没有理他,姮姮扁扁嘴。

有人确实松动了,姮姮察言观色,见状便对旁边的侍卫们道:“还不去帮忙,给各位大人叫软轿来抬回去?”

闹剧暂时告一段落。

姮姮自觉立功,和穆敏一起扶小萝卜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求表扬的得意笑容。

“秦昭,你怎么样?”穆敏紧张的道,“先去姐姐那里上了药再回去吧。”

她承认她有私心,她想让阿妩知道,秦昭到底付出了多少,她心疼。

“没事,回去再上药。”小萝卜冲她微笑,旋即看向姮姮,“我竟不知道,除了歪理之外,我教你的许多东西,你也记住了。”

姮姮小脸一白,心道糟糕,连连摆手:“没有,我没有装傻,我是真的傻。”

她向来偷懒,所以假装资质愚钝不肯好好学,现在被小萝卜当面拆穿,顿时慌乱起来。

小萝卜似笑非笑地道:“路遥知马力,我总会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的。”

姮姮快哭了,嘴上却不认输:“舅舅你都被打板子了,父皇会给我换个师傅也说不定。”

“那我们拭目以待。”

穆敏搀扶小萝卜,后者握住她的手,侧头浅笑,和她一起慢慢往宫外走去。

姮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跺跺脚道:“父皇一定会给我换的!”

“姮姮进来。”皇上的声音慵懒而轻松,听得出来心情不错。

姮姮蹬蹬蹬地跑进去,爬到皇上膝上,仰头求表扬:“父皇,我传旨,您可满意?”

“很满意,我在想,真是该让他们回家吃自己了。”皇上大笑着道,眼中俱是骄傲之色,“父皇平素并没有教你这些,舅舅来的日子也并不长,你懂得这么多,父皇很惊喜。”

“这叫虎父无犬女。”姮姮笑道,在他膝上扭扭身体,“父皇,咱们商量一件事情呗。能不能给我换个师傅?”

皇上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却假装不知,“你不喜欢舅舅?”

“没有,没有。”姮姮十分狡猾,不露丝毫痕迹地道。“我只是觉得舅舅虽然不像父皇这样日理万机,但是在朝廷、军营之间跑来跑去,还得照顾舅母,也挺辛苦的……所以给我启蒙这样的小事,就不用麻烦他了吧。”

皇上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姮姮不太明白:“父皇您的意思是……”

“明日你便知晓了。”皇上笑得意味深长。

“……行吧。父皇,我母后呢?母后不是先来找您的吗?”

“我在这里。”说话间,阿妩从屏风后出来,对皇上道,“愿赌服输。”

皇上笑容愉悦。

姮姮好奇地问:“父皇,母后,你们打赌了吗?赌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9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 阿妩的脸色微红,道:“打赌看你能不能来,然后把那些大臣劝走。”

“哦,那母后您肯定输了。”姮姮摇头晃脑地道,“父皇肯定相信我,您不信。”

阿妩哼了一声道:“那你不得反思一下平时你做了什么?是不是一直让我、操心?”

姮姮还要说话,被皇上轻斥一声:“姮姮,别和母后顶嘴。”

姮姮撇撇嘴:“反正我和母后都是让父皇操心的。对了,父皇,您赢了什么?”

阿妩忙道:“别什么都问,你舅舅说的我可听到了,明天还是护着你的屁股吧。”

皇上看她心虚模样,笑道:“我和你母后不分彼此,没有什么赌注。”

阿妩长松了一口气。

姮姮却惊慌道:“舅舅都那般了,明日还能来给我上课吗?”

“你猜呢!”阿妩幸灾乐祸。

姮姮从皇上膝上跳下来:“我先回去写大字了。惨了惨了,还有五篇没有写,我可怎么办!我今晚不能睡觉了,嘤嘤嘤……”

“你少装哭,没用。”阿妩不客气地道,“我之前是不是让素衣催你了?你自己拖拉,还好意思装哭?”

姮姮泪眼婆娑地看着皇上不肯走。

而皇上急于向阿妩索取自己的“赌资”,笑道:“回去安心睡觉,明日我让人给你舅舅传口谕,不许他责罚你。”

“哥哥!”阿妩急了。

姮姮却得了尚方宝剑,担心母后枕边风让父皇变卦,一边往外跑一边道:“君无戏言,父皇说话要算数。”

“慢点——”

“砰——”姮姮撞到了门上。

皇上起身,阿妩也忙问:“撞疼了没?”

姮姮这时候却表现得十分皮实,摸摸头,连连摆手:“不疼不疼,父皇只要别忘了给舅舅传口谕的事情就行。”

然后小东西连蹦带跳地出去,十分欢快。

“只要不让她读书,千好万好。”阿妩翻了个白眼。

皇上靠在椅背上,略用了几分力气把她拉到自己膝上坐下,“难道不是随了小老虎?”

“我?”阿妩美目睁大,坚决不承认,“我小时候多乖巧听话,她哪里比得上我?哥哥你太宠溺她了,小时候我不听话,挨了我娘多少次打?”

“表舅不宠你?”皇上帮姮姮说话,“好孩子是宠不坏的。她今日表现,可让你满意?”

“满意归满意,但是……”

“别但是了。”皇上看着阿妩,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至少我公允地说,小老虎你没有姮姮聪明……”

“嗯?”阿妩眯起了眼睛,咬牙看着皇上,“哥哥这是嫌弃我了?”

“是嫌弃了。”皇上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下,“你看小东西得了好处立刻就跑,你却忘了,你要兑现自己不愿意兑现的承诺,是不是该留住她,多拖延一会儿?”

阿妩脸色瞬间红透了,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姮姮真是生来克她的,这样的赌约都能让她输,羞死人了。

“要不,要不回我宫里好不好?”阿妩想耍赖。

“在你宫里,我还用打赌赢你吗?不早就为所欲为了?”皇上在她耳后轻笑道。

姮姮走到半路,忽然一拍小手:“我怎么那么傻?回去,回去找父皇。”

父皇既然都答应传口谕,她为什么要接受明天不被责罚?

应该一劳永逸,以后都不被责罚才好呢!

正好今日她立了功把那些讨厌的大臣打发走,父皇心情正好,此时不提要求,更待何时?

所以姮姮带着宫女折返。

宫女对于她想一出是一出的风格已经习以为常,所以立刻提着灯笼跟上,一叠声地道:“您慢些,天黑路滑——”

虽然比较欢脱跳跃,但是这位小主子并不难伺候。能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都尽心尽力,不敢怠慢。

只是这次,姮姮远远地就被侍卫拦住了。

“让开!为什么不许我去见父皇?”姮姮气鼓鼓地道。

现在拦着她,等于让她挨打,所以她自然口气不善。

侍卫跪着才能和她视线平齐,虽然知道她是身份尊贵的皇太女,但是她太经常过来,天真烂漫,又因为阿狸的缘故时常和众人一起玩闹,所以侍卫们也都把她当成小妹妹,小女儿来宠爱。

“殿下,”侍卫有些艰难地开口,“皇上和皇后娘娘在商量事情,,不许人接近。否则您看,臣等怎么会退到这么远的地方?”

那位在女色一事上,也算得上昏君了——如果对方不是皇后娘娘而是别的女人的话。

家里都有妻妾通房,所以其实大部分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年,皇上依然对皇后娘娘如此着迷。

姮姮哪里能明白这些事情,一本正经地道:“放心吧,让我进去,父皇瞒着你们,但是不会瞒着我的。”

侍卫:“……那也不行,您若是进去,皇上肯定会生气的。”

“一定不会,要不我和你打赌呀?”

侍卫汗都下来了,心想我和您赌这个,是嫌命太长了吗?

“不行,殿下,您一定不能进去。”

“不进就不进。”姮姮翻了个白眼,“我走啦。”

侍卫恭恭敬敬地道:“恭送殿下。”

然而姮姮只是做出要走的模样,实则忽然像离弦的箭一样往里跑。

却不想侍卫早有准备,抓住了她的袖子。

姮姮:“哼!不去就不去,我明日再找父皇。”

这次是真的走了。

侍卫松了口气,抬手擦擦额角的汗,旁边一起当值的人低声开玩笑:“辛苦了。”

屋里正紧张得担心姮姮闯进来的阿妩,小声哀求道:“哥哥,哥哥……”

皇上却不为所动,脸上带着不正经的笑意,张口就是荤话。

姮姮想想也有些生气,想找人诉说一番,思来想去,去了尚霓衣那里。

尚霓衣已经解了头发,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她来了也没起身,往里挪了挪,给她让了个地方,道:“你把外裳脱了再上来。”

宫女忙上前服侍姮姮脱衣。

姮姮吭哧吭哧自己爬上、床,钻进被窝里,挨着尚霓衣撒娇道:“尚娘娘,您看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79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 尚霓衣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额角额外停留了片刻:“《诗经》。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行礼鱼贯而出,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夜明珠发出柔光,气氛温馨。

姮姮:“……怎么还有人真的自己主动看在这种书?”

她被按着头都看不进去,真希望和尚娘娘换换啊。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只皮猴子。”尚霓衣道,看着她,“额头怎么了?”

“刚才在御书房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姮姮毫不在乎地道。

虽然她爱哼唧,但是并不娇气,这点她随阿妩。

尚霓衣道:“我给你取药膏去。”

“尚娘娘,不用。”姮姮拉住她的手,狡黠地道,“肿起来才好呢,我就可以休息几日不用进学了。”

尚霓衣冷笑一声:“你确定你舅舅吃这一套。”

姮姮顿时垂头丧气:“好像真的不吃。但是伤都伤了,万一有用呢!我今天做错了一件事,唉……”

“你不是出了风头吗?”尚霓衣抬起手来,看着自己修剪得宜的新剪的指甲道。

“尚娘娘也听说了?”姮姮有几分得意,随即把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她从小是尚霓衣看着长大的,和后者关系十分亲厚。

阿妩大大咧咧,对孩子也没细致到哪里;而尚霓衣温婉细致,对姮姮更像慈母。

“我怎么就忘了,应该讨要一个期限更长的尚方宝剑呢!”姮姮懊恼地道,“就算一个月也行啊。父皇母后不知道忙什么,都不理我。”

尚霓衣心道,你本来就是多余的,你父皇色令智昏,谁也不想管。

也就她管管这个小可怜了。

“其实别打量我年纪小好骗,我知道他们在给我生弟弟呢!”姮姮哼了一声道。

尚霓衣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眸子间染上几分厉色:“这混账话谁和你说的?”

姮姮嘟囔道:“老祖宗啊。”

尚霓衣顿时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深吸一口气后才道:“你老祖宗只是开玩笑,这话出了我这个门,对谁都不能说,包括父皇母后,知道吗?”

姮姮一脸惶恐,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尚娘娘,为什么对父皇母后也不能说?”

尚霓衣把她抱到腿上,认真地道:“因为这是父皇、母后做不到的事情,他们会伤心的。”

或者说,皇上根本不愿意去做,只是正好找到了理由而已。

“尚娘娘知道你很辛苦,但是没办法,父皇母后只有你一个孩子。”

“这个我知道。我也不是很想要弟弟,可是老祖宗说……”

“老祖宗逗你玩的。你想想她是不是总爱开玩笑?”

柳轻菡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口无遮拦,竟然在姮姮面前也说这样的话。

“那倒是。”姮姮道,把头贴在尚霓衣胸前,蹭了蹭,“多亏尚娘娘提醒我,尤其是我没在舅舅面前说,否则我又惨了。下次去老祖宗那里,我一定要和她说说这件事,哼!”

“最近别去老祖宗那里了……”尚霓衣想起柳轻菡的幺蛾子,还是善意提醒了一句。

“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179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 尚霓衣清了清嗓子,想起柳轻菡和谢行闹得鸡飞狗跳的情景,深吸一口气道:“你外婆最近有事,可能迁怒你。”

姮姮最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闻言道:“那我可不敢去,算了算了。”

“不早了,咱们休息?你明日还要进学,到时候打瞌睡会被打手心的。”

“才不会。”姮姮得意笑道,“尚娘娘,您的记性怎么这么差了?我不是刚和您说了吗?明日我有尚方宝剑。”

“我劝你别得瑟,来日方长。”尚霓衣提醒她,“收好你的小尾巴,你舅舅想收拾你,有的是办法。”

虽然身处深宫,但是对于外面的情形,尚霓衣十分清楚。

秦昭,不就是蔫儿坏蔫儿坏那种吗?

一声不响,但是心机最深,对付姮姮个小屁孩还是手到擒来的。

“人生得意须尽欢,舅舅教我的。”姮姮不服气地道,“反正明日我没事。”

“但愿如此。”

“尚娘娘,咱们躺下说话。”

“好。”

尚霓衣听着她自己碎碎念,眼皮渐渐打起架来,睡意席卷而来。

然而她隐约中听见她说了一句话,眼睛瞬时睁开,头脑清醒了。

姮姮说:“尚娘娘,我为什么觉得我父皇,今天是真的生舅舅的气了?”

尚霓衣看着她侧头看自己,眼神困惑,思考了片刻后才道:“你父皇是皇上,他便是真生谁的气,也是他的道理。”

“我也不是说父皇没有道理。可是如果父皇真的生气了,母后怎么办?”姮姮道,“我和舅舅都是开玩笑的,我还是希望他和我父皇能好好相处。”

唉,这些大人怎么这么让人操心呢!

如果是几年前,尚霓衣敢肯定地说,皇上不会为难秦昭,但是现在,谁又说得准呢?

皇上已经变了。

不是对皇后变心,而是他的处境变了。

如果几年前,他是不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立皇太女的,但是现在他就敢一意孤行,这就是环境变化给他带来的底气。

现在这个天下,皇上坐得很稳,所以做事根本无需顾忌什么。

这种情况下,他到底为什么让秦昭上京,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尚霓衣表示不敢暗自揣摩。

可能是她想得太多,一直到身侧的姮姮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尚霓衣都没有入睡。

她动作轻柔地替姮姮掖好被子,看着她的小脸,低头在她脸上轻轻亲吻了下,又对外面道:“去御书房那里知会侍卫一声,若是皇上和皇后娘娘问起,就说殿下在我这里。”

宫女应声而去。

尚霓衣躺下,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事情。

深宫深深,果然不只是传说。

这座皇宫,真的太寂静,也太寂寞了。

虽然阿妩也来找她,但是前者还有个皇上,还有娘家可以通信,还有女儿;但是她自己,只有姮姮。

如果不是姮姮时常往她宫里走,尚霓衣想,她可能早已厌倦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清冷,虽然曾经她很向往这样的日子。

对她来说,姮姮就是现阶段活着的寄托。

她很不赞成皇上把姮姮推到现在的风口浪尖,可是她人微言轻,去找阿妩,后者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最忧心忡忡的,恐怕就是她。

她不愿意姮姮做什么皇太女,因为那个位置,太高太冷了,和此刻她怀中温暖娇软的小姑娘,如此不相配。

皇上未必没有其他选择,可是他还是那么自私。

在这件事情上,尚霓衣甚至有些恨他。

长夜漫漫,失眠的远不止她。

御书房中春光一片,而小萝卜和穆敏那里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你要是忍不住,就哼几声,又没有别人。”穆敏一边给趴着的小萝卜上药一边道,看着他背后的伤痕又忍不住骂道,“这些人下手可真狠,丝毫不顾及你是国舅。”

小萝卜笑道:“看着吓人,实则没有伤筋动骨,他们就是专门做这个的,皇上想让打几分,他们就能打几分。”

非但他,其余的人,挨打也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已。

穆敏把药放到小几上去净手,低头看着铜盆中的水,掩盖住眼底的情绪道:“秦昭,我很笨,所以看不懂。你能不能告诉我,皇上今晚是苦肉计还是有别的意思?”

她和姮姮的感觉差不多,总觉得皇上今日举动,不似演戏。

“要听实话吗?”

“嗯。”穆敏道,扭头看着他,“我要听实话。我要是听不懂,你慢慢给我解释。”

朝堂中的事情太复杂,聪慧如她,也看不透种种算计。

“实话就是,”小萝卜微笑,“我也不知道皇上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想怎么办。”

他比旁人都更深切地感受到了皇上的变化。

并不是单纯的变好或者变坏,而是久居高位的那种难以揣摩。

或许对阿妩而言,皇上一直都是深爱她的哥哥;但是对旁人而言,包括对小萝卜,还应该包括陆弃这些皇上的臣子来说,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那我们回边城吧,我不喜欢京城。”穆敏闷声道,“我看皇上一言九鼎,厉害得很,哪里还需要你?”

小萝卜笑意清浅,“我呆在这里,也是为了姐姐和姮姮。敏敏你不用担心,因为姐姐的缘故,横竖不会有性命之忧。”

“好了,我知道了。”穆敏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只能换了轻松的口气,“我也就是不忿而已。我看看药吸收了没有,得盖被子,会着凉的。”

她上前给他盖被子的时候被小萝卜拉住了手。

“敏敏你放心,不管我去哪里,境遇如何,我们都会在一起。”

“傻子,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穆敏道,“其实现在我会忍不住想,跟我回到山谷做族长,做村民,难道不好吗?”

抱怨归抱怨,她也知道,出身无法选择。

她的秦昭,从小在家人的爱和呵护下长大,不能等家人需要他的时候就一走了之。

“早点睡,明日你还要进宫呢。”穆敏自己继续道,“反正,我总会陪着你的。”

章节目录 第180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 “姮姮,该起床了,快退朝了,你舅舅也将至……”尚霓衣轻轻地唤着姮姮。

姮姮翻个身,紧紧抱住身下的锦被,迷迷糊糊地道:“尚娘娘,尚娘娘,我要睡觉,您别吵我了。”

“舅舅,你舅舅要来了。”尚霓衣坐在床边笑着摇头看她迷糊的模样,嘴角露出自己都没有觉察的温柔笑意。

“舅舅来了?舅舅在哪里?”姮姮猛地坐起来,眼神里还是未曾驱散的睡意,声音却很急。

尚霓衣用微凉的手贴在她脸上:“醒了没有?”

姮姮终于回神,又想躺回去,却被尚霓衣拉住,不由嘟囔道:“尚娘娘,您骗人。”

“真的要退朝了,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早膳,快洗漱用膳,好好进学,不要被责罚。”

姮姮还没吃完饭就听说小萝卜已经退朝在书房等她,抓了个白胖的肉包子,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往外跑,“尚娘娘,我去读书了。”

尚霓衣看着她的背影,笑着一连声嘱咐道:“你慢些,看着路。”

姮姮摆摆手:“尚娘娘您别出来了,晚上我还来找您,我要吃……砰——”

小东西碰到了树上,不过被身后的宫女拉了一把,似乎并不严重。

“嘿嘿,”姮姮回头冲尚霓衣笑,“尚娘娘,等我哟。”

尚霓衣含笑点头。

“大学之道,在明明……明明明……”姮姮结结巴巴地站在书桌前背诵着,眼珠盯着桌上的铁戒尺,有种两股战战的感觉。

她昨晚不该偷懒的,应该让尚娘娘教她诵读几遍的。

她脑子聪明,读几遍今日肯定不会露馅了。

然而并没有后悔药吃。

小萝卜也不呵斥,就站在她面前,用清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姮姮被盯得心虚,可是也实在想不起来下文,咬咬牙跺跺脚,开始耍无赖:“我不会背了。”

小萝卜点点头,目光瞥向戒尺。

姮姮下意识地把小肉手背到身后,“我父皇没给您传旨?”

真是那样的话,父皇坑死她了。

然而小萝卜点点头:“皇上有旨,今日不许我责罚你。”

难为皇上,百忙之中都没有忘记对她的承诺。

姮姮顿时像吃下了定心丸一般,神气地道:“那舅舅要遵旨啊。”

反正混过一日是一日。

她现在有点庆幸昨晚没出力,反正昨日份的快乐已经享受到了,今晚再背得滚瓜烂熟也不晚,对吧。

小萝卜“嗯“了一声,“我自然不敢抗旨。”

“那就好,那就好……”姮姮彻底把心放回到肚子里。

“继续背。”

姮姮听见小萝卜的话顿时愣住了,随即道:“我不会啊。”

理直气壮。

小萝卜用寒潭一般的眼睛盯着她:“再说一遍。”

“我不会!”姮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儿,但是仍然一脸不服气。

“再说一遍。”小萝卜不急不徐地重复道。

“我不会。”姮姮的声音更低了,也莫名有些心虚。

“再说一遍!”

“我,我不会……”

短短几句话,姮姮的气势从天上到了泥里。

小萝卜一直问,姮姮一直回答,到后来她才意识到,舅舅是真的生气了,在用这种方法惩罚她。

她一遍遍承认自己不会,羞得满脸通红,声音也越来越小,蚊子一般,低着头不敢看小萝卜

“我若是你,不等别人责罚,自己也该觉得内心过不去。”

姮姮“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她就知道,躲不过这个“阴险”的舅舅。

到结束课程的时候,姮姮眼圈红红的,比从前最狼狈的时候还狼狈。

她不好意思让宫里人看到,不复从前走到哪里都咋咋呼呼的样子,悄悄回了自己宫里。

可是看着红肿的手心,想起还是自己亲手打的,姮姮觉得太憋屈太难过了。

还是尚娘娘说得对,只要舅舅想,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自己。

自己也是没出息,为什么那么害怕舅舅的眼神?唉!

甚至现在想起小萝卜清凌凌冰冷的眼神,姮姮还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身体。

找母后吧,肯定挨骂;父皇肯定在忙;尚娘娘昨晚已经提醒过她好好读书,仔细舅舅收拾她,她却还那么嚣张,所以现在也没脸去了……

思来想去,这宫里不值得!

姮姮让人套了马车出宫去找柳轻菡——只有老祖宗才会向着她说话。

“喜欢读书就读,不喜欢就不读。你这样的聪明伶俐,够了。”柳轻菡总是这么说。

老祖宗是最有趣的人,其余人和她比,简直弱爆了。

马车终于抵达谢府。

姮姮是这里的常客,守门的人自然认得她的马车,忙擦了擦头上的汗迎上来:“给皇太女殿下请安。”

姮姮被侍卫抱下马车,摆摆手一本正经地道:“免礼。老祖宗今日在府上吗?”

柳轻菡的活动可是丰富多彩,所以之前她都提前让人知会一声,否则往往会扑空。

但是今日柳轻菡,恰好在府里。

姮姮进去的时候便看到柳轻菡斜卧在榻上,靠着大红迎枕,姿势闲适。

她的身前站了两排丫鬟婆子,低头敛容,恭恭敬敬地伺候。

而其中还有个奶娘模样的女人,怀里抱着一团小小的襁褓轻晃着,襁褓是大红色金线织花锦缎做的,看起来很喜庆。

“老祖宗,”姮姮和她很熟了,行礼后在她身边亲热地挨着她坐下,“您忙什么呢?谢大人呢?怎么今日他不在府里?哪里来的小孩?”

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谢行基本和柳轻菡形影不离。

即使柳轻菡现在用再厚的浓妆都掩饰不住岁月流逝的痕迹,即使谢行现在已经官居三品,这段不为世人看好的感情,却日久弥坚。

谢行也很喜欢姮姮,与之相应的,姮姮也喜欢他,甚至觉得将来的夫君一定要有谢行的容貌,要像谢行一样温和。

所以姮姮一进门就问谢行。

“出去了。”柳轻菡轻描淡写地道,“至于孩子——”

她看向襁褓,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许,“让我想想,你们是什么关系。”

“和我有关系?”姮姮不解。

章节目录 第180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 “把少爷抱给皇太女殿下看看。”柳轻菡慵懒地道。

奶娘称是,抱着孩子屈膝跪在地上往前送到姮姮面前。

姮姮看了两眼,心道真丑,红通通的像只猴子似的,谁家小孩这么丑。

看看左右也没有外人,她就实话实说了。

“老祖宗,谁家孩子这么难看?”

“难看?”柳轻菡不乐意了,“你好意思说难看?你小时候皱巴巴的像团抹布,要我早把你扔了。”

姮姮一听,气得肺都要炸。

她那么好看,老祖宗竟然说要把她扔了?

“老祖宗,我是你亲曾外孙女!您胳膊肘往外拐,欺负人。我要告诉我母后去!”姮姮气呼呼地道。

“外孙狗,吃饱走,更何况你这个曾外孙女了?”柳轻菡不慌不忙地拿起手边的美人扇扇了几下,然后继续道,“你再仔细看看,觉得他长得像谁?”

“像猴子,哼!”

流年不利,今日本来应该是欢天喜地的一天,有了父皇的尚方宝剑,她可以唱着歌,欢欢喜喜地上课,结果还是挨了打,然后在老祖宗这里也没得到安慰。

姮姮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一死了。

柳轻菡大笑,“再仔细看,要是看出来了我有奖。”

“不用奖励,”姮姮这才把自己红肿的手给她看,“只要帮我‘报仇’就行了。”

“你舅舅打的?”柳轻菡问,“是不是又走神了?”

“才没有。”姮姮不承认,“您不是舅舅的外祖母吗?您肯定能帮我报仇。”

“怎么报?”

姮姮眼珠子转转,“罚跪就行,等他来给您行礼的时候,您就不让他起来,行不行?”

“真不是好东西。”柳轻菡笑着骂道,摇摇扇子,“你先猜,猜对了我可以考虑帮你出气。”

姮姮无意中发现,柳轻菡往日各种奢华的长长护甲不见了。

那些光彩夺目的小东西,最吸引她眼球。

她到底小孩心性,立刻瞪大眼睛问道:“老祖宗,您好看的护甲哪里去了?是不是不喜欢了?可以送给我呀。”

“你什么好东西没有?来捡我的破烂儿?”

“我母后有好东西都给您了,她不许我戴,唉。您要是我母后就好了。”

老祖宗一看就是个开明的长辈,又有趣,肯定不会给她讲大道理,也不会逼迫她读书。

柳轻菡冷笑一声:“你外婆并不这么想。”

苏清欢当年恨她恨得不肯相认,她可记仇呢。

见姮姮一脸茫然,她也觉得和小孩子说这些没意思,摆摆手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就别知道了。我要逗弄阿初玩,怕伤着他,所以都摘了。”

看着柳轻菡指向奶娘怀里酣睡的孩子,姮姮道:“阿初?他的名字叫阿初?”

“嗯。你去看看,他长得到底像谁。”

姮姮嘟囔道:“您今日是怎么了?总催我猜这个做什么?总不能是您生的吧。”

柳轻菡笑声愉悦:“猜得竟然差不多,是我的孩子。论起辈分,也是你外婆辈的。我想想,你应该喊阿初什么?舅公?对,没错。”

姮姮眼睛瞪得老大,半晌后才道:“老祖宗,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您慢慢说,我就是个孩子,我不懂啊……”

“傻子。我让你看和谁相像,自然是你认识的人了。”

姮姮脑子转啊转啊,还是转不过来。

老祖宗肯定骗人的。

虽然她小,但是也知道老祖宗这么大年纪生不了孩子;而且这府里,她一个月来好多次,就没有见过老祖宗肚子大的时候,怎么可能她生孩子呢?

“真是傻子。谢行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了?”柳轻菡终于忍不住了,揭晓谜底。

姮姮彻底呆住。

“谢大人和别人生的孩子?”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不敢置信地问。

因为辈分问题比较尴尬,所以她随母后,都叫谢行是谢大人。

柳轻菡点头,脸上不无喜悦。

姮姮小小的人儿,三观都被震碎。

父皇一直为人诟病,因为后宫里只有母后和尚娘娘。

而尚娘娘一直和父皇相看两生厌,有名无实,是以后宫三千等于母后一人。

世人都说母后善妒,母后根本不放在心上,还一直这么做,并且教育她,日后她有了皇夫,一定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就妥协。

当然,作为皇夫,可能是他需要考虑这些事情。

“所以,他像谢大人?”姮姮上前几步,歪头看啊看,实事求是地道,“我还是看不出来,他太丑了。”

“大点就好了。”

“或许吧,等大点能好看?”

姮姮这话十分违心,想象不出来这丑丑的小东西日后能变好看。

“我的意思是,你大点了,眼神就好用了。”

姮姮:“……老祖宗,您欺负人。”

“阿初是我儿子,我当然向着他不能向着你了。”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啊。

只是姮姮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托腮坐在柳轻菡面前的小杌子上道:“您不生气?这是谢大人和别人的孩子。”

“谢行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这件事情说起来好笑,是她的主张,也是她一手策划的,谢行现在知道真相,无法接受,已经和她闹了好久了,现在根本都不到后院来。

姮姮被打的委屈已经烟消云散了,像屁股下生了针一样坐不住,很快起身告辞。

“是不是要回去和你母后说这件事情?”柳轻菡了然地道,斜睥着她。

姮姮被戳穿,吐吐舌头,“我母后肯定觉得您疯了。”

“世人皆醉我独醒。走吧,你们送殿下出去,如果遇到谢大人,就说我在等他。”

丫鬟唯唯诺诺称是。

这样的话,老祖宗已经说过好多天了,可是谢大人还在气头上,根本不予理会。

对于阿初,谢行放过狠话,绝对不会承认这个孩子,也当真没听看阿初一眼。

这个小男人,比她想象中更狠绝啊。

不过没关系,她柳轻菡一生做事,何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

于她而言,只有想做和不想做之分,而且只要做了,任何后果她都能承担,绝无后悔二字。

章节目录 第180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 姮姮走之前却忽然有了些留恋,又凑到阿初的襁褓处看了看,喃喃自语道:“谢大人那么好看,怎么生出这么丑的孩子?真的没有被人换吗?”

柳轻菡笑骂一句:“快滚。”

姮姮嘟囔道:“难不成真是我看走眼了?要是将来阿初长得像谢大人一样好看,可以给我做皇夫的。所以老祖宗,您不要把他定给别人,先让我挑哈。”

柳轻菡:“……皮子痒了是不是?这是你舅公!哈哈哈哈……”

小阿初日后定然是美男子,他会是谢行的希望和传承,才不要尚主呢!

不得不说柳轻菡想得最多的是将来的格局和利益,而不是劳什子的辈分。

反正又没有血缘关系,惊世骇俗又如何?

但是她的孩子,还是舍不得委屈了。毕竟不尚主,这孩子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日后吃香的喝辣的,美女环绕,一辈子花天酒地不好吗?

“我做了皇上,我说了算。”姮姮霸气侧漏。

“昏君。我看还是让你母后再给你生个弟弟算了。”

姮姮笑着往外走:“我也希望呢!到时候就没人逼我读书了。”

她伸手扶着门框,又觉得手一阵钻心地痛,顿时苦了脸。

这劳什子皇帝,她才不想做呢!巴不得有个弟弟!

柳轻菡看着她的背影,伸手让人把阿初抱给她,用手轻轻摸摸他的脸,笑道:“将来真的过不下去,给她做皇夫也不失为一条退路。但是你还是要学你爹,聪明上进……小东西,你说你爹要和我置气多久呢?”

她一生行事桀骜自由不解释,老了老了,却被一个谢行,弄得心里上下起伏不定。

再说姮姮回到宫里,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阿妩。

结果阿妩身边的宫女说她正在睡觉,让她不要打扰。

“大白天就睡觉,母后可真懒。”姮姮嘟囔着,浑然不知她父皇昨晚多过分。

想想她还是去找尚霓衣,哭诉了一番自己被打的凄惨遭遇后,又和她说谢行多了一个儿子的事情。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不让你去,担心你老祖宗迁怒于你。”

凭空多了一口人,这么大的事情阿妩不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了,尚霓衣也就知道了。

阿妩很惆怅地和尚霓衣道:“我真搞不懂我外婆到底要做什么。”

尚霓衣却能懂。

她说:“你和皇上两情相悦,虽然也是皇上苦等你多年,但是终究没有多大的差距;但是柳夫人和谢大人不一样,他们中间,隔了两代人。不动感情还好,若是彼此都动了真感情,柳夫人势必要为谢大人的将来着想。”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外婆心里没有疙瘩吗?”

尚霓衣笑笑:“柳夫人的年纪,很多事情都看了,可能及时行乐,远比守身如玉来得重要。”

毕竟如果她是循规蹈矩在乎世俗的人,那当初她和谢行就不会有开始。

柳轻菡一辈子跟过很多男人,真正动情的,也唯有谢行而已。

她是一个真正不为世俗羁绊的人,想到谢行的将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别忘了,”尚霓衣淡淡道,“谢行家里,唯剩下他一个男丁而已。如果谢家断在他手里,又失去了柳夫人,余生他又有何欢?”

不是所有人都想着死能同棺,毕竟谢行还年轻,还应该尽情享受人世繁华。

“余生何欢”这几个字让阿妩沉默了,有些担忧地看向尚霓衣。

尚霓衣何等聪明,立刻反应过来,浅笑道:“你不用瞎联想,我没有想我自己。我现在很好,有姮姮,我什么都不想。所以你看,人活着,还是要有念想。我很赞成柳夫人的做法。我若是她,也会这么想,但是未必敢这么做。”

“我外婆不知道,她在宫中还有个知己呢。”阿妩翻了个白眼,“孩子生了也不能塞回去,所以生了也就生了。但是我听说谢大人大发雷霆,还摔了东西搬到外院住,不知道外婆怎么办?”

“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柳夫人自己可以的。她既然敢做,就一定能兜得住。”

柳轻菡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别人十辈子都赶不上,拿捏人心的本事,也是无与伦比。

她拿得下的男人,就掌控得住。

所以尚霓衣对这件事情一直很清楚,也乐得从姮姮口中得到“最新进展”。

姮姮对于大人的复杂感情实在理解不了,托腮惆怅道:“行吧,希望阿初不要长得堕了谢大人的声威。”

根正苗红,千万别长歪了,到时候就是不能收做皇夫,看着也赏心悦目不是?

“别让你父皇知道你的想法,否则我担心那个孩子会夭折。”

“为什么?”

“将来长大后你父皇都未必愿意让你提皇夫的事情,现在提,呵呵……”尚霓衣了然地道。

看着困惑不解的小东西,尚霓衣举例当年皇上被陆弃为难的事情,让她明白岳父和女婿这两种生物的先天仇恨。

姮姮似懂非懂。

尚霓衣取出药来给她擦手,“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别想,心里记住就行,总有一天能明白。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比如你舅舅,这也是该牢记的。”

听到她说小萝卜,姮姮顿时苦了脸,“我怎么知道我舅舅这么坏!”

“以后他会更坏的。”

“为什么?”

“你舅舅真是沉得住气,能成大器之人不一样。”尚霓衣由衷地赞叹道,“你知道今天早朝之上,皇上夺了他手中的兵权吗?”

姮姮愣住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为什么她从舅舅那里,什么都没看出来?

而且兵权这种东西,不是十分重要的吗?父皇想做什么?

她这般想着,在尚霓衣面前也没隐瞒,直接问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你父皇想做什么,但是你想发生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舅舅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去给你上课,你说他内心有多强大?以后想偷懒耍滑的时候想想,你能对付得了他吗?”

“不敢了不敢了,”姮姮心有余悸,“舅舅也挺惨的,我父皇莫不是为我出气吧。”

章节目录 第180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 “你可以去问问。”尚霓衣道。

皇上行事作风,谁能猜得透?

或许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帝王。

姮姮想了想:“还是算了。万一真是因为我,母后会生气的。”

倒不如,假装不知道这件事情,反正她是小孩子。

“你母后倒是真的喝了你父皇的迷魂汤,只听他的。”尚霓衣淡淡道,对皇上显然不屑一顾。

姮姮一直不明白父皇哪里得罪了尚娘娘,让后者提起他就不满意

但是这件事情她只偷偷问过母后,母后告诉她,或许是不投缘。

但是姮姮自己后来想啊想啊,觉得或许这是尚娘娘能在宫中生存下来的保护色吧。

除了母后之外唯一的女人,总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里,姮姮就觉得很心疼尚娘娘,对她也更亲近。

“挨打的事情我也不说了,反正舅舅不会改的,父皇也没用。”姮姮自己又嘟囔道,“我是不是应该找个伴读,是不是舅舅就不能总盯着我了?”

这叫什么?祸水东引。

“没什么用,但是你要是想试试,马上就会有现成的人选了。”尚霓衣道。

姮姮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她,又带着欢欣鼓舞:“尚娘娘什么都知道,不像我母后那么迷糊。”

“你母后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想问我什么?”

“尚娘娘英明神武。”姮姮狗腿子地道,往她怀里蹭,乖巧的不像话,仰头看着她,小眼睛眨呀眨,“所以到底是谁可以给我做伴读?您悄悄告诉我,我绝对不告诉别人是您说的。”

“告诉了我也不怕人。”尚霓衣道,“你表哥要来,现成的人选。”

表哥?

她有好多表哥呢,到底是哪个?

“大蒙二皇子燕淙。”

“烟囱表哥啊!”姮姮乐了,她对这个名字特别的表哥印象深刻,“行,那就他了。他比我年长好几岁呢。”

看着她眼睛里狡黠的亮光,尚霓衣毫不客气地打破她的希望。

“我知道你想着他在大蒙长大,对中原文化不了解,你自己好歹已经学了这么久,压过他是没问题的,对不对?”

姮姮叉腰:“对。”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二皇子从小就有中原师傅启蒙,天资聪颖,文武双全。所以我劝你,如果是怀着把他比下去的想法,还是换个人选。”

姮姮顿时苦了脸:“尚娘娘,那您还提他,不是挖坑给我跳吗?”

听说有着这么不正经一个名字的表哥竟然如此上进,她对于烟囱表哥的兴趣顿时全无。

“你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思考。你舅舅是大蒙皇后带大的,当初皇后被燕皇带走的时候,你舅舅曾想抛弃一切去救她,这份感情,并非三言两语能表达的。所以你说你这二皇子表哥来了之后,你舅舅会对他如何?”

姮姮顿时高兴,拍着手道:“当然十分上心。尚娘娘此计甚好,回头我会假装不经意提起这件事情的。”

她还会和烟囱表哥搞好关系,拉拢他,让他帮自己说话。

看着她欢天喜地的模样,尚霓衣脸上也露出笑容,摸摸她的头道:“以后多听话些就不用这么挖空心思靠别人了。”

姮姮表面答应,心里却自有主意。

后宫里一片宁静,然而外面早已暗潮涌动。

如果说昨日一起挨打,或许还有许多人说小萝卜和皇上一同演戏,那今日皇上夺去了小萝卜的兵权,只留下他给皇太女启蒙这件事情,则让众人都震撼到了。

这绝对不是演戏那么简单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相到底如何,无人知晓。但是兵权这种东西太敏感,皇上既然敢动,说明是不顾忌小萝卜甚至陆弃想法的,这才让人胆寒。

一直以来,陆弃父子,包括阿妩,都可以说有从龙之功,苏清欢对皇上更有抚育之恩,所以朝廷内外都已经习惯了皇上对他们的优待。

尤其是皇上这些年来对皇后娘娘一心一意,众人更以为皇上是因为她出身秦家的原因。

可以说,皇上早上的这突然决定,颠覆了众人自以为是的想法。

皇上要干什么?是不是拉开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序幕?众人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真到了生死关头,没几个人敢和皇上硬碰硬。

眼下皇太女的事情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皇上和秦府的关系,成为更吸人眼球的事情。

毕竟如果秦府不复荣光的话,皇后娘娘是否能长久的专宠?

如果不能,那其他女子充盈后宫,皇上的子嗣还是问题吗?

到时候自然有人出来取代皇太女的位置。

小萝卜回到府里,却像从前一样平静自持。

他趴在榻上,穆敏替他换药,笑嘻嘻地和他说着刚收到苏清欢的信,里面讲了些有趣的事情。

“将军发现阿妤喜欢看猫猫狗狗,夫人畏狗,便写信给皇后娘娘讨要她的波斯猫。”穆敏笑道,“结果皇后娘娘不舍得,便和夫人抱怨。”

小萝卜道:“那波斯猫是姐姐心头好,养了这么多年,是爹不对。”

穆敏道:“对啊,我也这般说。所以我想,要不要进宫和姐姐说一声抱歉。”

“不用,姐姐不是小鸡肚肠的人,也知道爹的一贯作风。”小萝卜道,“最近你别去宫里。”

穆敏听出了几分深沉的意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不去宫里?为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敏敏,”小萝卜回头看她,神色平静,“我的兵权,被皇上夺走了。”

穆敏一惊,手中的药瓶差点落地,很想笑着和他说话却笑不出来。

“为什么?”

小萝卜摇摇头:“君心难测。”

往好处想,皇上是不按常理出牌,绕得群臣找不着北,故意为之;往坏处想……那就不能深想了。

穆敏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些,沉默了许久之后问:“那秦昭,咱们现在怎么办?”

小萝卜淡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们静观其变即可。”

穆敏咬着嘴唇道:“我倒是相信,皇上不能赶尽杀绝,可是……”

章节目录 第180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一) 可是兵权,那是小萝卜为之奋斗了多少年的事业。

毁掉一个男人的事业,不啻于杀死他,尤其对于她的秦昭这般骄傲的男人来说。

穆敏本身对于小萝卜的事业处境并不在意——她要的,仅仅是他这个人而已,可是她在乎他的感受,所以现在她心里很难过,替小萝卜难过。

“可是秦昭,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没有什么。”小萝卜握住她微凉的指尖,“这段时间我做好交接,然后除了给姮姮上课,就可以专心陪你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好好陪你,我心有愧疚。大概也是给我补偿的机会吧。”

他眼角有浅浅的笑纹,看不出勉强之意。

穆敏半跪在榻前,用光洁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闷声道:“秦昭,我替你感到憋屈。”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事情都不外乎这两句话。”小萝卜笑道,“我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心,对得起家人对得起天下人,所以并没有什么抱怨的。兵权原本就是皇上的,他要收回去,也并没有什么不可。”

穆敏长久沉默,搂住他的脖子,胡乱亲吻他的脸。

她知道,她的秦昭是难过的,只是他不说,还安慰自己。

顺风顺水的时候不骄不躁,逆水行舟,亦从容淡定,自己默默消化失落伤心,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嫁的男人,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

逆境之中,方见人心。

“敏敏,你是要用口水给我洗脸吗?”小萝卜哭笑不得地道,“好了,我没事,别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穆敏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哭,我这是喜极而泣。以后你终于是我的了,可以时时都陪着我。”穆敏鼻翼翕动,捧着他的脸哽咽着道,“给姮姮启蒙的事情也作罢吧,又不缺你一个人,有才之人到处都是。咱们走,回边城,我才不稀罕这京城呢!人都那么坏!”

“不,姮姮是皇太女,更是姐姐的孩子。”小萝卜笑道,“而且皇上也会随时用我。”

“你对皇上不怨不嗔,是因为他是皇上还是因为他是姐夫?”

“即使除去他和姐姐的这层关系,我也会这么做。不管十年寒窗还是刻苦练功,最后不都为了忠君爱国吗?只是因为他兄长是姐夫的缘故,格外又多了一层感情。”

他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坚持,只要无愧于心,对所有的状况都能坦然应对。

虽然离开朝夕相对,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地方,他也会心痛。

“嗯,秦昭,我好喜欢你这样有担当。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始终都会陪着你。”穆敏终于露出笑意,“闲下来也好,也该给阿妤生个弟弟了。”

“我现在这样子,怕是配合不了你。”小萝卜打趣道。

穆敏大笑。

宫中,姮姮终于等到了阿妩醒来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回去。

阿妩还在赖床,姮姮爬啊爬,也不用人帮忙,自己坐到床尾上歪着头和她说话。

“母后,我告诉您一件大事。舅舅被父皇夺了兵权,这可怎么办?”

这件事情肯定是娘最关心的事情,所以她直入主题。

阿妩愣住了,揉眼睛的动作停顿下来,愣愣地看着姮姮:“你说什么?谁被夺了兵权?”

“舅舅啊。”姮姮道,把自己的手给她看,“就是总打我手心的那个舅舅。”

阿妩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姮姮忍不住想,母后会不会暴跳如雷,去找父皇讲道理?

可是并没有。

阿妩“嗯”了一声,然后拿起床边宫女准备好的衣服自己穿起来。

姮姮不解,试探着问道:“母后,您打算怎么办?”

阿妩道:“这是你父皇前朝的事情,我不管。”

不管吗?

“可是那是舅舅的事情……”

“你父皇有分寸。”阿妩道。

虽然面上平静,但是她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不知道皇上到底想做什么。

但是对皇上的信心一直都在——他不会伤害自己和家人。

刚才极度震惊之后,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点,所以她平静了下来。

“那您就不用去问问父皇?”

“不用。”阿妩斩钉截铁地道。

除非皇上愿意主动说,或者小萝卜进宫找她,否则她不会主动过问。

不管是她的夫君还是弟弟,都是人中龙凤,他们的事情,求助她她自然责无旁贷,但是如果他们不说,她也给他们最充分的信任。

这是娘教她的。

“哦。”姮姮虽然不解,但是也没多问。

母后都觉得不算大事,那她也不用着急。

她到底小孩心性,很快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转而和母后说起阿初的事情。

“母后,阿初长得太丑了。”

阿妩想起这个硬核外婆和她的举动,觉得好气又好笑:“老祖宗办事越发离经叛道了。你少去凑热闹,等她和谢大人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再去。”

“等阿初长好看了,就给我做皇夫;如果不好看,那我就罩着他。”姮姮信誓旦旦地道,“不让别人欺负他。”

“好不好看你都别打他主意。”阿妩起身没好气地道。

遗传的力量多么可怕,她父皇年纪不大的时候就开始打自己的主意;现在她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已经开始给自己准备皇夫了。

母女俩正在说话,外面传来了太监尖尖的嗓音:“皇上驾到——”

阿妩打了个哈欠,坐在梳妆台前开始自己梳理一头秀发。

姮姮则欢快地跑出去,一头扎到皇上怀里。

说好的不告状,见到父皇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把已经消肿了许多的手给他看,控诉道:“父皇,您看舅舅!”

“他打的?”皇上笑着抱起姮姮。

“虽然不是舅舅动手,但是是他用眼神逼我自己打的。”姮姮嘟囔着道,“舅舅真是太坏了。”

“是,他是坏人。”皇上抱着她大步走进来。

看见阿妩还在懒洋洋地梳妆,皇上的脸色十分暧、昧。

“我还想着你没起身,让人晚些时候再传膳。”

章节目录 第180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二) 阿妩意有所指地道:“或许太累了,反而没什么睡意。”

皇上笑声愉悦,抱着姮姮在桌边坐下,让人去传膳,然后陪着姮姮解九连环。

他似乎不经意的道:“我把秦昭的兵权解了。”

“我听说了。”阿妩打了个哈欠,同样漫不经心地一边用牛角梳梳理头发一边道,“解了便解了。哥哥,燕淙什么时候到?姮姮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人和她一起读书挨打了。”

皇上大笑,低头问姮姮,“你果真这么想?”

姮姮点头如捣蒜。

“那便让他陪你读书。”

吃过饭,姮姮便困得挨着皇上的肩膀睡过去,被奶娘抱走安置在旁边碧纱橱中。

皇上让人都退下,对阿妩招招手:“过来。”

阿妩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个黄花梨的小炕几,上面放着茶具。

“没埋怨我?”皇上笑着问道。

“哥哥你是说小萝卜的事情?”见皇上点头,阿妩随意道,“这有什么好埋怨的?哥哥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总不会害他。”

皇上哑然失笑,“我原本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跟你解释。听你这么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这事情涉及小萝卜,要是能告诉他,您就告诉他原因。要是不能告诉他,也不用告诉我,说不定我哪天就说漏了。”阿妩大大咧咧,“哥哥你想得多,要对那些大臣解释已经够烦了。我相信你肯定会妥善处置的。”

皇上这才确认她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不是欲擒故纵,心里满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但是皇上还是解释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就是突然想这么做了,并且仔细考虑一番,觉得也不错。第一,可以震慑住大臣,让他们知道,我对小萝卜都能下手,更何况他们;第二,小萝卜没有经历过大风浪,日后不足以托起姮姮……”

此番起伏算什么,以后他还想更多得折腾他呢!

阿妩听他说完,嫌弃道:“哥哥你真自私。小萝卜太惨了。”

“于情于理,他都该这么做。”皇上笑道,“现在心里可还有疑问?”

“原本也没有。”阿妩扁扁嘴,“哥哥自己心虚,偏要解释。事情做了就做了,哪来那么多解释?你不就是想去封禅吗?爬个山,祭个天,那些要死要活的,实在是脑子不好用。”

听她提起封禅之事,话语中是满满的维护之意,皇上眼神灿若星辰。

他说:“他们想让我循规蹈矩是不可能了,我也不是非得去封禅。但是我总要为姮姮留些自由——过分的事情我做习惯了,日后天下人对姮姮便会有诸多宽容。”

阿妩:“……哥哥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再说你也不怕有民怨?”

“只要不是民生之事,你以为天下百姓会有那等闲心?”皇上脸上露出嘲讽之色,“也就是那些文臣,上蹿下跳。惹恼了朕……”

“行了哥哥。”阿妩打断他,嗔怪道,“没有他们蹦跶也挺无趣的,差不多就行了。”

皇上了然地笑道:“小老虎又心软了,和娘一模一样。”

“不能只许哥哥任性,不许人家尽忠,各司其职嘛。”阿妩道。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虎牙的声音。

“皇上,娘娘,谢大人让人拿着帖子请皇上派太医去救治柳夫人。”

因为知道柳轻菡和阿妩关系亲近,即使知道这老祖宗可能有在出幺蛾子,虎牙还是不敢怠慢。

阿妩腾地站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臣也不知。”

皇上按住阿妩:“立刻传旨,让太医院院正和院使都去。”

虎牙领命而去。

阿妩坐立不安道:“外婆这是怎么了?要不我去看看?”

皇上道:“我猜测多半是因为谢初的缘故。”

“我那个小舅舅?”阿妩想起这件事情还是觉得哭笑不得,“我真不知道我外婆怎么想的。难道谢大人还不原谅她,所以她才出此下策?”

“多半如此。”皇上笑道,“我看她是吃定了谢行。”

“但愿如此。那我就不去凑热闹了,先等等虎牙的回信再说。哥哥你去忙吧,晚上我再和那你说。”

柳轻菡各种幺蛾子,一年总有几次。

时间长了,狼来了的可信度就大大降低,估计也只剩下谢行吃这套。

皇上真的有事要忙,站起身来:“小老虎这是撵我走。罢了,不被你留恋,那我也不讨人嫌了。”

阿妩:“……哥哥,你是不是被我外婆上身了?”

皇上没忍住,哈哈大笑。

“我去看看接待使团的事情。”

“大蒙使团?”阿妩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十分牵挂蒋嫣然,所以才会很关心这件事情。

见皇上点头,阿妩疑惑地道:“之前哥哥提了一句,我隐约记得说是要来给姮姮庆祝生辰,是吗?”

“是。”

“可是姮姮的生日还得大半年,而且她一个小孩子,过个生辰,需要这般大张旗鼓吗?”阿妩总觉得这件事情哪里有些蹊跷。

“我没跟你说过其中隐情吗?”皇上轻拍一下头,“最近被那些文臣弄得我恼怒,这件好笑的事情都忘了和你说。”

原来,燕云缙给燕川指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一个颇有声势的部落的公主。

燕川本来对婚事是无所谓的,毕竟作为皇子,他的婚姻就得是政治联姻。

但是看到燕云缙和蒋嫣然的恩爱,对于未来的婚姻生活,说是一点儿期待没有,那也是骗人。

未曾谋面的公主,是高贵冷艳,还是美丽热情?是温柔似水,还是活泼好动?

总之,在燕川的想象中,没有一个贬义词。

可是想象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

当他看到他“美丽”的新娘驰骋而来,跳下马车,铁塔一般站在自己面前时,还以为是公主的侍卫,并且一度认为是男侍卫,高大威猛那种。

“你就是燕川?”流云公主上下打量着燕川,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还不错,就是有点弱。”

章节目录 第180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三) 当燕川终于弄明白,眼前这个“侍卫”就是他心中期待已久的那抹“流云”,差点一口气背过去,立刻拂袖离开。

他要去找父皇,他要悔婚。

他是可以为了国家牺牲,但是之前也没想到,牺牲这么大啊。

燕川有种自己会被蹂、躏的感觉。

又黑又胖又壮,偏偏叫流云公主,呕!

可是流云公主对他很满意,手一挥:“卸嫁妆!”

燕川还未走远,听见这三个字,险些一口血喷出来,脚步越发快了。

不能忍,他一刻都不能忍,要立刻悔婚。

父皇从前也是身边环绕美女无数,皇后娘娘也是倾国倾城,所以燕川以为,燕云缙能够理解他。

但是他忘了,爹同意,娘还不答应呢。

他去的时候蒋嫣然也在,听他说明来意,淡淡道:“以色侍人,何能长久?流云公主在部落内很受爱戴,我认为她很好。”

很好?好个屁,您又没看到她那副尊容以及大身板子。

可是燕川不能直接怼蒋嫣然,便用恳求的眼神看向燕云缙。

让他对着那个女人,他怕自己以后都不行了。

这话不能直接说,所以他换了一种“婉转”的说辞。

“父皇,如果真要我和那个女人生子,您要抱孙,恐怕就要靠燕淙了。”

燕云缙本来还想问真有那么难看吗?

可是蒋嫣然都发话了,他便大手一挥:“咱们又不是战败归降,不必在她面前矮一头。我也没有答应她父亲,必须让她生出嫡长孙。所以你要是接受不了,放在宫里摆着便是。”

再说,他也根本没想抱孙子。

燕淙和燕念,两个正是六七岁讨狗嫌的时候,他还不够烦吗?

“父皇,我根本就不想看见她。”燕川想起那“铁塔”打量自己的眼光就觉得自己坚决不能同意这门亲事。

现在退一步,往后就得痛苦一辈子。

“那就不见。”燕云缙道,“我又不会让人绑着你和她洞房。”

虽然燕云缙说的是“不会”,燕川还是忍不住想起那种情形,然后觉得一阵恶寒,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的口味,真没那么重。

“父皇,她如果做了太子妃,我怎么能冷落她?”燕川现在已经是太子。

册封太子这件事情,是蒋嫣然要求的。

她的理由是要趁着燕淙懂事之前册封,让他觉得燕川做太子,原本就该这样,而不要生出妄念来。

燕云缙这个妻奴,自然照做,还一顿骄傲。

他之前的所有女人,也包括历朝历代大蒙后宫中的女人,哪个不是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

只有她,如此深明大义。

但是对蒋嫣然而言,她只是怕麻烦。

“你还担心冷落她?”燕云缙立刻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看起来你对她也不是完全讨厌的。”

燕川:“不是,父皇……我只是,只是……”

只是怕那女人撒泼,到时候估计得好多人才能把她拉起来。

燕川眼前已经浮现出来流云撒泼的情景了。

他只是担心影响大蒙和拓跋部落的关系而已,也不想闹得那么僵。

蒋嫣然身边收了一个丑丫鬟,但是心灵手巧,说话温声细语,现在是蒋嫣然很重用的人。

燕川心里回荡着蒋嫣然当时救下那丫鬟时对她说的话:“长得如何,那是父母给的,没什么好骄傲,也没什么值得自卑,更不是什么罪过。你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偏偏要活得比那些嘲笑你的人更好。”

大概也是从那时起,燕川严肃地思考过这个问题——那就是,丑不是原罪。

这让他对许多女子,都温和了不少。

有了燕念之后,想到日后她也要嫁为人妇,燕川又温柔了很多。

只是今天这打击实在太猝不及防,所以他失态了。

他是温柔容忍也是有度的,她拓拔流云超过太多。

在他眼里,她比自己还男人!

蒋嫣然打断燕川的话:“那你就带兵就打拓跋部落。”

燕川:“……”

他们和拓跋部落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至少这十几年都风平浪静,难道他大动干戈,就为了拓跋部落公主长得丑?

这委实不算什么理由。

他就是再任性,也不会纵容自己这般。

“父皇,能不能由您出面和他们谈谈?我可以自己给他们一些补偿……”燕川怀着最后微末的希望商量道。

燕云缙摆摆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去商量。要是想用我的名义也可以,反正我不管。”

这桩婚事之前他就征求过燕川的意见,是燕川自己同意的。

其实燕云缙想象不出来,流云公主能有多丑。

毕竟在他想象中,老拓跋睡女人,肯定得有选择吧。

老拓跋长得还算端正,加个漂亮女人,能生出多丑的女儿?

而且流云是最得老拓跋宠爱的小女儿,长得丑,就算女儿也不容易得宠吧。

燕川离开。

燕云缙也不是后爹,还是有些察觉到儿子情绪的低落,问蒋嫣然:“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

蒋嫣然冷冷地道:“你说呢?”

燕云缙摸着下巴嘀咕道:“他也就是抱怨几声,其实没什么的。算了,不管他,我相信这么点小事,他还是能调整好自己的。”

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燕云缙觉得,他似乎挺对不起燕川的。

因为流云带着一大群人来给未来的公婆请安了。

燕云缙在那么多人里一眼就看到流云,因为她又黑又壮,在一群宫女之中真的太显眼了。

他瞬时就明白了燕川的不情愿从何而来。

这换成是他,也不能同意啊!

燕川已经气得骑马出去散心了,现在燕云缙也有点想离开,不想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

但是蒋嫣然却平静,甚至带着些柔和的表情接受了流云的礼,然后招呼她坐。

流云一边喝奶茶一边四处打量,对蒋嫣然道:“皇后娘娘,还是您这里好,比我母后那里好多了。”

蒋嫣然淡淡道:“哪里好?”

“哪里都好。”流云笑得露出牙齿,“大概主要您长得美,蓬荜生辉。”

燕云缙想让人堵上她的嘴。

章节目录 第180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四) 蒋嫣然倒是不介意,仿佛也没看到燕云缙一言难尽的神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流云说着话。

流云丝毫没有害羞,直愣愣地问:“我和太子殿下的婚礼什么时候进行?”

蒋嫣然看向燕云缙,后者用眼神告诉她,他一点儿也不想管这件事情。

“你们先说话,我有事先出去。”燕云缙不负责任地撂挑子,出去问清燕川的去向,骑马去找他了。

燕川这么大,燕云缙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同情这种感情。

木已成舟,这桩婚事,无论如何都得认了。

找到燕川的时候,他正躺在草地上,双眼望天。

听见燕云缙的马蹄声,他也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保持无语问青天的姿势。

燕云缙栓好马,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拍拍他的肩膀,撇清道:“我之前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委屈你了。”

燕川还是一脸生无可恋,道:“现在除了接受,还有办法吗?”

听他这是认命了,燕云缙松了一口气,难得苦口婆心道:“你喜欢谁,想抬举谁,父皇绝对不会干涉;再说我看着她,虽然粗鄙,但是也不像个心思邪恶之人。说不定日后相处,你能发现她的优点。”

“父皇,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燕川坐起身来,和燕云缙四目相对。

燕云缙道:“你说来听听。只要不是太为难,我可以考虑。”

流云实在是令人见之忘俗——看见她,都不眷恋俗世,想要出家了。

“当时和拓跋部落定的联姻,只是皇家联姻,并没有说谁……”燕川意有所指。

“你想把她留给燕淙?那年纪相差有点大,怕是流云等不了。”燕云缙并不是偏心燕淙,实在是现实不允许。

燕川却道:“父皇,您可以把她收到你后宫中,反正不亲近,皇后娘娘未必容不下。”

“啪!”燕云缙一巴掌拍过去,眼睛瞪得滚圆,“胡说八道。”

燕川揉着被打疼的肩膀,嘟囔道:“看,您也不愿意,摆在那里都不愿意。将心比心,您劝解我这些话,又有什么用?”

燕云缙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他近乎恼羞成怒:“你现在到底想怎么办?是退亲还是成亲,你自己定。”

“认了,我认了。”燕川苦笑一声,“我和您开玩笑呢。果真推给您,皇后娘娘恨死我了。也没什么,看习惯了或许好些。”

事已至此,他只能接受。

他这番话也是在宽慰自己。

长得丑不是原罪,只要流云安分守己,该给她的待遇,他给,只要相安无事即可。

燕云缙回到宫里,和蒋嫣然道:“你打发了流云?你觉得她人品如何?燕川已经答应婚事,不会再起波澜了。”

蒋嫣然抬手斟茶,香气四溢的奶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滴不漏地落入杯中,姿态优雅闲适。

“看不出人品如何,但是很直爽。”蒋嫣然实事求是,双手捧杯,抿了一口奶茶。

燕云缙指着她:“你啊你,从来就不善解人意。你就说,流云除了长得不好,什么都好,我是不是心里能放心些?”

蒋嫣然冷冷地嗤笑:“她就是再好,燕川以貌取人,又有什么用?如果非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好听的,那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流云配燕川,很相配。”

燕云缙实在不知道这个很相配的结论她是如何得出来的,心里替燕川憋屈,没好气地问:“我就不该指望从你嘴里问出什么正经话来。”

“什么是正经话?你说一句我听听。”

燕云缙被怼得哑口无言,摆摆手:“咱们不纠结这些没用的。你怎么也是燕川的嫡母,他的婚事我不求你上心,但是想想日后你要和流云相处,所以还是帮他慎重考虑。”

“现在木已成舟,考虑什么?”蒋嫣然不客气地道,“安慰的话我没有,但是有个消息,准确的说,是拓跋部落的诉求要告诉你,还是你转达燕川毕竟较好。”

“什么?”

“拓跋部落那些前来送婚的官员,要一直等到流云怀孕才回去复命。”

燕云缙:“……岂有此理!”

长成那样,还要逼燕川睡她?这也欺人太甚了。

燕云缙浑身涌起戾气,几乎控制不住想要下令悔婚交恶。

“这不是针对谁,这是拓跋部落的习俗。”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然嫁到我大蒙,就要随我大蒙的规矩,否则就滚回拓跋部落去。”燕云缙怒不可遏地道。

蒋嫣然扫了他一眼,燕云缙立刻讪讪地道,“我不是对着你发脾气,就是觉得他们太欺负人。”

“我话还没说完。”蒋嫣然开口,“但是流云说,那些官员她都会打发走,她要靠自己赢得燕川……”

燕云缙顿时对流云改观了些。

能用自己的行动赢得燕川的心,这种态度是可取的。

“至于大婚,她希望尽快进行;大婚之后她就把送亲的官员打发回去。”

燕云缙想,她对燕川的一片痴心,难能可贵。

“你以后多指点指点她穿衣打扮,说话做事,”他只能这么交代蒋嫣然,“女为悦己者容,好歹让燕川看得顺眼些。”

蒋嫣然没说话。

燕川和流云很快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只是洞房花烛夜,燕念正好低烧,有些蔫蔫的,燕川陪了她一晚上,没有进洞房。

拓跋部落送亲的人很生气,但是流云打发了他们。

燕川索性在宫里不回东宫,她也不生气,照常去给蒋嫣然和韩妃请安。

除了燕川之外对于这桩婚事最不满意的当属韩妃了。

她总阴谋论,是蒋嫣然从中作梗,她那么英俊潇洒的儿子,最后才得了这么一桩婚事。

可是她敢怒不敢言,负面的情绪便想发泄到流云身上。

流云爱归爱,可不是吃亏的人,而且极为聪明,几个回合的较量下来便摸清了韩妃的底细,对她也冷淡起来。

韩妃想闹,流云就搬出来娘家;韩妃到底胆小,也不敢把她如何,只能咽下不满。

章节目录 第180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五) 拓跋使臣临走之前还找到燕川,说一年以内要流云怀孕,否则他们还会回来,“监督”他做好这件事情,又恶心了燕川一顿。

燕川干脆不回自己的院子,要不睡在外面,要不就陪着燕念,晚上去燕淙那里。

燕念粘人,最粘燕川,所以很高兴太子哥哥每日都能陪她;燕淙则苦不堪言,因为燕川一直要考校他,他不会,真的要挨揍。

太子哥哥,手真黑。

最可气的是,父皇母后也不帮他,太子哥哥掌握对他的绝对教养权利,燕淙真真苦不堪言。

燕川对流云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到目前为止,黑胖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他不喜欢这个类型。

他只想和她相安无事,因为心里多少还是有淡淡愧疚的——毕竟长成这般抱歉的模样,也不是流云本意。

可是他这么想,流云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安分守己。

他平时还算宠爱的美人哭哭啼啼来找燕念这里找他的时候,燕川脸色很难看。

后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能污染他妹妹那么美好单纯的小心灵?

可是当他听清楚美人说的话后,顿时怒不可遏。

“太子殿下,您一定要为奴等作主。奴等身份卑微,不敢和太子妃争什么,只想一心一意伺候您啊!”美人哭得梨花带雨。

“说清楚些!”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美人抽抽嗒嗒,添油加醋地告状。

原来,流云把太子府内所有有名分和没有名分,但是和燕川有实质性关系的女人都召集起来训话。

众人惴惴不安,以为这个新上任的太子妃要给她们下马威,碍于她背后的拓跋部落,她们也都打算低头,不触新太子妃的霉头。

流云大马金刀地坐在玫瑰交椅上,脚下放着许多锦缎包袱,身后站着一排跨刀的女侍卫,威风凛凛,不像是见夫君的妾室,倒像是阅兵的派头。

“都到齐了?”流云扫了一眼面前花红柳绿的莺莺燕燕,带着几分哂笑道。

“都来了,都来了。”管家点头哈腰地道。

看起来,他已经被太子妃治得服服帖帖了。

“都来了就好。”流云眼中有腾腾的杀气闪过,“名册拿来!”

她的杀气让底下环肥燕瘦的女人们不敢作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谁也不想做出头鸟——太子妃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找晦气,还是夹紧尾巴做人好。

她们都很清楚,太子殿下这几年于女色上十分淡漠,不会为了她们而和太子妃对上。

太子妃这份尊容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已经清清楚楚把她家族的势力昭告天下了。

管家显然早有准备,在众人偷睥的目光中,恭恭敬敬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托着呈上去。

流云伸手接过去,随便翻了几页,懒洋洋地把册子扔到手边的小几上:“管家你来读,本太子妃不识字。”

人群中一片哗然。

太子妃竟然这么粗俗?当众承认她目不识丁?

“你,出来。”流云勾勾手指,指着刚才嘘声最高的女子道。

这女子乃是燕川的侍妾之一,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相貌中等偏上,胜在肌肤胜雪,还有一双勾人的杏眸,水意盈盈的。

“太子妃恕罪。”女子吓了一大跳,忙出列跪倒在流云脚下,不敢抬头,心里懊悔不已。

“怎么,你识字?”流云皮笑肉不笑地问,“想教教本妃吗?”

明明她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在女子听来却像发自地狱的拷问。

女子身如抖筛,声音也是颤抖的:“回,回太子妃……奴,奴不敢……”

“不敢?不敢就好。”流云冷冷地道,“敢对本妃不敬,本来应该拉出去打板子……”

女子连连求饶。

“但是本妃心慈手软,尤其最怜爱女子,所以就大发慈悲……”

“多谢太子妃,多谢太子妃。奴日后定好好服侍,不敢忤逆。”

流云话锋一转:“日后?你还想有日后?管家,给她遣散银子,如果有卖身契一并还给她,撵出府去!”

女子如遭雷劈,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该怎么办。

管家赶紧从地上挑出一包不大不小的银子递给女子,流云背后的女侍卫粗暴地把瘫软的女子拖了出去。

那女子快到门口仿佛才大梦方醒,哭喊着求情,却被堵住了嘴,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一时之间,众人噤声,偌大的院落,上下数十个人,竟然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流云笑了,拍拍手道:“都别那么紧张啊!她是不敬本妃才会如此。来,咱们继续说话。我今日来,就是和你们闲话的,毕竟一起伺候太子,总要相互了解。”

众人:“……”

偏鬼去吧。

地上堆积的几十个包袱,仿佛点了众人的死穴。

看起来,太子妃今日是想一锅端啊!

流云又对中间一个看起来安静乖巧的女子勾勾手:“来,小妹妹,你过来。”

“奴不敢……”被点到的女子立刻跪倒在地,膝行上前,不比刚才那女子惶恐的表现差多少,“奴对太子妃忠心耿耿,惟命是从。”

流云哈哈大笑:“真识趣。管家,给她一包最多的子……本妃也不问你叫什么名字了,只觉得你长得可爱,就不要在这府里被我针对了。本妃生起气来,自己都控制不住,要是毁了你这么可爱的女子,多遗憾。”

女子愣住了,随即被管家塞了一个包袱,但是却跪着没动。

“也要她们请你出去?她们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哟。”流云笑里藏刀。

女子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抓住包袱就往外跑。

太子妃太可怕了。

伺候太子是为了荣华富贵;可是荣华富贵也要有命享才行,这么彪悍的太子妃,不听话要被撵走,可爱还要被撵走,还是快点跑路,另谋生计去。

其他人想法也差不多,大家总算认清了一个现实——太子妃就是要不择手段赶走她们。

流云果然没让她们失望:“管家,这样一个一个太麻烦,直接分包袱,送出去。”

章节目录 第180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六) 很多人不想走,但是被流云眯起眼睛一扫,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乖乖地拿着包袱走人。

流云看着空了的院子觉得神清气爽,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喽。”

身后从小伺候她的丫鬟芬儿忧心忡忡地提醒道:“太子妃,您这般做,没有和太子商量,恐怕太子……”

流云冷哼一声,“我是喜欢他,愿意为他做许多事情,但是我吃醋小心眼,不容他身边有人。”

芬儿脸上露出纠结之色,半晌后方咬着嘴唇小声嘟囔道:“可是太子生气了怎么办?”

“凉拌。”流云提步往里走,摆摆手道,“收拾一下院子。他是太子,我还是公主呢。我千里迢迢来嫁给他,可以忍受他不喜欢我,但是忍不了他的这些女人给我上眼药。他总不能仗着我喜欢他,什么都让我忍气吞声。”

抱歉,做不到。

她是花痴,但不是圣母。

追求他和清理他身边的女人,这没有矛盾。

“快走吧。”流云走到门口,见芬儿还没跟上来,回头轻笑着对她道,眼神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已经为燕川争取了那么多,背井离乡,孤孤单单,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认,谁让她对他,一见钟情?

可是忍不了的就是忍不了,委曲求全她做不到。

“我要让燕川喜欢上我,喜欢我拓跋流云,而不是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

她眼神黑亮坚定,志在必得。

芬儿这才回神,快步上前替她打帘子,低声道:“奴婢只是担心太子责备您。”

流云眼神似乎有短暂黯淡,但是很快扭过头去,没人看见她的神情。

她说:“责备又如何?好歹他能来一趟。”

她设想过很多两人相处的情形,虽然大都是剑拔弩张,偶有和谐相处,但是好歹也是面对着心心念念的人。

她没想到,燕川竟然能全程避而不见。

没有对手的人生,何其寂寞。

所以流云今日的举动,一是真的吃醋,二来也是想见燕川,哪怕争吵,都比这无边的让人溺死其中的寂静来得好。

“公主……”芬儿心疼地喊出从前的称呼。

流云摆摆手,带着笑意道:“你们都退下,我收拾了这么多人,累了,现在要睡一会儿去。”

她在拓跋部落仿佛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父皇都常常笑骂她是猴子,三个兄长也常常笑言日后她的夫君要被她烦死。

可是来到这里不过短短一月,流云觉得有些累了。

设想的很美好,即使燕川不喜她,她也要死缠烂打缠上去。

可是她到底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已,把一切都想得过于美好。

能纵容她死缠烂打的,只有她的亲人而已。

后悔吗?并没有。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但是她不甘心眼前的境遇,她不能自怨自艾,要采取行动把燕川拉到自己身边。

总有一天,他燕川也会挖空心思地引起她主意,哄她开心!

有女人找燕川告状,这在流云的预料之中,甚至她乐见其成。

她养精蓄锐,等着燕川来找她算账。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迟到了不少。”半个时辰后,流云歪在榻上,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燕川道。

原本这个姿势应该是妖娆勾人的,但是她做起来,却像遮天蔽日,臃肿庞大的层层乌云。

燕川一脸嫌恶,怒不可遏地道:“没有我的允许,太子府上一草一木都不许你动。”

“我也没动你的草木,”流云慢条斯理地道,“我这个太子妃,难道还管教不了太子府的后院?”

“管教?你根本就是嫉妒成性不容人。”

“我就是啊。”流云脸上露出笑意,令燕川捏紧拳头。“我从来都没说过我能容人,我就是这般小鸡肚肠,如何?”

燕川额角的青筋直跳,怒目圆睁:“你以为太子府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我很希望是,那我就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而不是现在,有名无实。”

流云的话跟得很快,而且含着深深的挑衅以及……淡淡的挑逗。

很久之后燕川反思当时的情形,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心里却明白,他还是浅薄的因为流云不是美人而迁怒了。

试想如果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女,玉、体横陈,粉面桃腮,用火辣辣的眼神和言语挑、逗,他约莫着不会那么大火气。

“丑人多作怪!”燕川毫不客气地骂道。

流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丑?你觉得我丑?”

“这还用我说吗?你从来不照镜子的?”燕川被她气极,话语刻薄。

流云脸色只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显然她事前并不知道燕川不喜她是因为容貌的缘故。

她看着他,目光中似有惊讶、伤痛渐渐弥漫开来,嘴角随即牵起,自嘲地道:“我便长得如此人神共愤吗?”

她知道她比寻常女子高大得多,因为天天在外面骑马射猎的缘故也黑得多,可是从来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她长得丑。

镜子中的自己是不那么好看,可是流云天真的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看自己的缘故。

她以为,或许每个人对自己的容颜都不满意,因为父皇和三个兄长,都那么宠溺她。

不知为何,看着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被忧伤笼罩的流云,燕川再也说不出更恶毒的话。

其实流云五官很耐看,也并不是虚胖,只是黑壮。

和她相对,燕川只觉得面前是个男人,想拍拍她肩膀赞一声“壮士”。

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太子妃。

这时候,身后美人嘤嘤嘤的哭泣声让燕川理智回炉。

他作为男人被激起了保护欲,即使再不亲近,那些被驱逐出去,无依无靠的也是他的女人!

“来人,去把所有人给我找回来,妥善安置。”燕川究竟也放了流云一马,没有再攻击她的尊容,冷冷地道,“太子妃善妒争宠,闭门思过一个月。”

“闭门思过?”流云脸上露出桀骜的冷笑之色,刚才的受伤已经荡然无存,“你以什么身份惩罚我?”

章节目录 第180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七) “你说呢?我的太子妃?”燕川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这几个字,目光慑人,几乎要把她吞吃下去的模样。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太子妃。”流云冷笑,“燕川,是你亲口同意的婚事,我才会千里迢迢,带着大笔嫁妆前来嫁你……”

一面误终身。

她爱他英雄盖世,俊美无双,也想到了他可能对自己会有些失望,但是却没想到,他对自己如此无情,连最起码的面子情都不肯全。

“为了你的面子,我打发了父皇给我争取权利的人,所以你就放肆地冷淡我,无视我?在你心里,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你的太子妃?”

流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可能因为情绪激动的缘故,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是她的神情却冰冷无畏。

燕川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似乎,真的对她有些过了。

他甚至想着,如果流云接下来问他,为什么要让她独守空房,他想他更无言以对。

但是流云并没有顺着这样悲情的方向往下问。

她微微一笑,口气也变得挑衅起来:“所以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回事,我总不能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回事吧。我总得行使一下我太子妃的权利,让你和你后院的女人知道,我这个太子妃,并不是摆设,对不对?”

听她提起这个,燕川的火气又腾腾地往上冒:“你这个妒妇!”

“呵呵,皇上六宫无妃,你敢说皇后娘娘善妒?”流云冷笑,“你要是有本事,不妨休了我。休不了我,就不要在这里废话。”

说到底,还是他讨厌自己。

流云不希望自己变成怨妇,所以话锋一转,便开始挑衅。

“你,你就那么想要我睡你?贱、人!”燕川骂道。

他被点到了痛处,那就是他确实不能休了流云。

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挑起两国战乱,那他就成了蓝颜祸水。

可是对着她,他也实在很难过自己心里那关,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所以他才会恼羞成怒,口不择言。

“你说我想被你睡?”流云也被深深激怒,慢慢站了起来,眼神中仿佛有两簇小火花在劈里啪啦。

“怎么?我说错了?”燕川和她针锋相对。

“你确实说错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流云道。

她也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虽然她粗糙,但是对着自己喜欢的人,也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关注和关怀。

但是更深的关系,那是多么羞涩的梦想,她甚至自己都从来羞于想起,却被燕川当着屋里屋外这么多人的面骂了出来。

“多谢你提醒我哦。”流云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摆摆手对屋里的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

燕川不习惯带着丫鬟,而且这种神仙打架的情况,即使是告状的美人,也根本不敢进屋,只敢跪在门口,是以屋里除了针锋相对的两人,其他都是流云的人。

众丫鬟退下,屋里两人大眼瞪小眼。

看着流云慢条斯理地撸袖子,燕川眯起眼睛——这个女人,莫非是被气疯了吧,竟然想和他动手?

燕川警告道:“你敢动手,我不会对你客气的。”

流云冷笑:“不用客气,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打死不必负责。”

燕川看着她跃跃欲试,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这个女人是疯了,她说不必负责,他才不会信。

要是他真失手重伤甚至打死了她,拓跋部落会善罢甘休才怪。

可是他也真的很气愤,用力控制自己,把双手背在身后:“拓跋流云,你不要欺人太甚。”

“燕川,我今日不睡了你,洗脱不了自己的罪名。”

她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她从前真的没有睡他的心思,否则她还用等到现在?

说完这话,在燕川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流云已经泰山压顶,攻了过来。

燕川起初的想法是,如何既能阻止她,又能不伤到她,最好还能略施薄惩。

可是当流云一拳打过来,他伸手去挡,胳膊被震得发麻时,立刻明白过来,是他错想了这个女人。

还有,这女人,为什么强悍如斯?

他收起了轻视之心,全力应对,却发现……仍然力不从心?

外面的众人只听见屋里劈里啪啦的声音传出来,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拓跋部落的丫鬟们内心:公主加油,睡了丫的!

大蒙侍卫内心:太子,收拾这个娘们。

告状的美人内心:最好让太子妃再也不敢欺负她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屋里传来流云放肆的笑声。

“怎么样?服不服?”

外面的大蒙侍卫顿时惊呆了,随即都往屋里冲。

流云的丫鬟都没有征求她的意见,直接拔剑相对,屋里好容易安静下来,屋外却刀光剑影,打得好不热闹!

连告状的美人都不知道被谁趁乱从台阶上踢下去,滚了几下后又挨了好几脚,灰头土脸地爬到一边呜呜痛哭。

她疼,也哭自己看到的未来。

太子妃这么凶悍,手下的丫鬟们也不好惹,她这个告状的人,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屋里,燕川躺在地上,流云跨坐在他身上,一只手在背后按住他双膝,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嘲讽道:“你但凡对我上点心,就应该知道,我天生神力,曾经赤手空拳打死过老虎!”

燕川心里日了狗,甚至想,这就是她父皇和三个兄长宠爱她的理由了吧。

——这样彪悍,谁敢不宠?

“你给我放开!”燕川被羞辱得面红耳赤。

偏偏此刻外面他的侍卫还在喊:“太子殿下,属下已经让人去喊人,您没事吧……”

“滚,都给我滚出去!”燕川恼羞成怒。

如果现在的样子被人看到,他这一世英名,算是彻底毁了。

要恨就恨他太过轻敌,竟然没调查清楚拓跋黑胖的实力。

他越发坚信,她绝对不是女人!

“放开你?那我岂不是白担了想被你睡的罪名?现在你给我说说,我到底想没想过?”

章节目录 第181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八) 燕川嘴巴紧闭,无声抗议。

流云冷笑一声:“不说是吧!呵呵。”

她松开一只手,拉扯他的腰带。

燕川终于得到些许自由,攥紧自己的腰带,却还是动弹不得,怒目圆睁道:“你想干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种情景,是男女角色的对调。

这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缺失?

要是有人现在闯进来看到这种情景,燕川想,他一定羞愤得吐血身亡,哪里还有脸活下去。

“你!”流云笑得一脸邪魅。

燕川:“……你这女人,不要脸!”

“我要脸都被你骂贱、人,那我还要什么脸?”流云冷冷地道,目光中有受伤一闪而过,但是太快了,快到燕川完全没有注意到。

“太子!”外面侍卫的声音更焦急了。

燕川面黑如铁。

听侍卫的声音,分明是听出了两人现在的情形,这让燕川难以接受。

“我没事!”燕川咬牙切齿地道,同时目眦欲裂地看着流云,双手死死捏住自己的腰带。

他今天要是让一个女人强了,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或者说,只要外面的人见到他现在死狗一样毫无抵抗能力,他太子的威信何在?

流云得意一笑,眼睛快眯成一条缝,低头压低声音道:“原来你还知道要面子。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怎么就丝毫没考虑我的面子?果然还是贱皮子,需要收拾!”

“你——”燕川听着这些羞辱的话,气得几乎要原地爆炸,可恨他为什么能力有限,要让她如此羞辱。

“你叫啊,大声地叫啊,”流云抓住了他的软肋,有恃无恐,“让所有人都进来看看。”

“我要把你五马分尸!”燕川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道,面上当真有杀气。

“那在此之前,我是不是应该尝尝你的滋味?”

流云双手抓住他的衣襟,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燕川内外三层衣裳都撕开。

裂帛之声如此清脆,以至于燕川都愣住了。

他听过很多次这样的声音,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别人对他这般做。

在这个羞愤的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自己身下辗转承欢的女人,然后就……更想死了。

他就知道,这个拓跋黑胖不是寻常人。

说她是男人都委屈了她,她比男人还男人!

燕川百般挣扎,奈何流云实在是老天爷赏饭吃,这一身神力绝对是难以抵抗。

没用多长时间,燕川身上一丝布条都没了。

流云扫视过他:“呵呵,不过如此。”

燕川脸色涨得青紫:“你今日要是敢动我,我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攻打拓跋部落。”

他几乎预见到了自己的凄惨结局。

而这种情况,又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挥军北上,只因为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个女人强了,燕川觉得他没脸再做太子,甚至都没脸活下去。

流云做了个少儿不宜的动作(自己想象,嘻嘻),燕川浑身一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这女人,竟然如此不要脸,竟然敢,敢……

流云却弹弹手指,轻蔑地道:“不过尔尔。我还以为你多有自制力呢,对上我这样的丑女人,身体不也一样很诚实?恶心!”

说完这话,她从他身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个渣男一样道:“自己穿好衣服,滚。”

她虽然有能力强迫他,但是不会做那种事情。

她只是气不过要收拾他一顿而已。

一来她有底线,二来……他是她喜欢的人啊,即使被他这般羞辱,她仿佛还能听到破碎了一地的心在低声吟唱着对他的爱。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流云早已被燕川凌迟处死。

燕川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间,在这里也没有衣服可以替换,看着地上的碎片,欲哭无泪。

“你让人给我找衣服来。”他的脸色还是青紫,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自己去找,或者就这样出去。”流云已经坐回到了榻上,一脸冰霜地道,“燕川我告诉你,少用我拓跋部落威胁。你要真生出这个想法,我先带人把你大蒙皇宫杀个鸡犬不留,然后和你合葬。生得不到你,死我也要缠着你。”

心里已经疼得需要大口呼气才能平缓,但是嘴上,她并不示弱。

她是爱,但是这种卑微,自己知道已经足够,犯不着在他面前低三下四。

“无耻至极!”燕川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这个可恶的女人了。

他扯过已经不成样子的袍子勉强挡住要害,然后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她捏出来的青紫,把牙咬得吱吱作响。

“随便你怎么说了,反正以后别惹我。保不齐哪一天我心情不好,真把你办了!再把你绑回拓跋部落,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燕川这样也没法出去,坐在地上半晌后才勉强找出一个遮羞的理由,站起身来摔了个茶盏,顿了片刻道:“笨手笨脚。来人,给我取一身衣服来。”

流云冷笑着看他自导自演。

对上她清凌凌的目光,燕川为自己的虚张声势感到耻辱。

侍卫送了衣服过来,他用杀人的目光看向流云:“还不去给我拿进来!”

流云坐得稳当,仿佛身下生根,我自岿然不动。

燕川肺都要炸了,并不指望这个女人退步,咬着牙下令道:“衣服放在门外,我要与太子妃好好谈谈,所有人都给我退出院外。”

外面传出来一阵脚步声,燕川听着声音远去,消失……慢慢地走到门边取衣服。

然而当他看到外面贼亮地盯着他的十几双眼睛——那是流云的丫鬟,顿时被激起和她们主仆同归于尽的火气。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用杀人的目光扫了她们,然后在她们嘲讽的表情中拿了衣服关上了门,甚至还用后背倚着门,仿佛担心她们进来。

“没有我的命令,她们既不会出去,也不敢进来。”流云已经歪在榻上,懒洋洋地重复道,“穿好衣服,滚,以后别来招惹我。”

燕川忍辱穿好衣服,本想说几句找回面子的话,又怕她再来一次,甩袖恨恨离开。

章节目录 第181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十九) 流云在他背后放声大笑,笑容肆意而嚣张。

燕川听见她的放纵笑声,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没放停脚步,快步离开——他要赶紧离开这个可恶女人的地方。

然而他不知道,发出张狂笑声的流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趴在小几上,头发倾泻而下,哭得伤心失意。

人生第一次被人骂丑,还是自己最喜欢的人,这种伤害,无可弥补。

她真的错了吗?父皇不允许她来这里,三个兄长也轮流劝她,可是她一意孤行……

后悔了吗?

流云一边哭一边想,大概还是没有吧。

为什么不后悔?她也不知道,可能是上辈子欠了燕川的。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不吃亏,爱笑爱哭,笑要肆意张扬,哭要惊天动地。

她的丫鬟陪伴她多年,都知道她的性格,所以即使听到她的哭声,也没人敢往里闯。

再说燕川,回到自己的书房就让人给他背水沐浴。

他翻来覆去地搓洗,几乎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看着手臂被搓红,手腕上的捏伤没有那么明显,才不觉得气闷得喘不过气来。

“流云,拓跋流云!”燕川狠狠击打着水面,英俊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恶狠狠地道,“你给我等着!”

偏偏这时候,告状的美人在门外妖娆娇媚地道:“太子殿下,奴伺候您沐浴吧。”

马屁拍到了马蹄上,燕川迁怒,怒不可遏道:“滚!”

尤其当他想到自己和流云发生的那些事情,这个女人可能也知道,更加愤怒。

他现在有种杀人灭口的冲动,把当时那个院子里所有的人,包括流云都剁了。

虽然他女人很多,但是对女人并不粗暴,所以美人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愤怒,吓得屁滚尿流。

太子妃生气或许还有太子转圜,但是太子对她如此生气,她还有什么活路?

倒不如拿了太子妃的遣散银子回家。

于是美人脑补了一番自己的凄凉下场,回去告诉几个还心存幻想又把她当枪使的女人道:“你们不走就算了,我反正是不待了。”

竟然麻溜地收拾包袱,脚底抹油溜走了。

这时候,她反而感谢流云给了她名正言顺离府的机会。

神仙打架太吓人,保命要紧。

燕川还在想着如何打击报复流云出这口恶气,就听到外面侍卫弱弱的禀告声。

“太子殿下,皇上宣您去皇后娘娘宫中。”

燕川一愣,略一思考,刚刚好了些许的脸色又晴转多云。

去皇后娘娘宫里,那多半不是为了正事。

难道父皇和皇后娘娘,已经听说了他和流云发生的事情?燕川又想杀人了。

但是转念一想,知道真相的应该只有流云和她的丫鬟,应该不至于有人告状。

或许他们只是听说他和流云吵架了?

这般想着,燕川从浴桶里站起来,“知道了。”

穿衣服的功夫,他已经想好了对策——去了之后就说流云嫌他冷淡了她,两人发生口角。

他这不算对父皇撒谎,而且还宽容大度地没有告流云的状。

这般想着,燕川觉得自己处置得很稳妥。

可是等到他来到蒋嫣然宫中,看到坐在下首,眼眶红红却趁人不备,挑衅地看了自己一眼的流云,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原来竟然是这个女人来告状了。

她,她怎么有脸来告状!

燕川给坐在上首的两人行礼,垂首站在一旁,垂眸掩饰住自己眼底想要杀人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问:“父皇,您找我?”

他不知道,刚才行礼时候,手腕上的伤已经被那两个精明凌厉的人看在了眼里。

燕云缙不动声色地推推蒋嫣然,示意让她开口。

毕竟这小夫妻两人的事情,他一个做公公的,怎么说?

可是蒋嫣然却一味装傻,根本不接茬。

燕云缙心里骂了一句白眼狼,从来不给他解决点难题,口气生硬地开口道:“你们两个好好的日子不过,闹什么?”

“你和父皇、皇后娘娘说了什么?”燕川眼神里小火花四溅,拳头握紧,转向流云问道。

流云抽噎着道:“你骂我丑人多作怪,说一辈子也不会踏入我的房间,还动手打我,现在在父皇母后面前,还要威胁我吗?呜呜呜……我想回家。”

谁打谁?燕川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太子这样看着我,是不认了?”流云才不是什么好性子,要她难受的人,即使是喜欢的人,也得报复回去,要不他的父皇兄长该多担心她。

她今日就是要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所以她说话半真半假,有本事就当众承认他被自己骑了,哼哼。

“那您不妨当着父皇母后的面戳穿我。”

这话藏着的挑衅之意让燕川都红了眼。

可是他到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话:“这辈子你都休想我认你是太子妃。”

“放屁!”燕云缙发怒。

这桩婚事他是觉得对不起儿子,可是见过流云之后,他也提出过悔婚,是燕川自己揽下来的,现在又这般说,不是出尔反尔是什么?

蒋嫣然坐在一旁,神色淡淡的。

只是她一开口,燕川的面色就涨红了。

她看着流云道:“流云,你确定燕川能打得过你?”

原来,皇后娘娘竟然知道这个女人的底细。

流云一愣,随即委委屈屈地道:“论实力,太子肯定打不过我;但是皇后娘娘教导有方,我以夫为天,让着他呢!”

燕川快呕死了。

皇后娘娘教她“以夫为天”?那真是天下红雨了。

燕云缙显然也不知道这层,惊讶的道:“燕川打不过流云?”

眼中的玩味好奇,让燕川怀疑父皇能让他们俩当众切磋一番。

不,绝对不行,他拒绝!

流云站起身来:“回父皇,儿媳天生神力……其实我自己也不愿意这般强悍的。”

说话间,她走到旁边燃着袅袅香烟的鼎式大香炉前面,蹲身下去,握住香炉的一足,竟然轻轻松松把大香炉举了起来。

那个香炉,当初可是六个大汉汗流浃背地抬进来的……

章节目录 第181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 流云放下香炉,用帕子擦擦手,委屈地道:“父皇您看,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儿媳打不过太子吗?不过是因为爱重他,舍不得罢了。太子却如此过分,嘤嘤嘤……”

闭嘴,你这个嘤嘤怪!

别的女人这样哭那叫梨花带雨,拓跋黑胖这么哭,那叫暴风骤雨。

燕川愤怒地看向她。

没想到,黑胖还这么会演戏,简直岂有此理。

他一肚子委屈还没人诉说呢!

“燕川,你有什么话说?”蒋嫣然看燕云缙一脸震惊,竟然充满了欣赏的愚蠢模样,担心燕川被呕死,到底还是开口了。

“皇后娘娘,我,我无话可说。我娶她可以,但是别的,她想都别想。”

拓跋流云,现在就是他的噩梦。

想到她骑在自己身上肆意调、戏,燕川怀疑自己有没有留下阴影,以后还能不能睡女人了!

流云为什么要来告状?

当然不是为了和燕川彻底撕破脸皮,她就是想在他伤口上撒把盐,再恶心他一顿。

否则她的那些眼泪,岂不是白流了?

她的目的果然达到,燕川吃瘪,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了燕川的话,流云觉得她来错了。

对于喜欢的人,从来没有什么单方面的碾压,有的只有两败俱伤,甚至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燕云缙大手一挥:“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燕川你给流云赔个礼,这件事情就完了。”

燕川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父皇:“父皇,您要我给她道歉?”

他暴跳如雷,那岂不就是鼓励她下次直接睡了他?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见他被逼到情绪不稳,流云见好就收,站起身来行礼道:“父皇,夫妻之间,相互敬重。儿媳也不是非要太子低头,只要以后他别这般,儿媳就心满意足了。”

蒋嫣然那般聪明,已经看出了这俩人之间定然有难以对外人启齿的事情,而且还一定是燕川吃瘪,所以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退下吧。”

燕云缙愣了一下,“燕川留下,我有话对你说。”

流云行礼退下,依然是忍辱负重的模样。

蒋嫣然回到内室,把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川儿,你和流云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是个对女人阴狠的人,怎么对她……”

自己的儿子,燕云缙还是了解的。

尤其这几年有了燕念之后,燕川更加温柔,把对小妹妹的温柔,也多少带给了身边的女人。

燕川能说什么?

即使是亲生父亲,他也没脸把当时的情形如实复述一遍。

他只能说:“流云把我院里所有的女人都逼走了。”

燕云缙愣了下,随即道:“这确实有些过了……但是父皇以过来人的阅历告诉你,这说明她心里是真的有你。”

想当年,蒋嫣然恨不得把他往外推,恨不得他有其他女人,他气得不也是抓狂?

“父皇,”燕川显然看出来他在代入,凉凉地道,“她拓跋流云何德何能,能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相貌、气质、气场,蒋嫣然和流云,那都是云泥之别。

“这个倒是。”燕云缙不要脸地点点头。

燕川:“……”

父皇这是安慰他,还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但她也就是个小姑娘,你连她都哄不了吗?要是实在不行,你不妨想想她就是个妹妹。”

燕川:“……我没有那么丑的妹妹。”

他的小妹妹,冰雪聪明,美丽灵动,岂是黑胖这种货色所能比拟的?

燕云缙无语:“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办?”

燕川停顿了许久后才道:“我不能休了她,否则之前的容忍又算什么?”

尤其这一番羞辱,岂不是都白受了?

“……父皇,您不是想要让燕淙去中原京城吗?我和他一起去。”燕川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前几年是也去过,但是当时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多呆。

现在为了拜托这阴魂不散的流云,他决定再去一趟。

即使父皇不答应,他也要争取去送燕淙,至少来回路程,再加上稍微耽搁,半年时间就没了。

或许半年之后他心脏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忘记这段黑历史,正视黑胖的存在。

燕云缙道:“这件事情我要和你母后商量下再说。”

燕川太迫切了,所以几乎是口不择言道:“父皇若是觉得在皇后娘娘那里为难,儿子可以自己去求皇后娘娘。”

燕云缙:“……胡说八道。我是一国之君,有什么为难的?”

燕川低头。

刚才不是您说的要找皇后娘娘商量的吗?

等燕川走后,燕云缙快步回到内室,问蒋嫣然:“你听到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你不是一国之君吗?有什么为难的?”蒋嫣然冷笑一声道。

燕云缙:“……果然在偷听我说话,小坏蛋。”

他没羞没臊地靠上来,不老实地动手动脚:“在儿子面前,还不许我装装?快说怎么办?要不办了你。”

蒋嫣然往床上一躺:“来,我也没有天生神力,想欺负就欺负。”

燕云缙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俯身压上她,在她耳边吐着湿热的气,“小妖精,想要了?”

蒋嫣然笑得不怀好意。

燕云缙猛地想起什么,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坐起身来正襟危坐,深呼吸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你身子不方便。快给我说,要不……挠你脚心!”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警告显然生效,蒋嫣然道,“燕川已经在流云那里吃了亏。那个孩子,不是吃亏的性格。”

“那你的意思是,燕川吃了亏?”燕云缙面色不好看起来。

自己的儿子,自己怎么打骂都行,可不能让人欺负了。

“只要流云喜欢他,就舍不得伤了他。所以他们两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便是。”蒋嫣然淡淡道,“要去京城?随他去,也随流云去追,我们都不必管。”

“你同意燕淙去中原了?你不是说,燕川不是容不下兄弟的人吗?”

章节目录 第181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一) 蒋嫣然躺在床上,姿势放松而慵懒:“我现在也不认为燕川容不下燕淙。真是燕川看顾燕念已经很累了,让他歇歇吧。把燕淙送到中原去交给秦昭。”

让小萝卜教燕淙去。

燕淙的性格不像燕云缙和燕川,他的父兄都是刚猛直接的性格,他却是蔫坏蔫坏,藏着心眼和小聪明,偏偏还要装出人畜无害模样的小混蛋,更像个市井小混混。

燕云缙和燕川都是大开大合的人,换言之,脑子其实并不是很会转弯,对上这只狡黠的小狐狸,经常被他绕晕。

偏偏燕淙得了便宜还得卖乖,天天苦大仇深地诉苦,说他太子哥哥如何凶残。

“既然他觉得燕川严厉,那就让他去找秦昭。”蒋嫣然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幸灾乐祸。

燕云缙:“……你分明是担心秦昭。”

“嗯?”蒋嫣然挑眉。

“你是听我说,他已经奉旨进京,担心他处境不好,所以让燕淙去,也好有人及时给你传消息,是不是?”燕云缙一阵见血地道。

蒋嫣然倒也没否认,点点头笑道:“和我在一起久了,你也变聪明了。”

帝王心,海底针。

蒋嫣然自认为是最了解皇上性格的人,尤其后者现在处于这个位置,定然更加阴晴不定。

召小萝卜入京的真实意义到底是什么,蒋嫣然猜不透,也确实担心。

蒋嫣然和小萝卜之间,不会相互表达对彼此的牵挂、思念,但是却又深深把彼此记在心里最柔软的位置。

“就知道惦记娘家。”燕云缙吃醋地哼哼。

蒋嫣然眼波流转,笑得妖娆:“要不你放我回中原,我时时惦记着你?”

燕云缙俯身压过来,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听到她轻哼一声才松口恶狠狠地道:“想得美!回哪里?大蒙古才是你的家!”

蒋嫣然笑容愉悦。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燕云缙又不能真做什么,憋得直哼哼。

“行吧,让狼崽子们都出去,我们俩更方便。”

蒋嫣然:“……”

“你还有别的用意吧。”燕云缙靠在她耳边恶劣地吹气。

他不好受,也不能让她舒服,哼!

“没有。”

“说实话!”

“我说,别挠我痒了……”蒋嫣然被他闹得气喘吁吁,薄汗浅浅,“我是觉得燕川和流云闹成这般,暂时分开也不见得是坏事。”

她不爱管闲事,但是总在她眼皮底下鸡飞狗跳,她嫌闹腾。

但是燕云缙却不这么想,他觉得蒋嫣然着都是为他分忧,所以他怎么爱她也爱不够那种。

蒋嫣然已经习惯了他给自己加戏,翻了个白眼后就静静地听着大蒙勇猛英明、雄才大略的皇帝口中吐出一套套肉麻的话。

“娘娘,皇后娘娘——”红叶略带焦急的声音让她得以解脱。

燕云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如果换做红叶之外的任何人,敢打扰他和蒋嫣然,他一定让人拖出去乱棍打一顿再说。

“怎么了?”蒋嫣然挣脱了燕云缙的手,慢慢坐了起来,整理了下凌乱的头发,顺手放下幔帐把燕云缙遮住。

燕云缙:……老子没脱衣服!你遮什么!

红叶进来,不敢抬头,道:“娘娘,太子妃宫里的人闯了进来,说是太子妃发起了高烧,请娘娘过去看看。”

蒋嫣然还没说话,燕云缙怒了。

他把幔帐掀得乱颤,怒气冲冲道:“宫里的太医都死绝了吗?她一个晚辈,来命令皇后给她看病?”

蒋嫣然淡淡道:“也未必就是她的本意,应该是她手下的丫鬟病急乱投医。走吧,红叶,我们去看看。”

燕云缙见她整理了妆容出门,让人去叫燕川,自己想想也跟着过去了。

这混蛋燕川,自己的太子妃都看顾不好吗?还得打扰老子。

虽然他不太方便进太子府的后院,但是在外面等蒋嫣然还是可以的。

蒋嫣然去的时候,流云已经烧得满面通红,牙齿打颤,即使盖了两层厚厚的羊毛被,依然喊着冷。

生病了的她,眉宇间少了往日的英气勃勃,多了几分脆弱,看向蒋嫣然时候眼里含泪,是真的委屈了。

蒋嫣然给她诊脉,目光似乎一沉。

流云迷迷糊糊没看清楚,她身边的丫鬟却捕捉到了,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急火攻心加上外染风寒,并没有什么严重的问题。吃两幅药就好了。”蒋嫣然道,也让流云身边的人松了口气。

蒋嫣然开了药方让人去抓药,然后回来再看流云的时候却被她拉住衣服。

“谢谢皇后娘娘。”

蒋嫣然低头看着她手背上浅浅的小肉窝,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你吃了药,好好休息,两三日就当无虞了。”

“嗯。”流云点点头,眼神里有期待和恳求,“您能帮我告诉太子殿下一声我病了吗?”

虽然知道他很可能不放在心上,但是万一他来了呢?

流云觉得自己十分难受,几乎怀疑自己要死了,所以开始觉得十分委屈,很想见燕川。

“他会来的。”蒋嫣然安抚地拍拍她的胳膊。

可是话音刚落,流云派去找燕川的丫鬟回来,神色愤怒。

“他,不肯来吗?”病中的流云脆弱了很多,眼神让人心疼。

丫鬟显然也是她的心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首道:“公主,您快点好起来吧,好了咱们回咱们部落,不在这里被人作践了……”

答案不言而喻。

流云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滚落,颤抖着声音道:“燕川,你好狠的心呐!”

蒋嫣然并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看了她一眼便退了出去。

外间燕云缙已经暴跳如雷:“来人,去把太子给我抓来。不管他在哪里,都给我绑来!”

不管怎么说,结发妻子病得起不来,他都不出现,这是人渣行径!

“不用了,”屋里流云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摇着头自嘲地笑了,“是我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大梦一场,也该醒了,该醒了啊!”

上天可能实在看不过去,所以才让她大病这一场,让她看清喜欢的是人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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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81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二) 蒋嫣然淡淡道:“不管你怎么想,养好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多谢娘娘。”流云深吸一口气,咽下悲伤,强行逼退泪意,“收拾东西,现在就收拾东西!咱们走!”

蒋嫣然出门,把暴怒的燕云缙也拉走。

一会儿侍卫为难地回禀道:“皇上,太子殿下说,您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会再见太子妃。”

流云的那一通羞辱对他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的奇耻大辱。

他不想再看见她,甚至只要想起她,他都羞愤欲死,所以他抵死不从。

燕云缙冷笑一声,显然已经暴怒:“那我亲自去!”

不说他和老拓跋关系还不错,就是关系不好,人家的女儿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在病成这样,这混蛋竟然面都不露!

蒋嫣然却拦住他,淡淡道:“我给太子写个纸条,你们带去给他看。”

燕云缙不明就里,看人准备了文房四宝,蒋嫣然提笔书写了一小行字,眼睛顿时瞪大。

蒋嫣然写道:“太子妃遭人投毒。”

等人把纸条送走,燕云缙才在她耳边轻声问:“你是骗他来的?”

蒋嫣然扭头看他:“我是那种人?”

“真的有人下毒?”燕云缙的眉头紧紧皱到一起。

这件事情要是真的就太严重了。

试想如果流云在太子东宫里出事,那拓跋部落如何能善罢甘休?

燕川委屈自己成全的大义,岂不是成了笑话一场?

所以谁在背后搞鬼,更深处有没有阴谋,都是燕云缙需要严肃考虑的。

这已经远远不是小夫妻两人闹别扭了。

“她确实是中毒。”蒋嫣然笃定地道。

只是刚才那种场合,她没法明说,否则流云或许听解释,她身边那些忠心耿耿、为她委屈的丫鬟未必就相信。

一旦她们传了消息回去,拓跋部落举兵来犯,到时候两国起战乱,对谁都没有好处。

正是因为经历过战乱,才会格外厌恶战争。

没用多久,燕川就赶来了。

燕云缙带着他进屋,进门就甩了他一巴掌,骂道:“你怎么管理得府邸,弄成这般乌烟瘴气的模样。”

燕川觉得委屈,哪里就乌烟瘴气了?

但是他知道父皇是生气流云中毒的事情,在这点上他确实无可辩驳,便低头认了罪名,咬牙道:“父皇给儿子些许时间,儿子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

“还不多谢你母后替你遮掩了这件事情?”

燕川诚心诚意地向蒋嫣然行了礼。

蒋嫣然道:“是否告诉流云事情真相,你自己来定。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燕川恭谨地再次向她行礼,送两人出去。

听着流云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嘈杂声,已经在外面思考了有一会儿的燕川深吸一口气,掀起帘子进去。

没想到,见到他,众丫鬟分外眼红,一个个抽出刀剑,一副要和他拼命的样子。

流云喝止了她们,用悲伤的眼神看向燕川,口气却不服软,淡漠道:“你来干什么?如果是来看我死没死的,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燕川走到床边,看着她烧红的脸,带着些许歉疚道:“我不知道你真的病了。我以为你是想骗我回来,再,再……”

他说不下去,流云却听明白了。

“你不会以为我还想欺负你吧。”

燕川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她。

流云却因此看到他红透了的耳根。

心中的那些怨念瞬时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愉悦。

原来,燕川不是厌恶她,只是因为被她欺负得狠了。

或许她真的有点过分了?

想到这里,她带着几分虚弱和委屈道:“那不是你先拿话怼我的吗?你要是不说我,我也不能压着你,脱你衣服,弹……”

“够了!”燕川面色黑如锅底。

这个女人,确定不是又要侮辱他一顿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你以后别惹我,咱们相安无事,我肯定不会那样了。”流云信誓旦旦,就差把心挖出来给他看了。

燕川不知道说什么好。

黑胖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他也没觉得可爱。

“我病得真的太厉害了,可能脑子要被烧坏,所以才说要走,你也别放在心上。”

流云对于误会了燕川,心里还骂了他无数遍表示愧疚,所以说了软话。

当然,也是实话,她有一阵确实头疼得要炸开一般,情绪也不受自己控制,就觉得消沉悲观,恨不得轻生。

燕川听到这里心软了几分,有些生硬地道:“这件事我们都不提了。”

不管是她撵走他的美人还是欺负他,都赶紧翻过去。

“嗯,不提了。”流云破涕为笑,“其实你知道我生病,病的要死,肯定还是会来看我的。”

热恋中的女子,即使是单相思,也等于把情绪的掌控权拱手献给心爱之人,任由他操控。

燕川不知为何,亲眼看着她从伤心欲绝到满眼欢喜,心湖中似乎被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荡起了一层层涟漪。

他清了清嗓子,闷声道:“至于你现在这种状况,我想告诉你,你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

流云目瞪口呆,半晌后才道:“那是你下的毒吗?”

燕川:“……不是!”

这个女人,难道她第一反应不应该是问,她身体有没有大碍吗?或者以她不着调的性格,应该问她会不会死吧。

“哦。那就行,那我没事了吧。”

“嗯,皇后娘娘说没事。”

流云道:“我就知道,有皇后娘娘在,肯定不会有事的。娘的!”

她忽然一拍床,后知后觉地道:“谁敢给我下毒!让我抓出来,把他拍成肉泥!”

燕川低头看着从中原订做的拔步床上被她拍出来的裂纹,认为她这个“肉泥”,绝对不是夸张的说法。

垂死病中,还能有如此力道,除了佩服她是条汉子,他还能作何他想?

“燕川?你是不是哭了?我没事的。我信皇后娘娘……”

要是没哭,怎么一直不看她?

她果然没看错人,因为她中毒,内疚得都哭了。

流云想昭告天下,不管他是否喜欢自己,他都是个有良心的好人!

章节目录 第181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三) 燕川想一巴掌拍死流云。

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拍不过她。

“你等着,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让你不明不白中毒!”燕川俯身,用黑亮的瞳仁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道。

看看,老子没哭,老子才不会为你拓跋黑胖哭!

流云睁大眼睛看着他,从他眼眸里看到自己的面庞,顿时嘴巴一咧,露出整整齐齐的两排白牙,笑了。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大概也算,他眼里有了她。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心里也有她。

燕川看着她明明已经烧成了猴子屁股模样却还是花痴地看着自己笑,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女人真是疯了。

然而他刚想发火,就见流云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太医赶来,诊脉说她只是身体虚弱条件下,体力消耗太多,这才昏迷过去。

燕川:“……笨死她得了!”

他刚要站起身出去查这件事情,就见丫鬟端来了药。

他原本没当回事,反正不管怎么弄,把药灌下去肯定就好了。

对于蒋嫣然的医术,他现在是盲目崇拜。

没想到,丫鬟犯难的模样落入了他的眼中,怯怯议论声也被他听到。

“公主最讨厌吃药,你去试试。”

“我不去,你这是害我,你去。”

看看几个刚才对自己凶神恶煞的丫鬟,现在变得扭扭捏捏娘们一样——呸,让她们气晕了,她们本来就是娘们,燕川皱眉斥道:“你们在干什么?不好好伺候主子,作什么妖!

丫鬟们没有理他,还是你推我搡,谁都不肯上前。

燕川看着那药被推得溅出来了几滴,顿时气结,自己端过来道:“还以为你们多么忠心耿耿,一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等黑胖醒来,让她自己看看,她这些丫鬟都是什么德行!一个个的,都该打出去。

燕川把流云扶起来,后者靠在他胸前,喃喃呓语:“父皇,我不要起,我还要睡。”

燕川:“……张嘴,吃药!”

他要真是她父皇,一定饿着她,不许她吃饭。

这大身板,感觉比他都宽大了。

流云一听是药,眼睛都没睁开,手臂已经在胡乱飞舞:“滚开,我不要吃药,滚开!”

燕川没有防备,手里的药被她打翻,手臂也被她打得火辣辣地疼,抽着冷气,用很大力气强忍着才没有把她摔到床上。

拓跋黑胖,你这么大块头,也好意思学他小妹妹一样撒娇不吃药?

念念那是撒娇,你这就是撒泼了,东施效颦!

这时有丫鬟冲过来抱住流云的胳膊,急忙在她耳边小声道:“公主,公主不吃药,不吃药,皇上来了。”

流云神奇地慢慢安静下来,又喃喃喊了几声“父皇”,才又睡了过去。

燕川的眉头紧蹙,慢慢把她放下,道:“让人重新去熬一碗药来。不,这次多熬几碗。你们就是强灌也要灌下去。性命攸关的事情,哪个敢任性?”

安抚流云的丫鬟壮着胆子道:“太子殿下,要不您留下帮帮忙?我们要是给公主灌药,那真是不想要命了。”

“为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求求您别走,现在只有您救得了公主了。”

说话间,竟然在他脚下跪下。

燕川怒不可遏:“要你们这群废物做什么!看不好主子,让主子中毒,现在喂药都做不到!”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黑胖的人,他早就让人拖出去打了。

丫鬟们都低下了头,不敢作声,也不敢揽喂药的活儿。

这种情况,燕川也走不了,他让人吩咐下去彻查这件事情,然后坐在床头绣礅上等着流云醒来。

这个时间有点漫长,盯着昏睡的黑胖看,燕川觉得他似乎看瞎了,竟然觉得黑胖五官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看了。

燕川甩甩头,挪开视线。

不能再看下去了,或许这就是看习惯的可怕之处了,连审美都被影响。

他抬头看向刚才同他说话的丫鬟,低声问道:“你倒是和我说说,你们家公主为何如此惧怕服药?”

丫鬟低头,脚不安地在地上磨蹭着,吭哧半天没说出话来。

燕川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见状怒道:“我已经在救人了,你们却连说句实话的诚意都没有?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在这里待了。”

丫鬟害怕,这才道:“太子殿下息怒。实在是家丑……公主小时候,曾被人哄骗吃药,差点丢了性命……”

“谁?被谁哄骗?”燕川眼中有怒火。

黑胖小时候?

他不由想起燕念。

对小孩子下手的人,罪无可恕。

“是宫里的人。”丫鬟实在不敢再说了,“太子殿下,您别为难奴婢了,等公主醒了,您问她吧。”

燕川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再作声。

宫里的龌龊事情太多了,他从小听说了,甚至亲眼见到太多。

这也是他现在为什么感念蒋嫣然的理由之一——在她的掌控之下,宫里或许还有不公,还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但是没有阳光照不到的无边黑暗。

所以他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出来,黑胖受到的创伤,应该和宫闱秘辛有关系。

一会儿,熬好的药再次被送来,众丫鬟用期待紧张的眼神看着燕川。

这次的第一碗还是没喂进去,因为流云力气实在太大,燕川按不住她,被倾倒得满身都是药。

“过来帮忙!”

这次众丫鬟手忙脚乱上前,帮忙压腿的压腿,压胳膊的压胳膊,七八个人死死压在流云身上。

燕川把手插到流云颈后,略一用力把她的头扶起一些,垫上两个枕头,然后把药拿过来,伸手捏住流云的鼻子。

流云呼吸不畅,只能张嘴,燕川眼疾手快,把药往她嘴里倒。

虽然流云被呛得直咳嗽,但是好歹进去了大半碗药,众人都松了口气。

看着床铺上的被褥,包括自己和流云的衣服都被溅上了药,燕川站起身来道:“伺候好你们主子,我换身衣服,一会儿就来。”

等燕川离开后,流云猛地睁开眼睛,把屋里的人吓了一大跳,随即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

流云还烧得迷迷糊糊,却失望地道:“原来是这样喂药,我的鼻涕差点都被捏到他手上吧。我还以为……”

章节目录 第181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四) 丫鬟扑过来:“公主,您什么时候醒的?吓死奴婢了。”

流云先是瞪了她一眼,道“叫太子妃”,而后幽幽地道:“我是发现了,你们都靠不住,关键时候还不如燕川呢!没让你们上刀山下油锅,就是让你们给我喂药都推三阻四的,哼!”

丫鬟见她有力气骂人了,心下高兴——毕竟如果流云有个三长两短,她们这些人,谁也活不了。

她笑着打趣道:“太子妃快别吓唬奴婢们了,您自己还不清楚,让您吃药多费劲吗?不过现在好了,有太子殿下在,奴婢们再也不担心了。”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流云的脸色,心里捏了一把汗。

她猜测,流云此番好转,恐怕大部分是精神作用。

果然,流云还有些睁不开的眼睛里流露出娇羞的神色,想想自己也对自己这样反复无常感到难为情:“他来之前我真是恨死他了;但是现在知道他不是故意的,还给我喂药,我这心……”

幸福得直冒泡拍,一点儿都不想走了。

这太子妃之位,她要稳稳地坐着,谁也不给让,哼!

丫鬟捂嘴笑:“太子心里确实有您呢!”

公主还在生病,需要鼓励。再说太子刚才的举动,虽然粗暴些,但是关怀意味也很明显。

“你也这般觉得?”流云很愉悦。

终于不再是她自作多情了吗?

想起刚才他给自己喂药的那些片段,流云多么希望能够重演一次,并且把时间拉长。

丫鬟顺着她的话奉承,心里感慨爱情才是最好的良药。

流云期待着燕川再来,但是到底身体撑不住,加上药效上来,很快沉沉睡去,丫鬟们手忙脚乱替她收拾。

流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她没心没肺的小时候,梦见了那些刻意藏在心底不去想的成长经历——那是一段并不算暗无天日,却依然让人窒息伤痛的经历,梦见了她初见燕川时的惊艳,梦见了她在拓跋部落中待嫁时的欣喜忐忑和期望……

前半生,喜忧参半,但是欢笑多于眼泪,流云从来不抱怨。

如果后半生,能够得到燕川陪伴,即使只能达到像她生病时候这样和谐相处的程度,她也满足了。

醒来的时候,她觉得口干舌燥,在丫鬟惊喜的呼喊声中,她喝了两大杯茶水,然后揉着惺忪的睡眼道:“什么时辰了?太子有没有再来?”

丫鬟的脸色僵住了。

流云心里顿时有些难过,却还强笑着道:“你实话实说呗。或许太子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不能来,明日就会来了。去要点东西,我好饿……”

她不能患得患失,一口吃不成胖子,她和燕川的关系,不是已经改善了吗?

得陇望蜀要不得。

正在自我安慰间,就听丫鬟结结巴巴地道:“公,公……”

“公什么?太子妃!”流云瞪了她一眼,“我都说了没事,你结巴什么?再结巴把你送回去。”

丫鬟吓得一抖,咬咬牙飞快地道:“太子妃,您昏睡了三天,太子昨日已经带着二皇子和大公主启程去中原了。”

流云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自己游魂般的声音:“三天?我竟然已经睡了三天了。去中原?太子去中原做什么?”

丫鬟看她失魂落魄,忙道:“太子是怕您休息不好,不让奴婢们叫您。太子临走之前,还查出来了给你下毒的元凶……”

她希望这些能够转移流云的注意力。

但是流云对燕川去向的关心超过对凶手的关注,直直地看着丫鬟问道:“你说,太子为什么去中原?”

她心里有个答案——为了躲她,但是想到这里,心真的太疼了。

他对自己的态度明明都好转了,她只睡了一觉,又回到了最初的冰点。

她为什么这么贪睡!

丫鬟嗫嚅着道:“皇后娘娘出身中原,可能是希望二皇子和大公主代她回去看望家人吧。太子殿下那般宠爱大公主,约莫着不放心……或许皇上还对太子有其他公事上的安排……”

这番说辞,从燕川离开后就在她肚子里酝酿了。

流云看着床顶,目光中的情绪难以捕捉。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流云幽幽开口:“说吧,凶手是谁?”

原来,对她下毒的是被她驱逐出去的美人之一,这实在没有什么新鲜的。

听说她这个主犯连同一干从犯都已经被当众处死,流云也没什么想要追究的了。

她缓缓地撑着床坐起来,丫鬟忙扶住她。

“我要吃饭。”

丫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原本以为她会暴跳如雷,没想到她却说出了这两个字,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说我要吃饭!”流云又重复了一遍。

丫鬟忙道:“已经让人去取了,太子妃您稍等。”

流云点点头:“让人备马备干粮。”

众人惊讶。

流云扶着床柱缓缓站起来,眼中的忐忑不安已经被志在必得彻底取代:“没错,你们没想错,我要去追燕川!”

既然是自己选的路,那跪着也要走完。

她喜欢的男人,一定要追到手,虽然现在在床上躺了几天,她腿都还是软的。

燕川此行除了避开流云,也确实是要去一趟中原。

燕云缙对于中原的官场、科举、赈灾等许多方面都很感兴趣,本来也在纠结派谁去学习。

还有一桩事情,和中原以及其他所有国家一样,大蒙的盛世之下,也暗流涌动。

这一行,燕云缙的三个子女都在其中,恐怕有人会蠢蠢欲动。

燕川一直在等,等到都心浮气躁了,才在半个月后,终于隐隐看出点苗头。

听说有一对人马在逼近,正在用黄泥捏兔子哄坐车不耐烦的燕念的燕川冷冷一笑:“让他们来,不要赶尽杀绝。”

这只是试探的先锋,约莫着后续还有势力在观望。

他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马车角落里受气小媳妇一样的燕淙偷偷抬头看了亲哥哥一眼,却被妹妹告状。

“太子哥哥,二哥瞪我!”

“嗯?”

燕淙,卒。

章节目录 第181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六) 燕川一个眼神就能让燕淙噤若寒蝉,而下一刻对上燕念,他眼神又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燕淙躲在角落里画圈圈:我哥精神分裂,求药。

燕念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得意。

偏偏燕川还要一脸宠溺地摸摸她的头,教她“斗争经验”:“傻孩子,就算得逞,也要装出委屈的样子,在心里偷着高兴。否则,父皇还好,母后能饶了你?”

燕念连连点头。

燕淙:有点想离家出走了,我哥有毒,求解药。

没过一会儿,燕念这个傻子开始“窝里乱”。

她实在太无聊,便仰头用忽闪的眸子看着燕川问:“哥哥,我听人说,你被嫂子打了,是吗?”

燕淙瞪大眼睛。

他也听说过,可是他不敢问啊。

这个问题,恐怕父皇都不太好提起,也就妹妹这个傻白甜敢问了。

他低下头,免得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耳朵却竖起来,不想错过一个字。

燕川的脸色晴转多云,原本轻松放在膝上的手也握紧了,咬牙切齿地问:“你听谁说的?”

这些胡乱造谣的人,就应该都拔了舌头。

燕念其实一看哥哥的神情就明白这件事情多半是真的。

虽然很好奇为什么嫂子可以彪悍如斯,但是亲哥哥的面子最要紧。

于是她见风使舵道:“我也忘了,但是肯定是他们胡说八道的。哥哥怎么可能被嫂子降伏呢!”

唉,哥哥有点惨。

燕淙顿时觉得没劲,怎么不继续说下去了?他还想听更多细节呢!

比如当时哥哥是被按在地上还是床上?被踩着抽屁股还是被按着抽后背?

这些都是他受过的苦,要是能亲眼看见嫂子给他报仇,拓跋流云就是他亲嫂子!

可是他刚抬头,就对上燕川阴冷的眼神,顿时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实际上燕川很冤枉,他刚才那冷冷的眼神不是给弟弟的,而是因为想起了流云,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倍觉屈辱。

原本把病重的流云撇下仓皇而逃,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现在呢?完全没了这种内疚。

燕念引出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有些内疚,便开始畅想到中原后的场景。

“哥哥,我要买很多东西。”

“好。”

“哥哥,我还可以吃到牛肉吗?”

“可以,你是咱们大蒙人。”

他们为自己带了牛,就是牛!

“哥哥,我想去看……”

燕念碎碎念,提了许多要求,燕川都一脸爱怜地答应下来,看得燕淙很眼热。

他就想自己出去独立骑马,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被满足,哎。

第二天,突袭之人如期而至。

燕川胸有成竹,气定神闲,抱着燕念坐在马车里都没有出去看,哄着她道:“别害怕,哥哥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念念。燕淙!”

燕淙飞快地把探出去的头缩回来,委屈巴巴。

冰火两重天,说的就是哥哥对他和妹妹了。

“被冷箭射到,你还有命吗?”燕川厉声道。

燕淙不敢吭声了。

燕川倒也没多骂人,喊来自己的手下,示意他们该开个口放人走了。

这条线索,他不想掐断,要顺藤摸瓜,看看到底有多少隐藏的人马。

可是他忘了,计划不如变化快,半路里总有程咬金在等着跳出来。

一切进展顺利,正当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散兵游勇夺路而逃时,斜里突然杀出一支气势汹汹的队伍,领头之人一马当先,威风赫赫,玄色披风飘扬,手持流星锤,那叫一个气势磅礴。

听到异动,燕川探头出来查看,这一看眼睛就死死黏在了为首之人的身上。

——把流星锤舞得虎虎生威的,不是拓跋黑胖,又是哪个!

阴魂不散的拓跋黑胖……

流云大喝一声:“欺负了我夫君还想跑?拿命来吧,兔崽子们!”

原本就屁滚尿流的叛军,哪里见过这幅阵仗,跑在前面的首当其冲,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葬身在流云的流星锤之下。

燕川带的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燕川部署的将士们心里想的是,太子还有这样的后手,果然深不可测。

但是这一员猛将,远远地也看不清楚脸,只觉得身材魁梧,到底是哪来的?

流云身后带着的侍卫也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加上她们来势汹汹,对上的人却已经是丧家之犬,所以很快就把这一波燕川有意放走的散兵游勇,悉数斩杀。

燕川:“……”

“嫂子,是嫂子!”不知何时又偷偷探头出来的燕淙,眼尖地认出了流云,激动地拍手喊道,“嫂子好生勇猛!”

众人哗然,原来是太子妃娘娘?

这位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的太子妃,原来竟是这般彪悍?

尤其看着她的身材,众人都忍不住想,太子即使勇猛,要想降住这样的太子妃,似乎也不太容易啊。

这彪悍的作风,这凌厉的出击……让人灵魂都颤抖。

燕川看了一眼燕淙,目光中杀机四伏。

燕淙缩了缩头:感觉他又得罪了哥哥,药丸。

流云驱马,一路畅通地往马车这边行来,看见燕川英俊冷硬的面庞出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流星锤上血肉模糊的东西啪啪往下落,情形有些让人接受无能。

可是她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一般,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白牙,笑得灿烂。

流云开口:“燕川,我来救你了。”

燕川被破坏了计划,心里恼怒,下意识地想说,“哪个用你来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她灿烂满足的笑容,这话鲠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甚至于他对于自己冷着脸都觉得有些过意不过。

毕竟黑胖,是真的关心他。

他不喜她是真,但是人家掏心掏肺,他也不是狼心狗肺。

他刚想着如何能柔和些脸色,同时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自作主张,就听流云继续道:“你没事就好,嘿嘿——”

说完这话,她手中的流星锤“噗通噗通”坠地,她的身体也慢慢倒了下去……

“拓跋流云!”

燕川从马车里破窗而出,跳出去一个箭步到了马下,伸手接住她。

章节目录 第181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七) 娘的,黑胖可真不轻。

这是燕川接到流云后的第一反应。

如果不是他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恐怕刚才就被她压倒在地上,重演之前的悲剧了。

“拓跋流云,你给我醒醒!”燕川看着怀里双目紧闭的流云,大声道,“还不快让人找大夫来。”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只能把流云暂时抱到马车上。

大夫给流云看诊,燕川有些不耐烦,盯着大夫一边捋胡须一边诊脉,恨不得上前把他的胡须拔下来。

“太子妃怎么回事?”燕川皱眉问道。

大夫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总体意思就是……没什么问题,可能累着了。

流云的丫鬟见到自己刚才还龙马精神的公主,见到太子就倒下,一度阴谋论是不是太子对她用了暗器,但是听了大夫的话顿时反应过来,点头如捣蒜地助攻:“太子妃为了追上太子,日夜兼程地赶路,加上解毒之后身体虚弱,所以才会晕倒。”

她太难了,睁着眼睛说瞎话。

公主什么是晕倒,分明是故伎重演,装晕成瘾。

燕川却没想到,他眼里直接干脆的女爷们也会用这种女人的小伎俩,而且是最低级的那种。

听说流云没事,他松了口气。

燕念人小鬼大,拉着燕淙笑眯眯地道:“二哥,咱们换一辆马车吧,让哥哥和嫂子单独待一会儿。”

父皇母后就不喜欢他们在,所以她懂。

燕川:“……等等,我抱着你下去,看看他们布置马车。”

这辆马车最好,确实有必要留给流云休息。

但是他也不想委屈燕念,更不想尴尬地和流云四目相对,所以生硬地嘱咐了丫鬟几句,又看了流云一眼,抱着燕念下去。

燕淙:“……哥哥,我不想走,我想等嫂子醒。”

他对这个勇猛的嫂子充满了好奇!

燕川却想到刚才燕念问两人打架时燕淙的表情,心里断定他是留下问自己的糗事,脸色一沉,拎着燕川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下去。

“太子妃,”丫鬟俯身凑到流云耳边,“醒醒,太子走啦,这里都是自己人了。”

流云这才睁开眼睛,“我刚才装得像不像?”

她本来没想装晕的,可是看到燕川脸黑,忽然福至心灵,觉得自己这般是不是让燕川挫败,觉得他自己不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样影响夫妻关系啊,所以她得装柔弱。

上次她装晕之后燕川对她就温柔多了,所以她得学习经验,这才又华丽丽地晕倒了。

这次结果也令她惊喜。

燕川抱她了,燕川抱她了!

丫鬟哭丧着脸道:“像是像,就是太像了,刚开始把奴婢都吓了一大跳。您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您掉下来,太子接不住。”

流云“切”了一声,脸上有红晕泛起:“太子又不是酒囊饭袋。再说,我原本是指望你们接着我的,结果,哼,废物!”

丫鬟倒也不害怕她训斥,相反还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欢喜,凑趣道:“奴婢要是接住您了,还有太子什么事?只是这个方法啊,您别总用,总用也不灵……”

“还用你说,我当然知道。我刚才就是觉得,嗯,形象不太好看。”

丫鬟:“……没有吧。”

她们都对流云彪悍的作风习以为常了,是真的没看出来有毛病。

流云哼了一声,眼神欢喜:“我没想到,他心胸开阔,甚至很喜欢我救他。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燕川要是知道她这么想,一口血吐出来。

那边他在安置燕念,微笑着摸摸她的头道:“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没有呀。”燕念眼睛忽闪忽闪,哪有一点儿被吓到的迹象?

她吐吐舌头,笑眯眯地道:“嫂子好生勇猛。”

燕川瞪了她一眼:“是不是不听话偷偷看了?”

燕淙也充满了崇拜:“嫂子何止勇猛?咱们大蒙第一勇士我怕都要易主了。哥哥,咱们去看看嫂子?”

燕川冷冰冰的道:“你今天话不少啊!”

燕淙立刻怂了,做了个求饶的姿势,缩到一边假装不存在。

“哥哥,嫂子没事吧。”燕念又体贴地问,“哥哥你去看看嫂子吧。”

燕川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我妹妹这么懂事”的欣慰。

燕淙觉得自己能健康成长到这么大而没有心理扭曲,纯靠自己足够坚强。

燕川确实想去看看黑胖,于是嘱咐了几句就下车了。

“哥哥的心真是偏到咯吱窝里了。”燕淙嘟囔,“要这样我就留在中原不回去了。”

燕念拿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啃着,斜睥着他,目光和蒋嫣然不屑时候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你在中原做什么?做皇太女表妹的童养夫吗?”

燕淙气结:“你再这么幸灾乐祸,到了中原我就把你卖给人家当童养媳!”

“你有那脑子,还哄不好哥哥?”燕念冷哼一声。

“我哄不好哥哥,和脑子有什么关系?”燕淙不服气。

分明因为他是男的,和哥哥相斥。不信看,哥哥在父皇面前,是不是一样吃瘪?

这边两人欢快斗嘴,那边燕川从丫鬟手里接过药来,面无表情地递给流云,用不容商量的口吻道:“喝了。”

流云苦了脸。

如果知道还要喝苦药,可能她装晕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坚定了。

“喝!”

流云自己捏住鼻子,闭上眼睛,仰脖把黑漆漆的一碗药咕嘟咕嘟喝下去,然后像夏日的大狗一般吐着舌头,连声呼苦。

燕川眼神一缩,忽而变脸:“喝了药好好休息。”

他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黑胖这样有点可爱。

习惯真是太可怕的东西。

说完这话,他竟然逃也似地离开了。

流云不解,随即露出几分黯然:“是不是因为我喊苦,太子觉得我娇气了?”

丫鬟们敛容屏息,不敢作声。

可是随即外面传来燕川的声音:“给太子妃找蜜饯来。”

这话像最神奇的良药,瞬时把流云的情绪治愈。

原来燕川是害羞了,他其实想对她好的!流云还没吃上蜜饯,心里已经甜滋滋的了。

(黑胖:我萌不萌?我要不要继续压倒?缴月票不杀!)

章节目录 第181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八) “太子妃,您身上没有受伤吧。”

丫鬟看着流云脸上时而怅惘时而欢喜,情绪交替令人难以琢磨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没有。”流云喃喃地道。

“那就好。吓死奴婢了,尤其您最后扔了武器……”

真让人分不出真假、

武器对于流云来说,那是和性命差不多重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流云高举血肉模糊的流星锤,杀气腾腾,目光关切地看向马车时,帘子被掀起,她清晰地看到燕川骨节分明的手,漠然笃定的脸。

微风晃动着帘子没被固定的上半部分,光影的交界线在他脸上微微晃动,寒眸沉静,俊朗刚毅的轮廓更显立体。

这是她魂牵梦萦的男人。

他没事,真好。

流星锤上的鲜血滴滴落下,她看着自己紧握流星锤,以至于青筋暴起、皮肤黝黑的手,感觉到汗水顺着脸颊留下,再看一脸云淡风轻、风骨傲、人的燕川,忽然就生出了自卑和惶恐……

难怪他嘲笑她丑,她和他,原来真的相去甚远。

这是流云装晕倒前最后的想法。

燕川让人送来的蜜饯很甜,从舌尖一直顺着喉管甜到心底,又从心底蔓延出无数的触角,沿着四肢百骸游走。

流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脸上露出笑意。

或许他们的开始是直属于她一个人的美好,或许现在还是她一厢情愿,但是事情不是在转好吗?

她看上的人,并非铁石心肠。

这一点发现,已经足以让她对未来生出无尽的勇气。

单恋的这朵花儿,是世上最容易浇灌滋养的花儿。

一个笑容,一次并不明显的示好,都能让她浮想联翩,自我鼓舞。

接下来几日,燕川让流云回去,但是后者就推说身体不好,要蹭他的马车。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拙劣的理由。

燕川一句“马车可以给你”,在口中滚了几滚,终究在看到她小心翼翼的恳求和紧张中咽了下去。

“那就一起去吧,记住你的身份,别给大蒙丢脸!”

他扔下一句近乎无情的话,拂袖而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实际上是在用这种行为,掩饰自己的退步和妥协。

流云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又迈出了一大步,欢欣鼓舞,决心好好表现。

“别给大蒙丢脸”成为她的奋斗目标。

可是这个目标有点抽象,流云自己在马车里装病,窝着不敢出去得瑟的几天里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等到她终于觉得“养好伤”可以出去的时候,也做出了重大决定——减肥!

丫鬟扶着她去湖边洗漱的时候,看着自己的倒影,再偷偷看看不远处的燕川,流云想,她前十六年不仅丑,还瞎,还自欺欺人。

她这般和燕川站在一起,确实不相配啊。

流云以破釜沉舟的勇气投入到了她的减肥大业中。

燕川发誓,他真的不是特意关注拓跋黑胖的,但是当一个人,从每天都要杀鸡宰鹅,各种肉流水一般往马车里送,到清汤寡水,一盅白粥一盘青菜就是一餐,这种变化他就是瞎子也能看得到啊!

起初燕川以为是有人苛待流云,脸色十分难看,当众就拦了端着托盘的丫鬟,冷冰冰地问:“谁不给你饭食?给我指出来!”

丫鬟愣住,马车里的流云也愣住了,掀开帘子,便看到燕川负手而立,薄唇紧抿,目光如锋刃般雪亮,怒气翻涌。

“不是,不是,是我……”流云心中的欢喜像涟漪,层层荡漾开来,蔓延到无穷无尽。

原来,他也会关心自己呢。

只是为了他的喜好改变体型,她有些羞涩难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解释。

而燕川显然误会了,以为她这般是和稀泥——毕竟她在他面前的小心翼翼,他还是能感受到的,冷声道:“别说你是我的太子妃,我燕川养的狗,都不会让人欺负。”

流云:“……”

这话可真糙啊,但是话语中的霸道维护之意,却让她心底暖意融融。

她说:“我拓跋流云,除了吃你燕川的亏,谁的亏也不吃。”

她自认为也是一句爱的回应,却见燕川的眸子眯成一条线:“你的意思是,是我亏待了你,指使厨房的人克扣你?”

他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他燕川的不喜,从来都是明明白白放在脸上,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流云:“……我的意思是,没人苛待我,是我自己要求的。”

燕川一口气憋在胸口发散不出来,怒目圆睁看着她。

流云很无辜,嘟囔道:“你不是嫌我又黑又胖吗?黑我没办法,胖我想着,或许少吃点还行……”

燕川更憋得难受,脸都憋红了,怒气冲冲道:“我看你唯一瘦的,是脑子!”

说完他甩袖而去。

流云忧伤地坐在马车里撕扯花瓣:“他为什么生那么大气啊!女为悦己者容,我不是为了他吗?哎,我真是太难了。”

丫鬟忙安慰她道:“太子殿下是担心您吃得太少,被人苛待,不也是关心您吗?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这个理由流云很喜欢,但是只欢喜了一会儿又继续忧伤:“我都两天没吃肉了,为什么也没觉得瘦了?”

“瘦了,瘦了,您肯定瘦了。”

“真的?”流云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熠熠生辉。

之前被她粗暴撵走的那些美人,各个都是风一吹就能倒的柔弱美人,是以她断定这才是燕川的口味。

“……真的。”丫鬟咬咬牙道。

流云忍着胃肠饥饿的抗议,给自己打气:“这样很快就会瘦下来的!”

话音刚落,她鼻翼动了动:“什么这么香?烤羊肉!”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侍卫的声音:“太子妃娘娘,属下奉太子之命给您送羊肉。”

流云:“!!!”

她猛地掀开帘子,看着烤得外焦里嫩,嗞嗞冒油的羊腿,没出息地咽了一口口水。

燕川对她,真的还不错……

但是越是这样,她越要坚持住,不要不要,她要瘦成水蛇腰!

流云艰难地摆摆手:“帮我谢谢太子,然而……”

章节目录 第182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十九) 侍卫举着烤羊腿,面无表情地复述道:“太子殿下说,如果您拒绝,就让属下告诉您,‘一,这羊腿是吃不完的,他不想浪费;二,您天生体格神勇,若想瘦,恐怕得削骨,所以您还是放弃吧。’”

流云:“……帮我谢谢他啊!”

她伸手抢过羊腿,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口舌先得到了最完美的满足,五脏六腑闻着香气都开始躁动起来。

这个毒舌的燕川,怎么不毒死他自己!

还不要的羊腿,他手下那么多人,想关心自己就直说呗!

她怎么就瘦不下来了?她要是被关起来,十天不给饭吃,肯定也饿得瘦骨嶙峋惹人怜爱哩!

这不是她太招人喜欢,周围人都喜欢她,才没有这样的机会嘛!

吃完这只羊腿,她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呸呸呸,重新绝食变瘦!

羊腿实在太好吃了,又带着燕川的“深情厚谊”,吃完后流云摸着肚子回味,傻子一样“扑哧扑哧”笑。

第二天,流云继续她的瘦身大计。

这次燕川看到白粥,用嘲讽的口气道:“我这次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几天!”

流云猛地把帘子掀起来,咬着牙道:“你等着看!”

她不蒸馒头争口气!

燕川哼了一声,倨傲地走了。

流云冲着他的背影,气鼓鼓地做了个抡锤的动作。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这天晚上他们像大多数日子一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地露宿。

夜深人静,周围偶尔传来几声啾啾虫鸣,然后就是远处侍卫们的鼾声以及马匹间或打响鼻的声音。

流云盯着马车顶,眼睛越来越亮,肚子越来越响。

饥饿感抓住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让她抓心挠肝,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终于,她忍无可忍,决定下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或许打一套拳,她累了,回来就能睡着;睡着自然就不饿了。

嗯,就这么定了!

丫鬟睡眼惺忪,见她起身,揉着眼睛问:“太子妃,您要方便吗?”

“不是,哦下去走走。”流云摆摆手,“你们待着,我去去就来。”

三更半夜饿得睡不着只能打拳,即使这都是她的心腹,她也觉得有些脸红,尤其想起白日她当着众人面把话说得那么满。

流云悄无声息地摸下马车,偷偷往外围走。

轮值的侍卫看见她,都只是愣了下,随即点头向她行礼——军中有规定,晚上见到上级,行礼也是不许出声的,以防打扰众将士休息。

他们对于这位彪悍的太子妃,现在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对于强者的崇拜,可能使得军中将士对她比世人对她更宽容。

流云狠话放出去了,现在就想找个没人的角落,于是走啊走啊,一直走出去了众人休息的地方。

她没带火把,借着银白的月光一路向北,慢慢悠悠地走。

夜里寒凉,但是万籁俱寂,天地广袤,星辰闪耀,有种她难以描述的美好。

流云深吸几口气,默默地想,总有一日,要把燕川拐来和她一起看星星。

她拉开阵仗想打拳,肚子却咕噜咕噜抗议起来。

流云:“……算了,越打越饿。”

她可能真是脑子被油糊住了,竟然觉得出来遛哒一圈能不饿了?

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好不好!

正要往回走,她忽然听到灌木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敏锐如她,还是捕捉到了。

“谁?”流云彪悍,立刻大喝一声。

随即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看起来是暗中偷窥之人夺路而逃。

流云刚要追上去,就听到身后传来燕川冷冷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流云脚步未停,一边循声追去一边回头喊他:“燕川你愣着干什么?抓贼啊!有贼!”

燕川距离她还有一段距离,身材笔挺,宽背窄腰,月下还挺好看的……

“扑通——”月下看美人的流云被绊了一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燕川不忍卒视——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

他快步走过来,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来:“起来!笨死你算了!三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你是细作啊!”

他拉我了,他主动拉我了……流云心里有粉红泡泡升腾,慢慢把手放在他宽厚的大手上。

嗯,他大一圈,她胖一圈,大家扯平了。

幸亏是晚上,黑呀白呀也看不出来。

“细作?”流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借力站起身来,“刚才逃跑的会不会是细作!”

“我只看到了你一个。”燕川面无表情地道,显然并不认为她说得对。

“肯定有人。”流云笃定地道。

听她提起这件事情燕川就很气闷,没好气地道:“那些人不早就葬身在你的流星锤之下,其余人吓得屁滚尿流,已经彻底断了半路劫杀我们的念头了!”

所以他想得那么好的诱敌深入,扮猪吃老虎,通通都只是设想。

怪她吗?真的有点埋怨;但是一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不是狼心狗肺的人。

流云愣住,拍拍身上的泥土,“我耽误你的事情了?”

月下她眼神发亮,有种迫不及待等着答案的焦急。

燕川鬼使神差地变了已然到嘴边的话。

他说:“没有,那些无胆鼠辈,原本也不敢张狂。”

“那就好。”流云如释重负,摸摸鼻子,“总不能好心办坏事。咦,这是什么味道?”

她警醒地又吸吸鼻子,眉头拧到一起,极力地思索着什么。

燕川道:“赶紧回去休息,别装神弄鬼。”

少做挽尊这种无聊的事情!她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

然而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有火星子迸出,看起来像是有人在用火折子。

燕川和流云都看到了。

原来她竟不是胡说八道,没话找话说?

燕川抬脚就要往那处走,却发现流云的面色陡然变了——那是一种惊讶、紧张、愤怒、惶恐、决绝……种种复杂情绪交融的神色。

“黑胖!”他情急之下唤出给她起的诨名。

“火药!”电光火石间,流云用身体向燕川压过来。

两人一起重重倒下,身后火光四起。

章节目录 第182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 有生之年,流云都认为,并且反复强调,这件事情是她对燕川真爱无疑的表现。

毕竟她认为的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躯替他遮挡住。

为什么强调“她认为”?

因为等她不由分说、不容反抗地把燕川压倒在地后,他们的身后,瞬间光芒大盛,像一场最美丽的烟花盛会,噼里啪啦声中,升腾起了美丽的烟花。

远远不是爆炸。

燕川的记忆中,关于这件事情的,是绚烂的烟花,眼前的金花,突然而至的疼痛以及……柔软的胸部。

而流云紧闭着眼睛,双手抱住燕川的头,胖乎乎的包子脸都快挤到一起,扭曲惶恐却又……义无反顾。

然而等了许久,身后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比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低了很多,而且疼痛也没有如期而至。

流云愣住了,慢慢回头,就看见照亮天际的美丽烟火,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气味。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

竟然不是用火药来炸他们?

她误会了什么?

“还——不——快——起——来!”燕川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道。

流云低头看着他气到变形的脸,听着他磨牙的声音,再看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姿势,感受到身下坚硬的身体(别瞎想),她的脸瞬时红到耳根,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燕川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对不住啊!”流云忙伸手去拉他,“我以为是有人要用火药来炸我们,所以才……快起来,地上凉……”

大哥,你躺着不动,是要碰瓷的吗?

燕川却没有伸手,只微动了下、身体,然后又一动不动。

流云:“……”

总不能因为她的无心之失,不,好心办坏事就这么小气吧。

她难道不是先人后己,舍生取义地救他吗?不感动就算了,现在臭着这张脸瞪她,真是狼心狗肺!

流云委屈极了,控诉道:“燕川,做人要厚道,我是担心你才……”

“担心我,所以把我肋骨压断了?”燕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毕竟贪生怕死,是人之本性;危险来临前义无反顾挡在他面前,他非铁石心肠,心里的震撼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甚至可能已经做出了对她未来的承诺。

但是!

他他娘的也真不敢动啊!

刚才她压倒的瞬间,他就一阵剧痛,刚才她起来的时候,他也尝试着动一动,结果一动弹就是钻心地疼。

蒋嫣然曾经在军中普及过急救知识,他近水楼台,格外多学了些。

肋骨折断是可大可小的事情,不能随意挪动,否则刺伤了内脏,那就是要命的事情了。

所以现在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你骨头断了?”流云的眼睛瞪得溜圆,即使是晚上,燕川都能看出里面折射出来的名为“愚蠢”的光芒。

“以后不许吃晚饭了!”燕川怒道。

她的身体简直就是大杀器,虽然也……挺软的。

“对不起,对不起。”流云十分尴尬,也很心疼,又觉得理亏,弱弱地替自己分辩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我这是担心你有性命危险才着急了嘛!”

说话间,她局促地搓着手。

她怎么能想到,有人会无聊到在营地周围放烟花呢。

听她小声嘟囔,燕川目光顿时像锋刃一般,“不是有人放烟花。他们确实想用火药来攻击我们,只是没能得逞而已。”

对手也实在愚蠢,用这种半吊子手段来贻笑大方。

“对对对,”流云连忙附和,“就是这样。我从前是听说过火药可以用来伤人,我父皇也让人研究过,但是没研究明白。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就想到这处了,原来竟然是对的。”

燕川躺在地上,被她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盖,气闷道:“还不快去叫人!”

“哎!”流云爽快答应,提步就要走。

但是没走两步,她忽然回头:“不行啊,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万一有坏人呢!走,我抱你回去!”

说着,她不容分说地回来蹲下,一只手放到燕川膝弯下,一只手放到他脖子下面,准备打横把他抱起来。

她也确实有这个实力啊!

“住手!”燕川大喝一声道。

“啊?你担心我?没事,我抱得动。我抱你和抱一只小鸡儿似的,嘿嘿。”流云傻呵呵地道。

燕川悲愤欲死。

他太难了。

任劳任怨地替父皇和后母养着弟妹还不够吗?单身这么多年找不到心仪之人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给他安排这样一个又黑又胖又蠢的女人做太子妃!!!

“你要是不想守寡就别动我!”燕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流云果然不敢动了。

也不能走,还不让抱,她也难啊!

她茫然地看了燕川几眼,忽然道:“我知道怎么办了!”

她把手笼成喇叭状,大喊一声:“太子在这里!快来救太子!”

她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引起了一层一层的回声。

燕川鼓膜都快被震裂,回荡着一遍遍余音绕梁的“快来救太子”

他能不能找块豆腐撞死!

明明这么亮的烟火,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跑在喊,一定会有人过来察看帮忙的。

她这一喊倒好,全军营的人,还有不知道他被放倒,而太子妃中气十足站在一边的事情吗?

之前他被她按在地上摩擦那件事情,还是小范围传播,现在好了,广而告之。

三更半夜,太子和太子妃跑到荒郊野外,然后因为运动剧烈,太子废了,太子妃神清气爽……

想到这些,感动得燕川想流泪,想掐死拓跋黑胖!

众人赶来,见到眼前的情景确实都很震惊,但是还是关心燕川身体的情绪占了上风,都紧张地看着大夫。

燕川没好气地命令众人:“还不快去查谁在动手脚,看着我干什么!我只是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英明神武的燕川宁愿承认自己眼瞎摔跤,也不愿意承认是被流云压倒的。

这对男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章节目录 第182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一) 火药袭击变成烟花秀,这件事情很快查清了原委。

原来想要作、乱的人第一次试探就被流云打了个落花流水,不敢再犯;但是想想也不甘心,所以就用了这么拙劣的办法,结果弄巧成拙。

燕川气闷,这件事情最后变成只针对他了。

他的伤并没有大事,只是在马车上躺了几天就敢坐起来了。

但是他那个摔倒言论明显没有糊弄过去,毕竟众人到达的时候,他是整整齐齐,仰面向上躺着的,哪有摔倒的样子?

而且据随行医官透露,太子后背擦伤。

啧啧,这是多剧烈的女上男下,太子太可怜了。

想想太子妃的流星锤,众人都在暗中同情燕川。

燕川如果不是自我安慰,不去想这些事情,早就羞愧地活不了了。

“哥哥,吃苹果。”燕念乖巧地把切成小块的苹果送到燕川嘴边,见他张口咬住,又试探着道,“你还生嫂子的气吗?她也不是故意的吧!”

燕川:“……我为什么要生你嫂子的气?”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谁都没说,燕念怎么会觉得他生流云的气?

分明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

燕念眨巴眨巴眼睛:“难道不是哥哥和嫂子发生矛盾,嫂子把哥哥打坏的吗?”

燕川瞪了她一眼:“不要听外面胡说八道。”

但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松了口气——好在没有污染他妹妹纯洁的心灵。

“哦。”燕念点点头,但是随即又不解地道,“那不太对啊!”

“哪里不对?”燕川心里顿时又紧张恼火起来。

“既然不是嫂子的错,为什么她不敢来看哥哥?还要私底下拉我问哥哥的情况,我还以为哥哥生她的气,想帮她说话呢!奇怪。”

燕川面前顿时浮现出流云小心翼翼讨好燕念,打探自己情况的模样。

其实他恼火归恼火,也放狠话,但是只有自己知道,心里是有一种微妙得难以对人言说的感情在酝酿发酵的。

——他的二十多年生命中,有过几十个女人,但是那只是因为他是太子,他有权势和金钱。

如果真的面临生死抉择,他没有信心说,其中会有人义无反顾地挡在他身前替他死。

但是现在黑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相信,她能做到。

燕川也无法描述出自己内心的悸动,但是有些东西,从黑胖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真的不一样了。

但是他随爹啊,死鸭子嘴硬。

“下次她再鬼鬼祟祟问你,你就给她拉过来。我倒要好好审审她,我是洪水猛兽吗?堂堂太子妃,小家子气!”

燕念吐吐舌头:“哥哥好凶。”

燕川心里想的却是,面对黑胖,我还能更凶呢!

这个愚蠢的女人,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自己动弹不得的时候,她身为太子妃,身为元凶,竟然不来探望,简直太可恨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不,曹操的东西就到。

侍卫在外面恭恭敬敬地道:“太子,公主,太子妃娘娘亲手摘了些果子,让人送来。”

“拿进来!”燕川道。

还算她有点心。

侍卫送上来的是一片巴掌大的绿叶,上面托着二三十颗和小手指差不多大,叫不上名字的红色浆果,看起来就汁水丰盈。

燕川想起这是她亲手摘的,心里有些感动,嘴里却嫌弃道:“有什么好吃的,这么一口东西,喂猫吗?”

燕念见他嫌弃,自己接过来捡了一颗送到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很好吃啊!”燕念道,又捡起一颗放到嘴里。

眼看她连吃了五六颗,燕川清了清嗓子:“真那么好吃?”

要不燕念怎么受宠呢?

小东西立刻挑了一颗又大又红的塞到燕川嘴里:“真的很好吃啊,哥哥快尝尝。”

果然很好吃,但是东西也太少了。

燕念又塞了几颗嘴里,顿时只剩下一半了。

“念念,”燕川开口,“你让人把剩下的给她送回去。”

正吃得高兴的燕念愣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哥哥你说什么?送回去?不好吃吗?”

燕念把脸别过去:“要有礼貌。好吃的东西,只有这么少,想来她是都拿来给你了。留些给她。”

他正是这般想的,尤其想到黑胖摘浆果时候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模样,他心忽然变得柔软。

“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燕念很讲道理,尤其在燕川面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嫂子那么大方的人,肯定是没舍得吃都送来了。来人!”

燕念任性,但是想对谁好,细腻妥帖起来,和蒋嫣然一模一样。

她喊来侍卫,叮嘱道:“给太子妃送回去,就说果子很好吃,但是哥哥说辛苦她了。她肯定舍不得吃,所以哥哥特意叮嘱留了一半。”

侍卫领命而去。

燕川的脸有点红,道:“我什么时候说辛苦她了?什么特意嘱咐,不过是想起来这件事情而已。我并不是只对她如此,这件事情换成别人,也是一样的。”

但是他心里是满意的,毕竟黑胖也可怜兮兮的,又蠢笨,不把话说明白,不知道她会怎么瞎想。

“哥哥,你对嫂子越来越好了,嘻嘻。”燕念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道。

“别胡说。她是拓跋部落的公主,是我的太子妃,我不给她体面,如何对拓跋部落交代,又让下人如何看她?”

流云正在自己马车里,帘子大开,丫鬟拿着针,对着日光给她挑指尖的小木刺。

“公主您忍着些。”

她的指尖上遍布黑色的小点,每个小点都是一根小芒刺。

“没事,没事。”流云大大咧咧地道,“小刺儿,一点儿都不疼。我跟你们说,那果子是真好吃,就是太少了。”

她只尝了一个便舍不得吃了,不知道燕川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感受到她的抱歉之意。

她是真没觉得疼,只觉得有些麻,满脑子都是燕川的反应。

丫鬟心疼道:“您怎么能对自己这么不在乎呢!”

她没敢说,太子哪里是知道心疼太子妃的人?偏偏太子妃自己也不珍惜自己。

章节目录 第183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二) 果然不出燕川所料,流云见到侍卫送回来的浆果,根本就没注意到数量已经少了一半,只觉得心像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摔到地上,然后还狠狠地踩上了几脚。

他对自己,就这么嫌恶吗?

虽然她也对那晚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不敢去见他,可是只有她自己明白,她那晚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和力量,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然而,他视而不见。

被挖空的胸腔中有寒风扫过,把流动的血液冻成了冰碴子,扎伤她五脏六腑。

然而侍卫接下来的话,又如同十里春风,不动声色间带着巨大的力量融化了所有冰雪。

“他,他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流云几乎喜极而泣,颤抖着手捏起一个浆果塞到嘴里。

什么滋味她没有品尝出来,只觉得心已经回去,然后砰砰砰地小鹿乱撞。

对燕川,她把一颗炽热的心双手捧上,任由他主宰。

丫鬟看着她的模样,暗暗心疼。

流云却想,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开端,甚至于内心深处开始感谢那些妄图炸死他们的人。

定然是因为她奋不顾身的相救,终于让燕川明白了她对他的心。

对她而言,冬去春来,一切都充满了无尽的希望。

燕川其实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流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爱他显而易见,很多时候她都是在偷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渴望、自卑……但是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时候,她又是那么骄傲,不容人践踏尊严;她救他的时候奋不顾身,直抒胸臆,事、后却又像胆小的蜗牛,缩回厚厚的壳中。她从来都是一个粗心的人,却又可以做亲手采浆果这样小意讨好的事情……

其实不怪他想不明白,流云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有病一样,不受控制,情绪被燕川掌控。

她的悲喜,为他所牵,而且是以献祭的卑弱姿态,无怨无悔。

经过浆果这件事情,流云胆子大了些,敢往燕川面前凑了。

她的餐食,也变成了和燕念一样的——最好的食材,最精心的烹制,色香味俱全。

这是燕川的感谢吗?

可是对着木盆中的水看着自己又大了一圈的脸,流云犯了难。

不吃对不起燕川的情,对不起自己的口腹,然而吃了,她以后还能入燕川的眼吗?

她在为难,燕川也同样在被自己提出的问题困扰。

燕川想不明白,也不想再胡乱猜测,终于找了个机会,歇息时候约流云单独在空旷地说话。

微风轻拂,柳条微微晃动,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凝滞。

“你找我有事?”终于,流云没绷住,看着一直站在自己面前却欲言又止的燕川,艰难地开了口。

她面上带着勉强勾起的笑意,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快要跳出胸腔。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对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燕川会主动找她。

虽然不奢求他在短短时间对自己像自己对他那样一往情深,但是若说心里没有期待,那也是自欺欺人。

燕川薄唇动了几次,声音终于清冷地从唇齿之间缓慢溢出。

他问:“你喜欢我?”

流云愣了下,然后重重点头。

燕川看着她黑色的瞳孔,轻易地从中获取到了紧张、激动、忐忑不安的情绪。

“你喜欢我什么?”燕川又问。

或许是因为蒋嫣然对燕云缙的要求太“苛刻”——譬如洁身自好、譬如要好脾气地返过来哄她,譬如……反正很多,不一而足,起初燕川认为这些不可思议,对此十分看不惯,但是这么多年了,蒋嫣然默默做了许多事情,而燕云缙也一直幸福,燕川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

虽然他身边不乏献媚的女子,但是那些为了钱和权势,他都懂。

从蒋嫣然那种视金钱权势如粪土的女人角度来讲,他燕川应该是个很差的男人选择吧。

身边女人无数,脾气冷硬……除了这个身份,他有什么值得流云义无反顾的?

燕川不弄清楚这个问题始终觉得心里不安,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安。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流云想了下,带着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燕川问。

她隐隐觉得,燕川对于这个答案很在意。

她想和他天长地久,所以不能轻率回答。

燕川心里“有鬼”,觉得黑胖不回答问题却反问,是戳破了他内心对她的那种描述不清的“不安”情绪,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你喜欢我什么,我改就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已经完全变了,少了第一个问题时的冷静严肃,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两人剑拔弩张状态时的赌气。

这是带着玩笑意味的。

流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像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竟然没有间隔地就接上了话。

“我喜欢你的脸,你能不要吗?”

这笨嘴拙舌的人,一旦发挥超常,也能把人怼一跟头。

而且流云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笑盈盈的,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正当太子殿下被憋得满脸通红,搜肠刮肚地想找最恶毒的话来攻击黑胖却无果的时候,就听流云调、戏他道:“你不要也挺好的,尤其是在我面前,我不介意你不要的。”

燕川败走,身后传来流云得意的笑声。

他脚步更快了,心里想他一定是疯了,竟然会一本正经地来找黑胖讨论这个问题。

回去的时候他有意放轻脚步,不想让燕念感受到他的愤怒,毕竟这件事情已经很丢脸了,太子殿下决定自己嚼吧嚼吧咽下去,谁都不告诉。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正在说话的燕念和燕淙,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接近。

大魔头哥哥不在,他总算可以松口气说话了。

“妹妹,你是不是在帮嫂子?”

燕念懒洋洋地抱着迎枕靠在马车侧壁上,手里握着燕川给你捏的兔子,漫不经心地道:“你哪里看出我帮嫂子了?”

“你这样的人,不踩人就是帮人了。”

“……”

章节目录 第182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三) 燕念把蒋嫣然的腹黑继承得十成十,不同的是她不像母亲那般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很像一只猫。

“你主动要人给嫂子解释浆果的事情,难道就没有好处?”燕淙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燕川听到这里就顿住脚步。

这点儿他好像真的忽略了,燕念确实是不爱管闲事的性格,尤其是他不喜欢的人事,她更是帮亲不帮理。

“我给你解释了,有什么好处?”燕念看着比自己早出生一刻的亲哥哥,眼神狡黠。

她眼角微微勾起,笑意盈盈。

燕淙:“……不告诉我就算了,就会做太子哥哥的狗腿子。”

“二哥说得对呀。”燕念把小兔子托在手心来回看着,“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没毛病吧。”

燕淙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表情,没好气地道:“什么条件?”

“还没想好。”

“成交!”

“确认不后悔了?”燕念的厚颜无耻是随了亲爹,毫不留情地利用二哥的好奇心逼他同意这样“丧权辱国”的空白条款。

“确认,快说!”燕淙咬牙切齿地道。

他早就知道妹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为了摸清楚他太子哥哥的套路,减少以后挨揍的可能性,他也得豁出去。

燕淙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哥哥以后的情绪,会和嫂子有很大关系。

他妹妹是什么人?专门损人不利己,什么时候古道热肠了?

所以这件事情,一定有鬼。

燕念这才得意道:“当然是对我有好处了。嫂子虽然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是她为人直爽不做作,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要不怎么相同年纪的男孩比女孩晚熟呢!

燕念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燕淙还是一脸不解,直愣愣地盯着燕念:“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好看不好看,直爽不直爽,都和你没关系啊。不管是谁都要讨好哥哥,要讨好哥哥,肯定要讨好你啊。”

燕念翻了个白眼:“二哥你太傻了。”

就是生在他们这兄友弟恭的家里才能活到现在,在标准宫斗里,他活过两天都是奇迹。

“我还需要别人违心的讨好吗?”燕念傲然道,“要是来个有心机的,面上对我好,实际上却很讨厌我,挑拨我和哥哥的关系……”

“她不敢。即使她敢,哥哥也不会信的!”

“哥哥信不信是另外一回事,那是不是给哥哥添乱,让他左右为难?”燕念道,“你知道母后为什么喜欢嫂子吗?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们一家五口,互相磨合得都早已习惯,但是也一定会有别人进来。

这个别人,如果是拓跋流云,家里的两个女人,显然愿意接受。

“这是第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燕念缓缓地道,逻辑十分清晰,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我都答应你了,别绕圈子,哥哥快回来了。”

燕念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同情地看了一眼自己二哥,“最重要的原因是,哥哥不讨厌嫂子。”

“哥哥不讨厌嫂子”这七个字,像烙铁一样,猛地在燕川身上留下烙印,烫得他灵魂都战栗了。

他不讨厌黑胖?

他一直讨厌她的,只是因为她以命相救所以才对她温和了些许,毕竟他不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

她拼命救了他,他对她好一点儿,不是报恩吗?

燕川拼命说服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然而燕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清醒看穿自己的伪装。

燕念说:“改变总是从点点滴滴开始的,二哥以后你慢慢看吧。当初哥哥见了嫂子就要退婚,后来也不回去,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们现在还能够平心静气,有商有量地说话?”

她没说的是,太子哥哥其实心很软很软。

相比而言,其实父皇才是冷酷无情的那人——父皇不喜欢的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不好;但是太子哥哥不是,对他好的人,他会记住,会感受,会回报。

燕念似乎轻叹一声,声音变得轻柔而飘渺,像一片若有若无的羽毛轻轻划过:“嫂子和韩妃娘娘,其实有点像。”

燕淙理解不了这句话,燕川却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不,其实更早之前他就应该明白,为什么他会在黑胖的讨好中“节节败退”。

因为他对亲生母亲的遭遇,是存着从未忘却的心疼的。

母妃对父皇的爱,或许并不像流云对自己那般纯粹,但是毋庸置疑,她深爱父皇,不仅仅因为他是皇帝。

母妃对他极好,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甚至因此对于照顾他的那些人都有一种近乎严酷的苛刻。

母妃一生的巅峰就是生下了皇长子。

如果她不爱父皇,那她完全可以母凭子贵,安然享受着一生富贵。

但是她爱,所以她不甘心,她一直在争取。

在燕川的记忆里,多少次,母妃艳抹,满怀期待地去与父皇“偶遇”,又铩羽而归,默默垂泪;多少次,母妃精心准备珍馐,忐忑地捧着去送给父皇,哪怕哪次只是父皇心情好让侍卫接进去,她回来都能高兴好几天;她敦促自己读书习武,口中无一例外就是“要争气,别惹你父皇生气”。

和蒋嫣然相比,他母妃是一个太过渺小庸俗的女人,也因此一生都被理所应当地辜负着——谁让她那么拎不清,不识趣……又卑微地爱着呢?

燕川叛逆的时候,或许也或多或少地埋怨过母妃,但是随着年岁增长,他好像慢慢就明白过来,母妃的一生,何尝不是让人心疼的悲剧的一生?

父皇凉薄,然而皇后娘娘没有为难过母妃,她知道母妃的可怜。

心爱的男人完全不懂,需要情敌来怜悯,燕川想起来,虽然不会迁怒蒋嫣然,但是还是深深心疼母亲,同时埋怨父皇的薄情。

看到流云小心翼翼的模样,他自己没意识到,但是内心深处,已经把她和母妃的可怜身影融合到了一起。

他想起了曾经对自己说的话,即使不是誓言,也历久弥新。

“我不会像父皇这样对待深爱自己的女人,绝不!”

章节目录 第182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四) 燕川没想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心思,被狡黠的妹妹洞察并且一阵见血地指出。

他对流云,真是这样的感情。

毕竟他们两个已经成亲,而且从目前来看,拆伙的可能性太低。

既然如此,或许坦然接受,和平相处,对他们两个都不是坏事。

侍卫们惊讶地看着他们的太子殿下在马车下面站成了一根一动不动的柱子,心里都想着,这是太子妃娘娘又给了他什么致命打击?

“就你知道得多。”燕淙嘟囔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就答应了你条件。”

情商上被妹妹碾压这件事,他总不能习以为常。

“你可以去问问哥哥。”

“又给我挖坑!”

燕川听着两人拌嘴,这才回神,整理了下表情,清了清嗓子。

燕淙:“……”

为什么有一种又被妹妹算计了的感觉?

感觉刚才那些话,她是有意说的,但是似乎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像她原本就想提示哥哥……

“问我什么?”燕川把帘子勾起来,长腿一迈上了马车。

燕淙嘿嘿笑:“想问哥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骑马。”

他反应也很快的好不好!

说话间,他在燕川看不见的角度偷偷向燕念作揖,意思让她别提刚才的事情。

哥哥要是知道自己探究他的想法,一定扒了他的皮,燕念是个滑不溜手的,最擅长在哥哥面前颠倒是非黑白。

燕念微笑:“你别想了,哥哥不会答应的。”

这次她却说错了。

燕川道:“既然你这么想去,又托了念念说情,我姑且同意一次,去吧。”

燕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哥哥,不相信他这么“大发慈悲”。

“怎么?不想去?”燕川似笑非笑地睥着他。

“去,想去,这就去!”燕淙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

外面的天地如此宽大,离开了狐狸妹妹和老虎哥哥,远离他们的“迫害”,空气都是甜的。

燕念看了一眼燕川,发现后者正以一种凝重审视的眼神看着自己,笑盈盈地主动过去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慵懒地像只撒娇的小猫。

这是她和蒋嫣然不同的地方——她爱撒娇,她的那些通透,没有芒刺,而是仿佛被她包在圆润的水珠中,润物细无声。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过来的?”燕川拍拍她肩膀问。

“我一直在马车窗里往外看,看哥哥和嫂子说话。”燕念笑道。

果然是这样。

燕淙的感觉是对的,燕川也感觉到了,这个聪明剔透的妹妹,其实是在点醒自己。

“真的喜欢她?”

燕川的问题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是燕念就听明白了。

“喜欢呀。”燕念笑眯眯地道,“我最喜欢她的是,她喜欢哥哥,她对哥哥好。”

她为什么不喜欢一个可以为哥哥而死的嫂子?

“鬼灵精。”燕川笑道,眼神却透过窗户看了出去。

黑胖还在外面,正在和她的丫鬟说话,他只能看见她的侧颜。

其实她五官还不不错,但是吃亏在身材高大,脸大且皮肤黑上。

此刻显然她心情不错,从侧面都能看出她脸上的笑意。

刚才说话的时候,燕川看到她手指上的伤,和侍卫与他说的,流云摘浆果被刺伤倒是能对的上。

其实浆果是谁摘的,他并不在意。就算是丫鬟摘的,只要她让送过来,他一样领情。

这个傻子,傻得实在。

燕念也把头挤过去,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嫂子真的很好的。母后眼睛那么毒,那么挑剔,从一开始就不讨厌她,我就知道,嫂子值得喜欢。

燕云缙曾经半开玩笑地对蒋嫣然说过一句话,“我们姓燕的,对你都是盲目崇拜。”

先有燕青萝,后有燕云缙,燕川,然后再有龙凤胎,没有人不信服她。

燕川揉揉妹妹的眼睛,没有说话。

“太子妃又没吃饭?”

眼见着再有几天就抵达京城,燕川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这日晚上又听侍卫汇报流云晚上没吃东西,怎么送去的怎么撤回来。

从那日关于他要不要脸的谈话结束后,流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晚上开始坚决“绝食”。

燕川倒是明白她的用意,但是心里还是很生气。

他都已经接受她“黑胖”的事实了,她还折腾个什么劲?这是想一枝红杏出墙去吗?

其他人不明就里,对于那天两人谈话的内容纷纷八卦,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导致太子妃义愤填膺地绝食抗议。

燕川听到这些流言更气闷了。

“是。”侍卫感受到周围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道,“今晚按照您的吩咐,给太子妃送了炙羊肉、糖醋鱼、炒松茸、老鸭萝卜汤……和大公主的菜式都一样,大公主用得好……”

言外之意,不是他们办差不上心,是太子妃真的意志坚决,您还是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吧。

燕川让人下去,恨不得直接跑过去告诉流云——你瘦成一把排骨就好了?你该吃吃,该喝喝,我都咬牙认了。

但是如果能这么说话,就不是燕家的男人了。

燕家男人骨子里就刻着两个字——“别扭”,是绝对不会直抒胸臆的。

该怎么让拓跋黑胖明白,不作践她自己,也不让他再操心呢?

因为快到京城的缘故,小萝卜派人来迎。

来人是杜潜,杜景的儿子,是小萝卜左膀右臂,身上虽然有些纨绔的缺点,但是胜在对小萝卜是一根筋的忠心。

小萝卜被解了兵权之后,他鞍前马后,一如从前。

不,准确地说,比从前还殷勤。

而且杜潜和杜景真的完全不一样,吃喝玩乐都很精通。

陆弃曾私下里和苏清欢吐槽,觉得一定是杜景和裴璟两人换了儿子。

杜潜更像裴璟的纨绔放、浪,小可更像杜景的沉稳忠义。

所以小萝卜派杜潜来,是想让大蒙这一行人在中原住得更舒服。

杜潜笑嘻嘻地道:“大公子说,太子殿下、表少爷、表小姐这是回了外家,不必见外,有什么需求尽管和属下说。”

燕川真的也没客气,提了个让杜潜都愣住的要求。

章节目录 第182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五) “不行?”燕川看着杜潜,表情冷凝,薄唇微抿,眼角上挑,带着不悦。

杜潜如大梦方醒,连连点头:“行行行,大公子要我好好招待,您只要不要我的脑袋,怎么都行,嘿嘿!”

这可是蒋姑娘的继子,到了外家,这些人还不给蒋姑娘长长脸?

大外甥嘛!任性一点就任性一点,他们中原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呸呸呸,他都在说什么,大肚能容,不跟熊孩子计较!

所以杜潜对燕川格外宽容。

“那就赶紧去。”燕川不客气地道。

杜潜:“……行。我这就让人去安排,您要几个?”

燕川抬抬眼皮,轻描淡写地道:“先来八个吧。”

杜潜:“……”

大蒙太子殿下,您这样很危险啊。

年少不知精血贵,老来……

八个,还是先来,他只能感慨,太子殿下,龙精虎猛。

如此不知节制,废得就快了。

不是刚娶了太子妃吗?听说不太好看,看来是真的,这是真饿着了。

在国内估计被蒋姑娘压制狠了——那位可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最讨厌妖妖娆娆的,估计燕川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当,也不敢造次。

杜潜已经神游了八千里,就听燕川道:“怎么?太多了?”

“不多不多。”杜潜忙道,“我只是想问,那个啥,您还要别的吗?”

燕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嘿嘿,美少年……”

燕川顿时皱眉,觉得十分恶心,“我还没有那般荤素不忌!八个女子我也只是暂借,回头原封不动地还你。”

“原封不动”这四个字让杜潜有些想不明白,但是他也不敢再脑补太多,连声答应。

管他如何呢!好好招待就对了。

没想到燕川却还不罢休,不客气地问:“什么时候给我?”

杜潜:“……”

竟然如此迫不及待?

他原本是想让人去挑,在京城等着,听他口气,顿时改了口风:“您要是需要,我后……明日就给您送来。”

“那我等你,越快越好。一定要美貌,而且身材苗条!切记一定要瘦!”

杜潜答应。

出来以后他吩咐属下去找人,忍不住嘀咕一句,“这到底是被他们太子妃霍霍成什么样,这么想要美貌苗条的女子。”

看起来传闻中的又胖又黑的丑女是没错了。

杜潜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八个娉娉袅袅的婀娜女子就被送来了。

丫鬟听到外面侍卫议论这件事,跑去偷偷看了几眼,回来添油加醋地告诉流云:“太子妃,您的流星锤呢?中原那个姓杜的,送来了八个小妖精,您快去打!”

流云本身深受中原文化影响,闻言愣了下,“我又不是孙悟空,打什么妖精!你把话说清楚,怎么回事!”

“奴婢听说,杜潜今日给太子殿下送来了八个中原的江南瘦马,一个比一个美丽温柔,个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你从前成语怎么没说这么好?”流云嘀咕道,声音似很放松,但是双手却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裙子,心乱如麻。

她知道有这一天,毕竟燕川是太子,她也从来没有敢期待过他只有自己一个。

深情这件事情很难遗传,毕竟薄情才是普遍。

可是这天来得太快了,她和燕川还没有多少进展,别人就已经来了。

“都是那个姓杜的,太子妃,咱们出去把他打一顿去!”

“不是他,也有别人。”流云淡淡道,忍住心痛,“随他去吧。太子的身份,注定了身边少不了女人。”

流云没有出去,晚上也没有吃饭。

今天她不是强忍着饥饿,她是真的没有胃口,因为她听说,燕川留宿了两个女人。

“累不死他!”丫鬟愤愤不平地道。

她们拓跋部落比大蒙还开放,也是为了促进繁衍,增加人口,这些丫鬟基本都有相熟的侍卫,而且不避讳地滚床单,说话也格外粗。

“睡觉,哪来那么多话!”流云拉起被子盖住头,在黑暗中忍不住泪流满面。

看着被子一耸一耸,丫鬟心中也心疼,还不敢说什么,只能出去打听动静。

流云告诉自己,不该哭的,她从来都知道会这样,她也已经义无反顾地嫁了燕川,现在又闹什么?

可是她还是沉溺在伤痛之中无法自拔。

“拓跋流云,你把眼泪收回去,你也是公主!哭哭啼啼多丢脸!”

可是眼泪啊,真的是控制不住,她想水漫金山,不知道是想把心里的苦哭出去,还是把当初非燕川不嫁时候脑子里进的水哭出去。

“公主,公主!”丫鬟回来了,一惊一乍,声音中的情绪有点复杂,似高兴,又似担忧。

“做什么一惊一乍的,赶紧下去睡觉!”流云在被子里闷声道,不肯出来。

虽然在丫鬟面前她已经很丢脸了,但是还想要点脸。

“不,不,公主您快出来,别哭了,发生大事了!”

丫鬟太着急,都忘了流云的忌讳,又把太子妃喊成了公主。

流云猛地把被子拉开,杀气腾腾道:“怎么了?那些宵小之辈又打来了?我的流星锤呢!”

丫鬟:“……不是不是,是太子!”

“太子怎么了?”流云眼神黯了下,别过脸去,“他不是,不是……”

睡女人去了吗?

这话她到底说不出口,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大石头,十分难受。

“不是,太子妃,”丫鬟气喘吁吁道,“太子好快……八个女人都出来了……”

原本只有两个,结果她听见燕川说“太瘦,换两个”,直接就换人。

她眼睁睁地看着又两个女子被送进去,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约莫着也就是脱衣服的功夫,太子又喊了别人……

一炷香的功夫,八个女子都被送了出来。

流云呆呆地道:“什么意思?是不是他根本就不想碰别的女人?”

说完这话,她又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她也属于燕川不想碰的人……

“奴婢想不明白,但是没宠幸别人总归是好事。就是,就是奴婢担心……”

章节目录 第182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六) 流云对于男女之事有些后知后觉,也不藏了,露出头来茫然道:“没有宠幸不是好事吗?”

丫鬟欲言又止。

流云着急了:“你在我面前还要这样吗?”

丫鬟这才道:“奴婢是担心,是担心太子不行。”

“不行?什么意思?”

丫鬟:“……”

她应该怎么跟太子妃解释,这件事情太短暂对于夫妻关系来说,那是天崩地裂的噩耗呢!

“太子妃,您没听过侍卫说荤话吗?”

流云豁然开朗,“你是这个意思!”

这件事情可是每个男人不能触及的逆鳞呢,但是她还是很迷糊。

快就快呗,还有听过的什么软不软的问题,只要是燕川,其实她都不挑的。

她吸的,是他的颜好不好!

“那没事。”流云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

丫鬟:“……”

流云想了想后又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那你说,女人都很在乎这件事情吗?”

丫鬟红着脸点点头。

“肤浅!”流云胖手一挥,“我就不在乎。”

丫鬟心想,您那是傻啊!

“等等!”流云搞清楚了一些事情,忽然意识到,她似乎忽略些什么,“你说太子嫌弃那些女子太瘦了?”

“对。”丫鬟肯定地道,“奴婢正想和您说这个呢!太子不喜欢瘦子。”

只是后来联想到别的问题,才忘记了初衷。

这个消息对流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想到再也不必苛求自己面对美食还要克制,流云幸福得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但是丫鬟一惊一乍的,她还不敢完全相信。

所以拓跋部落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主,从被窝里爬起来,也不自怨自艾了,整理了下衣裳头发,然后对着镜子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就毅然决然地连夜去找燕云缙。

丫鬟对此是不赞成的。

“公主,您这个时机去,恐怕,恐怕外面的人看轻您。”

流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道:“我听太子的,听别人鸟叫什么?走!”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她必须要抓住!

燕大佬演戏演得也很累啊,尤其这八个女子,其实都是让男人难以把持的那种,他也挺辛苦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帮黑胖?太子殿下看着自己愤愤不平、一直在刷存在感的小兄弟,忍受着身体的本能,苦逼地问自己。

现在他还不知道,在未来很长时间里,有两个问题,就像哈姆雷特的“死,或者活着”一样,一直折磨着他,险些让他精神分裂。

这两个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黑胖”以及“我为什么不帮黑胖”。

听到侍卫说流云来了,燕川愣了下,心里有种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的激动。

但是又有一个声音道,可真是个傻子啊!自己心里知道不就行了?三更半夜跑来,让别人怎么看她?

但是来就来吧,他现在有点想看她感动到涕泪交加的情景。

所以燕川让她进来。

听到流云嘱咐丫鬟退到院子外面等着,也吩咐侍卫出去时,燕川竟然有一种高兴——黑胖终于长进了。

侍卫显然不会听她的,支支吾吾和她分辩着什么,意思就是不能出去。

燕川想起之前发生的惨案,脸不由黑了,带着几分薄怒道:“太子妃让你们退下,没听到吗?”

侍卫这才得了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称是,又向流云道歉。

流云摆摆手,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掀开帘子进来。

她现在觉得自己头上带着光环,光环上还写着“圣母”两个字。

她是来拯救燕川的!

燕川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书卷看着什么。

屋里烛光昏黄,却盖不住他在流云眼中的光芒万丈——他就是她永远追逐的流光!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好看?连随意的一个看书姿势,随意微蹙的眉头都那么无可挑剔地好看。

燕川其实一点儿都没看见去书,他在等着黑胖说话。

可是黑胖进来似乎就痴傻了,用让他如芒在背的痴恋目光盯着他,站成了一棵树,在无风天气里一动不动那种大树。

燕川终于受不了这沉默率先破了功,抬头看了她一眼漠然道:“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有事?”

“嗯,有事……”流云张嘴,原本以为自己能一气呵成,可是开口之后就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看着她舌头打结的模样,燕川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道:“你又是来驱赶我身边的女人的吗?那尽可以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太瘦败了胃口,我没要。”

流云咽了一口口水,低头看看自己的鞋,深深呼吸,终于鼓足了勇气,与他目光平齐,恳切地道:“燕川,你不用骗我的。”

燕川内心:卧槽,她发现了什么?

怎么感觉黑胖今日变聪明了?可是他是不会承认的。

他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有些凌厉。

但是熟悉他的人,比如燕念,如果在场的话就会知道,其实他现在在虚张声势,用沉默掩饰他的茫然。

流云对上他的目光,竟也没有退缩,继续道:“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美人。送来的八个瘦马,不就按照府里被我撵走那些的模样,投你所好吗?”

燕川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是啊,府里那些,没有一个胖子。

但是他嘴硬啊,他冷冷地道:“吃腻了,换个口味不行吗?”

“当然行,你是太子。”流云咬着嘴唇,似乎还在斟酌着什么,欲言又止。

“有话赶紧说,三根半夜的!”

“燕川,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话都是实话,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也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流云一脸真诚地道。

燕川摔——他有什么能让她拓跋黑胖嘲笑嫌弃的?

他连她的黑胖都认命了,她还来巴拉巴拉说自己的缺点?

简直岂有此理!

燕川气得说不出话来,流云却傻呵呵地以为他是默认了,一鼓作气道:“我知道你好像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我给你坐坏了。”

燕川听见自己心里一万头草拟马呼啸而过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阴恻恻地开口:“谁告诉你我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182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七) 流云不是没看出他生气了,但是她觉得这是因为自己说对了,所以他才恼羞成怒。

流云忙在他继续发火之前替自己“澄清”道:“燕川,你不要生气,也不要逃避。如果真是因为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燕川:“……”

他现在想让黑胖闭嘴,但是显然,他实力不太够。为了避免悲剧再次发生,他忍着!

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不能忍的?

“如果不是因为我,”流云脸上染上了一层红晕,“我也会帮你的。”

燕川想,他真是疯了,竟然能透过那么黑的肤色看出红晕来。

“你怎么帮我?”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咱们先找大夫,皇后娘娘不是神医吗?”

话说出口,看着燕川一脸吃了翔的表情,流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好像燕川去和皇后娘娘说这个,确实不太妥当?

“反正有的是神医。”流云快速地道,想把自己的这处口误遮掩过去,“万一治不好的话,其实我也不在乎。我之前没有骗你,我真是看你的脸的。至于时间长不长的,我都无所谓。”

燕川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所以,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没想到有一天,他大蒙太子,也要靠脸被体谅,真是活久见。

“不用谢不用谢,”流云连连摆手,“我们原本就是夫妻,祸福与共嘛!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嫌弃你的!”

“拓!跋!流!云!你给我滚出去!”

燕川的话差点把屋顶掀翻。

流云一愣,看着他几乎皱到一起的眉头和被怒气染红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头顶的圣母光环更亮了。

她毅然决然地往前走了几步:“燕川你听我说……”

燕川内心:我不听我不听,我一个字都不想听!你这女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走不走?”燕川怒气冲冲。

“我不走!”

流云非但没走,还上前用手按住燕川的双手,以期他能认真听自己说话。

肥厚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热乎乎的,肉嘟嘟的,燕川顿时动弹不得。

“……拓跋流云!”

“我在。”流云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尾音也不颤了,“燕川,我真的不嫌弃你,我也是真的喜欢你。”

燕川心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你喜欢我的脸吗?

这算狗屁喜欢!来个小白脸,你是不是屁颠屁颠就移情别恋了?

他堂堂太子殿下,竟然沦落到以色取悦个女人吗?

可是流云说“真的喜欢你”时,眼睛里仿佛有揉碎的星光,璀璨而真挚,让燕川莫名哑了火。

“放开我。”他没好气地道。

“我不放。”

两人都没有察觉到彼此的音量在几轮口舌较量中已经被无形拉高,现在外面的侍卫们和丫鬟们的脸色都可以用精彩纷呈来形容。

女上男下,好像有点劲爆啊!

“有病治病,治不好我兜底”,这就是流云和燕川说的核心思想。

“你听懂我的话了吗?”流云问。

燕川闭上眼睛不想搭理她。

流云这才松开手,讪讪地道:“其实我也挺自私的,我想如果你真的不行,那只有我不嫌弃你,就不会有别人,也挺好的。”

“我们是联姻,还能散吗?”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怎么不能散?”流云傻乎乎地扒拉着她胖胖的手指道,“你看如果我父皇或者我父皇,你或者我哥哥,忽然想称霸了,那我们俩不就危险了?但是这个吧,可能性很小。”

“很小你说它作甚么?”

流云:“……”

她就是想证明,他燕川也不总是对的。

但是对上燕川咬牙切齿的模样,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前者今天被自己气够呛。

“我也没别的意思……”

燕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黑胖你都直接把我钉在了不行的耻辱柱上了,还想有什么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他磨刀霍霍的样子,流云怂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钻到被子里不想出来。

天哪,她竟然丧心病狂地去对燕川直抒胸臆了。

她是不是太不婉转了?不知道燕川会怎么想……

流云双手摸着自己的两边面颊,直觉得从里到外都是滚烫的。

丫鬟怎么喊她她也不理,靠在脚踏上忧伤地想:太子果然不行,公主从进去到出来,这时间短暂得令人发指。

而燕川面色铁青地看着自己胳膊上黑胖留下的黑手印,心里咬牙切齿地把她骂了一百个来回后,不知为何,脸上竟然露出了笑意。

黑胖这傻子,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行?

行吧,总有机会,让她知道她到底行不行!

刚才她焦急地过来按住他的手,他坐着,她俯身压过来,其实蹭到了他——很软,而且灯下透过小衣的间隙无意中看过去,似乎也挺白的?

燕川想,他一定是疯了,所以才会这么丧心病狂,竟然会肖想拓跋黑胖?

两人有一样是相同的,那就是都辗转反侧,几乎没入睡。

第二天燕川把八个女子还给了杜潜。

他原本以为后者会诚惶诚恐,还准备了一套安抚对方的话——毕竟他这是到外家,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

没想到,杜潜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只拱拱手说“招待不周”,没再说其他。

不是,你这笑容几个意思?燕川怎么看都觉得有些不怀好意。

太子殿下哪里是能憋屈的人,于是拉下脸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似乎一点儿都没吃惊?”

杜潜行礼,用“大家都是男人,我懂你”的眼神看向他:“是我之前没有调查清楚,不知道太子殿下偏好,是我失职了。”

燕川:“……我什么偏好?”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杜潜“嘿嘿”笑了两声:“我刚才来的时候听门口的侍卫议论才知道的……”

燕川送走杜潜后才知道了军中已经不胫而走的“好消息”——太子殿下不行了,只能通过太子妃这款刺激才能行。

燕川气得把守夜的侍卫都打了一圈。

章节目录 第182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八) 流云忧伤地发现,燕川又不爱理她了,就是她假装无意往前靠的时候,他也总是气呼呼地“哼”一声,傲娇地别过脸。

如果在中原遇到这种情况,那么丫鬟们多半会劝说主母,要学会和男主子示软,缓和关系;但是流云彪悍的丫鬟们,只崇拜强者,吐槽燕川,不行事儿还多,干脆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再另找一个。

流云:“你们都闭嘴!我这辈子就和燕川耗上了!有那挑拨离间的时间,你们那给我想想法子。”

说话间,她痛苦地咬了一口烤鸡腿。

久违的好味道。

经过这件事情她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燕川的喜欢,没什么定性,全看他心情。

而且她都那么掏心掏肺了,燕川对她还这样,让她多少有种自暴自弃的赌气。

人生短短几十年,不吃不喝对得起自己?

丫鬟:“……太子妃,要不来硬的?现在外面都说,您来硬的,太子才能硬……”

流云目瞪口呆:“谁说的?”

丫鬟八卦地试探:“难道是假的?”

流云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只顾着和燕川诉衷肠了,哪里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可是说到做到的女爷们,说不在乎,就不关注。

岂料这话在丫鬟们听来,等于坐实了燕川不行,毕竟流云对燕川的感情有目共睹,就算真不行,她也不会说出口的。

经过流云丫鬟的“肯定”,燕川“不行”这件事情,基本等于盖棺定论。

就连燕念都问燕川:“哥哥,她们说你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燕川的脸色沉得都快滴下水来,咬牙切齿地问:“没什么,你从哪里听到的?”

看起来还是打得不够啊!

“我听嫂子的丫鬟在议论。”燕念歪着头看燕川,“她们说嫂子太傻,不舍得离开哥哥;哥哥都不行了,嫂子以后可怎么办。”

初听这些话,燕念还以为燕川遇刺了呢,吓了一大跳。

燕川胡乱用话搪塞了天真无邪的妹妹,气呼呼地去找流云算账。

“我哪里不行了?”这天晚上休息的时候,燕川去找流云,脸色阴贽。

流云正趴在书桌上给她父皇写信,见他气急败坏地进来,吓了一大跳,欲盖弥彰地用衣袖挡住信纸,支支吾吾地道:“我没和外人说过,只和你说过……”

她眼神要多恳切就有多恳切:“燕川,你要相信我。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我懂的。”

燕川真想一巴掌拍晕她让她赶紧闭嘴。

是时候证明自己了。

他在流云惊慌的眼神中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衣领,一边解扣子一边道粗暴地道:“你懂个屁!”

流云惊讶:“我说我懂你……”

这人狠起来,怎么连他自己都骂?

燕川:“……你给我闭嘴!我今天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你行,你行!”流云看他恼羞成怒,立刻退步。

反正都是她爱的人,她可以宠着。

燕川松开手逼近,眼神中带着令流云陌生的情绪。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啊……我怕我控制不住……”流云惊恐道。

外面的侍卫和丫鬟:“啧啧。”

章节目录 第183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三十九) 流云心里想的却是燕川刚刚见好的身体。

眼见着他逼近,她已经能够闻到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味,雄性气质扑面而来……

“你忘了你断的肋骨吗?”黔驴技穷的流云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燕川:“……看起来我应该先把你的嘴堵上!”

话说出口,他自己想到了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耳垂顿时红了,凶神恶煞地道:“你别胡思乱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和拓跋黑胖亲亲!绝对没有!

流云一脸茫然,完全没有跟上他的思路,然而却往后缩了下,实事求是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你?这个度,我怕把握不好伤了你。”

流云此刻的内心:他要把我的嘴堵上,然后察觉到打不过自己,气急败坏地要求自己配合,后来又觉得丢了面子不肯承认?

她可以看在他是自己喜欢的人面子上,勉为其难地让让他,可是她总不能直接躺下认输吧,那不是侮辱人吗?

可是真动手,她真不保证能不伤害他。

燕川如果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不屑地道,难为你这脑子也能想这么多!

燕川咬牙切齿地道:“哪个要你配合!”

呸呸呸,他在想什么,他在说什么?为什么现在脑海里全部都是他亲吻黑胖的情景?

中毒太深了!他缺女人太久了!

“哦。”流云还是很懵,懊恼于自己的蠢笨,不能理解燕川的意思。

燕川眼睁睁地看着她像忽然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用视死如归的目光看着自己,嘴唇上下开合,奇怪的话脱口而出。

黑胖说:“我不动,你自己来吧!”

既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就沉默地配合吧。

就算他要和她嘿咻,那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大不了他不行的时候她假装不知道,绝不会揭穿他。

这般想着,流云咬紧嘴唇,又道:“你来吧。”

燕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是谁,他在哪里,他要对黑胖做什么?

原本想力证自己行,而且很行的太子殿下,被流云一通毫无章法的乱拳打懵了。

正在这时,流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对峙。

燕川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以拳抵唇,虚伪地哼了一声道:“你就是饿死,也不能是杨柳细腰……”

“我,我节约粮食!”流云气坏了,竟然忘记说她根本没有在节食了,她只是没来得及吃夜宵罢了!

“你得记住,”燕川似乎终于找回了攻击她的套路,“你瘦了也是丑,还不如胖点,至少有个遮掩。”

流云是谁?拓跋部落火爆公主,对燕川的爱恋是她藏得最深的少女心,除此之外,她这火爆脾气,在哪里吃过亏?

第二天,燕念惊讶地看着自家太子哥哥的左边乌眼:“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燕川别过脸,别扭地道:“不小心撞了。”

燕念:“哦。”

“从来不知道我哥想干啥,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始终被视为眼中钉”的燕淙没眼色地道:“哥哥,你又被嫂子打了?”

章节目录 第183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 原本就不讨喜的燕淙,差点因指出真相而被亲哥哥燕川塞进烟囱里。

燕淙落荒而逃,燕念心里鄙视他,嘴上却不说,笑眯眯地对燕川道:“打是亲,骂是爱,二哥不懂。”

燕川的脸色一僵,随即涨成了紫红色,咬牙切齿地道:“哪个在你面前说这些混账话的?”

让他揪出来,一定打死。

没想到,燕念非但没有惊慌,脸上竟然还露出得意之色:“我藏在母后床下的时候听父皇说的。”

燕川:“……!!!”

这个人他真打不死。

但是父皇,能不能靠谱点!脸皮厚也就算了,偏偏还那么不小心,把她好好的妹妹都带坏了。

他难得严肃地教导她以后不能在外人面前说起这话,燕念一脸茫然:“哥哥也是外人吗?”

燕川:“……”

他现在很想忤逆,让父皇自己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好容易把鬼灵精的妹妹糊弄走,燕川长长地松了口气。

正犹豫着要不要写信提醒一下父皇要小心谨慎些,但是想想这件事情终究不能放到台面上提,也是气闷,纠结得他差点把桌子角掰下来一块。

结果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就听外面传来黑胖的声音。

“太子殿下在吗?……我,我是来给太子殿下送吃食的……你们也挺辛苦的……是啊是啊……”

侍卫说什么听不太清楚,但是流云是个大嗓门,燕川把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刻薄地道,死黑胖,和他的侍卫勾三搭四,不守妇道!

“滚进来!”

片刻后,门被推开,流云先探头进来,嘿嘿陪笑道:“你不忙哈?”

看着他的乌眼,她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实在太冲动了,打人不打脸,冲动的后果就是现在自己看了也碍眼,下次一定得换个不显山露水的地方打才行。

燕川冷冷地扫视着她,半晌没有作声,只是眼神中的锋刃几乎要把流云撕开一般。

流云也不害怕,笑嘻嘻地端着托盘进来。

燕川这才发现她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这个盘子,盘子上还盖着个白瓷碗,所以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但是隐隐有些腥膻之气,似乎是羊肉。

这个女人,还学会故弄玄虚了。

不过如果她是诚心实意来道歉的,他也不至于和个女人计较,堕了他的威名。

对,就是这样的。

“昨天我真是太生气了,所以才会对你动手。”流云把托盘放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姿势霸气侧漏。

燕川有一种自己是小妾,被男主子欺负的感觉。

“燕川啊,我知道你昨天也不是本意,所以我们讲和吧。只是有一样,以后你不能随意说我丑了,最好也不要说别的女人丑,尤其是当面说,很伤人的。但是如果是狂蜂浪蝶,那就另当别论……”

听着流云嘴巴一张一合,一大串话便说出口,燕川忍不住嘲讽道:“你口才倒是好了不少。”

从前在自己面前笨嘴拙舌的黑胖,现在也擅辩了,不过在他看来,都是一堆歪理。

这番话都是嘲讽,但是他约莫着黑胖肯定听不出来。

“或许近朱者赤呗。”流云讨好地道。

燕川:“……”

听不出来,无意暴击才是致命的。

也不知道黑胖是真傻还是装傻。

流云是真傻。

她继续道:“燕川啊,其实我知道你这个人,嘴硬心软,我来了不久就发现了的……”

虽然他对自己不假辞色,但是也没有做过背地暗算、纵人欺负她的事情。

而事实上,如果他真想对付她,在他的地盘上,她又无条件地把最柔软的心底都展露给他,他战无不胜。

燕川听着她的这些理由,冷哼道:“对付你,我觉得浪费!”

“嘻嘻,你看,我就说你嘴硬心软。”

燕川:“……”

手痒好想揍黑胖一顿,可是打不过,呜呼哀哉。

流云自顾自地道:“其实我第一天到大蒙拜见皇后娘娘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我,你嘴硬心软了。”

燕川:“……胡说八道!”

“我骗你干什么?”流云急了,眼神很亮又无辜,“皇后娘娘说,你们燕家的男人都这样。”

又是他好父皇的锅!

燕川十分想回去和父皇谈一谈。

他才不是父皇那种嘴硬心软,对女人俯首称臣的男人呢!

拜托父皇管好他自己,也管好皇后娘娘!

但是在黑胖面前,他不能失了面子不是?

于是燕川冷冷地道:“皇后娘娘的话就一定是对的?”

“当然是对的,皇后娘娘是我的偶像!”流云眼睛瞪得很大,理直气壮地道,“如果不是听说皇后娘娘的事迹,我就是看上了你,也未必非要嫁给你呢。”

燕川:呵呵,感谢皇后娘娘,感谢亲父皇,感谢她拓跋黑胖……全家!

“你怎么不学皇后娘娘的聪明劲?”他照样毒舌。

“慢慢学嘛!”流云笑着,并不生气,把托盘往前推了推,“我是来给你道歉的,快点尝尝,她们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燕川眯起眼睛,嫌弃地看着盘子没动。

流云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盘子上的白瓷碗,把筷子强行塞到他手里:“快尝尝!”

燕川看清盘子里的东西,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了,面色黑沉似锅底,扔掉筷子,拍案而起:“拓跋黑胖,你什么意思!”

给他吃烤羊腰子是什么意思?

就算他想自我安慰,黑胖是个蠢货,什么都不懂,那羊腰子旁边绿油油的烤韭菜,就根本不容许他自欺欺人。

流云却对燕川的情绪浑然无觉一般:“你小点声,没事的,这是我偷偷让我侍女去烤的。味道可能不太好,但是功能应该还有……”

燕川有一种掀桌子的冲动。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奈何黑胖一只手压在桌子上,他没掀动。

摔!

昨晚就不应该心慈手软,应该把她就地正法才对。

“我丫鬟说了,这个肯定好用。我其实觉得不行就不行了,但是她们告诉我,男人都要自尊……”

行吧,他要自尊,她就顶上羊腰子烤韭菜,谁让她稀罕他呢!

章节目录 第183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一) 一直到受不了燕川杀人的目光落荒而逃出来,流云还是茫然的,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燕川那么生气?她为了他,一片苦心,天地可鉴啊!

回去时候见她垂头丧气,那些出了馊主意的丫鬟偏偏还凑上来问她进展如何。

流云:“……有个屁的进展,他更生气了。我早知道就不能听你们这些狗头军师的。”

众丫鬟:“……”

她们一致认为,是流云哪里操作失误。

流云不服气,便把两人之间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

有丫鬟壮着胆子问:“皇后娘娘果然跟您说过那些话?”

流云愣了下才道:“没有说过,我骗他的。反正他不能去找皇后娘娘对质,谁知道我撒谎?”

理直气壮,甚至为自己的机智而偷偷点赞。

众丫鬟:“……”

流云想起自己想调和矛盾却屡遭挫败,不由有些难受,托腮苦恼道:“还有几日就要抵达京城,我现在还都不能让燕川回心转意……”

众人都觉得这个“回心转意”,她说得有些大言不惭,毕竟回心转意的前提是太子殿下动过心意,但是事实上,她们都没有察觉出来。

但是流云身份在这里,对于燕川的一腔苦恋也让人感叹,所以众人皆沉默了。

“……到了中原就没有这么多时间能缠着他培养感情了,唉。”流云深深叹息。

有丫鬟出言安慰她:“太子妃,来日方长。”

其他人也忙附和,找了些话逗她开心,让她暂时放下心里的怅然。

晚上的时候流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手持流星锤,一马当先,以万夫不挡之勇带着手下攻城略地。

她一锤子砸过去,城墙就被她砸了个大洞。

梦里她还在想,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连丈深的城墙逗能砸破,可是城墙忽然变成了燕川,对她怒目相视,流云手一哆嗦,流星锤就掉到地上,自己也险些坠马。

“哎,我不是故意的。”梦中她慌乱地解释道,口不择言,“是你太不行的缘故。”

然后话音刚落,燕川清俊的脸颊就变成了两个大羊腰子,头上顶着烤韭菜,绿油油的,油汪汪的……

然后流云就被吓醒了。

摸着自己额头上吓出来的冷汗,流云深深吸了口气,伸手抹了把汗,没好气地咒骂道,“这混蛋,晚上做梦也不让我安生。”

幸亏这是梦,现实中不必面对那么丑陋的燕川。

见她醒来,值夜的丫鬟忙倒来温水奉上。

流云坐起身来,接过杯子,咕嘟咕嘟两口就把一整杯水喝下,把杯子还给丫鬟的时候随口问:“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寅时三刻了。”丫鬟道,“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也不算噩梦。”流云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梦见燕川,便不算什么噩梦。

原来天已经快亮了,难怪她开始胡思乱想乱做梦。

她伸了个懒腰,看着外面已经隐隐有天光透过窗纸投射进来,道:“走,陪我去练会功去!”

换上练功服,提着流星锤,在院子里舞了半个时辰,酣畅淋漓地出了一场汗,看着被锦缎般彩霞染红的天边,流云觉得那个元气满满的自己又回来了!

燕川,我又来了!

活动了这么久,难免有饥肠辘辘的感觉,流云让人去传早膳,把流星锤交给丫鬟们,然后就在院中洗漱。

“太子妃!”有丫鬟神色匆匆地进来。

流云刚洗了两把脸,闻言甩甩脸上的水珠,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棉巾擦脸,道:“大清早的慌慌张张做什么?也不能怪太子不喜欢我们,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要讲规矩……”

大蒙虽然在中原人眼里也是野蛮人,但是大蒙这些年和中原交好,也深受中原影响,规矩礼仪这些也很受重视。

流云觉得自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不能让人看不起。

“太子妃,是苍鹰传书!”

几个字,瞬时把流云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们拓跋部落没有海东青,但是有苍鹰;而苍鹰难以驯化,所以苍鹰传书,只用于十万紧急的事情。

燕川对于流云这边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昨天狠骂了一顿黑胖,今天她终于安分了,没有再往自己跟前凑。

这让他松了口气,因为他实在不敢保证,她再给他送诸如烤羊腰子烤韭菜这种东西,他还能不能为了两国邦交而忍住不弄死她!

因为杜潜说小萝卜今天会来亲迎他们,所以今日他们就等在客栈中。

燕念躺在燕川怀里,歪着头问他:“昨日你和嫂子吵架了?”

燕川:“……没有的事情,别听人胡说八道。”

燕念没有揭穿他,而是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哥哥,不管怎么说,现在在中原,即使是谣言,让人听见了,怕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中原人本来就自视甚高,觉得南蛮北夷,看不起人……”

他们或许因为联姻缘故还被高看一眼,来自更西北的流云,恐怕要承受更多非议。

——如果她还不得燕川欢心,恐怕要更被人轻视。

燕念人小鬼大,考虑事情周全。

燕川冷声道:“我的太子妃,我看哪个敢看不起!”

声音霸气侧漏,对流云的维护之意也尽在不言之中。

燕念捏着手心中的东西,笑得一脸灿烂。

她就知道,哥哥才不是薄情之人呢!

“手里拿的什么?”燕川话锋一转,眼睛看向她自从来了就没有展开的右手手心。

燕念也不瞒他,笑眯眯地把手心展开给他看。

“这是什么?”燕川问。

燕念红润的手心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

“琥珀呀,你看里面还有只小绿虫子……”燕念把琥珀送到哥哥面前,“虫子的腿还能数过来呢!”

不知道为什么,燕川一下子想到了流云,脸色便有些发黑:“谁给你的?”

燕念之前和他提过,想要这样一枚琥珀,原因是流云也有一枚,所以她想要。

“嫂子给我的呀。”燕念笑道。

章节目录 第183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二) “我就说东西怎么这么寒酸!”燕川哼了一声,别过脸表示自己不屑一顾,“你是大蒙公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偏偏喜欢她的破东西!还是旧的!你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找更好的。”

“我就喜欢嫂子这个。”燕念才不会上当呢,她要是真附和这话,哥哥又要别扭。

说话间,她的目光投向这颗琥珀,“哥哥你不觉得这琥珀真的很好看吗?”

燕川才没觉得呢!

他倒是想起了别的事情。

他忽然问:“念念,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燕念道:“早上我还没起床,嫂子就去送给我了。我睁开眼睛就看到她,还以为我做梦了。”

燕川:“……”

黑胖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去找燕念,一定是她察觉这次把自己惹毛了,所以才忍痛割舍心爱之物,通过燕念来挽留自己。

哼,他才不吃这一套呢!

不过没有说服力的是,这琥珀,虽然成色不错,但是说是什么珍贵之物,好像有点牵强。

但是或许黑胖就是眼光不行,偏偏喜欢这个呢?

呸呸呸,她眼光好才看上自己的……

燕念看着自己哥哥忽然不知道神游到了哪里,伸手轻轻摸摸他的下巴:“哥哥,你在想嫂子吗?”

燕川:“……别瞎说。”

啧啧,这分明就是承认了。

“嫂子说要把这个送给我,我还吓了一大跳。然后她一定要我收下,说让我好好爱护,将来不喜欢了就送给哥哥。”

燕川:“……”

这个死黑胖!以为他是收破烂的吗?什么叫将来不喜欢了就送给他?

难道不是她想方设法讨好妹妹,想要和自己各种套近乎吗?

他才不吃她这一套,没用!

然而燕念接下来的话让燕川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燕念仿佛没有察觉到哥哥的情绪,犹自沉浸在得到心头之好的开心中,絮絮叨叨道:“我其实并不想要的,因为之前嫂子说过,这是她娘亲给她留下的不多的遗物,所以我虽然喜欢,也不敢开口索、要。”

燕川搂着她的手猛然收紧:“什么?”

他的星眸牢牢盯着燕念:“她母亲的遗物?”

那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收的。

虽然他宠溺妹妹,但是原则问题不会娇惯她。

燕念聪明伶俐,看见哥哥的神色,立刻道:“哥哥,我真的不想要,我推辞过的。可是嫂子今日,竟是非要塞给我一般,我才收下的。而且,我,我想着玩几天就还给嫂子,不会占为己有的。”

燕川却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心里莫名沉甸甸的。

他竟然不知道,黑胖没有母亲吗?

没有母亲,她是如何在深宫中长大,并且这般没心没肺的?

燕川回想自己成长经历,很庆幸有韩妃的呵护。

他的母妃或许不聪明,甚至有时候让人很无语,但是她向母鸡护犊子一样一路护着他长大。

燕川这才发现,他对黑胖,了解太少了。

他只人云亦云地知道,她是老拓跋最喜欢的女儿,上面有三个兄长,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黑胖虽然蠢笨,但是不是个感情淡漠的人。

她之前既然和燕念说,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显然是不愿意给后者的;现在难道因为和自己吵架,急于求和就改变初衷了?

可能性极低,毕竟他们两个太经常吵架了,昨天实在不算激烈。

而且最让燕川觉得细思极恐的是,什么叫“不喜欢了就送给哥哥”?

这话怎么听起来都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像是,像是……托付后事一般!

对,就是这种感觉!

燕川把燕念放下,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哥哥!”燕念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喊了一声,声音有不易察觉的惶恐。

燕川回头,勉力笑了下:“没事,哥哥忽然想起点事情,你先在这里等我,或者自己出去玩,别走远,你表哥今日会来。”

燕念点点头,却等他脚步声走远后跟了出去。

“我哥哥呢?”小家伙在侍卫面前就没有那么软萌了,小脸一板,颇有几分气势。

侍卫忙指了个方向,恭恭敬敬道:“回公主,太子殿下往那边去了。”

果然是嫂子住的方向。

燕念看看手中的琥珀,想想还是没过去。

嫂子人挺好的,她就不去打扰她和哥哥的二人世界了。

再说燕川大步来到流云房外,竟意外没有看到她的那群彪悍的丫鬟,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深刻了。

他推门而入,屋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燕川抿唇,喊了个侍卫来问。

侍卫一边看着燕川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禀:“一早太子妃娘娘便说心情不好,手痒想要找人打架……后来似乎被丫鬟们劝住了,出城打猎去了。”

燕川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嘴上却嫌弃道:“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如果秦昭带着女眷来,谁招待?

还有没有点作为太子妃的自觉了!

还手痒想打人,她想打的恐怕正是自己吧。

挥手让侍卫下去,正欲转身往外走,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燕川往屋里又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看到了桌上的茶杯下面,似乎放了一封信?

他心里瞬时又被不好的感觉所笼罩,快步走上前去,发现那里果然放着一封信,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他的名字。

燕川几乎没有停顿,立刻拿起信来,近乎粗暴地撕开封口,展开信纸,然后双目瞪得铜铃一般大,怒气腾腾。

“燕川,你被本公主休了!本公主要回拓跋部落,再也不受你的鸟气了!”

燕川看着皱皱巴巴的纸,顿时想撕成碎片,然而想想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握着纸张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再仔细看她屋里,他这才发现刚才觉得不对劲但是没发现的地方。

屋里太整齐了,什么都打包带走了。

拓跋黑胖,你好大的胆子!

做什么不好,非要惹他!

要是让天下人知道,他燕川被她休弃了,他的脸往哪里放!

“来人,立刻给我查,太子妃往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183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三) 不把拓跋黑胖追回来打一顿,他跟她姓!

虽然燕川恨不得自己立刻骑马追去,但是他知道不能冲动。

要动身并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要准备很多东西。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是这个道理。

黑胖这个蠢货,不会什么都没有准备,直接走了吧!

他管她干什么!她连“休书”都留下了!

燕川气到浑身发抖,又把“休书”拿起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这次他隐约发现些不对劲的地方。

他虽然对她不算好,但是没苛责她到这种程度吧,写封信还得用这么皱皱巴巴的纸张。

低头看看书桌下,燕川弯腰捡起了四五张纸揉成一团的纸。

打开之后发现这应该是流云写“休书”废弃掉的草稿。

——她并不是燕川想象的那般一时意气,她也经历了挣扎,写了扔,扔了再写。

可是燕川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天两人斗气的经过,都是老生常谈,根本没什么新意,自然也没有什么攻击力。

如果他没记错,黑胖从他书房离开的时候,嘟嘟囔囔的同时,脸上还带着欠揍的笑容。

所以她这次到底为什么要一走了之?

难道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可是她身边的那些丫鬟,除了能给她出个烤腰子烤韭菜的馊主意,谁还能有鼓动她离开的脑子?

毕竟如果她们做得到,流云就不会千里迢迢来强嫁他了。

燕川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

他沉思半晌,又招来侍卫,吩咐了几句。

侍卫一脸不解,但是还是行礼称是,出去查证。

不多会儿,侍卫回禀,说小萝卜马上要来。

燕川把信收好,回去换了衣裳,压下心中的百般不解和愤怒,准备迎接小萝卜。

两国没有臣服关系,所以他这个大蒙太子,包括燕念和燕淙两个皇族成员,要比小萝卜这个中原臣子地位更高,理应小萝卜来拜见他们。

但是燕川却让燕淙带着燕念出去迎接小萝卜,自己在屋里等着。

这是他揣测蒋嫣然的态度做出的决定。

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的外家,但是这毫无疑问是他弟弟妹妹的外家;让他们先以家中长幼来论,表明他愿意交好的心。

毕竟燕淙还要在中原待几年,而他和燕念,可能只待半年到一年时间。

搞好关系,好好照顾他弟弟。

等待的间歇,燕川还在心事重重地想着流云。

等他查清楚了,把人抓回来,一定关进小黑屋里不给饭吃,好好饿几顿,杀杀她的锐气!

真是把她惯得不像样子,蹬鼻子上脸,还敢跑了,打断她的腿!

燕川正发狠间,出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带回来了让他震惊的消息。

“……太子妃娘娘昨日便让人拿着银子去定了干粮,已经是做好准备要走了……今日一大早她们取了干粮就沿着来的方向回去了。”

竟然不是一时冲动,还有预谋了?

燕川怒不可遏,叱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他其实想发作,问他为什么没有人把流云的动向这般重要的事情告诉他,任由她自己随便找个理由就出去了,但是他到底把这些话吞咽下去。

说到底,他的态度决定了众人对流云的态度。

一直以来两人吵吵闹闹,可能侍卫们打心底也看轻黑胖,这是他的错,燕川认。

如果说流云也有错,那可能就错在她对他太深情了,而且弄得人尽皆知。

没有人想到,流云可能自己舍弃他。

他也没想到。

“回,回太子殿下……”侍卫看着他,结结巴巴地道,“太子妃娘娘也是舍不得离开您的。食肆的伙计说,太子妃娘娘坐在他们店里哭了……”

燕川一凛,心忽然像浸在酸水之中,酸涩一片。

但是他却顾不得,因为心里有另一种情绪在发酵。

她明明舍不得走,为什么还要走?

她连母亲的遗物都留下来了,要燕念交给自己。

燕川直觉事情还是不对。

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种近似于悲壮的分离?

“还有什么?我不想错过任何消息!”

“没,没了……”侍卫吓得根本不敢跟他对视,低头道,心里想着,太子心里其实还是有太子妃的。

外面已经传来了燕淙说话的声音。

“大表哥这边请——”

虽然燕淙总被妹妹欺负,可怜巴巴的,但是关键时候不掉链子。

怎么说他都是大蒙二皇子,待人接物,已经颇见风采。

话音落下,很快燕淙和燕念就引着小萝卜进来。

小萝卜进来后向燕川拱手行礼,后者也勉强寒暄几句,明显心不在焉的模样。

燕念靠着燕川身边撒娇,其实在暗暗提醒他,不要走神。

小萝卜只假装没看出来燕川的异常,笑道:“太子怕是不能久留中原吧。不知道是否能让念念和燕淙多留些日子。家母一直牵挂,还想接他们去边城住段时间。”

燕川就算没有全身心应对他,也能听出他话中有未尽之意。

毕竟还没说几句就提他不能久留,像是要撵他走一般,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所以他眯起眼睛问:“我可以在京城中多待些日子。至于……”

没等他说完,小萝卜脸上就露出讶然之色:“原来是我想错了。我还以为拓跋部落出事,太子要回去帮忙。”

燕川“腾”地一声站起来:“拓跋部落出了什么事情?”

一直惴惴不安,觉得有什么事情被隐瞒的他,现在有一种图穷匕首见的感觉。

其实对小萝卜这个燕云缙时常用来和他对比的人,燕川心里憋着一股劲。

如果不是因为涉及流云,恐怕现在他还得装模作样,不会在小萝卜面前露出这般无知模样。

可是为了流云,他顾不上了。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们被周边部落攻打,内部似乎也出了什么问题。内忧外患,情形不太轻松。”

小萝卜原本就是故意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燕川的。

他的消息比较快,想着燕川可能还没得到消息才出言试探。

看起来他猜测的是准的。

章节目录 第183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四) 如果话说到这个份上,燕川还不明白流云为什么离开,那他就是傻子。

小萝卜倒不知道流云走的事情,不过就是想卖个好给他,不想却阴差阳错地揭开了流云有意隐瞒的事实。

燕川没有多解释,电光火石间已经做了决定。

“秦昭,念念和燕淙交给你了。我会派人来接他们!”

燕念惊讶地看着燕川,嘴唇动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并没有出声。

倒是燕淙沉不住气,激动地道:“大哥,你要去帮嫂子娘家打仗吗?带上我,我也要去!让念念留在中原吧!”

最好就在中原找个婆家把她给嫁了,一了百了,省得总回去欺负他,哼!

没想到,燕念一开口,直接把他比到了坑里。

她说:“二哥你别胡闹了,大哥是去做正事的。我们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哥哥,你去吧,不用担心我们,我会照顾二哥,不让他闯祸的。”

燕淙正想分辩他不是添乱的,就见大哥凌厉的眼神扫过来,顿时蔫了……

行吧,膝盖又中了一箭。

世界上为什么有妹妹这种凶残的存在?!

“念念乖。”燕川摸摸她的头,“等哥哥回来接你。别委屈自己,我把燕寒留给你……”

燕念乖巧地点头:“哥哥一定要保护好嫂子。嗯……嫂子也能保护好哥哥的!”

燕川:“……”

“当然是嫂子保护哥哥的,你忘了嫂子的流星锤?”燕淙道。

燕川想一巴掌扇死他。

燕淙看着自家哥哥吃瘪,心里偷偷高兴。

他又不傻,不是记吃不记打,总踩到哥哥痛处而不自知。

——大部分时候,他就是明知故犯,故意装傻气燕川。

谁让哥哥的心都偏到了胳肢窝,哼!

小萝卜拱手道:“太子尽管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念念和燕淙出事。请尽管放心处理你的事情,我会好好照顾他们。”

他倒是没想到,燕川会如此激动。

看起来他厌恶太子妃的传言并不可靠。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两国有联姻,如果是自己,即使不喜欢,也不会因此而王顾大局。

燕川道:“那失陪了,我先出去安排。”

燕川只待了半个时辰,就带着一队人马沿着流云离开的方向追去,也留下了人马在后面准备粮草再跟去。

按照属下回禀的时间来算,流云也就比他们早出发了三个时辰左右。

燕川原本以为他们很快就能追上,毕竟作为马背上打天下守天下的骑军,他们可以不眠不休快行军几日。

但是没想到,这一追就追了三日。

直到他们带的干粮快吃了一半,后续粮草供给还没跟上的时候,他们才终于追上了。

彼时流云正在草地上短暂歇息,艰难地就着水往下吞咽干粮,眼圈也红红的。

自从离开燕川,她的眼泪就没有断过。

她舍不得燕川,可是她也无法想象她的家园已经乱成一团。

她更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在情势极端恶化的情况下,燕川和她,刀剑相对,她该如何?

然而她哭的时候都是默默的,丝毫没有声音发出。

章节目录 第183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五) 听着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流云警惕地站起身来,上马握紧流星锤,做出防守的姿态,看着滚滚烟尘之中打马而来的人。

她很快认出来了为首之人是燕川,却不敢相信他竟然追了来。

她以为她留了那样嚣张至极的休书,燕川一定气死了,然后再也不想理她。

他一直都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却苦于无法悔婚;现在她主动做了这些,他不应该很高兴,然后顺水推舟,一劳永逸地解除和她的关系吗?

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千里迢迢地追来了。

有一瞬间,流云心中有奢侈的念头闪过,但是她不敢深想。

她不能肖想,他是舍不得她所以才追来。

这样的念头一旦破灭,无疑就是在她心口上捅刀。

不期待才能少失望。

她没有动,傻乎乎地坐在马上看着燕川骑马逼近,看着他的玄色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英俊的面庞黑沉沉地吓人,眼神几乎要把她撕裂。

她没有害怕,她甚至有些欢喜。

她原本以为,他们两个人再也不会见面。

所以现在见了,她很欢喜。

燕川勒马,和她四目相对,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望着她,目光喷火:“拓跋流云,你长能耐了!”

“我……”流云语塞。

“竟然敢不告而别,给我留那么一封东西!你可曾把我放在眼里过?”燕川扭头吐了一口,吐出来的都是赶路进入口中的尘土。

看着他一副要和自己算账的模样,流云咽了口口水:“我那是为了你好。反正……”

“反正什么?”燕川厉声斥道,一副“你不给我交代,我绝不放过”你的狠辣模样。

流云鼓足勇气:“反正你从来没有想过娶我!我现在后悔了,不行吗?”

“不行!”

流云:“……”

“你当我是什么人?任由你玩弄于鼓掌之间?既嫁给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不放你走,你敢偷溜,等着被打断腿!”

“你!你打不过我!”流云急了。

喜欢他也不是他家暴的依仗吧。

“那我倒要试试!”燕川冷笑一声。

“你别过来!”流云看他竟然还要驱马上前,感觉安全距离被突破,下意识地把流星锤横在胸前,“你过来我打你了!”

“你试试!”

燕川接下来做了一个令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解下佩剑,直接扔给了身后的侍卫,就那般手无寸铁地逼近。

流云:“……”

燕川分明是在赌,她不会对他动手。

她也确实没办法对这样的他动手。

他进,她退。

如此行进了一小段距离,燕川怒道:“给我下马!”

说完,竟然探身把她一起拉下了马。

流云稀里糊涂就跟着他下来,然后被他拖拽着往前走。

过了许久,流云再想起这段都不能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完全没有反抗。

她天生的神力,仿佛在这一刹那消失了。

身后的丫鬟们看着燕川气势慑人,不由担心地跟了上来,却被后者呵斥站住。

“你们别跟过来,我和太子有话单独要说。”流云终于开口。

有些事情,可能是她想简单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两人都是在众人见证下结发为夫妇,即使没有夫妻之实,也不能就这么留下只言片语,一走了之。

她要和他说清楚,给他一个交代。

虽然不待见她,对她也不是多好,但是燕川也并没有欺负她。

燕川一直拖着她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松开手。

“那个……”流云笨嘴拙舌地开口。

燕川却没有给她说话机会,从袖中掏出那纸“休书”,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然而纸张轻飘飘的,没有砸出来什么气势,打着转儿掉到地上,恰好露出流云写字的那面。

流云看着自己张狂的语气,脸顿时红了。

“我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燕川恶狠狠地盯着她,眸光喷火。

“就那样呗……”

“拓跋流云!想清楚了再说话!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我是打不过你,但是我有的是办法把你绑走,你信不信!”

信,流云当然信。

她那么喜欢他,才不会真的对他出手。

他不是都看穿这点,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吗?

流云本来酝酿好的谎言顿时被嚼碎咽了下去,挣扎半晌后才看着燕川的袍子下摆道:“拓跋部落和北面的蛮子打起来了,我大哥二哥都受伤了,所以我得回去帮忙。”

这和燕川得到的消息部分契合,倒也没撒谎。

燕川心里暗松了口气——如果黑胖冥顽不灵,打死不说实话,他还得逼供,麻烦!

“还有呢!”他冷冷地道。

“嗯?没有了。”流云愣住了,看着他很是不解。

“我都不知道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三哥用苍鹰传信告诉我的。”

“信呢?”燕川伸出手。

他直觉流云隐瞒了什么,只不清楚是故意隐瞒还是心大漏掉了什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流云平时还有些小聪明,但是遇到燕川就迷糊成了一团浆糊。

她没有多想便从怀里摸出信来交给燕川,在他看信的功夫耷拉着头道:“我知道不该回去,但是我不能置之不理,也不想连累你,所以就想自己回去。”

这话她说得心里十分没底,因为就算她想让燕川出手,恐怕后者也不会搭理她,所以干脆别自取其辱。

而且这是她娘家的事情,她确实也没想为难他。

燕川把信一目十行看完,确定了流云没有撒谎,也没有错漏消息。

与其说这是一封信,不如说就是一张纸条,内容就是流云说的那些。

燕川心里的怀疑更加深了,但是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打算怎么办?”他睥着黑胖道。

“我要回去帮忙!我三个哥哥都打不过我,尤其三哥最为孱弱。所以现在我得回去领兵。”

燕川冷笑一声:“拓跋部落的男人都死光了吗?需要你一个女人带兵上阵!”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流云很不高兴他这么说话。

章节目录 第183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六) “我大哥是小时候坠马,所以腿脚不方便;二哥喜欢读书,不喜欢骑射;三哥,三哥是从小身体孱弱……”

听着流云的话,燕川才明白,原来老拓跋三个儿子都是完蛋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不对……老大腿脚不好,他知道,可是其他……

“你二哥不是以勇猛之名着称吗?”他立刻问,然而没等流云回答,他就猜出了真相,“你?你冒你二哥之名带兵的?”

流云点点头,“是。所以现在拓跋部落有事,我必须得回去。”

“就不能好好跟我说?”

燕川压下对拓跋部落的鄙视,阴恻恻地开口问道。

流云低头,沉默不语,脚在地上来回磨蹭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也考虑过和他商量,可是也心有疑虑。

一是燕川从来都和她对着干,未必答应;二来他这人,有野心,也有与野心相衬的实力,如果他想得渔翁之利,伤害拓跋部落怎么办?

她喜欢他,不代表她自信他可以为了自己放弃什么。

于公,拓跋部落是她的国,她的家,她义不容辞;于私,她知道燕川接受她是因为她是拓跋部落的公主,拓跋部落不复往日繁盛,他们的婚姻也就很难维系下去。

所以她必须要回去,哪怕暂时要和他分开。

而以燕川的骄傲,如果她走了,恐怕他就不会再要她了。

一边是家国亲人,一边是深爱之人,她能怎么办?她也苦苦挣扎过,内心绝望而怆然。

可是她终究做不出来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家国于不顾的事情。

“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和你算账。”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流云愣住——这话什么意思?

她茫然地看着燕川,后者却突然席地而坐,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道:“把你的水囊给我!”

他水囊里的水已经空了快一天了,都没舍得下来补给,就为了尽快追上她。

流云把自己的水囊从马背上解下来递给他,看他仰脖咕嘟咕嘟地饮水,觉得自己眼光真的很好——这个男人,怎么看都好看,无论粗犷还是细致的时候。

不管为什么,他追上来了,她心中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里默默地想,燕川,即使你没有爱过我,你能追来,我已心满意足。

这些天她日夜兼程地赶路,所以他追来的这一路也不会轻松,她懂,她知足。

等燕川喝完水,流云开口道:“燕川,你回去吧。等拓跋部落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回去找你。”

“解决?谁解决?就凭你?”燕川冷嗤一声。

流云像受到了侮辱一般,下意识地反驳道:“凭我怎么了?你能打得过我吗?”

燕川冷笑:“你也就会用拳头,你什么时候能用脑子?”

流云心里想,要是她出手,一拳把他脑浆打出来,让他得瑟!

但是想到他意外追来,她还是感动,便默默把这话吞了下去。

燕川缓了口气,见她不说话,心里也软了几分。

毕竟这个傻子实心眼,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些天,她心里也不好过。

“先跟我回大蒙,”他开口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手里有三万私兵,带上他们去拓跋部落。”

燕云缙虽然在偏爱蒋嫣然这件事情上毫无原则,但是对于燕川这个儿子,也确实耗费了很多心血,也给了他最充分的信任和授权。

别的不说,从古至今,无论中原还是外族,有几个皇帝会允许自己的儿子蓄养私兵?

流云眼睛瞪得圆圆的,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想干什么?”

燕川被她这一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你这是什么眼神?”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这不是看她心急如焚,想要帮她平定拓跋内忧外患吗?竟然敢用这样怀疑的目光瞪着他。

“你以为我会稀罕你们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燕川不无嫌弃地道。

流云沉默半晌,缓缓开口:“燕川,谢谢你。”

她又不是真傻,很快就明白过来燕川是想帮忙的。

“……但是我不能冒险。拓跋部落现在已经不容易了,如果你再和别人联手,我……”

“放屁!”燕川爆粗口,“我知道那北方异族是圆是扁,去和他们联手?”

“或许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我不能冒险,这是拓跋部落,不是我一个人。”

“拓跋流云,你不是爱我爱得欲罢不能吗?”燕川冷笑。

“是,我承认。”流云点点头,“可是我怎么喜欢你,怎么付出我都愿意,却不能把拓跋部落拖入险境。要是我冤枉了你的好意,你怪我就行。”

口气竟然是从所未有的坚定。

但是这样的拓跋流云,可恨中带着令人敬服的坚持。

对爱,她认真,毫无保留,可以把一颗心捧出来送到心爱的人面前;对于家国,她负责,一腔热血,可以为国为家牺牲自己的所有,包括幸福。

燕川睥着她:“怪你?我和你个傻子计较,岂不也成了傻子?”

行,他先和她讲道理,要用道理让她哑口无言,再和她算账。

不分是非黑白的蠢货。

流云见他竟然没有发怒,十分意外,松了口气在他对面盘腿坐下,苦笑一声:“燕川,谢谢你。我也不是不相信你,但是没法拿拓跋部落来赌……”

“你给我闭嘴,听我说,听我问你问题,老老实实回答就是。”

“你问。”流云点点头,打定主意让燕川回去。

等她帮拓跋部落把坏人赶走,她还要回来好好和燕川过日子呢。

“你知道除了对上北边异族之外,拓跋部落现在还有内乱吗?”

流云惊讶地看着他:“什么?内乱?哪里来的内乱?”

“你三哥不满二哥声望日起,纠结了一群武将闹事。”燕川一阵见血地道。

流云呆呆地看着他:“燕川你在说什么?你别胡说八道!”

她喜欢他,他也不能这么造谣离间他们兄妹关系啊!

燕川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别人一点火,你就傻呵呵地回去被人利用。”

章节目录 第183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七) “燕川,你不要胡说八道!”流云急了,声音也抬高,“我三个哥哥对我都很好。我二哥不是那样的人!”

“对你很好?怎么好,你说来听听。”燕川眼中流露出不屑。

流云语塞,半晌后道:“反正就是很好,你不懂,不要乱说。”

燕川沉默片刻,看她情绪激动,没有反驳她,心思却飞快地转着。

他不知道黑胖是如何和老拓跋及三个兄长相处的,但是别的不说,单单让她带兵这件事情,他就能黑他们一辈子。

战争应该让女人离开,他们分明是欺负黑胖傻。

他也有妹妹,他把妹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只要他一息尚存,绝对不会让妹妹以身涉险。

所以他并不是说气话,而是打心底看不起他们对她所谓的好。

而且这件事情确实蹊跷,给流云写信的是他们家老二,而且关于内乱的部分只字不提。

与流云手中的这张纸条相比,他更相信秦昭的消息不会出错。

“你已经嫁给我,是我的太子妃。既然你要回拓跋部落,我陪你走一趟。”

“不。”流云开诚布公地道,“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所以不能让你领兵逼境。”

燕川想了想,冷哼一声,但是却退了一步:“我陪你回去,让他们驻兵在城外二百里,如果有需要再用。”

他悄悄地对自己说,自己的太子妃,怎么都要忍着。

“那也不行。我担心你的安危。”流云道,“我父皇和哥哥们,都不喜欢你。”

“他们也要有那本事把我留下。废话少说,我让人回去通知我的私兵北上,我这边陪着你一起走。我已经给了聘礼,你要是一走了之,我的聘礼打了水漂,而且让天下人耻笑。”

流云听到他的决定,内心不是不感动的。

她心里想,自己总算把这棵石头捂热了吗?

但是听到他后面这段话,流云眼睛瞪得大大的:“聘礼?什么聘礼?我怎么不知道?”

“你带了嫁妆,送拓跋部落的使臣离开的时候,我也让人备了等价的聘礼送回去。你不知道这件事情?”

燕川没有撒谎。

虽然对流云,他一百个不待见;但是该有的礼节,他都全了。

他还没有下作到因为一个女人的容貌就百般欺负她,尤其这个女人,对他情根深重,百折不回。

“我不知道。”流云摇着头,目光茫然,“没人跟我说这件事情啊。那些聘礼,如果我父皇收到,应该让人告诉我一声吧。可是我给父皇写信,他也没提。”

她时常给拓跋部落写信这件事情燕川倒是知道,但是并没有看到她收到回信。

“你收到过回信?”他不客气地问。

流云点点头:“当然有,一封也是回信,我父皇那么忙。”

燕川冷笑,但是到底放了她一马,没有揭穿她最后的那点面子。

——女儿嫁给了一个根本不喜欢她的人,要是真的喜欢她,该有多牵挂?这是忙到什么程度,回信的功夫都没有?

说到底,不过是没有这份心而已。

流云自己说完也有些气短,补充了一句:“我父皇和哥哥们真的都很疼我。”

燕川没有再跟她争论这个问题。

流云见他不搭理自己,还努力劝说他离开。

“你能来追我,燕川,我真的很高兴。但是你是大蒙的太子,身份到底不一样。这次是拓跋部落和北方异族作战,你去了……哎,反正不方便。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肯定回来找你……”流云笨嘴拙舌地劝说。

燕川冷笑一声:“我就怕你有去无回,我的聘礼也肉包子打狗。”

流云:“……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拿聘礼说事?你明明就是关心我,我知道的。”

燕川:“……”

他真是脑子有病才跟了来。

但是已经跟来,他就不想走了。

以他的敏锐,很容易察觉出来这件事情并不是流云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他发现自己对她长大的环境一无所知,对于拓跋的局势了解甚少,他想去看看。

他还想知道,她是如何说服那四个靠女儿妹妹的男人,成功嫁给自己的。

这个问题,在一起北上的路上,流云给他解答了。

“我都这个年纪了,肯定要嫁人。我父皇和哥哥们也不同意我远嫁,可是我就看上了你,绝食,离家出走……这些都用过了。他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我去死吧……燕川,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燕川心里有细密的感动——这个傻子,为了所谓的一见钟情,如此义无反顾。

如果自己真是个没有良心的,她的这些付出,又算什么?

幸而他并不是铁石心肠,但是想起刚开始对她的态度,心里还是有内疚的。

“看你绝食还胖得像猪。”他嘴上嫌弃道。

流云嘿嘿笑:“我这是壮,不是胖好不好!”

两人无聊地说了会话后,燕川又把话题转到了她和家人的关系上,思虑良久,还问了她母亲。

“我娘啊!”流云眼中有怅然一闪而过,“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是在宫女的照顾下长大的。不过我是公主嘛,处境没有多坏。后来发现我天生神力,父皇就让人教我练武,我几个哥哥都鼓励我,常给我送东西。”

当然了,你好利用,几句话就被哄得团团转。

从有限的消息中,燕川已经能抽丝剥茧地分析出,老拓跋和三个儿子对流云的喜欢,根本就是有条件的利用而已。

包括这次的事情,如果他没猜测错,就是老二老三之间争夺权利之战。

老二想要得到黑胖的支持,所以才会给他写信。

至于所谓的北方异族,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燕川阴谋论,觉得或许是有人勾结北方异族。

但是这些没有证据的话,根本不足以让黑胖相信,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他到了拓跋部落再说。

核心原则就只有一条,他燕川的人,谁也别想糊弄,谁也别想欺负。

流云托腮看着燕川,眼睛亮晶晶的:“燕川,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183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八)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被人伤害的。等事情了结,咱们再一起回来。”

燕川没有被她的糖衣炮弹打倒,而是问:“如果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怎么办?如果你父皇和三个哥哥之间还有阵营和利害关系,你又该怎么办?”

燕川没有被她的糖衣炮弹打倒,而是问:“如果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怎么办?如果你父皇和三个哥哥之间还有阵营和利害关系,你又该怎么办?”

流云沉默半晌:“我没想过,我只会打仗。”

燕川深深叹气,这个傻子,傻到令人心疼。

“他们要是打起来,我,我就去拉架。”

“如果没有我,你就等着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吧!”燕川没好气地道。

“肯定是你想多了。”流云没心没肺的道,“但是我不可能没有你啊,我慧眼识珠,第一眼看到你就决定了要嫁给你。你看,我是不是也做到了?”

看着她目光中的得意和满足,除了一句“傻人有傻福”,燕川还能说什么?

赶路自然是辛苦的,燕川派人去打探消息,思考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该采取的应对。

而流云就只负责对燕川好。

最好的皮子给他挡风,最好吃的烤肉给他吃,所有的好处都只想着他。

燕川刚开始很不习惯她吃饭的时候傻呵呵地盯着自己,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黑胖的痴,比他之前所能感受到的还要多。

燕川甚至心里有种恍惚的感受——她喜欢的自己,真有那么好吗?她到底喜欢自己,还是喜欢她以为的那个自己?

中原京城。

燕念和燕淙进京后,小萝卜亲自护送他们进宫拜见皇上和阿妩。

阿妩特别偏爱燕淙。

因为从长相上来说,燕淙更多地继承了蒋嫣然的外貌。

当然她也不会忽略燕念,和暂时负责他们的燕寒商量:“既然你们太子有事暂时不能来,让两个孩子住在宫里吧。等太子来了之后再搬出去,如何?嘻嘻,燕寒,咱们可以老交情了,你不能拒绝呀。”

燕寒看着眼神明媚如少女的她,和记忆中念念不忘的那个人重合到一起,经年褪色的记忆,仿佛瞬间鲜活起来。

他垂眸道:“多谢皇后娘娘照拂,只要二皇子和大公主不反对,我自然没有意见。”

这些年,她过得一定很好。

明明已经做了母亲,明明已经二十五六岁,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澄澈,天真烂漫。

她过得好,真好。

“我就知道你最好说话了,改天请你喝酒。”阿妩兴高采烈地答应,“念念,阿淙,你们和姮姮表妹一起住东宫,还是住在我这里?”

燕念想了想,行礼道:“多谢表姨,我们还是和表妹住一起吧。”

这是从小磨练出来的经验,得给大人独处的空间和时间,他们需要照顾,尤其是家里的男人,幼稚起来比他们孩子可是幼稚了一百倍。

阿妩道:“也行,我去东宫找你们也很方便,到时候把你娘的事情要都告诉我。就是距离太远,否则我想年年都去看看她,陪她说话,让她骂骂我都行。”

燕念很亲近这个表姨,笑眯眯地道:“我会回去转告我母后的。”

与八面玲珑的她相比,燕淙就憨厚多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妩又问:“你们愿意和姮姮一起,跟着表舅启蒙吗?她可是唠叨很久了,盼着你们回来。不过我也告诉你们,你们表舅可严厉了,还会打人的。”

燕念还以为他说的是别人,确认道:“是去接我们来的表舅吗?”

“是啊。”阿妩点点头,“可凶残了。”

“不会啊,表舅很好,我喜欢表舅。”

姮姮正好放学回来,刚进门就听见他们的对话,低头看看自己红肿的手心,低头呵呵了两声,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笑颜如花。

“是啊,舅舅可好了,母后您别乱说。”

这么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大家一起来“享受”喽!

说完姮姮又热情地和两个新伙伴打招呼,这都是来帮她分担的,她得对人好点。

年龄相差不大,又都是活泼外向的性格,三个孩子很快打成一团。

燕念或许还有些娇气,但是燕淙从小爹不亲,哥不爱,被摔打得很皮实,没有公子哥身上那些毛病,姮姮和他玩得很好。

姮姮从小万千宠爱于一身,中原地大物博,什么好东西都有,让“穷乡僻壤”来的燕淙很是开了眼,成为这个小表妹的跟屁虫。

燕念或许还有抢东西抢大人关注的概念,但是姮姮从小一个人,反倒是希望有人来分享,一起来玩,所以十分大方,什么好东西都不藏着。

只是她很快发现,她想解决的问题,根本就没有解决!

这日放学后,她去找尚霓衣的时候都快哭了。

“又挨打了?”

姮姮冤枉死了,举起自己的手给她看,“尚娘娘,今日我们三个明明都没有背书,可是挨打的只有我,嘤嘤嘤……”

尚霓衣懒懒地手中的书卷放下,嫌弃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嘤嘤嘤哭的时候,一定要好看。你看你嘤嘤嘤,脸都扭成什么样子,谁会怜惜你?”

姮姮:“……算了,我不哭了。”

哭都这么麻烦,她还哭什么?

“尚娘娘,您就评评理,我舅舅这样做对吗?是不是因为我父皇把他撸下来,他记恨我了?那也不是我干的啊!有本事找我父皇去!再说,不患贫而患不均,我挨打不要紧,表哥表姐为什么就不用挨打?”

想到小萝卜对着燕念温和的样子她就吃味;对燕淙,虽然他也严厉,但是要求也没对自己要求高。

尚霓衣在姮姮要抓点心的手上拍了下:“净了手再吃。我就告诉你,祸水东引也好,其他任何手段也罢,你舅舅都不会上当。他根本不是你可以糊弄的人,打不过,我劝你老实点。”

“再这样我就离家出走了!”

“在我面前逞强没用,去和你舅舅说才不堕你皇太女的威名。”

姮姮哭着走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尚娘娘这风凉话,让人透心凉。

章节目录 第184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九) 姮姮哼哼唧唧地出门,然而出了门就换上一副矜贵骄傲,难以接近的神情,扫了一眼敛容屏息等在外面的丫鬟,往前走去。

她决定要找父皇说一说这件事情。

“你们就等在这里,我去御书房。”半路上,姮姮摆摆手道。

一众人立刻称是,等候在原地没人敢随意走动。

——这位祖宗,根本就不是什么宽和的好性子,说一不二,那些欺负她年幼的人,都已经不知道被发配到了哪里。

姮姮一个人慢悠悠地穿过御花园,心里盘算着怎么告状,怎么能让舅舅有所忌惮,免她水深火热之苦。

小小的人儿,走路很轻,所以有些背地里说风凉话的,就没有听到她的脚步声。

“你好大的胆子,给国舅爷的茶叶你也敢偷换了!”一个身穿青衣的宫女道。

她的对面,一个粉装宫女晃着手中巴掌大的小瓷瓶,得意洋洋道:“那有什么不敢的?这极品的蒙顶甘露,一两茶,十两金。换下来的留着孝敬刘公公,回头给我调个更好的差事。”

“你就不怕国舅爷发现!国舅爷什么好茶没喝过?查出你瞒天过海地掉包,你要不要脑袋了?”青衣宫女很谨慎。

“国舅爷现在自身难保,朝不保夕,还能喝出什么茶叶好赖?”粉衣宫女不屑一顾地道。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粉衣女子冷哼一声,“皇上对国舅爷的态度,你还看不出来吗?皇上召他进京,根本就是为了他手中的兵权。你看被夺了兵权,国舅爷敢说一个‘不’字?”

“可是国舅爷,现在不还是皇太女的蒙师吗?”

“那还不是为了堵世人的嘴?”粉衣宫女道,“国舅爷现在得夹着尾巴做人,就是被捅刀也得忍气吞声。他敢出声,皇上就敢说他不敬,一刀砍下来,你知不知道?”

青衣宫女茫然地摇摇头。

“反正你不用怕,明天你当值,帮我再换点茶叶出来。”粉衣宫女得意地晃着小茶叶瓶子,“我想去伺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待人宽厚,而且赏赐也多,还能时不时见到皇上,说不定哪天就一步登天了……”

“呵呵。”姮姮从花丛之后出来,冷笑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粉衣宫女,“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一张亦非登天的脸?啧啧,我看你这面相,不像能一步登天,倒像要一步堕入泥淖呢!”

两个宫女看到她,岂能认不出她的身份,当即跪在地上,磕头如倒算,尤其粉衣宫女,吓得身如抖筛。

“皇太女恕罪,皇太女恕罪。”

“我这个皇太女,竟然知道得还没有你多。我舅舅,原来现在混到了喝口茶都要被宫女欺负的地步了!”

粉衣宫女在青石路上“砰砰”地磕头,试图得到姮姮的同情,却没有发现,后者眼底一丝温度都没有,看她仿佛像看死人一般。

“皇太女殿下,奴婢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这般下作之事!奴婢日后一定好好伺候,绝不敢有二心。”

“别哭了。”姮姮淡淡道,“多大的事情?不过一点儿茶叶而已。”

粉衣宫女听她如此说,心里一松,忙磕头道:“多谢皇太女殿下宽宏大量。”

“等等,先别着急谢,我还没说完。”姮姮口气微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冷笑,“但是你应该听过‘看人下菜碟’这话吧。见风使舵不要紧,但是你针对错了人,那就得付出代价了!我舅舅就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不是你可以作践的!”

“来人,把她拖下去,杖毙!”

“杖毙”两个字掷地有声,在粉衣宫女听来不啻于晴天霹雳。

而她身边的青衣宫女,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姮姮没有带人,但是身后从来不缺暗卫。

话音刚落,便有暗卫出来领命,把粉衣丫鬟堵了嘴拖下去了。

青衣宫女吓得目光呆滞,只会磕头了。

“看够了戏就出来。”姮姮懒洋洋地道,眼角扫过青衣宫女,“以后好好做事,若是再结交这种人品卑劣之人,被连累也不算无辜了!”

燕淙从她左边的一棵高大的树后出来,“你怎么知道我藏在那里?”

“因为我看到了表哥的鞋子。”姮姮道,“表哥是要找我?”

“不是,我就闲着无聊,在御花园里随便逛逛,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燕淙道,“那个宫女偷了茶叶,你让人撵出去就是,为什么要杀了她?你这么随心所欲地杀人,不怕你母后、兄长罚你吗?”

“我没有亲兄长,我就是最大的。”姮姮挑眉,“我母后怎么会知道这样的小事?阳奉阴违的人,下场他们还没看到吗?你以为还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给我母后打小报告吗?”

“这……”燕淙语塞。

这也太酷了吧!

“你就这么打杀了个活生生的人,什么事情都没有?”燕淙不敢相信。

中原人都说他们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蛮夷,可是他怎么觉得,这个比自己小的小表妹,才是真正的女魔头?

“有什么事?”姮姮道,“我赏她一死,不是因为茶叶,而是因为她以下犯上。她一个小小的宫女,今日敢算计我舅舅,明日就敢勾搭外人,吃里爬外。皇宫中,容不下这种人。”

“那你打她,让她记住教训不就行了吗?”

姮姮微微一笑:“表哥,我身边从来没有犯错的人。因为她们知道,犯错了就意味着要离开,所以她们才会尽心尽力伺候。也有人只是小错,被我打了板子就撵出去了。这种人,我是不会再用的。”

“为什么?”

“我父皇教我,这种人不可用。万一她们受罚后怀恨在心,我岂不是在给自己挖坑?”

好像也很有道理,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啊……

燕淙若有所思,半晌后又问:“那这样,如果有人犯了小错,比如打翻茶盏这样,也要被驱逐吗?”

姮姮微微一笑:“那我可以装看不到。”

燕淙:“……”

章节目录 第184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 “我又不是杀人为乐,才不会那么凶残。”姮姮道,“只是有些人,譬如捧高踩低,再譬如欺上瞒下之人,不能留。这是我父皇教我的驭人之道。你父皇没有教你吗?”

她歪头看着他,神情天真烂漫。

燕淙舔了舔嘴唇:“没有。我太子哥哥负责教养我;他总顾着燕念,不太有时间管我。除了揍我……”

姮姮被他逗笑:“表哥你好惨。”

燕淙竟然点头附和:“我真是挺惨的。”

“以后在中原,我罩着你!”姮姮霸气侧漏,完全忘了才在学堂里,在燕淙面前,小手被打成了猪手。

“我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随心所欲就好了。”燕淙不无羡慕地道。

“等你做了太子吧。不对,你哥哥是太子了。”姮姮道,“那你怎么办呢?”

“我才不想做太子呢。”燕淙道,“我就是不想让人管我。我想吃喝玩乐,谁都别来管我,那我的人生就圆满了。”

姮姮大笑:“那岂不是就是米虫了?”

想要做米虫的表哥,果然胸怀“壮志”啊。

“就是米虫。”燕淙附和道,“算了,不说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姮姮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气鼓鼓地道:“我去找父皇告状去!舅舅又打我了!”

燕淙:“……”

果然女人心,海底针。

刚才因为替舅舅鸣不平,三言两语间就能杀个人;转眼间又凶神恶煞要“对付”舅舅。

“其实你和表舅关系挺好的吧。”

“你那只眼睛看见我们关系好了?”姮姮气呼呼地道,“我和舅舅,势不两立!”

“那你还帮他说话?”

“那是两码事。我和舅舅的‘私人恩怨’,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别人在背后诋毁他,那就是欺负我的亲人,打我的脸,我能忍?”

“行,那你去吧。”燕淙道,“祝你好运。”

他这个小表妹,做事狠辣,但是有自己的一套道理。

他约莫着打不过,说不过,要努力把自己变成她维护的亲人那一列,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做米虫了。

姮姮摆摆手:“表哥再见。”

来到御书房,皇上看见她便笑着招招手,示意她上前。

姮姮坐在皇上膝上,探头看着他铺在桌上批了一半的奏折,撇撇嘴道:“又是两广总督那个糟老头,不知道他天天罗里吧嗦,属下有没有被他烦死。”

“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皇上笑道,伸手拿过一块点头喂她,“刚才在御花园里动气了?”

提起这事姮姮还是气鼓鼓的,父皇耳目众多,能知道她也不意外。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皇上淡淡道:“打杀个把奴婢而已,值得你还生气想着?”

“我就是生气,她们敢私底下如此诋毁欺负舅舅。”

皇上似笑非笑地道:“不生气你舅舅打你了?”

“一码归一码。她们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舅舅指手画脚的!”

皇上忽然问:“姮姮,那你有没有责怪父皇,如此对你舅舅?”

姮姮几乎没有犹豫就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这样的回答,虽然是预料之中,但是因为回答的人太过笃定,皇上觉得十分满足。

“为什么?”

“因为父皇是皇上,还是我父皇,父皇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决定,对我来说就是道理。”

皇上哈哈大笑,伸手搂住她,在她头顶亲了亲:“乖。”

“如果真是父皇做错了事情呢?”

“那也是对的。”姮姮毫不犹豫的道,“皇上是不会做错的,只有做臣子的误导了皇上。”

“如果父皇犯了为前夫所指的错误呢?”

“那就是我矫诏!”姮姮道,“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言外之意,毫不犹豫地替皇上扛下这一切,果敢而坚决。

皇上觉得满心愉悦,搂着她心满意足地喟叹道:“父皇有你,夫复何求?”

什么儿子继承皇位?他的女儿,不逊色于任何男子。

姮姮却翻了个白眼:“父皇,您这是看我母后不在就哄我呢!”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

“你舅舅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父皇,外戚做大,不是什么好事。”姮姮道,“您不过是帮我出手而已。”

皇上笑着摇摇头:“我们家的情况,和从前的那些事情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欲、望无限大,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谁会变成什么模样。君心难测,这是能让人存敬畏心。有些事情,丑话说在前头,没什么不对。”

“都是谁教我的这些?”

“我舅舅。”

皇上若有所思。

小萝卜这是教姮姮,如何对付他自己吗?

所以姮姮一边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一边又不遗余力地维护他。

“将来你就懂了。有你舅舅,是父皇母后之福,也是你的福气。”

姮姮却没有多说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燕淙的事情。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

父皇在天下人面前,恩威难测;她把他当成父亲,当成最坚实的依靠,同时也不忘他是皇上。

她是父皇母后的女儿,她身上同样流淌着秦家的血,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舅舅。

她越冷静,越撇清,父皇便会越放心,反过来会更感念舅舅的无私付出。

这是策略,父皇或许也明白,但是还是会很愉悦。

有些天赋,与生俱来。

在谋算人心一事之上,姮姮是天才。

“父皇,燕淙表哥来中原,是表姨母让他给燕川让路吗?”

“是,又不是。”皇上抱着她,不厌其烦地解释道,“燕淙一天天长大,关于兄弟相争的谣言肯定四起。两人就算再坚定,架不住有人天天在耳边怂恿,关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你表姨母这个人,高瞻远瞩,走一步看十步,高瞻远瞩,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情理之中。”

“父皇很欣赏表姨母?”

皇上想起蒋嫣然冷情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笑着点点头:“她确实很厉害,当年帮过父皇很多……”

当然,他也还了她。

“哦。那为什么父皇又说不是呢?”

章节目录 第184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一) “说不是,是因为燕皇现在正逢壮年,如无意外,他至少还能活四五十年。燕川若是想做皇帝,恐怕先要对付的不是弟弟,而是他爹。”

姮姮点头,“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因为姮姮不必如此。父皇再给你十年时间,十年之后便禅位于你。”

姮姮连连摆手:“不,父皇,我不要。”

她又不是傻子。

父皇把皇位让给她,肯定要带着母后四处走走,她一个人留在深深禁庭之中对着那些罗里吧嗦的老东西,会抑郁的。

皇上笑道:“那便等以后再说。我先带着你母后去一趟泰山,你先监国……”

姮姮惊讶地瞪大眼睛,口气有几分委屈:“我不能一起跟着去吗?父皇,我还是个孩子啊!”

监国?她懂什么!

她想出去玩,她才不想留在京城呢。

皇上笑道:“这是给你的考验。父皇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包括你舅舅。”

姮姮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我可不敢对我舅舅下手,谁知道您的打算?您也别骗我,您就是想带母后自己出去玩,巴不得谁都不带。我如果主事,肯定找很多和尚来祈福,让我母后早点怀孕再生个弟弟。”

皇上哑然失笑。

得到了父皇去泰山不带她这个“噩耗”,姮姮表示很不开心。

从御书房出来后,她想想也是无聊,便去找燕淙。

燕念正在问燕寒拓跋部落的情况,她十分担心燕川,燕淙就在旁边默默听着。

“公主放心,太子殿下不会有危险的。”燕寒温和地对着忧心忡忡的燕念道。

“哥哥那么厉害,当然不会有危险。可是我想着,那到底不是咱们的地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其实应该跟着哥哥去的……”

她是一个小女孩,不会有人对她有戒心,可以帮哥哥收集消息,比现在在宫里只能担心要来得好。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拓跋部落出事的这个时间有点微妙,所以不免担心。

燕淙不客气地道:“你去的话,除了让哥哥分神照顾你,还能干什么?哥哥宠你而已,你还真当自己多厉害?”

“二哥,你要是这样说话,等哥哥回来我就要好好跟他说说了。”燕念气鼓鼓地道。

“告状精。”燕淙冷哼一声,“有本事你就自己和我打,总搬太子哥哥干什么?”

姮姮来的时候,两人正吵得如火如荼。

她笑着和两人打招呼,总算让他们暂时休战。

“表哥、表姐,我带你们出宫去逛逛吧。今日是大相国寺那边庙会的日子,可热闹了。我先带你们去逛,然后再带你们去我老祖宗家里,她府上有个厨子,最会做驴肉火烧……”

燕念因为惦记燕川,没什么心情去,所以便婉拒了;燕淙却对中原的繁华跃跃欲试,没怎么客气就接受了邀约出去。

大相国寺这一带,近百年来都是京城的繁华地段,尤其有庙会的日子,人群更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燕淙对猴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摊子面前久久不肯离开,姮姮大方地道:“我外婆之前有只叫栀子的猴子,据说特别通灵性,后来也生了小猴子。回头我让人去给你找只来养着。”

燕淙十分惊喜,连声感谢。

“这有什么呀?”姮姮小大人一般,脸上却有得意之色,“咱们中原地大物博,什么都有。燕淙,要我说,你就留在中原,不好吗?”

燕淙看着周围游人如织,热闹喧嚣,心里也是羡慕的。

然而他嘴上却道:“我们大蒙也有自己的繁华所在。比如,比如……我们可以随便吃牛肉!”

他吭哧吭哧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这个,把脸都憋红了。

姮姮并不是一味掐尖要强,会让人不舒服的人,闻言她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神色:“那等我去大蒙的时候一定要吃个够。”

事实上,她父皇在家里从来不是什么有原则的人。

虽然天下禁止宰杀耕牛,但是她母后最喜牛肉,父皇便从来不断她宫中的牛肉,是以姮姮从小到大,也根本没缺过牛肉。

燕淙高兴地道:“放心,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他们走到卖面具的地方,燕淙对画工夸张,形象恐怖的面具十分感兴趣,姮姮便道:“表哥,我们一人选一个吧。”

燕淙选了一个昆仑奴的面具,姮姮则选了一个钟馗的,两人戴上后对视,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笑意。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姮姮身后的暗卫悄无声息地上前,在她耳边小声提醒她要回宫。

姮姮摆摆手:“你回去告诉父皇,就说我晚点回去,今晚要去老祖宗府上。”

反正父皇母后肯定在商量去泰山玩的事情,才不会管她。

暗卫无奈,只能答应。

这位小主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主意最正,根本拗不过她。

姮姮经常出宫,所以对这一带十分熟悉,晚上有戏班子搭台唱戏,她要带着眼睛都不够用的燕淙去听戏。

“表哥,尝尝这个!”姮姮从暗卫手中接过来一把烤肉,笑嘻嘻地递给身边的燕淙,“你要是能尝出来这是什么肉,我可以输给你一样你想要的东西。”

然而她的手空在半空,没有人接。

“表哥?”姮姮转头,这才惊讶的发现,燕淙已经不在自己身边。

“我表哥呢?”她立刻询问暗卫。

有个暗卫道:“刚才二皇子还在,去看了一眼琉璃灯,转眼就不见了……”

暗卫有暗卫的职责,即使跟着的是皇上,他们也只负责保护皇太女。

姮姮跺脚道:“还不快让人去找!”

燕淙的身份太特殊了,一旦他在中原出了什么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暗卫忙称是,要去找京兆尹的人。

“等等!”姮姮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封锁消息,暗中查找。拿着我的令牌,先封闭城门,就说城中混进来了细作……”

她心里很乱,但是知道现在必须要冷静。

暗卫领命而去,姮姮想了想,道:“跟我走!”

章节目录 第184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二) 燕淙一直到被人装到麻袋里,脑袋都是懵的。

他还以为姮姮在和他开玩笑,艰难地在黑暗的麻袋中摘下自己的昆仑奴面具,傻呵呵地开口道:“表妹,别玩了,这么黑,怪吓人的。”

然后他就被人踢了一脚,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忘了堵住这小子的嘴!”有人骂了一句,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燕淙从麻袋里拎出来。

燕淙这才看清,原来是个身量不高,尖嘴猴腮的男人。

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结实,能看出鼓鼓囊囊腱子肉,连脸上都满脸横肉的男人紧张地看着四周,是在望风。

他们现在应该在一条人少的巷子里,只能听到繁华的喧嚣,但是见不到什么人。

等到嘴里被塞进了一块臭烘烘的破布,燕淙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被绑架了。

谁要绑架他?为什么要绑架他?他能不能趁机逃跑?为什么之前不好好习武,现在像死鱼一样被塞进麻袋里,丝毫反抗能力也没有……

燕淙想了很多,但是非常奇怪的是,他没有慌乱,在麻袋里老老实实,挣扎都没有,只是陷入了思绪之中。

这两个人背着他,似乎左拐右拐,走到了一处马车前,然后把他塞了进去。

燕淙的身体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然后就响起几声闷哼。

燕淙自己也很疼,但是忍住没有出声。

“小崽子们都给我乖乖的,谁敢坏了老子好事,老子就宰了谁!”

燕淙心里有了猜测,这应该就是拍花子的吧。

搞清楚了这点,他更加冷静了。

只要不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而搞事情,他就没多大危险。

他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不管中原还是大蒙的侍卫,都会努力找他的。

中原的皇太女想找谁,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

不对。

要是贺姮一着急,脑子发热,大张旗鼓找他,恐怕这些人就会把他当成烫手山芋,撕票也不无可能。

想到这里,燕淙顿时觉得身后冷汗涔涔。

贺姮啊贺姮,你可是我表妹,千万别坑哥。

虽然吧,父皇偏心,母后无视,哥哥凶残,妹妹腹黑,每一条说起来都让人生无可恋,可是他还没活够啊!

他还壮志未酬,死在中原不甘心啊!

燕淙想了很多,大概觉得在死亡边缘徘徊,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也挺美好的。

家人都爱他,他身份尊贵,也没有什么压力,活得像只快快乐乐,没心没肺的米虫……

马车的空间很狭隘,总有其他人在动的时候碰到他,弄得他很不舒服。

他现在不想跑,因为不想激怒绑匪,他就老老实实等着人来救。

他在想,大哥像自己这么大的时候,这些人能抓住他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大哥那般彪悍,从小就立志成为大蒙第一勇士,也确实做到了——当然后来在嫂子面前就不太够看了,那没办法,嫂子是老天爷赏饭吃,嫉妒不来。

所以燕淙想到这些,心理活动是,我要好好习武,像大哥一样厉害,把坏人打得落花流水;然后就变成了,我再厉害,也总要折在谁手里,算了,还是安心做米虫吧。

似乎有人在这里专门看守马车,而且是两个人。

两人对于今晚的收获很满意,话也就多了起来。

只是他们谈论的内容,让燕淙瞬时身体又绷紧。

一个人说:“不知道这次抓的几个成色如何,扬州那边可说了,相貌清俊的,价格能翻几番呢!”

另一个应该是新来的,不懂行情,“长得好的贵点能理解,但是能翻几番吗?”

“怎么不能?扬州那边可缺人了,做小倌儿的,调、教几年,那身价就高了,根本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小倌儿”这三个字让燕淙几乎要爆起。

去你娘的小倌儿,老子是堂堂大蒙二皇子,瞎了你们的狗眼!

等他出去以后,把他们都阉了送去当小倌儿去!

听完这话后,燕淙就有些着急了,心里埋怨,贺姮可真是个笨蛋,身边那么多暗卫,可能都是眼瞎心盲的,都保护不好自己。

姮姮其实正心急如焚。

人是她带出来的,出了事情她难辞其咎。

而且这是涉及到两国邦交的大事,燕淙出事,也会给父皇带来很大的困扰。

该吩咐的都已经吩咐下去,魏府就在附近,她要带人去找魏珅。

魏珅当年是锦衣卫头领,找人这件事情,他显然是行家。

而且他的女婿,入赘的燕云飞,是燕淙的亲叔叔。

如果事情真的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希望燕云飞到时候可以从中转圜一二。

有一些东西,比如对于事物的敏锐性是天生的;而对姮姮而言,还有后天的耳濡目染。

很多当年见过皇上从世子到登基一路走来的人,现在再看姮姮,都要惊叹一声,“颇有乃父之风”。

但是魏珅听到这样的评价,总是冷笑两声,道:“你们也太小看这位皇太女了。”

世子从小就是神童,锋芒毕露,整个人像锋刃,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姮姮不一样,她是笑面虎,她的狠辣,藏在无人知道之处。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往往对手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机会。

在燕淙失踪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姮姮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份淡定从容,这份冷静自持,便是成年人又有几个能有?

姮姮要亲自去魏府找魏珅和燕云飞。

可是她还没走出多远便被人拦住。

看着眼前十五六岁的少年,姮姮笑着问:“大哥哥,有事吗?”

她的笑容纯真灿烂,而放在身侧的手却在袖中握成了拳头,心中种种想法都浮现上来。

难道这是绑匪找人来谈条件了?

眼前的少年,容貌清俊,身上穿着青色的粗布衣裳,但是整个人气质温润,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不似大奸大恶之徒。

但是姮姮并没有掉以轻心,说话的同时心中十分警惕。

而对面的少年,也正打量着她,目光是让人看不清楚的复杂。

章节目录 第184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三) “您在找人吗?”少年缓缓开口,声如玉石,清贵悦耳。

这个少年,知道她的身份!

因为他开口就用的是“您”。

若非知道底细,谁会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用“您”这样的敬称呢?

姮姮笑得却更加灿烂了:“是啊大哥哥,我表哥走失了,如果你能帮我们找到,我家里的大人肯定会有重谢的。”

她特意强调走失,是希望如果有可能,对方能主动放人,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网开一面的意思。

少年却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淡淡道:“您且在这里等等,我的下人已经跟着去查看了,一会儿便能带消息回来。”

“哦,原来这样。”姮姮点点头,笑眯眯地道,“原来大哥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谢了。”

少年勉强笑笑,嘴唇动了动,似乎带了些自嘲的语气:“您言重了。您的哥哥,我担不起。”

“大哥哥给我帮这么大的忙,有什么担不起的?”姮姮笑着,目光投向他头上戴着的幞头,“大哥哥是秀才?好厉害。”

“您过誉了。”

“大哥哥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表哥是怎么被人抓走的吗?我一时疏忽,竟然完全没有在意呢!对了,我还没问大哥哥该怎么称呼呢!”姮姮天真无邪地仰头看着他道,丝毫看不出眼中的紧张。

“我……贱名不足挂齿。”少年道,“我带着两个下人出来买书,恰好遇到同窗,一起吃饭。吃完饭后出门,看见了您,便多看了几眼,恰在此时,见到您身边那位公子自己挤到一边买东西,被人抓走。我担心打草惊蛇,便让人跟了过去,我留在这里等消息。”

“大哥哥认识我?”姮姮眨巴着大眼睛问道。

这个少年,竟然不避讳地承认他认识自己。

果然,少年点点头:“您经常出来,身边带着暗卫。”

“我的暗卫大哥哥都能看出来?”

姮姮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个少年,如果是对手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少年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道:“我确实能看出一二。但是您不用担心,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您的敌人。算起来,只能说是故人吧。”

姮姮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之色:“大哥哥,你能不能不让我猜哑谜了呀!我这么笨!”

少年脸上露出笑意,看向她的眼神柔和而骄傲。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子了,日后也定会做一个名垂千古的一代明君。”

姮姮心道,好眼光,面上笑嘻嘻的:“借大哥哥吉言。”

说话间,一个下人模样的人从人群中挤过来,对着少年道:“少爷,我们找到了那群拍花子的人马车所在。夏烟还留在那里,让小的回来找人。”

“那边几个人守着?”

“两个。”

“好。”少年立刻看向姮姮,恳切地道,“您在这里等着,让暗卫保护您。给我一个暗卫就足够对付他们了。”

竟然没有让她去,而是让她留在这里等消息,这个少年,对她真是充满了友善。

姮姮也不傻,并不因为他的只言片语就丧失了防备之心,笑着道:“好,那大哥哥就陪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少年点点头。

姮姮从旁边买了两个糖饼,递给他一个。

少年摇摇头:“我刚吃完饭出来,您吃吧。”

姮姮当真咬着糖饼,笑眯眯地和他攀谈:“大哥哥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呗。我表哥要是出事,我父皇肯定要责罚我的。”

少年却道:“皇上那么疼您,不会的。但是如果大蒙二皇子在这里出事,确实很麻烦。庆幸应该没事。”

不管姮姮怎么问,他到底没有自报家门。

过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燕淙被暗卫带了回来,和离开时候轻型差不多,并没有很狼狈。

但是他见到姮姮像见到亲人一样扑过来:“表妹啊,你差点就要去扬州小倌儿馆找我去了!”

姮姮很茫然:“表哥,你回来就好。可是什么是小倌儿馆?”

“小倌儿你都不知道吗?小倌儿就是……”

少年却忽然出言打断了燕淙的胡言乱语,看着姮姮道:“那不是好地方,您不应该问。天色不早,既然他没事,您还是早点回去,免得横生枝节。”

姮姮发现,少年似乎对她友好,而且十分维护她。

她笑着道:“大哥哥这一说我才想起来,来人,传令下去,打开城门,然后把我的令牌拿回来。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会亲自让人彻查,任何人不能打着我的旗号去查验。”

暗卫称是,领命而去。

姮姮注意到,少年看她的眼色多了许多赞许和……与有荣焉。

这件事情就有点好玩了。

燕淙没有被吓到的模样,喋喋不休道:“你们中原治安也太差了,这都什么人啊!把那些人交给我处理,我一定要阉了他们!”

姮姮还想打听少年的来路,少年却已经拱手和她告辞,匆匆离开。

姮姮一个眼神,立刻有暗卫跟上去。

“那是谁啊?”燕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姮姮没有回答,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爱地看着他。

“干嘛?”燕淙嫌弃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他对这样的神情有发自内心的抵触。

原因无他,每次燕念这样看他,事、后他都得倒霉。

一看这表妹,也没藏什么好心思。

“表哥你受惊了。”姮姮说得情真意切,“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你。我现在就回宫去父皇的御书房前跪着请罪去。”

原来是这件事情。

燕淙也不笨,知道她这是给自己下套,想争取自己的同情,把这件事情含混过去呢。

但是小表妹这么可爱,又可怜巴巴的,他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他决定就这样过去吧。

“算了算了。”燕淙大度地道,“只要你让人处置了那些拍花子的,别让他们再祸害别人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对任何人都不说吗?”

燕淙下意识地点点头。

姮姮顿时得逞,甜甜地道:“谢谢表哥,表哥最好了。”

只要这件事情不让大蒙那边知道就不会节外生枝了。

章节目录 第184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四) 姮姮为了弥补燕淙,给他买了许多东西。

燕淙:“……”

真以为他是个能用东西收买的二傻子?他可是堂堂大蒙二皇子!

但是看在她情真意切、小心谨慎想要弥补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姮姮带人把他送回去,临走前笑眯眯地摆手道:“表哥,记得咱们的约定哟。”

“记得,记得。”燕淙看着地上满满的东西,也摆摆手,“你也早点回去歇着。”

姮姮回去后,跟着她的暗卫看着她轻松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殿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别的不说,封锁城门这件事情,恐怕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姮姮却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横竖燕淙没事,大蒙的人不会不依不饶。

她要燕淙答应自己不外泄,其实就是要他自己的态度而已。

只要燕淙不追究,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让人盯着,查出那个秀才的身份,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燕淙让人出来搬东西,下意识觉得侍卫们的表情都有些怪怪的。

但是他也没多说什么,盯着他们把他的“宝贝”一一拿进去,才跟在他们后面往里走。

等他进去,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燕念正坐在他床上无聊地晃着腿,身边站着一脸冷峻的燕寒。

看到他进来,燕念露出嫌弃的神情。

“二哥,听说你被拍花子的带走了,让表妹把你救出来了?真丢脸。”燕念不客气地道。

燕淙气坏了,冲她挥挥拳头:“大哥不在,你这么说话容易挨揍知道吗?”

燕念不屑地道:“真要动起手来,你可未必能打得国我。”

燕淙:“……”

虽然他是废柴,但是被妹妹这么说,也十分下不来台。

燕寒见两人要争吵起来,忙开口道:“二皇子,听说您出事了,公主便急急从皇后宫中赶来……”

燕淙撇撇嘴:“来看我死没死吗?”

“是啊,你没死,简直太让人失望了。”燕念嘴巴很毒。

燕淙:“……你讨打是不是!”

他说完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燕念眼圈是红的。

“喂,你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燕念怒道:“你是不是傻?你出门为什么不带自己的侍卫?人家中原的侍卫,只会围着自己的皇太女转,能管你去死?”

燕淙本来想反驳,但是看着她眼角的泪,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了,顿时哑口无言。

半晌后,他才嘟囔道:“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哪个舌头长的跑到你面前嚼舌根?行了,别哭了。”

燕念别过脸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哪个为你哭了?我这不是怕你出事,别人嘲笑我没有保护好傻子吗?”

燕淙:“……”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他不说话行不行?

燕念随蒋嫣然,很少流泪,她今日这般,燕淙虽然不说,但是心里也很感动。

“被人救了之后,你还不赶紧回来,在外面逛什么?”燕念却不放过他,声泪俱下地控诉,“回来了也不快点跟我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还有心思管那些破东西!”

刚才听他在外面吩咐人小心他的宝贝,听得燕念火气十丈高。

燕淙嘟囔道:“我答应表妹不说这件事情了……”

燕念一听这话,气更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道:“她是你什么人?她说什么你都答应!她要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要帮她数银子?”

“我答应她,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燕淙嘟囔道。

燕寒在一旁沉默地听着两个主子吵,并不作声。

“你要有想法,那就是天下红雨!”

“我们来中原是替母后省亲,不是来生事的。”燕淙道,“如果真是贺姮搞鬼,我肯定不能放过。但是就是拍花子的人,这件事情还不够丢脸吗?我自己也巴不得就此过去呢!”

燕念愣了下,随即道:“总算你还没傻到家。”

“臭丫头,怎么和二哥说话的?”燕淙没好气地把自己的帕子扔过去,“大哥现在不在,我打你可绰绰有余。”

“窝里横!等我写信告诉太子哥哥,等他回来收拾你。”

燕淙顿时露出生无可恋的神情。

燕念只当没看到,眼中露出几分狠厉之色:“贺姮这件事情未免太欺负傻子了!我再给她几天时间,不给我一个交代,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就算是拍花子的,也要见到罪魁祸首,有个交代。

燕淙想起姮姮甜美的笑脸,小声道:“那就算了吧。表妹也是无辜的,到时候再见面多尴尬。”

燕念气得不理他,带着燕寒走了。

第二天,姮姮在东宫设宴向燕淙请罪,当然也请了燕念。

“表妹实在太客气了,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也不愿意。”燕念笑得明媚灿烂,拉着姮姮的手,“看你还被表舅罚了呢。”

姮姮被她戳到伤疤,心里想骂娘,脸上却还笑盈盈,“多亏了二表哥不是多心的,要不我真是无颜以对。”

看着两只小狐狸你来我往,燕淙默默地埋头吃东西。

女人这种存在,真是太可怕了。

明明心里都想着撕对方,还得如此打机锋,退了退了。

姮姮哪里是吃亏的,虽然燕念如此也是事出有因,但是她也不想别去,便道:“不知道太子表哥现在如何了,我听说拓跋部落那边情况可不是很好。”

燕念心里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淡淡道:“我兄嫂联手,应当与神杀神,遇佛弑佛。”

话虽如此,回去后她却睡不着了,趴在灯下一笔一划地给燕川写信。

燕淙见她如此,心里也难受,拿了件披风过来,想给她披上,劝她早点休息。

然而等他看清燕念写的东西,只想用披风闷死她。

“二哥太傻了,太子哥哥快回来用鞭子让他清醒清醒……”

尽管夜深了,姮姮却也没有睡觉。

她又跑到了尚霓衣那里去缠着她套话。

“尚娘娘,我问你个人哈,你一定得告诉我,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章节目录 第184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五) 尚霓衣替她梳头发的手一顿,铜镜中的面容也有一瞬间的怔愣:“谁?”

“吴鱼。”

“无虞?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但是我不认识。”尚霓衣道,“你在哪里认识的人?怎么会是你哥哥?堂哥还是表哥?”

“不是堂哥,也不是表哥,而是亲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姮姮回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尚霓衣。

尚霓衣差点把手中的桃木梳掰断,皱眉道:“你这孩子,没有发烧,说什么胡话?你的意思,难不成你父皇背着母后和别人生了儿子?不是我吓唬你,要是你父皇知道,再宠你也不能轻易放过你。这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

“没有吗?”姮姮不慌不忙地道,“可是我怎么听说,在我母后长大之前,我父皇曾经纳过一个夜氏女,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

“原来你说的是那件事情。”尚霓衣声音依旧清冷。

“尚娘娘果然知道!”姮姮面上露出惊喜之色,随即又有些纠结,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真有个哥哥了?”

怪不得她看大哥哥那么面善,原来是有血缘关系吗?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父皇把他驱逐出去,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父皇爱重母后,也不应该牵扯无辜之人吧。

她有一个哥哥,那她还做什么皇太女?

还有,看起来,哥哥是一直默默关注着她的,为什么他眼中一点儿怨怼之色都没有,反而那么温和?

要么就是他太会假装,要么就是他性情宽厚。

尚霓衣道:“那都是我入宫之前的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你最好别问,无论他是不是你父皇的骨血,你父皇显然并不想相认,你就别节外生枝了。而且在我个人看来,我认为他不会是你父皇的骨肉。”

皇上那个变、态,对皇后的感情可以用执念来形容,而且是从小到大的执念。

尚霓衣虽然对他诸多不满,但是还是相信他对阿妩的感情的,所以觉得当时感情已经初露端倪的情况下,皇上不至于头昏到要在陆弃眼皮子底下睡女人,还留个儿子。

退一万步讲,他有需求,骄傲如他,也不会选择一个贺长楷硬塞给他的女人。

“为什么?”姮姮对当年的事情很好奇。

天知道,当她听暗卫支支吾吾地说出吴鱼的身份时,她心里的那种震惊。

“这件事情,我不是很清楚。你如果十分想知道,可以去问问皇上。对了,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么一个人?难道是他找到你面前了?”想到这里,尚霓衣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姮姮是她的命根子,她绝对不会允许有心之人不怀好意地接近她。

那个吴鱼,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改成这个名字,但是他身体里也流淌着夜氏的血,所以尚霓衣不会掉以轻心。

“不是啦尚娘娘,不是他主动接近我的,实在是事出有因……”

姮姮把那晚发生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托腮靠在梳妆台上,若有所思地道:“我觉得吴鱼哥哥对我挺友善的。”

其实她虽然问尚霓衣当年之事,但事实上,她已经让人调查出了一个版本。

她只是想从尚霓衣口中得到确认而已,却没想到她也不是很清楚。

吴鱼,无虞还是无欲还是无语?

命运其实对他充满了恶意。

他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生来就是一个牺牲品。

无论他是不是父皇的骨肉,父皇都没有打算认他,这是一定的。

但是姮姮见到的吴鱼,眼中没有怨怼,只有平和温暖。

他这些年的生活轨迹她也调查清楚了,从世子府离开后,他用带出去的财物买了宅子,拜师读书,幸亏买到了两房忠心耿耿的下人,所以才能保全了财物,后来上进成了秀才。

这么多年,他也关注着自己,刚一见面就释放了友善,姮姮并不讨厌他。

“你若是怜惜他,可以让人保护他,给他送些财物,帮他延请名师,这些都可以。但是不要在你父皇母后面前提他,明白吗?”

姮姮却笑了:“为什么?难道父皇会心虚吗?”

尚霓衣冷声道:“你若是想挨骂,那尽管去。”

姮姮:“……好吧。”

“还有,不许好奇,不许单独去找他!”尚霓衣看穿她心中的想法,警告她道。

姮姮:“……尚娘娘,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但是她能听话就怪了。

吴鱼从学堂归来,刚下车,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站了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待他看清来人模样,心里顿时一紧,快步上前道:“您怎么来了?”

他往暗卫寻常隐藏的地方看了看,才略松了口气。

因为他在皇上身边待了几年,身边也曾有过暗卫,而且这些暗卫都出自贺家,所以他才会对他们的行踪有所了解。

“我是特意来谢谢大哥哥那日的相助之恩的。”姮姮娇俏地道,提起手中的点心,“我从宫里御膳房要来的,很好吃哟。大哥哥请我进去坐坐好不好?”

吴鱼愣了下,随即有些艰难地开口道:“蓬门荜户,就不请您进去坐了。您身份尊贵,想要谋害您的人也不在少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我不是君子呀。”姮姮笑眯眯地道,“大哥哥请我进去喝杯茶呗。我等了你许久,都渴了呢!”

吴鱼显然没什么对付小姑娘的经验,被她三言两语说得就没办法,开门请她进去,亲自煮茶。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顾茶水滚烫轻抿了一口,然后才给姮姮倒了一杯。

姮姮坐在他对面,眨巴着大眼睛道:“大哥哥不必如此,我相信你的。”

吴鱼被她戳穿,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您还是小心些好。不知您今日找我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知道了大哥哥和我有故,又承你帮忙,所以特意来找你叙旧。”姮姮晃着小短腿笑眯眯地道。

吴鱼脸上露出复杂之色,苦笑道:“我与您,委实算不上有故。我……生父不详。”

章节目录 第184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六) 姮姮瞪大眼睛,显然没有想到他会如此说自己。

“这段往事,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又涉及亡母,您给我留些脸面,别问了。”吴鱼脸上露出苦涩之色。

“我不问,我不问。”姮姮忙摆摆手,“但是大哥哥帮了我很大的忙……那个被抓走的人,可是大蒙的二皇子。若是他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您言重了,我只是偶然间撞见罢了。”吴鱼低头,十分谦虚。

这一低头,姮姮看清楚,他幞头上竟然还有一块不显眼的补丁。

这个哥哥,日子过得十分节俭,甚至可能是艰难吧。

但是她不动声色,眼睛一眨,所有的情绪便荡然无存,只余一派天真无邪。

“大哥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颇有渊源。我喊你吴哥哥,你喊我姮姮吧,别生分了。”

吴鱼诚惶诚恐,站起身来行礼道:“礼不可废,您万不可如此。”

姮姮笑道:“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问了他上学的事情,歪着头道:“我听说吴哥哥读书十分有天赋,在学堂里常常拔得头筹,真是厉害。”

吴鱼忙道:“侥幸而已。”

“总侥幸,那就是实力了。”姮姮笑眯眯地道。

吴鱼不知她为什么提起这件事情,只默默地听着。

没想到姮姮绕来绕去,最后提出要他入国子监读书。

吴鱼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国子监,那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但是他很快清醒过来,他没有任何家世,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所以是不应该去国子监的。

可是姮姮却不容他拒绝,“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什么不可以的。”姮姮摆摆手,显然已经定了主意,“国子监一群酒囊饭袋,吴哥哥去是激励他们。明日便去罢!来人,去和明大人说一声,就说我的意思。”

皇上登基以来,对教育十分重视,所以国子监,是由他极为信任的明唯掌管的。

侍卫领命而去。

姮姮又在吴家赖了一顿饭才走。

当然酒席都是从酒楼叫的,并没有让吴鱼破费。

离开之后,她又让人送了许多东西到吴家,包括国子监的衣服、书本。

吴鱼身边有个忠仆名叫夏烟,陪他多年,忠心耿耿,两人感情十分不错。

夏烟看着姮姮让人送来的东西,十分激动,道:“公子,皇太女殿下对您这般,是不是想认您回去……”

“住口!”一向温和的吴鱼却发了火,“我和皇家没有任何关系,休要再提这件事情!”

夏烟忍不住替他委屈,但是不敢说出来。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皇上痴恋皇后娘娘,所以才会始乱终弃,连儿子都不认了。

皇太女,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家公子才应该是真正的皇储。

看着夏烟气不平的模样,吴鱼冷了脸道:“夏烟,你是我倚重的人,你我之间,是主仆,亦是兄弟。所以我瞒着别人但不会瞒你,我和皇上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情你要牢牢记在心上。皇上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不会成为任何人伤害皇上和皇太女的刀!”

他的身世,如果被有心人利用,他恐怕就会沦为傀儡,遭人挟持以图不轨。

夏烟并不笨,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的意思,郑重点头:“公子,是小的想岔了。”

吴鱼长出一口气,半晌后才道:“我能活下来已然不容易,是皇上对我网开一面,人要知恩图报,不能恩将仇报。”

当初他母亲是想暗害皇后娘娘的,他自己的出生,也不过是皇上设计,利用母亲的贪婪之心。

后来母亲和他都没有了利用价值,对于皇上来说,最好的解决办法应该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但是因为他想救皇后娘娘的善意,皇上还是放过了他,并且允许他带走了部分财物,这才有了今日的他。

“夏烟,不管是夜氏余孽还是中原有狼子野心的那些人,如果他们找到我,发现我有任何想法,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拉拢我,甚至绑架我。”吴鱼声音清冷,“你当我为什么对暗卫那么了解?因为这么多年来,我身边也没有少过暗卫。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眼底。”

甚至包括他现在的一言一行。

夏烟面色惊悚,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去。

他竟然毫无察觉。

吴鱼微笑,摇摇头道:“你不必紧张,我从来没有过怨怼之心。我的出生或许是个错误,但是皇上并没有纠正这个错误,这于我,已是天高地厚之恩。”

皇上听到了暗卫传来的消息,挥挥手让人下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已经封为林亭侯的虎牙,现在却依然随侍皇上左右,见状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您说吴鱼这是真心话还是故意说给您听的?”

“可能都是。”皇上慢条斯理地道,手摸着桌上的玉镇纸。

“那……”虎牙又问,“您说皇太女殿下,对吴鱼这么好,是一时兴起还是……”

听到他提起姮姮,皇上脸上露出微笑。

“她只是好奇,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吴鱼长得,是不是一表人才?”

虎牙愣了下,随即道:“是,确实是个美男子。”

他猛地反应过来,难道皇太女是喜欢吴鱼?这也,这也太早熟了吧。

皇上大笑道:“让姮姮自己处置吧。这天下,早晚都是她的。”

虎牙想了半天也没有明白这父女俩的意思。

难道吴鱼这样的存在,不是应该早日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吗?

虎牙不敢问皇上,可是他和姮姮熟悉啊,等不当值了就去问她。

“呀,虎牙叔说的是吴哥哥啊!”姮姮笑得一脸灿烂,“我没想什么呀,就是觉得算是熟人吧,又给我帮了忙,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也帮帮他呗。”

“没了?就因为这个?”虎牙表示不信。

姮姮笑容更大了,歪着头道:“当然了,否则还能因为什么?或许还因为吴哥哥长得好看吧。”

虎牙:“……”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皇太女殿下,和皇上真是一模一样,让人猜不透。

章节目录 第184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七) 京城暂时风平浪静,一切都照常进行。

姮姮找了燕淙和燕念这两个“外援”,发现也没有任何帮助,照旧被小萝卜天天捶打。

而且因为有小萝卜对这两人的宽松对比,她的心态更崩溃了。

燕念偷懒,小萝卜视而不见,她嘴巴还甜,一口恨不得喊出两个“表舅”,比她这个亲外甥女和小萝卜还亲近。

燕淙偷懒,小萝卜多半也只是用戒尺敲敲他的桌子,并不像对姮姮,那简直叫一个心狠手辣。

姮姮每天都想掀桌,但是她忍住了。

没办法,她要做劳什子女皇,所以她得忍。

等她上了位,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舅舅发配到边城去,哼!

姮姮和燕念关系一般,因为两人都同样的聪明,掐尖要强,想要和谐相处真的不太容易。

而两人也都没有屈就对方的意思,所以关系就一直不咸不淡。

但是燕念和阿妩关系很好,跟着她几乎逛遍了京城;燕念和穆敏关系也不错,时常去小萝卜府上做客。

这时候,姮姮就只能拉着燕淙,让他陪自己。

燕淙性格蔫坏,但是对于自家人很纵容,显然姮姮也算自家人范畴,所以大部分时候都耐着性子陪她,听她絮叨,后来发现还挺有共鸣的。

姮姮吐槽都是这样的:

“你见过不管孩子,只管自己的父母吗?”

说起这事她就觉得自己像小白菜,地里黄,可怜巴巴的。

没想到,燕淙竟然点点头:“见过啊,要不我怎么会来中原?”

姮姮无语。

“我有时候就觉得,我父皇母后干嘛生孩子?”

燕淙的答案也是精辟,他说:“不生你,怎么把事情都甩给你?总得有个背锅的。我父皇母后才是莫名其妙的,横竖有太子哥哥了,还要我和燕念,哎。”

孩子心里苦,孩子终于有人说了。

姮姮:“你的意思是,你没锅背,比我惨呗?”

“哎,咱们俩说什么呢?怎么成了比惨?”

燕淙及时打断她的话。

“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去魏府玩吧。”

她想去找魏绅,听他讲锦衣卫的事情;燕淙可以去找燕云飞这个叔叔叙旧。

燕念从阿妩那里回来,听丫鬟说燕淙又跟着燕念出去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道:“知道了。”

二哥记吃不记打,刚被贺姮坑了,现在还和她出去,哼!

再说燕川和流云,一路风尘仆仆,眼看着距离拓跋部落越来越近,流云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天晚上终于找到了客栈不用再露宿,燕川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然后出门找流云。

马上就要抵达了,他要问问黑胖心里有没有什么章程。

这些日子,他派出了不少人打探消息,但是得到的消息五花八门,拓跋部落的局势像蒙了一层看不透的雾气,令人难以窥测到真相。

但是毫无疑问,此刻拓跋部落内忧外患,日子并不好过。

随着他们行程的推进,流云也不断得到消息。

只是燕川并没有主动开口询问过她。

可气的是,黑胖竟然也没有主动和他分享的自觉,完全没有把他当成自家人,这让燕川很气闷。

而且黑胖现在根本不像之前那么关注他,对于他的情绪仿佛丝毫没有察觉一般,让燕川觉得自己失宠了一般。

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体谅她最近家里有事,心里也难受。

他没有敲门就推门而入,客栈里破旧的门轴发出“吱嘎”的声音,让趴在书桌前写着什么的流云惊醒抬头。

“你怎么来了?”流云下意识地要用袖子去遮挡桌面上的信纸。

“墨还没干,你藏什么!”燕川呵斥了一声。

“哦。”流云想想,自己也还没写几个字,松了口气,把笔放下,然后站起身来。

燕川进来,看着屋子正中放着的还冒着热气的浴桶,没好气地道:“你不先沐浴,划拉什么?一会儿水凉了,生病着凉,是不是想要我照顾你!”

“洗,马上洗。”

她才不敢想要他照顾呢!做梦都不敢想。

这些天两人和平相处,他没怎么给自己脸色看,流云都已经很高兴了。

只是因为实在担心部落里的情况,才让她没那么兴奋。

“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流云问。

燕川被她问的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甩袖坐到椅子上,气闷不说话。

流云一头雾水。

“你是不是饿了?”

她以己度人,饿了的时候心情比较不好。

燕川:哼,难道在她心里,自己和她一样,是没出息的吃货吗?

流云见他不说话,只怒目相视,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他了,但是也实在没心情哄他,闷声道:“饿了我让人给你送东西,你回房间吃。我要沐浴……”

这是要往外撵人了。

一向被她捧着的燕川小公举,哪里能受得了这么漠视?

他偏偏不走,道:“你洗你的便是。”

反正都是夫妻了,他还看不得吗?

他非但看得,想干什么也是可以的。

这个突然生出来的念头,就像蓬勃生长的藤蔓,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游走,然后他觉得身体有些热了。

疯了,他一定是太久没有过女人,才会对黑胖生出旖念。

燕川甩甩头,想驱除自己这种可怕的不受控制的念头,却不想发梢的水直直地甩到了流云眼睛里。

流云揉着眼睛,恰好挡住了脸上的红晕:“你在这里我怎么洗?算了,我不洗了,你是不是找我有事?”

流云也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会觉得燕川在调、戏她。

一定是最近事情太多,她忙得都出了幻觉。

“你在给谁写信?”燕川斜眼睥着她道。

流云愣了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写信?”

“不是写信,难道你还有心思连字不成?”燕川鄙夷地道。

“哦,也是。我,我在给我三哥回信。”

“他给你写信说什么了?”

燕川不放心,总觉得黑胖傻呵呵的,对周围的人不设防。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拓跋部落的事情不简单,有人想要浑水摸鱼,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184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八) “没说什么,就说了下现在的情况。”流云含糊其辞道。

见她不肯告诉自己,虽然事关部落兴亡,也是情理之中,但是燕川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不舒服,觉得自己被她排除在外。

但是谁还没有点骄傲了?

她不说,他还不问呢!

“回信有没有提起我?”燕川冷冷地道。

流云不知道这大爷为什么突然发作,眼神像带着冰碴子一样,咬着嘴唇想该怎么回答。

“编,你就编,你要是能一直欺骗我到底也行。但是你这脑子,呵呵……”

看她眼珠子乱转,燕川就知道她准备撒谎。

流云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骗你?哎,其实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牵扯进来。毕竟是拓跋部落的事情,我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局势……”

“你这脑子,能清楚就怪了。”

“燕川!”流云也有些生气了,“你是比我聪明一点儿,可是你也打不过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这么说话,真容易挨揍。

难得燕川没有和她斗嘴皮子,哼了一声后道:“你赶紧说正事。你不想解决问题了?你脑子不好,不是还有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流云从这句“还有我”中,听出了几分关怀。

或许是她自以为是的关怀,但是却已经让她心里很温暖。

她也不再和他吵,走到浴桶前洗了洗手,怅然若失道:“三哥听说我马上就要到了,说要派人来迎接我。我打算给他回信,不让他来了。”

流云有三个兄长,按照长幼顺序依次是拓跋贺奇,拓跋贺若和拓跋贺兰。

“拓跋贺兰还说什么了?”燕川问。

“也没说什么,就是挺高兴我回来的。”

流云捏着手指头,内心天人交战。

她要是给燕川提个意见,别对她三哥直呼其名,随她一起叫三哥,燕川能不能拂袖而去?

算了算了,不惹他了,回头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能不高兴了?回来个最能打的。”燕川冷笑道。

“燕川,”流云终于忍无可忍,“你说话就好好说,能不能不阴阳怪气的?”

燕川气结。

他阴阳怪气?

这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真以为她父皇和三个兄长都是真心疼爱她?

从前或许燕川还这么认为,但是进入拓跋部落之后,听说了许多事情,他早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至少他们对她好的动机,根本就不纯。

好你个黑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有没有告诉拓跋贺兰,我也跟来了?”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他忍,他以大局为重,等事情都了解之后再和她一笔笔算账!

流云嘟囔道:“正准备告诉他,让他放心,不要来接我。也不知道和乌塔国的战况如何,都不告诉我。”

三个兄长都有信来,但是只字不提战况,这让流云很是焦急。

“不许说。”燕川道。

这一路上他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低调地跟在流云身后。

流云愣了下,显然也想到了他之前的举动,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

他是随自己来了,但是耻于以自己夫君的身份出现吗?

看着她蓦然黯淡的脸色,燕川就知道她想歪了。

也不知道这个黑胖怎么回事,明明那么皮糙肉厚又抗揍的一个人,为什么有时候又敏感地像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流云要是知道他内心吐槽,一定会怼他:到底谁抗揍?

可是现在她心里很难受,像浸泡在酸水之中一般,难受得她扶着浴桶才能站稳。

“砰——”浴桶被她生生掰裂了,温热的水倾泻而出,大半洒在了她身上。

燕川往后退了两步,避免被殃及。

流云:“……”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古人诚不我欺。

但是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再看燕川避之惟恐不及的狼狈模样,流云忽然就笑了。

她本就是豁达之人,只是因为太喜欢燕川所以才会生出那么多细腻纠结的感情。

事、后想想,自己也觉得可笑。

所以她又坦荡地问:“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你来了?我三哥不是外人,他对我很好的。”

燕川觉得她像变脸一般,他已经敏感地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心里想着果然女人心,海底针。

“我对你好不好?”他忽然岔开话题道。

流云愣了下,很快点点头:“很好啊!”

她这是实话。

虽然燕川不喜欢她,但是从来没有作践过她,会让她好好吃饭,会在别人嘲笑她的时候挺身而出。

谁能说,不喜欢自己就是罪过呢?

明明是她,厚颜无耻,偏要赖上他的。

“我就知道,在你眼里就没什么坏人!”燕川冷声道。

他对她,好个屁!

漠视,嘲讽,让她独守空房,她却能在有危险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挡在自己面前。

就这样,她还能傻呵呵地说一句他对她“很好”,那么她三哥对他的好,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

不,肯定还不如他。

至少燕川知道,自己对流云没有什么利用之心,而她的好三哥就说不定了。

流云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小声嘟囔道:“我三哥真的对我很好。”

“你先换衣服!我让人来收拾!”燕川语气不善地道。

他正不知道怎么和流云说接下来的话,恰好她捏坏了浴桶,给了自己思索和组织的时间。

流云到屏风后换了衣服,她的丫鬟进来收拾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在燕川身上瞟。

不知道是不是燕川的错觉,总觉得这丫鬟瞄他的重要部位了。

简直岂有此理!

黑胖的这些丫鬟,真是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而且,谁他娘的不行了?那种怀疑的眼光是几个意思!

留下别走,看他和黑胖试试给她们看!

丫鬟见他衣裳完好,留给他鄙夷的目光后出去了。

燕川都可以想象,她们出去后不会说自己什么好话。

正气得要发抖的时候,流云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她刚才也想了想,所以出来思绪也清楚了很多。

“你不想让我三哥知道你来,是不想大蒙牵扯到我们拓跋部落和乌塔国的战乱中,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185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五十九) 燕川冷笑一声:“如果怕被连累,我为什么要来?再说乌塔国算什么?弹丸之地,我还没放在眼里。”

外面的豺狼虎豹,再凶残都是有的;更可怕的是藏在身边,掩藏在画皮之下的丑恶嘴脸。

流云露出困惑之色,目光紧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辨别他说这话的真假。

“蠢货!”燕川气得骂人。

“我本来就笨,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流云也不生气,老老实实地道,“所以你跟我说话,还是直来直往得好,别让我猜。”

燕川被她的不要脸气笑,刚想嘲讽她几句,就见流云在桌前坐下,胳膊交叠着放到桌上,然后把脸趴在自己臂弯间,带着疲惫道:“燕川,我很累。虽然我笨,但是我也察觉到这次事情似乎不同寻常……”

燕川看着她连日赶路眼底留下的血丝,再看她此刻一脸茫然无助的模样,心蓦地就软了。

他道:“总算还没笨到底。现在你父皇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这时候,谁的话都不能全信,得自己回去看,自己用脑子想,明白吗?”

流云知道他是在教自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开口问:“但是为什么要瞒着我三哥呢?”

燕川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发作,暗暗告诉自己,他们是联姻,这辈子是不可能换媳妇的。

媳妇笨,慢慢教就是,这大概是他上辈子欠的债。

“如果不是你三哥,而是其他人,你会告诉他,你带了我,我后面还带着私兵吗?”

流云顿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是很想带着你昭告天下的……”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么好看的燕川,现在是她拓跋流云的男人了。

燕川:“……”

“但是,”看着燕川脸色不好看,流云忙继续道,“但是现在这时机肯定不对,我知道的。”

“现在没让你考虑儿女私情,现在是说兵法。拓跋流云你给我牢牢记住,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都不能相信!”

“可是……”

“没有可是!”燕川面色极其冷峻,“据我得到的消息,虽然没有得到证实,但是我已经有七八分相信,这次拓跋部落的内忧外患,乃是有人在暗中捣鬼。你想能有这么大能量的人,不会是泛泛之辈。”

很可能是她的兄长之一,甚至两个,三个都参与其中。

流云虽然整天说自己笨,但是实际上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她唯一的笨就是在燕川面前,那是被爱蒙蔽了眼睛,迟钝了思维。

所以燕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流云还是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钻头顶。

燕川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已经明白过来,缓和了口气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还有别的隐情也说不定。但是你现在不能相信任何人说的话,除了我。你想,如果你三个哥哥和你父皇各执一词,你又该怎么办?”

随着他们进入拓跋部落,越接近都城,燕川就越发现他对流云的认识太单薄了。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傻黑胖,在拓跋部落里拥有如此高的威望。

所过之处,人们对于战乱都议论纷纷,几乎所有讨论最后都会归结到一句话上,那就是,“如果公主没有嫁到大蒙就好了”。

如果说燕川之前对于流云的感情是不忍心辜负,那么现在经过这一行,更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他们燕家的男人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们骨子里喜欢的就是强势的能够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的女人。

在女人面前示弱、退让,他们都不以为耻,只要那是他们自己的女人。

流云沉默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了,反正我多年未来,也不会有人还认识我。”燕川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凝滞气氛。

当然,要除了流云。

这个傻子,不知道怎么就对他情根深种,念念不忘了。

“如果有人认出来,你就说我是我身边的侍卫,平时也做替身,就没人怀疑了。”

“你是想,成为我出其不意的力量?”流云问,眼神很复杂,有感动,也有伤感。

她这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即使不算,至少燕川愿意主动帮她。

可是如果这个代价,不是她家里的内乱就更好了。

“我的三万人,我已下令让他们留在边境,随时听候调派。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按照心意来做,我就是你的靠山!”燕川说到最后可能不好意思了,又假装凶神恶煞地加上一句,“别给我丢脸,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

流云吸了吸鼻子,也逼退了几乎控制不住的泪意,露出坚定又自信的笑容。

她说:“不用,那是你的私兵。在拓跋部落里,别的我不敢说,兵权这件事情,我有绝对的把握。”

燕川心中一震,“你握着兵符?”

老拓跋也太大胆了,竟然把兵符交给一个外嫁的女儿。

“没有。那怎么可能呢?”流云看着他,眼神缱绻,又带着些许自嘲,“我闹着一定要嫁给你,我父皇和三个哥哥都很生气,不赞成我们的婚事,怎么会把兵符交给我?”

“那你哪里来的自信?”

“我领兵这几年,从来就没有过兵符这种东西!”流云傲然道,脸上露出燕川极少见到的自信神采,“因为我拓跋流云这四个字,在军中就是响当当的招牌!比什么兵符都好用。”

在军中,她就是无冕之王。

只要她振臂一呼,有谁不从?

燕川停顿了片刻,没有作声。

流云微笑,口气轻松了些:“怎么,以为我在吹牛?可能确实夸张了些,嘻嘻,但是我这张脸,在军中就是号召力。”

“因为你脸大?因为你黑你胖?”燕川恢复了毒舌本质。

流云:“……”

她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对付这个嘴贱的人,最好怼得他哑口无言,就听燕川淡淡道:“拓跋流云,你骗了我!”

流云愣神:“我怎么骗了你?”

“你嫁给我,根本不是因为你爱我,或者说,不仅仅因为你爱我。”

章节目录 第185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 流云呆呆地看着燕川,实在不知道他是如何把话题从正事说到了爱不爱什么的。

燕川被她的目光盯着,也有些不自然,却还得假装若无其事,道:“你说,你嫁给我,是不是为了逃避?”

“逃避?”流云喃喃地道,垂下眸子不敢看他的视线,“或许也有吧。”

燕川却不容她含糊过去,一阵见血地道:“你在拓跋部落声望日起,已经超过了你三个哥哥,恐怕他们都已经对你生出了防备之心。你担心卷入夺位的漩涡之中,所以选择远嫁,对不对?”

虽然是问句,但是他已经知道答案就是这个。

这种发现委实让他不怎么愉快,因为一直以来在他的认知里,黑胖都是为了他,为了爱才背井离乡的。

这样的事实仿佛在说,他的魅力不够大似的。

从前或许他不在乎这些事情,甚至恨不得黑胖不喜欢自己,就不会给自己添麻烦。

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想法已经发生了改变,并且因为这种可能感到如此不舒服。

流云因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并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还是趴在自己臂弯,眼神有些迷茫,半晌后忽然道:“燕川,你知道我的过去吗?我给你讲讲吧。”

这是她打打闹闹之余,第一次主动和燕川提起她过去的生活。

燕川从屏风上抽过来一条白色棉巾自己擦着滴水的头发,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口气不善道:“你说。”

最好给他说出个一二三四来,要不这件事情他真是过不去。

想到她是为了逃避才找自己,怎么想怎么不爽。

他怎么就从她心口的朱砂痣变成了没那么重要的避难所?

“我父皇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三个哥哥的母妃各不相同……”

“这些我知道,你娘不是也不一样吗?”

燕川对于拓跋家族还是有所了解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之前就知道老拓跋有很多女人,但是只有四个孩子,当然比他父皇也不差什么。

但是燕云缙是在遇到蒋嫣然后“改邪归正”,所以子嗣不多;老拓跋那么多女人,却没几个孩子,这应该就是他能力有问题。

燕川在私底下没少腹诽过老拓跋的能力。

但是这话没法在人家女儿面前说。

“是,你竟然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母所出。”

燕川哼了一声:“当我是傻子不成?我什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这么能打。”流云脸上忽然露出俏皮的笑容,冲淡了些许的惆怅。

燕川看着她的笑颜,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是嘴上却“哼”了一声:“有女人像你这么彪悍吗?”

说实话,之前他是听说流云领兵的,但是他本身也见过阿妩领兵,并不觉得多么厉害。

他怎么能想象,黑胖竟然是拓跋部落军队的核心人物?

阿妩已经是传奇,但是却盖不住中原皇上和小可他们的锋芒;流云不一样,她在拓跋部落,就是实打实的战神。

不走这一趟,不亲耳听见,燕川是没法想象的。

“有啊,这不就活生生在你面前吗?”流云开玩笑,然后继续道,“我娘只是个洗脚丫鬟,有一次我父皇喝醉酒才宠幸了她。你看我就知道,我娘不是很好看。”

燕川看着她,心里想说,其实黑胖除了黑些,脸盘大些,五官很耐看的。

但是他才不会告诉她,免得她的尾巴翘到天上。

“后来我娘有孕,其他娘娘担心她生下皇子,一起去父皇面前闹,说我娘身份低微,不知道肚子里是谁的孩子。好在我娘一直安分守己,很多宫女出来给她作证,我父皇才压下这件事情。”

“我出生以后,我娘分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子,带着我度日,情况不好不坏……”

燕川忍不住哼了一声。

什么叫“不好不坏”?分明是很不好。

一个出身卑微的女人,生了一个女儿,能得到什么重视?

他们拓跋部落和大蒙一样,女子地位极其低,一个公主,长得又不讨喜,日后就是随便配个人的下场。

他自己的三个姐姐,不也就是随便被父皇嫁人了吗?

后来父皇娶了皇后,慢慢可能才记起他还有三个女儿,对他三个姐姐的境遇才慢慢关心起来。

“五岁的时候,我天生神力被父皇知道,父皇找了师傅来叫我习武。从那时候开始,没有同龄人是我的对手。我十一岁的时候,整个拓跋部落内已经没人能从我手下占到便宜,我便开始入军营……”

燕川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应该很清楚,你得到的这一切并不是无偿的。你父皇和三个哥哥对你的宠爱拉拢,根本就是为了利用你!”

不是他心狠,而是有些话不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恐怕这个傻子一直活在自己勾勒出来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美梦中,被人卖了也不自知。

“我知道啊。”流云竟然点点头,没什么受伤的神情。

燕川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

都知道,还傻呵呵地说,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她不应该愤怒吗?

流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很是诚恳,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燕川,你想那么多,不累吗?”

燕川无语。

黑胖果然是狗!狗咬吕洞宾!

“其实想想,人活着就是要有用啊!你靠脸吃饭,我靠力气被人喜欢,怎么了?”

燕川气结,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说谁靠脸吃饭!”

流云乐了:“我就是表达这么个意思,大家各行其道,活着都必须有用。反正你在我这里,就是靠脸吃饭,我就喜欢你长得好看!”

见燕川脸黑,她笑出声来:“燕川,我终于能气到你了!好了,我是逗你的。我见过你,觉得你很好,但是其实也是因为后来听说了你许多事情,觉得你是良配。虽然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但是你还是很好,很好的,真的……”

看着她眼中的情真意切,燕川不知道说什么好。

章节目录 第185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一) “没让你说这些。”燕川别过脸去。

流云看见他耳垂红了,顿时愣住,随即心情变得极好。

“燕川,你想如果你是瞎子瘸子,你父皇还会像现在一样重用你吗?”她顿了顿,十分豁达,“所以你看,人真是要有用处的,谁都一样。人家这样看我们,我们也在这样看人家。”

天生神力本来就是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为什么非要去计较,父皇和三个哥哥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的能力呢!

“有时候我觉得活着挺不容易的,所以还是傻一些好,不要去细想,不要钻牛角尖。”流云道,“我娘没有活到我功成名就的那日。她是病死的,死之前除了我,谁都不见。她告诉我,离开皇宫,最好离开拓跋部落。”

当时她并不懂为什么,只觉得母亲被皇宫伤害得太深了,所以才会如此。

后来经过了许多事情,她终于明白了,所以选择远嫁大蒙。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怨无悔的爱?

她是喜欢燕川,但是也不会为了他而放弃割舍所有。

所以燕川说得对,她在选择的时候,确实也有自身自私的考量,可是她对燕川的感情也是真的,只是顺水推舟而已。

“燕川,你是不是觉得我心机还挺深的?”流云忽然问道。

“没有,你继续说正事。”

流云没有从他眼中看到疏离,心中有一股淡淡的欢喜涌起。

“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流云道,“当我意识到我的声望已经超过三个哥哥,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你娘怎么去世的?确实是因为生病吗?”

“是。我之前也怀疑过,毕竟我也知道为什么三个哥哥之后只有我。后宫的娘娘们联手克制新人,你应该明白吧……”

燕川当然明白,他的母妃在过去,也曾经扮演过这样的角色。

只是手段不够狠,也不够决绝。

在蒋嫣然到来之后,大蒙的皇宫才算干净,所有阴私再无藏身之处。

“但是我后来反复调查,确认我娘确实是郁郁寡欢,生病而终的。”

想到亡母,流云眼中的泪光在昏暗的烛光下闪亮。

她没说,她娘到死都没有名分,是她功成名就之后,父皇才给了她身后名。

“你没有替你娘委屈吗?”

燕川问这话,很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

虽然他爱戴父皇,也敬重蒋嫣然,但是对于母妃所遭受的委屈,还是十分介怀的。

“委屈?有一点点吧。”流云实话实说,“但是也还好,我娘在跟了我父皇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富足。她原本只是个身份最低微的丫鬟,没有际遇跟着我父皇而是嫁给别人,未必有更好的结局。”

燕川很不明白,为什么流云拥有无与伦比的武力值,偏偏心态还能如此平和。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对黑胖的认知实在太浅薄了。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拓跋部落的情况,让你心中有数。燕川,我知道你是好心来帮我的,所以不要冲动,不要好心办坏事。我也不希望你在拓跋部落和乌塔国的斗争中损失一兵一卒。那都是你的将士你的心血,不应该无辜被卷入别国争斗。”

“那你失败了呢?我也见死不救?”

流云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她的脸上都在发光。

她说:“我不会失败的。我曾五次带兵对上乌塔国,没有一次败绩。他们以为我不在了就可以随意欺负拓跋部落,这次我一定让他们长足教训,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乌塔王真是个出尔反尔的乌龟王八蛋,明明说好了再不南侵,却还是想浑水摸鱼。

燕川顿了片刻后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人既然带来了,就是供你差遣的。你我本为一体,就算,就算不那么和谐,外人眼里总不会把我们分开看。如果任由别人欺负拓跋部落,我的脸往哪里搁?”

事实上,他担心的是,流云已经离开这么久,恐怕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兵权这种东西,想要改弦易辙,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很容易。

流云感受到他言语之中的关心,露出笑容:“燕川,谢谢你,我并没有看错你。”

谢谢他,并不曾计较自己强嫁之事;谢谢他,不计较自己一次次出格的冒犯;谢谢他,陪自己千里跋涉,风刀霜剑,携手并进,哪怕他心里并没有她。

情啊爱啊,其实都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东西。

真正靠得住的,是人品,是担当。

她选择的这个男人,担得起顶天立地这四个字。

说完这话,她发现燕川竟然脸红了。

燕川自己也觉察到脸上火辣辣的,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说这些了?赶紧给我说正事。你也听说了,你父皇生病不见人,事事都通过你大哥拓跋贺若来传达,你怎么想这件事情?”

“你想问的是我三个哥哥的性情吧。”

“难得你开窍了。”

流云今天发现了燕川可爱的一面,并不觉得他的毒舌可恶,反而觉得很欢喜他的别扭。

“我大哥从小腿脚断了,没有接好,所以不能骑射,甚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性情很温和。我二哥身体也不是很好,总是小病不断,他脾气最好,没有人怕他,就连他府上最低贱的丫鬟都不怕他。我三哥骁勇善战,脾气火爆,心里不藏事情……”

燕川听她介绍完,心里想着,恐怕这些都是黑胖这个傻子自己以为的。

皇室之中,有什么性情温和,脾气最好,心里不藏事的人?

如果有,早就已经是死人了。

但是他并没有戳穿她。

关于家庭和谐幸福的美梦,不知道黑胖还能维持多久。

从燕川打听的消息来看,这次的事情,其实就是兄弟阋于墙,并没有外侮其辱,而是有人勾结外族,妄图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然这其中有很多都是他的怀疑,谁是给乌塔国大开方便之门的人,他还没有查到。

等他查出蛛丝马迹,所有的真相都将徐徐被揭开,拓跋部落恐怕要经历巨变。

章节目录 第185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四十八) 燕川的担心并没有和流云说。

因为他知道,流云自己也只和自己说轻松的事情,她心里恐怕也藏了很多压力。

横竖他人都跟来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替她撑起来。

他是她的夫君,不管流云多么强悍,燕川都不会因此忘记自己的责任。

第二天,拓跋贺若,也就是流云的二哥带人来接流云了。

这位在流云口中,就是性情温和,谁都不会惧怕他那位。

单从外表来看,燕川承认流云说得是对的。

拓跋贺若,相貌平平,身体也不强壮,与大部分北方部落身材高大的男人相比,他更像个文弱书生,而且时刻都是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他并不认识燕川,来到后对流云态度很是亲近。

“你和燕川关系怎么样?你不知道,自你远嫁之后,我都不敢在父皇面前提起你,我自己也不敢想,想起来就忍不住流泪。”

燕川站在流云身后,心道你现在流个眼泪我看看?

假仁假义。

“我也想你们。”流云道,“我和燕川……挺好的。”

虽然最初不怎么愉快,但是现在两人关系无疑是最好的阶段。

——尽管她并不想拓跋部落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但是这次知道了燕川对她的用心,她还是十分感激上苍的。

但是她迟疑的这短暂瞬间,拓跋贺若立刻敏感地捕捉到,关切地道:“他是不是不喜欢你?”

燕川有点手痒,想现场表演一个手撕活人。

拓跋贺若这个王八蛋,好好的不说他们部落里狗屁倒灶的事情,倒关心起妹妹的家事来了,真是吃饱了撑的。

“……嗯,也还好。”流云脸色微红。

拓跋贺若不知道,她却知道,两人讨论的正主正在他们身后站着呢。

流云不敢回头,她都可以想象出来燕川现在的脸色。

她也不敢说出心里话——燕川现在对我可好了,她有种自夸的羞耻感。

拓跋贺若却以为她这是有苦衷,忙道:“你放心,你既然回来了,二哥肯定给你做主。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就留在家里,休了他!”

燕川心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到时候老子带兵来灭了你们拓跋部落。

流云忍不住回头看了燕川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他吃人一般的神情。

拓跋贺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当他看到燕川的神色时,不由开口问:“他是……”

“哦,”流云飞快地掩饰道,“他是燕川给我的侍卫,他叫燕回!”

拓跋贺若点点头,收到她的眼神,顿时明白现在说话不方便的意思,便止住了话题。

燕川又想,怂包软蛋!

当着个侍卫的面就不敢说了?

要是将来有人敢欺负念念,他还得上门灭了他。

他就不应该化名叫什么燕回,他想叫燕灭!

“二哥,父皇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流云脸上的担忧也是发自肺腑的。

拓跋贺若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父皇现在除了大哥,谁都不见,所以我们都不知道父皇的情形。”

“大哥?”流云不敢相信,“大哥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没有,我没说大哥挟持了父皇,可能是父皇自己真的不想见我们吧。”拓跋贺若忙道。

“那没有理由啊。”流云说话直来直去,“父皇自己,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现在也很担心父皇。”

“给父皇看病的巫医呢?”

“也只听大哥的命令,在父皇宫中,从不出来。”

流云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喃喃自语道:“这件事情不太对啊,到底哪里有问题?不行,回去后我要去见大哥。对了,三哥呢?三哥对这件事情怎么说的?”

“贺兰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燕川看着他这幅模样就想一拳打过来,这苦情戏,他还唱得挺美的?

偏偏黑胖是个憨傻的,连声道:“二哥,你在我面前还要遮遮掩掩吗?”

拓跋贺若这才假装为难道:“他呀,明哲保身,什么都不管。”

流云沉默了。

从拓跋贺兰给她写的信件来看,看不出什么明哲保身,分明是要让她回来帮忙的。

现在流云有些茫然,显然没有想到部落里的情形比自己想象中更乱。

“算了,先不说这些。”拓跋贺若恰到好处地换了话题,“你收拾一下,明天咱们一起回去。有什么事情,等见了大哥和三弟,咱们一起说,省得我背后说人一般。”

燕川冷笑,你他娘的说得还不够多?当了那啥还想立牌坊,真真不要脸。

别的不说,他已经把老大老三贬低成这样,还说背后没说人?

要是到此为止也就算了,拓跋贺若说完,竟然还没有离开的意思,磨磨蹭蹭,旁敲侧击问流云和燕川的关系。

燕川日了狗,真想打爆他的狗头。

“也没什么。”流云含糊其辞,“他那个人比较霸道,不能逆着他行事。除此之外,还好。我现在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相处还好。”

“那……那他能来给我们帮忙吗?”

流云咬咬嘴唇:“这个,怕是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不是姻亲吗?还是你骗我,其实他对你根本不好?”

“不不不,他对我很好的。”流云忙给燕川正名,“只是他只是太子,大蒙不能他做主,也不能轻易调动军队。二哥你放心,既然我回来了,一定把乌塔国那般混蛋打回去!”

“哦,你们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拓跋贺若点点头,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终于走了。

他在隔壁住下,等着明日带着流云一起回去。

“你二哥不是什么好东西。”燕川对流云道。

刚才拓跋贺若看似不经意地聊天,其实一直在试探流云,试探她和自己的关系,想以此判断自己会不会参与进来。

至于他是希望自己参与还是不希望自己参与,燕川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毫无疑问,拓跋贺若有自己的小算盘。

章节目录 第185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三) “燕川,你别这么说话。”

“不叫我燕回了?”燕川在她耳边道,“就不怕隔墙有耳?”

流云觉得耳边痒痒的,有些说不出的感受,侧脸避开,却不知道自己脸已经红成了猴屁股。

燕川想,黑胖脸红也能看出来,真想摸摸热不热。

“燕,燕回……”流云喊了一声,“你别闹了。”

燕川觉得再逗她她就能羞臊而死,这种发现让他莫名心情很好。

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吧,怎么想起来给我起这么个名字,还不跟我商量?”

“我,我在大蒙的时候,听皇后娘娘教念念读书,‘燕字回时,月满西楼’,我不懂,但是觉得很美,所以就……”

所以其实她想得是,将来她如果给燕川生个儿子,就叫燕回,或者燕西楼。

后面这个名字好像有点骚气,所以刚才她脱口而出的是燕回。

燕川:“……你是不是蠢!这句诗是大雁的雁,‘雁字回时’,不是我这个燕。”

“哦。反正我觉得很好听,就随口这么说了,别人也不知道我念白字,没事的。”

“不求上进。”燕川嘴上嫌弃,心里却有些酸涩的心疼。

流云基本忙于习武,拓跋部落想把她天生神力用到极致,哪里还有人真为她想,让她读书?

但是或许这也是好事,书读得多了,她未必能有现在的单纯直爽。

想得多了,或许真的就不容易开心。

“等以后有机会你教我吧。”流云见他嘴角是上扬的,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其实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和燕川的关系刚刚改善,但是没好到那种可以提要求的程度。

她说完就忐忑地等着燕川的冷嘲热讽。

但是燕川并没有,他说:“要我教可不容易,我脾气不好,你看燕淙被我收拾的,是不是服服帖帖的?”

流云立刻表态:“我也行,我听话,我学不好也认罚。”

燕川:“……真是个傻子!好了,早点歇息,我也回去睡觉了。”

“嗯,你好好歇着。明日跟我回去之后要一直跟着我,你在拓跋部落不熟悉……”

燕川听出了几分深意。

虽然黑胖嘴上不承认,但是恐怕心知肚明,拓跋部落现在情况复杂,危机重重。

燕川就住在流云的隔壁,所以拓跋贺若去而复返,重新回到流云的房间时,他听得分明。

担心拓跋贺若耍花招骗流云,燕川还特意把脑袋贴在墙上努力听,简直恨不得穿墙而过。

但是拓跋贺若似乎没有别的用意,只给流云送了宵夜,然后和她说了些从前的事情。

最后他说:“我知道你饭量大,容易饿,所以特意让人给你烤了羊肉,吃完了好好休息。”

流云很感动地答应了,把拓跋贺若送了出去。

片刻后,燕川房间门就被敲响。

他打开门,就看见流云端着烤羊肉冲他笑。

“想不想吃?”

“你二哥送的,我怕毒死我。”燕川毒舌道。

话虽然如此说,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然后侧身让出地方让她进来。

流云在桌前坐下,自己先捏起一块羊肉大嚼特嚼,心满意足地道:“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羊啊。我觉得我们拓跋部落的羊肉和大蒙的味道就不一样……”

燕川:“你赶紧闭嘴吃吧。”

感慨都这么粗鄙,鄙视!

流云吃得满嘴流油,也不生气他的态度,笑嘻嘻地拎起很嫩的一块递给他:“尝尝,这块最嫩。”

燕川表情嫌弃,身体却很诚实,伸手接了过来。

他咬了几口,道:“有什么好吃的?用这么多调料,把羊肉本身的鲜味都已经掩盖了。”

“嘿嘿,我们拓跋部落这边口味比较重。”

燕川就是被她这样一个重口味的人看上了。

流云等燕川吃完,又挑了一块,献宝似的递给他。

燕川也没客气地接过来。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没正经吃过几顿好吃的。

吃着精心烤制的羊肉,口腹之欲都得到了最充分的满足。

吃着他就发现,流云把最好的部分都给了他,略带肥肉或者筋骨的部分都留给了自己,不由心有所动。

两人分食完了一大盘羊肉,流云喟叹:“好久都没有这么放肆地吃肉了。”

“我亏待你了?”燕川阴恻恻地道。

“当然没有,是我自己嫌自己胖嘛!”流云笑道,走到木盆面前净了手。

燕川紧随其后,也净了一下手。

流云心想,水是她用过的了……

她原本想自己先就着凉水洗了,回头让人给他换温水来的。

“这水有点凉。”她讷讷地道,总是忍不住因为他的举动而胡乱猜测,心如小鹿乱撞。

“那你还洗,让人换温水不行吗?”燕川瞪了她一眼,走到床前,从被子里掏出个汤婆子递给她,“暖暖手!”

流云本来吃完就该离开的,毕竟已经是深夜了。

但是接过这个汤婆子,她忽然就舍不得走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艰难地找着话题留下。

而燕川今日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突然笨了,竟然没有发觉她的小心思,一直陪着她说话。

然而燕川率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似乎所有的血液都往身体下方那处涌去。

他有过不少女人,所以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是怎么回事,所以不由抬头看向流云。

流云的情况比他还狼狈,脸上以及露出的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她像喝醉酒一般,一边伸手拉扯着自己的衣领一边道:“好热啊,我怎么这么热!燕川,我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她的眼神开始迷离,紧紧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流云!”燕川过来拍拍她的脸,“醒醒!”

流云却从和他的身体接触中,蓦然找到了舒服的那个口子,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靠近。

燕川咽了一口口水。

这样的接触,对于同样中了药的他而言,也是很艰难。

手下的肌肤那么滑腻,让他发现了之前未曾发现过的美好。

章节目录 第185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四) “拓跋流云!”燕川的声音喑哑而克制,用力捏住她的双臂,“你给我清醒点!”

流云力气之大,轻而易举地挣扎开他的桎梏,“燕川,我好不舒服,你让我靠一下,我就靠靠你,别那么小气。”

燕川用力在舌尖咬下,顿时觉得口中有血腥之气弥散开来,疼痛让他短暂清醒。

他看着尚有油光的盘子道:“流云,我怀疑羊肉被人下、药了。”

流云神智已经不清醒了,眼神迷离,只一味拉着他的袖子,把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拉。

燕川:“……”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以极力克制之后,当流云的动作无意撩到他的敏感之处,燕川咬咬牙:“我们已经成亲了的!”

说完这话,他打横把人抱起来扔到床上。

流云抱着被子,自己扭动得像条麻花,另一只手不断拖着自己的衣服。

早应该到来的洞房花烛,红被翻浪,终于姗姗来迟。

流云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冗长而疲惫的梦,似乎有人在不断地踩她,然后用锯子从中间要把她锯开,疼得她不断挣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皮,盯着床顶看了半晌后才记起来自己是在客栈之中,昨晚她吃完羊肉,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描述的变化,然后……她就忘了……

她一半身体搭着被子,另一半则压在被子上,有点冷。

流云翻了个身,伸出胳膊拉被子,一抬手眼睛余光便看到自己肩头似乎有青紫之色。

她定睛一看,顿时愤怒了。

原来昨晚她不是做梦,是真有人欺负她了?

简直岂有此理!

她“腾”地一声做起来,觉得身体有些奇怪的感觉,但是她粗糙惯了,并不放在心上,杀气腾腾地就要出去找人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刚要下床,却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燕川:“你,你怎么躺在地上?”

被子滑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狼狈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燕川恨恨地别过脸。

他会说,这是一晚上的第八次,他被她推、踹、打下床吗?

流云眼尖地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紫痕迹,顿时怒了:“晚上这是谁来刺杀了?”

对手很强大,竟然能把她打晕,把燕川打伤,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没有保护好自己的男人,流云觉得太内疚了。

燕川听了这话,恨不得掐死她,然后打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豆腐脑!

“你闭嘴!”他咬牙切齿地道,抽着冷气,扶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流云倒是长眼色,立刻关切地问:“你没伤到骨头吗?还敢动吗?”

如果不是她没穿衣服,她肯定要去扶他起来的。

燕川没好气地道:“死不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对流云怒目而视:“往里些,给我让给地方坐!”

流云往里挪了挪,嘟囔道:“这么大地方,你为什么非坐我床上?我衣服呢?是不是我受伤,你照顾我帮我脱的?”

说完这话,她脸红得和猴屁股一样。

她倒是挺会想的。

燕川看着她紧抓被子的手,哼了一声道:“是你自己脱的。你藏什么藏?我昨晚什么都看到了!”

非但看到,还尝到了滋味,滋味……挺不错的,就是代价有点大。

——他感觉自己都要被她废了,一边爽一边还得护着关键位置,害怕断子绝孙……

“看到了啊……”流云脸红欲滴,垂下视线,“看到就看到吧。”

还不知道谁吃亏谁占便宜呢!

看着就知道羞涩,完全没想到其中玄机的流云,燕川几乎要一口血喷出来。

这个愚钝的傻瓜!

他深吸一口气,“穿衣服!你就没想,我们昨晚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哦……”

流云确实没想。

她想到自己和燕川在一个房间里,衣衫不整,共度一夜,脑子乱糟糟的,什么都不能思考了。

“哦什么!我问你为什么!”

“哦,那为什么?”流云乖乖地问,心里想着,自己昨天没洗澡,真是失策。

燕川被她气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晕过去,拍着床道:“拓跋流云,我们被暗算了!昨晚有人给我们下了春、药,让我们情难自禁!”

流云瞪大眼睛看着他。

燕川说的话她每个字都听清楚了,然而连起来的意思她却不懂,或者说不敢相信。

“那我们俩,到底……不对,没有对不对?你还穿着衣服呢!”流云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望。

燕川气到原地爆炸:“我不能事后穿上衣裳吗!”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穿?”流云这话完全没有过脑子,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用手捂住脸,觉得掌心都要被脸上的热度灼伤。

天哪!她和燕川竟然做了真正的夫妻!

关键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她完全不知道。这么值得纪念的一件事,却在混混沌沌中度过了,真是让她怅然。

“我倒是想给你穿,所以才会被你一脚踹到地上起不来。”燕川冷冷地道,“收起你那副愚蠢的样子,赶紧穿好衣服,想想到底是谁要暗算你!”

“这个不算暗算吧。”流云完全不能思考,说不出心中是喜悦还是怅然,或者说忐忑。

经过这一晚,她和燕川的关系,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疏远,或者更亲近?

“愚蠢!”燕川骂道,“你不想想,外人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直以为我是侍卫。你,大蒙太子妃,和大蒙太子的侍卫滚床单,这不叫暗算,你跟我说什么是暗算!”

聪明如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流云本来也不至于如此迟钝,但是滚床单对她的刺激实在太大,以至于她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暗算我们两个做什么?”流云懵懵懂懂地道。

在她的角度,能看到燕川白皙脖颈上难以忽视的痕迹。

——那些,是她弄出来的?

捂脸,她真是太不矜持了!

“那就要问问你的好哥哥了!”

“嗯?”

“砰——”门忽然被踹开,燕川立刻挡在流云前面。

章节目录 第185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五) 正如燕川所料,进来的是拓跋贺若。

可笑他演技拙劣,持剑进门时还喊着:“刺客,刺客在哪里?这,这是怎么回事?流云,你和他……这……”

流云面红耳赤,“二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是……”

“你先穿衣服!”燕川打断她的话,同时站了起来,随即把幔帐放下,冷静地看着拓跋贺若。

流云在幔帐里悉悉索索地穿衣服,燕川轻蔑地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拓跋贺若被他的目光所慑,竟然有种惧怕的感觉。

眼前的侍卫,身材高大挺拔,神情冷峻,深潭般寒凉的眼神似乎能看穿一切,竟然有种居于人上的凛凛气势。

拓跋贺若半晌才回神,道:“你,放肆!流云何等尊贵,你竟然敢冒犯她!若是太子知道,你可知自己的下场?”

“废话少说!”燕川冷声道,“说出你的目的,你做了什么,难道还要我提醒你?”

拓跋贺若当然不会承认,目光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们有关系多久了?好大的胆子!”

“我说因为你下了药才发生这一切,你能承认?”燕川冷笑,“你的目的已经达成,废话少说,想要我和流云……公主做什么,直说。”

不管阳谋阴谋,做了就大大方方承认。

这般猥琐胆怯,敢做不敢认的模样,让人心生鄙视。

流云就算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听了他们的对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已经穿好衣裳,掀开幔帐,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二哥,目光中有失望,也有伤心。

燕川冷声道:“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到底是人是鬼,不要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二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疼爱我的。”

“你更应该关心,”燕川声音冰冷,“现在拓跋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乃至于你的好二哥要这么暗算你。”

“你不要血口喷人!”拓跋贺若脸色涨得紫红,不肯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倒打一耙,用手指指着燕川,“是你,是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还不肯承认,栽赃陷害,挑拨离间,想要离间我们的兄妹感情,是不是?”

燕川笑了:“离间你们的感情,对我有什么好处?”

拓跋贺若说不出话来。

流云缓缓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自己的二哥,“二哥,他没必要这么做。我心悦他已久,只要他想要,我的命都可以给他。”

燕川浑身一震,立在当地,仿佛动弹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黑胖对他的表白。

他不觉得肉麻,因为他知道,她说到做到,她对自己,是真的能够以命相护。

尽管他从来都知道黑胖对自己的感情真挚而炽烈,但是听她当着外人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身体的每个毛孔都舒服得张开,被她一句甜言蜜语甜到找不着北。

看,不喜欢她的原因也不仅在他自己。

是黑胖,一直都不好好说话。

早这么说,他还有不投降的吗?

而且昨晚两人身体交缠的感觉,也让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拓跋贺若也惊住了。

他的认知中,妹妹虽然彪悍,但是感情十分内敛。

流云对燕川的感情,也是她自己主动提出要远嫁后他们才知道的。

没想到,事隔不过一年,流云竟然移情别恋了?

“流云,你,你这样对得起燕川吗?要是燕川知道,他那样强势暴戾的性子,如何能饶了你?说不定还会牵累拓跋部落。到时候北有乌塔,南有大蒙,拓跋危矣!”

流云没有说话,她并不善于对家人撒谎。

燕川却忽然笑了,眼神中是满满的嘲讽。

“拓跋贺若,这件事情,除了你,还有人知道吗?难道你会去燕川面前告密?为了你的拓跋部落,你闭嘴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或许你内心正直,受不了良心折磨,一定要把妹妹推到死路,陷你的拓跋部落于险境?”

拓跋贺若被燕川这番凌厉的抢白怼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后悔没有多带几个人进来吧。”燕川口气嘲讽,“可是如果带的人多了,走漏了消息,让其他人都知道了,你也没法利用这件事情,一片苦心岂不付诸流水了?啧啧,难,你太难了。”

流云站起身来,走到拓跋贺若面前,目光中已经看不出悲喜。

她说:“二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是你需要我的帮助,根本没必要这样。只要你说,我还能不帮忙吗?何必要用这种方式?”

能和燕川在一起,她对这个结果并没有任何抱怨,甚至乐见其成。

但是策划这一切的是她的亲人,给她下了药的是她亲人,这让她心里十分难过。

拓跋贺若还抵死不承认:“流云,你怎么能相信外人不相信二哥?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是想着你容易饿,才会给你送吃食。我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啊!”

燕川口气凉凉地道:“他这么做,是因为他想要你做的事情,要害你其他亲人,恐怕你不能为他所用。”

“你血口喷人!”拓跋贺若恼羞成怒,拔出剑来,“我杀了你!”

流云用两根手指别住他的剑,拓跋贺若顿时动弹不得。

“二哥,哪里来的刺客?我为什么没有听到动静?有刺客,你为什么单枪匹马进来?”

她虽然迟钝,虽然对家人不设防,但是并没有傻到那种事实都摆在面前还认不清,不肯承认的地步。

燕川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拓跋贺若的反应如此心虚,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不敢想象,拓跋皇室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拓跋贺若要这么做。

“我,我听见这屋里有动静。或许是你们两个动静太大我听到了,因为听到有你的声音,所以我没敢叫别人。流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也绝对不会用这件事情威胁你做什么。我只是怕别人知道而已。”

章节目录 第185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六) 事到如今,拓跋贺若只能恨恨地打消自己先前的念头。

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但是如果他承认了,暴露了,他就永远地失去了流云这个所有人都想争取的助力。

所以当务之急,他要撇清自己的嫌疑,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憋屈。

“那多谢二哥替我遮掩了。”流云的态度依然有些冷淡。

“我会的,这件事情肯定不会从我这里传出去。”拓跋贺若信誓旦旦地道,“但是,但是流云,你怎么又会喜欢上燕川的侍卫呢?燕川他……”

“太子对太子妃冷淡,太子妃在大蒙的日子水深火热,也没人关怀。”燕川意味深长地道,“所以后来就便宜了我。”

言外之意,别装涉么兄妹情深在这里恶心人。

远嫁的妹子无人过问,这难道不是你们这群王八蛋干出来的吗?

拓跋贺若显然听出来了他的弦外之音,以为这是流云同他抱怨的,忙道:“流云,你别多心。别人不知道如何,我自然是牵挂你的,要不也不能听说你回来了,撇下所有事情就来接你。”

见流云面色缓和了些,他松了口气继续道:“你不知道,你远嫁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等我慢慢和你说……你,你们先收拾一下,我出去,等回去我再和你说。”

拓跋贺若落荒而逃,流云失神落魄地坐在梳妆镜前,神色怆然。

看着铜镜中人的痛苦纠结,燕川走过来,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头发。

“你……呃……”流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一回头却被薅得头皮生疼。

“愚蠢!别动!”燕川呵斥道,“看你披头散发的样子,哪里像个女人!”

“你现在说这话就有点过分了。我像不像,你不知道吗?”

天地良心,流云说这话绝对没有调戏的意思,但是燕川却红了耳根。

流云乖乖坐着不动,任由燕川替她梳理头发,若有所思。

“不用胡思乱想。”燕川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冷声道,“无非是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情,丝毫新意都没有。”

说到这里,燕川有一瞬间的走神。

他相信,他和燕淙将来不会走到这一步。

因为蒋嫣然把燕淙送到他跟前让他养,而且燕淙也是自由散漫,与世无争的性格。

他不得不感谢蒋嫣然,因为有她,他避免走向了那条充满血腥黑暗的夺位之路。

细数周围的国家和部落,他们北地都崇奉强者,所以哪里都是兄弟之间凶残相争,而他们的父亲,也已经习惯用这种方式选出最强的子嗣,所以任由他们自相残杀。

像大蒙这种,皇帝只有两个儿子,而且相互之间和谐得不像话的,实属异类。

燕川却发自内心地感谢这种不一样的存在。

他日他也会效法父皇,对自己的妻子一心一意,不会容许妻子以外的女人生出孩子。

有两三个儿子就够了,而且从小要给他们做好各自的规划,让他们各安己命,避免自相残杀。

燕川想,这件事情,他要和蒋嫣然学习。

“我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很好的。”流云怅然若失地道。

“很好?”燕川冷笑一声,手灵巧地在她头发上翻飞,言语犀利,“拓跋贺齐占据了老大的优势,原本是最有希望做太子的,结果伤了腿。你说这是意外巧合还是有人别有用心?你说他能很好?”

燕川顿了顿,“老大伤了腿,拓跋贺若自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皇位最有力的角逐者,可是他偏偏身体灿若,你说这是意外巧合还是有人别有用心?他能很好?”

“拓跋贺兰,从实力上来说是最强的,前面两个哥哥,一个瘸子,一个病秧子,你说他能屈居人下还很好?”

“流云,你其实未尝不知道这些,只是欺骗自己而已。”燕川一阵见血地道。

如果流云真的十分蠢笨,就不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远嫁了。

这个想法可不怎么令人愉快,燕川动作顿时有些粗鲁,疼得流云咧嘴呲牙。

但是他替她梳头发,这种事情,最美的美梦中,她都没有敢想过。

所以即使疼,她也希望这幸福能更持久一些。

燕川从镜中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放轻了动作。

“回去不要紧,给我长点心眼。要是缺胳膊断腿的,我可不要。”他假装凶狠地道。

“哦。”流云呆呆地道,目光似乎有些迷惘,不知道又想到了哪里。

燕川见她出神就有些生气,怒道:“我说话呢,你听见了没?”

“听,听见了。”

“那你想什么呢?”

“我想,昨晚我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呢!”流云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说完后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然而她一低头,又头皮疼,这下眼泪都快出来了。

“蠢死你算了!”燕川心疼,同时又有些好笑。

昨晚的那种情形,他也是有些心虚的。

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解,但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要了她。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这个想法持续很久了,只是不敢承认,也没有契机而已。

拓跋贺若这个蠢货,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燕川……那个什么,昨天晚上……”

“不许问!”燕川凶巴巴地道。

“哦。”流云不敢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那个,我就问一个问题行吗?”

燕川自己心虚,本来不想多提,但是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还是心软,道:“你说吧,就一个问题!”

“那个,我想问,”流云面红耳赤,“我肚子里有小娃子了嘛?”

燕川:“……”

他怎么知道!

再说,这件事情有那么快吗?

她就如此迫不及待?

“不知道!”他没好气地道。

但是想到她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生孩子,燕川心里还是十分愉悦的。

“那就是没有了……”流云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什么意思?”燕川听不明白了。

“你没把小娃放进去,怎么会有!”流云理直气壮,又有几分委屈的道。

燕川:“???”

章节目录 第185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七) 他咬牙切齿地问:“拓跋流云,你听别人说了什么?”

流云低头不肯说话,心里想着,他果然还是不喜欢我,不想让我给他生孩子。

这件事情给她带来的影响,不亚于知道部落兄弟相争带来的影响。

而燕川虽然不知道她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玩意儿,但是却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否则就会成为一个死结,日后再解怕是就难了。

所以他以强势的不容拒绝的姿势把人压倒在梳妆台上,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给我说说,怎么就能生小娃子了?”

两人距离极近,流云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看到他眼眸中映出来的自己,像被下了蛊一般,控制不住地就说了实话:“我手下的副将告诉我,小娃子是从脚底心塞进去的。你昨晚是不是没塞?”

燕川怎么聪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一时之间觉得好笑又愤怒。

“哪个副将?抓出来打死!”他咬牙切齿地道。

经过他的“逼问”,终于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原来是几个士兵在说荤话让流云听到了,其中一人自我吹嘘,说是一晚上让妻妾都怀孕。

流云对于“怀孕”实在没什么概念,就问身边的副将女人是怎么怀孕的。

手握流星锤,见谁不爽一锤下去就是脑浆迸裂的凶残主人问出这样的问题,副将也很惆怅啊。

主人虽然有万夫不挡之勇,但是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启蒙这件事情不应该由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爷们来完成吧。

所以副将也不知道是一时脑抽还是灵机一动,就给出了一个这样的答案。

可怜流云,荤话听得比正常的话都多,但是还是傻呵呵地把他的话当成了真理。

燕川红着脸,艰难地给黑胖“补课”,心里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呸呸呸,黑胖不是狗。

流云迷迷糊糊地道:“哦,我懂了。”

说不得她现在已经怀孕了呢!

燕川没好气地道:“大难临头,你还有功夫去想这些有的没的。有这精力,想想怎么对付你三个哥哥吧!”

流云这才想起拓跋贺若下毒这件事情。

虽然和燕川成了好事这个结果她很高兴,但是起因是二哥的暗算,而且背后还藏着不可言说的秘密,这件事情委实让人轻松不起来。

但是她还是嘴硬:“只是我二哥的昏招而已。我大哥、三哥可没有得罪你,还是等见了再说吧。”

她更想要去见的,还是她父皇老拓跋。

燕川冷哼一声,把她拉起来,双手极快地把已经梳理好的长发绾成发髻,冷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等着瞧。”

“燕川,你别这么说话!你能不能盼我好?”

“是我不盼你好?拓跋流云,你少自欺欺人了。”

燕川现在的毒舌,就是要让流云从侥幸心理中拔出来,对惨烈的现实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心理准备。

拓跋贺若的阴谋被戳穿,之后一直都规规矩矩的,对流云是极尽可能的讨好,甚至对燕川都很客气。

流云带着燕川进宫去见老拓跋,不意外地被大哥拓跋贺奇的人拦住。

流云眯起眼睛,气势顿时凛冽起来:“让开!”

她进宫都带着武器,可见在拓跋皇室中地位的卓然。

阴谋阳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要拉拢利用,而不敢迎头对上。

燕川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侍卫的角色,收敛起自己的全部锋芒,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流云给他带来的重重惊喜。

此次北上,一路同行,燕川越来越发现自己对流云的认识,浅薄到令人内疚。

黑胖给了他太多惊喜。

剥开她粗糙的外表,她的内心丰盈柔软而令人充满期待。

不,事实上,只要剥开她的衣服,她就能给他无尽的欢乐。

当然,这个念头他只敢晚上纵情想起,否则就会失态。

“公主,大皇子马上就来,您稍安勿躁。”守在老拓跋居所门口的侍卫恭恭敬敬地道。

话音刚落,沉重的木轮划过地面的声音响起。

流云抬头循声望去。

燕川也眯起眼睛扫过去。

轮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癯,眉宇间隐有病态,但是面上却带着微笑。

“大哥!”流云激动地喊了一声。

燕川心里不屑地想,拓跋家的男人都没有什么本事,恐怕所有的本事都用来对付利用流云了。

身为皇子,原本应该是雄狮,一个个装什么绵羊?

“流云回来了,回来了就好。”看着妹妹蹲在自己面前,拓跋贺奇十分高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姿态亲密,仿佛是最亲密的兄妹。

燕川发出一声极低的冷哼声。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心里冷哼的,但是当他察觉到拓跋贺奇假装无意,实则充满探究的目光射来时,顿时明白自己没有藏好鄙夷。

但是那又如何?

这个病秧子还能把自己如何不成?

然而拓跋贺奇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很快就挪开,语气温和地问流云在大蒙的情况。

流云心系父皇,哪有心思和他绕圈子。

“大哥,我在大蒙过得很好,燕川对我也很好,您不用担心。父皇现在如何了?我能进去见见他吗?”

拓跋贺奇脸上的温和瞬间被愁苦取代。

燕川心想,这一个个的,都在拼谁更会演戏吗?怎么不去做戏子!尸位素餐,只会窝里横的东西!

“此事说来话长,又关系重大,不能为外人道也。流云,你随我来。”

流云回头看了一眼燕川,眼神让他放心,燕川用嘴型说了句“小心”,并没有很避讳拓跋贺奇。

那种探究的目光似乎又来了,但是燕川毫不在意。

他现在其实并不十分担心拓跋贺奇敢对流云动手,因为显然黑胖现在是一块肥肉,几方心怀叵测的势力都想拉拢她,并且大概率认为得到她助力者得拓跋部落。

看,这才是他燕川的女人。

不靠脸,而是靠绝对的实力让一个国家为之颤抖,让各方势力深为忌惮的灵魂人物。

章节目录 第185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八) 流云跟着拓跋贺齐离开,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才回来。

她眼圈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显然哭过,燕川见状对拓跋贺奇有些不爽。

这个死瘸子,坑蒙拐骗,让他女人哭,这笔帐他记下了!

流云走过来低声和他道:“我们暂时住在宫里,住在我未出阁时候的住处,行吗?”

有什么不行?他正好也想看看她之前十几年生活过地方呢。

拓跋贺奇也跟着出来,目光第三次在燕川身上停留。

燕川根本没有在乎。

他还没有把拓跋部落这几个草包皇子放在眼里。

“那就走吧。”

流云的住处很大,内里布置简单大气,家具用具等都是名贵之物,看得出来她在拓跋部落享受的待遇不错。

这也是在燕川预料之中,毕竟流云对于拓跋部落来说是“镇宅之宝”。

让马儿跑,总不能连草都不给吃。

“你先在这里歇着,我有些旧部下,听说我回来了都很激动,我得去见见。”

这种场合不能带燕川。

她没好意思说,她的部下对于她嫁给燕川这件事情十分抵触,连带着对燕川都没什么好感。

即使燕川现在以侍卫身份出现,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给我留个你身边的丫鬟就行。”燕川眼珠子转转道。

“好。”

等流云出去,燕川先是把偌大的房间都看了一遍,连柜子抽屉都拉出来看了看。

他一回头,便看到丫鬟脸上来不及收回的愤愤不平之色,竟然没有发怒,似笑非笑地道:“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公主?”

丫鬟竟然点点头。

燕川哈哈大笑起来:“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但是没办法,谁让他运气好呢?

流云自己跳进了他怀中。

丫鬟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一脸困惑地看着他——难道因为和公主滚了床单,公主用自己非凡的魅力把这个桀骜的太子给征服了?

嗯,一定是这样。

“和公主讨要你……”燕川慢吞吞地开口。

丫鬟脸上立刻露出警醒之色,后退一步,护住自己。

燕川:“……你以为我饥不择食吗?我是让你带我去,你们公主曾经住的地方!”

丫鬟困惑地看着他,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燕川气结,若不是看她对流云忠心耿耿,真想一脚把这个反应迟钝的蠢货踹出去。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公主从生下来就住在这里!”

燕川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一想起流云曾经受到的冷待,心里有熊熊烈火在燃烧,恨不得焚尽这拓跋皇宫。

“我来得晚,并不很清楚公主五岁之前的住处。”丫鬟道,然后看着燕川“我要你何用”的冷厉眼神,在他暴怒之前,难得机灵了一次,“但是我认识不少人,可以出去打听一下。”

“还不快滚!”

把没用的丫鬟撵出去,燕川在流云的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青色的幔帐,脸上忽然露出个邪魅的笑容。

这是流云的闺房,在这里如果和她……想起来是格外刺激呢!

或许是这一路匆匆而来,旅途诸多辛苦,他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便看到流云的倒霉丫鬟站在角落里,一脸哀怨地看着他。

燕川:“……打听回来了?”

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丫鬟也是个心直口快的,嘀咕道:“那么迫不及待地让我去打听,我被撵成了狗,你却在这里呼呼大睡。都是装的,对公主的关心都是装的!”

燕川现在特别有耐心,尤其对这种傻呵呵一根筋忠于流云的人,他并不介意她以下犯上,一边坐起来一边好脾气地问:“问到了?”

“问到了!”丫鬟没好气地道。

燕川穿上靴子:“那就带路!”

两人出了门,径直往东面而去。

从一出门,燕川就感受到后面有“尾巴”,但是他轻蔑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不知道。

两人越走越偏,周围越发荒凉起来,以至于燕川都开始怀疑,这个蠢丫鬟是不是别人的暗桩要算计他。

“就是这里了。”丫鬟显然也很少到这里,转来转去把自己都要转晕了才找到。

这是一处低矮的石房子,四周荒草丛生,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燕川的脸色黑沉,山雨欲来,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他无法想象,看起来恢弘壮观的皇宫,竟然还有这般荒凉所在,而且这是黑胖小时候住过五年的地方!

他走进去,屋里有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显然已经多年无人洒扫。

里面似乎还留着生活过的痕迹,但是每一寸地方都写着“破破烂烂”这四个字,寒酸无比。

屋里的床、桌都是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木板铺成的,地上竟然还有一滩烧柴后留下的痕迹。

“公主是什么时候迁出去的?冬天?”

丫鬟想了想:“好像是,因为公主说那年她出去的时候手上生了冻疮。”

燕川“呵呵”了一声,心中杀人的冲动已经冲到了发梢。

燕川在这里逗留了很久,久到丫鬟以为他中邪了,下意识地喊了他一声。

“没事,走吧。”

在一个丫鬟面前,他没有露出杀意的必要。

流云现在应该也回来了,他不想让她担心。

但是当他回去后,流云还没有回来,不该来的人倒是来了。

看着拓跋贺奇,燕川并没有多余的神情,冷冷地道:“太子妃不在。”

拓跋贺奇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怠慢而生气,反而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我来不是找她,而是找你的。”

“找我?”

“不错。”拓跋贺奇点点头,“燕侍卫,可否借一步说话?”

燕川想看看到底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倨傲地答应。

没想到,这借一步,就借到了拓跋贺奇的住处。

燕川心里忍不住把他的宫里和流云的住处比,不忿地想,这样的废物凭什么住在这么好的地方。

拓跋贺奇和燕川寒暄,问他的职位等等信息。

燕川听了一会儿不耐烦绕圈子,冷冷地道:“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章节目录 第186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六十九) 拓跋贺奇并没有因为燕川“以下犯上”而发怒,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起来:“我听说流云在大蒙多得你照拂,多谢你了。”

燕川原本看着他紧握轮椅的手,心里暗自嘲笑他沉不住气,但是听到这话顿时眯起了眼睛。

“你这是什么意思?”

拓跋贺奇眼中有得意飞快地一闪而过,表情却依然和煦:“我并没有恶意,燕侍卫不必紧张。”

燕川却愈发做出紧张的模样,额头上的青筋都在隐隐跳动,嘴硬道:“我紧张什么?”

拓跋贺奇朗声笑道:“我只是请燕侍卫来喝杯茶,表达一下谢意,并不想剑拔弩张。我听说燕侍卫本不姓燕,因为深得太子信任,所以赐姓燕,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燕川紧握着茶杯,似乎要把茶杯捏碎一般。

“燕侍卫和太子关系令人钦羡。说起来,有些就是亲兄弟,也未必能有如此的信任呢!但是关系这种事情,还是需要努力维系的。燕侍卫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否则被佞臣小人抓住机会进谗言,毁了你和太子的关系,那就太可惜了。”

“你在拓跋贺若身边有人,而且是他的心腹。”燕川冷笑一声道。

拓跋贺奇愣了下,随即笑道:“燕侍卫好生聪敏,令人敬佩。”

“机敏?谈不上。就算我不说破,你不也会告诉我吗?”

拓跋贺奇绕来绕去,无非想告诉燕川,他已经知道燕川和流云之间“不能见人”的关系,威胁他如果不听自己的话,就把这件事情捅出去。

这就是他的机锋。

而燕川明白这点后,很快想到这消息一定是从拓跋贺若那里走漏的。

但是那日拓跋贺若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秘密——燕川猜他的目的应该是皇位,事关重大,所以并没有带其他人前去“捉奸”。

事后拓跋贺若铩羽而归,除了心腹,不会告诉别人。

所以燕川很容易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拓跋贺奇举起茶杯,意味深长地道:“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燕侍卫一点就通,如此甚好。”

“你想要我做什么?”燕川冷笑道。

“借兵。”拓跋贺奇直截了当地道。

燕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借兵对付拓跋贺若?拓跋贺兰?或者说乌塔王?不不不,乌塔王你是不会管的……”

他算是看穿了,拓跋兄弟就是窝里横的货色,为了一己之私,才不会管什么家国责任。

燕川在拓跋贺若宫里待了两三个时辰,最后还是流云来把他接走的。

回去的时候,流云小声埋怨道:“我不是告诉你,没有我陪着,不许到处乱走吗?”

燕川反问一句:“你不是还说,你三个哥哥都是好人吗?既然如此,我去你大哥那里,你担心什么?”

流云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我大哥和你说了什么?”

“说他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丑事,要揭穿我们。”燕川故意逗她,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流云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咽了口口水才道:“你,你不会冲动地告诉他你真实身份吧!”

在她的认知中,燕川是一个极为骄傲的人;被大哥那般说,他的反应应该是“老子就是燕川”。

燕川冷哼一声,没有理她。

黑胖以为他的脑子和她一样笨吗?

但是流云却以为这是默认,急急地道:“你怎么那么傻!这里是拓跋部落!除了我,谁都可能伤害你!你……”

“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你再嚷嚷几句,全部人都知道了。你就这么盼望我死,然后守寡?”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道,“到时候谁往你脚底板塞小娃娃?”

这个混蛋!

流云松了一口气,脸却红到了脖子根。

拓跋贺奇派出来的人回去禀告:“大皇子,公主确实和那个燕回关系匪浅,甚至,甚至在路上打情骂俏……”

拓跋贺奇手里转着两个铁球,闻言冷笑:“我就知道会这样。我那好弟弟,肯定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没做成的事情,却被我利用了。”

燕川回去后也正在和流云说这件事情。

“我大哥要你借兵给他?”

“准确地说,是说服‘我’借兵给他。”燕川冷笑,“这个没什么,他说你二哥三哥一直欺负他,他咽不下这口气,我姑且算是理解。但是除了威逼,他也得对我利诱,你猜他许我什么?”

“什么?”

“美人。”

“什么?!”

燕川嗤笑:“没想到吧,你那个好大哥断言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你的身份。所以承诺等他做了拓跋部落的皇帝,让我诈死换个身份来拓跋部落,金银、权势、 美人,他特意强调了美人任我选,并且现在就要给我两个女人。”

流云不敢相信。

“不信?那就等着看。”

晚上,拓跋贺奇让人送来了两个丫鬟,说是伺候流云的。

流云看着燕川在旁边的嘲讽脸色,气得差点把椅子扶手捏成渣渣。

“抬起头来我看看!”她冷声道。

两个丫鬟慢慢抬起头来。

流云看着两人花容月貌,哪里是伺候人的粗鄙丫鬟?

“退下吧。”她摆摆手道,看着两人弱柳扶风一般地出去,心里堵得不行。

才刚回来,大哥、二哥如此迫不及待地对她下手。

他们做的事情,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分毫。

正伤感间,一只大手蓦然出现在面前。

流云不由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他们不是今日才这样的,只是你自己傻而已。”燕川道,“不好好待你的人,不配让你为他们伤心。”

流云心情很不好,不知道怎么就怼了他:“你对我好吗?”

燕川愣了,随即大怒:“拓跋黑胖,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你有药吗?”

燕川表示他没有。

他不会治病,但是会治人。

两人滚到了床上。

流云本来应该占据上风,但是她太担心自己会伤到燕川,投鼠忌器,根本不敢乱动,这就给了燕川可趁之机。

听着里面“妖精打架”的声音,拓跋贺奇送来的丫鬟露出了惊讶之色。

章节目录 第186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 燕川心里想的是,你们兄弟几个不都不要脸地盯着妹妹的私事吗?那就让你们听个够。

既然已经到了流云的地盘,还收敛个屁!

黑胖既然那么喜欢孩子,趁机弄个孩子也不错。

他都二十多岁了,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想想也实在有点晚。

翻云覆雨的一夜不提。

流云找拓跋贺若表示想见老拓跋,但是后者说,老拓跋生的是传染性极强的疫病,是以才会下旨封锁住处,不允许人进出。

“也就是说,大哥现在也见不到父皇?”

“是。”拓跋贺若面色沉重。

流云也没有多纠缠,在外面磕了头就回去了。

燕川问:“怎么不见你三哥?”

“我在军营中已经见过了。”

“嗯?他说什么了?”

燕川见识了老大老二的厚颜无耻,对于老三可能的举动也很好奇。

如果拓跋贺兰也是那么蠢,其实他想着,不介意挥师北上,给黑胖弄个女皇玩玩。

中原能出女皇,拓跋部落有什么不能的?

甚至于他,如果将来燕念对皇位有兴趣,未尝不可以传给她,燕川对于那个位置,没什么执念。

流云脸上露出疲惫之色:“三哥说,他怀疑乌塔国暗中和大哥或者二哥有勾结……”

呵呵,三条狗你咬我,我咬你。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实话,如果是燕川面临这些,也要费一番脑筋。

现在的拓跋部落就像一团乱麻,原本已经很乱了,偏偏还有三个搅事精,唯恐天下不乱,怎么看都觉得无处下手。

要他说,可能宰了这三个,事情还好处理一些。

但那时黑胖厚道,肯定不会这么办。

“不管什么阳谋阴谋,”流云目光坚毅,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现在乌塔国打到了家门口是真的。我要领兵上阵,去会一会乌日勒这个手下败将!”

乌塔王名叫乌日勒,流云曾数度与之交手,没有败绩。

先攘外,后安内。

“那你三个哥哥怎么办?”

“他们必须先配合我,谁不配合,我先把谁拉下来!”流云话语中带着凛凛冷意和杀机。

到了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什么亲情旧情都没那么重要了。

看着流云眼底的决绝,燕川似乎又从她身上看到了令自己惊喜的闪光之处。

“燕川,接下来几日我会在军营,你不适合跟过去,就在这里等我。”

虽然这是她豁出性命喜欢的人,但是还是那句话,国事为重,军情紧急,燕川怎么说都算是外人。

她不能用拓跋部落冒险,来赌燕川的良心。

如果燕川对于拓跋军队了如指掌,他日他若挥军北上,拓跋军队还能有什么胜算?

燕川也知道她的想法,嘴上表达着不屑,心里对她的决定却很尊重。

“那两个丫鬟,我也会带走。”流云别过脸去,不看燕川的表情道。

燕川“哼”了一声,唇角却勾起。

“军队的事情我不会掺和,”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但是你和领兵上阵的时候,我必须在你身边。”

“去了还得我保护你。”流云现在也学会了幽默。

“我是你男人,那不应该吗?总比你护着那些狼心狗肺的强。”燕川道。

他现在已经很接受现实,他就是打不过流云这个怪胎。

但是那有什么?他的女人强大,不也还是他的女人吗?

流云直觉这话哪里有问题,却又说不上来,一时之间竟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第二天流云留下几个丫鬟保护燕川,自己去了军营。

燕川也没闲着,拓跋贺奇不时派人请他去喝茶“联络感情”,主要是给他施加压力让他借兵。

燕川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和他来回扯皮,很快把拓跋部落皇宫里的情形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猜测老拓跋应该是被软禁了。

说起来拓跋部落也是个神奇的地方,三个皇子彼此不服气,但是内乱也仅限于小范围内的互掐,并没有引起大规模动荡。

仔细想来,无非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真正握有兵权,所以掀不起什么浪花,一群废物!

燕川认为,要最快解决拓跋部落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就应该从老拓跋那里下手。

只要老拓跋重新掌权,那他的三个废物儿子就折腾不了什么了。

他是这么想的,也一直在想办法。

流云在军中声威果然极高,没有用多少时间就整合好了军队,领兵出征。

燕川自然陪伴左右,但是流云根本没有给他保护她的机会。

流云不喜欢阵前叫骂,她简单粗暴,喜欢抡锤就砸。

敌方若是不叫骂,她把人抡下来让属下绑了;敌方若是叫骂,她就干脆砸死。

心中信誓旦旦要来保护她的燕川,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夹着马腹、挥着马鞭追流云,每次都是暗暗发狠,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不管怎么和她说不要冲到最前面,这黑胖完全阳奉阴违,上了战场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根本不听话。

不过他也见识到了流云真正的实力,不得不承认,她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神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初老拓跋是脑子进了水吗,答应让她远嫁?就凭那三个废物儿子,加起来敌得过流云一根手指头吗?

也是因为流云绝对的实力,所以当燕川得到消息,说宫里那边有老拓跋的消息后,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流云心粗,又一心扑在和乌塔国的对战上,道:“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几天。”

燕川本来想警告她不许事事冲在前面,但是想想也没用,便道:“等我回来,要是敢受伤,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都受伤了,你还要收拾我,果然是燕黑心。”

燕川给她起外号,来而不往非礼也,流云也给他起外号,就叫“黑心”。

燕川伸手在她腰间拧了一块肉,阴恻侧地道:“再叫一声试试?”

流云笑着去挠他,两人闹成一团,最后以流云把人打横抱起,燕川恼羞成怒结束。

两人都没想到,短暂分别之后,再见面已是物是人非。

章节目录 第186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一) 燕川离开后就有些后悔了。

老拓跋关他屁事!他不好好守着自己媳妇,回去看他做什么?

他被关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流云把乌塔国的事情搞定之后他们再一起回去不行吗?

战场上不用他帮忙,他可以多留下欣赏一下自己媳妇的威武强悍呀。

这种情绪到他回到拓跋皇宫,听到留在流云身边的人传回的消息时达到顶点。

来人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乌塔国的皇帝出现了,在战场上调戏流云,说只要她休了燕川,他愿意退兵,并且以皇后之礼迎娶她。

简直岂有此理!

“太子妃怎么说的?”燕川的声音像淬了冰一般,整个人突突释放着冷气,周围气压骤降。

“太子妃说,”来人终于轻松了些许,忍俊不禁道,“太子妃说,她可以和他做姐妹,让您收了乌塔国那个狗皇帝,让他,让他洗干净等着。然后太子妃让他下场较量,对方也不肯。”

“孬种!”燕川鄙夷道。

这种人,就应该让流云一锤砸死,最好碾成泥。

他的太子妃,竟然也敢有人调戏。

如果他在就好了,对方畏惧流云不敢应战,但是倘若时自己,或许就能答应,那自己一定把他挑下战马,废了他!

燕川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个回马枪这般做。

但是都已经回来了,看在流云担忧老拓跋的份上,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眼,回去也对她有个交代。

那个乌贼,最好给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燕川想到这里,传令下去,让人准备调动他带来的三万大军。

给自己媳妇出气,就得用自己的力量,否则心里这口气,怎么能出得了?

拓跋贺奇听说他回来,让人邀请他去喝茶。

燕川大摇大摆地去了。

拓跋贺奇转弯抹角问了他许多前方战事的情况,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让燕川心中鄙夷不止。

回答完他的问题,燕川慢条斯理地道:“三皇子在战场,我刚才回来的时候隐约听说,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些日子,似乎闹得不怎么愉快?”

拓跋贺奇脸色变了变,笑意变得勉强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道:“此事一言难尽,也是家门不幸。若非燕兄问,我都无颜提起。唉,这件事出我口,入你耳,千万不要让流云知道。”

燕川挑眉看向他。

拓跋贺奇故意做出一副愧疚模样:“流云这些年,替我承担了太多。我本来是老大,应该承担最多。但是奈何年幼时为人算计,变成了废人。”

“为人算计?”燕川咬着这几个字问。

虽然他也有过很多猜测,但是从之前他之前听过的所有口径都是统一的——拓跋贺奇不小心坠马,被马把膝盖骨踩得粉碎才会如此。

拓跋贺奇苦笑,眼中迸发出强烈的仇恨之光。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后才缓缓开口:“燕兄,你在太子身边待了那么多年,宫中的龌龊也见了不少吧。”

燕川听见这话,不要脸地道:“并没有,我们大蒙皇宫中没有藏污纳垢的事情。”

现在是真的没有,皇宫被蒋嫣然管得铁板一块,谁也不敢不要命地在她眼皮底下玩弄见不得光的手段。

但是从前有,只是考虑到自己的母妃也参与其中,燕川护短,才不肯提起。

拓跋贺奇愣了下,随即道:“也对,大蒙帝后情深,天下皆知,令人钦羡,但是争权夺利,明争暗斗才是我们所处环境中的常态,这个燕兄应该清楚。”

“你说便是,不必非得扯上大蒙。”

拓跋贺奇对于他的强硬并没有生气,反而诸多忍耐。

“我的腿,是被二弟的母妃所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眼中的仇恨毫不掩饰。

“我对你们拓跋部落这些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燕川道,“若是今日二皇子在,恐怕又是另一桩说辞。”

这些鸡零狗碎,都是无头公案。

燕川现在只是在想,拓跋贺奇和他说这些私密之事,只是为了显示和他关系的亲近,还是别有用心?

拓跋贺奇自己很快说出了答案。

“我知道借兵之事燕兄多有为难,我也做不出用你和流云关系威胁你的事情,但是我恳求你帮我。我并不求做皇帝,我只想为自己报仇,绝不要让二弟坐上按个位置!”

“我若是帮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不久之前,你还说你要做皇帝?你让我相信什么?”燕川冷笑。

“条件随你提,只要我能办到。”拓跋贺奇咬牙道。

“要是,我要那个位置呢?”燕川冷声道。

拓跋贺奇一惊,显然没想到他敢这么说。

“我对你和其他皇子的关系一点儿也不关心。”燕川傲然道,“我只是陪公主。公主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公主不想让我做的事情,你就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拓跋贺奇脸上惊讶之色更明显:“你,你不会是真的喜欢流云吧。”

燕川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就不能真心喜欢她了?”

黑胖虽然缺点一大串,但是她是块璞玉,隐藏了太多的美好。

燕川其实很庆幸,她的好处只有自己知道得最多,才能够等到拥有她的那日,而不是被人抢走。

看看,乌塔国那个乌贼,不也盯上了流云?

可见即使是璞玉,也总有眼神好用的。

娘的,他怎么对乌贼,既憎恨又欣赏呢!

拓跋贺奇摸不清燕川的套路,也不敢再多说流云的事情,只又言辞恳切地轻他帮自己。

“我还有一个猜测,虽然未经证实,但是也八九不离十。那就是,流云的生母,也是被二弟的母妃所害。”

这件事情让燕川皱眉。

不管真假,如果流云知道,肯定心里难以平静。

拓跋贺奇察言观色,立刻感受到他的动摇,补充道:“虽然只是猜测,但是我也会找到证据,不会污蔑人。”

“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只怕是有求于我,才有了这个猜测,为我量身定做的吧!”燕川犀利地道,目光锐利。

章节目录 第186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二) 说实话,这拓跋贺奇是个能屈能伸,长袖善舞的,这点让燕川既看不起他,又有些敬佩。

之前以为自己对流云好别有用心,他就利诱;现在听说自己对流云真有心,不管真的假的,他又开始站在为流云好的角度和自己谈判。

“并非如此,我实在是有苦衷。”拓跋贺奇叹了口气,在燕川凌厉的目光中缓缓道,“我之所以不敢打听,也是担心触及了父皇的底线。我原本就是无用之人,再讨人嫌,恐怕就没有活路了。”

“你的意思是,皇上知情?”燕川眯起眼睛。

“是。知情倒也还好,我更担心的是,其中有我父皇的授意,唉。”拓跋贺奇叹了口气道。

“怎么可能!”燕川冷笑道,“别以为我好骗。一个不受宠的女人,放在那里就行了,又不碍谁的眼。难道你们拓跋部落艰难到养不起一个女人了?”

如果说流云的生母被算计致死,老拓跋知道却纵容元凶,或许他能理解。

男人偏爱哪个女人,这很正常;就像如果蒋嫣然杀人,自己父皇一定会跟着放火,毁尸灭迹。

但是如果说,皇上自己要无缘无故弄死哪个女人,燕川不信。

毕竟流云不会撒谎,她生母一个洗脚丫鬟,身份那般卑微,说句难听的,和养只小猫小狗一样,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老拓跋怎么会去弄死她?

多看她一眼都浪费感情。

“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似乎二弟的母妃诬陷流云的母亲,说她是细作或者在宫里弄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总之父皇是知情并且同意对她的处置的。”拓跋贺奇道。

他的这番话,让燕川去见老拓跋的意愿更强烈了。

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冷声道:“你是想通过我把这些话传到流云那里的话,你就打错了主意。”

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流云无疑会更相信,拓跋贺奇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拓跋贺奇断然否认,“我只是希望流云小心提防,不要被人放冷箭。有时候,身边至亲,才是豺狼虎豹。”

燕川心中暗想,我看把这话送给你,也同样适用。

和拓跋贺奇扯了一个下午,燕川拒绝了他的盛情留饭,回到了流云的宫中。

他叫来了给自己传消息的侍卫,道:“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

侍卫道:“属下一直在拓跋皇帝住处外守着,终于有一日趁着戒备不严混了进去。但是属下惭愧,并没有混到里面,只到了门口。属下听见拓跋贺奇在逼皇帝,逼他交出兵符和玉玺……”

燕川眉头微锁:“你再说一遍。”

侍卫愣了下,随即又重复一遍,对于自己所见所闻,十分笃定。

“好。”燕川点点头,若有所思。

“那太子,”侍卫是他的心腹,说话自然大胆了些,“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要进去探听虚实,救出拓跋皇帝吗?”

作为心腹,自然知道燕川和流云现在关系不一般。

燕川若是想对谁好,那自然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解救岳父,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燕川却摆摆手道:“这件事情不能鲁莽,要从长计议。你混进去一次已经不容易,再进去恐怕很难。这终究不是我们大蒙,出了什么事,恐怕我们都要陷进去。”

侍卫点点头,深以为然。

“继续调查,但是不要再进老拓跋的住处。”燕川道,“给我盯死拓跋贺奇和拓跋贺若!太子妃的消息是最重要的,任何消息,不管大小,都要第一时间送到我面前。”

流云在前线对阵乌塔国十分顺利,对方节节溃退,想要开始和谈。

燕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怒不可遏。

和谈个屁!明明是乌塔国挑事在先,现在既然败了,滚就是了。

乌贼留下来,分明是觊觎流云,想着挖他墙角呢!

真不要脸!

“告诉太子妃,就说是我说的,让她立刻回来。”燕川冷着脸道。

岂料侍卫道:“太子妃已经把和谈之事交给三皇子,自己带人回来,约莫着就快抵达了。”

燕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暗想总算黑胖你知道死活坑。

但是就这样,回来他还得跟她算账,剥了衣服锁在床上,拿着鞭子逼问,她和乌贼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对方的企图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

可是想到这里,他先有反应了算怎么回事,摔!

偏偏这时候拓跋贺奇又让人喊他去喝茶,燕川就冷着脸去了。

拓跋贺奇说了很多废话,在他的诸多废话中,燕川筛选出来一条有用的信息,那就是老拓跋情况不太好了。

看起来,是拓跋贺奇要动手了。

偏偏拓跋贺奇还一脸担忧的模样,“二弟最近天天来闹要见父皇。虽然父皇昏迷,但是可能也听到了声音,受到了影响,急火攻心……我已经给流云去信了,希望她回来还来得及见父皇最后……唉。”

非但要动手,还要把所有的罪过推到拓跋贺若身上。

狗咬狗,没有一个好东西。

燕川回去后,先问了流云的行程,听说她后天凌晨,也就是明天下半夜就能赶到,便吩咐下去:“明晚咱们去看看老拓跋去。”

就算中间有了什么不可控制的突发状况,坚持到流云回来却也不很难。

侍卫不解地道:“等太子妃回来不是更好?”

“她姓拓跋,行事能有我方便?而且,”燕川冷笑一声,“人家费尽心思地邀请我们,我们总要跳一跳坑,表示对主人的尊重。”

第二天,月朗星稀,燕川带着几个心腹,身穿夜行衣,在有人按计划引开几层侍卫之后,他们终于进到了老拓跋的房间。

屋里到处燃着香,香气重得几乎要把人熏过去,而且极度阴冷,仿佛置身冰窟一般。

燕川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

屋里烛火通明,幔帐后的情形却完全看不清楚,屋里沉浸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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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86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三) 燕川带来的侍卫们显然也察觉出来这屋里的诡异之处,都用眼神看向燕川,等着他说话。

燕川却忽然伸手拉下自己遮脸的黑巾,道:“我们跳进别人的陷阱了。”

他目光紧盯着老拓跋的床,一瞬不瞬。

侍卫们大惊,下意识地都握紧兵器,眼神顺着燕川看的方向看过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鲜红的血液顺着床流下,触目惊心。

“香料是用来遮掩血腥气的。”燕川道,“是吗,拓跋贺奇?!”

他的声音骤然凌厉起来,尾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力,令人胆寒。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继续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尖锐的“皇上遇刺了”的声音。

燕川反而笑了,“拓跋贺奇,到现在你还得鬼鬼祟祟吗?滚出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众拓跋部落的侍卫把拓跋贺奇团团围住,护送着他进来。

拓跋贺奇情绪很激动,再也不见喝茶时候云淡风轻的模样,脸色青紫,鼻涕眼泪把原本还算俊俏的脸都糊住了,声音颤抖着道:“父皇,我父皇怎么了?燕回,你做什么了?”

燕川冷笑一声:“我做了什么,你很清楚;你做了什么,我也清楚。拓跋贺奇,收起你的眼泪,这里除了我的人就是你的人,你装给谁看?”

拓跋贺奇擦了一把脸,竟然露出诡异的笑容:“燕川,你果然聪明。”

燕川面色平静,但是他身后带来的侍卫都已经变了脸色。

因为拓跋贺奇喊的是“燕川”,而不是燕回。

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家主子的身份?

燕川对着床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侍卫上前用剑挑开幔帐,众人都忍不住看过去

床上,苍老的老拓跋怒目圆睁,眼珠几乎都要瞪出来,而脖子上一道深深的血痕,血迹已经开始凝固。

“拓跋贺奇,”燕川冷声道,“我低估了你。”

拓跋贺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太子过奖了。”

燕川却冷笑:“我没想到,你连弑父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拓跋贺奇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怒道:“你休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父皇是被你刺杀的。”

燕川不紧不慢地道:“你可以喊的声音再高些,让拓跋贺若知道最好,那你就白算计了。”

拓跋贺奇设局,又不想让人知道,显然是要威胁勒索他,用老拓跋的死来谈条件。

真是个畜生!

拓跋贺奇赞道:“太子果然聪明机敏。来,我们不妨坐下来喝杯茶,谈谈我们彼此的想法。”

“你确定要在这里?不怕你父皇诈尸起来带走你?”燕川无情地嘲讽道。

拓跋贺奇并不恼怒,“你听我说完就明白了。”

拓跋贺奇身有残疾,所以即使说好是坐下来谈,他身边也环绕着侍卫,防止燕川突然暴起擒住他。

但是燕川坐姿舒服,靠在榻上半躺着,手搭在膝上,慢条斯理地问:“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身份的?”

“这点,我恐怕不能告诉你。”

燕川却丝毫不以为意,手指敲着膝盖道:“那让我来猜一猜。你用高官厚禄来吸引我显然没用,但是对有些人就不一定了。如果我没猜错,是我身边有人出卖了我,对吧。”

拓跋贺奇一愣。

这短暂的怔愣惊讶,无疑就是承认。

燕川冷笑一声:“我并不会问你是谁,我会自己查出来,然后亲手捏断他的脖子,让他知道背叛主子的下场!”

拓跋贺奇笑道:“太子息怒,那都是小事。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合作要谈。”

“你说。”

“太子对流云一片痴心,是流云的福气。”拓跋贺奇聊家常一般,“也不枉费她在父皇宫外跪了三天三夜,非要嫁给你。”

“你说什么?”燕川一字一顿地问,目光中的烈火几乎要把人灼伤。

“你不知道?”拓跋贺奇道,“她突发奇想要嫁给你,父皇当然不会同样。父皇原本想的是,随意给她招个夫婿,让她守护着拓跋部落,怎么舍得放她走?”

燕川的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

“随意招个夫婿”这样的字眼,深深地刺痛了燕川。

他的黑胖为了国家流血,她的亲人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老拓跋没有人性,现在云淡风轻把这话当成笑话来说的拓跋贺奇,难道就是好东西?

流云是他亲妹妹啊!

同为哥哥,同样同父异母,他自己恨不得把念念含在嘴里。

黑胖到底上辈子做错了什么事情,要来给这么一群不省心的父兄当牛做马。

燕川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流云,把她带离这毫无人性的地方。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说服父皇的。”拓跋贺奇道,“总之她跪了三天三夜,父皇放她走了,就这样。”

这并不是拓跋贺奇想和燕川说的,但是是后者特别感兴趣的。

“好了,我们开始说正事。”拓跋贺奇道,“流云对父皇的感情很深。你知道,她这人不算计,反应慢,傻乎乎……”

“所以就活该被你们利用算计?”燕川双目喷火。

他越是愤怒,拓跋贺奇就越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两人感情深厚,他可以利用的空间就越大。

“不说那些,如果流云知道父皇死在你手上,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她都绝不会原谅你。而她自己,也会陷入内疚自责,此生都没法开怀,你愿意看到那种情景吗?”

“你愿意吗?”燕川反问。

他总觉得自己错漏了什么,现在才发现,原来是这里。

拓跋贺奇非但知道他的身份,也看穿了他对流云已经情根深种。

这个死瘸子,没本事,但是利用起人心来,倒是得心应手,卑鄙!

“我自然不愿意……”

“你不愿意?你设下这个局,不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装什么兄妹情深?”燕川鄙夷地道。

“太子,我们还是说正事。”拓跋贺奇以胜利者的姿态道,“我自然也不希望流云痛苦。所以只要你配合我,这个刺客,就不是你。”

章节目录 第186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四) “我先问你一件事情,设计把我引回来,为的便是今天吧。”燕川冷笑。

拓跋贺奇坦然承认:“是又如何?太子现在有话说?”

“没有,成王败寇。”燕川道,神情倨傲,仿佛现在占据主动权的是他一般。

“太子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合作。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动你,也就不白费力气了。想想流云……”

“我必须在你给的选项中做出选择?”

“是。”

“可是我却想试试另一条路呢!”

话音落下,燕川持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拓跋贺奇。

拓跋贺奇身边的侍卫仓皇抵挡。

燕川虽然刚猛,但是到底在别人的地盘上,以少对多,并没有什么优势,也很难近拓跋贺奇的身。

他却也不恼,稳定又执着地进攻。

拓跋贺奇猛然明白过来,面色顿时阴沉下来,说话的声音都变了:“燕川!你竟是置流云于不顾了!”

不是说燕家都出情种吗?

燕云缙独宠一人,燕川自流云去后也没有亲近过别的女人……

拓跋贺奇原本觉得胸有成竹,既除去了一直不肯传位于自己,甚至不考虑自己的老拓跋,又完美借到燕川的东风。

从他知道燕川的身份后,就一直在盯着他,很坚信他对流云的感情才会动手的。

但是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算计恐怕是错了。

“拓跋流云是你拓跋贺奇的妹妹,你用自己妹妹要挟我,不觉得可笑?”

说话间,燕川一剑挑了距离自己最近侍卫的喉咙,鲜血喷薄而出,带出的血雾模糊了拓跋贺奇的视线。

“而且你觉得,拓跋流云有什么值得我冒着损兵折将的危险,命令我的人马千里奔袭?你是误会了自己妹妹的长相还是能力?”

说话间,他一剑扫过烛台,一排蜡烛立时被削铁如泥的长剑齐齐斩断。

与此同时,他左手抬起,蜡烛又齐齐地向幔帐而去。

拓跋贺奇听着他刻薄的话,看着他的动作,大惊失色。

他已然意识到,燕川根本不配合,而且要把事情闹大,放火烧宫殿,引来其他人。

他咬咬牙:“燕川刺杀皇上,拿下他。斩杀燕川,赏金千两!”

从目前的交锋来看,他担心留燕川一条命,会让他有绝地反击的机会,还是死了得好。

拓跋贺奇眼睛已经红了,双手紧紧握住轮椅两侧,恨不得自己冲过去把燕川杀了。

“杀啊!杀啊!”拓跋贺奇看着忽然安静下来的众人,拍着轮椅情绪激动地道。

可是双方都已经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包括燕川。

拓跋贺奇也扭头,然后吃惊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流云,愣住了。

“燕川,你说什么?”流云盯着燕川,一字一顿地问,目光几欲喷火。“我的长相和能力,怎么了?”

燕川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但是最终还是没说话,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血。

“父皇?!”流云大喊一声,快步上前,也不顾幔帐着火,跪到床前,颤抖着手掀开幔帐。

燕川用剑帮她挑开。

流云看见老拓跋的惨状,顿时坐到地上,痛哭出声:“父皇,父皇,您怎么不等我回来!”

四周一片寂静,凉风透窗而入,把偌大宫殿里剩下的烛火吹得低下头,摇摇欲坠的模样。

燕川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怜惜而悲悯,袖中的手握成拳头,才能控制住自己上去抱住她的想法。

“怎么会这样?”流云一边哭一边道,“怎么会这样?”

拓跋贺奇已经趁机整理了思路,立刻道:“流云,是燕川!燕川杀了父皇,他想颠覆我们拓跋部落!你也听见了,他根本就不喜欢你,他娶你只是为了利用你。”

燕川并没有解释,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就一直看着流云。

流云哭了一阵,站起身来,用红肿的眼睛看着燕川:“是不是你?”

燕川冷声道:“你说呢?”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解释?

黑胖但凡知道他对她的心,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流云却忽然出手,一掌把燕川打飞。

众人都惊呆了。

流云咬着嘴唇:“燕川,我问你,到底是不是你杀了我父皇!”

说着,她要往燕川被拦住又跌滑下来的柱子而去,却被燕川的侍卫拦住。

那几个人,又如何是她的对手?

流云顺利来到燕川面前,蹲下、身体,伸手捏住他的脖子,目眦欲裂:“燕川,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可以不喜欢我,可是为什么要利用我对你的喜欢!你杀的是我父皇,是我亲生父亲!你恨我,就恨到这种程度吗?”

燕川被憋得脸色青紫,毫无招架之力。

身后的侍卫还要挣扎着来保护他,却被流云的丫鬟用剑横在了脖子上,都动弹不得。

“你恨我,可以冲我来,为什么杀我父皇,觊觎我家国?”流云字字泣血。

她终于放开了燕川,后者剧烈咳嗽起来。

“你,觉得是我?”燕川一字一顿地问。

“当然是你!难道我能撒谎,我能弑父吗?”拓跋贺若立刻道。

“你闭嘴!”燕川怒道。

“该闭嘴的是你!”流云闭上眼睛,泪水滚落,“来人,把燕川和他的人都给我关起来。”

“你想干什么?”燕川咬牙切齿地道,“难道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流云摇头,神情失魂落魄,“我现在只知道,我没有父皇了。”

燕川神情复杂,似乎用了很大力气,终于抬起手来要去安慰她。

流云却猛地拍下他的手:“等我冷静下来再和你算账!”

她力气十分大,燕川被她这一拍,手腕都要断掉。

当燕川和他的侍卫被囚禁在流云的宫殿时,丧钟敲响,昭示着拓跋部落一代枭雄的陨落。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侍卫上前查看燕川的伤势。

燕川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摆手拒绝他的靠近。

“殿下,太子妃她实在太过分了。”

“闭嘴!”燕川冷冷地道。

章节目录 第186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五) 燕川现在的样子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衣袍上沾着血、香灰,皱皱巴巴,他本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嘴角流血,脖子上是难以忽视的青紫痕迹,看起来像被家暴过一般。

不,他确确实实就被家暴了。

侍卫之所以为他鸣不平,因为流云这番举动,真像一个渣男,人人得了机会都要踹两脚那种渣男。

别人或许不清楚事情原委,燕川的心腹侍卫哪有不清楚的?

他们的太子耗费了那么多心血,不是为了太子妃吗?

结果到头来,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感激,还被人反咬一口,泼了一身洗刷不清的脏水,这放到谁身上能受得了?

如果是女人被相公这般误会,恐怕能写出长长的折子戏;但是现在被冤枉的,可是堂堂大蒙太子,这要不弄点动静出来,对得起太子的身份?

在侍卫们的心中,这件事情最后水落石出,流云不跪着求燕川回头,这件事情不算完。

但是“苦主”燕川,自从回来后一直坐在那里,既不换衣服也不动,在侍卫们谈及流云之前甚至没主动说话。

他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时而叹气,时而又露出苦涩心疼的模样,更让侍卫们义愤填膺。

所以当燕川呵斥侍卫,不许他们说流云坏话的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了。

“太子殿下,都到了什么时候,您还替太子妃说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是,您就是怪罪,属下也要说。咱们出生入死,难道是真的在乎拓跋皇帝的死活?还不是为了太子妃?”

“她倒好,心里只向着娘家,被拓跋贺若这么卑劣的手段骗了去,而且不问青红皂白就对您动手!”

也有人冷静些,道:“先不要说这些,我们眼下应该担心的是太子的安危。按照今日的情形,太子妃对太子是起了杀心啊!”

众人听到这番话,果然沉默了下来,又悔不当初,暗恨流云。

因为燕川对流云已经交了底,他根本没带几个人进宫;而且他带的人,各自多少本事,流云一清二楚。

流云若是想留下他们,他们根本插翅难逃。

燕川用眼神示意门口,立刻有人明白过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戳破窗纸往外看了看,又把耳朵贴在窗上仔细听,半晌后才回来道:“看守的人都在院子外面,里面没有人。这也挺奇怪的……”

“不奇怪。”燕川缓缓开口,吐出了一口血沫子,“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许多说一个字,不许多做任何事情,没明白吗?”

侍卫们迟疑了一番,七零八落地称是。

“还有,”燕川眼神中闪过一抹厉色,“太子妃,不是你们可以指手画脚的!任何时候!只要她还是我的女人,就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是!”

太子也真是痴情种子,太子妃愿打,他愿挨,别人能有什么办法?

侍卫们也很绝望啊。

事到如今,生死关头,太子竟然只想着维护那个打他的太子妃。

这就好比在路上遇见一个被夫君打半死的女人,周围人看不过眼,上前去拉,结果女人还护着自己的夫君,让人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是不是这种感觉?

绝对是。

他们被囚禁在此,没有人送饭食,也没人送水。

众人忍着饥、渴,揣测着燕川的心思,都忧心忡忡,担心这次折在拓跋部落。

如果没有马革裹尸,而是憋屈地死在太子追妻路上,侍卫们都能委屈得再死一次。

燕川一直沉默着不说话。

过了一天一夜,众人都有些难以忍受饥、渴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守在这里,谁都不许进来!”

是流云的声音!

尽管她的声音已然沙哑,不复往日干脆嘹亮,众人还是一下就辨别出来。

当流云快步走进来,除了燕川之外的人,都已准备好谴责之色,带着怨念看向她。

流云的样子很憔悴,流星锤并没有随身携带,眼圈红肿得像桃子,蓬头垢面,像刚钻了灶底一般狼狈。

她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悲伤,站在门口,沉默地看向燕川,似乎倾身想上前却不知为何又没动。

“你们先出去。”燕川开口。

侍卫们愣了下——他们不是被关在这里的吗?往哪里去?而且他们出去了,谁保护太子?

虽然他们加起来的实力在太子妃面前也不够看,但是人多总是好的。

“出去!”燕川声音拔高了些许,同时站起身来,缓缓走向门口。

见他生气,众人虽然担忧,但是也不敢再逗留,看流云也没凡对的意思,便退了出去。

“过来。”

门被关上,站在距离流云一步之遥的燕川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同时张开了双臂。

流云扑到他怀里,把燕川撞了一个趔趄,偏偏又撞在了她自己打过的地方,疼得燕川一声闷哼。

流云却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没有发现。

她一口咬在了燕川肩膀上,把所有的哽咽都堵在嘴边,泪水滚落。6

燕川吃痛,却用力地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像要把她嵌到自己身体中一般,想替她驱散所有的忧伤和伤痛。

“哭吧。”他在她耳边道,“哭出来就好了。”

流云咬着他的肩膀,浑身颤抖,像只无助的绝望的小兽——虽然从身体状况来说,她和燕川差不多,甚至更强悍。

不知道哭了多久,燕川的袍子都已经湿透仿佛能拧出水来,流云终于发泄够了,在他耳边道:“燕川,我没有父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然而其中蕴藏着的悲伤,却像水底的冰山,难以窥见其巨大。

燕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中露出狠厉之色,口气却轻缓。

“这件事情不怪你,是我设想不周。”

其实又怎么能怪他?谁能想到拓跋贺奇丧心病狂到如此程度,毫无征兆地就敢弑父?

燕川自嘲地想,大概是他待的环境太安逸无害了,以至于他对人性如此错信。

或者说,拓跋贺奇这种人,根本就是禽、兽。

章节目录 第186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六) 不,乌鸦反哺,羊羔跪乳,拓跋贺若根本是禽、兽不如。

从燕川了解的信息来看,老拓跋对三个儿子,都很优待;他唯一对不起的,应该是流云。

三兄弟面上兄友弟恭,宠爱妹妹,但是私底下却打得像斗鸡。

可是这些,和老拓跋有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你死我活都不要紧,敢弑父,那就是天地不容。

“不怪你,是我瞎了眼。”流云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活了十六七年,我竟然不知道,我哥哥们是这样的人……”

燕川轻轻拍着她,心里却想,流云的“不知道”,有她善良看重亲情的缘故,但是又何尝没有她不肯承认现实,自我安慰的原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拓跋三兄弟争权夺利的事情,流云心里应该隐隐都有数。

所以后来意识到被他们忌惮,她才会选择远嫁,远离漩涡。

但是她的远离,并没有结束争斗,却让三个失去忌惮的人行事越发张狂起来,也就有了后来这一切。

“我们以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流云自嘲地道,“事实上我们也做到了,让大哥的罪行无所遁形,无可狡辩,可是我没想到,我父皇会,会没了……”

这场大戏,准确说来,是燕川一步步“配合”拓跋贺奇的。

拓跋贺奇刚开始下套的时候,燕川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是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被牵着鼻子走?

后来拓跋贺奇越来越明显,也包括这次他制造消息引、诱自己回来,都在燕川设想的可能性之中。

所以他顺水推舟回来。

他甚至想到了,拓跋贺奇控制了老拓跋,然后要引、诱自己上钩,和自己谈条件。

所有这些已经接近事实真相的答案,他毫无保留地和流云分享。

流云刚开始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燕川一桩一桩地把自己的怀疑摆出来,她慢慢也就将将信将疑。

所以两人约定,让燕川先顺着拓跋贺奇的算计回来,跳坑探探虚实,尽量把老拓跋救出来。

如果中间发生什么意外情况,燕川也提出过让流云把所有事情都推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中间的变故,竟然是老拓跋死了。

“你怎么回来得那般早?”燕川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流云道:“我不放心你,害怕中间有什么变故,所以马不停蹄赶路,回来便快了些。”

“我,”燕川在说正事之前,有些不自然地道,“我贬低你的那些话,是骗拓跋贺奇的。我想从他嘴里抠出更多东西,所以才会这么说。那些不是我的真心话……”

或许这是浅显得不能再浅显的事实,但是燕川不想赌,不想和流云形成任何隔阂,所以把这番话放在最前面说。

流云愣了下,随即垂下视线:“我知道。我知道你白挨了我打,也知道你都是为了帮我。我有很多感激的话想说,可是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的心特别乱,脑子也空白……”

“没让你说那些话!”燕川不悦地道,“我为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应该的,我是你夫君。你喜欢皇后娘娘,天天把她挂在嘴边,也学学她的淡定坦然。”

就算燕云缙把心剖出来献给蒋嫣然,后者都不会说一个“谢”字。

——不是不懂礼不感恩,而是知道,她值得这样的对待,也能付出同等的感情。

他们事先就约好做个苦肉计,流云会假装和燕川起冲突,然后帮拓跋贺奇,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拓跋的死对流云是太大的打击,在那种情况下,她能控制住情绪,还按照计划坚持下来,燕川十分心疼。

因为流云从来都是直来直往的人,他其实特别担心她伤痛之下一味沉浸在悲伤之中而忘了正事。

直到流云对他出手,燕川才松了一口气。

“我不说了,燕川,我难受得不行了。我父皇怎么就没了?我不敢相信,不敢想这件事情,总觉得他还是我去拜别他远赴大蒙那时的样子。他舍不得我,我要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他擦泪了……”流云喃喃地道。

燕川心想,他那是舍不得你这个人吗?他是舍不得一个给他当牛做马守护江山的傻子。

擦泪?说不定是擦眼屎呢!

他可是一个客观公正的人,并不因为老拓跋死了就说他好话。

对不起流云,算计流云的人,活着死了,他都绝对不会有好脸色。

他现在隐忍不发,不是放过老拓跋,而是心疼流云,不舍得让她难过罢了。

就让黑胖心里永远存着一个她自己臆造的完美父皇吧。

心中有恨,活得太累;黑胖不适合铭记仇恨,她就应该没心没肺、傻乎乎地活着。

“我没想到,那竟然是永别。”流云哭出声来,“要是知道,我就不应该离开拓跋部落,我要多陪陪他。”

不离开拓跋部落?

燕川听见这话心里不是很舒服了,流云不离开,那还有自己什么事儿?

“这次回来之后,我也不该权衡什么利弊,就应该直接带兵闯进父皇的寝宫,把他抢回来。说不定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死了……”

燕川这才道:“不是说后半夜回来吗?”

“我担心你出事,急着回来接应你。我要是再早一步……”

燕川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哭吧,哭出来就舒服些。”

他心中暗想,就算流云早早回来,拓跋贺若有了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迟早都要付诸实施。

他自己知道拓跋贺奇要动手,是从后者放出的“诱饵”明白的。

流云当初和他说过,拓跋部落根本没有什么兵符,所有兵权掌管在老拓跋和他授意的人,即流云手中,其余人根本摸不到。

所以那天燕川派出去的侍卫听到的“逼问兵符”,分明是为他这个外来人量身打造的陷阱,唯恐他不明白。

他以为将计就计,却不想还是漏算了老拓跋的安危。

“燕川,你帮我想想现在怎么办?我原本就笨,现在更不能想了……”

章节目录 第186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七) 燕川轻轻拍着她,眼神中露出凌厉和嘲讽之色:“什么都不做。”

流云从他怀里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那怎么行?”

内忧外患之下,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父皇已经不在,她一定要替父皇守好江山,顺利交到合格的继承人手中。

燕川道:“我明白你的迫切,但是事事有你压着,魑魅魍魉如何能显露出原形?”

流云沉默半晌,闷声道:“我听你的。”

燕川带她到床上坐下,伸手解她的衣裳。

“燕川,不行。”流云握住他的手腕。

父皇尸骨未寒,虽然他们拓跋部落不像中原要守孝,但是现在她没有心情满足他。

“我是要看看你身上的伤。”燕川声音很冷,“松手!”

流云慢慢放开手,别过脸道:“我没事。”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拒绝燕川替她解衣。

在战场上,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人,可以说一句全身而退,但是谁敢说自己不伤分毫?

强悍如流云,亦如此。

只是从前她不在意,也无人在意。

现在不一样了,燕川在乎,燕川心疼。

流云忽然就泪流满面。

燕川小心翼翼地从头到脚查看一遍,发现她身上只有瘀伤,并没有流血的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虎口因为握流星锤的时间太长,把老茧都磨掉了,露出鲜嫩的新肉来,看着就让人心疼。

燕川道:“你别动,我给你找药擦手,你是不是晚上睡觉都拎着你的流星锤?……怎么又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便。”

老拓跋死了的结果就是,燕川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说他坏话。

不管老拓跋曾经对流云是不是真正的好,流云现在只能记住他的好了。

真是便宜了老东西。

流云道:“我只是想,终于多了一个疼我的人,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父皇,还没让他放心,他就走了……”

燕川叹了口气,不想和她争辩老拓跋和自己对她的爱有没有可比性,沉默地找来药给她搽好又包扎上。

话说到这里,燕川便问:“你父皇不同意你嫁给我,你是如何说服他的?”

跪了三天三夜,老拓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死了一样的事情他就不提了,虽然他很想问问老拓跋,究竟有没有一点儿心疼流云。

“我告诉父皇我很喜欢你;告诉他再不离开,我三个哥哥恐怕要生出嫌隙,影响感情;我还告诉父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他需要我,我以生母的名义发誓,一定会义无反顾地回来帮他。哪怕,哪怕敌人是你……”

燕川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

合着她就是心在曹营身在汉,把这辈子都绑在拓跋部落了呗!

他本想说,你试试看,到底敢不敢对上我;但是也终究明白现在场合不对,便闷声道:“你父皇倒是一点儿没吃亏。”

“我父皇说,”因为回忆,流云的眼眸中有点点温情和哀伤流淌,“他被我打动的一句话是,我说燕家出情种,只要我真心待你,你也会像皇上对皇后娘娘那般的。父皇说,他希望我下半辈子都过得幸福。”

才怪。燕川强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心里把老拓跋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了那啥还想立牌坊,老拓跋真是阴险。

但是流云已经又哀哀哭了起来,哭得他的心都要被揉碎了。

“你怎么那么傻。”燕川轻叹一身,把她搂在怀中,“哭吧哭吧。”

流云这次却控制住了,拿起皱巴巴的帕子要擦眼,被燕川夺去,然后一方湖蓝色的干净帕子就送到了眼前。

她接过来擦干净眼泪,深吸一口气,“燕川,我听你的,我这就去布置。”

父皇已经不在,虽然她觉得最可疑的是拓跋贺奇,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其他人的嫌疑,毕竟当初拓跋贺若暗算她和燕川的事情那般隐秘,拓跋贺奇还是知道了。

谁知道兄弟三人在彼此那里究竟安排了多少暗桩?谁知道今日的局面是不是有人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很快,流云对外宣称,燕川有弑君嫌疑,她自己也难辞其咎,所以闭门不出,审问燕川,等待真相水落石出再做打算。

不管是宫中还是军中的事情,在真相大白之前她都不再插手。

于是,流云除了到灵堂之外,当真闭门不出。

拓跋贺奇和拓跋贺若两人撕得像斗鸡一样,都想要皇位,却都不说,只指责对方。

这日据说闹得狠了,非要让人把流云请去。

没想到,流云是来了,燕川也来了。

流云憔悴了不少,在椅子上坐下,燕川坐在她下首,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人。

拓跋贺奇指着燕川怒道:“你这个杀人凶手,还敢出现在我父皇的灵堂上!”

“有什么不敢?”燕川冷声道,“你父皇若是地下有灵,听见你说话,棺材板子都该按不住了。贼喊捉贼,果然不要脸皮,天下无敌。”

拓跋贺若竟然也帮燕川说话,阴阳怪气地道:“大哥不要一口一个杀人凶手,现在谁是杀人凶手还不知道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拓跋贺奇拍着轮椅,目光却看向流云,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流云,那日的情形你是见了的……”

流云道:“大哥,我到的时候,燕川剑上没有血,我在任何人的兵器上都没有看到血。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凶器到底被藏到了哪里。在此之前,我无法给燕川定罪。”

拓跋贺奇心里一慌,竟然忘了这件事情!

但是他哪里能让在场之人看出他的慌乱,眼圈顿时就红了,“我一个残疾之人,就算父皇不在,也不可能登基为帝。而且父皇对我诸多怜悯宠爱,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这么做,难道不是给别人铺路,加快自己死期的到来吗?”

说到激动处,他眼泪都流下来了。

燕川心中嘲讽道,这位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也是能伸能屈,眼泪说掉就掉,这点他服。

流云眼中似乎有迟疑之色,忍不住看向拓跋贺若。

章节目录 第186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八) 拓跋贺若却不客气地道:“按照常理,大哥确实不适合登基。但是如果有人就是钻了牛角尖,觉得把其他人都害死了,他就算是矬子,也是唯一的高个儿,怎么都能得了那位置,又会怎么做呢?”

流云又看向拓跋贺奇。

燕川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是出门前他特意叮嘱过她的。这斗鸡一般的兄弟俩,不管说什么,只要有人说话,那就看向另一个人。

流云贯彻地很好。

“大哥、二哥,父皇的死还有诸多疑点,目前短时间内也很难水落石出。我们暂时不说这个,我就想问,你们今日叫我来做什么。”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想先开口。

这件事情,谁先说了,谁就被动。

流云有些生气:“你们若是不肯说,又为什么一定要叫我来灵堂?父皇已经走了,让他安安生生地走吧,别在他面前吵吵闹闹。”

燕川皮笑肉不笑地道:“让我来猜猜。两位皇子肯定都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君,愿意为了拓跋部落,为了苍生,暂时委屈自己坐位置。我说得可对?”

如果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拉流云坐镇干什么?

拓跋贺奇和拓跋贺若脸色都有些红,显然被戳穿了小心思。

这次两人统一了战线。

拓跋贺奇道:“我本来是不应该操心这件事情,也和我无关,但是我不忍心看着拓跋部落陷入混乱。”

拓跋贺若道:“虽然我不想落下争权夺利的口实,但是现在除了我,谁又能胜任那个位置?大哥是残废,妹妹是女人,除了我,还有谁能服众?现在三弟还在前线打仗,若是我们后面不能及时提供支援,反而乱成一团,让他怎么能驱逐乌塔国?”

瞧瞧,一个个多伟大,简直感天动地。

燕川不说话了,目光只看着流云。

流云冷下脸道:“父皇尸骨未寒,你们确定就要如此了吗?”

“妹妹,你不懂,这是大事。”

“流云,这件事情今日一定要做决定。”

看着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模样,流云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是脸都不要了。

“你们要我表态?”流云冷冷地问。

看着两人点头,她怒极反笑:“我的态度就是,大哥二哥都不合适!”

拓跋贺奇和拓跋贺若顿时变了脸色。

拓跋贺奇道:“三弟勇猛有余,但是头脑不足。”

拓跋贺若也道:“如是三弟,不能服众。”

这俩人倒是一致对外。

流云甩袖:“你们要我说,我已经说了,听不听都是你们的事情。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那两人如何又肯放她走?

流云掌握了兵权,她支持谁,谁就能登上那个位置。

这个人选,一定要是他们两个之一,能排除一个对手,他们的概率才能更大。

“等等走。”

屋里所有人都很惊讶,因为这个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且说话的是熟人,是正被他们谈论的熟人。

身材高大健硕的拓跋贺兰一进来,灵堂的气氛顿时变得凝滞起来。

“三哥,乌塔国退兵了?”流云率先问道,眉头紧锁。

按照她的盘算,应该没那么快的。

拓跋贺兰并没有接她的话,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两个兄长道:“我还没回来,你们是不是太急了?幸亏我回来了,若是迟几日,岂不是都没有立锥之地了?”

另外两人不做声,都不想和他正面对上。

他们的实力本来就弱于他,而且三个人,最先对上的两个人肯定吃亏,谁都不愿意做这个出头鸟。

燕川却若有所思,目光投向外面。

那里,有许许多多的将士,队形整齐,严阵以待。

燕川轻轻碰了碰流云,压低声音问道:“看看,外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流云定睛一看,面色骤然严肃起来,摇摇头:“不是,都是三哥的心腹,他想……”

“逼宫。”燕川慢条斯理地道,面色从容。

流云神情复杂,看着闹个不停的三人,突然出手,一巴掌拍散了小几,发出一声巨响。

“三哥,先说说外面是什么意思?”

听了流云的话,另外两人才后知后觉地看出去,顿时大吃一惊。

“老三,你这是要干什么?造反吗?”

“没有。”拓跋贺兰道,“只是听说父皇死得不明不白,担心两位哥哥和诸位嫂子侄子们的安危,又考虑到你们孱弱,所以特意回来保护他们。”

言外之意,竟然已经控制了两人的家眷。

“三哥,我问你,乌塔国到底有没有退兵?”流云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问道。

“他们大势已去,不成气候!”

流云听见这话就知道坏了,怒气冲冲道:“我临走之前,和所有将士说好挺你指挥,不是为了让你回来争夺皇位,是要你打胜仗的!”

乌塔王她了解,那个男人狡黠如狐,一定能知道到己方的异样,现在战局如何,又难说了。

付出了那么多生命代价才换回的胜利,在唾手可得的时候,被拓跋贺兰拱手相让。

流云怒不可遏,提步就要往外走。

拓跋贺兰当然不是她的对手,但是他对此早有准备:“流云,外面都是我的心腹。你给我的人,在外围,听不到你的指令……”

流云冷笑一声:“三哥以为他们能拦住我?”

拓跋贺兰还在笑:“他们不能,但是如果这里已经被弓箭手团团围住了呢?”

燕川向流云点点头:“是,屋顶都是。”

拓跋贺兰笑着看向燕川:“妹夫,后知后觉知道你身份,实在是怠慢了。”

燕川一脸倨傲地道:“其实你最大的怠慢,是对拓跋流云!”

拓跋贺兰显然并不像传说中那般有勇无谋,仍然维持着笑容,仿佛早已胜券在握,从容道:“愿闻其详。”

燕川脸上很快地露出笑容,在众人,包括拓跋贺兰都反应过来之前,袖中匕首已经横到了拓跋贺兰的脖子下。

这变故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燕川这才一字一顿地道:“你以为流云心软,不会对你出手。但是你忘了,她现在不是拓跋流云,她是燕流云!她是我的人!”

章节目录 第187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七十九) 谁都没有想到燕川的突然发难,所以当众人看到三兄弟中武力最强的拓跋贺若被燕川轻轻松松挟持,对他的实力也有了更多的敬畏。

流云表情凝重而痛心,看着三个兄长丑恶的嘴脸,再看看老拓跋的棺木,悲从中来。

“你们就算要闹,不能等到父皇下葬之后吗?”

“妹妹救我!”拓跋贺兰丝毫没有刚才的神气,声音凄厉地喊道,“你快制止燕川。难道在他杀害父皇之后,还要让他杀了你的兄长吗?燕川狼子野心,想要霸占我们拓跋部落……”

燕川手下一个用力,拓跋贺兰脖子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痕,有殷红的血慢慢渗出来。

“你,你……”拓跋贺兰不敢置信地道,“你想杀我灭口!”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这罪名坐实。”燕川面色嘲讽,“霸占你们拓跋部落?你们拓跋部落,除了流云,你以为有能入我眼的吗?”

显然并没有。

拓跋贺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机,并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燕川,但是也不敢再说话,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流云。

流云却伸手扶着老拓跋的棺材,看着上面雕刻的花纹,泪如雨下。

她的父皇,她的兄长,她的家国,怎么变成今日这般模样了?

她已经极力避免,所以选择远嫁;没想到,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变得更糟糕。

拓跋贺若缓缓开口:“三弟,你这般做就不厚道了。”

“你闭嘴!”拓跋贺兰激动地道,“除了挑拨离间,你还知道什么?我怀疑,乌塔国根本就是你引来的。你想把我弄到前面打仗,在后面和大哥串谋上位,对不对?”

“你胡说八道,我怎么会通敌叛国?”拓跋贺若如何能承认这个罪名,“再说,杀父皇的是大哥,有狼子野心的也不是我!”

拓跋贺奇怒道:“杀父皇的凶手不正挟持着三弟,与我何干?你们两个各自打的什么算盘心知肚明,拉我做什么?”

听着三人吵成一团,流云终于忍无可忍:“闭嘴!都给我闭嘴!”

话音落下,灵堂里顿时死寂一片,只有风透窗而入,把白色的帘子吹得呼呼作响,光影浮动。

燕川静静地看向她,目光中是心疼,是鼓励,更多的是无比坚定的支持。

不管她想支持谁做皇帝,哪怕她自己想做女皇,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她。

她的女人,想要什么都要有,否则嫁给他比嫁给别人,又好在哪里?

流云冷声道:“三哥,命令你的人退出去。”

拓跋贺兰一听这话就急了,连燕川的威胁都忘了,激动地道:“你为什么不支持我?你不知道,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吗?你想把拓跋部落交给一个瘸子还是一个病秧子?到时候好让你夫君来攻打我们吗?”

“拓跋部落是你们的,你们各凭本事。”流云一字一顿地道,“但是要等着父皇下葬,我离开之后。至于你说我夫君想要拓跋部落?你错看了燕川。”

她看向燕川,眼神抱歉而又缱绻坚定。

她说:“没有我,你们内耗,或许燕川能趁虚而入,直取都城。他有这个野心,更有这个能力。”

“但是因为我,他不会这么做。”

燕川眼神明亮地看着她,接着她的话道:“因为我不会让流云背上通敌叛国的罪名,也不舍得让她在我和娘家之间痛苦煎熬。你们都给我记住,是拓跋流云保住了拓跋部落,她是你们拓跋部落要供起来的姑奶奶!”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心意相通更令人喜悦。

谁说黑胖笨,燕川就和他急。

他的黑胖,那是大智若愚,其实内心清明细腻,聪慧机敏。

他爱她,她亦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爱的所有大义和细节。

这是她对他爱意的最好回应。

“所以,大哥,二哥,三哥,”流云看着他们,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成了死灰般的暗沉,“你们每个人,都对燕川出过手了。燕川没给过聘礼,我就自作主张,让他不计较你们的算计,当成他对你们疼爱我十几年的感谢,也是聘礼吧。”

流云的声音越来越凉薄:“我留下来,只关心两件事情。第一,父皇究竟是为谁所害;第二,让父皇入土为安。我也会告诉我手下听我号令的将士,不参与内耗。接下来你们便各凭本事吧。”

“但是杀害父皇的凶手,我不会放过!通敌叛国,祸害拓跋将士和百姓的人,我不会放过!”

三人面面相觑,在流云这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语面前,仿佛都变成了哑巴,心里都飞快地琢磨着自己的胜算。

“那三弟今日逼宫之事怎么算?”拓跋贺奇问。

拓跋贺若也附议:“就是,他想把咱们连锅端了呢!”

拓跋贺兰脸红脖子粗:“你们别血口喷人,我是回来见父皇最后一面,调查真凶的!”

“三哥,不说那些,你先退兵。至于以后你们怎么算账,我都不管。”

拓跋贺兰的命都被燕川捏在了手里,只能依言照做。

出了宫门,外面的那些不知内情的将士,都是只认流云的,所以危机暂时解除,但是三兄弟之间的剑拔弩张,已成定局。

流云坐在床边,失魂落魄地道:“我的三位兄长,只能剩下一位,甚至全军覆没。”

这三个人,为了争夺那个位置,底线都已经没了。

燕川知道她十分看重家人,现在闹到这步田地,她心中的痛,别人难以感同身受,于是也不多劝,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燕川,”不知道过了多久,流云缓缓开口,“我对他们撒谎了。”

“嗯?”燕川不解地看向她。

流云嘴角勾起,笑意苍凉。

“他们三个,都不配!我不能让拓跋部落,落到他们当中任何一人手里。”

燕川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流云对上他的眼神,歪头靠着床栏,笑容越发悲凉,“你以为,我真的傻吗?千千万人重要,还是我的亲情重要?”

章节目录 第187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 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除了宠爱她的父皇兄长——当然那些宠爱,燕川都是不承认的,还有许许多多人。

小时候无人问津时雪中送炭的老仆人,长大后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无缘得见但是坚决拥护她的无数百姓……

“我如何能因为一己之私,置他们于水火?”

如果家破人亡的悲剧注定需要有人承受,如果弑父杀兄的恶名终究需要人来承担,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燕川听她说完,心中的想法是,那三个人,原本就不无辜,他们都该死。

但是在情绪其实已经到达临界点的流云面前,他只叹了口气,爱怜又坚定地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流云,你是对的。即使现在不为人理解,日后总有水落石出那日。”

“如此一来,我便没有娘家,没有退路了。”流云仰头看着他。

“你还有我,我在哪里,哪里便是你的家。”

“……除了你,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所以将来你若是对不起我,我无所顾忌,害怕吗?”流云问道。

“从今而后,你我之间再无别人。我生病时,受伤时,心情不好时,都会找你,你害怕吗?”燕川问,“我很凶的。”

“你既然这么凶,为民除害,我当仁不让。”流云伸手揽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身前蹭了蹭,“燕川,我好难过。”

从悲伤到言笑晏晏再到悲伤,似乎所有的情绪都无缝对接,却又让人那么心疼。

“我父皇这一辈,除了他之外还有个十六叔,”流云没有纵容自己沉溺在上心难过之中,“十六叔与世无争,很早就退出了皇位争夺,娶了个外族女子。两人感情很好,生了五个儿子,除去老二早夭之外,其他四个哥哥都很好……”

燕川顿时明白她的意思,道:“你觉得谁好便推谁上去。”

开拓疆土是每个强者的梦想,挥师南下的燕云缙如此,燕川同样如此。

但是正如流云所说,因为这是她娘家,只要她尚存感情,燕川便会退出对拓跋部落的角逐,甚至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这片土地。

谁做皇帝他真的不关心,但是流云要出力,那自然要选个她最顺心的,这丝毫没有毛病。

两人敲定了主意,决定私下联系老拓跋十六,但是对外并没有走漏丝毫风声。

前线战局因为拓跋贺兰的突然抽兵而变得被动起来,但此时燕川带来的三万精兵便发挥了作用,出其不意地辅助进攻,来势汹汹,把乌塔国的军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中原和大蒙才和平几年?而且这么多年,燕云缙父子也没有间断地在敲打和收拾周边不听话的小国和部落,所以大蒙的将士,身上都带着浴血奋战后留下的彪悍杀气,远非和平了十几年初初大规模开战的乌塔国将士所能比拟。

所以乌塔国国王见状,带着残部,丢盔弃甲而去,拓跋部落外患终于得到了解决。

“我知道你不许我说,但是我还是想说,燕川谢谢你。”

燕川一边擦拭自己的枪头一边斜眼看着流云:“拿嘴谢?”

他本意是说她没什么诚意,但是这话说出口就有些变味,让流云红了脸。

“咳咳,”燕川清了清嗓子,“乌贼想要挖我墙角,我要是不把他打个落花流水,还算个男人吗?”

言外之意,他是为自己而战,不让流云有心理负担。

他们两人,虽然已经做成了真正的夫妻,但是在一起的次数并不多。

——这也让燕川很懊恼,拓跋家的这些破事太闹心了。

所以不管是燕川还是流云,两人对夫妻之间的事情,都有些羞于提起。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娘家都要没了,兵权也要彻底交出去,拿什么谢你?”流云道。

只有陪他一生一世了。

她和老拓跋十六谈过了,后者对于她提出的建议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百般推辞。

想想也是情理之中,如果他真有争权夺利之心,又岂会等到今天?

他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所以很坚决地拒绝了。

流云很诚恳地劝说,说自己会挑选出来人选,不让他为难;同时又保证会把兵权完全交出,远走大蒙,不会回国干涉新君治国治军;又恳求他为大局和百姓着想,这才让老拓跋十六松口。

“用一辈子慢慢还。”燕川缓缓道,看着她的目光灼灼,像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我也这般想的,给你生几个儿子,为你当牛做马,可否?”

“我的牛马够了,”燕川黑了脸,伸手捏捏她的脸,“做我的黑胖太子妃即可。”

生儿育女那些事情,他受燕云缙影响,现在看得都很淡。

他是有皇位要继承,可是他还有弟弟妹妹。

不,燕念还是算了。

看看流云,太累了,他不舍得让他的妹妹承受那么多,她只要开心就好。

如果真生不出来,那他就得好好调教调教燕淙,不能再纵容他了。

远在中原都城的燕淙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姮姮偷偷回头看他,却被小萝卜敲了一戒尺,顿时白了脸。

如果燕淙知道自己亲哥哥的想法,一定哭喊着叫冤——哥哥对他,什么时候纵容过!

流云又惆怅地道:“不知道你身上的冤屈什么时候能洗刷掉,这件事情,多半是大哥了。”

想到这里,她心如刀割。

“肯定是他。”燕川肯定地道,“纸包不住火,而且我们不动,总有人想抓他的小辫子替我们动手。”

拓跋贺若和拓跋贺兰是省油的灯?

这三个人在彼此身边都有暗桩,有些事情根本经不起推敲。

水落石出,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不会拖太久。

说曹操曹操就到。

当听丫鬟来报,拓跋贺若找来的时候,流云都怀疑他知道了自己背后议论他。

“我猜测,”燕川冷笑,“他是来找你承认的。当然,他有各种不得已,或者被属下瞒着。”

至于拓跋贺奇自己,那当然比白莲花还无辜。

他猜得都对,唯一漏掉的,是拓跋贺奇用来自救交换的“内幕”。

章节目录 第187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一) 拓跋贺奇对他弑父并且意图栽赃给燕川的事情供认不讳,并且把许多细节都交代了,包括他在拓跋贺若身边安插桩子,知道流云和燕川有“私情”,后来又买通了燕川身边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我乍一听说是大蒙太子亲自来了,”拓跋贺奇苦笑一声,从轮椅上抬头看向面如冷霜的燕川,“并且纡尊降贵化作侍卫,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流云闻言看向燕川,后者脸上的冰冷瞬时消融,用眼神回以温柔的抚慰,同时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黑胖的手背肉肉的,掌心中则全是刻苦练武留下的茧子。

燕川忍不住用食指在她掌心细细摩挲——这些都是流云为了所谓的父兄宠爱、家国天下付出的努力,心疼像藤蔓,缠绕着他的心。

拓跋部落都是废物,从上到下,从老到小!

拓跋贺奇不懂他就对了,他和他们就不是一个物种!

他是人,他们都是禽、兽而已。

他若是懂自己,燕川才觉得恶心。

流云缓缓道:“我也是不敢相信的,但是他就是做到了。大哥,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我选择他错了吗?”

燕川冷笑:“他当然觉得你错了。他现在想着,如果你不走,说不定还能为他所用,他不至于沦落到今日地步。拓跋贺奇,我说得可对?”

有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和流云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拓跋贺奇来说对错。

流云眼中有极力克制的隐忍,可是饶是如此,丝丝缕缕的恨意、伤痛、困惑也在她漆黑的眸中翻卷着,燃烧成两团火焰。

“你为什么要弑父?父皇并没有对不起你。大哥你扪心自问,如果你处在除了拓跋部落以外的国家亦或是部落,弱肉强食,谁会多看你一眼?这么多年,不是父皇的偏爱和照拂,你怎么能……”

“住口!”拓跋贺奇忽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额角青筋跳动,目光中布满了红丝,“偏爱和照拂?他那是为了让他自己好受些!他明明知道我是为人所害,却,却偏袒包庇元凶……”

流云沉默了。

经年的旧事再翻出来,裹挟着一股尘封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仿佛有无数血光以及血肉淋漓的伤害重现。

父皇或许处理得真不够公允,但是往事已矣,他也做了弥补,所以拓跋贺奇这个残废皇子才能有和另外两人较劲的本钱。

可是站在拓跋贺奇的角度,他一生都被毁了,只能坐在轮椅上,却没有得到一个公道……今日的扭曲,终究不是无缘无故的爱恨。

父皇已经不在,大哥又如此激动,流云只觉得所有的话都鲠在喉间。

时过境迁,早已分辨不清对错。

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是非二字就能定夺得了的。

燕川冷笑一声:“那是你太蠢。自己想要的公道,靠自己讨回便是!”

别说断了一条腿,就是四肢全断,他都不会让自己活成拓跋贺奇这般憋屈。

拓跋贺奇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涨得紫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一般。

燕川轻蔑地看向他。

“或者做强者,让别人依附你;或者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两样都不占,还委屈?好大的脸!”

拓跋贺奇放在轮椅两侧的手早已青筋暴起,浑身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仿若风雨飘摇中的树叶。

“妹妹,”他把视线投向流云,“你忘了,大哥是最疼爱你的了吗?”

流云眼中露出不忍之色,但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父皇没了,死在大哥手中,这板上钉钉的事实,纵使提前已经有准备,真听到元凶承认,她受到的触动还是极大。

燕川口气凉凉地道:“最疼爱?要不我把拓跋贺若和拓跋贺兰请来,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你——”

拓跋贺奇被燕川挤兑得脸色发紫,半晌后才重新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道他握有什么底牌,总之他收起了可怜之色,道:“流云,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你。关于你身世和你母亲的死……”

流云猛地睁大眼睛:“大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既然敢说,自然别有隐情。”

“那你从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因为舍不得你难过……”拓跋贺奇讪讪地道,面上露出几分难堪。

“因为现在他要求你,你不好糊弄了。”燕川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欠揍,伸了个懒腰道,“拓跋贺奇,想提什么条件趁早,别等脑袋掉了,还藏了一肚子秘密,悔之晚矣。”

拓跋贺奇又看流云,后者受不了他目光中对燕川的控诉之意,别过了脸,轻声道:“大哥还是有话直说吧。”

“流云,我要你保我一命。我会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绝对是你之前不知道的。”拓跋贺奇一字一顿地道。

杀父之仇,流云并不认为能够讨价划价。今日她面对拓跋贺奇心痛到无以复加,是因为她听他承认罪行后,已经在心里判了他的死刑。

燕川却微微一笑,点头道:“好啊。只要你不是戏弄,只要你说出来的足够有用了,我可以答应你。”

流云震惊地看向他。

燕川却只是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轮椅上的拓跋贺奇似乎长出一口气,缓缓扔出第一个惊雷:“流云,你不一定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流云被这个消息炸的魂飞魄散,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不敢置信地道:“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为了让我不杀你,连我的身世都否认了?”

燕川却摸着自己的指环,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不是亲生的,或许才能解释老拓跋对流云的种种。

“事到如今,我没有必要骗你。这件事情父皇、我、二弟、三弟都很清楚……”

燕川:你们好得很,就瞒着流云一个傻子。

他的身上骤然散发出凌厉的杀气。

拓跋贺奇浑身一僵。

流云却没有察觉道:“我不是父皇亲生的?”

“不一定是。因为父皇醉酒宠幸你母亲那日,房间里原本就不止父皇一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187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二) “……那日父皇是在设宴犒赏有军功的武将,那几个人你也听过名字……”

拓跋贺若曝出一个名字,流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她竟然,连来处都没有吗?

燕川用力握紧她的手,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给她注入温暖。

“你母亲身份卑微,父皇偏偏又喝多了,所以当众要了她,又把她赏给几个武将,他们君臣闹在一起……”

流云忽然快步出去,在门口扶着柱子呕吐不止。

她匮乏的想象,已经足以让她在脑海中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她母亲,因为不美,因为粗鄙,就可以被这样毫无人性地对待!

这些禽、兽!

不喜欢,看不起,可以远离,为什么要那样伤害一个无辜的女子?流云心如刀割。

燕川忙跟上,替她拍着后背,又端来水给她漱口。

“你冷静些,”燕川安慰她,用满含杀意的眼神看向拓跋贺奇,“他的话,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为了让你怀疑自己的出身,最好没有立场替你父皇报仇,他才能活下来。”

“是这样吗?”流云站直了身体,眼神复杂地回首看向自己叫了十几年的大哥。

“我有证据!当年在一旁伺候的还有许多宫女。因为父皇喝醉了,故意挑了长相最不好的人来羞辱,所以才会选择你母亲……她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在了父皇手中。但是有两个人,在我手里!而且这件事情,并不算多么机密,不难打听到……”

也就是说,真的就骗了她自己而已。

流云如坠冰窟,看着自己生活多年的宫殿,突然觉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她活在一个别人想给她看的世界里,被瞒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所以我说,你不一定是父皇的骨肉。你的生父,恐怕只有神仙知道了。这也是为什么,你出生之后不受重视,和你母亲那般艰难度日的原因。”

燕川已经把这话信了九成九,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一个皇帝对于女儿的漠视。

——对他而言,不缺任何钱物,不需要吝啬养育一个女儿。

毕竟女儿是他生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后来,因为流云展现出来了天生神力,老拓跋这才欢欢喜喜认了她。

这种恶心的男人,为了利益,什么脸都不要。

流云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颤抖着声音道:“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都告诉她,母亲是病逝的;可是现在,她全然不信。

可怜她母亲,死后都没有得到任何名分,哪怕自己日后为拓跋部落立下了汗马功劳都没有用。

“你母亲,是死于二弟的母妃之手。”拓跋贺奇一字一顿地道。

燕川冷笑,忍不住插嘴:“先是告诉流云她不是你父皇所出,给你父皇扣几顶绿、帽子,真不怕他棺材板压不住?然后现在又说,你二弟和流云有仇;啧啧,让我猜猜,是不是还有你三弟什么事?”

拓跋贺奇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是!但是……但是和三弟本人关系不大。你也知道,三弟的母妃最受宠,所以她经常仗势欺人,二弟的母妃也被她欺负,却又敢怒不敢言。”

“那是三哥的母妃害了我母妃?”流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骄横跋扈的脸,手里用力,捏疼了燕川。

“不是。”拓跋贺奇道,“你母妃是受了无妄之灾。二弟的母妃受了欺负,找你母亲出气,害死了她。”

燕川:……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神仙剧情!

拓跋贺若的老娘受了欺负,拿着无辜的路人撒气?

黑胖的母亲,死得未免也太憋屈了。

拓跋贺奇又列举了自己的证据,充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流云完全瘫软在椅子上,目光迷惘。

活了十几年,原来她一直被人当成猴子耍。

她连自己的来处,连亲生母亲的死因都弄不清楚,一腔热血撒给了畜生们,这就是她稀里糊涂却又自以为是的前半生。

大梦一场,不过如此。

燕川站起身来把她抱在怀中,一言不发,只用力很紧,似乎要把她嵌到自己身体中一样。

“燕川,你说得没错,我是傻子,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流云终于情绪崩溃,嚎啕大哭。

“流云,我在,我一直在。我陪你给母亲报仇,带你回大蒙,离开这恶心的地方。大蒙是你的家,我是你的家。”

流云哭声哀哀,像个被抛弃的孩子,用力抓紧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温暖。

拓跋贺奇离开了,流云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在燕川怀里一动不动,目光涣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乌西下,暮色笼罩,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丫鬟在外面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

“摆饭。”燕川不知道叹了第多少口气后道。

要把流云从这段伤痛中拉出来,他任重道远。

“不要。”流云断然拒绝,“走,都走。燕川,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见!”

她是个笑话,所有人都在嘲笑她,她没脸见人。

拓跋贺奇有备而来,拿出的证据让她都不用再去核实,就已经确认了那些残酷的事实,是真实发生过的。

受伤之后的应激反应,让她现在像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包裹起柔软而又鲜血淋漓的内里。

“不要,我们不要。”燕川轻拍着她的后背,连声抚慰,“流云,乖,乖。”

看着她嘴唇干裂,他倒了杯水送到她唇边。

流云就着他的手,浅浅抿了一口,目光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燕川的手很大,手型很好看,握住自己的时候,干燥温暖,源源不断地给予她力量,对抗这凉薄的人世间。

“燕川。”流云忽然握住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我想要……”

“嗯?想要什么?”燕川耐心地道,口气像哄孩子一般。

现在,他把她当成了念念那样的小女孩。

“我想要你!”

燕川:“……!!!”

“对不起。”流云喃喃地道。

傻子!对不起什么!他很乐意的。

可是没等燕川说话,流云已经把他打横抱起,压到床上。

章节目录 第187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三) 肌肤相亲,汗水交融,把自己彻底交给他,随着他而浮沉,任由他主宰,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自己在这凉薄的人世间,不是孤身一人。

灵魂战栗的瞬间,所有痛苦仿佛被湮灭。

“燕川——”流云目光盯着床上的鸾鸟银钩,用沙哑的声音唤了一声刚收拾完准备到床上的燕川。

“嗯?往里些。”燕川替她掖了掖被子,自己拉过另一床被子展开。

食髓知味,越陷越深,这是他对流云的渴望,但是他希望自己能控制住。

毕竟流云现在需要抚慰,他却觉得更需要解决问题。

欢爱固然令人沉迷,但是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还是不能这么快离开。”流云眼神中依然有茫然,但是声音已经渐渐坚定。

痛定思痛,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对不起母亲和她。

这拓跋部落,也并非是只有皇室;若是沦陷到别国铁蹄之下,最苦的还是无辜的黎民。

所以她还是要按部就班地按照之前的计划来推进,等一切步入正轨之后再抽身。

刚才借着意乱情迷,她说了很多狠话,诸如抛下一切要燕川带她马上离开之类,所以现在她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燕川,担心他嫌弃自己的出尔反尔。

“好,赶紧睡吧。”

出乎她预料,向来毒舌的燕川今日十分好说话,口气温柔到让流云怀疑自己患了绝症。

其实燕川的想法很简单。

此去估计余生流云都不想再回头,那么就不要留下遗憾和牵挂。

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

“到我被子里来。”流云掀开自己的被子。

燕川迟疑了下,还是没能拒绝,钻了进去,伸手搂住她:“快睡吧。”

如果他没料错,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拓跋贺奇来了,另外两人就会坐以待毙?

并不会。

流云喃喃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真相了?”

“什么?”燕川不解,伸手把她转过去的脸掰过来,“看着我。”

流云垂下眼眸,露出难堪之色:“我说,我的身世……否则你怎么会答应保住我大哥的命?”

原来她可能并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场淫、乱宴会不知道哪个男人随意留下的种子而已。

即使她相信燕川并不会因此嫌弃她,但是她自己还是觉得难堪。

“原来你是说这个。”燕川抬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我并不知道。我只是随口答应的,反正我说的话,在你们拓跋部落,什么都不算。你又没答应。”

流云:“……你从一开始就想耍赖?”

“是又如何?死人还能跟我算账?”燕川倨傲道,“看着我,是不是在胡思乱想?你要是敢跟我说什么身份的事情,饶不了你!你看皇后娘娘何时为自己的身份自卑过?你不是最喜欢她吗?”

“嗯,我不自卑,也不胡思乱想。”流云看着他黑亮的瞳仁有些发呆。

“看什么?傻瓜。”

“燕川,你的眼睛很好看。”

像揉碎了的星光,像波光粼粼的大海,深邃璀璨。

他们的开始,并不美好,然而进展却让幸福地超过最美的梦境。

如果没有燕川,当所有丑陋被揭开,她恐怕于这冰冷的人世间,再无留恋。

燕川听她说完,脸色沉了下来:“我不喜欢听什么没有留恋的话。除了我,日后还会有我们的孩子。你是为我们而活,不是为那些人渣。”

两人细细密密地说了一晚上的话。

拓跋贺若来的时候,燕川还没有起床,流云不让他起身,自己穿戴好出去。

“大哥昨晚来找你了?”拓跋贺若开门见山地道,眼神焦急,隐有沮丧和迫切。

“嗯。”流云淡淡道,眼神古井无波,“二哥有事吗?”

伤痛之后,她也觉得隐隐轻松——再也不用面对什么分不开的骨肉亲情。

“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是你一个字都不要信。父皇是死于他之手,这件事情洗不干净。”

“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女儿呢?”流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拓跋贺若猛地退后几步,“他竟然和你说了这个?”

丧心病狂的拓跋贺奇!

即使他们三兄弟怎么撕,都不应该撕开这一层遮羞布。

如此一来,流云怎么会管他们!

看着拓跋贺若的表情,流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果然,他们都知道!

心上仿佛又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鲜血直流,然而已经没那么痛了,因为已然麻木。

“二哥你要说什么?”

拓跋贺若飞快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忽然压低声音问:“燕川呢?”

“他出去练武了。”流云撒谎道。

“妹妹,他对你不错……”

竟然还会说人话?燕川忍不住嘴角上扬。

“但是谁知道以后呢?如果没有拓跋部落,他对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好吗?如果,如果他知道你以前的事情,会完全不介意吗?”

燕川听到前半部分是鄙夷——血脉中都是凉薄的人,总是以己度人,以为别人也都是算计;听到后半部分则皱起了眉头。

流云和他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我以前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以让燕川介意的?”她冷冷地道。

说起来,燕川也只嫌弃她黑胖,而且多是开玩笑,现在床笫之间,更是什么甜言蜜语都有——他们好得很,不用别人操心。

“你还记得古云达?”拓跋贺若道。

“当然记得,古云达怎么了?”流云困惑道,隐有伤感,“他死的,实在可惜。原本我以为,他会成为我左膀右臂的。”

拓跋贺若:“……妹妹,你不知道,他一直在向你献殷勤,想要勾引你吗?”

“不知道。”

拓跋贺若:???!!!

他深吸一口气:“他对你嘘寒问暖,给你送吃食,给你送热水,鞍前马后……所有人都知道你和他关系亲密,你不知道?”

流云愣住了,“我不知道。”

那不是好兄弟吗?

拓跋贺若觉得话说不下去了,半晌后硬着头皮道:“他是大哥的人,一切都是大哥的阴谋。”

章节目录 第187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四) 在拓跋贺若的描述中,拓跋贺奇为了掌控流云,为她量身定做了这一出的“美男计”。

流云透过窗户看出去,外面长天高远,万里无云,明明是天气这么好的一天,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古云达是拓跋贺奇的人,但是她以为那是大哥对她的疼爱。

是她太迟钝,毫不设防。

现在回想起来,古云达对她的好,是有些越界了——如果没有经历过燕川,她根本感受不出来。

“人已经不在了,说那些,也死无对证。”流云冷冷地道,并不想让拓跋贺若看穿自己的动摇。

古云达死于一场风寒,说起来也有些令人唏嘘。

铁打般的高大汉子,没有熬过风寒。

拓跋贺若似乎洞察到了她的想法,冷笑一声道:“军营中和你走的最近的是三弟,他怎么能容忍大哥把手伸进来?所以他剁了大哥的这只‘手’。古云达,死于中毒,三弟派人所为。”

流云心情复杂,面上却淡淡的:“如果二哥说得都是真的,我要谢谢三哥去。”

“你谢他?你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谢他!”拓跋贺兰眼中露出嘲讽之色,“你的好三哥,担心大哥一计不成,计算算计你的婚事,便要先下手为强,派人在你酒中下、药,让人毁你清白。结果却很可笑,酒被你的丫鬟偷喝了,你却没事。他的人摸到你房间,被你当成刺客宰了。”

燕川的脸色黑沉地快要拧下水来。

——流云的三个废物哥哥,把所有的能耐都用来对付她了!

得流云者得天下,大概是他们的共识。

幸亏他的黑胖有能力,运气也不赖,加上这三人狗咬狗,她才能侥幸活到现在。

拓跋贺若走了,拓跋贺兰又来了,目的和前两人一样,抖出了许多两人要害流云的旧事。

打发走他,流云自嘲地道:“燕川,你说我蠢真没错,我岂止是蠢,我是蠢到无可救药!”

验证这些事情,她并没有用很长时间。

从前她只不过不愿意把心机和手段用在自己人身上,但是作为拓跋部落手握实权的公主,流云查证起来旧事,易如反掌。

很不幸,这三个人对于彼此罪名的指认,都是真的。

“怎么处理他们三人?”燕川按捺着性子道。

事实上,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出去把这三个畜生宰了,最好把老拓跋也拎出来鞭尸。

“我不参与,也不会处理他们。”流云道,“他们对不起我的那些事情,一笔勾销了。”

燕川怒不可遏:“你是观音菩萨吗?那些罪行,怎么能一笔勾销?”

她能忍,他忍不了!

拓跋家的这些王八蛋,就应该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恨他们太消耗我了,”流云缓缓地道,“既然说好了立新君,不干涉新君所有决定,那就交给他处理吧。”

到时候就算新君判处拓跋三兄弟死刑,她也不会插手。

“太便宜他们了!”燕川咬牙切齿地道。

流云却笑了,笑意苍凉,又带着庆幸:“我是想,我走过的每一步路,有顺利的,有不顺的,但是最终走向了你,那所有的过去,我都感激。”

“而且我是被他们养大的,当还了他们的恩情,从此一刀两断。”

“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和你好好过日子。”

燕川狠狠捏捏她的脸,“傻子!”

他又何尝不庆幸,她那么勇敢,勇敢地找到自己。

有了她最初的坚持,才有了两人现在的亲密无间。

“燕川,我想把我娘也带走。”

燕川一愣,随即很快就明白过来。

如果流云的母亲地下有灵,是不想葬入魔鬼的坟墓边上的。

她一定深恨这里,希望彻底和这里划清关系。

“好。我让人……我带你去迁坟。”

“好。”

流云母亲的坟墓很偏,据说是暂时安置,等老拓跋死后再迁。

时值深秋,草木衰败,流云和燕川站在低矮的坟头前,周围静谧一片,偶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响起。

流云缓缓跪下,燕川撩袍挨着她,也跪下。

“娘,我带着燕川来看您了。您看他是不是很俊俏?”流云眼中有泪,脸上却有笑。

燕川缄默。

他感谢这个女人,忍辱含羞生下了流云,给了她自保的天生神力,在流云最初的生命中留下了善良和单纯,让她能没心没肺地长大,虽然憨傻,却不至于痛苦。

“娘,我要带您离开这肮脏的地方。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

“我原本想带您去大蒙,但是后来我反悔了。您若地下有知,也不想离开故土吧。所以我让人给您找了一处峡谷,有山有水,冬无严寒,夏无酷暑……”

“娘,我过得很好。如果您记挂着我,那就放心地走吧,去投胎,要投胎到富贵人家,再也不要受到此生的磨难。”

“娘……”

流云帮母亲迁完坟后病了一场,可是她依然支撑着病体扶持叔父的儿子上位,然后拖着未曾痊愈的身体,和燕川一起离开。

拓跋部落,她一刻都不想多待。

拓跋贺奇因为弑父被杀,拓跋贺若和拓跋贺兰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北方苦寒之地。

但是这些,和流云都没有关系了。

“喝口水?”燕川看着流云干裂的嘴唇,把一杯蜜水送到她唇边。

流云微微起身,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躺回去,道:“我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簸散架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骑马?”

“骑马就不用想了,到了中原都城或许吧。”燕川慢条斯理地道。

他们现在要回去接燕念回大蒙,至于燕淙,就留在中原呆着吧。

“我已经痊愈了!”流云气得扁嘴。

“别扁嘴。人家美人这般风情万种,你么?呵呵。”燕川毒舌地道。

“昨晚谁说我最好看?”流云冷哼一声。

与其相信男人那张破嘴,不如相信白日见鬼。

“在床上,你永远都最好看。”燕川道,眼神邪魅地看着她,语气像拐骗孩童的拐子,“来,告诉我,现在想不想变好看?”

“滚!”

章节目录 第187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五) 燕川顾及流云的身体,所以下令一路缓行。

偏偏流云不解风情,总是催他快点。

“本来都因为拓跋部落的缘故耽误了那么久,燕念和燕淙又是两个小孩,把他们放在中原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不担心?”流云感觉很愧疚

燕川靠在马车侧壁,一条腿长伸,一条腿屈起,手肘放在膝盖上,姿势闲适。

“没什么可担心的。念念聪明机灵,不会吃亏;平时她虽然欺负燕淙,但是那是在自己家里,出门之后,她不能容忍别人欺负他。”

秦昭是皇后娘娘带大的,虽为姐弟,但是和母子也差不了多少,对于外甥定然上心;秦妩也差不多,毕竟当年孤身北上想要带走皇后娘娘……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燕川心里最佩服的女人,不是蒋嫣然,而是苏清欢。

能把不管亲生的还是非亲生的孩子,个个都培养成人中翘楚,而且彼此之间感情又好,这才最令人钦佩。

流云还在嘟囔着什么,就听燕川忽然道:“我们将来不管生几个孩子,一定要从小教育他们兄友弟恭。中原的那些东西,很有可取之处。”

流云才经历过骨肉相残的事情,对此深以为然。

“我会像皇后娘娘学习的。你们兄弟兄妹的感情就让人羡慕。”

看着她郑重其事的模样,燕川哑然失笑。

他想到的,真不是自己。

“现在说这些有些远。”燕川道。

流云面上露出怅然:“是啊,那估计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中原有句话,我深以为然……”燕川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暴露了他此刻心里的念头不那么正直。

偏偏流云没有察觉,像好奇宝宝一样看向他:“什么?教教我!”

她的偶像皇后娘娘,遗世独立的美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冷气质,那是书卷墨香所熏染出来的呢!

她之前的人生中几乎都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里度过,由衷羡慕读书人,包括燕川。

读书很好,懂得多。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燕川燕中露出得意之色,眼睁睁地看着无辜如小鹿一般的流云被他带进“陷阱”中。

“那是什么意思?”流云好学地问道。

“就是说,我们与其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生孩子,不如珍惜当下的时光……”

流云听得懵懵懂懂:“珍惜当下的时光?怎么珍惜?”

燕川坏笑着压过来:“我教你。”

过了一会儿,马车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众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目光从四面八方向着中间而来。

然后众人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们的太子殿下,从马车上滚落了下来?

天啦噜,这是什么情况?

流云头发散开,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手却紧紧拉住帘子挡住马车里的情形,声音急促地道:“燕川,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踢你的……”

其实燕川从滚下来的时候已经用手撑着马车,缓解了下滑的趋势,一个鹞子翻身站定了身体。

原本他还想着自己解围,听见流云的话,感受到四周将士想笑却又强忍着不敢笑的目光,顿时涨红了脸。

“看什么?继续赶路!”

他跳上马车,放下帘子,面沉如水。

“燕川,你生气了?”流云弱弱地道。

她可以对灯发誓,刚才她是欲拒还迎,想要矜持一点的。

结果情动之下,没有控制好力气,轻飘飘地一脚踹飞了燕川,险些酿成惨剧。

“没有。”燕川差点咬碎后槽牙。

太他娘地憋屈了!

没有媳妇的力气大怎么办?

打不过媳妇怎么办?

舍不得骂媳妇怎么办?

流云小声道:“我又不傻,你肯定是生气了。”

燕川气坏了,声音猛地拔高八度:“你不傻,你踹我做什么?”

话说完后听到外面的闷笑声,他气急败坏地掀开帘子,凌厉的眼刀扫出去。

结果……

结果他极为看重的一个副将突然从马上下来,跪倒在地:“太子恕罪……”

燕川怔住了——他有那么吓人吗?

正当他难得自我检讨的时候,就见那副将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太,太子恕罪,哈哈哈……属下,哈哈哈,愿意领罚,哈哈哈,但是您让属下先笑完成吗?哈哈哈,笑死老子了……”

燕川恨不得找块板砖拍在他头上。

然而副将似乎说出了广大将士的心声,一时之间,周围马上马下的将士们,不约而同地畅快大笑,笑声几乎要把地皮都掀起来。

法不责众,燕川放了几句狠话,灰溜溜地回到马车上。

这笔帐都给他记着,回头一点一点儿算,始作俑者流云和推波助澜的这些,谁也不能放过。

“咱们本来就不该在马车上乱来。”流云自我检讨,诚恳地道,“下次真的不要了。”

燕川别过脸去,足有一刻钟没有搭理她。

他燕川用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赫赫威名,算是被拓跋流云毁灭殆尽了。

流云见他生气,嘟囔道:“别那么小气,要不这样,我不还手,你也把我踹下去,咱们扯平行不行?”

燕川气得决定今天都不理她了。

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晚上两人在客栈里翻云覆雨的时候,什么新仇旧恨都算报完了。

两人晃悠着赶路,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留两天,天气稍微不好也停下来,一床大被,没羞没臊。

走走停停半个多月后,某个晚上,两人正在妖精打架的时候,燕川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了?”流云感觉到身后的男人突然停住,不由回头问道,面上带着未曾褪去的潮、红。

“今日不行了。”燕川后退了两步。

流云听见这句“不行”,顿时睁大眼睛:“你这是被我榨干了?”

她在军营长大,这种荤话听得太多,所以脱口而出。

燕川拍了她一巴掌:“胡说八道!是你,来了葵水都不自知。”

“啊!”流云惊呼一声,匆忙起身收拾自己。

“你是不是傻子!”燕川和她算账,“自己的日子都记不住吗?”

章节目录 第187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六) 既然流云身体不方便,这件事情只能作罢。

燕川到屏风后面穿衣服,喊了丫鬟进来伺候流云。

他不是会伺候人的人,被流云嫌弃不说,还常常被她下意识地反抗伤害,所以他也就不往前凑了。

被褥更换一新,丫鬟抱着脏了的被褥出去,留下了热水。

两人简单洗了下后就在床上躺下。

燕川把手放在流云小腹处。

“干什么?”流云道。

燕川:“……闭嘴睡觉!”

有时候想想,对她好还不如对条狗好呢!

狗还知道摇摇尾巴,这女人,则完全好赖不分。

感受到小腹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流云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燕川是在缓解她的不适。

“我一般都不太疼的……”流云小声道,“我身边有个丫鬟,来的时候疼到满地打滚,样子可吓人了。”

燕川面无表情:“那你还不把她撵出去?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能伺候好你?”

流云愣住:“话不能这么说吧。”

“别跟我提你的丫鬟,我对她们不感兴趣,都是歪瓜裂枣。”燕川气呼呼地道。

他就想知道她拓跋黑胖的过去,哪怕是这般隐私的事情。

她张口闭口和他谈丫鬟,真是个十足的傻子。

“那长得好看,你就感兴趣了?”流云扁扁嘴。

听出她话语中的醋意,燕川心情大好,斜眼盯着她:“那又怎么样?”

“不能怎么样……”流云嘟囔一句,忽而狡黠一笑,“那我可能心情不太好。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力度,要是踹你一脚也就罢了,万一气急了,捏坏你怎么办?”

说话间,燕川就感觉到她胖乎乎的手在被子里生乱,用力咽了口口水,斥道:“别点火。”

流云这才大笑着松开手,感慨道:“老天爷总算是公平的。让女人柔弱,也给了男人软弱之处。”

燕川不想说话。

他觉得姿势不太舒服,便想换一只手给她揉肚子,结果却被流云拉住:“我说的是,我一般都不太疼,但是今天有点疼。给我揉揉行吗?”

她歪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对流云而言,这样的体会实在太过美好,所以她无耻地装柔弱。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她父皇的妃子们一个比一个柔弱。

这分明是要东西求呵护的姿态嘛!

学会了!她简直不要太聪明,流云心里得意,面上却还是可怜巴巴的模样。

燕川没好气地道:“不舒服还不赶紧闭嘴睡觉,哪来那么多话!”

他也不换手了,就着之前的动作替她揉了半宿肚子,流云则没心没肺地靠在他胸前呼呼大睡。

“傻瓜。”燕川没法去熄灭灯火,便一直看着她。

流云其实很耐看,只是从前疏于打扮,加上风里来雨里去,活得太粗糙而已。

此刻她睡着了,燕川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能看到她长长的睫羽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看到她鼻子微翘,有几分不易察觉地可爱……

他的黑胖,原本也应该是个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的小姑娘啊!

她的前半生,他遗憾错过;但是她的后半生,他绝不缺席,他要把她没有得到的宠爱,加倍给予她。

从前他最讨厌贺明治,可能有嫉妒,也有不屑。

——他才不会相信,贺明治能对一个小女娃娃生出什么感情,分明是利用之心,还得给自己盖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遮羞布。

后来因为蒋嫣然,他对苏清欢充满钦佩,也对贺明治这个同样被苏清欢带大的人改观不少。

但是燕川换成了另一种鄙夷——能对那么小的女孩产生感情,禽、兽!

现在他却深深羡慕这个禽、兽。

如果有可能,如果可以选择,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到小流云身边,呵护她成长,不让她为任何人事伤害。

好在他们还有未来,一切都还只是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燕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过去,手一直放在流云小腹上没放下。

“太子妃醒了吗?”

外面传来的声音吵醒了燕川。

他不悦地皱眉,同时侧头看向怀中的流云,果然发现她也睁开了眼睛。

“看看你的丫鬟,被你惯坏了,还有没有点规矩!”燕川不虞地道。

流云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道:“这是朗月,她从小就是个大嗓们。不知道怎么今日换成了她当值。”

她知道燕川龟毛,所以他在的时候,她都让几个性情温婉妥帖些的丫鬟伺候。

当然都是相对而言,她们拓跋部落的女子,从来都是豪爽大气。

等燕川起身穿好衣服后,流云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这才懒洋洋地道:“进来吧。”

她平时不爱赖床,但是今日可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的原因,觉得被窝里暖融融的,很不想起身。

被唤作朗月的丫鬟端着水进来,把木盆放到桌上。

燕川眼睁睁地看着溅出来的水把桌面浸湿,一阵无语。

流云却并未介怀,道:“朗月,今日怎么是你伺候?”

朗月嘻嘻笑:“本来是淮东姐姐当值,但是她今早吐了,就央求我来帮她。公主,您是现在起还是等一会儿起?”

说话间,完全没有伺候燕川洗漱的自觉性。

燕川早就习惯了被这群丫鬟这样对待,不以为忤。

只要她们对流云忠心耿耿,他也能做到不拘小节。

“淮东怎么吐了?是昨晚吃坏了东西还是着凉了?”流云关切地问,往被子里缩了缩,“我不想起来。”

“那您就躺着。这水留给太子洗漱,也不算浪费。”

燕川听见这话脸就黑了。

总有一天,他得好好收拾收拾这些没规矩的丫鬟!

朗月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燕川的黑名单,兴奋地道:“淮东姐姐是怀孕了。”

燕川挽袖子准备洗脸的动作顿住了。

怀孕了?黑胖身边的丫鬟都没成亲,怎么就怀孕了?

他不由看向流云。

流云一脸惊喜:“真的怀孕了?”

燕川:“……”

这时候三观的不同就体现出来了。

中原最为守礼,拓跋部落则十分野蛮,大蒙应该介于两者之间。

章节目录 第187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七) 拓跋部落在最北面,求生最为艰难,所以民风彪悍,对于新生命是极为期待的。

婚生不婚生,即使有人有微词,也不会被当成伤风败俗。

新生命总是让人喜悦的。

“真的呀,这件事情怎么骗人?”朗月咬着手指头没心没肺地笑道,“八个月后,她得变出一个孩子呀!”

燕川看着她的动作,更是脸色难看——真是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她和谁的?”流云问,“是太子的侍卫吗?”

那简直是一定的。

她自己只带了丫鬟,周边的男人,肯定是燕川的人无疑。

“是。”朗月道,“不过先前淮东姐姐还在犹豫要不要嫁给他,现在看来,肯定要定下了。”

民风彪悍是一回事,要嫁给孩子的父亲也是正常规矩——不是自己的孩子,哪个男人能好好对待?

“既然怀孕了,那就是上天的恩赐。”等朗月出去后,流云耐心地给燕川解释,“所以就要好好收心,嫁人教子。”

燕川撇撇嘴:“那你倒是例外。”

他无法想象流云和别人滚在一起,想起就生气!

“我那不是心里有你,看不上别人吗?否则的话说不定我也奉子成婚呢!”流云笑嘻嘻地道。

燕川瞪了她一眼:“哪个是淮东?就是三角眼那个?”

“淮东才不是三角眼,淮东最漂亮了。”流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伺候不好,打一顿。”燕川阴恻恻地道。

流云:“……你才不会呢!”

燕川心里乐了:“我怎么不会?”

“你这人嘴巴不饶人,心软。”流云笃定地道,“我看人可准了。”

“这点我确实不如你,我比较瞎。”

流云目瞪口呆,燕川竟然也会自贬,而且这么狠的?

“你看上了我,当然有眼光。我就瞎了,对你死心塌地。”燕川没好气地道。

流云被“死心塌地”这四个字彻底取悦,觉得有这几个字,她就是立时死了,都是含笑九泉。

“说真的,你问淮东,是想给她指婚吗?”

燕川被她说中心事,冷哼一声道:“不是谁都像我,吃完认账负责的。”

“对,你最好了。”流云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表扬不要钱一般往外冒,“你的好意我帮淮东领了,但是那丫头,最骄傲了,才不要你强摁她男人的头。她有的是手段,我就不如她,否则还用等到现在拿下你?”

燕川沉默片刻,忽然看着她的眼睛:“我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

只是你不知道,甚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

流云愣住:“什么?”

燕川却忽而害羞,“好话不说二遍!”竟然脸都不洗了,落荒而逃。

等他都走出去了十几步,才听到房间里发出愉悦的笑声。

那笑声爽朗而满足,听得他心里也热热的。

“真是个傻子。”燕川嘟囔一句,脸热地急忙下楼去冷静。

午时众人停下歇息的时侯,果然有个侍卫携着那个名为淮东的丫鬟来向燕川恳求赐婚。

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你怎么知道自己怀上了?”流云好奇地问因为害羞而把未婚夫撵走,自己留下伺候的淮东。

“我这几天一直犯恶心。”淮东道,“我见过我娘怀我弟弟妹妹,所以就有了猜测。请大夫一看,果然就是怀上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原来如此。”

流云觉得自己学习到了,等日后她也有这样的症状,肯定就是肚子里有小娃娃了。

关于小娃娃是如何进到肚子里,在燕川身体力行的教育下,流云已经明白了并且十分耻于再谈起这个话题。

但是晚上她还是忍不住带着羡慕和燕川道:“淮东可真厉害,和那侍卫才一个多月就怀上了。算日子,竟然是刚在一起就有的……”

这样比较下来,她就完败。

流云对灯发誓,她说这话完全是羡慕和自我嫌弃,绝对没有看不起燕川的意思。

可是这人就爱脑补,按住她揉搓了一阵,然后咬牙切齿地道:“再敢说这样的话,等你好了,让你下不来床!”

作为男人,他觉得被深深鄙视了,下定决心要早日让流云怀上。

什么怜惜什么舍不得,统统抛到一边,每晚三次!

流云还是忍不住羡慕,接下来的行程中,不仅让人照顾淮东,还时不时把她叫来说话,往她肚子上看,淮东被她看得都不好意思了。

燕川看着她眼热,心里不知道发了多少次狠要收拾她,奈何流云这次葵水时间貌似有些长,持续了七八日竟然还有些。

他担心伤了她,便老老实实不敢动。

他要找随行医官给流云看看,后者却死活不肯,认为这病症不好见人,说再过几日找个女大夫再说。

燕川让人加紧去找女大夫,又盯着让她多休息。

流云自己也懊恼。

她才不怕燕川收拾她呢!那件事情,可是两个人的欢愉。

更何苦,她起步早,却被丫鬟落下了,她还想赶紧追赶呢。

亲戚不走,总不能浴血奋战吧!关键那样也没用啊!

流云都已经开始脑补自己和燕川孩子的模样了,只是没好意思和任何人说。

某个晚上临睡之前,流云觉得不舒服,吐了一番才好受。

燕川拿水给她漱口,埋怨道:“晚上不让你多吃那糯米丸子,偏偏不听话,现在难受了是不是!”

流云叹了口气:“燕川,刚才想吐的时侯,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也有了,哎。”

结果转念一想,人家是晨吐,她是吃撑了晚上吐。

燕川愣了下,随即道:“要小崽子干什么?我还想多过几天快活日子呢!”

“又不要你带孩子。”流云嘟囔一声。

被家人放弃的她,贪心地不仅仅满足于有燕川,她想有自己的热热闹闹、圆圆满满的大家庭。

有孩子,才叫家呢!

燕川瞪了她一眼:“赶紧睡觉!”

第二天一早,燕川让人找的女大夫就来了。

“给太子妃看看!”燕川沉声道。

虽然声线沉稳,但是他心跳得其实很快。

章节目录 第187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八) 女大夫身穿雨过天青色的道袍,面庞素净,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上下。

“请太子妃换一只手来。”给流云诊脉之后,她微笑着道。

流云配合地把另一只胳膊递过来,盯着她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燕川气得差点倒地身亡。

他都担心得喘不过气来,她却忙着调戏女大夫?

调戏谁都不行!

燕川的眼刀凌厉地射向女大夫,仿佛要把她射成筛子一般。

女大夫却恍如未觉,不卑不亢地道:“太子妃十分可爱。”

说着她展颜而笑,气质干净而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流云问道。

燕川终于忍无可忍,道:“你闭嘴。等她给你看完再说这些!”

流云扁扁嘴,嘟囔道:“又不是不治之症,你紧张什么?”

女大夫笑道:“我叫颜水若,太子妃可以唤我水若。我没有师傅,我是不弃堂的弟子。”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有着深深的自豪。

“不弃堂?我猜就是!”流云高兴了,“我看你气质就猜测你是秦夫人带出来的!果然猜对了!”

不弃堂是苏清欢在边城开设的医馆,后来开设学堂,也以此为名,希望学子们医者仁心,不抛弃,不放弃。

颜水若笑道:“太子妃冰雪聪明。其实我们中原现在的医者,几乎一半都是出自于不弃堂。”

“那你岂不是师兄弟姐妹遍天下?好厉害!”

“确实是。”颜水若动作轻柔地拍拍她紧握的拳头,“太子妃娘娘,请您放松一些。暂时看起来并无大碍,但是我需要进一步确认。你这般紧张,会影响我的判断的。”

流云顿时脸红,心虚地看了一眼燕川。

燕川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黑胖今天反常的絮絮叨叨,并不是为了气他,而是她也紧张了。

颜水若倒是厉害,竟能看穿流云的伪装,这让燕川感到脸红——他光顾着自己紧张,都没有照顾到流云的情绪。

“真的没有大碍?”流云急急地问道。

“莫非太子妃娘娘觉得哪里不适?”颜水若微笑着问道。

“那倒没有……就是……”

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模样,燕川气不打一处来:“在大夫面前,还要隐瞒什么?只有蠢货才讳疾忌医。”

流云不服气地嘟囔道:“我那是忌讳大夫吗?我那不是怕你骂人?我不是担心影响生孩子吗?”

燕川:“……蠢!”

“本来就是嘛,”流云小声嘟囔,“从小我学武不知道比淮东强多少呢!现在人家还没成亲就怀上了,我们成亲那么久都没有动静……”

燕川醉了,这件事情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不过他也有些气闷,这件事情似乎也在说他不行啊!

夫妻二人正在旁若无人地说话,颜水若把纤细白皙的指尖从流云的手腕处缓缓移开,道:“太子妃娘娘若是为了这件事情,那大可不必。”

燕川总算觉得这盐水肉说话有点悦耳了。

没错,最喜欢给人起外号的他,已经给颜水若起好了外号。

流云苦笑:“你不用安慰我,道理我自己都懂。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其实根本没那么在意的。不就是孩子吗?有孩子也挺烦的,那么小,怎么照顾?我还这么大力气……”

可是眼神不会骗人,看着她失望的眼神,燕川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般,闷闷地难受。

“我并没有想安慰太子妃娘娘。我们做大夫的,要实事求是,告知病情,然后再说安慰的话。”颜水若笑道,“但是今日我要先安慰您一下,孩子是挺烦的,那么小,不好照顾。但是既然来了,您还是要心情愉悦,注意克制,合理膳食……”

流云起初还平静地听着,听着听着,突然咂摸出了几分不对劲。

再抬头看燕川,果然从他眼中也看到了不敢置信,这才肯相信自己并非耳背。

“你说什么?”流云激动地拉住颜水若的手,“什么来了?”

颜水若笑眯眯地道:“孩子呀。”

“你没骗我?我肚子里真的有孩子了?”

“是呀。”颜水若笑着点头,“恭喜太子妃娘娘了。”

燕川整个人都已经傻掉了,呆若木鸡。

两个女人对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连起来,他似乎就听不懂了。

流云怎么就有孩子了?

明明她只是来了葵水,明明他们之前翻云覆雨,红被翻浪……

“可是我一直在流血……”流云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形,喜悦顿时变成焦急,“那是怎么回事?”

“怀孕初期胎相不稳很正常,或许是因为体质原因,或许是因为房、事太过激烈……总之您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有些不太妥当,但是只要好好休养,此胎目前来看,并没有大碍。”

“那需要注意什么,需要吃什么,怎么伺候,你统统写下来!”

燕川反应过来后,高兴地像个孩子,大手一挥吩咐道。

“不,”没等颜水若答应,他霸道地道,“你,留下。伺候太子妃,一直到太子妃顺利生产!”

颜水若不卑不亢地道:“这件事情,我还需要回去向家父禀告。”

流云见燕川要不讲道理,忙开口帮颜水若解围道:“你别听他吓唬人。这件事情要麻烦颜姑娘,我们一定会有重谢。若是你不方便,可否帮我介绍一个好的大夫?你师兄师姐那么多,这个不难吧。”

颜水若笑道:“太子妃娘娘要进京,其实我是很想跟去见识见识的。只是这件事情,需要先禀告父母,故我不敢答应。”

等她开完药方被送出去,即将荣登宝爹宝娘的两人四目相对,随即都忍不住笑了出声。

“燕川,我们怎么能那么傻!”

“是你傻!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想起之前激烈的行为,燕川一阵后怕。

如果没有孩子,他不会怎么遗憾;但是如果流云和他的孩子因为他放浪而出现任何闪失,他如何对得起他们娘俩?

七八年后,燕川中气十足地骂儿子,心想流了那么久血都没事的小崽子,果然是个祸害!

章节目录 第188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八十九) 流云过了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在做梦,而且是不想醒来的那种美梦。

“我真的怀孕了?”她不敢置信地问燕川。

“这是你第三十次问我了。你就是不相信我,”燕川气得直翻白眼,“还不相信自己吃过的苦药?”

闻着味道就觉得苦涩到难以下咽的药,流云喝起来却像喝白开水一般,看得燕川心疼不已。

“苦药有什么?良药苦口利于病,我从小吃药就不娇气。”流云不以为意地道,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腹,“真是太神奇了,竟然有个孩子在这里。”

“应该说命大。”燕川毒舌地道。

流云:“……你还好意思说。那不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称职?”

虽然知道现在只是个小小萌芽,但是她现在已经忍不住想孩子的模样了。

“生个女儿吧。”流云道,“女儿肖爹,随你长得好看。”

“谁说的?你觉得念念随我父皇多还是随皇后娘娘多?”

流云想起燕念那张越长越像蒋嫣然的精致小脸,“那,那好像真是随皇后娘娘多些。那还是算了,我们还是生儿子吧。”

“像你的女儿不行?”燕川并不喜欢她这般看轻自己。

“行是行,但是最好不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流云笑道,“但是只要是我们的孩子,不管美丑,我都不会嫌弃的。”

说完这些话,她又小声地道:“我还是希望像你,你的眉眼好看,鼻子好看,嘴唇和下巴也好看……”

燕川骂了一句“傻气”,心里却很高兴。

睡前他让流云枕着自己胳膊,把她搂在怀中,郑重道:“我想过了,如果我们真的生个女儿,而且真的相貌欠佳,那我就给她陪送金山银山,让她底气十足。”

流云决定从现在就开始攒钱!

燕川心里却想着,哪个敢嫌弃他女儿,让他女儿伤心难过,一刀宰了!

“这孩子真是顽强。”流云想起这事还心有余悸,“幸亏最近我们都没有过了……”

燕川何尝不觉得如梦如幻?

黑胖怎么就怀孕了?而且经过了这么多天的不舒服,盐水肉告诉他,孩子什么事情都没有?

不对!

燕川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流云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我出去一趟!”燕川匆匆穿上衣服,看着流云不解又担忧的眼神,他勉强笑道,“是军中的事情,我去去就来。你先睡,别等我,多晚我都回来陪你。”

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一定在她身边。

“那你快去吧,我困了。”

军情最重要,她懂并且无条件支持。

燕川出了门后脸色就沉下来,道:“再去找个大夫来。这次不拘男女,要当地的名医。”

颜水若只是手下打听着随便找好来的女大夫,他怎么能那么相信她呢?

说不得,她别有用心地骗他们!

想到这里,燕川面上山雨欲来。

流云对腹中孩子充满了期待,甚至已经在想男孩女孩,将来的婚配问题了;如果再告诉她是假的,她如何能接受?

所以颜水若最好是说的实话,否则他把她做成盐水肉!

心腹侍卫对他小人之心一无所知,还以为是太子妃出了事,屁滚尿流地出去找人。

半夜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被人从被窝拉出来,塞进马车接到客栈里,原本以为是有十万火急的急症,结果来了之后告诉他,请他诊断是否怀孕?

如果对方不是大蒙太子,老大夫能直接开骂。

饶是如此,对上燕川紧张到焦灼的眼神,他还是坏心眼地多耽误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行礼道:“太子妃确实有孕。”

燕川如释重负。

幸好,这一切都是他患得患失。

将为人父的幸福来得太突然,所以他才不敢相信。

老大夫被请了出去,燕川替仍在沉睡中的流云掖好被子,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才出去。

燕川让人厚赏了老大夫,又让人上茶,说要和老大夫聊聊。

老大夫心中忐忑,给了那么多诊金,之后不让走,为什么有一种他要被卷入皇室秘辛的感觉?

难道这位大蒙太子,不想要太子妃替他生孩子?

作孽的事情他不想做,尤其太子脉象那般沉稳有力,一看腹中孩子便是个康健的。

燕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看着杯中清亮茶汤中起起伏伏的芽叶,他轻抿一口,慢条斯理地问:“我留你下来,是想问问,你是否认识一个女大夫?”

原来不是让他作恶。

老大夫松了一口气。

他恭恭敬敬地道:“不知太子殿下说的哪位女大夫?城中有四五个女大夫,我倒是都认识。”

“颜水若。”燕川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盯着他,不想错过他任何反应。

老大夫吃了一惊,半晌没说出话来。

看见他神色,燕川心里不由一沉。

“你这是要说不认识了?”他似笑非笑地道,眼神冰冷,气势慑人。

老大夫:“……”

他确实想这么说,但是这位已经把他的退路堵住了。

“没有,老夫不敢。”老大夫道,“只是冒昧问太子一句,您如何会问起她?可是她得罪了太子?”

颜水若是城中有名的美人,难道被这位凶残的太子看上了?

那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们中原女子,可没人愿意嫁给蛮子,更何况是颜水若那样的名门世家女子。

燕川下意识想说,问你就回答,哪来那么多废话!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缓和了口气道:“我想让她随侍太子妃,自然要打听清楚她的来路。”

老大夫眼中露出惊恐之色。

随侍太子妃?

那岂不还是太子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但是颜姑娘那般人品,不应该被糟蹋。

所以他壮着胆子道:“太子是人中龙凤,颜姑娘恐怕并不愿意嫁人。”

燕川怒不可遏:“你在想什么?太子妃有孕,我找个女大夫伺候她!你以为本太子什么庸脂俗粉都看的上吗?”

不过这般说来,颜水若应该问题不大,否则这个老瞎眼驴不能这么护着她。

章节目录 第188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 第二天一早颜水若便来了,表示愿意跟随他们去京城。

流云喜欢她,燕川又不许自己骑马,便气鼓鼓地拉着颜水若和她一起坐马车,把原本打算钻到马车里的燕川气了个倒仰。

结果晚上的时候,流云还兴致勃勃地和燕川说颜水若。

“我总觉得颜姑娘气质可亲,原来她也是高门大户家的嫡女出身。”

燕川冷笑,还等你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否则怎么会让她跟着你。

他试了试汤婆子的温度,塞到被子里。

流云还在继续说:“她是不想接受家里安排的亲事,所以离家出走,去了边城学医。那年她才十三岁呢!还有,她今年都十九岁了呢!看起来比我还小。”

她以为颜水若是很温柔乖巧的人,但是接触下来才发现,她极有主意,又很坚韧。

燕川冷哼一声:“离家出走还成了荣耀?”

他已经做了好几年女孩的哥哥,现在可能马上要做个小女孩的爹,他的立场显而易见。

要是念念和他女儿离家出走,他打不断……下人的腿!

而且流云这种崇拜几个意思?难道也要学人离家出走不成?

“不嫁人就那么好?”燕川阴恻侧地问。

流云:“……我没那么说。但是没有喜欢的人,将就是不好的。倒不如现在这样,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余生才没那么无聊。”

“那你要是没有喜欢的人想做什么?”

流云怔愣了下,随即道:“我很久之前就有喜欢的人了,不用想这个。”

如果没有,她可能一生为拓跋部落披挂上阵,马革裹尸吧。

往事历历在目,而现实却已面目全非。

燕川看她眼神,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流云很快调整了自己,道:“颜姑娘的姨母是这里的知府夫人,所以她才住在这里。她家是京城的,所以这次想回去看望母亲。”

燕川心想,盐水肉是个聪明人。

她话并不多,但是同行第一天,却把自己交代了个底朝天,显然是要打消他们的顾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老头回去和她说什么了。

“她不是离家出走了,还有脸回去?”

“你说话可真难听。”流云扁扁嘴,“离家出走是不满意亲事,牵挂母亲是人之常情,这有什么。”

燕川哼了一声:“你别跟她学坏了就是!”

“我怎么能学她?我又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这话取悦了燕川,让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流云的怀相很好,除了发现怀孕那日吐了一次,她往后竟然完全没有吐过,食欲也没有受到影响,比燕川吃得还多。

燕川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失落——哎,这完全不给他表现机会!

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十分骄傲。

他的黑胖,太茁壮了,根本不用人操心,这点比寻常女子强太多了。

回程十分顺利,只除了燕川总吃颜水若的醋,觉得流云和她太亲密,心里暗暗发狠,等回了京城就请皇后派个更好的女医,不和男主子争宠那种,把颜水若给踹了。

燕川先把流云送回了替他安排的住处,然后从下人口中知道燕淙还在宫里,燕念却在小萝卜家中,于是嘱咐人好好照看流云,自己径直去接燕念。

小萝卜在京城中的住宅并不大,只是一处三进的宅子。

守门之人见是他来了,忙请他进来,同时去通报给小萝卜。

小萝卜把人让进花厅,道:“太子此行快刀斩乱麻,平定了拓跋部落的内忧外患,令人钦佩。”

燕川不以为意道:“都是小事。我听说我离开之后,念念很快来到了贵府叨扰……”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既然他照顾了自己妹妹,那燕川就承情,话说得很客气。

小萝卜微微一笑:“念念是我外甥女,这都是我份内之事。她与内子极为投缘,今日跟着内子出去游玩,约莫着还得一会儿才回来。”

话音刚落,烧饼在外面回禀道:“夫人和公主回来了!”

而燕念显然已经听说哥哥在,蹦蹦跳跳地进来,自己把帘子掀得乱晃,一头扎进燕川怀中,欢快地道:“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燕川原本还担心她再见自己委屈得会哭,见她现在这般轻松愉快模样,总算松了口气。

他妹妹,果然是最懂事的。

“去哪里了?”燕川摸摸妹妹的头顶,发现短短半年时间,她又长高了不少。

“大舅母带着我出去做客了,有个游园会。哥哥你知道吗?”燕念黑白分明的瞳仁中有光隐隐流动,语气欢快轻松,“中原这里的游园会好有趣,竟然是男女相看的……”

燕川:“……”

“不过那些男的都没有哥哥好看,所以我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央求大舅母带我回来了。结果就回来对了!”

说话间,燕念熟稔地坐到燕川膝上,仰头看着他,目光中的笑意和依恋藏都藏不住。

那是妹妹对兄长的依恋,更像女儿对父亲的依恋。

燕川突然觉得嗓子里堵了棉花一般,上不去下不来,堵得他十分难受。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来找燕念,除了思念,还有焦急。

——急于看她知道流云怀孕的反应。

虽然他对于自己和黑胖的孩子充满了期待,可是也十分担心燕念会吃醋。

他不会因为燕念的凡对而放弃自己的骨肉,但是如果那种事情真的发生,他心中定然难受。

正不知道如何启齿间,燕川就听见燕念恨声道:“哥哥回来就好了,有人给我撑腰,我要去找贺姮算账去!”

“算账?你们怎么了?”

燕念嘟囔道:“没怎么,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看我也一样!所以我不在宫中住了。我喜欢大舅母,大舅母对我可好了……”

对上燕川询问的眼神,小萝卜笑道:“两个都是掐尖要强的,针尖对麦芒,谁也容不下谁。”

“一山本来就不容二虎!”燕念气势汹汹地道。

燕川看着她,觉得心里更没底了……

章节目录 第188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一) “哥哥你不知道贺姮多气人,什么都和我比。但是我也没输过!”燕念得意洋洋地道,“我赢了她不少次。”

“是吧,念念很厉害。”燕川笑意有些勉强。

小萝卜察觉到他神色之间的异常,却不动声色,对念念道,“你所谓的赢了,是指用你哥哥压人吗?”

燕川愣住——虽然他自己觉得确实是妹妹的依仗,但是要说妹妹靠自己压人,那还是过了吧。毕竟贺姮那是中原皇太女,背后的依仗是中原皇帝。

客观地说,他现在还是难以和贺明治相提并论的。

燕念被揭穿,脸色有点红,随即却又不服气地道:“是又如何?反正我有亲哥哥她没有!她就会拿那个小鱼儿来充数,那才不算呢!”

燕川无语,原来指的是这件事情。

这个燕念确实赢得毫无悬念,毕竟谁也改变不了过去;可是也确实……胜之不武。

但是显然,燕念对于如何胜利,是否坦荡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定要拔得头筹,绝对不能吃亏。

姮姮的性格其实也是如此,所以两人才针尖对麦芒,只要在一起就让人不得清净。

燕川忍不住想,这两个小姑娘的矛盾,随着他们离开中原就会终结;但是如果流云肚子里的也是这样性格的女儿,怎么办?

儿子自然不用考虑了,如果敢跟小姑姑唧唧歪歪,燕川直接就踹翻了。

“对不对,哥哥?”燕念摇晃着燕川的胳膊寻求同盟。

燕川勉强点点头:“对是对,但是如果能做朋友,也不错,是吧。”

燕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哥哥?”

为什么她感觉,哥哥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忍一时风平浪静……”燕川违心地道,“你和皇太女也算表姐妹……”

“哥哥?!忍一时风平浪静?那退一步越想越气怎么办?”燕念从他怀中爬下来,气得直跺脚,“哥哥你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胳膊肘往外拐!我讨厌你帮贺姮!”

燕川倍感头疼:“我当然是帮你的。”

可是他心里忍不住想,现在因为是贺姮,所以他才可以毫无压力地这般说,如果将来是妹妹和女儿,他该怎么办啊!

虽然颇有些束手无策之感,但是燕川更坚定了一个信念——日后他身边绝不再进新人。

有女人在的地方,是非太多了。

倘若他没有感情,那自然可以赏罚分明,恩威并重地驾驭;可是现在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想要他站队,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一时之间,燕川想,黑胖争口气,先生个儿子,让他缓缓,有时间考虑这个严肃的问题。

燕念气呼呼地跑出去找穆敏了,燕川叹了口气。

小萝卜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太子可是有棘手之事?”

燕川对小萝卜这个别人家的优秀孩子,多少有阴影;但是现在因为两人都诚心实意对念念的缘故,便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太子妃怀孕了。”

小萝卜看着他紧拧的眉头,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太子是担心念念吃醋?”

“”还用担心吗?”燕川苦笑一声,“看现在的情形,难道不是一定会吃醋吗?”

小萝卜淡淡道:“或多或少会有,但是也未必就没有办法。”

燕川忙虚心求教。

“皇太女既没有哥哥,也不会有弟妹。”小萝卜道。

这倒是。

但是燕川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道:“这恐怕也是一时的得意而已。”

“我们中原人说,血浓于水。”小萝卜缓缓道,“既然是她的亲侄女,年纪相差不大,一起长大,纵使有争吵,也总归越打感情越深厚。”

燕川若有所思,但是明显还有些忌惮。

“我并不担心念念,倒是担心太子。”小萝卜道,“您这般遮遮掩掩的态度,恐怕会让她误会。太子妃有孕,家中添丁是喜事,不要让她觉得,她可以置身事外甚至有权生气。至于以后,她如何想,就要看太子如何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燕川豁然开朗,起身行礼道:“多谢指点。”

小萝卜起身还礼,谦谦君子,身姿如竹,温润如玉。

两人又分别落座后,燕川端起茶杯,忽然浅笑道:“我们大蒙人离不开茶,但是若说起对茶叶的讲究,还是不及中原人。”

小萝卜道:“太子过谦了。太子不是认出了这茶叶吗?”

燕川微怔,随即抚掌叹道:“从前别人与我说,秦昭智勇双全,最可怕的是洞悉人心的本事。我并不服气,今日一见,方知你比传言中更厉害。”

有这样的对手,让人觉得血液中都涌动着跃跃欲试;另一方面,也很庆幸,现在他们不是敌对关系。

三言两语点拨了他不说,还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猜测出来了他想说什么。

茶杯中的茶叶,乃是贡品敬亭绿雪,而且是当年的极品新茶,能得到这样的封赏,显然秦昭并不似传言中那般被皇上厌弃。

而他还没开口,小萝卜已经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不得不让人佩服。

最重要的是,小萝卜并没有否认什么。

“我以为,”燕川缓缓道,“你要说这是皇太女所赐。”

“那又何必?”小萝卜拿起茶壶替他满上,从容坦荡地道,“太子应该知道,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什么。皇太女依然受我教导,难道不说明一切了?”

燕川大笑着道:“是我愚钝了。今日刚回来,所以不能再叨扰了。改日定要请你上门喝顿水酒,中原有诗,酒逢知己千杯少,对吧。”

小萝卜脸上亦露出畅意笑容:“恭候太子请帖。”

回去的路上,在宽大舒服的马车中,燕川郑重对燕念道:“念念,有一件事情我要和你说,关于我和你嫂子的。”

话到嘴边,还是需要些勇气的。

燕念惊讶地看着严肃的哥哥:“你和嫂子?难道你把嫂子休了?”

燕川:“……”

在她眼中,自己和流云的关系就这么差吗?

“那不行,嫂子好,我就喜欢嫂子!”燕念道。

燕川听了这话心中高兴,道:“当然不是,是我们家里,要多一个人了。“

”哥哥要纳侧妃了?“

章节目录 第188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二) 燕川还是没有说出来。

燕念还好奇地问:“哥哥你怎么支支吾吾的?”

“我想和你说,我和你嫂子现在关系很好,好得像一个人似的。”

“哦。那不是很好?”

燕川尴尬笑笑:“是很好。”

就是不知道念念知道嫂子怀孕,还会不会觉得很好……

等回到住处,流云已经等在外面,看见燕念就伸手把她抱在怀中,爽朗笑道:“燕念长高了不少,不过没胖。”

燕念在她怀中笑嘻嘻:“嫂子瘦了,白了,更好看了!”

流云被她夸得喜不自禁,伸手就要把她扔到半空。

这个游戏两人之前玩过,所以燕念并没有害怕,笑声清朗悦耳。

“别动!”燕川一个箭步窜上来,伸手拦住流云,狠狠瞪着她,“一点儿数没有是不是!”

流云吐吐舌头。

燕念惊讶道:“哥哥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天哥哥怪怪的。

难道是因为许久不见的缘故?

“你哥哥没怎么了,是我怀孕了。”流云大剌剌地道。

燕川:“……”

他遮遮掩掩,犹犹豫豫不敢明说的事情,流云竟然这样就说出来了!

他紧张得看着燕念,双手在身旁握成拳,身形紧绷。

“嫂子怀孕了?”燕念惊讶地道,眼神直往她肚子上瞥。

流云道:“是啊,你要不要来摸摸。其实什么也摸不出来。”

燕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流云对此是不解,而燕川则紧张地想:难道是妹妹受不了这个打击,疯癫了?

“念念,”燕川艰难地道,“我知道这个消息有些突然,你可能接受不了……”

燕念停住了笑意,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自己哥哥:“我可能接受不了?我为什么接受不了?”

难道嫂子怀的,不是她的侄子或者侄女吗?

燕川完全没想到如此掐尖要强的妹妹,对此竟然没有表现出来丝毫落差,惊讶道:“你,真的没生气,没吃醋?”

“哥哥!”燕念气得跺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难道嫂子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和你我一样姓燕吗?”

流云终于找到了抢白燕川的机会,睥了他一眼,洋洋自得地道:“我就和你哥哥想得不一样,我从来都没担心过你会不愿意。”

燕川只觉长长松了一口气。

燕念的态度让他心中大石彻底放下,顿时心情无比舒畅。

妹妹一如既往地乖巧贴心,最放不下的女人在自己身边时刻相陪,肚子里还有一个令人期待的小东西……燕川想,这是他人生最好的时刻了。

什么拓展疆域,立不世之功,都是狗屁!

他只愿意像此刻这般,长长久久、平平淡淡地幸福下去。

“还是嫂子好。哥哥心里把我想成小心眼了,还里外不分,哼!”

流云连连点头:“你说得对,都是他的错。”

她对上燕川从来都怂,所以这是借着燕念来“报仇”。

燕川就是承认自己错了,都绝对不会承认妹妹会有错。

燕川哪里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瞪了她一眼,又笑着问燕念:“那你刚才那般高兴,是因为替我高兴吗?”

燕念摇头,不知想起了什么,乐不可支。

“那是替我?”流云问。

“都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而已。”燕念笑眯眯地道,“有一天我和贺姮吵架,小舅舅被她糊弄住拉偏架,偏偏大舅舅那天又不在,我可真气着了……”

小舅舅是指阿狸,自皇上登基以来,他一直在京城,现在统领羽林军,是皇上的心腹。

阿狸是个武痴,得穆梓亲传,小小年纪,于武艺上已有相当造诣。但是他性格比较单纯,人也随和,并不好勇斗狠,所以很得身边人亲近。

燕念刚开始也喜欢他,但是总比不过姮姮对他的了解,所以每次两人吵架找阿狸评理的时候,后者总会被姮姮带到沟里。

燕念吃了几次亏,就不肯再去找他了。

那日嘴仗没有胜利的燕念,找不到偏帮自己的小萝卜,想想只能去找自己人。

她去魏府找燕云飞。

燕云飞为了静姝放弃了大蒙王爷的身份,心里其实对兄长燕云缙充满了歉疚,也知道今生很难再相见,思念不已。

这份歉疚和思念,被移情到了燕念身上,变成了没有原则的疼媳和宠爱。

当然燕念若是想讨谁喜欢,那也基本没什么人能有抵抗力。

古灵精怪、冰雪可爱又随时都可能说出俏皮话、装得像个大人却因此格外惹人怜爱的女孩子,谁不喜欢?

燕念被丫鬟带进燕云飞和静姝的院子时,两人正在院中舞剑。

准确地说,是一个教,一个学。

静姝半年多前刚生下一个儿子,因为坚持自己喂养,加上魏珅和燕云飞唯恐她营养不够,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逼她吃下,所以胖了足足三十斤。

静姝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不忍心看。

燕云飞倒是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喜欢。

但是男人这种话,听听,心里偷偷高兴高兴就点到为止;真信以为真,那就是傻子了。

毕竟就是自己对着一坨肥肉,也心中不爽,不是吗?

所以在她的要求下,燕云飞现在就成了她舞剑师傅。

“胳膊再抬起一些,眼睛,眼睛看着自己的剑。”燕云飞师傅尽职尽责的指点,站在静姝身后亲自调整她的姿势。

静姝鼻尖上的小汗珠亮晶晶,脸色红扑扑的,气喘吁吁,持剑的手不断往下耷。

燕念摇摇头,叔父也是不解风情,没看到婶娘已经累了吗?

让他教,他还真当自己收徒弟,严师出高徒呢!

看见燕念来,两人都停下来。

燕云飞笑着大步走过来,“念念怎么来了?”

燕念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精致的小篮子:“我来看看弟弟。”

“你有心了。”燕云飞过来牵住她的手,“走,我带你去看。”

“等等婶娘嘛!”燕念冲静姝笑。

静姝回以微笑,但是燕念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温和的笑意笑意忽然凝固在脸上,然后倏然消失……

章节目录 第188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三) 燕云飞察觉到了爱妻的变化,慌乱地松开燕念的手来抱她,“静姝,静姝你怎么了?”

听到这里,流云紧张起来:“怎么了?婶娘的身体怎么了?是不是抻着腰腿了?”

燕念得意地摇头:“不对,嫂子猜错了。哥哥你猜猜试试!”

看着她灵动的眼神,放下心中大石的燕川福至心灵,“难道因为她也怀孕了?”

“哥哥好聪明!”燕念道,“但是你们肯定猜不出来,婶娘怀孕,足有五个月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是燕川和流云想得截然不同。

燕川想:他那个小堂弟才刚过半岁,叔父怎么这么禽、兽?不是说,女人生完孩子要休养半年吗?

这件事情,可不是道听途说,而是当年蒋嫣然生完燕念和燕淙之后,他听说了一句。

皇后娘娘自然是权威的,看起来叔父要么愚蠢,要么就是禽、兽。

而流云想的却是,不是说五个月显怀吗?为什么这么久才发现?

这也正是燕念想说的。

“太医说,婶娘太胖,所以看不出怀孕,笑死我了。我觉得嫂子和婶娘,应该是一样的。”

流云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小坏蛋,嘲笑我胖是不是?”

“不是嘲笑,是羡慕。”燕念一本正经地道,“能吃是福,心宽体胖!”

燕川不吝赞赏:“念念这段时间好好读书了。”

“那当然。”

既然燕川回来,燕念自然从小萝卜府里搬回来住,也请了一个月的假不去上课。

燕淙则以自己离开姮姮没有伴读为由,留在宫中。

燕川原本以为燕念会生气,然而后者并没有。

这很不对。

燕念和姮姮针尖对麦芒,怎么会不抢燕淙呢?

燕念听完哥哥的疑问,一本正经道:“做人嘛,要有同情心,贺姮最近很惨,我就不去火上浇油了。”

然而她眼底的幸灾乐祸,却出卖了她次刻的口不对心。

燕川对于京城发生的事情还来不及了解,燕念给他一一普及。

但是第二天,说好了不去上课的燕念,还是去了。

接受了小萝卜的表扬后,她“不小心”告诉姮姮,她又多了一个姮姮永远不可能有的亲人——侄子或者侄女,把姮姮气得差点动手打她。

看到姮姮被自己压了一头,燕念圆满了,得意洋洋地回去,还特意在路上买了点心给流云带回去。

嫂子真是太棒了!最好多生几个,即使她不在中原了,也会写信告诉贺姮的。

即使只是脑补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她也想想就开心。

流云怀孕的消息,经过燕念的宣传,不胫而走。

姮姮最近确实有点水逆。

半年前,皇上明明已经启程要去泰山封禅,启程前一天,河北发生了地动,京城也有明显震感。

虽然事后证明并没有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是还是被那些讨厌的谏臣们借机发作,又一次提出什么皇太女是有违天命,所以才会降下天谴。

皇上对于这些说法自然又是毫不留情地镇压,但是姮姮还是控制不住地郁闷。

她要是真能引发天谴,那就弄点天雷劈死这群长舌老头算了,省得他们天天比比不停。

虽然皇上强势,但是封禅还是暂时停了下来,一停就停到现在。

如果说事情伊始,姮姮对于封禅这件事情无可无不可,那现在就几乎变成了一种较劲甚至执念。

——你们这些老头子不是不让我父皇去吗?我偏偏要鼓动父皇去,还要在这期间把你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阿妩对于封禅之事倒不热衷,而且觉得劳民伤财,在努力劝说皇上干脆取消。

人活着好好干就完了,要什么身后名,搞得像真有来世一般。

没错,阿妩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对于苏清欢还将信将疑的鬼神之事,完全不相信。

姮姮觉得有这么个拖后腿的母后,也是很难受了。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怪父皇六宫无妃,让母后这么清闲,才会有闲心管前朝的事情。

再说,后宫不可干政,这条怎么不见她遵守呢!

哎,偏偏她对什么人事的意见都可以对父皇毫无保留地提出而不必担心被怪罪,唯有母后不行。

只要她说母后一个“不”字,父皇立刻就能翻脸。

“小舅舅,我父皇最近还没说封禅的事情吗?”阿妩坐在羽林卫营房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站得笔挺的阿狸问道。

阿狸常在皇上身边走动,对于皇上的决定,知道得只比虎牙少一点点。

“说是要去了吧,”阿狸想想,这件事情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对她说的,便开口道,“前些日子似乎传了钦天监的人算日子。”

论理,她是皇太女,也是皇上唯一的继承人,还是皇上日日盼着长大,想把挑子撂给她的人,所以“窥测皇上,意图不轨”这种罪名就不能加到她身上。

论亲,她是他的亲外甥女,更是没有什么主观要瞒着她的理由。

姮姮托腮,眼睛眨啊眨:“什么意思?找钦天监算良辰吉日?”、

感觉父皇不是这么讲究的人啊!

从前真有他在乎的大日子,那一定是要找人去边城找黄一手掐算的,毕竟整个钦天监的人加起来,也未必有黄一手一成的能耐。

钦天监这些人,连姮姮都看不上眼。

“嗯。”阿狸并没有想那么多。

“那钦天监的人挑好日子了吗?”

姮姮觉得她似乎有好主意了。

她可以利用钦天监的人,让父皇赶紧出行啊!

气死那些想做直臣的老头子。

“没有。”阿狸摇摇头,“我也没仔细听,只隐约听他们说,哪一天是肯定不行的。但是哪一日更好,他说还要回去推算。”

“哦?”姮姮来了兴趣,“哪一天肯定不行?”

“我忘了。”

姮姮:“……”

哎,大舅舅太精明,小舅舅太傻,外祖母天赋分配严重不均衡啊!

“那为什么肯定不行?冲撞了什么?”姮姮又问。

“因为那日,有天狗吞日。”

章节目录 第188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四) “天狗吞日?”姮姮自言自语地重复道。

阿狸还以为她不明白,解释道:“所谓天狗吞日,就是天上的太阳被……”

“我知道。”姮姮道,“那这次,是整个太阳都被吞噬,还是只有部分?”

“我听说好像应该是最厉害的,所以钦天监的人和皇上强调,那日大凶。”

天狗吞日,和地动一样,都被认为是不吉之兆。

如果是全食,那则是凶中之凶。

最可笑的是,明明这些都只是自然现象——苏清欢给自己的孩子们都讲过,所以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都教导过姮姮,却偏偏要怪罪到皇帝身上,说什么皇帝无德。

呸!

天下大乱的时侯,父皇无德,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追随他,最终打下这天下?

这些大臣,还是日子过得太好,吃得太撑了!

“我知道了,谢谢舅舅。”姮姮道,眼中闪动着算计和狡黠。

阿狸看她这样就有些心惊肉跳。

这个武力值爆棚的年轻人,上不怕皇上发怒,下不怕从属闹事,唯独害怕看见姮姮这样的神色。

他这个外甥女,总是时不时地搞事情,而且不动声色,搞的都是大事。

“姮姮,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大事,不容玩闹!”

“我不想干什么呀。”姮姮笑得一脸无辜,“我是想给有些人机会而已。”

虽然阿狸千叮咛万嘱咐,姮姮还是我行我素。

钦天监的监正胡进,为官清廉——主要钦天监这里,也没什么捞钱的渠道,想不清廉都难,而且他有“外快”,靠着给京城中的达官贵人选及吉日这件事情,油水就很多。

但是有钱也得低调,所以胡大人家里连马车都没有,每日上下朝都得租轿子。

这日他下朝归来,刚下轿,发现守门的竟然没有前来付银子,顿时有些不悦,抬头看过去,刚想骂人,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吓得骂人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台阶上站着个雨雪可爱的小女孩,包包头,鹅黄短襦,歪着头笑着看他,不是他进宫面圣时经常见到的皇太女殿下又是哪个?

胡大人满头大汗地上前行礼。

现在朝臣之中,或许不少人反对皇上立皇太女,小看皇太女,但是胡大人对她,充满了敬畏。

他曾亲耳听到,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十分可爱的小女孩,坐在皇上膝盖上,用脆生生的童音道:“父皇,都杀了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与其招安给自己招来日后祸患,不如快刀斩乱麻。”

皇上怎么说的?

皇上笑着说:“好,姮姮青出于蓝。”

然后他手把手地握着皇太女的手,批阅了这道奏折。

彼时,胡大人跪趴在地上,冷汗涔涔。

而皇太女笑眯眯地从皇上膝上跳下来,道:“父皇,您还没让钦天监的胡大人平身呢!您忙,我累了,要出去玩啦。”

皇上让胡大人起身,然后亲自替皇太女整理了衣服,微笑着目送她出去,而皇太女走到门槛处还回头冲皇上招手,父女俩亲密无间。

过了不久,胡大人才听说,东南倭寇被生擒数千人,愿意投降,却被悉数斩杀殆尽,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朝臣认为皇上不够仁厚,应该接受投降,妥善安置,才能展现出来中原大国的风范。

皇上在朝堂上并没有说什么,但是过几天却找理由发作了一批人,这件事情便无人再提起。

而胡大人想,除了他,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这数千条人命,只是因为那个小姑娘的一句话。

她明明只是个小姑娘,为什么杀伐决断起来,令人心生颤抖!

所以别人或许会看低姮姮,但是胡金绝对不会。

看到这位祖宗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带着笑意,却令人胆寒,胡大人忙行礼。

姮姮摆摆手:“胡大人,免了。孤今日微服出行,不必拘礼。”

胡大人听见她自称“孤”,顿时更加紧张。

皇太女极少拿架子,一般都是以“我”自称。

而一旦严肃,她自称“孤”,抹杀了性别,这是太子的自称!

不是没人诟病过,但是她我行我素,皇上故意纵容,于是这个“孤”,现在已经广为人接受。

胡大人想到这里,忽然惊讶地发现,从皇上透露出立皇太女时就有无数人反对,但是反对着反对着,许多事情却已经被潜移默化,塞进了他们的脑袋里。

这件事情,比杀人还让人心惊肉跳。

所以胡大人更加恭恭敬敬,同时心思飞快地转着,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什么,得罪了这位或者让这位误会。

“胡大人,我只是恰巧路过贵府,觉得有些口渴。请我进去喝杯茶,不知可否?”姮姮还是笑眯眯的。

“殿下您言重了,请请请——”胡大人一叠声地让人准备,又亲自给姮姮开路,腰背就没敢直起来过。

他要是相信了什么“恰巧路过”,他的命就不长了。

姮姮喝着茶,笑道:“胡大人府上的茶不错,但是比贡茶还是差了些。”

胡大人擦了一把汗,陪笑道:“殿下您说笑了,自然是不敢和贡品比的。”

“胡大人不必紧张。你兢兢业业,孤也是听说的,孤今日来只是厚颜讨一杯茶喝,顺便唠唠家常而已。改日孤让人给你送二斤好茶来。”

“多谢殿下。”

好茶就不必了,您别吓唬人就行,胡大人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胡大人,听说你前些日子预测到了天狗吞日,可有此事呀?”姮姮把茶盏放到桌上,声音很轻,然而听在胡大人这里,却是晴天霹雳一般。

他立刻起身跪倒在地:“殿下,臣对皇天后土发誓,此事我听五官灵台郎禀告之后,严令他们对外传,也只禀告了皇上,并不敢对外人言。”

这是多大的事情啊!

如果他敢随便泄露,那搞不好要诛九族的!

“胡大人何必紧张?孤又没说是你泄露出去的。”

“那是皇上告诉您的?”

“我怎么得知的不重要,但是我听说有人想用这件事情让我倒霉哪!”

章节目录 第188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五) 胡大人听见这话,冷汗立刻涔涔而下,跪倒在地上陪笑道:“殿下明鉴,下臣绝对没有参与过任何结党营私,妄图谋害殿下的事情中。下臣从来都认为,殿下承天命而来,地位不可动摇。”

“是吗?孤竟不知道,胡大人对孤这般忠心耿耿呢!”姮姮似笑非笑地道,伸手摸摸耳侧垂下来的红色流苏。

她今日头上并没有用什么头饰,只有两个红色的绒绒球,看起来冰雪可爱,宛若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

胡大人却抖如筛糠,连声表达自己的忠心:“下臣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呢!

姮姮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俯身虚扶了胡大人一把,“胡大人快快请起,我今日只是来讨一杯茶喝而已,若是把你吓到,倒是我的罪过了。”

从“孤”到“我”,明明只是一个自称的变化,胡大人却觉得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他扶着椅子吃力地站起来。

姮姮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见状关切地道:“胡大人为国为民,也要注意身子。若是你有什么闪失,那可是咱们大周的损失哪!”

可怜胡大人第一次和这位小主子打交道,就被她阴晴不定的态度弄地简直要得心疾。

“多谢殿下/体恤。”

保命要紧,姿态低些没有关系。

见姮姮只是拨弄着耳边的流苏还不说话,胡大人咬咬牙道:“下臣确实不知道有人要害您的的事情;但凡知道,绝不敢知情不报。”

“唉,”姮姮叹了口气,“胡大人是忠臣,我知道。只是心太软,谁都不想得罪,这可不行哪!”

胡大人愣了下,实在跟不上这位的思路。

皇上只有这一个宝贝,而且宠得天下皆知——要不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她为皇太女;所以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站队夺嫡的情况。

那这位阴阳怪气,似有所指,到底想说什么?

“下臣愚钝,请殿下明示。但凡有下臣能帮上您的,绝不推辞。”

他也不是傻子,知道姮姮想要什么。

姮姮这才笑眯眯地道:“胡大人真是聪明人。我在这个位置,有很多人都不服呢!他们想把我拉下来我都知道。”

胡大人不敢作声。

“我对这个位置并没有什么眷恋。如果我有个哥哥,巴不得让他来……”

可恨燕念每每用这件事情刺激她,想想就令人气闷。

“可是现在是我没有兄弟,我父皇也不想让我有,所以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尸位素餐。但是饶是如此,我也想舒舒服服地活着,不想总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我这样没错吧。”

胡大人汗如雨下,壮着胆子苦笑道:“殿下,下臣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求不要再绕圈子,杀人不过头点地,您这样绕来绕去吓唬人,是能活活把他吓死的。

姮姮道:“哎,我这不是无聊跟你闹着玩嘛!我从来不难为人,我想要你做的,就是不经意把天狗吞日这件事情泄露出去。”

胡大人吓坏了,又要下跪,却被姮姮拦住。

“胡大人现在是不是觉得左右为难,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胡大人:“……”

感觉这位小主子真是能活活把人气死!

“你放心,既然是我让你做的,至少我能保住你的性命。否则日后还有谁肯替我办事?”

胡大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知道这件事情不容自己讨价还价,便闭上眼睛豁出去道:“但凭殿下吩咐。”

姮姮不紧不慢把自己的要求说了。

胡大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是在玩火啊!一招不慎,就是给她自己挖了个跳不出来的大坑。

这倒是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年少无知?

现在不是他答应了就行的事情。

如果这位控制不好,那皇上查清楚事情原委,降罪下来,自己首当其冲——谁让他陪个孩子这般儿戏的?

“殿下三思。”

“我意已决!”

姮姮用四个字,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强烈的意愿。

“……是!”

姮姮得到了满意答复,仿佛没有看到胡大人的满头大汗,笑眯眯地道:“听说令公子学问做得不错,但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次父皇泰山封禅,我建议他伴驾,让他这几日收拾一下东西吧。”

胡大人连忙跪下谢恩。

能够在皇上身边露脸,一旦入了皇上青眼,日后前程无量。

虽然知道皇太女这是打一棒子给一甜枣,可是这甜枣,实在令人甜到了心里。

“就按照我说的办吧,日后出了任何事情,也只管推到我身上。”

“下臣不敢。”

姮姮笑嘻嘻地道:“我是实话实说。我只是个孩子,童言无忌。日后对胡大人还多有依仗,并不在于这一时得失。更何况,这也只是万一,我倒是认为,这件事情没什么意外呢!”

“……臣,定不辱命。”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点心送给你你吃,我要回宫了。”

“下臣恭送殿下。”

送走姮姮,被外间的风一吹,胡大人打了个寒颤,这才察觉,汗湿重衣。

姮姮留下的点心,是如意糕。

万事如意吗?

胡大人靠在椅背上,呆坐许久,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来人,把大公子给我叫来。”

没有风险就没有收获,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容他后退了。

长子已经二十有三,可以担起来了,这件事情先要与他谋算一番。

再说姮姮回到宫中,脚步轻快地直接往御书房而去,岂料在门口被侍卫拦住。

“我母后在里面?”姮姮了然地问。

否则这些侍卫,断然没有拦她的道理。

侍卫感激地点点头。

“那我等等再进去。”姮姮说完竟然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

众侍卫:“……”

一会儿里面要是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声音传出来被这位听到,他们的脑袋是不要了呢还是不要了呢!

但是事实上,阿妩和皇上,真的在一本正经地说话。

“我爹要让小萝卜回边城?”

章节目录 第188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六) 阿妩听到皇上说收到陆弃的信,原本兴致勃勃,但是听到皇上说了其中内容,顿时惊讶了。

不是说好的让小萝卜来教导姮姮吗?

“我爹是不是生气,你夺了小萝卜的兵权?”阿妩想了想后问道,“他也不想想,如果你不这么做,那些人怎么会露出狐狸尾巴?”

皇上喜欢看她维护自己,听了这话觉得心满意足,即使被陆弃骂了个狗血淋头,也觉得值得。

“这件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对。”皇上道。

“哥哥不要这么说,还有什么比做皇帝更难的事情?不委屈自己家人委屈谁?”阿妩道,“我爹真小气。”

皇上愈发心满意足,道:“表舅也没有直说。只说秦妤思念父母,十分可怜……小老虎觉得我该如何给表舅回信?”

阿妩想想,好像确实有点对不起秦妤。

“要不让阿妤进京?”

“那倒是可以,就怕表舅舍不得。据说现在表舅宠她,尤胜过当年宠你。”

“唉。”阿妩叹了口气,“那要不哥哥换个人去守着边城,把我爹替换回来一段时间?我约莫着,娘也很想你。”

“那敢情好,只有一样,回头表舅要是罚我,你得帮我说话。”

“我爹才不会呢!”阿妩道,“你是皇上,他怎么都不会越界的。只是找个什么理由让我爹进京呢?”

皇上对她和姮姮的宠爱已经让许多人诟病,如果让那些人知道爹爹进京只是为了一家团聚,不知道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呢。

“那容易。表舅多年征战,伤病不断,边城气候恶劣,不适宜养伤。”皇上张口就来,“只是派谁去接表舅,这是个问题。”

阿妩也陷入沉思。

说句大不敬的话,边城有一半是姓“秦”的,小萝卜和陆弃都在京城,最好的人选就是阿狸。

可是阿狸在金吾卫待得好好的,而且回去短期之内也很难服众,不算好的人选。

可是如果派其他人,恐怕更是难以服众。

阿妩的波斯猫在书房里巡逻一圈觉得无趣,便偷偷往门缝里钻,想要挤出去。

最近为了除耗子,宫中放了许多耗子药,因为担心宝贝猫误服,阿妩这些日子对它看得很紧。

“松子,回来!”阿妩看着半个身子都已经钻出去的猫,不由惊呼一声,起身提着裙子追了过去。

松子用力往外钻,终于在阿妩抓住它尾巴之前成功挤了出去,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双鹿皮小靴子。

“又调皮了是不是?”姮姮把它抱起来。

落到了这个凶残小主子手中,那逃不掉了,松子耷拉了头。

阿妩追出来,看见姮姮,伸手从她怀里抱过松子,道:“你什么时侯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

姮姮睁着眼睛说瞎话:“走累了,就在外面坐着歇歇。”

她为什么不进去,母后难道没数吗?

可能阿妩也想明白了女儿的言外之意,脸色红了红,道:“正好有件事情,进来一起同你父皇商量下。”

“好。”

书房之中,一家三口讨论起边城的安排。

姮姮道:“关于这件事情,我有一个不算成熟的想法,已经酝酿许久,只是还没来得及同父皇说。”

阿妩道:“你这孩子,在父皇面前说话还要这样一板一眼吗?直接说便是。”

这般她总觉得缺了几分父女之间的温情。

姮姮同皇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她母后真是个傻白甜,她绕来绕去,绕的哪里是父皇?

皇上却已经明白过来,姮姮要说的,恐怕是对秦府不算很好的消息,便清了清嗓子道:“罢了,今日先不说这些事情。好容易你们娘俩都在宫里……一起吃顿饭吧。”

整天往外跑的母女俩都有些心虚。

“我最近是在和郑秀商量重阳节的事情……”阿妩弱弱地道。

姮姮撇撇嘴:“母后,重阳节有什么大事,您要提前这么久忙活?”

不死队友就得死贫道,所以还是让母后做这出头鸟吧。

而且父皇也真是的,有些问题,岂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阿妩道:“……那些都是小事,吃饭也不着急,我不饿,先说正事。姮姮你说!”

姮姮给了皇上一个无辜的眼神,仿佛在说,可不是我要说,是母后非要我说的。

“我以为,天下既定,谁拥兵自重,都不是好事。”她缓缓开口。

阿妩听见这话立刻就拍了桌子:“贺姮,你说谁拥兵自重?”

她的女儿,攻讦她的父亲,这件事情她绝不能忍!

皇上见她气得脸都红了,忙道:“姮姮,这件事情改日再议!”

“不行,今日就要说清楚。”阿妩不依不饶,气得声音都颤抖了,“贺姮你给我记住,如果没有你外公,那今日就没有你!你外公外婆、你母后、你两个舅舅,没有一个人对不起这天下,对不起你父皇。”

“小老虎。”皇上走过来揽住她肩膀,“你别激动。姮姮,回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不得出宫半步!”

姮姮据理力争:“父皇,我没有错。”

“出去!”

等姮姮出去之后,皇上把茶杯递给阿妩:“喝口热茶消消气,姮姮还是个孩子。”

“我可以容忍她骄纵,容忍她霸道,但是不能容忍她忘恩负义,对自家人动刀。”阿妩一字一顿地道。

皇上却觉得,姮姮今日的举动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故意激怒阿妩的。

但是当务之急是安慰暴怒的妻子,所以他压下心中疑惑,道:“小老虎,姮姮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当知道,她并不是不知分寸不知感恩的孩子。你今日的话,太重了。”

阿妩道:“难道她身为储君,不知道‘拥兵自重’这四个字的分量吗?”

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尤其在帝王面前,即使这个男人,是她最深爱的枕边人。

裂缝一旦形成,不知道是不是分崩离析的开始。

“她知道,但是她没有说表舅。”皇上替女儿说话,“你这般过激反应,说不定会把她推到对立面。”

“那哥哥你说,她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88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七) 皇上把阿妩带到自己龙椅上坐下。

阿妩对此习以为常,毫无负担。

皇上抽出帕子替她擦去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叹了口气道:“小老虎,你是不放心哥哥吗?”

“放心。”阿妩深深叹了口气,“可是哥哥我真的害怕,害怕一代感情不如一代,害怕有一日,真因为我,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

“我有生之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你也要相信姮姮,我们的女儿,可能早慧,但是不会无情。”皇上笃定地道,“至于我们百年之后,那些事情就不该我们管了。小老虎,你多虑了。”

阿妩想了想后道:“哥哥,我也不是故意跟她发脾气的。只是我听见她说‘拥兵自重’这几个字就控制不住。”

夫君、女儿和娘家反目成仇,这是阿妩心里藏匿得最深的梦魇。

“姮姮说的,不是表舅。至少不全是指表舅。”皇上道,“你仔细想想,辽东宋家,边城秦家,还有曾经的东南丛家,都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倾向,对不对?”

“这些我也懂。”阿妩点点头,“现在或许相安无事,但是保不齐几年、十几年后下一代掌权,会不会有什么变故。为了江山长治久安计,确实要采取些措施。”

皇上笑道:“姮姮未必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一说你就生气,倒是委屈了她。”

阿妩翻了个白眼:“行,委屈了你女儿,我去给她道歉行了吧。”

皇上按住她:“不委屈,这小淘气包,如果我没猜错,她是故意这般说的,活该。”

阿妩露出几分困惑之色。

有故意争宠的,还没见过故意挨骂的呢!

风从大殿的窗户中吹进来,皇上把阿妩搂到怀里,抬起袖子替她遮风,后者却愣愣地喊太监把窗户关了。

“我也不知道小东西在盘算什么,但是她是故意激怒你我的。”

不管目的是什么,利用阿妩,这件事情皇上就得真罚她。

阿妩叹了口气:“姮姮的心眼一定是像你了,我活了这二三十年,也比不过她一个小孩子的心眼多。哥哥我觉得你不能总顺着她,这样不好。”

她担心的是,从小顺风顺水,姮姮容易膨胀。

才多大,就敢把自己和哥哥都算计进去。

“我带你去问问?”皇上笑着把她微凉的手放到双手之间轻轻揉搓,“快到小日子了,多穿些衣服,别受了凉。”

阿妩这才想起好像确实是,点点头,但是拒绝了皇上的提议。

“哥哥你自己去问,心中有数就行。我去了,恐怕她不说实话。而且现在我刚和她生了气,也不想见她。”

皇上被她逗笑:“好了,不生气了。姮姮出息,我才能早点把这担子交给她,有更多的时间陪你。”

“才不要这样。”阿妩嘟囔道,“哥哥你让她多玩几年,再过二三十年再说。你没空陪我,我可以来陪你,只要你不嫌我聒噪就行。”

她也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疼是不可能的。

阿妩想的是,在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让姮姮像同龄的女孩一样去爱人,嫁人,生儿育女,把继承皇位当成一项工作,而不是为之奉献所有的事业。

那样的一生,太过辛苦,她舍不得。

“以后再说。”皇上挑眉道,“过些日子就带你出去玩,也给姮姮历练的机会。”

说到要出去玩,阿妩自然高兴。

之前关于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很多次,她知道皇上也有别的目的在,所以反对劝阻的话就不说了。

皇上留她吃完饭后要把她送回寝宫,被阿妩拒绝。

“你先去看看姮姮,问清楚了再回来。我等你……”

皇上笑着摸摸她的头,让虎牙送她回去。

“虎牙哥,”阿妩不坐轿子,自己往回走,正好消消食,“你回头帮我听听,哥哥和姮姮到底说了什么。说实话,我觉得这俩人现在都把我当孩子哄,没一句实话。”

虎牙头上的汗都快要落下了。

这任务,可真不为难他啊!

东宫中。

皇上到的时侯没让人通传,进门就见姮姮在榻上翘着脚躺着,旁边站了个小宫女,低眉顺眼给她剥着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栗子仁黄灿灿,放在白瓷盘中,散发出诱人的色泽。

姮姮平躺着没穿袜子,粉嫩嫩的小脚丫翘着,很是舒服闲适。

她自己动手抓着往嘴里放,嘟囔道:“父皇怎么还不过来?母后也太霸道了,霸占着父皇不许他来,哼!”

皇上脸上露出笑意,走近却板起了脸,挥挥手示意宫女们下去,道:“犯了错,就是这般给朕闭门思过的?”

姮姮听见皇上的声音,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跪坐在边上,伸手撒娇要皇上抱。

皇上把不受控制想要伸出去的手背到身后,故意冷着脸道:“今天别想蒙混过关,就这般跪着吧。和朕说清楚,到底想干什么!”

榻上铺着厚厚的狐皮褥子,跪着膝盖也不疼。

姮姮做出委屈的模样,抽了抽鼻子,软糯地道:“父皇——”

皇上却硬了硬心肠,冷声道:“现在你母后不在这里,你实话实说,到底盘算什么?”

姮姮低头:“父皇,他们总说我名不正言不顺,前些日子地动说是我的错,过些日子天狗吞日,还得编排到我头上……”

“天狗吞日,你从何处得知的?”

皇上对姮姮知之甚深,知道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情。

姮姮也不瞒着他,把阿狸和胡大人都卖了。

皇上笑骂:“你又给你小舅舅挖坑,偏偏他是个没心眼的,被你坑了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姮姮知道自己这样赌对了——父皇绝对不会对一个心无城府的人有所忌惮,嘟囔道:“才没有。反正我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也不能总这么任由他们欺负,是不是?所以这次我决定,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

“哦?说来听听。”

“说出来了就不像了,反正父皇假装不知道便是。”

章节目录 第188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八) “你若是玩到无法收场,我不会给你收拾残局。”

皇上说这话的时侯面容冷峻,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姮姮歪着头:“好。我给父皇立个军令状,一定会成功。”

皇上摇摇头:“那你可知错?”

姮姮不明就里。

皇上清了清嗓子:“你母后!”

姮姮忙道:“我不该刺激母后,是我的错。可是父皇,我也只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心里话而已。我并没有针对外公和舅舅,我确实觉得,如此纵容他们拥兵自重,于江山社稷无益。”

见皇上没说话,她又继续道:“我没有父皇这般英明神武,天纵之才,所以我得提前给自己铺好路。”

皇上隔着小几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姮姮忙把栗子仁推过去:“河北那边进贡的宝栗,很香甜。不过晚上不能吃太多,不克化,我也就是刚吃了几颗,父皇就来了。”

皇上信手拈起了一颗送入口中,确实香甜软糯。

看姮姮有些不舒服地挪动膝盖,他到底舍不得,道:“坐下说话。”

“谢谢父皇。”姮姮得逞,放松地坐下,“父皇,我想以后推行轮值制,让几个地方的大将三到五年轮换一次。”

皇上淡淡道:“你能想到的办法,前朝皇帝,朕都想不到?”

“别人我不知道,父皇定然能想到。”姮姮侃侃而谈,自信而从容,“只是凡事都有两面。父皇忌惮的是坏处,所以不肯推行。”

“你说说,都有什么坏处。”

教导孩子这件事,娘教会了他,要有耐性,静待花开。

姮姮掰着手指:“第一,积重难返。多年以来形成的局面,并非三言两语就能改变,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即使父皇想动,也十分不易;第二,内忧外患。这番动作太大,一旦有人不满,发兵谋逆或者蛮夷趁着这变动伺机攻打,我们比较被动;第三,军心易散……”

她一口气说出来六条坏处,基本涵盖了皇上的担忧。

皇上不住点头:“即便如此,你也觉得可行?”

“父皇,不是可行,是势在必行。不掌军,无天威,兵权这种东西,只能放在皇帝手中。”

“这是谁教给你的?”皇上忽然问。

姮姮短暂沉默后,道:“大舅舅。”

“单独教导你的?”

“不,也教导燕念和燕淙。”

皇上神情难辨,过了一会儿后方缓和了口气问:“你大舅舅和他们说这些,意欲何为,你可清楚?”

“大舅舅说,即使没有做皇帝的野心,也有有做皇帝的能力。这一点,我们三个都一样。”

皇上又沉默了。

小萝卜强调三个都一样,难道是想告诉姮姮,日后她可能做不了皇帝?

“大概舅舅是觉得,日后您和母后还可能给我生弟弟妹妹吧。”姮姮笑嘻嘻地道,“其实我不介意的。父皇,做个长公主,我也很开心。

“那做皇太女就不开心了?”

“在其位,谋其政,有什么不开心的?”姮姮继续道,“所以父皇,我的意思是,现在不做,日后更难做。如果外公这一代人难以撼动,那不妨从舅舅这一代开始。”

皇上终于露出笑容:“你其实是怕你舅舅心理不平衡吧。横竖他的兵权都交了回来,索性让其他家一起倒霉,是不是?”

“您要这么说,也可以吧。”姮姮笑眯眯地道,自我表扬,“父皇,我是不是想得很周到?”

皇上点头:“确实周到。这样,等你十二岁,这件事情交给你亲自去办,如何?”

如果能成功削弱几大家族兵权,收为自己所用,姮姮的江山就能做得稳如泰山。

姮姮摇摇头。

皇上挑眉笑道:“怎么,不敢了?”

“父皇,不是不敢了,是太晚了。”姮姮道,“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十二岁?等我料理了朝中这些聒噪的老鸹,便可以动手一试。”

“不怕犯错?”

“有父皇在,不怕。”姮姮坚定地道。

皇上又拈起一颗栗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道:“那你先说说,你打算如何料理朝中这些……老鸹?你若是能全胜而归,我可以考虑你的要求。”

“好。那父皇,我们拉钩?”姮姮歪着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意。

皇上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和女儿细细白白的小手指勾到了一起。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皇上还是忍不住问道。

姮姮眨巴眨巴眼睛:“得罪了母后,触怒了父皇,当然是谨尊圣旨,闭门思过了。”

皇上见她怎么都不肯泄露口风,摸摸她的头顶:“我等着你给我惊喜。”

“父皇,那我闭门思过期间,还要上课吗?”

“这件事情归你舅舅管。”皇上似笑非笑地道。

姮姮顿时垮了脸,学着小萝卜的口气老气横秋道:“山不过来,我去就山。”

她是不可能摆脱大舅舅魔爪了。

皇上大笑。

虎牙回来,听了父女两人后半段的谈话,总算松了口气。

——皇上和皇太女,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他总算能对皇后娘娘交差,然后还不得罪这两位了。

姮姮送走皇上,吃了几颗凉透了的板栗,懒洋洋地道:“来人,去把小舅舅找来。”

小舅舅就是她心腹,人狠话不多,最得用了。

阿狸虽然不当值,但是已经听到了皇上发作姮姮的事情,本来就在犹豫着要不要去东宫看看她,听说她找自己,立刻披上衣服往外走。

玉团儿来给他送夜宵,正好站在门口,差点撞了个满怀。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她问。

阿狸见没撞着她,急匆匆地往外走,道:“我有事。你早点回去休息,不必送夜宵了。我若是饿了,会让人去厨房要的。”

看着阿狸高大健硕的背影,玉团儿端着托盘,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丫鬟小声提醒,才道:“先回去吧。”

这么多年,她跟着阿狸,却始终名分未定,心里若是没有想法,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身后没有任何助力,也没人为她说话,她能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89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九十九) 并非阿狸想要“始乱终弃”,而是他对于感情之事,还没有启蒙。

之前苏清欢也问过他,对婚事是怎么想的。

阿狸愣愣地道:“我没有想法啊。”

苏清欢气结:“玉团儿呢?你有没有考虑过她?你们若是两情相悦,那早点定下名分;她若是不喜欢你或者你不喜欢她,那早点分开,别耽误了她。”

时间对于女孩子来说,到底更苛刻。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蒋嫣然那般,在二十几岁时侯还能遇到燕云缙。

阿狸挠挠头:“我哪里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又没告诉我。”

苏清欢:“……打死你个傻小子!”

“娘您不用管了,我回头去问问她什么意思。”阿狸是个孝子,见娘气得脸都红了,连忙开口道。

苏清欢听了这话更生气:“你打算怎么去问。”

阿狸理所当然地道:“您放心,您怎么问我的,我就怎么问她,绝对不歪曲。”

苏清欢:“……”

她怎么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东西!

“你这是像了谁,这般迟钝!”

一直在旁边慢条斯理喝茶的陆弃听了这话头皮一麻,开始不淡定了。

这是指桑骂槐吗?

阿狸身边好歹还有个玉团,他像阿狸这么大的时侯,身边母蚊子都没有一只。

阿狸还考虑一下婚事,他那会儿根本没这根筋。

但是苏清欢,哼!

他不想提她和程某人的事情,糟心!

听他哼了一声,苏清欢的火气顿时转移了:“陆弃,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他这般做得很好吗?”

陆弃:“……”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招惹她了?

苏清欢见他不吭声,这才用手指点着阿狸的额头:“婚姻大事,要想清楚了。你窦家姑姑的前车之鉴在那里,两人若不是一条心,早早不要在一起,害人害己。”

阿狸有些茫然:“我,我没想过,但是现在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要不您去问问玉团儿,她愿意就这么过下去,想嫁人您就给她找户好人家,我都行,真的。”

苏清欢被他打败。

这分明就是没开窍嘛!

陆弃放下茶盏缓缓地对她道:“这件事情他怎么问?你去问。若是要问我的意见,我是不喜欢她的。”

苏清欢对玉团儿评价中性,没有很喜欢也并不讨厌。

因为平时接触委实不多,她也不会轻易下断言。

“怎么得罪了您老人家?”她抬了抬眼皮道。

“蛮夷。”陆弃吐出两个字。

苏清欢:“……”

算了,和这父子俩讲道理,纯属自我找气受。

她自己去找了玉团儿,婉转问了下她对自己未来的规划。

没想到玉团儿红着眼圈,把自己没人管的身世说了一遍,以一句“但凭夫人作主”结束。

苏清欢无语。

她想敏住,可是这些人根本都不领情。

但是她看出来了,玉团儿对阿狸是有意的。

毕竟从出身到自身,阿狸身上可以挑剔的地方几乎没有。

原本她想着,既然都没有反对意见,那早点定下吧。

可是陆弃在旁边凉凉地道:“我遇见你那年二十有一,如果当时我已经定亲,你说我们后来会怎么样?”

苏清欢顿时又迟疑了。

开窍这件事情,只是一瞬间,一个人。

如果她乱点鸳鸯谱,导致儿子以后痛苦呢?

算了算了,这等坏人,她不做。

临走之前,苏清欢和玉团儿说了一番话,暗示她如果对阿狸有想法,那得让他知道,早早把事情定下来。

她作为母亲,能给她最大的帮助就是不反对。

玉团儿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含羞带怯地答应,眼神中有志在必得。

那个眼神,让苏清欢想起了她的母亲。

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便没有再过问两人之事。

没想到,阿狸竟然真的一直就没开窍。

但是虽然没开窍,他却也认真考虑过和玉团儿的事情。

两人这么多年在一起,早已熟悉了彼此,所以他心里已经认定,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

无关爱情,这是一个陪伴和习惯,终成亲情的故事。

可是问题就在于,所有的这些,都是阿狸自己心里认定的。

直男最愚蠢无知之处就在于,他们认为,自己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那就是真理。

他对未来这般认定,玉团儿就应该知道他的心意。

玉团儿身边有个得用的丫鬟叫榴花,跟随她多年,见到自家主子端着托盘怅然若失,忍不住为她鸣不平道:“二爷也真是的,一句话没有就往外走。姑娘这盅汤,熬了这么久……”

玉团儿却冷了脸:“闭嘴!二爷有正事要忙,帮不上忙就算了,还要在这里嚼舌头。你若是再这般,我就不能留你了。”

榴花顿时不敢吭声了。

玉团儿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去,让人把汤温着,二爷什么时侯回来让人呈上。”

“是。”

虽然也想抱怨也想闹,但是她明白,那些对她而言来说都是不明智的。

夫人已经认可了她,那只要她不作死,这桩婚事就不会长了翅膀飞走。

只要她一直对阿狸上心,生不出什么变故。

阿狸就是这样的性格,并不是对她自己冷情;她生病的时侯,他也是心急如焚,找大夫给她看病……

她身后空无一人,所以早早学会了自我开解。

阿狸或许不够温存体贴,但是人不能得陇望蜀;当年若不是她死皮赖脸缠着他,他又性格单纯,这装好亲事也落不到她头上。

玉团儿辗转反侧想了半夜,终于自己消化了所有不好的情绪。

东宫。

宫中本已经不能进出,但是阿狸是金吾卫首领,也是唯一一个有权限在落钥之后还能进出的人,所以一路畅通巫族进入东宫。

姮姮刚沐浴出来,宫女在替她绞头发,见阿狸进来,笑眯眯地道:“小舅舅,你来了。”

“这么晚了还不睡,小心长不高。什么事情非得我这会儿进宫,明日皇上又得抓我去问话。”

姮姮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说什么,您就一堆话等着堵我。您这样,能娶到媳妇吗?”

阿狸大大咧咧坐下:“不劳费心,已经有了。”

章节目录 第189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 姮姮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秀气的眉毛顿时蹙到一起,摇摇头道:“她不行。”

身后的宫女因为她的动作来不及反应,拽疼了她的头发,吓了自己一大跳,立刻跪下认错。

“下去吧。”姮姮摆摆手,不以为意,自己接了巾子慢条斯理地擦拭。

伺候的宫女鱼贯而出,姮姮把巾子递给阿狸:“小舅舅帮我绞头发。”

阿狸身子往椅背上一仰:“我不会,怕把你这几根头发都拽下来。”

姮姮年纪小,发量不多,喜欢的头饰往往都戴不住。

这是她特别介意的一件事情,偏偏阿狸大咧咧地说出来。

“要是别人这么说,我早就生气了。”姮姮扁扁嘴,自己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把巾子扔到一边,“小舅舅,我是认真的,你换个人。哪怕是宫女丫鬟,我都不反对。”

“我的婚事,你反对个什么?”阿狸道,“你外祖外祖母都不管。有事快说正事,我的婚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这也是正事。”姮姮一本正经地坚持道,“将来我是要重用小舅舅的,你的孩子也是。但是如果有外族血统,容易为人诟病。”

阿狸被她逗笑:“皇上听见这话,收拾你还是收拾我?”

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现在竟然想着当了皇上以后的事情。

“再说,别人不说,燕云飞现在不也四品了吗?”

“你和他不一样。”姮姮道,“三品、二品那些都不要紧,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呢?”

阿狸哈哈大笑:“那你把你大舅舅放在哪里?行了,你不用胡思乱想了,我多少分量自己清楚。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也想不明白,只负责护着你安全便是,什么上呀下呀,我没那个心,你也不用瞎操心。嗨,小孩子想太多长不高。”

姮姮翻了个白眼,放弃了和他谈论这个问题,道:“我今日找舅舅来,是给我帮忙的。”

“帮忙求情?你也是,偏偏惹你母后做什么?还不如惹皇上呢!”最后一句,他声音极小。

“您就说帮不帮吧!”

“帮帮帮,祖宗你赶紧说。”阿狸打了个哈欠,“说完放我回去睡觉,一早我还要当值呢。”

“今日就别走了,咱们秉烛长谈,回头在东宫打个盹儿。”姮姮笑眯眯地道,目光狡黠,满满的都是算计。

“你说——”

“钦天监的胡大人您认识吗?”

“胡进?”阿狸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不确信地问。

说话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屈起长腿歪在榻上,和姮姮隔着紫檀雕花小几相对,很是放松。

“对。”姮姮点头,“就是他。”

“他怎么了?”

“他很好,小舅舅和他配合下,咱们来演一出戏。”

“什么戏?太难我不行。”

“不难,很简单,你只要……摔一跤。”

阿狸直到天蒙蒙亮才从东宫出来。

东方已经翻出鱼肚白,他伸了伸腰,看着朝霞掩映中喷薄而出的朝阳,想起姮姮那张稚嫩的脸,嘴角忽然勾起,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诗:双兔傍低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这日早朝之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令朝野内外震惊不已。

钦天监监正胡进,这个万年在早朝上像木头桩子一般的老实人,竟然做出了石破天惊之举。

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启奏皇上,曰十几日后有天狗吞日,并且直指这是皇上德行有缺,上天示警。

此言一出,满堂喧哗。

那些一直抨击皇太女的言臣们终于抓到了这个大把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而胡大人似乎还没有说够,慷慨激昂,隶属史上哪些皇上德行有缺,被上天示警,说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皇上脸色极为难看,开口让金吾卫把人拖出去。

阿狸也满脸冰霜,要亲自下去拿人。

可是武艺高强的他,下台阶的时侯却不知为何扭了一下脚,竟然当众从台阶上滚落了下去,结结实实地趴到地上。

众臣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变故。

皇上面黑如锅底。

而言官这些人,哪个不是才思敏捷,能言善辩?立刻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说皇上重用外戚把持朝政,乌烟瘴气,现在上天都看不过去了云云……

这时候,端端正正坐在皇上身后却一直沉默的姮姮站了起来。

她身着太子四龙纹蟒袍,透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英气勃勃。

虽然遭遇这般巨变,她却面色平静,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

“天狗吞日?”她缓缓开口,声如碎玉。

胡进咬了咬牙:“是。还望皇太女殿下顺承天意,主动退位让贤。”

“天意?”姮姮似笑非笑地歪头看他,终于露出了几分稚嫩,“胡大人所说的便是天意?可是孤怎么听说,我父皇才是受天命之人,传达天意?退位让贤,那贤能之人,胡大人指自己吗?”

这帽子就扣得太大了,胡进怔愣了下后道:“臣万万不敢。然皇上年富力强,若是广开后宫,未必没有皇嗣,何须如此,牝鸡司晨,触怒上天呢?”

“你确定,会有天狗吞日?”姮姮不慌不忙地道。

胡进坚决地点头。

“你确定,是因为孤的原因?”

胡进这次短暂停顿,还是点了点头。

“孤却不这么认为呢!”姮姮忽然展开笑颜,“胡大人,孤想跟你打个赌,你敢赌吗?”

胡进似要把后槽牙都咬碎了,也没敢出声,似乎刚才的举动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言官们一看,这不可行。

好容易有这个机会,那一定得扳倒皇太女。

他们才不希望,往后日日还陪着个孩子,而且是女孩子上朝议事呢!

牝鸡司晨,那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当即有言官站出来力挺胡进,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姮姮仗势欺人,容不下人。

姮姮没有作声,皇上亦然。

这在言官们看来,就是皇太女哑口无言,皇上也意动了,于是他们抱团了。

姮姮等的就是这时候。

她看着跪下请愿的乌泱泱一群人,终于开口:“你们以天意逼孤退位,那孤和你们赌一赌,我才是顺承天意之选,你们敢吗?”

章节目录 第189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一) 看着姮姮一脸的镇定从容,胸有成竹,即使叫、嚣得最厉害的大臣,一时之间也不敢出声。

无一例外,他们都在想着姮姮的底气从何而来。

是她年幼无知,还是有备无患?

虽然自姮姮皇太女的名分定下以来,这些人一直没停下反对,但是慢慢地,也渐渐意识到这个女孩和寻常女孩的不同之处。

这是个十分聪慧又有决断的女孩,甚至一度有人认为她是“生而知之”,所以见她这般,倒真没人敢立刻迎头对上。

这时候胡进开口了。

“皇上,”他跪在地上,涕泪纵横,把演技发挥到淋漓尽致,“臣愿以自己的身家性命担保,天狗吞日一定会发生。若是没有,皇上可以下令诛臣九族。”

诛九族?

这话一出,形势立刻又变了。

谁没事会拿着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钦天监的监正既然敢这般说,那充分说明他说得都是实话啊!

于是立刻有人跟风附和,胡进之后,又有数十人慷慨激昂地上奏。

皇上的眉头快要夹死一只苍蝇,冷冷开口:“便真是有天狗吞日,缘何不是朕其他地方德行有亏,偏偏指向皇太女?分明是你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帝王威严尽显,深沉的声音回荡在朝堂之上,震慑人心。

正当气氛陷入紧张之时,姮姮的声音再次响起,如雏凤清声,婉转清脆,却能石破天惊。

她说:“既然诸位大人都认为天狗吞日是证明我德不配位,那我就和诸位赌一次。若是我能证明自己德行无亏,是天命之人,你们再也不许提废储之事;若是我无法证明,那便退位让贤,诸位以为如何?”

在众人琢磨这话真假可信度的时侯,又是胡进激动道:“若是殿下能证明自己德行无亏,那臣愿意随您处置。”

这话一出,后面的人不跟了,众大臣心里想的都是,胡进你是不是傻?

皇太女明明自己没提赢了处置大臣的事,你自己把头伸过去?

就算你有绝对把握,行事也不该这般,万一皇太女反应过来不上套了怎么办?

阿狸已经在手下的搀扶下起身,正了正衣冠,手握在刀鞘之上,看着胡进冷冷地道:“胡大人洗干净脑袋回去等着。”

“那我们便等到胡大人所说之日见分晓吧。”姮姮道。

皇上似乎犹豫了片刻方摆摆手道:“都平身,没事就退朝。”

皇上这是想和稀泥?

不行,大臣们不愿意。

于是又拉锯了几个回合,终于群臣大获全胜,皇上阴沉着脸色同意了姮姮提出来的赌约。

散朝之后,原本应该当值的阿狸却换上了便衣,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宫。

他按照姮姮事先和他说的,找到了一个市井混混。

那人似乎刚从勾栏酒肆回来,身上酒气和脂粉味十分呛鼻,阿狸眉头一下就皱起来,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然而他刚开口提了个“独孤姑娘”,对方立刻醒酒一般,眼神兴奋:“独孤姑娘总算来找小的了,她有什么吩咐?”

竟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阿狸强忍住问清他如何和姮姮认识的冲动,快速地把姮姮的要求说了。

那人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兴奋之色更浓,搓着手道:“原来独孤姑娘是皇太女,嘿嘿。麻烦这位大人您回去告诉她,我一定把她交代的事情完成。”

“你不知道她是皇太女,你们又如何认识的?”阿狸终于忍不住问道。

眼前的人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和市井之中能遇到的其他混混并没有什么两样,或者说可能更混蛋更欠揍。

可是这人“嘿嘿”笑了两声,并不得罪他,道:“我着急给姑娘办事。您说这事,下次有机会请您喝酒,好好聊聊。”

说得好像他和他多熟悉一般!

然后这人冲阿狸摆摆手,快步跑了,滑不溜手,像条泥鳅一般。

阿狸:“……”

真不知道姮姮从哪里会认识这样的三教九流,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这般想着,他提气快步暗暗跟上。

出乎预料的是,这人的办事能力真是和外在气质相反,竟然十分靠谱。

到晚上,不过一下午的时间,京城里已经到处都在传天狗吞日的事情以及朝堂之上由此引发的纷争,而且阿狸一直跟着他,发现他根本没有花什么钱,也没有耗费什么人力,除了他自己。

哪里人多他往哪里钻,哪些人对朝廷之事最关心他往哪里凑,勾栏酒肆,各种茶馆,他去了一圈,绘声绘色地吹牛,然后这件事情就成了。

现在朝廷内外,既对可能即将到来的天狗吞日充满恐惧,又对皇太女和众大臣的赌约充满了兴趣,一时之间,别提多热闹。

从垂髫稚子到耄耋老人,出门不谈这件事情,那枉为京城人。

阿狸终于放下心来,回到宫中。

然而还没来得及到东宫复命,就被虎牙拽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刚开始还想绕绕圈子,假装不动声色套套话,但是阿狸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是真的听不懂,所以皇上就无奈地道:“姮姮是怎么打算的?你出宫替她做什么了?”

后一个问题,阿狸想也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所以一五一十说了。

前一个问题,他真不知道。

皇上一无所获,冲他发邪火:“你不是和她关系最好吗?一问三不知。”

阿狸:“???您还是她父皇呢,您不也得问我?”

皇上差点被这愣子气半死。

皇上对这件事情忧心忡忡,反观阿妩就淡定得道,该吃吃该睡睡,还约尚霓衣一起出宫游玩。

尚霓衣:“……皇后娘娘果然心大。”

阿妩漫不经心地摆摆手:“你要是和我一样,在她手下吃过那么多次亏,就不会替她担心了。这孩子,真不是我们秦家的孩子,真是哥哥的亲女儿。”

她们秦家人,没这么多鬼心眼。

与其担心姮姮,不如想想那些大臣回头怎么下台,毕竟哥哥的江山,还得他们来守,不能赶尽杀绝。

章节目录 第189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二) 尚霓衣把姮姮叫到自己宫中吃饭。

“也没别的事情,做了些刺玫糖,想着你爱吃,便让你来尝尝。”

精致的五蝠瓷盘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粉红色的刺玫糖,像撒了一层白霜的玫瑰花瓣。

姮姮信手拈起一块放到口中,咂摸咂摸,点点头不吝赞赏:“尚娘娘今年做的比去年做得更好吃。让我想想,今年加了陈皮,还有什么……”

“小茴香。”

“对对对。”姮姮连连点头,“是小茴香。尚娘娘竟然想到加小茴香……”

“胡乱尝试的,只成功了一小罐,浪费了十几罐。”

“嘻嘻,明年就好了。回头尚娘娘给我分一半呗。”

“不分……”

姮姮伸手拉着尚霓衣的衣袖,“尚娘娘不要这么小气嘛!”

“都是你的,我不喜欢这甜腻腻的东西,我也没有别人要送。”尚霓衣高冷地道。

姮姮心满意足,“我就知道尚娘娘最疼我了。等将来我做了皇上,让您和我母后都做皇太后。”

“皇太后就值一罐子糖?”尚霓衣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莹白的脸上却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别仗着你是你父皇宠爱你就口无遮拦。哪天他心情不好撞到枪口上,又是一顿好罚。”

因为姮姮的特殊身份和父女间亲密无间的感情,许多从前惊世骇俗的话,姮姮张口就来。

“您放心,我父皇舍不得的。”姮姮得意地笑,“尚娘娘,我刚才进来怎么没看到几个人?”

“跟我还试探什么?”尚霓衣哑然失笑,伸手摸摸她的头顶,“有你天天往这里跑,眼睛又毒,谁敢怠慢我?”

“那是。”姮姮道,“所以到底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

“人多聒噪,我把多余的人派到园子里种花去了。”

这种主意,也就尚霓衣能想出来了。

她是一个风雅之人,自号“花奴”,即使知道皇上的小字是“锦奴”也不改。

所以她派人去种花,是真的不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差事。

她自己闲暇时侯还经常亲历亲为呢。

姮姮对于亲人是一味纵容的,所以并没有提醒她,宫女们对此会有怨言。

她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她的糖,尚霓衣拿着没有绣完的扇面在她身边坐下,低头一针一线不紧不慢地绣着。

看着她绿云低拢、领如蝤蛴,姮姮忽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尚娘娘,您在宫中过得高兴吗?”

尚霓衣手一顿,针尖差点扎到手指,抬头笑道:“你这孩子,又胡思乱想什么。我若是不高兴,难道你母后能强留我吗?我在这宫中,要什么没有,想做什么不能?别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吃刺玫糖啊。”姮姮装傻。

尚霓衣把扇面放在膝上,金丝银线已经绣出半面牡丹花丛,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还跟我装神弄鬼是不是?”尚霓衣用白皙修长的指尖点点她额头,“还不从实招来?”

“尚娘娘不相信我?”姮姮托腮歪头看着她,眼神狡黠灵动,黑色的瞳仁亮晶晶的。

“我自是信你的。可是姮姮,你是早慧,但是对上那么多人,你不怕最后没法收场吗?”尚霓衣不无担忧地道,秀眉紧蹙。

姮姮擦擦手,把她膝上的扇面拿起来打量一番,然后才一字一顿道:“怕就不会开始。尚娘娘等着看,这件事情没那么麻烦。”

“真有把握?那说给我听听。”

“谁都不说,嘿嘿。”

尚霓衣知道她若是不肯说,那再追问也没用,便道:“你就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还有你父皇在。”

“我也这么想得呢!”

尚霓衣:“……”

本来看她成竹在胸的模样,尚霓衣努力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多了;但是再听她这句话,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逗尚娘娘呢,我不会给你们丢脸的,放心放心!”

尚霓衣见问不出来,便又撵她:“既然大话都说出去了,还不赶紧去准备,在这里磨什么?有备才无患,快去,这些天也不用总跑我这里,我什么都好。”

姮姮哭笑不得:“尚娘娘,您真别这么紧张,这多大点事情!”

担心她的不止尚霓衣。

她在东宫听说吴鱼来找她,蹦蹦跳跳地出去迎接。

“哥哥你怎么来了?”她拉着吴鱼的袖子道。

每次燕念拿着“有没有哥哥”这件事情和她争辩,她都恨不得吴鱼是自己亲哥哥。

吴鱼气质干净柔和,姮姮很愿意亲近他。

吴鱼穿着国子监统一的衣服,更显清秀,只是此刻面色着急,气喘吁吁,额头、鼻尖都带着汗珠。

吴鱼低头看着扯自己袖口的小手,心里蓦地柔软,道:“殿下,我听说您在朝堂上和众臣打赌了……您不知道,钦天监胡正,资历很老,行事向来沉稳……”

“哥哥怎么知道的?”姮姮拉着他往里走,笑眯眯地道,“是不是为了我特意去打听的?有哥哥真好。”

吴鱼性格内敛,听她这般干脆直接地说“哥哥真好”,顿时红了脸。

偏偏他又皮肤白皙,这脸红便藏无可藏。

姮姮见了,心道,吴哥哥这般容易脸红,将来可怎么讨媳妇。

但是她很有分寸,知道打趣他会让他更加手足无措,便也只自己在心里想想,同时想着,等她长大吴哥哥还没有媳妇的话,她得帮帮忙。

瞧,她多不容易。

“殿下,我,我,我……不是跟您开玩笑的。”吴鱼结结巴巴地道,“这件事情真的很严重,我担心有人给您挖陷阱,欺负您年纪小……”

“哥哥不用担心,我心中有数。”姮姮让人奉茶,笑眯眯地道。

小小的人儿,坐在首位椅子上,明明脚还够不到地面,可是气势却已经浑然天成,不怒自威。

“那殿下,可曾想过如果中间出现什么变故,该如何收场?”吴鱼面色焦急。

真正关心的人,会想最坏的结果;而一味奉承的人,绝不会说这样的丧气话。

姮姮点点头:“想过啊。”

吴鱼眼中顿时露出期待之色。

(新春快乐,安康喜乐,爱你们~)

章节目录 第189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三) “童言无忌。”姮姮理直气壮,一脸无辜地看着吴鱼道。

吴鱼愣住,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短暂哭笑不得后便开始担忧起来。

这种近乎无赖的做法,朝臣会买账吗?

他们恐怕根本没有把姮姮当成孩子看。

听他说出自己的担忧,姮姮傲然道:“他们岂止是没把我当成孩子看,简直把我当成洪水猛兽。但是那又怎么样?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承受得起压力。”

吴鱼嘴唇动了动,想劝她不要这么强硬,但是略一想便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便又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姮姮又换成人畜无害的单纯模样,笑嘻嘻地道:“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是逗你玩的。我这个人,脸皮薄,死要面子,又不肯吃亏,被他们处处逼迫,不想再忍啦。”

吴鱼看着她灵动鲜活的神情便觉得对她的怜爱更多几分。

他和姮姮其实并没有多少交集,只是刚开始的时侯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好奇,想知道皇上唯一的女儿,真正的金枝玉叶应该是什么样的。

后来他真的在京城里遇见了她,之后就格外关注她。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很是喜欢——那是一种哥哥对妹妹的怜爱,虽然他明明知道,两人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但是人的感情本来就难以自控,否则便不会有情不自禁这种描述了。

姮姮明明年纪那么小,偏偏古灵精怪像个小人精;在她面前,吴鱼都觉得自己笨嘴拙舌。

“殿下,”他想了想后道,“你其实也不算吃亏。皇上顶住压力,不顾所有人反对把您放在这个位置,目的已经达到。别人非要说什么,让他们说便是;时间长了,他们习以为常就好了。”

“嘻嘻,哥哥,对我来说,占不到便宜就算吃亏了!”

吴鱼瞬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虎不发威,他们总把我当小猫。”姮姮道,“小猫也有脾气,偶尔要亮亮爪子呢!谢谢哥哥担心我,但是真的没事。”

她母后是小老虎,她青出于蓝胜于蓝,吃什么都不能吃亏。

“哥哥你在国子监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姮姮又转而关心起吴鱼的情况。

吴鱼还在想她的事情,修眉微蹙,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模样,闻言道:“有殿下照拂,我一切都好。你贵为一国储君,不必迂尊降贵和他们计较……”

“哥哥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子。”姮姮笑嘻嘻地道,“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做了皇太女,不能比之前更开心,我还为什么做这劳什子皇太女?”

吴鱼无言以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这般笨嘴拙舌。

明明知道她是歪理,却无力辩驳,这种感觉委实不算好。

姮姮抓着耳边一绺碎发在手指上缠着玩,嘴边梨涡浅浅,动作神情宛若邻家小妹妹,娇俏可爱。

“我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从前他们说什么我不也没计较?但是我再不站出来做些什么,他们以为我好拿捏,以后会变本加厉的。”姮姮继续道。

“殿下真的有万全之策?”

“有应对之策,但是这世上本没有什么万无一失,所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喽。”姮姮笑道,“反正哥哥就记着,即使有万一,我也是童言无忌。”

她是逗吴鱼的,但是心里多少也存了这样的想法。

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把握。

说话间,丫鬟在外面轻声禀告:“殿下,外面有客来。”

因为有吴鱼在,她没有直接点出来客身份。

而姮姮问也没问,道:“不见。就说孤闭门思过,不便见人。”

“殿下,这不妥当吧。”吴鱼满脸都是不赞成。

姮姮漫不经心地道:“我父皇的圣旨或者母后的懿旨,宫里人就直接传旨了。”

至于别人,都没那么重要了。

“你还能老老实实闭门思过?”门外吐槽的声音响起。

是熟人。

燕淙不待人招呼,自己掀开帘子进来,道:“贺姮,你架子大了啊……咦,你屋里有人?”

“原来是你。”姮姮懒洋洋地道,给他介绍,“这是我哥哥。”

“你哪来的哥哥?”燕淙嘟囔一句,用不加掩饰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吴鱼,“你不会是被燕念刺激到了,所以随便找个哥哥出来的吧。”

吴鱼不卑不亢地起身行礼,道:“国子监学子吴鱼见过二皇子。”

燕淙摆摆手,不等姮姮招待已经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要拿她茶杯:“你这水没喝的话给我喝,渴死我了。”

他知道姮姮不喜欢喝茶水,所以才会这般说。

姮姮把自己面前的茶水推过去给他,“你这么火烧火燎来找我有事?”

“当然有事。”燕淙抬起袖子擦擦额上的薄汗,“你猜我今天去做什么了?”

“我去哪里知道?”姮姮翻了个白眼。

吴鱼见两人熟稔,自己来的目的也已经达成——虽然什么也没问出来,站起身来要告辞。

“哥哥别走,陪我用午膳。”姮姮忙道,“淙表哥肯定没什么事。”

燕淙瞪了她一眼,淙袖子里掏出来个小纸包扔到桌上,“我听人说这个好吃,一大早就去买了带给你吃。你说我有事没事?”

“是什么呀?”姮姮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打开纸包,“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上还带着一层油光或者糖光,带着不烫手的温度,香喷喷的,显然刚出锅没多久。

“东市孟老头糖炒栗子。”燕淙得意洋洋道,“我亲自去抢的,是不是很厉害?”

那是一家老字号,往往没开门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糖炒栗子又是费工夫的吃食,所以如果真是燕淙自己去买的,确实费心费力。

“厉害厉害。”姮姮恭维几句,抓出一把放到吴鱼面前,“哥哥尝尝。”

燕淙看她随手把自己辛苦买来的栗子送人,有些气闷,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就扁了扁嘴。

吴鱼见状婉拒:“殿下还是先忙,我告退。”

他看出来两人极为熟稔,可能自卑于自己的身份,心里有些酸涩之感。

章节目录 第189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四) 可是姮姮非要留吴鱼吃饭,后者也只能坐下。

糖炒栗子已经开好了口,表皮很脆,一捏就能捏开。

可是姮姮力气小,捏不开,又急着吃,便用牙齿去咬。

吴鱼见状拦住她,自己一颗一颗替她剥着板栗。

姮姮笑眯眯地道谢,享受着他的投喂。

燕淙自己把栗子捏得咯嘣作响,翻了个白眼道:“你可真没用。”

姮姮慢吞吞地道:“没办法,我父皇只得我一个心肝宝贝,没用也没关系。”

这话太扎心,立时让燕淙想起自己的悲惨遭遇,软糯香甜的板栗,顿时也没那么好吃了。

燕淙觉得牙疼,胃疼,哪里都疼。

姮姮刺激了他一番,又笑眯眯地招呼他:“表哥怎么不吃了?是不是太甜了?喝口茶水顺顺。”

燕淙哼了一声:“你最没有良心了,下次不给你买栗子了。”

“表哥真是冤枉人。你来了我别提多高兴,刚要让人去准备宴席,尤其要做两条鳜鱼呢!”

桃花流水鳜鱼肥,正是吃鳜鱼的时节,这是燕淙的最爱。

“这还差不多。”燕淙嘟囔一声。

姮姮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听说你嫂子怀孕了?”

“是怀了,不过看不出来。”燕淙咬着栗子,“对我来说是大好事,我现在就一个愿望——”

“什么?”

“我嫂子千万要争气生个儿子出来。”

“这样你哥就不管你了?”

“不管是不可能的,但是少管些我就阿弥陀佛了。”

作为长期遭受哥哥“迫害”的小可怜虫,他的要求就这么卑微。

“我听说你嫂子在拓跋部落还带兵打仗了?那可真是太神勇了。”姮姮一脸敬佩,“我也想好好习武了,将来领兵威风凛凛的。你知道,我娘当初也曾领兵上阵……”

“你还是算了吧。”燕淙有一说一,“我嫂子你比不了,天生神力,那是老天爷赏饭吃,你行吗?”

姮姮摇摇头,表示服气,但是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天生神力有多厉害?你哥哥比较厉害还是嫂子比较厉害?”

“若真打起来,还是嫂子吧。”燕淙摸摸下巴,白皙的下巴顿时留下一道黑痕。

姮姮把自己帕子扔给他,示意他擦擦下巴,而后问:“为什么?”

“因为打过呗。”燕淙一不小心把自己哥哥给卖了,“当初闹地可厉害了……反正我哥哥打不过嫂子,真动手也打不过。”

“你嫂子真厉害。”姮姮竖起大拇指,“拓跋部落那边,现在的皇帝是你嫂子推上去的?”

“那是当然。”燕淙见很少服软的姮姮说了这么多好话,顿时有些得意忘形,“我嫂子在拓跋部落,极有威望……”

两人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

等一包栗子都要吃完,吴鱼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惊讶地看向姮姮——她似乎,是在迂回着套燕淙的话?

再看一脸傻白甜的燕淙,丝毫都没有感受到。

姮姮感受到吴鱼的注视,不动声色地眨巴眨巴眼睛,笑得一脸无辜。

“要是拓跋部落将来乱起来,你说你嫂子会回去吗?要是拓跋部落和大蒙打起来又怎么办?”

这个问题明显超纲,燕淙摸摸头:“我怎么知道?这些事情不是我大哥该头疼的吗?算了,你今天怎么回事,总说这些没意思的事情。你再这样,我不找你玩了。”

姮姮不慌不忙地道:“我这不是仰慕你嫂子吗?”

“仰慕也没用。你一没有天生神力,二也吃不了习武的罪,好好做你的皇太女得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受不了那个罪。”姮姮从善如流,“你吃过郭家的驴肉火烧吗?”

她这话题转换得毫无违和感,燕淙瞬间热切起来:“驴肉火烧?好吃吗?”

“好吃,还有驴肉锅子。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吃过老郭家的驴肉火烧和驴肉锅子,你就明白所言不虚了。”

燕淙立刻两眼冒光:“那我们现在就去?”

“你忘了鳜鱼?”

“你明天去。”

“我父皇要是不找我,就明天去。”

燕淙听见这话,忽然一拍大腿:“被你带跑了,都忘了今日来的目的。我听说你和大臣们打赌了?”

沉静地坐在以旁的吴鱼抬头,似乎想从姮姮脸上看出什么。

“对啊,你也听说了。”姮姮还是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确实是。”

“哦。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肯定输不了。不过输了也没关系,耍赖就行,谁让你还是个孩子。到时候看看谁那么不要脸,一把年纪还跟你较真。”

说辞竟然和姮姮意外地相像,吴鱼不由愣住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吃过饭,约好了第二天一起去吃驴肉,燕淙才离开。

“皇太女是不是在套二皇子的话?”吴鱼低声问。

“是呀,哥哥听出来了?”

拓跋部落、大蒙……种种事情,将来未必没有她能利用的。

吴鱼:“……嗯,但是我觉得如果他身边有别人,您就别这样了。”

说白了,还是燕淙傻乎乎,若是换个人,肯定就听出来了。

“嗯,我知道。”

接下来事情朝着很奇怪的方向发展。

众人都等着看姮姮的笑话,也想看看她这些日子都在准备什么。

可是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却让人意外。

皇上都觉得异常奇怪。

“皇太女找了个鼓乐班子进东宫?”皇上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虎牙咽了口口水,打量着皇上的脸色,有些艰难地道:“非但如此,殿下似乎有很浓厚的兴趣,自己也上手了,在,在学吹唢呐。”

“噗——”坐在旁边若无其事喝茶的阿妩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姮姮还能折腾出更多花样吗?

皇上蹙眉:“她还有闲心玩乐!”

不知道这些日子他都提心吊胆,唯恐她最后没法收场吗?

皇上自是可以帮她收拾残局,可是她那么要强的性子,回头万一气不平,心里过不去怎么办?

阿妩用帕子擦擦嘴:“哥哥你不用担心,我看她很有把握。回头万一就是玩脱了,也该让她吃些教训。”

哥哥说好的不管,现在却沉不住气了。

章节目录 第189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五) 皇上本来内心就焦灼,见她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不由赌气道:“到时候她出了丑,我是可以替她收拾残局。只是那些大臣到时候要让我广开后宫,开枝散叶了!”

阿妩不以为意:“他们说就说呗,又不是第一天说了,反正哥哥不听就是。”

皇上气结:“你就不担心我真的被他们说动?”

阿妩这才惊讶道:“哥哥你会被说动?”

皇上:“……当然不会。”

“这不就得了?”阿妩道,“哥哥不是说要去泰山吗?如果实在担心,就想想封禅的事情。咱们两个离开京城,好好玩两个月。”

“你就想着玩,这是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了?”

阿妩一脸无辜:“哥哥,是你之前说要带我去玩的。就是因为是亲生女儿,我才不担心。人小鬼大,心里主意多着呢!”

皇上除了说一句“心大”,实在没有别的词来形容阿妩了。

他自己实在沉不住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经意地“路过”东宫,又不经意地“偶遇”姮姮。

但是这个不经意,制造得实在太勉强。

姮姮正在园子里,带着一群长衫广袖,颜色鲜亮的歌姬们,热火朝天地玩乐呢!

如果不是她年纪小,又是女孩,皇上都想骂一句“骄奢淫逸”了。

青天白日,靡靡之音,这东宫成何体统!

姮姮今日没学唢呐,而是和教坊司的这群年轻女子一起敲鼓。

红漆半人高的大鼓,拴着红绸子的鼓槌,姮姮站在小杌子上,抡着鼓槌,敲得那是一个欢天喜地,锣鼓喧天,过了许久才看到面色已然铁青的皇上。

“父皇。”姮姮扔下鼓槌笑嘻嘻地过来行礼,“您怎么来了?”

皇上弯腰捞起她的小手,“展开。”

“没事呀。”姮姮慢吞吞地把掌心打开,被磨得通红一片。

“玩闹也要有限度,伤到自己怎么办?”皇上皱眉不赞成地道,忍不住伸手替女儿揉了揉,心疼溢于言表。

姮姮“扑哧”一声笑了,吐吐舌头道:“刚才我还以为父皇生气了呢!走,进屋喝茶,桃花茶,父皇一定没喝过!”

“桃花茶?”

“对呀,我自己研制出来的,请父皇品尝。”

女儿自己动手做的东西,当然要捧场。

但是事实证明,人的天赋是各不相同的。

那般聪明伶俐的姮姮,做出来的什么桃花茶,真是违心都说不出一个“好”来。

姮姮还满怀期待地看着皇上:“我让燕淙帮我尝,他不识货,说很难喝!哼,他在大蒙偏居一隅,喝过什么好东西?”

皇上内心:其实朕,也不识货。

“尚可。”皇上勉强道。

姮姮立刻像打了鸡血一般,“等回头我再改进改进,肯定更好,到时候再送给父皇。”

皇上:“……要记得孝敬你母后。”

小坏老虎,没心没肺,需要姮姮去治一治。

姮姮连连点头:“父皇、母后都要孝敬。”

皇上非常怀疑她是看出来了自己的言不由衷,所以故意这般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你最近没事可做?”

姮姮道:“我和舅舅告假了,难得他竟然准了,自然要好好轻松几日。”

“你找什么理由告假?”

“我说在朝堂上被大臣们气得胸口疼。”

皇上:“……”

他感觉现在自己被这不靠谱的母女俩气得胸口疼才是真的。

小萝卜那是放假让她吃喝玩乐吗?

那分明是让她好好准备,应对群臣的为难!

可是自己女儿又是掐尖要强的,不能这般直接说,于是皇上清了清嗓子道:“那你这几天好些了吗?”

姮姮“嘿嘿”笑:“我骗舅舅的。”

皇上内心:小兔崽子,还不跟我说实话!

要说姮姮不知道他是担心她而来,打死皇上都不信。

大概察言观色看出皇上的真实想法,姮姮笑嘻嘻地道:“父皇是不是担心我?”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想要她透露一二的想法在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可是姮姮却卖关子:“您放心准备封禅之事,绝对耽误不了您和母后的行程。”

“胡进既然说天狗吞日,就一定会发生。”皇上忍不住道。

姮姮一脸漫不经心,和阿妩听到这件事情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她说:“市井中有一句俗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狗要吞日,那就吞呗,我能如何?”

说这话的时侯,她像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般,托腮趴在小几上,一脸纯真。

皇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真想拍案而起。

——这要是个儿子,他早就动手了。

他现在忽然明白过来,陆弃当年为什么那么爱对他动手。

因为自以为是的小子,实在是欠揍啊!

姮姮笑道:“父皇,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虎父无犬女!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堕了您的威名就是。”

最后的结果是,皇上没有打探到任何消息,但是被她彩虹屁哄得晕头转向,离开东宫才发现自己一无所获,无奈地摇摇头走了。

只要她心里有数,也就算了吧。

这段日子,外面关于这件事情的议论甚嚣尘上,盖过所有八卦,成为朝臣和百姓茶余饭后的主要话题。

终于到了胡进说的天狗吞日这一天。

皇上如期上朝,朝臣如常上奏。

坐在皇上身后的姮姮,因为起得太早,还是在偷偷打盹儿,头一上一下,像啄米的小鸡。

好在她素来如此,所以刚上朝的时侯她面前都是隔着帘子,看得没那么真切。

天狗吞日没那么早,胡进预测的时间应该都快要散朝了。

不管是皇上还是朝臣,都感觉到了今日对方的心不在焉,君臣之间的对答都有些不在状态。

两淮转运使的奏折刚刚讨论完,看着旁边刻漏的时间,距离胡进所说时间越发进了,气氛有些凝滞,一时之间竟然没人说话。

而姮姮却像睡了一觉刚醒,擦擦嘴角的口水,掀开帘子道:“父皇,我困了,先告退。”

皇太女这是想临阵脱逃?

章节目录 第189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六) 所以当即就有大臣站出来道:“皇太女留步!”

姮姮揉揉惺忪的睡眼,认出了发声之人,心道真是个送人头的傻子。

没看如明唯、司徒清正这些资历极老的人都没说话吗?

你就是脑子不够,跟人屁股后面还学不会?

又蠢又愣,真是活该做炮灰。

她睡意朦胧道:“这是吕大人?”

什么官职来着?想不起来。

重要的人,她过目不忘;不入流的小角色,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正是臣下。”这位吕某某大人用土掉渣的方言道,“殿下莫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父皇取士,怎么会用这种歪瓜裂枣?

姮姮心里吐槽,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眯眯地道:“今天什么日子呀?我真是不记得了,吕大人提醒我一下?”

“今日是钦天监胡大人所说的天狗吞日会发生的日子。”

“哦。”姮姮看着他一脸正气,伸了个懒腰道,“原来是今日,多谢吕大人提醒了。您小心点,别一会儿天黑被人推搡到撞了哪里。撞了腿脚不能上朝,撞了脑袋容易变傻。”

“殿下慎言。”胡子花白的吕大人被气个倒仰,有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诅咒人的吗?

姮姮表示真的有,而且她还很克制了呢。

她一脸无辜地道:“孤说错什么了吗?要是真的说错了,吕大人看在孤没睡够的份上,别生气。”

说完这话她又起身对皇上行礼道:“父皇,我想去睡一会儿。”

这时候偏偏还有没颜色地站出来表示反对。

有一有二,就有更多的人跟上。

姮姮不慌不忙地道:“孤虽然困迷糊了,但是说过的话还没忘。所以事情还没发生,各位大人何必如何沉不住气?”

一句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姮姮道:“孤并不是要走,只是退到后面歇歇。诸位放心,便是天塌下来,还有孤顶着呢!”

小小的人儿,明明还是个孩子,说话却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皇上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满意地看着众人被怼,又对姮姮点点头:“去吧。”

姮姮行礼,绕到了皇上宽大的龙椅之后。

那里有张小床,供她休息。

这不是秘密,因为她毕竟年纪小,每日那么早起来跟着早朝,承受不了,尤其事情繁琐的时侯,早朝往往两三个时辰,下面的大臣都有体力不支晕倒的,所以皇上特意让人给她准备了休息的地方。

皇上道:“众爱卿还有什么事情启奏?”

明唯站了出来,手持牙笏道:“皇上,臣有本奏!”

众人心里都骂了一句“老狐狸”。

有从龙之功,有真才实学,还圆滑世故的明唯,这一路顺风顺水到令人嫉妒。

若不是他自称命中克妻所以一直没有娶妻,还有这条缺陷,众人见他都嫉妒得恨不得咬他两口。

“说。”皇上心情似乎很好很轻松。

“回皇上,封禅之事已备妥,该定下出发的日子了。”

众人心里又把他骂了一顿。

这件事情摆明了没什么人赞成,他偏偏站出来催促,不是拍马屁是干什么?

皇上却道:“不着急。等这件事情过了,让朕看看钦天监的本事再说。”

定日子这种事情是钦天监该做的,如果胡进信誓旦旦说的天狗吞日根本没发生,那足以证明根本不可信,也就可以滚蛋了。

众人都看到,皇上看向队伍后面一眼,眼神冷冰冰的。

——钦天监不入流,所以即使监正,也只能站在后面。

接下来上朝的内容似乎都变得寡淡无味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刻漏等时间。

在众人各怀心思的等待中,天似乎黯淡了些。

皇上让人出去查看。

事关重大,虎牙亲自带着小太监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皇上,好像真的,天狗吞日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鸦雀无声的群臣,开始焦躁不安,交头接耳。

有人在混乱中道:“皇上,这是上天示警,请您三思啊!”

立刻有许多人附和。

但是聪明的还是没有作声,因为明唯这些人,都没有开口。

这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人,关闭殿门!”

是姮姮。

姮姮在皇上背后,并未现身,只有声音传了出来。

皇上没有说话,自然就没人动。

姮姮不慌不忙地道:“父皇,不是说天狗吞日这件事情交给我来解决吗?”

这时候有人在惊慌之中品出了几分不对劲。

皇太女似乎真的从来没有说过天狗吞日不会发生,她只说,她会证明她是天选之人。

所以姮姮此话一出,一小波人开始冷静下来。

天狗吞日,史书上多有记载,没什么新鲜的。

虽然说可能预示皇上德行有亏,但是并不是什么亡国灭种之兆。明君在位时,不乏有天狗吞日发生的现象。

皇上下一道罪己诏就能解决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现在发展成了针对皇太女,而且似乎朝着越闹越大的方向去了。

而现在,皇太女这般胸有成竹,可见是早有准备。

反应过来这些人,无一例外,后背都是一身冷汗,默默地闭嘴了。

而更多的人,却还执迷不悟,吵吵闹闹要姮姮退皇太女之位。

皇上道:“听皇太女的!”

几乎立刻有两队金吾卫出来,齐心协力把重重的殿门推上。

原本就已经暗了不少的宫殿,现在更加昏暗。

与此同时,人心也更加慌乱。

殿门关上后,姮姮缓缓道:“各位大人稍安勿躁,请原地站好,不要拥挤踩踏。孤有本,要直达天庭,诸位且等上天旨意,看我是否是天命之储君!”

“荒唐!上天怎么会有旨意?”有人气急败坏道。

姮姮不慌不忙,“此言差矣。既然上天能示警,为什么不能降下旨意?”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一招,她用得得心应手。

说话的人虽然知道她这是胡搅蛮缠,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急得脸色都憋红了。

章节目录 第189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七) 昏暗和混乱中,皇上开口:“朕已经说过,听皇太女的,难道你们想抗旨不成?”

这个锅没人想背,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劝皇上趁着年富力强生个儿子坐储君,他们想废的是皇太女,而并不是废了皇上,所以听到皇上震怒,众人瞬时鸦雀无声。

姮姮很满意,趁此机会朗声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且看我处置。”

殿里十分昏暗,她却不叫人掌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众人只能看到有几个人,影影绰绰,然后就是搬动什么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天色更暗,大臣们几乎都看不清楚几步之遥的同僚,气氛变得更加凝滞,几乎都能听到四周之人的呼吸之声。

空气中传来若隐若无的檀香香气,众臣抬头去看,看到三根檀香明明灭灭,勾勒出祭祀的形状。

姮姮用清泠泠的声音道:“皇天在上,大周皇太女贺姮在此祷告……”

大殿内鸦雀无声,可是姮姮接下来的声音也没人听得到,仿佛真的是天人之间某种神秘的交流,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与此同时,忽然响起了梵音,整个大殿都沉浸在肃穆之中。

而众人能看清楚的,只有明明灭灭的檀香,仅此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高台之上,柔和的光亮缓缓倾泻而出。

众人睁大眼睛看过去,这才发现是姮姮对东方跪下,双手如同花瓣般绽放开来,掌心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光亮正是夜明珠所散发出来的。

姮姮姿态虔诚,侧颜美丽而圣洁,恍若仙女。

她缓缓开口:“……多谢您的成全。既然您认定我是绶天命之人,请您还人世以光明。贺姮发誓,此生必殚精竭虑,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说完,她重重三叩首。

话音落下,并没有任何动静。

姮姮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把夜明珠献给皇上,拍了拍手掌。

四个金吾卫,从龙椅后抬出一面红漆大鼓,恭恭敬敬放在姮姮面前。

大鼓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姮姮点点头,从虎牙手里接过鼓槌,用尽全力敲击下去。

“咚咚咚!”厚重的鼓音仿佛驱散迷雾的阳光,击碎了整个大殿的沉闷,令人心神一震。

黑暗之中的一切,原本都那么模糊而令人恐慌。

可是这响彻大殿的鼓声,却让人瞬间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到了姮姮身上。

姮姮手未停,一下一下,坚定有力地用稚嫩的手敲击着大鼓。

在厚重的鼓声中,她的声音,如同昆山玉碎,“父皇上承天命,姮乃唯一血脉,祈天同佑;天狗退,曜日还!”

直到此时,都没有什么动静。

可是当众人从震惊中慢慢醒来的时侯,刚想指责姮姮故弄玄虚的时侯,却忽然惊讶地发现,大殿竟然渐渐有了光亮。

而环顾四周,除了此时到了皇上手中的夜明珠,并没有其他烛火。

那颗夜明珠,似乎没那么亮了。

是天狗把太阳还回来了?!

果不其然,越来越多的亮光从窗户之中射、入,整个大殿明亮了起来。

随着姮姮一声开门令下,阳光肆无忌惮地透进来,明亮到灼目。

众臣都忍不住看向姮姮。

明明仅仅是个稚童,此刻却风姿卓越,气势凛然,令人不敢小觑。

鼓槌被姮姮扔掉,在鼓面上弹跳,发出绕梁余音,也提醒着众人,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姮姮微微一笑:“诸位,我这证明,你们可还满意?”

满意?

满意!

主要没人敢不满意!

皇太女与天对话,用鼓乐指挥天狗,这不算顺承天命,还要怎么才算?

毕竟他们没有任何人有能力,让天狗再吃一次太阳,证明她说的是假话。

“你这局儿,不觉得粗糙吗?”

散朝之后,皇上把姮姮带回了御书房,已经到了午膳时间,父女俩一边用膳一边说话。

虽然话是这般说,皇上眼中却有遮挡不住的笑意——那是对于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骄傲。

这个主意难吗?

说难也不难,但是最难的是,她想到了,而且就敢这么干,而且加上花里胡哨的修饰,真就干得天衣无缝,让人信服,让挑刺的人说不出话来。

“是挺粗糙的。”姮姮饿坏了,大口咬着杂粮花卷,这往日不待见的食物,竟也吃出了几分香甜滋味,“也挺幼稚的。可是我本来就是个孩子,不求尽善尽美,只要能堵住他们的嘴,我就功德圆满了。”

皇上太过兴奋,反而没什么吃东西的想法,用筷子给她夹了块鱼肉,道:“胡进帮你控制的时间?”

“是,”姮姮道,“我下了死令,让他尽可能精准地预测。而且我在外面其实是有接应作弊的,”姮姮说得眉飞色舞,“关了大殿的门,殿内的人对外间光亮感受迟钝不少。”

皇上嘴角笑意更深,“那能不能告诉父皇,谁在外面给你通风报信?”

“舅舅的海东青。”姮姮得意洋洋,“这件事情,人不可靠,总会走漏风声。除了父皇,这件事情我谁都不打算说,所以就用了海东青。”

“既然是海东青,如何能听命于你?”

“用一块黑布,许多肉,很快就能训练好。”姮姮眨巴眨巴眼睛,“并不难的。”

她从始至终想得就不是服众,只是让那些人闭嘴。

说白了,这些人也就是揪着她女子的身份,利用什么天命压人。

他们本身,对这些根本就不相信,所以也应该知道,她就是糊弄他们。

你打压我,我就愚弄你喽!

偏偏我还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你无话可说,这就是姮姮简单粗暴却行之有效的逻辑。

带着几分孩子气,却又带着令人心惊的精准算计,让人不得不叹服。

皇上同样也是如此,赞道:“你做得很好。”

“当然,我早就和您说过,不会给您丢脸的。您就放心带着母后去泰山吧。”

皇上道:“你觉得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了吗?”

章节目录 第189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八) 姮姮愣了下:“还有什么?”

皇上道:“这一次,你确实让他们吃亏了。但是我若是你,不会掉以轻心。”

姮姮想了想后道:“父皇说得对。如果他们因为这一次就对我心悦诚服,誓死效忠,说出来我也不信。但是只要通过这次事情,让他们知道我不容小觑,甚至只要知道我有几分小聪明,便也足够了。”

她能这般想,皇上便觉放心不少。

他也只是提醒一句,更多的事情,还是要靠她自己。

不得不说,姮姮这次的大获成功,让皇上对她有了更多的信心。

他看到了自己的小小老虎,成功地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朝臣不说心悦诚服,至少也心有忌惮。

这件事情之后,皇上便真的动了出发的心思。

而姮姮年纪小,难免露出些自得,却被小萝卜打压了几次,老实了不少。

“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小萝卜如是说。

可是姮姮再问,他却什么也不肯透露。

姮姮私下里和一起读书的燕淙抱怨,认为舅舅是故弄玄虚罢了。

燕淙打了个哈欠,眼神有些游离:“你说什么?”

姮姮:“……”

算了算了,和燕淙,她能说清楚什么?

“你昨晚没睡觉,偷鸡去了?”姮姮撇撇嘴道。

燕淙整个人趴到桌子上,十分颓废,哈欠连天,眼泪都出来了。

“我昨晚没睡好,被我大哥闹死了。”

姮姮眼睛眨眨,又是人畜无害的模样:“你大哥闹你做什么?”

“别提了,”傻白甜燕淙完全没有心眼,把自己亲哥哥出卖个底朝天,“他半夜被我嫂子从床上踹到地上,醒了就屁滚尿流往外走,在院里喊着让人找大夫。”

燕淙虽然没心没肺惯了,但是听见这声音,还以为流云出了什么意外,吓得也从起床出门去看。

结果呢?

“我怎么知道?你说啊!”姮姮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肯定没事对不对?”

有事燕淙也不能来陪她上课了。

“当然没事。”燕淙一副“我为什么有这样一个不靠谱哥哥”的苦大仇深模样,“直到大夫来,我嫂子都还在呼呼大睡呢!”

自从嫂子怀孕,大哥可能就疯了。

一惊一乍,长此以往,燕淙觉得他自己也要疯。

姮姮哈哈大笑:“这个也很正常,你哥哥那么一把年纪,总算有个孩子……”

燕淙皱眉看着她:“虽然他确实过分,但是公道说,一把年纪,也算不上吧!”

两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会儿,姮姮得出一个结论:燕川对流云感情十分深厚,这种感情,应该就像父皇对母后那般。

但是见得多了,她并没有觉得感动,而是觉得,嗯,这是基本要求满足了,燕川还算个人吧。

可怜的燕川,不知道背后被人如此嘀咕,只觉得耳根子发热。

可是姮姮很快发现,似乎并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并且还有人想要利用这件事情来对付她。

原本她和燕川目前并没有利益冲突,可是随着流言散出,两人一下站成了对立面。

章节目录 第190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零九) 阿妩宫中。

清婉掀开蝉翼纱的帘子,对歪在榻上的阿妩屈膝行礼,笑盈盈地呈上单子道:“娘娘,去泰山要带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奴婢刚检查了一遍,现在请您过目。”

阿妩拿起团扇有些心浮气躁地扇扇,并不伸手接单子:“你既然看过就行。宫里还没有冰吗?好热。”

这几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很热。

清婉支支吾吾地道:“没,还没有……娘娘您再忍耐些日子,奴婢去催了。”

其实这话也就是欺骗阿妩心粗,宫里什么时侯能没有冰?

可是皇后娘娘小日子已经拖延了几日,清婉不敢提,但是她心里是有所怀疑的。

这么多年,都说皇后娘娘不能生,别人不知道怎么想,清婉很不服气。

皇上和皇后娘娘都身体康健,而且之前也生了皇太女,有什么不能生的?

最可惜的是,夫人不在京城,不能进宫替皇后娘娘把脉。

除了夫人,其他大夫,包括太医,这么短的日子,纵使皇后娘娘真的有孕,怕是也诊断不出。

这件事情清婉对谁都没有提起,就是有手下的小宫女偷偷问她皇后娘娘的月信为何迟迟不来,也被她严词警告过。

这个秘密,沉甸甸地压在清婉心头。

这么多年,因为没能生下儿子,朝廷内外给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多少压力?

好在皇上是好的,并不理那些人,这让清婉很欣慰。

而且皇后娘娘心大,并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甚至还劝皇上不要惩治那些人。

皇后娘娘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哥哥你完全不听他们说,他们已经很委屈了;再让他们憋着,憋出病来,谁替你分忧?”

但是清婉心里,纵使怀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心里,热切地盼望阿妩怀孕。

不蒸馒头争口气,要让那些人看看,皇后娘娘到底能不能生出儿子!

所以猜测阿妩怀孕后,她的心情十分激动。

但是激动之余,又多了许多忧虑。

比如皇后娘娘果真生了皇子,那皇太女怎么办?

让位还是不让位?

不让位说不过去;让位的话,对皇太女也太不公平了。

毕竟皇太女的表现有目共睹,本身又是要强的性格,多个弟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考虑,比如皇上怎么想?愿意留下孩子吗?

他对皇太女的宠溺,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比陆弃当年宠阿妩有过之而无不及。

想到这么多烦心事情,担忧姮姮的反应,清婉又觉得,对阿妩怀孕,又没那么期待了。

只眼下什么都不确定,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脑补罢了。

皇后娘娘要冰,清婉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压着不给。

好在娘娘不是难伺候的人,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而发作谁,只是嘟囔几句而已。

果然,阿妩恹恹地吃了一颗樱桃,道:“那回头有了,你让人送来。”

清婉忙称是。

可是偏偏这时侯,姮姮兴冲冲地来了,身后跟着个宫女,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是两碗凉沁沁带着冰块的冰碗子。

清婉:“……”

章节目录 第190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 阿妩心粗,并没有觉得是清婉刻意隐瞒,立刻来了精神,道:“我正想吃这个,你就送来了。”

姮姮常在市井之中行走,所以能弄来宫中没有的东西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叫停宫中奢侈淫糜的那些,还是阿妩自己主持的。

可是对清婉而言,依然很难。

不阻止皇后娘娘吃这么寒凉的东西,恐怕对可能已经存在的皇嗣有碍;可是如果阻止,用什么理由,又如何瞒得住皇太女这般聪明剔透的人?

姮姮得意地道:“我在宫外搜罗的方子,比外祖母的方子做出来的还好吃些,不信您尝尝。”

“是吗?那我尝尝。”

清婉眼见着阿妩已经伸手要去端盘上自己拿冰碗子,忽生急智,道:“娘娘,让奴婢来伺候。”

阿妩道“不用”,清婉却已经伸手去接。

然后不知怎么了,端盘就掉到地上,两只上好的白瓷碗就摔到地上。

一时之间,碎瓷片、冰渣和各种煮过的果块,一片狼藉。

清婉红了脸,慌乱地要下跪请罪,却被阿妩用力托住。

“仔细被扎伤,”阿妩不以为意地道,“清婉你今日怎么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不必请罪。”

清婉是白苏的女儿,两代人伺候了苏清欢和阿妩两代,所以情分和别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她现在是掌宫,所以阿妩也并不会因为这等小事驳她的面子。

可是姮姮的神色就有些不一般了。

清婉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她不好糊弄,而且心思难测,咬着嘴唇对她行礼道:“请殿下恕罪。”

姮姮这才摆摆手,道:“没事,让人打扫便是。”

清婉忙让宫女进来收拾。

“你今天怎么有空了?”阿妩把自己面前装点心的攒盒推到姮姮面前。

姮姮随意挑了块做成桃花模样的点心,咬了一口便嫌弃道:“怎么能用大油来做?真腻。”

说完便随手递给身后的宫女。

宫女小心翼翼的用帕子接了,行礼谢恩。

阿妩有些牙疼。

她不喜欢姮姮这般做派,但是皇上特意说过她,不让她用这些细枝末节却要求姮姮。

所以阿妩只能别过脸,假装没看到。

眼不见,心不烦。

姮姮也看出来母后的未尽之意,但是也聪明地不提,笑嘻嘻地道:“我这几日都没事,天天在宫外听人说书。想着您就要和父皇离宫,来看看您缺什么不。”

“说书?”阿妩微讶,“最近有什么好的?”

“最近最热门的,当然是皇太女殿下,击鼓吓退天狗的事情喽。”姮姮得意洋洋地道。

阿妩:“……真不知羞。”

当日的事情,她自然也听说了。

虽然也觉得女儿挺聪明的,但是还是觉得有些小聪明,以及……厚脸皮。

反正如果是她,肯定不好意思这样扯虎皮拉大旗,往自己脸上贴金。

阿妩是务实派,喜欢实实在在的功劳。

姮姮骄傲道:“我凭本事让那些老东西哑口无言,该羞的是他们,不是我。”

“脸皮真厚。”

“可能随我父皇了。”

“你父皇才不如此呢。”

“我父皇自己说的,我随他。”

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模样,阿妩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姮姮高兴了,继续道:“现在外面都在讲,皇太女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他们计较。我确实也是!”

阿妩不想她太过得意,便道:“不是每次都能投机取巧的。而且这件事情你得意了,其他事情未必不会找来。”

姮姮扁扁嘴,托腮委屈道:“母后您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哄哄我,走了走了,我去找父皇。”

“就知道你说来看我是假的,来跟我炫耀才是真的。”阿妩笑骂,也不拦她,摆摆手道,“走吧,闹得我头疼。”

清婉正带着宫女进来奉茶,闻言笑道:“殿下不多坐一会儿,这就走了?”

姮姮道:“走了。清婉姑姑,回头我让人送二斤黄杨蜜来……”

清婉忙道:“是。殿下时时都惦记着娘娘。”

“不是给我母后的,是给你的。”

清婉:“……”

姮姮眨巴眨巴眼睛:“你吃了我的蜜,帮我在母后面前美言几句,省得每次来都要被她嫌弃一顿。”

“快走,你这猴子,就会逗清婉。”

姮姮笑着往外走。

清婉和从前一样,出去送她。

然而今天,她把姮姮送出门口,刚刚屈膝行礼要说“恭送殿下”,却被她拉住袖子,不由怔愣。

“姑姑送我去御书房吧。我自己走过去,怪没意思的。”姮姮笑眯眯地道,“母后要离宫,虽然没人管我挺好,但是我还是有点舍不得,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清婉心中一惊,面上的笑意便有些勉强,但是还是点头称是。

“孤要和清婉姑姑说话,你们远远跟着就行。”

听见这话,清婉心中更是如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果然,没走出去多久,她便听到姮姮似笑非笑地问:“清婉姑姑为何要故意和母后抢冰碗子,然后假装没接住打破碗?难道孤还能给母后下毒不成?”

她说“孤”,清婉顿时就知道恐怕藏不住了,膝盖一软就跪下了,但是并不说话。

清婉还是不想告诉姮姮,但是也不知道如何撒谎,便索性沉默以对。

出乎预料的是,姮姮也并没有继续追问原因,而是道:“果真如此。”

清婉低着头。

姮姮伸手:“姑姑还是起来吧,我怕一会儿母后把我叫回去问话。”

清婉迟疑片刻,提着裙子站起身来。

“你猜孤是怎么察觉到你故意打翻冰碗子的?”姮姮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口气似乎缓和了些。

可是清婉知道,越是如此,她越要小心应对。

姮姮并不等她回答,道:“孤是猜的。”

清婉飞快抬头,困惑地看了这小主子一样,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继续诓自己。

“姑姑不知道自己怎么露馅了吗?”姮姮笑道,“是这个。”

她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在左手手背上做了个弯曲的姿势,宛如……下跪。

章节目录 第190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一) 清婉瞬时就明白过来。

是她打碎碗之后反应太过激烈,让姮姮看出来了异样,然后她刚才是在诈自己,其实并没有看到自己当时的举动。

事到如今,清婉知道是彻底藏不住了。

她低下头,道:“娘娘最近一直想吃冰,但是顾及她身体,奴婢一直欺瞒,说宫中无冰。”

姮姮那么聪明,应该略一想就明白过来。

可是姮姮这次,真没想明白。

她虽然确实聪明,但是也不是事事都了解的。

譬如她就不懂小日子,怀孕反应那些事情。

看到姮姮困惑到皱眉的表情,清婉惊讶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殿下竟然不明白了?

姮姮问:“母后的身体怎么了?孤怎么没有听说她身体不好?太医嘱咐不能吃冰?不对,那样母后不会任性非要吃的。清婉姑姑,到底为什么?”

清婉这才想起,眼前这个戏弄群臣的,也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而已,又不学医,怎么能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可是这时候,她也忽然意识到,以姮姮察言观色如此细致入微的能力,如何能长久瞒住她?

所以她很快做了决定,咬着牙苦笑道:“是奴婢痴了,以为殿下无所不知。其实,奴婢是怀疑娘娘怀孕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姮姮的脸色。

姮姮显然愣住了,但是也只是很短的瞬间。

“是姑姑自己怀疑的吧。”

母后在父皇面前没秘密,而母后有孕这么大的事情,父皇不会如此平静,也不会瞒着自己,她就是对父皇有这样的自信。

“哦。”姮姮竟然点点头,“我知道了,姑姑送到这里留步吧,我自己去便是。”

清婉愣愣地呆在原地,看着姮姮越走越远。

她很想知道姮姮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是真的一点儿都看不懂这小主子的想法,只能静观其变了。

回去的时侯,她的脚步有些沉重。

姮姮却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往东宫的方向而去。

她回到自己书房,告诉身后的宫女们不许打扰,自己钻到了书房里。

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她又让人去叫燕淙。

燕淙正愁没有机会拜托凶残大哥的魔爪,听说姮姮找他,简直像寻到了救世主,欢天喜地地在燕川眼皮子底下就要名正言顺地逃跑。

结果衣领被燕川提着,整个人都差点被提起来。

燕淙拼命扯着领子——大哥,这样能勒死人啊!

“你是大蒙的二皇子,不是中原的。我这个太子和中原的皇太女,你听谁的?”燕川冷笑一声,阴恻恻地道。

燕淙死机了。

偏偏燕念还落井下石,坐在旁边,一边吃樱桃一边凉凉地道:“活该。”

燕淙怒了:“你闭嘴!你吃我的樱桃还不闭嘴!”

樱桃现在还不到大规模成熟的时间,只是零星有,算是稀罕之物。

阿妩喜欢樱桃,所以宫里不缺。

姮姮也分到了一篮,可是她对此并不感冒——需要吐核的水果,她少有喜欢的。

所以她懒洋洋地道:“孤不喜欢,你们拿下去分……”

彼时正在东宫玩的燕淙不要脸地跳出来:“给我给我!我嫂子怀孕了,昨日还说想吃点新鲜的果子。”

姮姮摆摆手:“那便给你,回头要是不够,我再去我母后宫里要些。”

燕川和宫女抢东西也不好意思,财大气粗地抓出一把银瓜子给她们分,宫女们自是喜不自禁,齐声道谢。

这樱桃拎回来,燕川便分了些给燕念,剩下的都留给了流云。

流云昨天吃樱桃吃得牙都倒了。

燕淙虽然心里骂哥哥无情不给自己留,但是实际上也根本没有放到心上。

最可恨的就是妹妹,吃了自己的东西,嘴还这么毒。

这个注定嫁不出去的坏东西!

“被我骂了,冲念念发火,你长本事了?”

听着燕川似笑非笑,威胁意味明显的话,燕淙委屈巴巴地道:“我哪里敢冲她发火?这房子里要是养条狗,我的地位都能排第五。她怎么说也是第一第二……”

总算还有点觉悟。

燕川松开了手,道:“别天天就记得玩闹,好好念书。最近怎么都不听你说上课的事情了?”

燕淙揉揉脖子,“休息,等中原皇上封禅离开后再开始。这不是贺姮她立了功,太傅允她提要求了吗?”

“都是一样读书,贺姮能做到的,你也得能做到。”

“我哪有她那么多心眼?多的和筛子似的。”

“你这是承认自己缺心眼呗?”燕念在旁边落井下石。

燕淙气呼呼地对她挥挥拳头,“那也一定是你多吃多占,在母后肚子里把我的心眼都抢去了。”

流云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笑得扶着门框笑,道:“燕川,你是不是又在欺负燕淙了?他想出去玩便让他去呗,总拘着他做什么?我在这屋里呆着都有点烦了,更何况他呢。”

“去吧。”燕川也被燕淙的自黑逗笑,加上流云帮他说话,便没好气地道,“要是有什么新鲜的果子,记得给你嫂子要一份。”

燕淙心里不忿,不要脸,堂堂太子,跟人家要东西,还这么厚脸皮。

可是他敢怒不敢言,更何况,嫂子是好的,他对有个侄子欺负,“父债子偿”也十分期待,所以便“嗯”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燕淙来到东宫,姮姮正一个人坐在水榭的栏杆上,手里拿着半盘碎馒头渣渣,一边晃着小短腿一边无聊地喂鱼。

听到燕淙来了,她回头笑笑,抱怨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还说两肋插刀,听我找你还这么磨蹭。”

“我能出来,那就是为你两肋插刀了。”燕淙翻到栏杆上和她并排坐下,抓起一大把馒头渣扔到湖中,一群被养得肥美无比的锦鲤便争先恐后地过来争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哥多凶残。”

“所以有哥哥,真烦是不是?”姮姮幸灾乐祸地道。

她分明是想起了燕念总用这件事刺激自己。

“找我干什么?”

“有点事情想不明白,想要请教你。”

“请教我?”燕淙以为自己听错了。

章节目录 第190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二) “嗯。”姮姮点点头,低头看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和奋勇夺食的锦鲤们,忽然问,“燕淙,你喜欢你哥哥和妹妹吗?”

“说实话吗?”燕淙一愣,随即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太有难度了。

姮姮点点头:“对,说实话,真心话那种,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的话。”

这招激将法果然很奏效,傻白甜的燕淙恨不得拍着胸脯表达自己对她的拳拳之心。

“那还用说,我当然把你朋友了,比我亲妹妹还亲的表妹。”

姮姮笑得眉眼弯弯。

“一点儿都不喜欢!”燕淙看看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用手遮唇在她耳边道,“简直是讨厌。”

姮姮面色有些僵硬:“我是说真的。”

“谁跟你说假的了?”燕淙小声嘟囔道,“我妹妹就会告黑状,见不得我好;我大哥偏听偏信,要是将来做了皇帝还这样,一定是个昏君。”

“哦。难道你哥哥嫉妒你?”

“嫉妒我?”燕淙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用“你没发烧吧”的眼神看着姮姮,“我全身上下,什么比他强,有什么能让他嫉妒的?我倒巴不得让他嫉妒呢。”

可是最让人生气的是,他什么都被大哥压着打。

人艰不拆。

为了姮姮的不开心,他把自己的伤疤都揭开了。

“你看我逃学,他抓住打一顿;我不习武,他抓住打一顿;我被人欺负,他抓住还打一顿……反正就没有我不挨打的时侯;这时候,燕念该做个人,帮帮我吧。不,她一定火上浇油,唉!”

说着说着,燕淙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能长这么大还没有心理扭曲,真是全靠天生纯良了。

姮姮歪头问道:“他为什么总打你?”

“嫌我不出息呗。”燕淙晃着脚,因为太气愤用力过猛,脚后跟砸到栏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那你被欺负,为什么还打你?”

“还是嫌我没出息。说除了父皇和他,谁都在我之下,竟然还能被人打了,活该被收拾。”

真是一把辛酸泪。

偏偏姮姮还说:“那要这么说起来,其实你大哥很疼你了。”

燕淙瞪大眼睛:“你耳朵坏了还是脑子坏了?这是很疼我?那我疼疼你?切……”

这人间到底还有没有温暖了,气炸。

姮姮笑道:“你说的这些都是对你好,你自己也知道的,就是不承认而已。”

“这个倒是,只能说他用的方法,我真是消受无能。我多希望我母后再生几个出息的弟弟给他管教,省得天天盯着我。”

“燕淙,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不是太子,而他仅仅因为早出生几年就占据那个位置了?”

燕淙惊讶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有那种想法?我又不傻。读书习武多累啊!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不知道做皇帝多累,咱们俩可都是龙子凤女,可都看着自己父皇那么累,谁那么想不开要当皇帝?”

姮姮若有所思。

“你这是没兄弟姐妹没办法,只能赶鸭子上架。”燕淙想想她的处境,又开口道,“但是我不一样,我有哥哥,为什么还自讨苦吃?我父皇最英明的一件事情,就是生我的时侯已经给我哥哥定了太子的名分。”

姮姮低声道:“性格也是能养成的。”

如果不是燕云缙和蒋嫣然故意把他养成这样,她说什么都不信。

“你说什么?”燕淙没听见。

“那你哥哥要是出了意外呢?”

燕淙顿时警醒:“贺姮,你什么意思?你们不会想要害我大哥吧,那不行,我会撕破脸的!你是我表妹,亲妹妹也不行!”

“我就是随口一说,其实你们感情还是很好的。”

“凑凑合合吧。”

燕淙才不会承认,自己和燕川感情好呢,那岂不是说他又以被虐为乐?

“我的意思是人生无常……”

“要真有那一日,我肯定很难过。”燕淙道,脸上难得有几分伤感之色,“就像我从来不去想我和父皇母后终究有一日也会生离死别,我也从来不想我和大哥、燕念分开。我们一家子,就应该这样吵吵闹闹在一起。”

“你大哥真幸运。”

“我最幸运。”燕淙道,“我们不是一个娘,他还肯管我,不是我幸运吗?要是不逼我读书练武就更好了。但是他说过,如果他将来走在我父皇前头,希望我撑起来,替嫂子,替他的儿女,要我像他对我一样对他的儿女。”

“如果将来我有弟妹,我会向你大哥请教的。”姮姮郑重道,脸色也轻松了许多。

她为什么一定要想弟弟妹妹会和她作对呢?

和燕川相比,她什么都不想付出,只担心自己利益被损害,多么小人之心!

兄弟姐妹之间相互扶持,即使吵吵闹闹,也很好吧。

将来也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一边骂她一边不遗余力地维护着她吧。

“你母后,怀孕了?”燕淙后知后觉地问。

“或许。”姮姮点头,“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好呢?”

傻白甜的好处就是,当觉得生活有些苦闷的时侯,可以用来甜一甜。

“对了,怎么说起这些了?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情?”燕淙问。

“这还不是正事吗?”姮姮笑眯眯地道,伸手扶住栏杆,身手敏捷地跳进水榭之中,把盘子放到一边,拍拍手道,“走,咱们吃点心去。”

“这算哪门子正事?”燕淙嘟囔一声,抬起长腿想要迈进来,却不知怎么一个趔趄,竟然“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姮姮愣住,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已经到了春末夏初,水并不凉。

“表哥你太笨了。”

燕淙在水里扑腾着,浮浮沉沉,形容狼狈,声嘶力竭:“救命,救命,我不会凫水。”

姮姮拍着栏杆大笑不止。

燕淙急地大骂:“贺姮你好狠的心,你今日的正事就是害我不成……咦?”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竟然够到了池底。

等他站起来,才意识到,水刚刚到他的腰部而已。

“我天天在这里玩,水怎么能淹死人,哈哈哈哈!表哥,你可真是我的开心果。”

章节目录 第190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三) 玩闹的两人浑然没有意识到风雨降至。

尽管天气已经转暖,可是总不能让他穿着湿衣服。

姮姮让人找了一套府里小厮的衣服先给他换上,跟着燕淙的人已经回去给他取衣服。

姮姮很周全,还特意让人熬了姜汤,托腮坐在燕淙对面看着他喝。

燕淙一点儿也不喜欢喝姜汤,然而盛情难却,几乎是捏着鼻子干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他放下碗,吐吐舌头,忙拈起一块蜜饯扔到嘴里,道:“我最讨厌喝姜汤了。”

姮姮道:“我也讨厌,但是我喜欢看别人喝。”

燕淙:“……”

“逗你的。”姮姮笑道,“怕你生病了,你大哥以为我故意谋害你,打上门来呢。”

“我大哥才不会。燕念落水他才真的会来。”燕淙翻了个白眼道,他想想后又补充道,“不对,现在是我嫂子落水了,他最不能饶人。”

“不说他,你和燕念不也很仔细你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吗?”姮姮道,“你知道吗,我还派人去保护你们的住处了。”

“嗯?”

“就怕这节骨眼上,你嫂子有个闪失。”姮姮扁扁嘴道,“怀孕了回大蒙生产不是挺好吗?非要来我们这里。”

“谁知道呢?反正我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说这个了,快跟我说说你舌战群儒的故事,我要再听一遍。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设计了这么一出大戏,不提前告诉我,让我去给你抬大鼓也行啊!”

只要参与其中,亲眼见到她把那些老东西气得吐血,他想想都觉得兴奋。

姮姮傲娇道:“小事而已,不值一提。”

“你父皇真要去封禅了?”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姮姮点点头。

燕淙一脸兴奋:“那太好了,你岂不是就是最大的了?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姮姮却兴味索然道:“我现在也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我上面又没有大哥压着。”

燕淙羡慕,但是随即又反驳她:“那舅舅去吗?”

“不去!”姮姮提起这件事情就咬牙切齿。

她不是没和父皇提过,让他把舅舅带走,让自己喘口气。

父皇明明也是答应的,可是舅舅不肯。

还太傅呢,君君臣臣都不懂,还敢抗旨,哼!

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燕淙没心没肺地道:“不去就不去,你也不用生气。我看得出来,舅舅对你最关心。”

“要是挨打最多就是最关心,那我承认你说得对。”

“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爱之深,责之切’吗?”

“那你大哥对你也是如此喽?”

燕淙顿时哑巴了。

两人斗了一会儿嘴,吃了半盘点心,给燕淙回去取衣服的人就来了。

“殿下,太子殿下让您现在立刻回去。”

这话本来也没什么,可是怪就怪在传话的人说话的语气上。

那是一种愤怒、激动、高傲……各种情绪掺杂的语气。

非但姮姮,就是燕淙都听出来不对劲了。

他没让人进来,自己起身掀开翠绿的纱帘出去,低声道:“怎么让你回去取个衣裳,还一肚子怨气?”

这侍卫是燕川身边得力的,只因为燕川担心燕淙,所以在中原才让他跟着燕淙。

侍卫声音很高,根本就不想瞒着姮姮:“殿下,您掏心掏肺把人当成朋友,只恐怕有些人居心叵测,狼心狗肺往您和您家人身上泼脏水。”

这话说的……

燕淙皱眉斥责道:“好好说话,阴阳怪气的,还像我们大蒙汉子吗?什么事情不高兴,打一架就是。”

对于大蒙的男儿来说,没什么事情是打一架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继续打。

侍卫道:“您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吗?”

“有话直说。”

“现在外面都在说,说中原的天狗吞日,并不是因为上天不满皇太女;而是不满我们,尤其,尤其,”侍卫气得身形都颤抖了,“他们说这是因为太子妃娘娘肚子里怀的小主子,是只狼崽子,以后要给中原造成灭顶之灾。”

燕淙:“???这种话哪个这么有才?竟然也有傻子信?”

“祸水东引。”侍卫看着摇晃着的帘子,咬着后槽牙道。

“你是说贺姮?”燕淙直接点名,随即摇摇头,“不能,不可能是她。她是个直性子,和我一样。”

侍卫无语。

您确实是个直性子,是真傻,可是人家中原皇太女,心眼比谁都多。

否则人家能害您亲嫂子,亲侄子,您还在这里帮人分辩?

“谁这么坏,想要挑起中原和我们的矛盾,简直其心可诛。”燕淙气呼呼地道。

侍卫表示不想和他说话,并向以下犯上,砸开他的脑袋看看,到底里面装的什么豆腐脑!

“你等着,这件事情我要和表妹说一声。”

侍卫差点倒地身亡。

正在这时,一只白白肉肉的小手掀开帘子,露出了姮姮笑眯眯的脸。

“表哥,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管谁是始作俑者,既然把矛头指向了你嫂子,还是个孕妇,发生在中原地界,我便责无旁贷。给我些时间,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其中生乱,想要浑水摸鱼。”

说这话的时侯,她明明在笑,可是眼神却令人望之生寒。

父皇还没走,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为了给她出难题,有些人真是不遗余力了。

果然没有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换来的只能是变本加厉。

侍卫道:“那皇太女殿下,您口中的一些时间,到底是多长?三年五载还是三五十年?”

对上他如此不善的挑衅,姮姮冷笑:“这话轮得到你来质问我吗?”

燕淙见她生气,忙道:“退下!表妹你也别生气,他只是对我大哥忠心耿耿,并没有恶意。”

“我没生气,也没有恶意,只是尊卑有别。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约束你们的人,别愚蠢地被人当枪使。”姮姮道,看着那侍卫,眼神如同冰刀,“或许我还可以想,你都能看明白的局,为什么有些自诩聪明的人还会上当!”

想要浑水摸鱼的人之中,未必没有燕川!

章节目录 第190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四) “关心则乱吧。”燕淙也觉得有些说不过去,却还是勉强解释道。

“我也希望是那样。”姮姮脸上恢复了笑容,“我讨厌打仗,也讨厌算计来算计去。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这点燕淙十分认同:“就是,我大哥现在也这么说,所以要把我送到中原来学习。”

关键时候,他这个大蒙二皇子,也不会掉链子。

姮姮歪头看他:“学什么?”

“可以学的东西,那可很多。”燕淙学着燕川的口气道,“最重要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姮姮笑道:“是啊,你们如果把对外扩张的力气用在壮大自己上,中原也不会吝啬于开市贸易,各取所需,百姓安居乐业,都能吃饱穿暖,多好啊。”

“等我长大了,”燕淙道,“我就和我父皇请缨去管边境互市。如果中原人不配合,我就说我是皇太女的好友,看哪个不买账,哈哈哈哈!”

姮姮翻了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有依仗不用,那是傻。”燕淙理直气壮,“到时候我肯定很有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你想贪污受贿?”

“那当然不是,我可以自己经商啊!”

“那是夹带私货。”

“嘿嘿,还好还好。”

燕川的侍卫本来气势汹汹来告状,本来指着燕淙和自己同仇敌忾——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肯定代表着燕川的立场,燕淙若是聪明,无论如何都得配合他啊!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是想多了。

这两人,聊得还能更热切些吗?

太子殿下对二皇子严苛真不是找茬。

熊孩子真是太蠢太欠揍了。

还是姮姮最先看到侍卫生无可恋的面色,站起身来对燕淙道:“既然你大哥喊你回去,你就先回去看看。我也让人查查,这样的风声到底是谁放出来的,背后又站着谁。”

“行。”

燕淙刚走,姮姮就拉下了脸,拍着桌子冷声道:“这么大的事情,孤竟然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这还是在孤的地盘上,你们让孤情何以堪?”

宫女、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

负责回禀外间事情的侍卫弱弱地分辩道:“回殿下,这件事情属下等原本想禀告;但是看到大蒙二皇子在这里……”

“他若是在这里一天,一个月,一年,这件事情是不是也要等他走了再告诉我?”

姮姮发落了一批人,深吸一口气,这才换了衣服往御书房而去。

她一进书房,皇上便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笑道:“谁又那么不长眼,惹了我的姮姮了?过来让父皇看看,小脸都起红了。”

姮姮走上前来在他膝上坐下,扫了几眼铺在面前的奏折,骂道:“河南巡府这个糊涂虫,就为治水这件事情,年年上报年年要钱要人,他不能干,换个人!”

“他确实不聪明,但是这件事情也不能怪他。黄河水患,自古以来就是难题……”皇上笑道。

“我外公当时手下不是有个治水很得用的吗?”

皇上耐心地道:“是很得用,但是黄河这么长,他也分、身乏术。更何况,做巡府,也不就治水这一件事情。他只懂治水,其他的怎么办?”

“但是他懂,何不打破地域限制,让他专门负责治水,不受当地掣肘?这般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他作用呢!”姮姮托腮想了一会儿道,“他现在的官职是四五品吧?和巡府之间还隔了那么多层,想要做什么太不方便了。”

皇上眼中露出惊喜之色,点点头道:“是可以考虑一下,但是也会有难处。”

“当然有,从来没有这种打破地域限制的事情。推陈出新,自然不易。”姮姮道,“但是我觉得习以为常就好了,只要真能改变现状,百姓是会拥护的。”

她见皇上没说话,似乎有些意动,便继续道:“我知道父皇可能担忧徭役赋税拨银这些涉及水患治理的事情,但是也不是难事。户部那个帅楠不是专爱扒拉旧账吗?”

皇上哑然失笑:“你还记恨帅楠说前年东宫多用了五十两银子份例的事情?”

帅楠这个人,并不是户部侍郎、尚书,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

但是这个人特别较真,也特别爱翻旧账。

这个翻旧账,不是指记仇报仇,而是真的喜欢去翻户部库房堆积无数年的那些旧账。

而且这人一根筋,逮到谁的错处都不放过,包括姮姮。

“那个书呆子,我才不跟他计较。”姮姮道,“至少他是靠本事吃饭,能用账目这样白底黑字的东西服众。我这是提拔他,让他把历年户部给各地拨的银子算出来,再把各地治理水患所上报的徭役统计出来,看看由户部统一调度,统一治理水患,是否可行。”

历朝历代以来,治理河堤、疏通河道、水患之后的安抚银子,这当中不可言说的门道都太多了,层层扒皮,黑得要命。

“我早就烦他们总用水患说事,”姮姮气鼓鼓地道,“这次彻底理一理,看看到底谁在撒谎哭穷,谁在中饱私囊,一个个全揪出来,该回家种地就回家种地,该砍了就砍了。”

皇上笑着合上奏折,道:“河南巡抚也是惨,撞到了你枪口上。你因为外面涉及燕川夫妇的流言生气,是不是?”

合上奏折就是不欲多谈的意思,姮姮懂,便也不纠缠,嘟囔道:“可不是?主要我之前大获全胜,已经去很多地方,比如我母后那里,尚娘娘那里张扬过了。这般不是打我的脸吗?”

“是不是早和你说过,这件事情未必算完?”皇上心情还是没受影响的模样。

“我也想过没完,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卑劣,不惜挑拨两国关系来给我出难题。”

皇上眼中闪过冷光,“他们不是给你出难题,是给朕上眼药!”

真当他这个皇帝已经死了吗?可以为所欲为地欺负他女儿!

而且敢挑拨两国关系,这和谋逆乱国有什么区别?

正在说话间,虎牙从外面走进来,躬身道:“皇上,殿下,大蒙太子燕川求见。”

章节目录 第190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五) 说曹操曹操就到。

姮姮从皇上膝上跳下来,到下首坐下,规规矩矩的等着燕川进来。

皇上果然道:“宣。”

燕川进来后,虽然勉强行礼,但是脸色十分难看,开门见山发难道:“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到坊间流言,诋毁我未出生的孩儿?”

皇上慢条斯理地道:“皇太女刚和我说了这件事情。”

“那皇上,是不是应该给我个交代!”燕川甩袖,“当初大蒙和大周约定,睦邻友好,没有谁臣服于谁,更没有纳岁进贡一说。所以好端端地诋毁我妻儿,这件事情我绝不会忍气吞声。”

姮姮站起身来,笑眯眯,脆生生地道:“大表哥不要生气,咱们怎么说也是亲戚。于情于理,都不会让你吃这个哑巴亏,一定会给你个交代,更会保护好太子妃。这件事情,我来解决,一个月内定给你答复。”

燕川对她的话恍若未闻。

开玩笑,天天和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捏泥巴喂锦鲤的小屁孩,和他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要的是皇帝的态度。

皇上道:“朕要去封禅,一切事宜都交予皇太女。她说的,便是朕说的。”

燕川露出惊讶之色。

“一切事宜都交予皇太女”?便是从前他父皇那么信赖他,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何况,姮姮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而已。

“难道朕说得不清楚?”

姮姮道:“父皇说得很清楚了,是大表哥不相信我而已。大表哥,我知道你们大蒙不怕事;可是我们也都不想惹事,这点都一样。其实你难道不明白,这是有人针对我的局吗?”

燕川扭过头,傲娇道:“那是你们中原自己的事情。牵扯上我妻儿,那就是两国的事情!”

“对呀,所以我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姮姮道,“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让太子妃好好养胎,不要为这些微的小事影响心情。大表哥今日进宫,不就是想让我父皇重视起来吗?我代表父皇答应了。”

燕川确实只是进宫表达一下愤怒之情;因为他确实也知道,这件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是皇上或者姮姮授意人故意为之。

因为没有利益关系。

管天管地,还能管住他,不让他生孩子?

说破天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但是他却不能不来这一趟。

被人欺负到了头上,怎么都要有个态度。

燕川道:“既然如此,那我静候表妹佳音了。”

“表哥慢走不送。”

等燕川出去,姮姮顿时垮了肩膀,露出疲惫的样子道:“这么说话真累人。”

皇上打趣道:“可是我看着你刚才和他针锋相对,可是很享受其中的。”

姮姮吐吐舌头:“父皇不会怪罪我大包大揽吧。我只是想善始善终,这件事情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就得管到底。”

皇上意味深长地道:“你确定,会是善始善终?你会让他们善终?”

“始作俑者,不行。”姮姮傲然道。

第二天上朝的时侯,果然有大臣提起这件事情,竟然还义正词严,认为天狗吞日不是祸起萧墙,而是预示社稷受到外族威胁。

虽然附和的人不多,但是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姮姮早已让人把帘子撤去,闻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开口的人道:“徐大人,你之前想要致仕,父皇没同意。孤觉得,应该帮你跟父皇求一求。毕竟你勤勤勉勉三十多年,爱惜羽毛,原本能保住一世英名。但是我现在看您这般,唯恐您晚节不保……”

徐大人被她说得脸红,却还继续辩解:“殿下,事关社稷无小事啊!”

“是啊,事关社稷无小事。”姮姮点点头,“但是我就奇怪了,为什么一个天狗吞日而已,你们就能为自己所用,想安在谁头上就安在谁头上?之前说是孤的罪过,孤侥幸洗清了;现在又说是大蒙太子未出世孩子的罪过,这次澄清之后,你们又想指谁?”

她之所以愿意浪费唇舌和徐大人说这么多,因为这个人,老实憨厚,她并不讨厌。

现在徐大人,明显是被人当枪使了。

“徐大人,怂恿你出来的那个人,可许你什么好处了?”

徐大人面红耳赤,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道:“殿下慎言。虽下臣资质平庸,为人鲁钝……”

姮姮竟然点点头。

这番自我评价,挺到位。

除了老实,这位确实没什么优点了;或许还能扒拉出来一条运气好,否则他怎么能够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徐大人差点被她这一点头气昏过去,强忍着怒气道:“可是臣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忠君之心,可昭日月,绝对不是可以被人收买的!”

“这个我也信。”姮姮道,“所以我才没让父皇把你革职查办,而是耐心和你讲道理。”

徐大人道:“别说革职查办,便是肝脑涂地,臣也要进诤言。”

啧啧,死脑筋。

“徐大人祖籍何方啊?”

徐大人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却还是下意识地道:“山东曲阜。”

“孔夫子的老家,好地方。”姮姮道,“退下吧。”

徐大人:“……臣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姮姮不紧不慢地道,“现在该我说了。”

口气竟然像个不讲道理的孩子般,偏偏又带着令人难以反驳的力量。

徐大人被她抢白地竟然真说不出话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发抖。

“徐大人,你苦熬这么多年,不容易。孤那句不忍心看你晚节不保,不是骂你,是真的这么想。”姮姮道,“你站与不站出来,孤都已经答应大蒙太子,要给他一个交代,查清事情来龙去脉。所以回去吧,不要被人当枪使了,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孤会批你致仕,让你荣归故里。”

徐大人嘴唇翕动着,还不甘心地想说什么。

他身后,山东老乡终于忍不住拉了他一把,把他生生拽回了队列之中。

不知变通,别人点火就着,真不知道如何活到现在的。

姮姮见状露出了笑意。

章节目录 第190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六) 这时候皇上开口道:“朕本来打算立刻封禅,但是端午将至,所以等过完端午再走。”

众臣一片哗然。

皇上也太任性了,说走就走,说不走就不走。

之前拦都拦不住,现在自己倒愿意延期了,难道是因为不放心皇太女?

可是刚才他确实又任由皇太女作主。

皇太女连要放徐大人致仕的话都说出来了,其实有越俎代庖之嫌,往严重了说,更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可是皇上都没有说话。

真是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行吧,皇上说不走,大家难道还要拿着扫帚把他撵走不成?随他折腾去吧。这是大家普遍意见。

姮姮道:“父皇圣明。”

众人:“……”

这彩虹屁拍得有点过了,皇上推迟几日行程就是圣明了?哪里圣明了?端午节也就是十天的事情。

姮姮才不管大臣们是怎么想的,她自己想的是,父皇这是知道母后怀孕了,所以要等等再走?

散朝之后,姮姮丝毫没有接下重担有压力的模样,步履轻快地往阿妩宫中而去。

一进门她就闻见了苦涩的药味萦绕鼻尖,再看母后,正在皱眉看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母后,您生病了?”姮姮猜测是安胎药,但是面上只假装不知道。

“哦,没事。”阿妩脸上闪过尴尬之色,飞快地道,“有些食欲不振,太医给开了药。清婉快端走,吃完了我还能想吃饭吗?”

母后是因为怀孕了胃口不好?

姮姮打听过,好像怀孕的时侯,是食欲不振,还有人会吐。

清婉低声劝道:“娘娘别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再说您若是不吃药,皇上怪罪下来,这从上到下都要挨板子,您忍心吗?”

她这般说,阿妩还能说什么?

她端起药,捏着鼻子,咕噜咕噜喝下去,苦得直吐舌头,又连喝两大杯蜜水,这才觉得口中的苦味被压了下去。

姮姮捡了一块桌上的蜜饯递给她,阿妩摇头拒绝:“喝了这么多水下去,我都不敢动了。一动就能吐出水来,就像那喷水的龙似的。”

想吐?那症状就更对了。

姮姮的眼神在阿妩平坦的小腹间扫了两圈,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她难道就是那般霸道,容不下弟弟妹妹的人吗?

母后难道要等生了以后再告诉她不成?

阿妩却没有察觉到她的小情绪,道:“你今天怎么跑来了?没跟你父皇上朝去?”

“刚散了。”

她怼了徐大人一顿,其他人都聪明地不触霉头,所以比之前提前就散朝了。

“母后,父皇为什么要把推迟行程?”姮姮歪头问道。

阿妩红了脸:“我也不知道。”

但是看着她红了脸,姮姮就知道母后撒谎了。

此刻阿妩内心也很绝望啊——她能说,她小日子总不来,太医给她开了药,说好好服药很快就会来吗?

哥哥说那几日本来就难受,在路上若是梳洗不方便,更容易闹病,所以索性等她小日子完了再走。

如何对天下人说,为了等她小日子,皇上推迟了封禅?

便是对亲生女儿,她也说不出来。

姮姮靠在迎枕上半躺着,假装不经意地道:“燕念这几日没进宫吧。”

阿妩见她不纠缠,不由松了口气,嗔怪道:“我说你为什么总往我这里跑,原来是想逮着念念吵架的。那是你表姐,一口一个燕念,没规矩。”

姮姮翻了个白眼:“真表姐才不会总用我没有兄弟姐妹刺激人呢!就她有!那母猪还能生一窝呢,她怎么不去比?”

本来是应付,但是真说到最后,想起前仇旧恨,她也气鼓鼓的。

“不能这么说话。”阿妩不高兴了,“你这般不是骂你姨母吗?”

姮姮撅起了嘴:“反正姨母是真的好好教教表姐了,太坏了。”

她话锋一转:“再有就是,母后您为什么不能给我生几个弟弟妹妹,让我堵住她的嘴?”

阿妩:“……”

姮姮心里委屈,看,她都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母后竟然还不肯抬脚。

“这件事情你就忘了吧,不可能的;除非你想让你父皇和别人生。”阿妩想想,终究是没再瞒着她。

姮姮:“?!母后您在说什么?”

“我怀你的时侯本来就艰难,后来不管是你外婆还是算命的,都说我不能再生了。”

姮姮惊讶到张大嘴巴:“可是您现在不是怀孕了吗?”

一不小心,把实话说了出来。

阿妩也很惊讶:“谁同你说的?”

姮姮眼角余光瞥见清婉面红耳赤,想要下跪认错,便抢先道:“我自己以为的,我觉得母后胖了,而且父皇又改动了日期,想着您怀孕不方便呢。”

清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小主子非但没有计较她的“谎报军情”,还帮她遮掩。

阿妩道:“嗨,你这孩子,真能胡思乱想。你父皇延迟日期,可和我没关系。”

“哦。”既然母后没怀孕,那自然是没有关系了,姮姮道,“可能父皇只是觉得路上过节,不如在宫里过完节再走。”

“对对对。”

姮姮:“???”

总觉得母后这般态度不太对劲。

心虚的阿妩忙岔开话题:“我听说前面又吵起来了?”

姮姮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她说了。

阿妩气得直拍桌子,茶水都飞溅出来。

“这些大臣,不想着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天天想着为君添堵!”

这话说到了姮姮心坎里。

“不就是个天狗吞日吗?”阿妩也不想吐了,唾沫横飞,“从来也没见天狗吞了敢不吐出来,偏偏他们还能借此生事,真真一群蠢货。现在还把矛头指向大蒙,这是担心两国关系太好吗?”

“对,就是又蠢又坏。”姮姮道,“但是下面的人就愚昧,受他们蒙蔽,更愿意相信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阿妩愤然道:“确实有些东西想不明白需要敬畏,但是不是这样的。”

“还有什么东西母后想不明白的?”

“那,那自然也是有的。”

借着这个机会,阿妩把黄一手的事情说给她听。

章节目录 第190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七) “这么厉害?很想见见他啊。”姮姮很激动。

阿妩嫌弃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你小孩家家,想干什么?”

“给我算算,我皇夫有几个,都是谁?”姮姮道,“我现在就得照拂照拂他们,免得他们被人欺负。”

阿妩:“……你想得真远!”

还几个皇夫,怎么不上天?

“你试试在你外婆面前说这话试试。”

姮姮吐吐舌头:“我又不傻,为什么在外婆面前说?我要去老祖宗面前说。”

柳轻菡……

阿妩瞪了她一眼:“少学那些。你不好好对人家,人家能一心一意对你?老祖宗现在是不是,也就对谢行一个好?”

姮姮振振有词:“可是不挑一挑,怎么知道哪个好?老祖宗是不是也是历经千帆,才挑出一个合心合意的?”

阿妩说不过她,便道:“那你就去问吧。反正黄一手嘴不紧,肯定会告诉你大舅母的。你大舅母一定会告诉你大舅舅,到时候吃了教训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姮姮:“……”

她缠着阿妩,好好问了一番黄一手。

阿妩被她问得不耐烦,最后道:“不用着急,过一阵自然会到京城中。”

“啊?要来京城?那太好了。”姮姮十分兴奋。

阿妩慢条斯理地道:“外公外婆进京,自然带着阿妤。黄一手把阿妤看成眼珠子一样。你若是想像对燕念那样对阿妤,然后还想和黄一手套近乎,就完全是你想多了。”

姮姮:“……”

母后这是提前警告她,不许和阿妤争风吃醋。

“母后,”姮姮撒娇道,“您怎么这么说人家嘛!我和燕念,那不是还隔了一层嘛!阿妤不一样,阿妤是我亲亲的表妹好不好!”

“不记恨你大舅舅了?”

“那怎么会?大舅舅都是为了我好;再说一码归一码,就算记恨大舅舅,和阿妤也没有关系是不是?”姮姮舌灿莲花,“好了,我不吵母后了。”

看她起来就往外走,阿妩忙喊住她:“你去哪里?”

“我去看望一下大舅母,给她送点好吃的去。好久没见,还怪想念她的。”

阿妩:“……”

这个女儿,真不像她亲生的,滑不溜手,见风使舵……

“姮姮你等等,你刚才不是在朝堂上说了大话,一个月内要查明真相,给燕川交代吗?你别去关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阿妩都替她着急。

“没事,我有数呢,不能耽误正事!”姮姮的声音渐行渐远。

晚上皇上来到阿妩宫里休息,笑道:“有没有好好吃药?”

“吃了,也来了。”阿妩扁扁嘴,“肚子疼。”

皇上松了一口气,又不无遗憾地道:“小日子吧,不来着急,来了烦躁。”

说着他伸手去替她揉小腹,像之前做过的千百遍一样。

阿妩躺在床上懒怠动弹,仰头看着他下巴:“哥哥,你说姮姮能行吗?我觉得上次是投机取巧,这次怎么办?”

皇上倒是淡定:“你非说那是投机取巧的话,那就继续投机取巧。”

阿妩:“……我说真的呢!”

“我也说真的。”皇上道,“姮姮聪明机敏,能应对得来。”

群臣也是要脸的。

上次被啪啪打脸,这还没过几天;所以今天站出来的,也就一个姓徐的傻子,其他人不都观望,明哲保身吗?

所以与之前的危机相比,皇上根本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或者说,姮姮已经用自己的能力向他证明了,她可以应对各种情况,所以皇上这次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等过了端午,我就带你出门,你就没有这些烦忧了。”皇上见她还在思索,不由笑道。

“或许吧。”阿妩道,“哥哥,我想问问霓衣要不要出去,行不行?反正我们随行那么多人,也不差她一个。”

自从进宫,尚霓衣几乎没有出去过。

阿妩以己度人,觉得这种日子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

皇上挑挑眉:“她来求你了?”

“没有。”阿妩忙摇头,“我就是想起来,先问问你。你若是说不行,那也就算了。”

“哦,那不行。”

阿妩:“……哥哥!”

皇上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脸,笑道:“逗你玩的,你看着办便是,想带谁便带谁。”

阿妩高兴了:“我也就是先问问,霓衣也不一定愿意去,又不是江南。”

“江南她才一定不会回去。”皇上道。

“那好像也对。”

伤心之处,恐怕真的不想回首。

这么多年,阿妩总是劝尚霓衣再找个人嫁了,别在宫中虚耗青春,然而后者却不肯,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

“你小日子不舒服,”皇上又道,“宫里端午有什么事情都交给她。”

也没有白吃饭不干活的道理。

对尚霓衣,皇上像对臣子一般。

阿妩道:“这些不用哥哥说,她自然就做了。说良心话,后宫这些琐事,不都是霓衣替我担着吗?”

“她应该的。”皇上道。

享受了尊容和优待,不付出怎么行?

阿妩却很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过得太偷懒太安逸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姮姮有事没事就找理由往小萝卜府上跑,和穆敏套近乎。

穆敏插花,她给递剪刀;穆敏练武,她在旁边端茶倒水,十分殷勤。

穆敏被她弄得都无所适从了,最后无奈笑道:“是不是你舅舅太严苛了?我帮你说说情。”

姮姮一拍脑袋:“我从前怎么没想起来走舅母的门路呢?唉,真是太笨了。”

穆敏被她逗笑:“这么说来,还不是这件事情了?”

“不是,当然不是。”姮姮挺胸,“最近我都不上课,大舅舅抓不到我。”

“是,所以你大舅舅每日都能得闲出去钓鱼。”

“那今晚咱们喝鱼汤吧。”姮姮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得了,这个小祖宗竟然还不想走了,要混晚饭。

“行。”

穆敏见她不肯说明来意,也就不再问了。

已经嫁人生子的吱吱来陪穆敏,见姮姮总在这里,找着机会偷偷提醒她:“姑娘,您可防着点这位。这位真是杀人不眨眼。”

吱吱对穆敏,总是难改称谓。

章节目录 第190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八) “我就希望阿妤将来也像皇太女这般性格,”穆敏道,“不会吃亏,不让人操心。她在这个位置,不容易;心不狠,地位不会稳。”

她倒是很理解姮姮。

别说皇太女,就是地位更低的人,多少人都是被现实裹挟着前进。

对对手的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残忍。

难道有一天易位处之,别人会对她心慈手软吗?

并不会。

从穆敏的角度来看,她甚至觉得正是这样的姮姮,才能让人放心,让人相信她日后会担得起偌大的国家。

小萝卜对姮姮有多严苛,内心就对她有多欣赏。

所以穆敏对她,自然就很亲近。

这是自家的孩子,原本也怎么看都比别人家孩子好看。

“我就是不明白,这孩子总来找我做什么?怎么问也不说。”穆敏笑着摇摇头。

姮姮人小鬼大,滴水不漏,好几天下来,硬是什么口风都没有透露。

穆敏只能随她去。

端午那日,万人空巷,看百舸争流,京城无比热闹,皇上也带着阿妩来与民同乐。

姮姮和燕淙在伞下站着,用帕子扇扇风,远眺看着激烈的龙舟比赛,随口道:“你大哥和你嫂子怎么不出来?”

“我嫂子要养胎。”燕淙看得兴致勃勃,都没什么心思回答她的问题。

两人各自给看好的队押了一百两银子,都热切地盼望自己押中的队伍能赢。

“你嫂子生了之后约莫着就要回去了,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看到龙舟比赛了。”

大蒙并没有端午节。

燕淙不以为意道:“怎么没有?我听我大哥的意思,并不打算回去。”

“为什么?”姮姮不动声色地问。

“可能觉得我太笨了,在中原也学不会什么,他自己要留下学吧。”

既然不打算走,那说明燕川其实对于流言这件事情,生气程度有限。

姮姮听到这话就放下心来。

很快龙舟比赛的结果出来,姮姮押注的龙舟在二十支龙舟队中拔得头筹。

太监来送银子的时侯,燕淙嫉妒地道:“表妹你说,你是不是作弊了?他们是不是为了迎合你,其他龙舟队都不敢赢了?”

姮姮大方地对太监道:“拿下去赏赐划龙舟的人吧,见者有份,赢得双倍。”

太监应声而去。

姮姮这才道:“要是真讨好,那也得讨好我父皇和母后啊!你没看他们两个看好的也都没赢?当然是我独具慧眼,哈哈哈……”

燕淙撇撇嘴。

这时候有个四十多岁的大臣开口恭维道:“皇太女真是伯乐。”

姮姮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李旭李大人?”

“正是微臣。能让皇太女记住,是微臣荣幸。”

姮姮面上和他言笑晏晏,心里想的却是,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记住的吗?我每天都得对着你们的小像对号入,为的不就是现在看起来从容不迫?

李旭奉承着姮姮,姮姮也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耐烦,和他聊了一会儿才被燕淙拉走。

“和他有什么好说的?我看就是一个没事找事套近乎的而已。”燕淙嘟囔道。

姮姮但笑不语。

端午节过后,皇上的泰山封禅终于成行。

尚霓衣果然没有跟着一起去,说懒怠走动,要留在宫里避暑。

阿妩陪同皇上共坐御辇之上,看着下面微笑着冲自己摆手的女儿,那么小,那么单纯(?),竟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

“哥哥,我们这样是不是太不好了?”

临走之前,皇上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代,皇太女代表的便是他,所有事宜由皇太女定夺。

这个倒是预料之中。

只是众人之前都猜测,皇上会用谁作为辅政大臣,是明唯这些向来荣宠的臣子,还是起复小萝卜这已经沉寂很久,却从未淡出人们视线的皇后娘家人?

据说有人还开了赌局,赌花落谁家。

但是结果令人目瞪口呆,皇上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情,挥一挥衣袖,潇洒地带着皇后娘娘走了。

也就是说,群臣以后上朝就要对着个没人指点的女娃娃?

纵使知道姮姮聪明机敏,可是这件事情,怎么都透露着一股儿戏的感觉吧。

可是现在和谁说?

皇上已经离开了啊!

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必须去接受现实,都得老老实实去上朝。

这种情况下,众人做合理推测,认为姮姮会抓个典型,杀鸡给猴看。

可是他们又想错了。

在皇上离开的半个月里,姮姮仿佛收起了身上所有的芒刺,比从前温和好说话多了。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事群策群力,小事更是直接准奏,众人都跌破眼球——皇太女是不是跟着皇上偷跑出去,换了个替身啊!

这时候有人忽然想起来,时间转瞬即逝,距离皇太女承诺的要给人家大蒙太子交代的时间,好像没有多久了啊!

三天,只剩下三天了。

徐大人想明白了,不会出面;可是有人还是壮着胆子提醒了一句。

岂料姮姮仿佛胜券在握模样,摆摆手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和大蒙二皇子解释开了,误会一场,事情已经解决,诸位不必担心。”

这就解决了?

小孩外交,似乎很有用啊。

众人不管怀揣什么心思,都不再提起这件事情来。

“表妹,贺姮你出来!”燕淙捂着屁股,在姮姮书房外跳脚大喊。

“表哥来了。”姮姮在屋里慵懒道,“太热了,我不想出去,你进来。”

巨大的水帘从屋顶倾泻而下,那是为了让她纳凉特意安装的。

她的东宫,比外面不知道凉快了多少。

燕淙气急败坏,一瘸一拐地进去,气呼呼地道:“我什么时侯答应你那件事情就那么算了?”

姮姮见他模样,假装很惊讶:“表哥你这是怎么了?你说哪件事情,我怎么都没听明白?”

“和好!我什么时侯说过我嫂子被诋毁那件事情作罢的?”

那也不是他的事情啊,他能做哪门子的主?

“你信口开河,我大哥却信以为真,把我抽了一顿。你看这事怎么办?”燕淙坐也不敢坐,只能站在姮姮面前叫、嚣。

章节目录 第191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一十九) 姮姮正在和一盘冰凉的葡萄作战。

冰块之上的葡萄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一看便觉得冰凉解渴。

燕淙挑起一颗恨恨塞到嘴里。

“好吃吧,没有核的。”姮姮得意道,“我不喜欢吐核的……”

“别跟我说这些。”挨了打的燕淙委屈又悲愤,怒火中烧。

“是我的错。”姮姮从善如流,“表哥原谅我吧,再吃颗葡萄。”

她把盘子都端起来送到燕淙面前。

燕淙竟然控制不住地伸手又拈起一颗,然后恨得想把自己的手剁掉。

来之前他可是想过,若是姮姮不给个说法,以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了;结果看见她笑眯眯的样子,他就仿佛失去了记忆。

对被姮姮插刀的愤怒,瞬时一大半转成对自己不争气的愤怒。

姮姮笑道:“我刚才还说要让人给你准备一篮子葡萄送去,让你讨好你大哥呢!”

“现在也不晚。”燕淙气呼呼地在坐下,“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以为我大哥和我一样好糊弄?你说了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到时候仔细他打上门来。”

到时候可别说他不仗义,没有提醒过她。

姮姮道:“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糊弄呢!涉及到你们大蒙的皇嗣,不是等闲小事,怎能不重视?”

“那你查出来始作俑者了?”

出乎他预料,姮姮竟然真的点点头:“有眉目了,这两天应该就能水落石出。”

“真的?”燕淙表示不相信,“我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听见?”

“你若是听见了,那算计我们的人肯定也觉察到了,所以此事必须不动声地进行。我故意说你我已经达成和解,其实是为了让那人放松警惕呢!”

“真的?”

姮姮忍不住笑了:“表哥,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和我说‘真的’这两个字吗?放心,我定为你洗清冤屈,再过几日便可。”

说话间,宫女进来回禀说外间有要事急需处理,请姮姮示下。

上次燕川比她更早得到消息那件事情后,她重重惩处一番后,现在没人敢在这件事情上触怒她。

尤其现在,她是万人之下,唯一能压制她的人,也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

姮姮站起身来道:“表哥我就失陪了,我让人给你送几篮果子去,回头有时间再找你玩。”

“你忙吧。”燕淙抬起袖子抹抹嘴,又抓起一把葡萄,一边吃一边往外走,“监国有什么意思,累死累活的。我都找不到人玩了。”

等他离开后,姮姮收起漫不经心的样子,冷声道:“让人进来。”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进来磕头,道:“殿下,奴婢奉魏大人之命前来赴命。”

魏绅宝刀未老,这件事情姮姮完全交给了他,现在果然如期得到了想要的消息。

“果然是他。”姮姮冷笑,“我就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来人,传孤旨意!”

眼见着一月之期马上要到,燕川依旧怒不可遏;朝中虽然少有人提起,但是民间已经被挑起了极大的民愤。

百姓多愚昧,容易被人煽动,对天狗吞日这种现象可能带来的祸患无限放大,认为会影响自己的生存,自然十分紧张。

姮姮说和解,委屈了燕淙,朝臣以为过去了,可是百姓依然怨怼。

姮姮对外一直用自己是天选之人来压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

可是忽然之间,她就发作了。

一夜之间,都御史李旭,忽然被抄家,阖府被投入天牢。

非但如此,金吾卫还带人到处抓和他有亲戚关系的人,牵连甚广。

而姮姮,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一月之期终于到了,那日上朝,姮姮特意邀请了燕淙,当朝审问李旭。

李旭刚开始的时侯一直喊冤,称自己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会被下狱。

姮姮并不和他啰嗦,直接让人把所有人证物证都一一列出。

朝臣们都被震惊,一时之间,吸气声此起彼伏。

谁都不知道,这从来不显山露水,甚至从未在任何情况下驳过姮姮面子的都御史,竟然不声不响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姮姮靠在宝座上,似笑非笑地道:“孤听过一句俗语,甚是有趣,曰不叫的狗会咬人,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呢。”

宽大的龙椅,更衬得她身形娇小。

小小的孩子,原本应该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她却早早的临朝听政。

李旭并没有瘫软,只是垂下头,咬着牙道:“我看不惯皇上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册封皇太女,牝鸡司晨,毁我江山社稷。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坦然受死。我相信,后人总会给我一个公道!”

慷慨激昂,竟然有几分悲壮,引得周围大臣,神色悲戚。

李旭在做的,与他们做的,何尝不一样?于是难免兔死狐悲。

燕川却不管这些,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把矛头直引到他未曾出生的孩子身上,让他不是在期待,而是诅咒中成长;单凭这一条,他就有把人碎尸万断的冲动!

他看向姮姮,目光中威压之意明显。

“牝鸡司晨?”姮姮歪头看着他,信手一指,“他,他,他们,不管谁都可以说这个词;但是李大人你说,就太可笑了。”

李旭脸色骤然涨红,看着姮姮道:“你,你……你这个妖孽!”

姮姮哈哈大笑:“多谢李大人夸赞,智多近妖,孤很受用。不,孤说错了,应该是皇甫大人吧。”

此言一出,李旭面色惨白一片,仿佛大势已去,再无希望。

朝臣们不解地看向姮姮。

虽然他们云里雾里,但是很明白,皇太女手中是握着李旭十分要命的把柄,所以才如此气定神闲,戏耍于他。

“你更不配说,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你的主子姓夜,不姓贺!”

叶?夜?朝臣们心中都开始快速地搜罗着这个姓氏,有反应快的,联想前后,已然有了猜测,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皇甫东,现在是你说还是我说呢?”姮姮不紧不慢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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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91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 李旭垂着头,一言不发。

姮姮道:“李旭,你原本是中原人,二十多年前,机遇巧合到了夜氏国,还被夜氏当时的公主相中,成了她的男人。为什么说不是相公,因为你只是她众多男人中的一个。”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震碎了无数人的三观。

中原向来男人三妻四妾,与人共妻这样的屈辱,也能忍受?

真是丢尽了中原男人的面子!

姮姮看着众人反应,感到十分满意:“他本名叫李旭,但是夜氏公主死去的爱人叫皇甫东。李旭和皇甫东相貌有七八分相似,所以便给他改名叫皇甫东。”

“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公主难产而死。李旭伤心离去,重回中原,读书科举,娶妻生子,但是心里一直记着夜氏公主。”

“现在夜氏余孽想要生事,于是有人便找上了他。那人便是公主难产诞下的儿子。李旭,孤很好奇,你和那么多人争宠,如何能确认那就是你的骨肉呢?或者说,只要是公主的儿子,你便根本不在乎那是谁的子嗣?”

众人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这一出一出的剧情,比戏文可是精彩太多了,谁能想出来?

姮姮不紧不慢地道:“两年前,李旭认了一个儿子,说是多年前与人春风一度的结果。这儿子盖过他所有的儿女,成了老大。他的身份,我不说,你们也应该想得到吧。”

所以事情究其根本,是夜氏余孽想要作祟。

姮姮说完这话,冲着底下的某个人笑了笑。

众人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便看到站在最后面,坦坦荡荡,面色从容的吴鱼。

竟然混进来了一个白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问。

那就是——这是谁?

跪在地上的李旭猛地站起身来,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当他看到如修竹般挺立的吴鱼,忽然眼神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怒不可遏地要冲过去:“是你,是你出卖了我,你这个叛徒!夜氏所有祖宗,都会诅咒你,诅咒你!”

“我是中原人,我叫吴鱼。”吴鱼淡淡道,神色平静,“我虽然不知生父是谁,但是他一定是中原人。我骨子里流淌着的,是中原人的血。”

他随父亲血脉,而不是学夜氏随母亲!

李旭被爱冲昏了头脑,数典忘祖,他可是吃着中原的饭长大的。

姮姮刚开始表现出人畜无害,是想看看谁套近乎。

一般情况下,心虚或者溜须拍马的人会格外关注她。

但是后来发现,这般对她的人有点多。

当她决定改变套路的时侯,吴鱼给她提供了一条线索。

他说,有人曾经试探过他对夜氏的看法,虽然话语不多,也十分谨慎,但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特意来提醒她。

没想到,姮姮顺藤摸瓜,竟然真的摸到了真相。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但是在这些日子按兵不动,是在等李旭露出更多马脚,把夜氏余孽一网打尽,彻底荡清!

所以她说,李旭没有资格说她牝鸡司晨,没有资格指责她毁了江山社稷。

这个男人,根本对女人当政习以为常,他才是想颠覆中原之人。

原本他们或许不知道怎么行动,但是找到天狗吞日这个机会,便急不可耐地抓住。

他们盘算得很好,唯一漏掉的,是不动声色的吴鱼。

真相大白于天下,姮姮冷声道:“李旭身为朝臣,食君之禄,却勾结外人,谋逆犯上,罪不容诛。传孤旨意,夷三族,斩立决!”

从震惊中醒来的朝臣,有人开始反对,认为李旭这样是自己迷失了心智,与妻儿无关。

姮姮冷笑:“你给他担保吗?如果有漏网之鱼继续祸国殃民,你陪他夷三族吗?”

她说这话的时侯,气势威严,不容反驳,那人顿时不敢作声了。

圣旨下,人头落,据说菜市口的血,流成了小溪。

但是姮姮并不在乎这些。

既给了燕川交代,又抓出了一股夜氏余孽,杀人立威,她心情很好。

事后有人重新复盘分析这件事情的始末,得出的结论是,皇太女如她自夸那般,智多近妖,心机深不可测。

在皇上离开之前,她就应该已经知道事情真相,可是隐忍不发,一直等到皇上离开。

为什么?

因为皇上除了登基伊始因为皇后娘娘被暗算的缘故大开杀戒外,此后没有用过夷三族这样的重刑。

皇太女显然不愿意放过这些人,所以才等皇上离开,为的是用重刑,杀鸡儆猴。

猴子们表示战战兢兢,当真老实了许多。

毕竟这小姑娘的做派,实在令人心惊肉跳。

皇上做事或许有迹可循,这位就真的令人看不透了。

皇上回来,最多怪罪她几句,但是死去的那些人,也就是白死了而已。

姮姮才不管那么多,她正心情大好地在御花园烤鹿肉宴客。

客人只有一位,吴鱼。

鲜美的鹿肉在铁盘子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哥哥,我想让你直接入朝为官,你觉得怎么样?”姮姮咬了一口鹿肉,歪头问吴鱼。

吴鱼小口小口吃着鹿肉,姿势十分优雅,闻言停下来,笑着道:“多谢殿下美意,然而我对自己有信心,还是想下场试试。”

姮姮没有坚持,道:“那就试试吧。我其实也有顾虑,担心别人说你是向我投诚所以才得来高官厚禄。”

“投诚?我原本也不是殿下的敌人,何来投诚一说。做事凭本心而已。”吴鱼坦然道。

姮姮抚掌赞道:“哥哥说得对。这件事情多亏了哥哥帮我,否则我真就下不来台了。”

吴鱼笑道:“殿下自谦了。便是没有我提醒,你只是晚些日子而已,也绝不至于让他逍遥法外。”

“哥哥有没有觉得我心狠?”

“乱世用重典。虽然现在是太平盛世,但是对殿下而言,形势比乱世也不见得好多少。”吴鱼道。

“哥哥怎么能这么好?”姮姮感慨道。

她真是没有见过比吴鱼更温和,但是更有内心力量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191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一) 吴鱼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内心一片柔软。

因为你值得。

甜甜的“哥哥”,揉碎了他的心,让他只想一心一意地呵护好她,不让她烦忧,只愿时时都能看见她灿烂笑颜。

“烤肉吃也不叫我!”燕淙大呼小叫地跑来,“忘了我替你挨了一顿打吗?贺姮,你太不仗义了。”

姮姮摆摆手,宫人们便放他近前。

燕淙一边数落姮姮一边坐下,不客气地抓过公筷夹肉送到嘴里,被烫的直吐舌头还大吃大嚼。

吴鱼眉头微皱,低声对身后伺候的宫女道:“麻烦姑娘去取双干净的筷子来。”

宫女忙称是。

燕淙并没有察觉到“干净的筷子”这几个字里蕴藏着机锋——这是暗暗指责他上来就用公筷,依然如故,大快朵颐。

“你是从来没吃过鹿肉吗?”姮姮道,“你这般吃东西,不会挨打吗?”

“我大哥又不在。”燕淙撇撇嘴,“你这鹿是驯养的吧,肉质鲜嫩;我们那里的鹿,都是野生的,肉干而柴,还有一股子腥味,难吃。还有新鲜鹿肉,回头给我带块走,回去带给我嫂子。”

流云现在已经是团宠,非但燕川,燕淙都已经习惯性地把好东西划拉给她。

姮姮笑骂:“姨母把你们送来,是打秋风的吗?你们大蒙揭不开锅了?表哥你总天天蹭吃蹭喝,脸皮越来越厚了。”

“我脸皮厚?这顿原本就是你欠我的!”

姮姮这锅背得有些莫名其妙,道:“我怎么又欠你的了?”

燕淙一边吃肉一边道:“你查出了元凶,我哥回去又骂了我一顿,说我还不如你;我说我要是赶上你,那还不得把他拉下马?”

这话没错吧?都是大实话!

+ 可

说真话太难了,燕川还是收拾了他一顿。

姮姮乐不可支:“活该!谁让你嘴那么欠了!”

吴鱼见她只顾说话,默默地从盘中挑烤得最嫩

部位,用公筷夹到她的碗里。

“哥哥你吃。”姮姮忙护着碗,“我够了,吃饱了。你只顾照顾我,自己没吃多少。”

两人正在互相谦让间,傻白甜燕淙飞快地从姮姮碗中把鹿肉夹走:“不吃给我吃,别浪费。”

姮姮:“……”  吴鱼:“……”

燕淙吃过饭,想着回去送鹿肉,同时在燕川面前邀功,拿了鹿肉便走了。

姮姮对吴鱼道:“哥哥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这样。”

吴鱼欲言又止。

背后说人闲话,有违圣人教诲。

可是这个大蒙二皇子,实在令人不虞。

他就担心长此以往,耳濡目染,姮姮也被他带得这般粗鲁。

最终他没忍住,斟酌着开口问道:“不知道二皇子什么时侯离开?”

姮姮自然看出来了吴鱼的意思,忍俊不禁道:“他还得留下帮我吸引我大舅舅的注意力呢!我大舅舅看见他,就会觉得我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了,哈哈……”

吴鱼:“……太傅对殿下,很苛……严厉吗?”

“特别严厉。”姮姮有些忧伤,“我俩可能八字不合。明天开始就要上课了,呜呼哀哉!”

实在是拖无可拖,再也不能逃避了。

“当务之急,是得尽快让我外婆进京。”她自言自语道。

外婆来了,秦妤来了,那个她很感兴趣的黄一手也就来了。

“黄一手?”吴鱼重复着道,“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是吧,真的挺厉害据说,我恨想让他给我算一算啊。”

吴鱼笑道:“殿下想让他算什么?”

虽然面上带着笑意,他心里却是有几分心疼的。

有所担心有所求,有心理负担,才会想着去算命。

这些本不应该是她这个年龄所应该承受的。

“算算我有几个皇夫呀!”姮姮笑眯眯地看着他道,眉眼弯弯,眼神中透露出灵动的狡黠,冰雪可爱。

吴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剧烈咳嗽半晌,咳嗽到脸都红了,艰难地道:“殿下您这想法,真是,真是……清新脱俗。”

“哈哈哈哈,哥哥你想说的是惊世骇俗吧。”姮姮大笑不止。

吴鱼却不愧姮姮对他的赞赏和亲近,温和地道:“殿下既然这般想,定然是有原因的。”

姮姮抚掌道:“哥哥真是我的知己。”

别人听见都只嘲笑她,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这般想;父皇都只觉得她是小孩子胡闹,只有吴鱼认认真真问她原因。

她决定以后都要对哥哥很好很好,对得起他对自己的信赖和关心。

“……那些大臣们天天聒噪得很,总埋怨我父皇不肯广开后宫,开枝散叶。”姮姮大眼睛眨呀眨呀,充满了嘲讽,“所谓父债子偿,没有儿子,我来偿!我养几十个皇夫,让他们心满意足,堵上他们的嘴,让他们再喋喋不休,哼!”

吴鱼哭笑不得地道:“殿下您真是……何必和他们置气呢!他们就是再不高兴,也是您的臣子。”

“对!”姮姮叉腰,“我母后说,就要看他们看不惯我,偏偏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吴鱼:“……”

皇后娘娘也是彪悍。

再往上说,苏夫人也是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为了让黄一手尽快来,还是早有打算,姮姮在李旭事件平息后不到半个月,干了一件大事。

这件事情真是震撼朝野内外,毫不夸张的大事。

她把之前和皇上提起的关于兵权之事,彻彻底底做实了,引起了极大的反应。

要知道,兵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极为敏感的。

皇上去年卸了小萝卜的兵权,众人已经惴惴不安。

但是后来小萝卜也没什么反应,陆弃也没反对,众人便想,定然是皇后娘娘给娘家递过话才按压下去。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乃是秦国公的掌上明珠,被宠爱要远远甚于两个弟弟。

这种感情用事,也就秦国公能干得出来了。

可是这件事情难以复制,你想动别人的兵权,别人能老老实实站着挨打?

显然不能。

而且皇太女失心疯一样,没有挑个软柿子投石问路,而是直接动了实力强悍的人!

章节目录 第191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二) 姮姮在朝堂上下令去辽东传旨,调任在辽东经营数十年,成名在她外公陆弃之前的宋霆去驻守边城,令陆弃解了兵权进京。

一下子动了两个资格最老,兵权最大的人,震惊朝野。

解小萝卜兵权这件事情之所以影响有限,是因为更多的兵权握在陆弃手中,加上苏清欢和阿妩这两人都向着皇上,便大事化小,很快消弭于无形。

但是现在不一样,皇太女要动的,是秦家的根本。

宋霆好惹吗?虽为老将,但是当年为了一个女/奴公主愤然与家中决裂,独守辽东几十年的人,难道就没有血性,能任由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拿捏?

兵权这都是实打实的,就是皇上,也不敢动动上下嘴皮子就给人家下了。

这是要引起大乱子的。

这次可不是那一小撮御史上蹿下跳反对皇上立皇太女的局部斗争了,这次几乎所有大臣,包括明唯、司徒清正等人,都恳请皇太女三思后行,收回成命。

才过了几年好日子,这就要自毁根基了?

纵然狡兔死,走狗烹是历朝历代都无法打破的,可是当位者不是还得审时度势,慢慢收拾吗?

君不见,前朝削藩,足足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吗?君不见,再前属三朝,皇帝就是削弱兵权的时侯引发了手下将领暴动,最后改朝换代了……

这绝对不是玩笑,所以群臣都激烈反对。

姮姮却表现出来和皇上一样强势,甚至更加强势的一面,令人即刻去边城和辽东传旨。

明唯带领所有大臣长跪不起,然而她却一意孤行。

退朝之后,朝臣们依然不肯退去,恳请她收回成命。

姮姮甩袖而去,自己回了东宫,然后吃吃喝喝。

“殿下,太傅来了。”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这位主子,虽然亲和,但是永远不要揣测她的心理,小心伺候为上。

“不见。”姮姮摆摆手,继续歪在榻上翻着一本游记。

父皇前几日来信说已经到了曲阜,带着母后去了孔府,还吃到了一道特别好吃的豆腐,是用当地泉水做出来的豆腐,味道十分好。

如果她也去,就好了……

舅舅肯定和明唯他们穿一条裤子,要来劝诫她。

她脑仁疼,不想见。

可是过了一会儿,阿狸进来了。

姮姮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笑眯眯地道:“小舅舅你怎么来了?”

阿狸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道:“殿下,太傅要见您,让我进来再回禀一次。太傅说,您该去上课了。”

小萝卜在外面,阿狸说话也得一本正经。

姮姮:“……孤要监国,国事繁忙,不上课了。”

开玩笑,现在她是万人之上,她说了算。

可是话音刚落,小萝卜已经自己走了进来。

姮姮站起身来,笑容满面:“舅舅,我正想换身衣服去上课呢,您就来了。”

阿狸:“……”

他大概幻听了。

小萝卜向姮姮行礼,然后示意阿狸出去,道:“我是来问殿下一件事情的。”

姮姮眼珠子转转:“舅舅您说,坐下说。没有外人,就咱们两人,不必拘礼。”

现阶段要交好大舅舅,圣旨都下了,外婆进京还远吗?去套黄一手的话,也很近了。

小萝卜面无表情地在她对面坐下,姮姮也乖乖坐下。

“殿下除了下令宋霆调任边城,还有密旨吗?”

姮姮眼神中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之色。

看见她的神情,小萝卜顿时放下心来,面色也缓和了很多,笑着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就知道,姮姮虽然胆子大,但是绝不愚蠢。

“大舅舅,是不是有人给你通风报信了?”姮姮飞快地盘算着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我带了你这两年,难道还不了解你的性情?”

姮姮笑了,托腮道:“那大舅舅说说,多表扬表扬我,嘻嘻。”

“少年老成,谋定而后动;与当今圣上,如出一辙。”

这话说得姮姮心花怒放,道:“多谢大舅舅夸赞。那大舅舅能不能再推测下,我给了宋霆什么密旨?”

小萝卜平静道:“为子孙谋深远,世人皆不能免俗。宋霆是百年不遇的将才,但是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资质平常,又没有狠心操练,现在完全是靠宋霆带着几个养子撑起辽东。宋霆一死,辽东必然易主,宋承祖就无所荫蔽,即使有个国公之名,几代之后也没什么建树了。”

他看着姮姮:“如果我没有猜错,殿下是许了宋霆为异性王,世袭罔替,不知猜测是否正确。”

姮姮道:“怪不得我如此聪明,盖因名师出高徒。大舅舅猜测得一点儿都不错!”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这一招她用得炉火纯青。

说白了,谁也不是傻子,各取所需,等价交换而已。

尤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想着占便宜就是自己找不自在。

宋霆这边过去了,剩下的人就不敢坚持了。但是他们,恐怕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

小萝卜笑了。

“大舅舅以后也要多笑,板着脸太吓人了。”姮姮吐吐舌头,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外公那边呢?”小萝卜又问。

姮姮很从容:“没事,有外婆在。”

小萝卜:“如此相信你外婆?”

“对,比相信母后还相信。战神只有一个,能征服战神的女人,只有我外婆。”

“鬼灵精。”小萝卜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对她有多严厉,对她就有多期待。

他教导的孩子,天赋卓然,雏凤清于老凤声,令他无比欣慰。

“但是这件事情,”小萝卜缓缓开口,“可能未必事事像你想象的那般顺利;中间任何地方出了差池,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中间出差池,所以一定好好做。我若是错了,最多说我一句不知天高地厚。大舅舅,我还是个孩子。但是我若是对了,父皇以后就容易很多了。这件事情既然注定要有人来做,我来。”

“如果你失败了,被人追究呢?”

“大不了废了我,”姮姮坦然道,“我父皇就我一个女儿,时过境迁,最后还不是我?”

章节目录 第191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三) 有胜利的决心和胆量不难,甚至于有胜利的智慧也并不难,难的是能想到最坏的情形并且为之准备好。

“大舅舅,你说我是不是对得起你‘谋定而后动’五个字,没有给我父皇丢脸?”

“青出于蓝胜于蓝。皇上当年,不及殿下。”小萝卜由衷地道。

姮姮笑嘻嘻地道:“虽然知道您可能骗我,可是我还是很高兴。那个,要不您再给外公写信,帮我说说好话呗?”

小萝卜被她讨好的模样逗笑:“现在又不相信你外婆了?”

“有您助力,如虎添翼。”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

“您就答应我呗,我现在就让人准备文房四宝。”姮姮见小萝卜心情不错,蹬鼻子上脸了。

小萝卜道:“我回去斟酌一下,写完了让人给你过目。”

“您还用斟酌什么?以您的文采,洋洋洒洒,倚马可待。来人,上文房四宝。”姮姮一连声地吩咐下去,又殷勤地替他研墨。

小萝卜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略想了想,提笔给苏清欢写了一封信,大意就是要让她稳住陆弃,一切等进京以后再说。

姮姮一直在旁边看着,等他写完后拿起信纸吹干,像得了宝贝的孩子般,道:“谢谢大舅舅,果然写得极好。外婆肯定被您说动了。”

小萝卜放下笔,抽出帕子擦了下修长指尖上不小心弄上的墨痕,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如此着急了吗?”

姮姮“嘿嘿”笑了两声:“因为我有一件紧急军情想要麻烦大舅舅。”

“说来听听。”

“我想请大舅舅带着十万大军,去与辽东隔海相望的登州暂时驻守。”

“调动大军传圣旨?”小萝卜挑眉。

“以防万一。”姮姮郑重道,“这天下,每一分都是我父皇母后,外公外婆,还有您以及无数将士浴血奋战而来,一点儿都不能少。我可以激进,但是不会冒险。”

这般布置,一旦辽东生变,小萝卜能立刻带领大军攻打过去。

而且隔着海峡,这不远不近的距离,比兵临城下要让人舒服多了。

“为什么要我去?我的兵权既然已经交还,再给我?”

“大舅舅猜为什么?”

“我猜的话,是你想偷懒。”小萝卜盯着她道。

姮姮哈哈大笑起来:“大舅舅,我的这么点小心思,您看破别说破,给我留点面子嘛!让您去自然有我的用意,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猜测出我在想什么,我要干什么?我父皇对您的安排,也是这么想的。”

她准备了一份大礼,等尘埃落定后要送给他,现在暂时不能说。

“你只要想清楚就行,你现在是替皇上监国,对所有事情都有决策的权力。”

小萝卜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顾虑打消,没有其他问题。

但是他还是好心提醒:“只是有一件事情。皇上留我在京城,要我辅佐你,有盯着你处事不要出格。你觉得这件事情,算是出格吗?”

“父皇现在不知道。”姮姮吐吐舌头,“我也不知道他对您的私下安排。旨意突然下达,覆水难收,您只能领命去登州,您看这般,咱们是不是都能交代过去?”

小萝卜嘴角勾起了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姮姮,我是以你大舅舅的身份问你。你可以不告诉我答案,但是如果你告诉我,那就不要骗我。”

姮姮郑重点头。

“你对你外公,有什么安排?”

姮姮似乎早有预料他会问这个问题,仰头看着他,目光纯粹,黑亮的瞳仁中闪着光。

她说:“大舅舅,我不希望我母后一辈子都被割裂。她的心一半留在边城,一边留在京城。我希望,她喜欢的人都要留在她身边。我父皇、外公、外婆,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萝卜点点头,眼神中满满都是欣慰。

姮姮有些着急,忍不住道:“大舅舅,你要相信我,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对于秦家,对于您,我有更好的……”

小萝卜伸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温和道:“姮姮,你也要相信,秦家的每一个人,都以亲情为重,能接受任何对你母后和对你好的安排。”

姮姮眼眶微热,下来扑到他怀中,哽咽地喊了一声“舅舅”。

“所有的事情,从你父皇登基那日便重写了;但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过。他是你外公外婆心中永远的孩子,是教导我长大的兄长,是宠你母亲半生的依靠……”

爱在心中,始终是信仰,从未改变,也不会怀疑。

“我什么都不怕,但是我想到可能被您误会,还是很难受。”

“傻孩子。”

小萝卜并没有待多久就要走,姮姮留他吃饭,他笑道:“我回去收拾行囊准备接旨。”

“您带着舅母去吧。”

“不带了,家里总要有个人留下照顾你。”

姮姮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却也知道舅母定然更想跟着舅舅离开,便道:“还有小舅舅呢!”

“他太单纯。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你舅母经常进宫陪你。”

“那好,我会好好照顾舅母的。我还指望舅母替我美言几句,让黄一手给我算算有几个皇夫呢!”

小萝卜大笑:“这个不必算。”

“嗯?”

“你想要几个,就要几个;想要谁,便是谁。”

七月流火,梧桐树上的蝉声此起彼伏,东宫伺候的宫女们在树下站着,心里都忐忑不已,难免揣测:太傅进去这么久了,怎么也没点动静?

皇太女和太傅,向来不对付啊!

这要闹起来,最后倒霉的还不是她们?

然而忽然之间,一大一小畅快的笑意就传了出来,回荡在院中,驱逐了些许酷热的暑气。

片刻之后,姮姮送小萝卜出来,貌似不经意地感慨道:“外面这么热了吗?让御膳房熬上几大锅绿豆汤送到大殿前去。”

明唯那些人,约莫着还跪着呢。

但是她心里原来那若有若无却不肯承认的心虚,现在已经一扫而空。

愿意跪就跪着吧,等父皇回京的时侯,她要把更好的江山还给父皇!

章节目录 第191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四) 边城。

吃过晚饭,苏清欢穿着素雅的软烟罗衣裳在天井中纳凉,周围点着驱逐蚊虫的药草,她和几个丫鬟说笑。

白苏从外面回来,笑盈盈地道:“夫人,姑娘睡下了。奴婢吩咐过奶娘,让她多上心些。”

苏清欢笑道:“快过来坐,吃块西瓜。这么点事情,你不必去说,奶娘还能不上心?偏偏你细心,还不放心别人,所以最劳心劳力。”

白苏笑着在她身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西瓜,道:“奴婢就是闲不下来。再说阖府上下,也就这么一个小主子,怎么金贵都不为过。”

提起这话,苏清欢就有些怅然,道:“前些日子听说京城那边,皇上带着阿妩去泰山封禅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都留给了姮姮,他们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孩子她不疼?

这也不是现代,视频可以拉近距离;这里是书信都很慢的时空。

白苏知道她心中所想,笑着宽慰她道:“还有大公子、二公子呢?难道他们还能不照顾皇太女?皇上就那般离开,是知道他们会护着皇太女呢!”

这话显然说到了苏清欢的心坎里,让她的面色好了不少。

“我可能真是老喽。”苏清欢自嘲地道,“想得太多。”

年轻的时侯面对离别,比现在更豁达,觉得只要各自安好,在哪里都一样。

现在想起,却多了几分惆怅。

“依奴婢看,再也没有比皇太女更聪明的孩子了。别的不说,就天狗吞日这次,您说她怎么想出来的?”

苏清欢笑道:“皇上这么大的时侯,不也是聪明得令人惊讶?这孩子,绝对随了她父皇,不像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母后。”

说话间,有个小丫鬟从外间匆匆进来。

四处灯火通明,白苏看得分明,开口道:“给将军的夜宵送去了吗?”

虽然陆弃已经封王数年,可是府里的人还是习惯称他为将军,陆弃对此显然也很愿意。

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哆嗦着道:“没,奴婢没敢进去。将军在书房发了好大好大的火,侍卫哥哥不让我进去。我等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苏清欢皱眉:“将军为什么发怒?”

“奴婢不知。”

苏清欢站起身来,对白苏道:“把孩子吓坏了。让人给她两包窝丝糖,我去看看怎么了。”

这几年日子舒心,陆弃已经很久没有怒火滔天的时候了,否则这小丫鬟甫一见着,也不会吓成这样。

白苏陪着苏清欢,没让别人跟着,往陆弃书房而去。

苏清欢自己推开门,陆弃见是她,立刻道:“别动,仔细划伤你。”

说完,他踩着满地碎瓷过来,握住她的手,道:“哪个跑到你面前通风报信了?让我知道,扒了他的皮。”

苏清欢笑着道:“谁这么不长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走吧,回屋跟我说说去。”

陆弃哼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还不是你那个外孙女?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的小王八蛋!”

苏清欢哑然失笑:“那不是你外孙女?你骂她小王八蛋,你是什么?”

“我骂她和她爹!”陆弃还是很生气。

小崽子,专门窝里横。

解了小萝卜的兵权这件事,苏清欢一直说以后会有弥补;弥补个屁!

他两个儿子都给姓贺的当牛做马。

这也就算了,现在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想动他的兵权?

弄不死这小狼崽子!

陆弃显然有自己获知渠道的方式,比姮姮八百里加急送给苏清欢说情的信来地更早。

苏清欢一边安抚着陆弃,一边从他口中套话。

等她明白事情前因后果,也万分震惊。

姮姮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动了边城,可以说是自家的事情;她把手伸到辽东,宋霆可不是吃素的。

听了苏清欢的担忧,陆弃更生气了。

——竟然都不管他,只想着那个小狼崽子!

“活该。被剁了手也是活该,别指望我会帮她。”陆弃恶狠狠地放着狠话,“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心的。”

苏清欢道:“鹤鸣你别这么激动。怎么都是我们的孩子,就是捅破了天,不也得替她补上吗?”

“她有父有母,别找我!”

苏清欢被他别扭发狠的模样逗笑:“那你就心疼心疼小老虎。”

“还笑?都是被你宠坏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虽然他不讲道理,苏清欢却一点儿都不生气,用哄孩子一般的口气道,“你要有气冲我来,发完火再看看怎么办。我想着,要不要给宋将军先去封信,和缓一下?”

二十几年的夫妻,早已不知道生气怎么写了。

陆弃道:“不管!她自己惹的乱子,自己收拾。我现在自顾不暇。”

古有“杯酒释兵权”,他这个外孙女就厉害了,嘴唇上下动动,就想空手套白狼?

这就是距离太远,否则他就能打进宫里去,收拾那小狼崽子一顿。

苏清欢知道他在泄愤,也不劝他了,等回屋之后拉他吃了块西瓜降降火,道:“早点沐浴休息?”

“我还能睡得着吗?”陆弃吹胡子瞪眼,“我不得给她收拾残局吗?”

苏清欢笑道:“这就对了嘛,都是一家人。皇上也是,怎么就这么放心!”

陆弃忽然想到了什么,“秦昭这个太傅是摆设吗?就这么纵着贺姮乱来?”

要是皇上没有完全准备就离开,他真不信。

自己养大的孩子,心眼比筛子眼还多,他知道。

苏清欢也觉得不太对,想了想后试探着道:“会不会,这只是个幌子,其实还有其他的真实目的?”

陆弃虽然嘴上没说,心里也想到了这种可能,心情缓和了不少。

一定是这样。

一直到接到圣旨,陆弃还很淡定,觉得一定会有下文,来扭转局面。

直到,直到他接到了宋霆的信。

“什么,宋将军和卫夫人,已经启程往边城来了?”苏清欢听到这个消息,也被惊呆了。

“小狼崽子,她父皇没做成的事情,竟然真让她做成了?”陆弃的语气,说不出是愤怒还是骄傲。

章节目录 第191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五) 苏清欢笑道:“所以你小看姮姮了,是不是?白苏,收拾东西。”

陆弃:“……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收拾东西,准备上京,给宋将军腾地方了。”苏清欢笑意盈盈,“难不成你还想赖着不走?反正我是要走的。”

陆弃哼了一声:“现在不是宋将军,是王爷了。”

苏清欢只惊讶了瞬间,便觉得这也是情理之中:“怪不得宋将军愿意接受呢,这样也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双赢皆大欢喜。

陆弃冷哼:“不过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小把戏而已。”

“白猫黑猫,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苏清欢笑道,“姮姮的目的达成了不是?其实我很赞成她这么做……”

重要岗位轮岗,杜绝腐败,也杜绝抱团。

既然是皇权至上,那就不能纵容有人在一地做大,做“无冕之王”,成为“国中国”。

“她的手段,还是太肤浅了。”陆弃道。

“她只是一个孩子,能想到这些,已经足够令人惊讶。”苏清欢拉拉他的袖子,“这是这些看起来粗糙的地方,才告诉众人,这是她想出来的,也让众人有所忌惮。”

不管姮姮用的什么手段,她的目的达成了。

如果皇上这般可能被人诟病,但是姮姮这样做,大家的惊艳,已经远远超过了责备。

姮姮在用实际行动替皇上扫清障碍,但是又何尝不是替自己立威?

经过这次的事情,谁还敢小觑她?

苏清欢看着陆弃别扭的样子,又道:“鹤鸣,我从来不管你在外面的事情;但是这次我想插句嘴,我们自己上京,你的人,不管是谁,一个不带。”

人生没有不散之筵席。

陆弃的那些将士,从感情上确实都难以割舍;但是如果他带走大部分精英,留给宋霆的岂不是一个空架子?

看在外人眼中,又会觉得他对圣旨阳奉阴违,不舍得交出手中权柄。

陆弃眉头紧蹙:“你容我再想想。”

苏清欢点点头:“我知道那些都是你出生入死的同袍,但是得想想,姮姮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作为她的长辈,如果不支持她,爱护她,又能指望谁去呵护她,宽容她?我想宋将军,从辽东带走的人,应该也寥寥无几。”

“真的,一个人都不带?”陆弃看着她。

“除了我们家的人,一个人都不带。”苏清欢斩钉截铁地道。

不患贫而患不均。

带走一个两个,剩下的人难免失落或者多想,不如简单粗暴地一刀切。

“我再想想。”

割舍并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边城浸润着他们夫妻二人二十几年的心血,那些携手并进,同生死、共进退的同袍,如何能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后会有期”?

苏清欢没有再说话。

其实她这些话未尝不是画蛇添足,应该怎么做,陆弃比她更清楚。

她开口,只是不想让他自己犹豫挣扎太久而已。

陆弃宴请手下将领们。

朝廷的动静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所以知道这次的筵席,事关将来大家的前程。

说句心里话,如果皇上不是现在这位,皇太女不是陆弃的外孙女,众人的意见应该都是“干他娘的,反了反了,打到京城去”。

可是考虑到陆弃和皇家千丝万缕的关系,大家心中就犹疑不定,心急如焚地等着他的决定。

陆弃的宴席,第一次找了舞女歌姬,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可是那一夜,哭声同样不绝于耳;多少战场上挥洒鲜血都不皱眉的硬汉,哭得像三岁孩子。

陆弃没说话,众人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

纵情欢聚,好聚好散。

最后火把燃尽,天色已亮,陆弃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这一杯,我敬你们。在座诸位,最少的跟了我也有十年,多的有三十多年。没有你们,没有今日的秦放。”

铮铮铁汉,亦眼圈含泪。

薄薄的一纸圣旨,对当位者来说是功绩,对他们来说,是多少情感的割舍和伤痛。

“我去京城,他日解甲,随时再来看望诸位;有一日,你们或许也会去京城,到时候我们再把酒言欢!”

陆弃本来就不是能说会道的,说到这里已经哽咽难言,下面更是哭声一片。

“将军,非得走吗?”终于有人问了出来。

“圣旨既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陆弃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天地君亲师,你们若还认我,就姥姥记住!”

“是!”

陆弃是被扶着回去的。

他身上有浓的化不开的酒气和悲伤。

“呦呦,我没让别的女人靠近我。”他躺在床上喃喃地道。

苏清欢绞了热帕子替他擦脸和擦手,道:“我知道,快睡吧,醉猫。”

他心里的难过,她无法感同身受,可是她心疼他。

陆弃却忽然伸手搂住她,在苏清欢的惊呼声中把她紧紧箍在自己怀中。

这个山一般伟岸的男人,眼角滴出泪来,他说:“呦呦,我只有你了。我和我的兄弟们,要走散了。”

苏清欢泪如雨下。

世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全之法,只有主动或者被动的选择以及不断地告别、团聚。

要有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对此无动于衷?

她的陆弃,从来都是性情中人。

“我在,我在,我一直陪着你。”苏清欢亲亲他的额头,用力回抱住这个孩子一般伤痛的男人,“乖,睡一觉,醒了就好。”

“我没喝醉。”

“我知道,你没醉。”

想用酒精杀死的那些伤痛,原本就对酒精免疫。

“呦呦,我难受,我胸口疼。”

“我替你揉揉,你松开我。”

“你陪我躺躺就行。”

“好。”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侧身相对,相顾无言。

“要是当初我坚持,不把姮姮许给那个臭小子就好了。”陆弃喃喃地道。

苏清欢哑然失笑,温柔地替他揉揉胸口:“快睡吧。”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只要和他在一起,一家人都好好的,她没有什么接受不了。

“还好有你。”

“我也是。”

章节目录 第191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六) 陆弃搂着苏清欢睡了一上午,醒来的时侯已经精神奕奕,丝毫不见颓废。

吃过饭,苏清欢在榻上逗阿妤玩,陆弃说他要去军营。

既然决定要走,自然要交给宋将军一个利落整齐的摊子,所以这些日子约莫着他都会很忙,所以苏清欢不以为意地道:“去吧。”

然后继续拿着球,头也不抬地和阿妤玩。

陆弃不悦,清了清嗓子。

苏清欢扭头:“怎么了?”

“伺候我更衣!”陆弃声音怎么听起来都有几分委屈。

苏清欢看着白苏和丫鬟们都在偷笑就知道自己没有感觉错,这人,怎么这样了?

受刺激过度后的反应吗?怎么还摆起大爷款了?

白苏上前忍笑低声道:“夫人,您快去吧,奴婢照看姑娘。”

苏清欢无奈地站起身,拿起陆弃的外衫到屏风后伺候陆大爷穿衣服。

她低头替他整理腰带,忽然被他抱到怀里,不由脸红,低声斥道:“你做什么呢!丫鬟们都在。”

年纪一大把,脸红不不脸红?

可叹她都四十多了,还总担心自己会意外怀孕,到时候多丢脸。

“因为我卸了官职你就怠慢我了。”陆弃的声音委屈巴巴。

苏清欢:“……你说这话有良心没?你被我买的时侯身无长物,我还不是天天鱼肉养着你?什么时侯怠慢过您这位大爷?”

“你说你就喜欢将军。”

“我说过吗?”

“说过!”陆弃有点凶。

“那我现在说,就喜欢你,行了吧。”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造孽哟,哄着孙女,还得哄着老头子。

一把年纪,也不脸红。

陆弃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现在也在嫌弃我。”

苏清欢替他整理好腰带,忍不住推了他一把,眼波一横:“陆弃,我警告你,见好就收啊!”

陆弃被她炸毛的模样逗笑,“反正你得伺候我。”

“伺候伺候,快走快走。”

从屏风后出来,陆弃又是一张冷冰冰的脸,变脸速度之快令苏清欢叹为观止。

倒是她,不知道因为是被他捏了一把还是害羞,脸色绯红,低着头。

白苏本想打趣她,又怕她下不了台,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可是等苏清欢冷静了一会儿开口,她又有些想哭了。

苏清欢说:“白苏,这几日你问问,从你往下,谁愿意进京,谁愿意留下。你就留下看家吧,将来我肯定还会回来的。”

白苏着急道:“夫人,奴婢肯定要跟您走的。”

“别着急,听我说。你家那口子走不了,至少这一两年不可能往京城调动。总不能因为你舍不得我,连他的前程都不要了。”

“我不影响他前程,我自己跟着夫人去。都这把年纪了,有什么难舍难分的?”

苏清欢:“……”

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劲。

白苏自己也感觉到了,“扑哧”一声笑了:“奴婢绝对没有说您和将军。”

“你不用说出来。”苏清欢闷声道。

“别人您都不带,也得带我。您要非拿我们家那口子说事,我就和他和离算了,不耽误他。反正奴婢不会离开您。”

“你这是说什么话!”苏清欢嗔怪,“既然你这般坚决,我再想想办法。”

白苏的夫君职位并不算高,就没有那么显山露水,也不是陆弃倚重的人,不会被人盯上。

不行过一段时间,再安排他进京。

白芷从外面回来,听两人说这件事情,便道:“我肯定是跟着的。我家那口之是将军的侍卫长,到哪里都得跟着。”

白苏赌气道:“那我回去让我们家那口子给将军当侍卫去!”

“那岂不就是林三的属下了?那不成,现在姐夫可比林三高一等呢。”

这两人就吵得苏清欢头疼,难以割舍;想想陆弃那边,显然更加为难,苏清欢幽幽叹了口气。

收拾的日子很快过去,宋霆和卫夫人一家来了。

男人交割军务,女人叙旧。

苏清欢从卫夫人口中感觉,后者对姮姮的这番安排并没有什么不满。

“将军这把年纪,早就该退下了。我们就承祖一个孩子,舍不得让他上战场,也多有溺爱,所以文不成,武不就。皇太女这番安排,将军甚为高兴。”

苏清欢笑道:“现在是王爷了。”

卫夫人白了她一眼:“你早就是王妃了,我也没听人喊你一声。”

苏清欢大笑:“您就别笑话我了。”

两人说笑一番后卫夫人低声道:“我们来了边城,辽东那边也已经有人接了。你们去京城怎么办?”

按理说,皇后娘娘的娘家要封承恩伯,可是陆弃都已经是王爷了,这个封赏就不会有了。

难道回去就做个闲散王爷?

陆弃才四十多岁,对于很多朝臣来说,这是最好的年纪。

苏清欢不以为意道:“夫人,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什么泼天的富贵咱们没见过,有什么好留恋的?皇上怎么安排就怎么办,我巴不得他做个闲散王爷,带着我游山玩水去。”

“你倒是想得开。”卫夫人笑道。

过了半个月,陆弃、苏清欢一行从边城离开。

穆梓回了自己的世外桃源,说过一段时间再去京城看望他们;姮姮心心念念的黄一手,倒是跟着一起进京。

进京那日,姮姮派人代替自己迎接,陆弃没给好脸。

苏清欢:“……”

这一路上,除却刚开始的几天,陆弃一直和她谈笑风生,甚至还同她规划着日后的生活,她还以为陆弃彻底放下了。

没想到,他心里还有气。

“不去。”

听见太监说姮姮请他们去东宫,陆弃斩钉截铁地拒绝。

苏清欢只能尴尬地笑笑打圆场:“你回去告诉皇太女,收拾之后便去。”

“不许去。”

小狼崽子不来接他们,让他们去见她?

她爹还不敢这么做呢!

苏清欢给了太监一个眼色,后者感激涕零,屁滚尿流地回去复命。

这秦王,也太可怕了。

前来迎接他们的穆敏见状笑道:“娘,咱们快回家吧。”

“好。看见阿妤了吗?想坏了吧。”苏清欢道。

“还没有过去,她怕生,等回家后慢慢熟悉。”

章节目录 第191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七) 穆敏说这话的时侯很平静,没有丝毫失落和怨怼。

但是苏清欢还是心疼地道:“敏敏,委屈你了。”

穆敏笑道:“应该说辛苦娘了。小孩子熟悉得快,很快就好了。”

说话间,她还是忍不住往苏清欢身后看。

那里,奶娘抱着阿妤,后者正好奇地看着繁华的京城街道,咿咿呀呀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阿妤扭头向她看过来。

母女两人四目相对,穆敏眼眶有些发热。

她到底,没有她口中所说的那么豁达。

这时候,阿妤忽然喊:“娘,娘——”

苏清欢让人在她房间里挂了穆敏和小萝卜的画像,所以阿妤知道这是爹娘。

见到活生生的娘,她看了好半天才确认,所以十分兴奋地喊出来。

这种兴奋,倒未必是什么母女天性,而是看着从书页上走下来的活人的那种亢奋。

可是对穆敏而言,已然足够。

她快步上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不想吓到女儿,小心翼翼地伸开双臂:“阿妤,娘抱抱好不好?娘抱着买糖糖。”

“糖,糖!”阿妤伸手要她抱。

阿妤是一个性格十分友好的孩子,在府里人见人爱,谁都跟。

陆弃宠爱她甚于阿妩,除了隔辈亲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阿妤很像苏清欢。

温和、灵动、善良、乖巧、坚强……她身上的优点,陆弃说一天都说不完。

穆敏接过女儿,姿势有些僵硬,但是很快适应,带她一起登上苏清欢的马车。

“娘,多谢您了。”穆敏由衷地道。

娘把阿妤养得很好很好,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

“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苏清欢嗔怪,伸手把阿妤口中的衣袖拉出来,哄着她道,“阿妤乖,这个可不能吃。”

回到京城,稍作休息,请帖已经雪花片一般地飞来。

——基本都是苏清欢的。

明珠请她,大欢请她,林夫人请她……

众人相见,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细纹,感慨万千,脸上的笑容却基本上没有断过。

与一些人离别的同时,与另外一些人,是重新开始。

人缘比较“差”的陆弃,除了几个过去属下来拜见他之外,就没什么事情了,大把时间都在府里含饴弄孙,哄着阿妤。

这时候,姮姮登门了。

山不就她,她只能来就山。

外公丝毫不给面子,那她微服来拜见。

听说姮姮微服来的,陆弃瞪着眼睛:“打出去。”

什么都不懂的阿妤在他怀里兴奋地道:“打,打……”

苏清欢无奈地道:“孩子让你进宫,你不去;现在孩子来看你,还有错处了?她微服来的,不就是为了和咱们亲近亲近吗?否则我们是不是还得给她行礼?”

“她夺我兵权的时侯,就该想到今天。世上的好事难道还全让他姓贺的占去了不成?打了我的脸,还让我给她陪笑?”

“什么姓贺的,你这话说得太难听。”苏清欢道,“是不是又在偷偷骂皇上?”

“哼,养不教,父之过。”

皇上也实在很惨了,被无辜牵累,不知道耳根子有没有发热。

苏清欢不管他,让白苏出去请姮姮进来。

姮姮笑眯眯地进来,进来就给两人行礼,乖巧地叫一声“外公、外婆”。

陆弃低头拿着玩具逗阿妤,只当没看到。

苏清欢:“……姮姮,快到外婆这里让外婆看看。”

姮姮笑盈盈地过去,依偎在她怀里道:“外婆车马劳顿,辛苦了。”

“没事。都长这么高了,”苏清欢道,“你父皇母后也是,就这般走了,把偌大的家业都交给了你。”

“父皇那么辛苦,应该歇歇的。”姮姮甜甜地道,又看着陆弃,用天真无邪的声音道,“外公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陆弃充耳不闻,苏清欢无奈地替她道:“没有。”

姮姮却脆生生地道:“生我的气也是人之常情。今日我是来登门给外公赔罪的,这件事情,真是委屈了外公。但是我是这么想的,我母后和你们,常年不在一处,彼此牵挂,倒不如一家人都在京城,齐齐整整。”

“你设想得周到。”

陆弃伸手摸摸阿妤的朝天椒小辫子,冷冷地道:“阿妤,你长大了,要远离口蜜腹剑的人。”

计策,都是计策,这小狼崽子在这里装什么可怜,他一个字都不信!

没想到,姮姮听了这话,竟然红了眼圈,泫然欲泣:“我就知道,外公是生了我的气。”

苏清欢忙拍拍她后背,道:“你外公不是说你。”

岂料陆弃也来了脾气:“装什么!说的就是她!”

苏清欢:“……鹤鸣你够了,和孩子置气做什么?”

“她做出来那些事情,像个孩子做的吗?”陆弃对着苏清欢也甩脸子。

苏清欢:“……”

真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不管怎么说,姮姮今日的姿态如此之低,是为了给他台阶下。

他倒好,根本不下。

“只会对自己人动手,他教出来的好女儿。”

姮姮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这样的她实在让人心疼,苏清欢拉起她的手道:“走,跟外婆进去说话。你外公就是犟驴,咱们都不理他。”

姮姮被她拉到内室,还红着眼圈。

苏清欢听见外面陆弃出去的脚步声,这才点点她的额头道:“行了,别装哭了。仔细帕子上的辣椒都弄到眼睛里,洗都洗不干净。”

姮姮破涕为笑,滚到苏清欢怀里:“外婆您好厉害,这都能知道。”

“这还不是我玩剩下的招数?”苏清欢道。

其实她能察觉,主要因为姮姮用辣椒气味太过明显,瞒不过她。

“外公一直生我的气,怎么办?”

“等你大舅舅回来劝他;外面的事情,他也就能听你大舅舅的。”

姮姮眨巴眨巴眼睛:“外婆,您是想问我对大舅舅有什么安排吗?”

苏清欢一愣,随即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小机灵鬼。”

“您很快就知道了,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姮姮信誓旦旦,“外公真的冤枉我了,我才不会让自己人吃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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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91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八) 等姮姮走后,苏清欢说陆弃,“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跟个孩子,还是自己家孩子置什么气?你看看姮姮自进门,说一个字,眼睛都在你脸上,看你脸色呢。”

偏偏这个倔强脾气,从始至终脸就没有松下来。

陆弃冷笑:“她少来那套。打量我不知道,那都是做给你看的,知道你心软。你信不信,那个小狼崽子,现在心里还得意着呢。”

苏清欢:“……怎么会。”

真的会。

姮姮现在心情大好,去找吴鱼一起到醉乡居吃饭去了。

陆弃道:“不信你等着看。”

“好了好了,”苏清欢笑着站起身来道,“我要去看看我娘,你是不是不去?”

听说要去看柳轻菡,陆弃斩钉截铁地道:“不去。你也早点回来。”

总担心苏清欢跟着柳轻菡学坏,回头也抛弃他去找个小奶狗。

“许久没见了,我估计可能要说一会儿话。”苏清欢道,“你去忙你的吧。”

忙?

他现在还有个屁可忙的。

想起这个陆弃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道:“等等。你先去把阿妤给我抱回来。”

也就剩下看孩子这一条,能让他开心开心了。

阿妤在穆敏那里,他不方便直接过去。

苏清欢迟疑了一下道:“还是算了,刚刚回来,让敏敏亲近亲近孩子。”

陆弃:“……”

摔,一个个都很忙,那他干什么去!

苏清欢忙道:“要不你去……”

她也卡壳,这才觉得忙碌了几十年的陆弃,忽然完全停顿下来,对他来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在路上或许还没有显现出来,进京以后闲下来,真是倍感凄凉。

所以劝人大度这件事情真不能做,他生姮姮的气,也对。

过去几十年,除了军营,他并没有其他交游,也没有其他爱好。

“你去打猎?”苏清欢有些心酸地道,心里暗暗决定,以后多陪陪他,发展几项退休后的新爱好。

陆弃摆摆手,对她的提议显然不感冒:“你快去快回,不用管我。”

苏清欢道:“我很快就回来,中午和你一起吃饭。”

关爱老年儿童,她责任最大。

苏清欢刚走出门,就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急匆匆地跑进来,拉住丫鬟问:“皇太女呢?”

因为他穿着大蒙的亲王服饰,苏清欢曾经见燕川穿过,所以立刻就知道了来人身份,激动地招招手道:“是燕淙吧,快过来,快过来。”

燕淙愣了下,随即上前行礼,讷讷地喊了一声“夫人”。

苏清欢笑容可掬道:“一转眼长这么大了,你妹妹呢?”

燕淙也不是真的不知道人情世故,乖乖地回道:“妹妹在家里陪着嫂子,我嫂子怀孕了。听说您回来了,我和燕念本来要来拜见您,可是哥哥说刚回来,您事情太多,不让我们来打扰,定好了后日再来。”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说这话的,是陆弃。

他在屋里生闷气,听见苏清欢叫燕淙,便出来看,听他说话就插了一句。

燕淙在这个身材高大、气势逼人的舅公面前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道:“我来找贺姮,说好的今天一起去打猎。我等了她半天,也不见人影。”

陆弃道:“我带你去,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小弱鸡燕淙瑟瑟发抖。

他的人生,为什么永远都是被虐?

他的周围,为什么永远都是凶残的长辈?

苏清欢笑道:“她可能还有别的事情,我看她不像准备去打猎的样子,你就和你舅公一起去吧。”

事后燕淙想,他被放了鸽子,来找始作俑者算账,为什么就招惹上了舅公?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他的目标是做个闲散王爷,为什么都来操练他?这不是资源浪费吗?

为什么部操练操练他哥?他哥更需要啊!

这些人啊,分明是欺软怕硬,只能捏他,呜呼哀哉。

总之有燕淙的“自投罗网”,陆弃找到了消遣,苏清欢放心地去看柳轻菡。

去了谢府苏清欢才知道,柳轻菡不小心摔断了左腿,正在家里休养,谢行在伺候她,不肯假手于人。

屋子里是柳轻菡一贯喜欢的奢靡,可是养伤的她,没怎么打扮,衰老之态尽显;而床边坐着的谢行,依然芝兰玉树,比从前少了几分稚嫩倔强,多了几分成熟稳重,风姿更胜从前。

这俩人在一起,越发不相配了,更像是祖孙。

而那个在细密绵长的白虎皮上跌跌撞撞走路的阿初,更是和两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柳轻菡看他像看个小玩具,谢行则是恍若未见。

“您摔断了腿也不让人告诉我一声。”苏清欢替柳轻菡检查后,确认断骨接得很好后才带着几分抱怨道。

“告诉你也不能立马好起来,我有谢行,谁也不缺。”柳轻菡道,说话口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噎人。

平心而论,她在苏清欢小时候没管过她,老了也不在苏清欢面前卖惨,这点上倒是很公道了。

苏清欢也不是来和她吵架的,自己都做了祖母,难道还要和二十岁时一样非要辨个是非曲直出来?

“怎么就摔了?”

“下台阶的时候踏空了。”柳轻菡道,目光投向阿初,“我不用你操心。我只要活着,就不麻烦你。我死以后,随便把我葬在哪里,也不用你来烧纸。你就看在我好歹生了你一场的份上,照拂一下谢行和阿初就行。”

苏清欢哭笑不得:“就是摔断了腿,说什么死了活了的?您要这样,我就得走了。”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我还是直接找皇后和皇太女说得好。”

苏清欢:“……”

偏偏柳轻菡还“落井下石”:“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将军,还是沾个皇字稳妥。”

谢行低声道:“大夫让你少说话,多休息。”

声音很轻,可是柳轻菡竟然当真就不说了。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加上三年河东,三年河西,现在谁说话有用,一目了然。苏清欢忍不住偷笑。

阿初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伸手抓苏清欢裙角的流苏。

章节目录 第192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二十九) 谢行眼中露出嫌恶之色,道:“还不把他抱走!”

苏清欢见状眉头微蹙,道:“没事。”

说话间,她解下腰间的双鲤玉佩,下面也带着流苏,在阿初面前晃了晃,吸引他的注意力。

阿初果然被吸引,伸手去拿。

苏清欢塞给他,刚说完不让他往嘴里放,阿初已经塞到嘴里咬,口水流了出来,憨态可掬。

奶娘小心翼翼地看着谢行的脸色,弓着腰上前悄悄把阿初抱到一边去。

柳轻菡看看谢行,又看看苏清欢,叹了口气道:“你帮我说说吧。大夫不让我多说话。”

苏清欢:“……”

甩锅高手。

虽然这话没头没脑,她却听明白了。

这是让她劝谢行,缓和和阿初的关系。

难道她脑袋上,就明晃晃地写着“圣母”两个字吗?

柳轻菡用眼神告诉她答案,“是的。”

谢行却先开口了,道:“王妃舟车劳顿,就不必为我们府上这些小事操心了。”

苏清欢笑了笑:“不管我娘怎么说为了你好,为了谢家好,这件事情都是她做错了。可是她也一贯会耍赖,会玩心计,我们这些老实人,不是她对手。”

柳轻菡:“……你走吧,我要休息。”

苏清欢挑挑眉,看向胖乎乎的阿初,话锋一转:“可是谢大人别忘了一句话,‘稚子无辜’。难道可以选择,阿初会愿意选择你这样的父亲,我娘这样的嫡母吗?”

阿初从出生,就已经背负了不该背负的沉重负担。

他的父母乃是祖孙恋,他嫡母有放、荡之名,他父亲有攀附之罪。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满身原罪。

稚子无辜,谢行听说过很多遍。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阿初可以选择,愿不愿意选择他们的问题。

苏清欢见他神情便知道他心有所感,低声道:“这世上,哪有一个真心疼他的人?谢大人不喜也就算了,但是何不维持起码的体面,像应付上司同僚一般,掩饰一下不喜呢?”

“他还小,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更不是他害得你,何必迁怒无辜稚子?”

不求你多爱,但是请你不要伤害。

对于阿初而言,命运所给予的馈赠——优渥的条件,更好的起点,众星拱月的伺候,其实都已经标好了价格——这辈子,提起他的出身,都是永远的污点。

“其实我暗暗庆幸,阿初是个男孩,日后还有凭自己本事建功立业,盖住污点的机会。”苏清欢一字一顿道,“倘若她是女孩,那便和我一样,要很努力,要命运很眷顾,还要遇到一个天下难求的男人……”

一路走来,陆弃为她遮挡了多少风雨,她心知肚明。

“甚至于,她比我的处境更差。但是谢大人,你自己相信,她能比我更幸运吗?”

“所以老天让阿初投身男身,大概也是实在于心不忍了。”

谢行缄默。

“我娘做错的事情,你可以怪罪她,但是迁怒就算了,不是君子所为;也并不会因为你对阿初疾言厉色,就能成全自己的深情,证明你和我娘的感情多么纯白无暇。”

“感情是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

“孩子是孩子,他生而为人,不是为了消除业障;而你,也不该以受害者自居,迁怒于他。”

“若是非要计较谁欠了谁,亏欠的人,不是他。”

谢行脸色红白交加,窘迫难言。

苏清欢的话,撕开了他一直以来的遮羞布。

柳轻菡见状中气十足地骂道:“你说谢行干什么?捡软柿子捏吗?真有罪过,那也是我的。我先下地狱,我去和阎王分辩去。”

“娘,”苏清欢声音和缓,“小老虎很羡慕您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可是我告诉她,您的自由放纵背后,是有人默默承受着痛苦。从前的我,现在的谢大人,以后的阿初……”

“王妃慎言。”这次出口的是谢行,对柳轻菡的维护之意溢于言表。

苏清欢沉默。

有些事,不说穿,并不代表不存在。

柳轻菡呼吸变得急促,谢行替她顺气,半晌后方渐渐平复下来。

“你说得对。”柳轻菡道,“但是我也没打算改。”

“我没有立场,也没有想法让您改。只是说,您的行为,没什么好效仿的,也不一定全是对的。谢大人何必把您的罪过加到一个孩子身上?”

“人人要是都像你这样满嘴大道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柳轻菡冷哼一声。

顾希音知道她这是被自己说得没话反驳了,也并不乘胜追击,沉默地坐在一旁。

谢行出门送她的时候,低声道:“听了王妃的话,我会好好自省的。”

苏清欢面带笑容:“我话说重了,谢大人也别在意。”

柳轻菡让她说,她也就一吐为快了。

谢行低头行礼,仪态无可挑剔:“王妃言重了,多谢您。”

苏清欢冲他点点头,在白苏的搀扶上上了马车。

“夫人,您又何必说那些话讨人嫌呢?”白苏道,“孩子是可怜,但是您就是这般说了,也不见得他们会改。”

苏清欢道:“不说我意难平。”

白苏捂嘴偷笑:“您从来都是这般耿直的性子,尤其见不得孩子受苦。”

她们早早回到府里,而陆弃则到晚上才拎着累成一滩泥的燕淙回来,把她扔给白苏,神清气爽道:“带他去沐浴更衣,今晚就留在府上,我已经让人去给燕川送信了。”

燕淙奄奄一息中做最后的挣扎:“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他今天受到了成吨的伤害,从身体到幼小的心灵都被狠狠打击了一遍。

他真想不开,他想现在自己回大蒙去,没人管的日子多好。

白苏看看陆弃,见后者大手一摆,便把燕淙抱了出去。

苏清欢让人备水,陆弃一边脱衣服一边道:“这小子太弱了,太弱了。”

苏清欢:“……你这样越俎代庖管教他,不好吧。”

“我不是看着他娘的面子上,会理他?”陆弃冷哼一声,傲娇地道。

章节目录 第192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 苏清欢:“那他还得多谢你了?怎么越老还越不讲理了?”

陆弃眼睛瞪得溜圆:“苏清欢,你说谁老!”

果然就不能让她去柳轻菡那里,去了一趟,这么快就学坏了!

苏清欢怂成一团:“……我老我老。”

一不小心,戳了这男人的肺管子。

陆弃邪魅一笑,把人勾到怀里:“我不嫌弃。”

苏清欢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雄性荷尔蒙,纵使老夫老妻,也脸色微红。

肌肉虬结,臂膀宽厚,岁月对这个男人,优待得让人嫉妒。

陆弃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下,手不老实地拍了一下她的臀,似笑非笑地道:“等着,爷去洗完澡再收拾你。”

苏清欢恼羞成怒,给他兑温水的时候作恶地多倒了半瓢热水。

陆弃自己就是小火炉,耐冷不耐热,每次都说苏清欢洗澡的水像要烫掉一层皮。

哼,今天就要让你享受享受。

对她的恶作剧,陆弃怎么会不知道,一下水就咬牙切齿地道:“你给我等着!”

阿妤不在,他现在可有很多功夫收拾某人。

浪大了的结果是第二天苏清欢日上三竿还没有起床,陆弃却已经神清气爽地带着燕淙去校场骑猎了。

苏清欢醒来想起昨晚的情景,又羞又臊。

旁的也就罢了,那人竟恬不知耻地在她耳边道:“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呦呦我知道你想要的。”

想要你个大头鬼!

偏偏他被自己瞪了一眼,还得意洋洋:“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苏清欢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结果某人更得意了。

呸呸呸,想什么呢!

苏清欢拉起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得结结实实。

一旁等她醒来的白苏透过纱帐看见她在床上翻腾,忍笑道:“夫人,该起了。大奶奶带着姑娘早早就来请安,被奴婢挡了回去……”

对啊,穆敏还要来请安,她是个婆婆啊!

苏清欢用枕头压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

“夫人,这样憋坏了。”白苏笑着上前从她手中抢过枕头,拉起被子。

看到苏清欢不经意间露出的半边肩膀上的青紫痕迹,白苏忙低头,心里暗道,将军真是不知节制。

“几时了?”

苏清欢一开口,别说白苏,就是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声音沙哑,像含了什么东西,含混不清。

白苏大惊:“夫人,您这是生病了吗?还是昨晚……”

她欲言又止,言外之意却很明显——还是喊的?

苏清欢悲愤欲死,沙哑着声音道:“我没事。”

被她在心里骂了几十遍的陆弃其实很冤枉,因为事实证明,苏清欢是感冒了。

而且用现代的话来说,是病毒感冒,没用两天就把屋里的丫鬟传染了好几个,白苏也没幸免。

苏清欢却经历了低烧,高烧,低烧,闹了四五天,还鼻涕喷嚏不断。

她生病了,陆弃自然没有别的心思,一心一意照顾她。

苏清欢不敢用他,一直往外推他:“传染性很强,传染了你不要紧,再传染了孩子们怎么办?”

“我陪你一起不出门。”

苏清欢道:“又不是瘟疫,我要你同生共死干什么?快走快走。”

说什么也不要他陪。

最后陆弃都发了火,苏清欢还是不让他待,陆弃气呼呼地甩袖走了。

苏清欢其实状况还可以,就是有些虚弱而已,摇摇头笑骂道:“真是越来越像个孩子。”

她也不用丫鬟伺候,需要什么就让丫鬟放在门口。

她估计,再有几天时间,她就能痊愈了。

陆弃急得抓心挠肝,一近前苏清欢又不给他好脸色,他一着急,嘴角就起了燎泡。

小小的燕淙不够他“残害”,他把“魔爪”伸到了京畿大营的校场上,因为杜景的儿子,也是小萝卜的忠实跟班杜潜,现在正在那里做个副统领。

陆弃去“指点”年轻的将领,把他们指点得满地找牙。

被收拾得很惨的人就偷偷和陆弃的侍卫吐槽:“秦王爷这是吃了大力丸无处发泄了吗?”

陆弃身边的侍卫也都是军营中的汉子,和他们天然相亲,笑着打趣道:“这还不是夫人不许他进门闹的?”

过了两天不到,消息就不胫而走,秦王和秦王妃闹起来了。

有人说,秦王妃被禁足了;还有人说,秦王妃不待见秦王了。

总之,这俩人最近关系紧张。

苏清欢听小丫鬟在门口气鼓鼓、脆生生地跟她学这些事情,笑得把咳嗽都引了出来。

活到四十多岁,感情生活依然能上“京城八卦头条”,她是不是该骄傲一下?

这一茬的年轻人不行啊,都没点八卦让大家消遣,以至于她这个半老徐娘要充斥娱乐圈头条。

苏清欢乐不可支。

她很快痊愈,也从自我禁闭中出来,可是流言却还甚嚣尘上。

陆弃很生气,这些人诋毁什么不好,偏偏诋毁他们夫妻的感情?

苏清欢却十分淡然,劝他道:“就是几句闲话,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在乎这些?”

“这个年纪,你就不在乎我了?”

看着陆弃兴师问罪的模样,苏清欢无语:“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了……”

穆敏察觉到最近陆弃似乎很想念阿妤,只是不好意思亲自去,却总派人送各种东西,便把阿妤送到了苏清欢那里。

阿妤从小跟着祖父祖母长大,虽然也依恋母亲,但是也很愿意留下。

亲亲孙女回来了,陆弃气顺了,自然也不往外跑去霍霍燕淙和其他人了。

苏清欢道:“还是要让阿妤和她娘多亲近亲近。”

陆弃充耳不闻,被她说得多了,终于在某天早上穆敏来请安的时候,惺惺作态地道:“那个,你娘说,要让阿妤和你多亲近亲近。”

说这话的时候,他紧紧抱着阿妤,一点儿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穆敏自然看出来了他的想法,笑道:“阿妤从小是您二老带大的,就继续辛苦您二老吧。”

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能多疏远?

小萝卜告诉过她,此后他们一家应该就留在京城了。

陆弃得意地冲苏清欢挑挑眉,嘴上却道:“怕你不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我很放心交给你们,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体,自己带也有些吃力?”

苏清欢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激动地道:“几个月了?”

章节目录 第192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一) 穆敏道:“三个多月了。”

算日子,应该就是小萝卜临行之前那几日有的。

添丁自然是喜事。

陆弃都开口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先帮你照顾阿妤,你好好养着。”

他儿子总算做了件让他高兴的事情,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阿妤留在身边了。

苏清欢道:“快来,让娘给你诊脉看看。你这孩子,可真藏得住事,都这么久了。”

怪不得最近穆敏总穿宽大的衣服,她还以为是嫌秋天燥热,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穆敏坐下,肚子其实已经能显出来了。

苏清欢惊叹:“三个多月就能看出来了?”

穆敏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我自己也是最近肚子大了才知道的……”

她又不用人近身伺候,贴身衣物也是自己洗,所以没人提醒她。

至于她自己,小萝卜走了,她自然思念,竟然没发现自己很久没来亲戚了。

婆媳俩说私密话,陆弃便把阿妤架到脖子上带出去玩了。

能骑到陆弃脖子上的,从前是阿妩,现在是阿妤。

穆敏笑眯眯地道:“娘,刚才我差点忍不住笑了。”

苏清欢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点点她额头道:“那你还不早点说?看着他着急。”

还得装模作样。

穆敏哈哈大笑:“娘,这件事情其实怪您。”

“怪我?”

“您要给将军找个小妾,生几个孩子,将军现在不就不会委曲求全了吗?”

“那我先给小萝卜找几个。”

“我和您不一样,我照单全收;他要不要,我就不管了。”

婆媳两人说笑,情状若母女。

苏清欢道:“你爹要是知道你怀孕了,约莫着要尽快赶来了。”

“先不告诉他了。”穆敏道,“横竖也没有什么事情。其实黄一手看出来了我怀孕,还说,还说我这次乃是双胎,都是女儿。是吗,娘?”

她用黑亮的眼睛看向苏清欢,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点什么。

苏清欢讶然。

“不是吗?”

“……是,我只是惊叹,他看得太准。这件事情可不能让姮姮知道,要不她更要着魔了,找黄一手给她算命。”

姮姮是皇太女,和皇上也没差多少。

让黄一手给她算命,不是为难他又是什么?

人生谁没有坎坷?可是提前说出来,难免让人心有惴惴;这还是其次,对于身居高位者来说,恐怕还会生出迁怒,所以苏清欢体谅,并且不希望黄一手被为难。

穆敏对这些倒没多想,心思放在肚子里的两个女儿身上。

“娘,我知道您肯定会高兴。可是将军那里……会不会不高兴?”

男人对于传宗接代,更有执念。

苏清欢笑道:“你想想他如何对姐姐,如何对阿妤,还担心吗?再说,真要怪,那让他怪自己儿子去。生男生女可不是女人能决定的。”

穆敏被她逗笑:“其实我也知道,将军人很好。我最担心的是出门被人指指点点,我自己是不在乎的。可是想到连累你们……”

“什么连累?”苏清欢假装拉下脸,“咱们都是一家人。管别人怎么说,三个孙女,我是极乐意的。你不要有负担,非要想劳什子传宗接代,那还有阿狸呢!”

穆敏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姮姮听到的第一反应是问宫女:“怀的弟弟还是妹妹,说了吗?”

她非常希望是弟弟,长大点就可以做她的小跟班了。

妹妹就算了,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和燕念一样掐尖要强,再或者像阿妤那般乖巧讨喜,凸显出她刁蛮无理了……

总之,姮姮非常不想穆敏再生女儿。

宫女笑道:“夫人说,穆大奶奶,怀的是两个千金。”

“两个?”

真要命。

“我大舅舅这是连中三元么?”姮姮嘟囔道,忍不住翻白眼,但是还是让人从自己库房里找些补品送去。

宫女迟疑:“送补品合适吗?”

姮姮瞪了她一眼:“那是我亲舅母,有什么好避讳的!”

她难道真的丧心病狂要对自己家人下手吗?

宫女连忙点低头称是。

“母后没怀,大舅母却怀了,家里注定是要添丁啊。”姮姮感慨一句,决定给小萝卜写封信,告诉他自己对穆敏很好。

写完信她想起了黄一手,一拍脑袋:“傻子,竟然没想起来自己去探望。”

还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去见黄一手吗?

姮姮去了一趟将军府。

穆敏几句话就听出来了她的来意,道:“黄前辈住在外院,我让丫鬟带你去。”

这么好说话?姮姮有些不敢相信。

穆敏笑道:“快去吧,我和他说过了。”

她问过黄一手,当然只是征求意见,却不想后者对姮姮也很感兴趣,点头答应。

姮姮却以为是穆敏帮她说话,高兴地跳了起来,道:“谢谢大舅母,等三个妹妹长大了,我给她们找最好看的夫君!”

穆敏:“……”

这孩子魔怔了吗?满脑子都是找夫君。

外院。

“我只有一个皇夫?”姮姮表示很不服气。

黄一手摸着胡子,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这个打击有点大,姮姮表示接受不了。

黄一手似乎心情很好,道:“你还可以问我一个别的问题。这个问题,白送的。”

姮姮心情不美好,摆了摆手。

“不要了?你可得考虑好。”

“先寄存。”

“……”

姮姮和黄一手道了谢,有些失魂落魄地出来。

外面阳光极盛,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忍不住嘟囔道:“都是什么,我才不会就一个皇夫呢!一点儿都不准!”

“不准不要钱。”黄一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姮姮:“……这也能听到……我本来也没给钱啊!”

“暂时放在你那里,将来就会要了。”

姮姮扁扁嘴,走了。

她还想去和苏清欢说一声回宫,刚迈出去几步就见身边的宫女慌慌张张跑来。

阳光下,能看到她鼻尖亮晶晶的汗水。

“怎么了?”姮姮问,“慌里慌张的!”

“殿下,皇上遇刺了!”

皇上封禅之后,带着阿妩乘船沿着运河南下,途中遇刺。

章节目录 第192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二) 听到这个消息,明明烈日当空,姮姮却觉得一股凉气仿佛从脚底板直接窜到头顶,整个人都被这股凉气瞬时掏空。

父皇遇刺了?

她无所不能的父皇,怎么可能被宵小刺杀?

“……皇上受了重伤……”

重伤?多重的伤?

姮姮突然之间冲了出去。

“殿下,殿下——”身后一群跟着的宫女侍卫都开始乱了起来。

姮姮跑掉了鞋子,跑乱了头发,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出来……

明明,她是不想哭的。

父皇没事,她哭什么?

父皇一定会没事的。

她赤脚踩在地上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上,发出碎裂的声音,姮姮想,她的心,大概也像这样脆弱了。

六岁,贺姮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心碎,为了他父皇。

她跑啊跑,将军府太大了,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终于远远地看到照壁,上面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猛虎,似乎要从照壁上跳下来,一双虎目令人生畏。

姮姮曾经吐槽,说这只老虎的眼睛,一定是外公的眼睛,让她不敢看。

可是这一瞬间,对上那双虎目,她却看到了慈悲和依靠。

姮姮转身又开始往后跑,险些一头撞到身后的宫女身上。

看她这般,也没人敢拦着,只能快步跟在后面,最多有人喊她穿鞋子。

姮姮充耳不闻,径直跑到了陆弃的书房里。

陆弃正盘腿坐在地上的大红猩猩毡上,手里拿着只小木马逗阿妤向他走。

听见门被撞开,他十分不悦,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用慑人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泪流满面,气喘吁吁的姮姮。

姮姮现在的样子十分狼狈,张张嘴,却什么字都发不出来。

陆弃见她如此,猛地站起身来,三两步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毫不犹豫地把她抱起来,沉声道:“别哭,怎么了……姮姮?”

他显然并不习惯叫这个名字,所以姮姮多年以后都能记得,他喊出自己名字时的陌生和……努力。

“我父皇遇刺了。”姮姮泪流得更急,但是理智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快速重新回到身体之中。

外公的怀抱,也很温暖坚实。

她不哭,父皇没事,她要去看父皇。

“外公,我要去找父皇,现在就要去。我能把所有事情,交给你吗?”姮姮问,眼圈红红的,话语却十分坚定。

她要去见父皇,不惜任何代价。

如果这是最后一面,她不去见,会遗憾终身的。

一边不肯相信,一边还要做最坏打算,姮姮的心像要被撕裂一般。

“你不能去。”陆弃一字一顿地道,“自有人去寻他,保护他。”

接下来,姮姮脑子有很长时间的混乱和空白,等她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宫里。

陆弃让宫女打来温水,替她把脚底的细刺都挑了出来,然后一点点擦干净。

外公的手好大,掌心很粗粝,因为常年握剑的缘故,他的户口硬茧格外重。

姮姮看着自己白嫩嫩的脚丫,被他托在掌心,白与红,软与硬,细腻和粗粝……

他们中间,隔了四十年的岁月。

而这只手告诉她,这四十年的岁月中,她的外公到底是如何一路披荆斩棘而来。

陆弃给她上了药,让人拿来鞋子,却又嫌弃鞋子不是软底的,宫女急急忙忙又下去找……

姮姮想,外公真好,将来如果真的只能找一个皇夫,那找外公这样的吧。

然后她的泪又下来了。

不,她不要皇夫了,老天爷,一个我都不要了,你让我父皇母后长命百岁,好不好?

陆弃抬头看着她,脸色十分严肃。

他冷冽开口:“现在不是给你哭的时候。你召集的大臣一会儿就会来,你自己心里必须先有个章程。”

章程?她没有。

父皇遇刺的消息,真的就是一行字,什么都没说,她心乱如麻。

“首先,”陆弃继续道,“首先这不一定是真的,不说你父皇身边跟着多少人,就是他自己的身手,等闲也不能有人靠近;其次,就算是真的,你去了也帮不上任何忙,但是京城就乱了……”

“我想见我父皇。”

陆弃想说几句重话,可是看着她红红的眼圈便开不了口。

最终他说:“姮姮,你听着,我也有女儿,我女儿是你母后。如果是我遇刺,我希望她能坚强,不要慌乱;即使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想的也一定是她的未来。”

陆弃牵住她的手:“外公知道这很难,对一个孩子更难。可是你是贺姮,你是皇太女,你不一样。”

“那外公,”姮姮哭着道,“你去帮我把父皇带回来好不好?”

陆弃摇头,眼神坚定:“不,我要在京城守着你。”

他不着急吗?

不,他心急如焚。

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更清楚。

“姮姮你听着,”陆弃咽了口口水,心里想苏清欢为什么还不来,他怎么才能取信于这个和他并不亲的小姑娘,“如果你父皇遇刺是有人处心积虑,那现在京城也很危险。”

姮姮点点头,目光渐渐清明,抓住裙子的小手握成拳头。

“正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没有任何兵权。你父皇临走之前……”

“有,虎符在我手中,可以调动京中所有军队。”姮姮立刻明白过来陆弃所说的是什么,没有丝毫顾虑就开口,“外公你等等。”

说话间她就要从宝座上往下跳。

陆弃抱住她:“仔细脚。”

“我没事了。”姮姮这时候充分表现出来了像苏清欢和阿妩的坚韧一面,赤脚踩在垫子上,趴下,钻到书桌下面,然后在里面窸窸窣窣地掏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明晃晃的虎符。

她毫不犹豫地抬手把虎符送到陆弃面前:“外公,给!”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陆弃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定不移的信任。

这一瞬间,他觉得他还是不如苏清欢看得明白。

他把虎符接过来塞到袖中,道:“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安排。我去联系旧部,接管兵权,随时待命!”

章节目录 第192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三) 更多的消息很快传来,说是皇上乃是微服出巡的时候被人刺伤,伤情不轻,但是没有性命之忧。

姮姮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好。

可是对她来说,形势依然很严峻。

因为皇上到底被谁刺杀,现在情形到底如何,不是姮姮说一句话,就能取信于朝臣和天下百姓的。

在皇上好好回到朝堂之前,什么谣言都有。

有人说皇上已经驾崩,只是为了维持暂时的稳定所以才对外秘而不宣。

而陆弃重掌兵权,就有阴谋论,认为是他对皇上和姮姮的诸多做法不满,所以策划了这一切。

毕竟皇上即使微服私访,身边也不可能不带侍卫,而且皇上的行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知道。

这种说法,似乎无懈可击。

还有人说,皇上其实没什么事,就是故意装成遇刺,想看看各方反应,钓出那些有狼子野心的人。

甚至还有无稽之谈,说皇上出门宠幸了一个民女,皇后娘娘打翻醋坛子,丧心病狂地刺杀了皇上。

总之,各种谣言,甚嚣尘上。

陆弃很稳,姮姮也很稳。

对他们而言,皇上没有性命之忧,那什么牛鬼蛇神,只管来。

苏清欢在事情发生后就进宫陪姮姮。姮姮除了上朝之外,基本都在她身边。

陆弃自拿到兵符就没有再出现过。

当初小萝卜带兵入京,后来被解了兵权;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十万将士,当时就被打散编入了京城的禁军和其他军队之中。

也就是说,现在京城和附近能调动的数十万大军之中,都有地虎军。

陆弃凭借他们,很快就摸清各处的情况。

当朝臣们意识到,陆弃已经用最快速度把兵权掌握在手中之后,这才回想起往事,难道真是只是巧合,还是当初皇上下了一盘很大的棋,甚至想到了今天?

小萝卜带十万将士在登州,没有接到圣旨,一直未动。

姮姮想让小萝卜去保护皇上,却被苏清欢劝住。

“你父皇既然只是受伤,那有需要,他自然就调兵了。眼下我们就什么都不动,也紧盯着不许别人动,剩下的事情等你父皇那边调度。”

说实话,苏清欢也想不通。

皇上怎么就遇刺了呢?

姮姮和她说:“外婆,您说会不会是我父皇假装的?”

苏清欢苦笑:“我希望是那样。”

皇上遇刺,不能挪动,要留在当地养伤,姮姮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看看如何。

可是即使过了一个月,还是丝毫没有皇上遇刺的更多消息传来,只说皇上在养伤,伤情暂且稳定。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转眼间已经是数九寒冬,皇上还没有回宫。

姮姮已经品出了几分滋味,问苏清欢:“外婆,您说我父皇是不是带着母后乐不思蜀,不想回来了?”

她真的害怕等来一旨传位诏书啊!

难道是因为她对兵权收拢得力,父皇放心,决定彻底放下了?

苏清欢想说,十有八九都是这样,但是她不能说,拍拍姮姮的肩膀道:“只要你父皇没事就好。”

姮姮:“???”

她有事啊,她不高兴啊!

天天被奏折包围,她连出去玩的功夫都没有了。

行宫中。

“哥哥,起来喝药了。”阿妩把手轻轻搭在皇上的小臂上喊道。

床上的皇上,闻言慢慢睁开了眼睛,看清楚她的脸,笑着道:“好。你松手,不要扶我,让我自己来。”

与刚出宫的时候相比,皇上脸颊瘦削,面色苍白,嘴唇上都没什么血色,呼吸也很重,与从前判若两人。

可能唯一没变的,是他眼中,只有阿妩。

皇上双手费力地按住床,自己慢慢起身。

这个两岁孩子都能轻轻松松完成的过程,他用了快一盏茶的功夫。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阿妩忙伸手扶住他,不让他身形动太多。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是他伤得实在太重,到现在都没有痊愈。

从他失踪到被寻回,中间隔了五个昼夜;从他被寻回到醒来,中间隔了三十个昼夜;从他醒来到能说话,又是十三个昼夜……

皇上不是遇刺,只是和阿妩单独偷偷溜出去的时候,拉车的马发狂,马车失控。

为了救阿妩,他拼劲全力稳住马车,以至于指骨断裂都不知道……

阿妩获救,他却连人带马车坠下了山崖。

这其中经过,阿妩甚至不敢再回想起来。

可是从始至终,她咬着牙扛下来了,只告诉姮姮皇上遇刺。

那时候,她也在犹豫要不要让姮姮来见皇上可能的最后一面,可是最终,她把决定权交给了姮姮。

还好,皇上也熬过来了。

为了救阿妩才造成这样的结果,皇上无论如何也不肯昭告天下,不想再令阿妩受到任何诟病,所以一直隐忍未发。

至于后来没有传信回京城,皇上确实想看是否还有魑魅魍魉想要趁机兴风作浪。

这次,他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阿妩用汤匙舀了一勺药,送到唇边试了下温度后才小心翼翼喂给皇上。

皇上逗她,故意咬住了勺子,舔了下。

阿妩:“……哥哥!好好吃药!”

皇上这才伸手自己接过药碗,仰头把一碗药都喝光。

阿妩往他嘴里塞了块蜜饯,替他擦掉嘴角的药。

“我觉得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咱们继续南下吧。”

阿妩:“……我不陪你疯了,我想回京城。”

从前觉得出来玩很好,可是现在玩了一圈又觉得想家;尤其经过了皇上这件事情,她觉得呆在京城,一家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皇上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命中有此一劫,在劫难逃。难道在京里就不会惊马了?”

他并不愿意阿妩为这件事情长久内疚。

“嗯。”阿妩点点头,“我扶着哥哥出去走走?”

“好。京城那边有什么消息?上次不是说表舅和姮姮最近关系不错?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反目成仇?”

阿妩:“……哥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爹才不是那样的人呢!不过姮姮确实小心眼就是。”

京城确实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但是不是姮姮和陆弃,而是苏清欢和陆弃。

章节目录 第192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四) 这件事情,从苏清欢风寒感冒那次,就埋下了伏笔。

当时就有很多人知道,苏清欢和陆弃“吵架”了,而且有几天“被禁足”。

或许对于很多过得不如意的妇人来说,只有打破别人的爱情神话,才能让她们在麻木怨怼的日子里找到些许快感。

苏清欢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并不屑于去解释分辩。

陆弃更不用说了。

这位大爷,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眼光?

只要苏清欢不嫌弃他,他管谣言滔天!

所以不知不觉中,很多人都相信了,苏清欢和陆弃,并不是关系坚不可摧。

至于原因还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皇上给苏清欢撑腰,毕竟一直以来皇上对苏清欢的优待,有目共睹;有人说,是苏清欢一贯强势,陆弃虽然在外面说一不二,在家里却一直被苏清欢压着,这是沉默了太久的爆发;还有人说,陆弃觉得子嗣单薄,所以有意再找人生儿子。

顾希音对于最后这种说法觉得十分可笑,和白苏道:“阿妩就生了姮姮一个,他们说也就说了。我生了一女两子,他们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只要不按照他们想象的生,怎么都是错的。”

总之,这些可笑的说话,苏清欢都不予理会。

然后就发生了皇上遇刺,朝野动荡这些事情。

陆弃天天在各个军营之间连轴转,苏清欢进宫陪着姮姮,两人基本上没怎么见面。

中间有一次陆弃半夜来,还差点被当成刺客,在苏清欢屋里吃了点东西就又走了。

苏清欢早上醒来,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般。

但是现在特殊时期,两人风风雨雨二三十年,什么离别没有过?

所以她并不觉得眼下多么相思难熬。

眼下最需要她操心的是姮姮。

这个小姑娘,心思太深了,所以根本看不透她真正的情绪。

苏清欢就担心,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坏了自己,所以基本全部心思都扑在她的身上。

这不早上醒来,她看着御膳房送来的单子,对白苏道:“和御膳房的人说,多做些小姑娘喜欢的甜食。”

御膳房这边其实也很有章程,尤其对于小主子,并不会一味按照他们的口味来。

尤其是甜食,这是一个没有牙医的时代,他们也知道吃多了甜食对牙齿不好,所以也是控制。

但是现在姮姮真的太难了,苏清欢希望甜食能让她放松些,不要时刻紧绷。

她和陆弃在,不就希望她能轻松一些吗?否则要长辈做什么?

可是姮姮很懂事,这日下朝之后回东宫用膳,一边自己喝着甜汤一边道:“外婆,您回去吧。大舅母肚子越来越大了,她更需要您照顾。”

苏清欢笑道:“没事,府里有许多下人。我现在回去,她也不肯的。你大舅舅临走之前,要她照顾你,她现在身子不方便,对你很歉疚。”

苏清欢现在最欣慰的,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有出息,而是家庭融洽,其乐融融,所有家人相互体谅,相互搀扶。

而且穆敏怀相很好,从怀孕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吐过,除了因为怀了双胎肚子大得吓人,其他的都没什么,身形也很灵活。

穆梓已经赶来,黄一手也在府里,所以苏清欢不担心她。

见她这么说,姮姮也就不劝了,还说要把穆敏接到东宫来。

考虑到穆梓和黄一手,苏清欢便替穆敏拒绝了,笑道:“你小小的人儿,就不用操心这么多了。现在大家都操心你。”

“我没事呀。”姮姮轻描淡写地道,“父皇没事,我就没事。我现在就当他和母后在外面游山玩水。”

“就当”这两个字引起了苏清欢的注意。

“你是不是知道你父皇遇刺的真相了?”苏清欢问。

姮姮笑了:“也是才知道,正想告诉您呢。”

她若是不想说,便不会透露口风。

听她说完,苏清欢紧张得心都提起来了,道:“你母后也是沉得住气,发生这么大事情,为什么不给我来个信儿?”

皇上身受重伤,将养了这么久,得到最好的治疗了吗?

如果早知道,苏清欢早就迫不及待地去了。

“也是怕您担心。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可以下地活动了。”姮姮道,“我好容易才打听出来的,只告诉了您一个人。”

“你母后也是难,那些日子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姮姮道:“嗯,不过您也不用担心,父皇带了小舅舅,母后还带了尚娘娘,凡事有人商量。”

正在说话间,白苏匆匆进来,道:“夫人,燕川太子想请您去他们府上住几日。”

这个要求乍一听很莫名其妙,但是略一想就能明白过来。

姮姮笑道:“燕淙的嫂子快生了。”

苏清欢点点头:“我猜也是这个缘故。”

姮姮不以为意道:“杀鸡焉用牛刀,我让人找几个好的稳婆和太医去。”

苏清欢却道:“还是我去一趟吧。”

“那不是还没生吗?要不就等要生的时候您再去。”姮姮显然更向着自己家人,“有那时间,您回去守着大舅母呗。”

苏清欢笑道:“不是,咱们也得替你蒋姨母想想。”

蒋嫣然是做后娘的,将来她和她的两个孩子,还要依仗燕川过活。

对自己家人或许都不必那么紧张,但是对燕川和流云,还是要更客气谨慎。

姮姮若有所思。

外公和外婆,因为时间距离,从前并没有多少亲密接触。

现在在一起了,她才慢慢感受到血脉相连的亲近。

苏清欢把白苏留在了姮姮身边,嘱咐她道:“白苏跟了我多年,行事最为稳妥。外事你自己和大臣们商量着来,内事尽可以让她帮你安排。有事情随时告诉我……”

姮姮笑着答应,亲自把她送出门,看她坐上了软轿离开。

苏清欢去了燕川暂住的府邸,抵达的时候,流云正在啃蹄膀,双手都是油,大快朵颐。

“哎呀,苏夫人这就来了?快打水来给我洗手。”流云慌张地道。

燕川道:“吃你的,我去迎。”

章节目录 第192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五) 苏清欢已经自己掀开帘子进来,拍拍身上的雪花,爽朗笑道:“不用迎了,都是自家人。咦,太子妃的胃口不错啊。”

流云慌乱地擦擦手,起来行礼道:“失礼了,夫人您喊我流云就行。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就是特别想吃肉。”

丫鬟都偷笑。

太子妃哪天不想吃肉,一定是生病了,还是病得不轻。

燕川默默地握住她油腻腻的手,示意她不要慌乱,从容道:“麻烦夫人了。实在是将为人父,我内心惶恐;唯有请夫人坐镇,内心焦灼方能缓解。”

苏清欢笑道:“你便是不请,我也得来看看。先吃,吃完后我给她看看。若是发动时间还长,我就还回东宫;若是三五日之内,我就暂时回将军府。咱们一墙之隔,喊一声也能听到。”

虽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是将军府和这里真的很近。

燕川低头行礼:“多谢夫人。”

聪明如他,自然明白苏清欢卖的是谁的面子。

他和蒋嫣然,早已过了剑拔弩张的时候。

燕念捧着一束香气四溢的梅花蹦蹦跳跳地进来,笑眯眯地给苏清欢行礼,道:“我听说夫人来了,花都不摘了。”

又是个嘴甜的小家伙儿。

流云道:“我不吃了……”

从前她自己,随心所欲,怎么舒服怎么来。

在大蒙,她底子就是土匪,也不掩饰。

可是来了中原之后,她还是担心自己给燕川丢脸。

中原这个鬼地方,规矩多得令人发指,怎么吃饭怎么走路还得管。

不大口吃肉,那能香吗?

不让大步走路,那有急事,黄花菜都凉了。

真是烦躁。

燕川道:“吃完,不许浪费。”

口气很冷,眼中的关心爱护却骗不了人。

苏清欢笑着对燕念道:“走,带我出去看看梅花去。”

“好。”燕念把花交给丫鬟,牵着苏清欢的手出去了。

流云继续啃蹄膀,道:“现在夫人也是很忙的,我什么事都没有,让人来等着,是不是不太好?”

“闭嘴吃你的。”

呀,这还不让人说话了?

要生的是她,他这几天脾气倒一天比一天大了,气人。

苏清欢给流云仔细检查一番,觉得她发动就是在最近了,于是交代了几句后便回到了府里。

燕念这个小机灵鬼,非要吵着跟她走。

燕川不许她去。

毕竟现在皇上遇刺至今未回,皇太女和陆弃都很忙,想必苏清欢也焦虑,多个孩子吵闹,燕川也于心不忍。

燕念伸手要他抱,一副撒娇模样,其实是在他耳边窃窃私语:“哥哥,我不去,回头找不到夫人怎么办?”

燕川:“……”

他一愣神的功夫,燕念已经从他怀里跳下来,去牵苏清欢的手了。

苏清欢带着燕念回去。

“你呀,一点儿不像你母后。”她笑着对燕念道。

燕念眨巴眨巴眼睛,歪头托腮道:“哪里不像?”

“你母后内敛,你外向。”

“那要看是对谁,”燕念道,“对您肯定就不一样,我现在不是很安静吗?”

苏清欢大笑:“一个比一个机灵。”

燕念得意:“我也觉得我比贺姮聪明机灵。”

苏清欢:“……我可没这么说!”

要是让姮姮知道,那个爱记仇的,还不知道怎么记恨她呢。

燕念吐吐舌头,很善解人意的模样:“您放心,这件事情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不会告诉她的。”

苏清欢捂脸。

说话间,穆敏进来了,燕念笑眯眯地打招呼,打量着她的肚子,道:“大舅母的肚子,都快赶上我嫂子肚子大了。我好担心,你们走着走着,会把孩子掉出来。”

穆敏道:“其实我也担心。”

燕念目瞪口呆。

“敏敏,过来坐。”苏清欢冲穆敏招招手,让她在自己对面坐下,替她诊脉。

“都很好。”

穆敏笑着点点头:“天天在我肚子里打架,确实都很好。我现在就是觉得,会不会是两个儿子,因为打得实在太凶了。咱们家这情况,姑娘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再来两个能打的,日后岂不是上房揭瓦?不,简直都要把房子点着了。”

从陆弃宠阿妤来看,女孩子在这家里,根本动不得。

苏清欢被她逗笑,道:“阿妤呢?”

“刚哭了一阵,睡着了,天天吵着要找祖父。刚才抱着将军的一件旧衣睡过去了,谁都不让碰。”

苏清欢叹了口气:“也难为孩子了,这些天给她吃些清淡的东西。要是实在闹得厉害,让人去送饭的时候,抱着她去看看她祖父去。”

虽然陆弃基本看不着,但是苏清欢隔一两天就会做几样他喜欢的菜让人送去。

他的胃口被她养挑剔了,总说军营里的饭吃不饱。

穆敏道:“不敢去。这要看了一次,回来还总想去呢?”

“你说的也是。”

说话间,白芷插了一句嘴,道:“夫人,昨日将军让人捎口信回来,说要吃您做的麻辣鱼,东西奴婢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做?”

苏清欢笑道:“晚上吧,先把鱼养一养,吐吐脏东西。晚上估计将军能闲下来些,也好好吃顿饭。”

话音刚落,外间便有丫鬟禀告道:“夫人,玉公主来了。”

是玉团儿。

皇上登基以后,封了她一个公主,封号就是不走心的“玉”。

白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敢说出来。

夫人前脚回来,她后脚就跟来,跟得倒是紧;谁还不知道她那点儿小心思?

白芷本能地不喜欢玉团儿,曾经多次劝苏清欢换个儿媳妇。

一来不喜她出身;二来不喜她算计的性格;三来也不喜欢公主的身份。

二公子肯定是要建功立业的,回头顶着个驸马的名头,多少功业也被人指指点点。

苏清欢却道:“玉团儿,快进来。”

她已经问过阿狸,后者愿意娶玉团儿,那她也不做恶婆婆,只等着这次阿狸回来,两人的亲事便应该放到台面上来说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两人的婚事终究起了波折。

章节目录 第192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六) 玉团儿进来,给苏清欢行礼。

穆敏站起身来给玉团儿行礼,后者忙扶着她,笑道:“穆姐姐客气了。你身子重,千万要小心。”

苏清欢让她坐下,又让白芷去换茶。

玉团儿道:“夫人有心了,还记得我喜欢大红袍。”

苏清欢拉着她说话,道:“怎么觉得这些日子你清减了不少?要好好吃饭休息才好。最近忙什么?”

她没进宫的时候,玉团儿几乎天天来请安。

后来可能因为她进了东宫不方便,便没有见到。

苏清欢根本不知道,是姮姮不喜欢玉团儿,所以找理由不让她往东宫去。

玉团儿的手在袖中握紧,面上却笑盈盈地道:“没什么事情,就在府里呆着。给夫人做了两双鞋……”

话音刚落,身后的宫女便恭恭敬敬地把鞋呈上来。

玉团儿接过给苏清欢,赧然道:“我手艺粗糙,夫人别嫌弃。”

鞋做得阵脚细密,绣花栩栩如生,鞋面上还用粉色的小珍珠拼出蝴蝶来,十分别致。

这样的小珍珠倒是不值钱,可是这心思就灵巧了。

苏清欢惊喜道:“这也太费时费力了。”

玉团儿很会投其所好,既要精致,又不能太过贵重。

见她喜欢,玉团儿笑道:“左右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情。”

穆敏也凑过来看,伸手摸摸鞋面,惊艳道:“可真好看,回头教教我怎么做的。”

玉团儿微笑着道:“并不难,就是需要耐心。”

穆敏扁扁嘴:“那算了。耐心这一条我就没有。”

苏清欢笑着拍了她一下,态度亲昵:“见贤思齐,你见贤后退怎么回事?阿妤可不像你,阿妤坐得住,沉稳。”

“随爹了。”穆敏吐吐舌头,继续看着那鞋。

玉团儿见状道:“穆姐姐若是喜欢,我给你也做一双。”

穆敏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现在怀孕,脚比从前大了许多,就穿普通鞋子就行。再说了……”

她眼睛一转,促狭地道:“等阿狸回来,也该操持你们的事情了。到时候认亲,你不得给我送双鞋子?到时候不如娘这双好看,我可不依!”

玉团儿面红耳赤,抓着衣角很是害羞。

苏清欢假装骂穆敏:“什么事情都能开玩笑吗?你以为都是你这样脸皮厚的?看看把玉团儿说的脸都红了。玉团儿,你不用搭理你穆姐姐,也不用给她做鞋,她就会打趣你。”

玉团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讷讷地道:“夫人您言重了。”

苏清欢留与玉团儿吃饭,后者便乖乖在她下首坐下,听她交代穆敏注意事项。

“你这个月份,容易浮肿,但是就算肿了也不要怕;不要吃太多,孩子太大了不容易生……”

穆敏道:“我刚才怎么听白芷姑姑说,隔壁太子妃还在啃蹄膀?”

苏清欢:“……她平时就那般吃,怀孕后也一直坚持活动,所以没胖多少。你不要和她比。”

天生神力什么的,那不是凡人。

“我回头问问姮姮,能不能让小萝卜先回来。”苏清欢又道。

“回来干什么?”穆敏问。

“傻瓜,当然是照顾你了。后面你身体越来越重,他照顾你最合适。”

“哪里就用他照顾了?我自己生,又用不着他。”穆敏道,“您别去找姮姮,您在我身边,比他在更能帮上忙呢。再说我帮不上他什么,也不想拖他后腿。”

“你懂事自然好,”苏清欢耐着性子教她,“但是得让男人知道你辛苦,否则他们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玉团儿羡慕地看着穆敏。

能入婆婆青眼,被婆婆当成女儿看,穆敏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

穆敏却烟波一横,撒娇道:“我自己的男人,自己愿意惯着,谁让我就喜欢他呢!”

苏清欢哑然失笑,点着她的额头道:“回头吃亏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秦昭才不会让我吃亏呢。他什么都让着我!”穆敏得意洋洋地挑眉,“谁也不能越到我前面去,孩子也不行。”

玉团儿一惊。

这话说的,也太目中无人了。

秦昭的亲娘,还在这里坐着呢。

谁知苏清欢笑道:“这话说得还有几分硬气。也就是我小萝卜了,要不你这傻丫头,准保吃亏。”

穆敏得意,搂着她的腰:“秦昭就一个,被我先下手为强了。”

“看看,看看这脸皮厚的。”

穆敏道:“我让人给秦昭带去的皮袄子,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还能冻着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吃过饭,苏清欢撵穆敏回去休息,自己和玉团儿说话,然后说要去厨房做饭,玉团儿和她一起去了,给她打下手。

令苏清欢意外的是,玉团儿刀工竟然很不错。

“我自己闲来无事,也时常下厨。”玉团儿笑着解释道,“今天要向夫人偷师了。”

事实上,她努力像苏清欢靠拢。

苏清欢做完饭,让白芷亲自带人送去,又留着玉团儿吃完饭才让人送她走。

穆敏一边吃鱼一边道:“就在府里住下呗,又不是没有地方。”

苏清欢笑道:“别胡说。这可不是边城,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玉团儿是公主,府里有长史,还有教引嬷嬷,让她这般上门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夜不归宿,那实在太不像话了。

玉团儿笑着给苏清欢行礼,道:“夫人和穆姐姐若是不嫌我聒噪,明日我再来陪夫人。”

接下来的几日,玉团儿果然每日都来,陪苏清欢说话,帮她做饭。

穆敏私底下偷偷和苏清欢说:“娘,玉团儿也真是爱惨了阿狸。他们的婚事,什么时候定下啊。”

苏清欢道:“我也觉得这件事情拖得太长了,等皇上回来就赶紧办吧。”

毕竟玉团儿是公主,要迎娶她,流程繁琐,估计得拖一年半载。

这日,苏清欢刚做完两道菜,就听隔壁侍卫来说,流云要生了。

苏清欢解下围裙就往外跑,嘱咐玉团儿:“等汤好了就盛出来,今日先这般将就着,让人给将军送去。”

“是,夫人。”

章节目录 第192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七) 流云发作得特别突然。

下过雪,燕淙和燕念在院里各自带了几个侍卫打雪仗,燕川和她一起站在廊下看。

流云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十分眼热,跃跃欲试,却被燕川泼了一盆冷水。

“想下去玩?”他斜眼看着流云。

流云点头如捣蒜。

“休想!”

流云狠狠瞪了他一眼。

休想你说什么!

“念念,往左边打,左边薄弱。”流云只好站着廊下摇旗助威,“燕淙你这策略不对,擒贼先擒王嘛!”

燕川无语:“你到底在帮谁?”

“都帮,当然都帮,不偏不倚。”

她不偏不倚的结果就是混战更加激烈,一时之间只能看见雪团乱飞,雪沫子漫天纷纷扬扬,模糊了视线,欢笑声、喊叫声不绝于耳。

自从姮姮监国之后,燕淙就失去了一个玩伴。

小萝卜这个师傅也不在,燕川担心他到处走会闯祸,所以便把他拘在府里。

百无聊赖的燕淙快要憋疯了。

好容易得到这么个机会,他当然得好好利用起来,所以玩闹得比谁都热火朝天。

燕念和燕淙都是主子,没人敢真往他们身上扔雪球;所以这俩人就自己打起来,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燕念到底吃了是女孩子的亏,身手没有燕淙敏捷,被打得次数有点多。

燕川看不过去的时候,就团个小雪球去偷袭燕淙。

燕淙一次两次没发现,次数多了自然发现,脑子一热,把雪球向着燕川扔过来。

然后那雪球,就直直地砸到流云手上。

他对天发誓,他真是打到了嫂子的手上而已。

流云自己也没觉得如何,笑着回头和燕川道:“这是捡我这软柿子捏吗?快去收拾燕淙去!”

燕淙警惕地看着自己凶残的兄长,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燕川捋起袖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淙:“我这就去给他松松皮子,你不准动,站这里等我。”

燕淙哀嚎一声,提步就跑,却脚底一滑,摔了个狗啃泥,看着众人都笑了。

流云笑得尤其厉害,扶着腰乐不可支。

笑着笑着,她就觉得自己似乎是……尿裤子了?

天哪,她竟然笑尿了?

好在她并不太笨,想起之前苏清欢的嘱咐,立刻明白自己这是要生了。

流云拉住燕川,冷静地道:“我要生了。”

磨刀霍霍的燕川:“?!”

他抱起流云就往里跑。

流云拍他胸:“你慌什么?要生还得等一会儿呢!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的女人都是小拳拳捶你胸,那是情趣;可是流云这铁拳捶下来,燕川觉得胸腔都要被震碎了,怒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不准动!”

流云弱弱地道:“我就是肚子一抽一抽地疼而已,没什么忍受不了的。”

苏清欢匆匆赶来的时候,流云已经进了产房。

听说她才刚发作,苏清欢松了口气,道:“那不着急,我来给你看看。”

这一看她惊住了,宫口竟然都已经开了?

“你之前没疼吗?你在干什么?”

流云迟钝地摇摇头,乖乖地道:“没疼,就一直在看着他们打雪仗。”

苏清欢:“……”

燕川本来想进去陪着流云,又怕碍手碍脚,心里下定决心,只要流云喊疼,他就进去陪着她。

他可是做足了功课,知道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说是撕心裂肺之痛也不为过。

可是他在外面紧张得走来走去,头发都被雪染白了,里面还是没什么动静。

难道疼晕了?

他想进去又怕带进寒风,便敲着窗户喊:“流云,你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流云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苏清欢的惊呼声:“流云,你怎么……”

这几个字吓得燕川魂飞魄散,几乎腿软。

下一刻他就要冲进门去,却发现面前的窗户打开了,打开了……

流云头上有汗,道:“热死我了,开始疼了。你喊我做什么?”

“关上窗!”苏清欢怒吼道。

是,她建议科学生孩子、坐月子,不必头脸不洗不通风,可是你一个正在生孩子的人,就那么呼啦一下坐起来,打开窗户……

这可是寒冬里啊!真要了亲命了!

燕川目瞪口呆。

流云不耐烦地道:“你倒是快说啊。不说我关了,夫人都生气了。”

夫人生气?

他也生气呢!

燕川一把把窗户拉上:“你给我老老实实躺回去,好好生孩子!”

流云满头黑线,还觉得自己很委屈,一边往炕上躺一边嘟囔道:“我不是在好好生孩子吗?是你一直在鬼叫好不好?我还以为你遇刺了呢!”

贼喊捉贼的,真气人。

燕川:“……”

好想打人怎么办?

等儿子生出来之后,打一顿算了。

燕小包子瑟瑟发抖,表示不想出来了。

苏清欢没好气地道:“就算他真遇刺了,你还想出去救他还是怎么的?”

“当然得救他,总不能让我儿子没了爹。”流云理直气壮地道。

苏清欢无力吐槽,庆幸这不是自己的儿媳妇。

否则她的老心脏,也承受不起啊。

一个多时辰之后,流云生下了她和燕川的长子。

燕川早就起好了名字,叫燕回,正是流云所喜欢的。

燕川怀抱着儿子,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险些落泪。

这是他的延续啊!

“燕回,长大要做大蒙第一勇士。”这是燕回听到亲爹说的第一句话。

正往前凑着看侄子长相的燕淙兴冲冲道:“对,不好好习武就揍他,揍他!”

燕家总算有一个他可以揍的人了,简直喜大普奔。

燕念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道:“骗人!之前不是说是侄女吗?谁要个臭小子,还长得这么丑。像我嫂子和猴子生的。”

燕川:“……”

这话要是燕淙说的,他早一脚踹出去了。

可是偏偏是自己最疼爱的妹妹,燕川只能耐着性子道:“长开了就好了。来人,抱着小主子下去喂奶。”

屋里苏清欢已经看着人帮流云收拾好了,无奈地道:“你好歹闭上眼睛,休息休息。”

从来产妇诞子后都累得脱力,哪里见过流云这样眼睛放光,兴奋地想要下地翻跟头的?

章节目录 第192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八) 阿妩当初已经算是强悍了,结果一山还比一山高。

后来一系列育儿事项,在苏清欢看来简直就是“暴虐”,结果燕回健康悲催地长大了,还贼结实。

不得不感慨,有人的基因,天生就被优待。

流云苦着脸道:“夫人,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上眼睛!”燕川掀开帘子进来没好气地道,“就你最能是不是?”

生孩子的间隙还敢开窗,怎么不上天!

流云被训得不敢吭声了。

燕川郑重向苏清欢行礼道:“多谢夫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苏清欢笑道:“我今日这功劳,捡得好生容易。好了,很晚了,我要回去了。她应该没有大碍,你好好照顾她,别让她着凉受风。”

“是,多谢夫人,我送您。”

“你别出来了,陪着太子妃就行。”

苏清欢回到自己家中,换了套衣服,喝着白芷送上来的热茶和她感慨道:“从来不觉得自己老了,但是看着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当了父母,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成了老菜帮子了。”

白芷从来都是敢说的活泼性子,闻言笑道:“您哪里老了?您要是想生,现在也能给咱们将军再生个老幺呢!”

苏清欢笑骂道:“就你话多。”

快饶了她的老腰吧,她可受不了。

两人正在说笑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

苏清欢一愣,这可是将军府的内院,怎么会有骑马的人?

她站起身来,外间又变成马匹停下时候发出的嘶鸣之声。

随后脚步声响起,这就十分熟悉了。

“ 将军怎么回来了?”白芷掀开帘子诧异地道。

苏清欢也很震惊,看着风尘仆仆,身上尤带着雪花的陆弃问:“这是怎么了?”

忽然,她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顿时心里一沉,快步上来握住他两只手:“哪里受伤了?”

他的手,怎么会这么烫?

“你怎么发烧了?”苏清欢急忙问,伸手就要摸他的脉,却被他伸手拂开。

“出去!”陆弃开口,声音喑哑,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愤怒。

白芷看他这样,还担心他伤了苏清欢,哪里敢出去?

“滚出去!”陆弃掀了桌子,茶壶、茶盏掉落了一地。

他许久都没有这样发作过,苏清欢心中担忧,给了白苏一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陆弃又道:“所有人给我退出院子去。”

苏清欢低声道:“按照将军的吩咐做。”

等白芷出去,陆弃过去把门拴上,然后开始解衣服。

苏清欢看他愤怒到手都在颤抖,忙要上去帮他,却听陆弃道:“你站着,别动。”

苏清欢当真没再动,温声道:“鹤鸣,你倒是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心里没数,很害怕。”

陆弃总算把外衣解开,裤子也脱了。

苏清欢震惊地看着他那处以及……鲜血淋漓的大腿,心像被什么攥住一般,几乎无法呼吸,立刻就扑了过来。

“你怎么受伤了?”

“我自己扎的。我中了药!”陆弃咬牙切齿地道,“你让人给我送的吃食里面,下了药。”

苏清欢如此贴近,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你别过来。”陆弃侧身躲过她,“先给我弄点药去去火。”

“去什么火,你需要包扎,你这样流血会死人的!”

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前因后果,始作俑者,最重要的是给他包扎伤口。

“不行,这药性太烈了。”

陆弃的手抓住门框,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几乎要把门框抓个粉碎。

“我怕伤了你。”他说。

苏清欢咬唇,她怎么能日常准备这样的解药?

偏偏他此刻又受了伤,不能洗冷水澡;而且这样滴水成冰的寒夜,洗凉水澡也能要人命的。

苏清欢飞快地找出外伤药粉和包扎用的东西,指着床对陆弃说:“你去坐着,我先给你包扎。忍住!”

过了很久,久到院子外的白芷手脚都冻僵了,屋里传来了陆弃要水的声音。

白芷忙应了一声,让人去抬水来。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将军故意弄出那副样子,该不是为了回来占夫人便宜的吧。

“你没事?”

“你没事?”

屋里两个人同时问道。

苏清欢趴在床边,俯身捡起自己的衣服,没好气地道:“我能有什么事?你的伤口裂开了没有?”

“没事。”陆弃别过脸,显然还在愤怒之中。

“你上次被人下,药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得有十几年了?”苏清欢一边穿起衣服衣服一边笑道,“没想到一把年纪,失了权势,还有人扑上来。鹤鸣啊,我该重新审视一下你的魅力,不能再轻视你了。”

陆弃伸手想要捏她的脸,手伸出去后却鬼使神差地在她唇角抹了下。

这挑、逗意味明显的动作让苏清欢微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还不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总不能觉得,真是我给你下了药,要你回来的吧。”

这人也是死心眼,就不能自己摩擦起电啊!

拼上扎了自己一刀也得赶回来交作业,这是什么精神!

“今日给我送饭的丫鬟是你安排的?”陆弃问。

他怎么会怀疑她?

她若是需要,一个口信,万水千山他也得回来,何须用这种手段?

他如此震怒,是因为怀疑她身边出了奸邪之徒药对她不利。

苏清欢想了想:“是我啊……不对,今天我去给太子妃接生,所以让玉团儿派人去。”

陆弃面色沉沉,几乎要下雨一般。

苏清欢捂住嘴唇,摇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是玉团儿。这件事情对她没有任何好处,而且如果真是她,也太明显了。”

陆弃道:“我就说她随她娘,不是个好东西。”

苏清欢:“……”

这种先入为主,真是让人没办法。

但是陆弃自己似乎也没有多怀疑玉团儿,只是单纯不喜欢她而已。

他道:“那个丫鬟要来勾、引、我!被我踢了一脚,撞柱身亡了。”

这件事情,处处透露着诡异以及严丝合缝的算计。

章节目录 第193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三十九) 陆弃回忆起了之前所有的情形和细节。

“……我在书房议事,那丫鬟把食盒放下后就退了出去……我吃完后唤她进来收拾,她磨磨蹭蹭,半晌也不走……我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烦躁不安。她却故意在我身前摔倒,我发现她皮袄子里穿得极为单薄,甚至能看见胸,我便一脚踹了过去,她便撞了柱子……”

苏清欢:“……”

如果没有撞柱子这件事情,她会觉得陆弃这一脚踢得证据不足。

如果说小丫鬟爱美,要温度不要风度,不喜欢穿得臃肿,也是说得过去的。

可是最后撞柱子,就是心虚了。

“尸体应该已经送回来让人辨认了,我出去问问情况。”陆弃道。

苏清欢看他还十分激动,忙道:“我让白芷去。”

她出去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白芷这火爆脾气,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跺脚骂道:“便宜了这贱人。我倒要去看看,哪个这般不要脸,干脆我在她脸上划几道,免得她去了地府也祸害人。”

苏清欢:“……你快去吧。”

白芷风风火火、气势汹汹地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白芷回来,走到门口硬声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禀告夫人。”

一个弱弱的女子声音响起:“谢谢姑姑了。”

苏清欢看了一眼陆弃,后者沉默地摸着自己的宝剑,仿佛随时准备一跃而起杀人。

白芷掀开帘子气呼呼地进来,木着脸道:“玉公主派人来问,她身边的丫鬟,被她派去给将军送饭的,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府。”

她的眼中带着些许埋怨之色。

她一直就讨厌玉团儿,偏偏夫人不肯干涉,现在出了事,虽然没有证据,白芷下意识就觉得和玉团儿有关系。

陆弃道:“带人去认尸。”

“是。”白芷气鼓鼓地走了。

等到她出去,苏清欢看向陆弃。

“这件事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陆弃咬着牙道。

这种被女人暗算,差点晚节不保的耻辱,他如何能不气愤?

药效太强了,以至于他差点就克制不住。

他后来之所以发那么大的火儿,其实是在后怕。

真的只是一念之间,他真的有瞬间差点控制不住自己,顺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想去要那个丫鬟的!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苏清欢怎么办?

他愿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任何代价,但是这代价,不包括苏清欢的任何痛苦。

苏清欢点点头:“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是现在除了你受伤,什么事情都不会影响到你我。鹤鸣,别绷得这么紧,没事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到他后背上,“夜深了,让他们去查吧。折腾了这么久,咱们睡下吧。”

到现在,隔着中衣,她都能感受到陆弃身上传来的腾腾热气,不知道是药效未过还是太过气愤所致。

陆弃陪苏清欢躺下,后者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缩,担心碰触到他的伤口,却被他不容拒绝地搂到怀中。

“睡吧。”

“嗯。”

陆弃几乎一夜无眠,回想起整件事情,血液里依然涌动着杀人的冲动。

天色快亮的时候他才浅浅入睡,却梦见了苏清欢泪流满面地看着自己,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他伸手去抓她,却怎么都抓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堕入了无尽的深渊。

不!

陆弃被惊醒,汗湿被褥。

怀中的人嘤咛一声,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她是真的累坏了。

陆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也没有动,低头看着苏清欢,眼神缱绻。

刀山火海,他不曾眨一下眼睛;可是想到要伤害到她,他心如刀割。

过去的这些年太平静太安逸,以至于他们都失去了戒备。

过了一会儿,苏清欢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从陆弃怀里钻出来,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口没有渗出血来,总算松口气。

她动作极轻地从他身上爬过去,却不提防被一只手揽住腰,随后便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身上。

苏清欢:“……真是的。怎么和个孩子似的,醒了还装睡吓人。”

陆弃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亲吮了下,道:“我也是刚醒。”

苏清欢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如何能不知道他昨晚没睡好?

但是她只假装没看到,笑道:“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吃了饭快些回去,好多事情等着你呢。”

总不能因为这后宅算计而误了正事。

陆弃搂住她不松手,闷声道:“让她们去做,你陪陪我。”

聚少离多,对他的折磨,尤甚过她。

苏清欢果真不动了,趴在他胸前,伸手去拔他青色的胡茬,道:“该刮胡子了。”

“呦呦,如果,如果……算了。”

苏清欢却已经从他的欲言又止间明白他的意思,万般心疼,亲亲他的下巴道:“没有如果。就算有如果,难道你被人害了,我还得责怪你吗?自是要帮你抚平心中伤疤,也帮自己度过难关。难不成被人糟蹋的是我,你就不要我了?”

“不许胡说!”陆弃瞪着她,“谁敢让你掉一根头发丝,我把他碎尸万段。”

“我对你的心,也一样。”

苏清欢笑,又亲亲他:“自己家的猪,不能出去拱别的白菜。但是别的白菜成了精,想要吃你,我会保护你的。”

陆弃被她逗笑,心中的郁郁扫去了不少。

“好了,别偷懒赖床。洗漱吃饭,快点回去。你昨天就这般回来,军营中的人还不知道怎么猜测的呢!”苏清欢哄孩子一般,眼中又闪过冷厉之色,“后宅的事情交给我,你得对我放心。”

严格说起来,还是她的错,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昨天其实她交代白芷派人去,可能就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陆弃点头,起身的瞬间,眸子却晦暗深沉。

吃过饭,嘱咐好陆弃伤口不能碰水,要记得换药,苏清欢这才送走亲自出门送走了他。

“夫人,玉公主来请罪了。”白芷不情不愿地道,“要我说,就是她弄的鬼!”

章节目录 第193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 苏清欢沉静道:“先带她去花厅坐坐,我收拾一下就来。”

白芷还想说什么,对上她寒星一般的眸子,顿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了。

——她还以为夫人就要这么轻轻放过,但是看夫人的眼神,伺候了她二十几年的白芷就知道,苏清欢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在苏清欢看来,有许多算计,如果是针对她,她都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把矛头对向了陆弃,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陆弃自己给自己的那一刀,陆弃夜半噩梦……这梁子,结大了!

既然是玉团儿身边的人,那她就算觉得前者没有多大嫌疑,也必须从她这里入手。

苏清欢整理了下思绪,换了件蓝色锦缎绣云纹的褙子,整个人显得比之前肃穆了不少。

她缓步出来,玉团儿站起身来向她行礼,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的。

苏清欢道:“坐吧。”

她自己在上首坐下。

玉团儿咬着嘴唇,缓缓在下首坐下,道:“绿腰跟了我好几年,是我身边掌管衣物的大丫鬟。我对她信赖有加,从来没想过,她竟然是假装老实本分……夫人,都是我的错,险些酿成大祸。”

苏清欢没有作声。

玉团儿看看她的神色,并没有辨认出她的情绪,垂首继续道:“我昨晚听说了这件事情,险些惊到魂飞魄散。连夜提审了我身边的丫鬟。”

苏清欢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拂开茶沫,轻抿了一口:“可查到了什么?”

玉团儿想过她会愤怒,她会宽容……种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平静,这让玉团儿心里越发忐忑不安,双手拧着帕子,似乎要拧成麻花一般。

“查到了她母亲害了重病,要用野山参做引子。我猜测是有人许了她银子,让她给将军下、药,意图不轨。”玉团儿道,“夫人,不是我替她说话,绿腰平时,真的老实本分。”

“老实本分?”苏清欢冷笑一声道,“那她需要银子的事情,可曾和你说过?”

玉团儿嗫嚅着道:“那,那倒没有。”

“难道你是见死不救的?你身边拢共就四个大丫鬟,哪个不是左膀右臂?不过野山参而已,别说百八十两银子,便是千八百两,难道她求到你面前,你就能无动于衷?”

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是作为贴身的大丫鬟肯定会知道,玉团儿手中,不缺钱。

不说她作为公主的俸禄,太上皇可能年纪大了想起来从前子女,给每个人都在皇上面前要了赏赐,玉团儿得了上百顷良田,太上皇也多有赏赐。

而且她陪在阿狸身边多年,不管是不是相互陪伴,不管阿狸几乎所有的俸禄都交给她支配,苏清欢还是觉得亏欠她,所以每年她过生日,要么就送极贵重的首饰,要么干脆就送铺子。

在京城寸土寸金的繁华所在,苏清欢就送过她四处铺子,哪一处一年不收一两千两租金?

而且玉团儿那么聪明,从来都守得住自己的东西,她的私库多了不敢说,几万两银子轻松能拿出来。

这些那个叫绿腰的丫鬟都应该清清楚楚。

玉团儿觉得这个问题太过难以回答。

她要说自己不答应,那说明自己心硬,苏清欢最不喜欢刻薄之人;要说自己能答应,那难以解释绿腰为什么要铤而走险,甚至搭上性命。

她想了半晌后终于道:“绿腰生性要强,许是不想麻烦我。”

“不想麻烦你,所以就自己爬上将军的床?”苏清欢的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是每个字都像带着利刃,凌厉迫人。“她就没想过,事情败露,会给你添多大的麻烦吗?”

“我,我这个没想到。”玉团儿急了,面红耳赤,“夫人,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实在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了……”

说话间,她的泪水滚滚而下,模样十分可怜。

苏清欢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手下那么多人,也不能面面俱到。我只是太生气。将军的脾气你也知道,昨晚冲我发了一晚上的火,我这心里也难受……”

玉团儿哭着道:“都是我御下不严,捅了这么大篓子,让夫人受了委屈。”

说话间,她起身就要跪倒。

苏清欢扶住她:“玉团儿别这样,我是想让你帮我找出背后真凶,不是责怪你的。快擦擦眼泪,咱们一起想想,将军那里,总要一个交代的。”

玉团儿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早上走的时候还没消气吗?”

苏清欢又叹了口气:“一时半会儿总是不好的。昨日那绿腰,其实,其实……算了,我能和个死人计较什么?倒是将军,一直过不去这关,拿我撒气。”

玉团儿道:“这和夫人又有什么关系?是我的丫鬟闯祸,我去找将军认罪去。”

说完,竟然提着裙子要出去。

苏清欢拦住她:“眼下查明真相才最要紧,怪罪谁的话回头再说。这样,你先把和绿腰相熟的丫鬟和她的家人都叫来,咱们一起再问问,看看有没有蛛丝马迹。”

玉团儿停住脚步,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下定决心:“那就等查出真相后我再去找将军负荆请罪。”

苏清欢问了一上午,口干舌燥,但是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线索。

仿佛所有的痕迹,都随着绿腰的死,烟消云散。

玉团儿道:“夫人,绿腰的娘病得那般重,我是不是先给她点银子买药?但是我又担心她也参与其中,所以……”

苏清欢摆摆手:“该救人先救人,等日后查出来她有罪,那再定罪。”

玉团儿擦擦眼角的泪,道:“那我替她谢谢夫人。”

“总归主仆一场,我明白你难受,先回去歇着吧。”苏清欢道。

“是。”

事情似乎陷入了僵局,而苏清欢送走玉团儿之后,仿佛就放下了这件事情,没再过问。

第二天,玉团儿来找苏清欢,道:“夫人这里可有眉目?”

苏清欢摇头:“我还在想,总觉得那里错漏了什么。”

玉团儿咬咬嘴唇:“我倒是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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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93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一) 白芷正在给苏清欢用银丝炭往小手炉里添,听玉团儿欲言又止,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说不出的复杂。

然而玉团儿背对着她,浑然没有注意到。

白芷低下头,继续添炭。

夫人说,玉公主如果来,不用通报,直接让她进来。

玉公主在的时候,夫人平静之中总是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但是玉公主走了,夫人又像没事人一样。

大少奶奶问夫人发生了什么事情,夫人轻描淡写,不让她管。

即使粗糙如白芷,也隐隐感觉出了什么。

“说来听听。”苏清欢道。

“现在皇上不在朝中,皇太女监国。如果不是将军帮忙维系,恐怕,恐怕早就出了乱子……”玉团儿声音很低,“但是我觉得,总有人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苏清欢点点头:“这个倒是,你继续说。”

玉团儿似乎有几分迟疑,“我说得不一定对,都是我自己的猜测。若是猜错了,夫人也千万不要嫌弃我蠢笨。”

“在真相大白之前,什么都可能是线索。你说吧,总比现在毫无线索头绪要来得好。”

“我觉得,如果有人想生出乱子,很可能从将军这里动手。而将军可以算是无懈可击;如果真要说软肋,那可能就是夫人。”

苏清欢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有人想离间我和将军的感情?”

“是。能让将军方寸大乱的,也就是您了。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做不得数,供夫人参详。”

“好。”苏清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告诉将军的。”

接下来的几天,陆弃依旧没有回府,似乎还在生气。

玉团儿试探着问苏清欢:“夫人,那件事情可有眉目吗?”

苏清欢苦笑着道:“死无对证,已经成了无头公案。我想着,人既然已经死了,那就算了吧。将军那边,不会长久和我闹的,他自己心里也不舒服,过些日子我再服个软,自然就没事了。”

玉团儿如释重负的模样,道:“那就好。我看夫人清减了不少……”

等她走后,白芷啐了一口:“装得还挺像的。”

苏清欢叹了口气:“现在我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做的。”

“那也和她脱不了关系!”白芷恶狠狠地道,“就知道她和李慧君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别的不说, 就您点拨奴婢的,那晚发生的事情,什么都没告诉她,她来了就知道得那么清楚,要说她事先不知情,鬼才信呢!”

这是苏清欢起疑的最重要原因。

还有原因或许就是,直觉。

刚开始觉得这件事情她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但是后来转念一想,出其不意,这是玉团儿能做出来的事情。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她就用这样的办法来减轻自己的嫌疑。

再后来,玉团儿过多的关注,让她更加起疑。

所以之后,苏清欢对她说话,一直都是半真半假。

但是这种怀疑,也有明显说不通之处。

穆敏也和苏清欢说:“娘,都说无利不起早。如果真是玉团儿,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想不出来,做这件事情,离间您和将军的感情,对她能有任何好处。”

这也是苏清欢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而且眼下确实,她找不到任何证据,事情便陷入了僵局,只能每天从玉团儿那里做些试探。

可是玉团儿滴水不漏。

找不出动机,找不到证据,慢慢苏清欢也开始怀疑起来自己的判断。

面上她对玉团儿倒是照旧,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姮姮都知道了。

她到将军府探望苏清欢,彼时穆敏和玉团儿都在。

“外婆,人既然死了,那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姮姮如是道,“就算没死,我也帮你把人弄死。”

敢离间她外公外婆的感情,真是活腻了。

尤其她现在和外公外婆这么好,而且外公也是因为帮她的缘故才和外婆分开,让人有了可趁之机,这件事情她绝不能置身事外。

“我也已经找人暗中调查,总要把这件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

玉团儿道:“有皇太女您这句话,夫人就放心了。”

姮姮并不喜欢她,眼皮子都没抬。

苏清欢见玉团儿满脸尴尬,清了清嗓子。

姮姮这才懒洋洋地道:“姑姑说的是。”

穆敏没插话,一直坐在旁边低头喝茶。

她怕自己沉不住气露出破绽,让玉团儿发现,所以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一孕傻三年,她现在十分嗜睡,总觉得醒不过来,昏昏沉沉的。

“对了,外婆,我给您和大舅母带了一筐贡梨来,很是清甜。来人,快去洗几个来尝尝。”

贡梨汁水丰盈,甜脆无渣,果然味道极好。

“我也就得了两筐,被燕淙顺走了大半筐,我留下几个,剩下的想着大舅母怀孕胃口可能不好,所以都带来了。”

“我从前都不爱吃梨,这个确实不错。”穆敏咬着梨道。

姮姮笑得心满意足:“那外婆少得些,多给你分些。”

苏清欢道:“给玉团儿拿几个,剩下的敏敏都拿回去。”

玉团儿推辞,穆敏却已经甜笑道:“那就多谢娘和殿下了。”

苏清欢拉着起身的玉团儿坐下:“几个梨而已,不值当你这般推辞。”

玉团儿这才道谢。

但是姮姮却发现,她的眼中,飞快地闪过嫉恨之色。

没错,是嫉恨。

姮姮托腮,若有所思。

“我要留下吃饭。”她开口道。

苏清欢笑道:“那敢情好,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哪用外婆自己亲自下厨,您都是老封君了。”

穆敏摆摆手:“别看我,我现在进不了厨房。”

玉团儿见状站起身来:“我去厨房盯着人做吧,不知道殿下想吃什么。”

她的手蜷在宽大的袖中。

姮姮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有劳姑姑了,我不挑食,让人看着做就行。姑姑今日这广袖长衫,很好看。”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玉团儿的袖子。

玉团儿猛地松开袖中的手,行礼匆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93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二) 姮姮看着玉团儿的背影,直截了当地道:“外婆,我怀疑是她捣的鬼。”

苏清欢并没有和她说过什么,所以听她和自己意见不谋而合,有几分惊讶。

她按下心中疑惑,只假装不知,道:“姮姮怎么会怀疑她?”

“因为死的人是她的,有些事情,只是想复杂了。最浅显的证据指向的,或许就是真的凶手。”姮姮一字一顿地道,“她身边的大丫鬟,亲娘都要没了,能丝毫异状都没有?”

“我这个姑姑,别的本事不敢说,察言观色,她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她不可能察觉不出来绿腰的异常,但是她还是照常带她来府里;就算不出银子,她都不肯放绿腰回去照顾病重的母亲,难道就不怕日后这丫鬟心生怨怼,不好好伺候她吗?”

这个确实很不对。

玉团儿谨小慎微,极为敏感,对于身边的人事都是如此。

而贴身伺候之人的忠诚,是每个主子都会考虑的。

玉团儿这样事事求妥帖的人,在绿腰死了之后才想起来救助她母亲,显然不对。

“我这边对她确实也有些怀疑。”苏清欢道,“但是动机呢?她有什么动机要害我?”

“不患贫而患不均。”

“什么?”苏清欢一时之间没明白过来。

“外婆想想,您给大舅母的东西多,还是给她的东西多?”

苏清欢觉得这个问题简直都不用问:“当然是你大舅母。她还没过门……更何况你大舅母做了那么多事情,任劳任怨,现在又怀着孩子……玉团儿,和她攀比?”

“是。”姮姮笃定地道,“刚才分梨我就看出来了,她眼中有嫉恨和不满。”

“如果我没猜错,她或许对迟迟不能嫁给我小舅舅这件事情,也心怀怨恨。”

简而言之,凭什么你们一家其乐融融,没人管我死活?

同样是儿媳妇,为什么那么偏心?

这些,完全是玉团儿那小心眼能想出来的。

“她的目的,只是给夫人添堵,不想让这个家好罢了。”

姮姮见苏清欢一脸震惊,继续道:“外婆你且想想,事后她有没有特别积极地帮您分析,找凶手,把您往其他方向引导就行。”

姮姮是局外人,看得格外清晰。

穆敏一言不发,看眼神,也是在思索。

苏清欢道:“不管怎么说,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不能这般武断地给人定罪。”

“我有办法。”姮姮眼中露出几分玩味,“一定会让她露出狐狸尾巴。”

姮姮吃过饭就走了,玉团儿松了一口气。

这个祖宗,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她留,把对她的不喜直接写在了脸上,浑然不顾自己是她的长辈。

可是,她又能拿她怎么办?

她贺姮是天之骄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万千宠爱于一身,骄傲得像只天鹅,什么时候能俯就自己这样卑微的人?

玉团儿从将军府离开后直接进了宫,陪贺长楷说话,十分乖巧。

贺长楷还感慨:“从前是我慢待了你,日久见人心。”

“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玉团儿柔声道,“只要您不嫌我烦,我一定经常来陪您。”

贺长楷靠在躺椅上,享受着女儿捏肩的服侍,道:“玉团儿,你多大了?”

玉团儿咬着嘴唇:“十八。”

“十八了?你皇兄也太不像话,还不给你安排婚事。等他回宫,这件事情我得和他提。”

“父皇,您知道的,我,我已经……”

贺长楷哈哈大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就喜欢鹤鸣家的二小子吗?那小子不错。回头我和你皇兄提一提,赶紧把婚事办了。”

“多谢父皇。”

玉团儿看贺长楷舒服地闭上眼睛,眼中露出几分不甘和志在必得。

没人为她考虑,只能她自己为自己谋划。

人人都夸苏清欢人品好,夸她周全,可是到头来,不过还是看人下菜碟而已。

穆敏嫁妆丰厚,所以她就另眼相看;而自己这在皇上怜悯下才艰难求生的可怜人,自然入不得她的眼。

她给穆敏的是什么,给自己的又是什么?

在她眼里,打发自己恐怕和打发叫花子差不多。

这么多年,秦家一直不提婚事,说白了还不是对自己不满,想要把这件事情拖黄吗?

她偏偏不能如她们的愿。

对于阿狸,她还是有把握拿住的。

皇上器重他,皇太女亲近他,日后他前程无量。

和他在一起,后半生才有最稳的依靠。

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在阿狸身边,她才能不受人欺负。

她陪了他这么多年,绝对不会让别的女人得到他,绝不!

不让她好过的人,她也不会让她好过。

凭什么她们阖家欢乐,自己就要痛苦中挣扎?

一直到宫中要落钥玉团儿才离开,第二天则又早早地去将军府伺候。

苏清欢倒是和平时一样招呼她陪自己吃饭,穆敏也在。

穆敏抱怨晚上睡不好,苏清欢说肚子大了,身边得有人伺候。

穆敏说不习惯有外人,苏清欢干脆说自己晚上过去陪着她。

穆敏当然没答应。

但是玉团儿却忍不住想,怀了两个丫头片子而已,怎么就那么金贵了?

日后她可是要给阿狸生儿子的!

正在吃饭,白芷进来,脸色有些难看,道:“夫人,东宫来人,说是请您去一趟。”

“这大清早的,有事吗?姮姮还在上朝吧。”

“今日殿下没有上朝。”

“嗯?”苏清欢故作惊讶,“怎么了?”

“殿下昨日从我们府上回去就闹肚子,闹得十分厉害。她怕给您添麻烦,所以对谁都没提在咱们府上吃东西的事情。可是总这样下去,身体也受不了,所以白苏偷偷差人请您去给殿下瞧瞧去。”

“这事闹的。”苏清欢匆忙站起身来,“我换身衣服就来,让人备马车。”

穆敏和玉团儿也都站了起来。

“不用你们,你们在家里等我就行。”

苏清欢自己走了。

玉团儿忐忑不安,昨天那顿饭,可是她盯着人做的,怎么偏偏就出了问题?

章节目录 第193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三) 苏清欢去了东宫,玉团儿红着脸对穆敏道:“穆姐姐,昨天那顿饭,是我一直在厨房照看的。殿下出了事,我难辞其咎……”

穆敏安慰她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怎么会有人怪你呢?殿下年纪小,闹病本来也是寻常;昨天咱们都一起用饭,谁也没出事,可见和那顿饭没关系。”

玉团儿拧着帕子不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姮姮生病和那顿饭没关系?

她现在就担心,是姮姮故意为之,想要她出糗甚至为众人所不喜。

贺姮这个孩子,心机深沉,心思歹毒,她对自己的不喜从来都不掩饰。

她这般做,很大可能就是装病构陷自己。

偏偏她身份尊贵,没人会怀疑她的话,到时候那些质疑,都会到自己身上。

苏清欢下午才从东宫回来,脸上难掩疲惫之色。

彼时穆敏已经回去歇息,玉团儿却一直等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关切地道:“夫人,殿下情况如何了?”

苏清欢勉强笑笑:“没事了,约莫着是吃多了积食,现在吃了药已经止住了,就是恋着不肯让我走,我一直等到她睡下才回来。”

玉团儿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夫人您不知道,我这心,一直提着。既怕殿下出事,又怕和我有关系,让殿下和您误会……”

苏清欢的脸上,极快地闪过尴尬之色。

虽然很快,但是玉团儿却看得分明,心瞬时沉了下去。

苏清欢大概发现了她的异常,有些尴尬地道:“你行事稳妥细心,我自是清楚。但是你知道,姮姮年纪小,也任性,有时候爱钻牛角尖,所以她日后若是在你面前说什么,你也别放在心上,别和她计较。”

玉团儿泫然欲泣,但是还是强忍着泪意道:“夫人,我知道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苏清欢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委屈你了。她说什么,你听着便是。也就皇上和她两个舅舅说话,她能听进去几句。等阿狸回来了就好了。”

听到阿狸的名字,玉团儿脸色红了红:“我不给他添麻烦。”

“什么添麻烦,都是一家人。你也吓坏了,快回去歇着吧。白芷,帮我送玉公主回去。”

这般就送客了?

玉团儿心里有很多猜测,但是也只能先离开。

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玉团儿却始终觉得有事要发生。

果然,这日她刚进宫准备去给贺长楷请安,就被小太监拦住,说皇太女召见她。

玉团儿忐忑地去了。

苏清欢也在东宫,玉团儿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和姮姮说话,似乎在劝着什么,但是后者却满脸都写着“我不听”。

玉团儿进去恭恭敬敬行礼,可是迎接她的却是装满茶水的茶碗劈头盖脸地砸来。

苏清欢惊呼一声,忙过来拉玉团儿,又愤怒道:“姮姮,你这是干什么?这是你姑姑!”

姮姮冷冷地道:“我没有这样害我的姑姑!”

果然来了。

玉团儿握紧湿淋淋的裙子,眼眶含泪道:“殿下,害了您,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害您?”

姮姮撇撇嘴:“有人天生蛇蝎心肠,要什么理由?或许就是见不得我比你好呗。”

玉团儿一脸委屈难言,把目光投向苏清欢。

苏清欢却道:“姮姮,不能这么说话。凡事要讲证据,你无凭无据,怎么能诬陷你姑姑?”

她的态度,在玉团儿看来,简直就是轻描淡写。

自己被冤枉,这么大的事情在她看来,就这么轻飘飘地解决吗?

如果是穆敏被冤枉,此刻她应该已经怒不可遏了吧。

玉团儿咬紧了嘴唇,垂首盖住眸子里的所有情绪。

姮姮冷哼一声:“我有没有冤枉她,她心知肚明。外婆,她和小舅舅的婚事,我决不同意。我已经让人去替小舅舅重新选高贵娴静的女子了!这般心思恶毒的人,以后进门了也只能兴风作浪。”

玉团儿怒不可遏,果然,果然她的目的是拆散自己和阿狸。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知道真的假的闹了一场肚子,她辛辛苦苦维系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被斩断了?

她真恨不得真给她下过药,还是见血封喉那种。

玉团儿却知道,眼下除了哭,她什么也不该做。

听她哭得委屈,苏清欢道:“你少说几句。你小舅舅的婚事,我都不插手,你管什么?”

姮姮道:“您是说,是小舅舅自己看上了她?”

“当然是,所以以后不许再说什么不同意的话。”苏清欢道。

姮姮冷笑一声:“那有何难?等我小舅舅回来,我和他说便是。只要他答应了,外婆您不许管,这是您说的。”

苏清欢被她说得竟然真的哑口无言,半晌后才道:“胡闹!”

说完后她拉着玉团儿就往外走。

回到将军府,苏清欢对玉团儿道:“你放心,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得听阿狸的。姮姮怎么说,你都别放在心上。”

玉团儿抽抽嗒嗒地谢过她,道:“让夫人为我/操心了。”

“没事。你是个好孩子,你受了委屈。”

受了委屈?可是你还是把所有的事情推给阿狸。

但凡阿狸说个“不”,你就顺理成章地拒绝我入门了是不是?玉团儿心中冷笑连连。

这件事情似乎很快过去,像石头投入水中,短暂掀起涟漪之后,一切又平静如常。

可是苏清欢和玉团儿心里,都有些不一样了。

苏清欢清清楚楚地从玉团儿眼中看到了姮姮所说的怨恨。

她从来不以恶意揣测自己身边的人,但是只要她仔细观察,能逃过她眼睛的异常,还是太少了。

与此同时,姮姮正笑眯眯地吩咐手下:“给她指条明路。”

“是,殿下!”

姮姮手下的人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玉团儿坐轿子去将军府,路上就被拦住了。

“怎么回事?”随着轿子的宫女大声呵斥道,“何人敢挡公主的路?”

玉团儿心烦意乱,侧耳听着,最近怎么回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什么都不顺利。

章节目录 第193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四) 侍卫回禀道:“是前方有迎亲的。所以,所以……”

就算公主身份尊贵,这种时候,一般也都不会去抢道。

结婚这是一辈子中最大的一件事了,而且玉团儿向来也不是苛刻的性子,所以侍卫才会如此自作主张。

玉团儿却皱眉道:“迎亲?这个时间怎么会有迎亲的?”

这个时代,迎亲可是都在黄昏。

大清早的,应该是二婚才是,谁二婚还要这么大张旗鼓,让自己让路?

玉团儿与世无争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最掐尖要强,最执拗敏感的心。

而且最近诸多不顺,让她心情更是不虞,所以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主既然发话了,侍卫就得去打听。

“回公主,说是男方母亲病逝,女方已经十八岁,不想再等,所以热孝期成亲。找人算命,说迎亲要定在早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十八岁,十八岁,她也是十八岁,她也不想再等了!

苏清欢为什么不死!

她死了,父皇再站出来说说话,说她年纪大,不能再等三年……而且阿狸那时候一定很难过,到时候自己嫁给他,才能更好地宽慰他,两人感情定然会更好,他更离不开自己,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不咸不淡。

一直以来,她为什么没有安全感?还不是一直以来阿狸都不主动,态度一直都是你嫁给我也行,嫁给别人我给你嫁妆,好好打发你?

凭什么从苏清欢到阿妩到穆敏,她们每个人都得到了非卿不可的爱情,到了自己这里一切都变了?

论出身,她贵为公主;论性格,她温和大度;论相貌,她也是娇艳如花……她什么都不差,为什么要苦苦挣扎?

可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

不行,一旦苏清欢死了,被人查出是你动的手脚,你将陷入万劫不复。

她死了,自己最快地得偿所愿,还能出一口气;不死,她就寝食难安,随时面对婚事的变数……

过了几天,终于传来了皇上要回京的消息。

与此同时,姮姮下旨让小萝卜也带兵回京。

玉团儿知道,她要动手,必须趁早了。

等所有人都回来,陆弃守在苏清欢身边,自己更没有动手机会了。

可是真的要做吗?

天人交战后,玉团儿定了主意。

玉团儿常常在苏清欢身边伺候,所以她知道苏清欢一个与众不同的习惯。

——苏清欢身上,随身带着能杀人的毒药。

非但如此,她还知道苏清欢带着的毒药中,有一种毒性极大,吸入口鼻中都能毙命。

如果苏清欢死于自己的毒药,那就是自己不小心了……

玉团儿甚至想着要把这件事情嫁祸给姮姮,那样就热闹了。

可是思来想去,那样难度太高,为了避免横生枝节,她还是忍痛放弃了这种想法,决定一步一步来。

苏清欢进京之后,逢十五如果没事,一定会去尼姑庵中看仪安师太——林三花,而且多半会住一晚,第二天才回来。

玉团儿已经陪她去了几次,所以接下来十五这天,她依然陪着苏清欢去了。

穆敏已经临盆在即,无法出门。

本来苏清欢不想去的,是穆敏劝她去,说自己没事。

玉团儿在旁边听着,心道真是天助她也。

如果现在是她劝,日后恐怕别人对她要平添几分怀疑。

到了庵中,苏清欢照常令所有侍卫守在外面,只带了白芷;玉团儿则带了一个叫紫绡的丫鬟。

庵中今日似乎人格外多,在后院清净所在给苏清欢安排了住处之后,玉团儿就安排不下了。

玉团儿笑盈盈地道:“我不打紧,我在前面住就行,我不怕吵。”

苏清欢和仪安师太说话到了后半夜才睡下,而白芷和前两次一样,提着灯笼自己去后山下虾笼去了。

这后山有个水潭,里面盛产一种周身透明的小虾,味道十分鲜美。

白芷偶然发现,每次来都“大开杀戒”,回去的时候要带很多回去。

横竖苏清欢是来会友,也不是拜佛,所以她也并没有什么忌讳。

她才不信佛祖呢,她只信夫人和自己。

玉团儿听着脚踏上的紫绡沉沉睡去,缓缓起身,用面巾遮住自己的脸。

她在紫绡的饮食之中下了些安神药,所以后者现在睡得正香。

万籁俱寂的暗夜中,玉团儿凭着自己对庵内的熟悉,借着淡淡的月光,很顺利地摸到了苏清欢房间外。

她从袖中掏出个竹筒,打开后露出引线来,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捅开窗纸把竹筒伸进去。

她耐得住性子,直到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才收回燃尽迷药的竹筒,轻轻推开了门。

她走到苏清欢挂衣服的屏风前,从她衣服上解下两个荷包,屏住呼吸走到床前。

苏清欢双目紧闭,显然迷药的效果已经显现出来。

“这都是你逼我的。”玉团儿恨恨地道,屏住呼吸,用帕子裹着双手,把荷包中的所有药粉都抖落在苏清欢脸上,然后从容扔下荷包,转身出去。

从始至终,她没有纵容自己的情绪,也没有拖延,可谓下手快狠准。

回去之后,她先回到房间上了床,然后故意用脚狠狠踩在紫绡身上。

后者疼得惨叫一声,不多的迷药药效也过去了。

“哎呀,我忘了你躺在这里。”玉团儿歉疚地道,“刚才三更,我怕吵醒你,结果还真就吵醒了你。”

紫绡忍痛笑道:“是奴婢的错。您要喝水吗?奴婢去给您倒。”

说话间,她已经起身点亮了蜡烛。

“好。”

玉团儿喝了半杯温水,笑道:“快睡吧。”

紫绡道:“奴婢给您打扇驱赶蚊虫,等您睡了再睡。”

玉团儿微闭上眼睛,可是很快又睁开,苦笑道:“我刚才做了个噩梦,幸亏打更的声音把我惊醒,否则还不知道要怕到什么时候。”

紫绡见主子要和自己交心细谈,忙打起精神道:“公主您做了什么噩梦?梦都是反的,您别害怕。”

“我梦见我娘了。”

紫绡心里叹了口气,公主实在令人同情。

章节目录 第193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五) “其实我都已经忘了她的长相了。”玉团儿冷笑一声道,“她或许,也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

紫绡不敢随便插话。

玉团儿继续道:“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她。她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如果这样,当初为什么又要把我生下来?她把我生出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受尽冷眼的吗?”

紫绡想说,您是公主,已经比无数人命运好太多了。

说受尽冷眼,实在是过了。

可是这样的话,她一个做奴婢的,怎么敢说?

紫绡只能低头继续沉默。

“她本应该是最爱我的人。”玉团儿喃喃地道,“你看夫人,对几个子女,哪个不是尽心尽力?我摊上的那个娘呢?呵呵。”

“我的婚事之所以拖了这么久,还不是因为没有一个娘为我着急?”玉团儿眼神悲凉,“什么事情都要靠我自己。”

这次紫绡终于敢说话了。

她弱弱地道:“公主,秦统领对您挺好的。他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早晚都是您的人,您这般哀怨,似乎不太好。

“不是他身边没个伺候的丫鬟,是秦府家风如此。你以为,夫人如果真给他安排,他会拒绝吗?”

并不会。

阿狸根本不爱她,只是习惯了她多年陪伴,加上他有良心。

可是如果说非卿不娶,那也是她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她想要的,阿狸没有给过。

“夫人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吧。”紫绡小声道。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公主什么事情都喜欢往坏处想,而且喜欢把人也想坏。

“她自己把相公把得那么紧,怎么会给儿子塞人?她要脸面,这样为人诟病的事情可不会做在明面上。”玉团儿道。

或许是看紫绡的脸色变了,她又道:“我这么说,没有埋怨夫人的意思。她又不是我亲娘,没有义务喜欢我,为我打算。若是我将来有儿子,说不定也希望他三妻四妾,过得舒服。”

至于儿媳妇,凭什么上来就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紫绡觉得,她还是应该沉默。

公主只是做了噩梦睡不着,想找人吐一吐心中的苦水,并不需要人劝她。

两人几乎一直说到天亮。

看着大亮的天光,玉团儿打了个哈欠道:“算了,不说了,我得起床娶服侍夫人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现在白芷应该已经发现苏清欢的尸体了。

她要淡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行。

紫绡忙爬起来,伺候她穿衣洗漱。

玉团儿来到苏清欢住的院子时,发现院子里已经有很多人,包括外面的侍卫都已经进来了。

她掐了自己一把,眼中顿时含泪,快步进去道:“夫人,夫人呢?夫人出了什么事情?”

话音刚落,白芷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玉公主,您这是怎么了?夫人在休息还没起床,您喊什么呢!”

玉团儿一惊,凉意仿佛从脚底直接往头顶窜去。

她感觉,自己好像跳进了别人挖的陷阱。

她勉强笑笑,道:“我,我是看这院子里突然进来了这么多人,以为夫人出事了。关心则乱,白芷姑姑莫要见怪。”

白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道:“是吗?您是担心夫人出事,还是听到夫人没出事,有点失望了呢?”

玉团儿脸色骤变,凌厉地道:“放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白芷一扭身子,竟然掀开帘子进去了。

玉团儿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紫绡拉了个尼姑问道:“师太,怎么这么多人都在夫人院子里?”

“早上听说夫人院子里发现了一条毒蛇,我们都来帮忙找,侍卫们也进来帮忙。”

玉团儿想,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吗?

那她刚才的举止……

不,刚才其实她可以用关心则乱解释,那白芷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昨晚失手了?

可是就算是失手了,苏清欢没死,她也不会知道是自己啊!

如果她知道是自己,当时一定就反抗了。

这般想着,她又慢慢平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问道:“那毒蛇找到了吗?夫人千金之躯,可一定要找到。”

旁边的侍卫挑了一条死蛇出来,玉团儿看着被砸得稀巴烂的蛇头,心里发紧。

正说话间,白芷又掀开帘子出来,道:“夫人醒了。”

玉团儿这才深吸一口气,提步往里走。

可是当紫绡替她掀开帘子,看清楚屋里站的人时,玉团儿如坠冰窟。

阿狸!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玉团儿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阿狸没有回答,而是冷冷地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娘下手?”

玉团儿咬死不承认,道:“你,你在说什么?我对夫人下手?你不会以为,毒蛇是我让人放进来的吧。”

“我不是说毒蛇的事情,我是说,我娘晚上被人下毒的事情。”阿狸恨恨地看着她,“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和我说,为什么要对我娘下手!”

“夫人被下毒了?天,我竟然才知道。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阿狸别过头去:“你别再装了。”

白芷抢着道:“夫人无缘无故怎么会中毒?昨晚有个师傅半夜起身,看到了一个很像你身形的人在外面行走。那么晚了,你若不是出来害夫人,又出来干什么?”

原来竟是这样的……

玉团儿觉得自己于混沌之中窥见天光,豁然开朗,死局也被解开。

原本她是担心苏清欢死了以后,仵作会验出来死亡时间才特意做了局,没想到,这里也能用上。

“我昨晚一直没有出过门。”玉团儿道,“敢问哪位师傅是什么时候看见我的?”

“大约是四更多。”白芷道,“仪安师太三更多离开,后来夫人就睡下了。算算时间,也对得上!”、

“不,对不上。”玉团儿的心放回肚子里,看向阿狸的眼神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我三更时候在房中,被噩梦惊醒,和紫绡说了一夜的话。”

紫绡忙道:“奴婢可以给公主作证!”

章节目录 第193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六) 大概担心自己的话不足为信,紫绡又发了个毒誓,道:“真是这样的,三更刚过,奴婢就在陪着公主说话了。”

她态度诚恳,眼神中带着委屈;这委屈,显然是为了玉团儿。

“是吗?”

听到这两个字,玉团儿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因为这是姮姮的声音。

姮姮自己掀开帘子从内室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紫绡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庵里每天报更,只到三更。然后等天亮再继续?”

紫绡不解其意,给她行礼后小心翼翼地道:“奴婢知道。”

“你说你三更刚过就在陪着你主子,那你听到三更时候打更的声音了吗?”

“那……”紫绡语塞,“那倒没有……”

她猛然想起什么,惊讶地看向玉团儿。

是公主告诉她,当时三更刚过;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怀疑主子的话。

可是现在想来,如果当时是四更呢?

聊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但是平时也是这样,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细思极恐,她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再看玉团儿,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

此时玉团儿已经知道,自己彻头彻尾被耍了。

别说分析什么漏洞,她猜测自己的所有举动,恐怕都在姮姮的眼皮子底下。

到底坏在了这个小崽子手上!

“你外公说你是小狼崽子,真是一点儿都没有说错你。”玉团儿咬牙切齿地对姮姮道。

姮姮微笑以对:“承蒙夸奖了。反正拿住了你,我很高兴就是。”

阿狸不敢置信地看着玉团儿,“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娘?我娘对你不好吗?如果不是我娘,你怎么能有今天?”

李慧君自己走了,如果不是苏清欢答应照顾玉团儿并且实际上也这么做了,玉团儿能否顺遂平安地长大都是个问题。

玉团儿今日就是当着阿狸的面杀人,他都不会这么震惊,前提是杀的是外人。

对他娘,对一个施恩于她的人下手,玉团儿究竟是如何想的!

“是啊,”玉团儿的泪水滚滚而下,“没有她,我怎么会到现在都无法嫁给你?”

“胡说!”阿狸声音都气得颤抖了,“是我一直觉得成不成亲都一样。反倒是我娘,始终催促我,说女孩儿的青春短暂。你要为此杀人,你来杀我啊!”

“杀了你,她嫁给谁去?”姮姮凉凉地道,“姑姑,听见人家热孝嫁人,你也这样想,是不是太懒惰了?太懒惰了就容易掉入陷阱,你说是不是呀?”

“是你,果然是你,都是你!”玉团儿近乎崩溃地大喊,“你,你,你们……”

她伸出手指挨个人指着,“你们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她疯了。”姮姮冷静地道。

“对,我是疯了,我被你们这些人,生生逼疯了。”玉团儿头发散落下来,头饰掉了一地,像个疯子一般歇斯底里,“夫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儿媳妇看,她给了穆敏多少东西,给了我多少?打发我像打发叫花子一样……”

白芷忍不住怒骂:“你算什么东西?大奶奶拿着嫁妆贴补将军府,贴补皇后娘娘,贴补这天下的时候,你还在你娘那里吃奶呢!”

“大奶奶对大公子好,把夫人当成亲娘一样,你和她比?你也配!”

“大公子进京,前途不明,是大奶奶撇下孩子,生死相随。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自己,若是二公子出了什么事,你能做到吗?”

“我能!”玉团儿道,“为了他,我做得还少吗?”

“你能?”姮姮冷笑,“我姑且相信你,认为你能。那么你知道一个词,叫爱屋及乌吗?你对我外婆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小舅舅会痛不欲生?这就是你对他的爱?”

“呵呵,这样的爱,我小舅舅要不起。”

“你闭嘴!你仗着自己是皇太女,做了多少任性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玉团儿双手摆动着,越说越激动,“你是天之骄女,可是你自私凉薄,自以为是。我诅咒你,这一生让你爱而不得,尝尽苦头!”

“住口!”阿狸大声怒斥。

姮姮看向他,似笑非笑地道:“小舅舅,你不会到现在,都还想维护她吧。”

阿狸脸色微红,随即扭过头道:“我没有。”

“没有就好。”姮姮拍拍手,“那就交给三法司审问。告诉他们,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等等!”阿狸果然开口了。

而玉团儿往后退了两步,泪流满面:“到现在,你想起了我的好了吗?晚了,一切都晚了!阿狸,我没有对不起你过!”

“死不悔改!”姮姮冷笑连连,“监狱中的犯人,还以为他们都无辜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花了这么多心血,让你无所遁形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把小舅舅叫回来,一定要让他亲眼看清楚你的所有举动吗?”

这句话让玉团儿惊呆了。

原来,阿狸一直都在?

“因为我想让外婆,让小舅舅彻底死心!让他们知道,你是一头中山狼,绝不可以放你入秦府!”

做事不做则以,要做就一定达到目的,让对手毫无反击之力,彻底把他们碾到泥土里!

仪安师太上前,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又道,“殿下若是放心,让玉公主在贫尼这里修身养性吧。”

“还是算了。”姮姮拒绝,“我不能让她与任何和外婆、小舅舅有关的人接触。”

阿狸沉声道:“姮姮,你想怎么办?”

“小舅舅你说呢?”

玉团儿也把目光投向了他。

阿狸咬着嘴唇道:“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她的罪过,我帮她扛一半,只求免了她死罪吧。”

玉团儿用双手捂住脸。

她不后悔,她只是遗憾,为什么这么好的他,偏偏吝惜给自己爱情呢?

错错错!

“但是我此生,不想再见她。”阿狸一字一顿地道,“就让她,去和亲吧。”

“阿狸!你好狠的心!”

此生不复相见,还要送自己去和亲,他真的太狠了!

玉团儿的心,碎成了齑粉。

章节目录 第193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七) 玉团儿向阿狸扑过来,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陪伴了你十几年,还有比我陪伴你时间更长的人吗?”

阿狸咬着嘴唇道:“别的事情我或许可以原谅你,甚至你和别人有染我都会考虑原谅你。但是你害我娘性命,这一桩,无论如何我过不去。”

“和别人有染?”玉团儿笑了,笑容中带着自嘲,“阿狸,你是不是就盼着我和别人有染,让你没有负担地离开我?”

阿狸沉默了。

他没有这样想过,他以为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会是水到渠成。

她成为他妻子这件事情,在他心中,就像他父母是他父母,他兄姐是他兄姐一般自然而然,不需要强调。

她若是想要什么,不管是嫁给他还是其他事情,都可以和他说,他会不答应吗?

为什么,她一定要用这种害人,最后却害了自己的办法?

阿狸不懂。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傻到不认识和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的人。

玉团儿却以为他是默认了,泪留满面道:“你好狠心,你好狠的心!”

阿狸疲惫地闭上眼睛:“或许我做错过,或许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娘没有对不起你,先前你的丫鬟想要爬我爹的床,也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对,是我,都是我!”玉团儿癫狂大笑,“我疯了,我被你们生生逼疯了。没有一个人在乎我,为我着想;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沉浸在痛苦中?”

“就算被你害的人,对你恩重如山?”阿狸喃喃地道。

或许这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玉团儿被人带了出去,苏清欢在内室之中,心情沉重。

即使事先已经有了猜测,真到了揭开真相的时候,还是觉得不敢相信。

“人人都自私,所以她有些自己的小想法,我也能理解。毕竟也实在是我们拖了婚事……可是怎么就到了这种你死我活的地步?”苏清欢喃喃地道。

姮姮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她,脆生生地开口:“外婆,我们被疯狗咬了一口,还得去想哪里对不起疯狗吗?就算是家养的,也要知道,疯狗就是疯狗。便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它也照咬不误。”

苏清欢苦笑一声:“我白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你个孩子果断。”

“因为外婆太重感情。”姮姮靠在她身上,“外婆别难过了,我父皇母后,我大舅舅都要回来了。我们很快就要全家团聚,不值当为那样的人而苦恼。”

从庵里回去,苏清欢还是病了一场。

倒也没有别的症状,就是头脑混沌,喉咙冒烟似的疼。

玉团儿被暂时软禁在公主府中,从身边的丫鬟到公主府的侍卫,全部都是姮姮抽调的新人,唯一留下的就是紫绡。

玉团儿穿着中衣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理头发,三千鸦丝在身后倾泻而下,柔滑如缎,即使灯光晦暗,依然黑得发亮。

她面无表情,粉黛未施,脸色惨白,看着十分瘆人。

紫绡垂首站在一旁,一动未动,只是不时偷偷抬起眼睛看看她。

“几天了?”玉团儿开口。

紫绡想了想,低声道:“三天了。”

从公主被抓形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

可是外面的人似乎忘记了她们,整个公主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竟然才过去三天,我却觉得像三年呢!”玉团儿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紫绡,你心里是怨我的吧。”

紫绡低头道:“奴婢不敢。”

“果然,不是不怨,只是不敢而已。”玉团儿拿起一根玉簪在头上比了下,随即毫不在意地抛到地上。

玉簪应声而断。

紫绡看着那上断成几截的上好和田玉簪子,眼中露出心疼之色。

“不必心疼。生带不来,死带不去。我死以后,不知道便宜了谁呢!”玉团儿哂笑一声,“其实你怨我也是对的。你和绿腰感情最好,是我逼死了她;而我又拉你给我做伪证,很可能让你也因此丢了性命,你埋怨,应该。”

紫绡低头不说话,目光也冷了几分。

她从来都觉得,能跟着公主是莫大的福分。

公主性情温和,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从来不见她对谁发火。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声不响,手染鲜血。

紫绡心中,一片悲凉。

玉团儿又道:“没关系,很快你们的仇就会有人替你们报了。”

紫绡想,什么叫报仇?

绿腰死了,自己恐怕也活不成;可是公主只是远嫁而已,不管去了哪里,还是被奴婢们众星拱月地围着。

这样的惩罚,对她来说是惩罚,对于自己这些卑贱的丫鬟们,还是无法企及的好日子。

哪有什么公道?

“我死以后,若是你侥幸能活,给我烧几张纸钱吧。”玉团儿道,“除了你,可能我也没人请求了。”

再不相见,阿狸多狠的心。

紫绡一惊:“公主,您要做什么?”

玉团儿缓缓站起身来,回头看着她,笑容云淡风轻,眼神中却是黑暗的绝望。

她说:“我要做什么?你以为我要自杀吗?不,我不会的。有人说,自杀的人,死后要下地狱。我这辈子还不够惨吗?我还希望下辈子能重新投胎,有个爱我的爹娘。”

紫绡咬咬嘴唇,心里想,您是没了娘,可是这些年,您受过委屈吗?

只是您得陇望蜀,总去和穆大奶奶比……

可是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落井下石,所以便沉默地听着她说。

“傻紫绡,不是我自己不想活了,是有人不会让我活的。”

那些人,心狠手辣着呢。

紫绡下意识地道:“苏夫人不是那种人。她一定是太难过,所以才不肯见您的!”

“她?她爱惜羽毛,又假仁假义,自然不会让自己手染鲜血。”玉团儿道,“可是你觉得,秦放,秦昭,秦妩,贺姮,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唤她娘亲的好皇兄,他们哪一个能对我心慈手软,网开一面?”

她漏了一个名字,紫绡说了出来。

“还有二公子,他会救您的!”

章节目录 第193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八) 事发之后,苏清欢把姮姮、阿狸都留下,让他们封锁消息,守口如瓶。

“既然已经要她和亲,那就快些安排,让她赶紧走吧,省得横生枝节。”苏清欢如是说。

玉团儿的这件事情,让她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难以喘、息。

当初她答应李慧君照拂玉团儿,也想着毕竟稚子无辜,从始至终对她说不上多好,但是也算关怀有加。

陆弃那般反对,皇上、阿妩、甚至沉默寡言的小萝卜,都对玉团儿和阿狸的婚事表示反对。

唯有她自己,坚持着让两人自由发展。

现在的结果,证明是她错了。

或许当初早点斩断这种可能,玉团儿之后便不会因爱生恨。

苏清欢难免自责,觉得造成今日局面,她难辞其咎。

至于玉团儿的品性,她却也实在想不到,会卑鄙激烈到如此程度。

爱而不得是令人唏嘘,但是由此纵容自己心中的魔鬼,那就是品性问题了。

她也庆幸,两人没有成婚,否则现在的局面,更是伤筋动骨。

阿狸道:“多谢娘。”

姮姮眼睛眨啊眨:“外婆是想瞒住外公的意思?”

苏清欢确实有这个意思。

陆弃脾气火爆,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他若是知道玉团儿暗算了他,让他险些酿成了无法挽回的苦果,然后又对自己起了杀心,他无论如何是不会留她在世上的。

但是,她不仅仅是这个意思。

苏清欢看着姮姮,目光严肃:“姮姮,你答应外婆,不会再计较这件事情,也不会让人去为难她。”

姮姮心虚地笑笑:“外婆您想多了。”

“我要你答应,不要取她性命,让她走。”

一来即使知道玉团儿咎由自取,然而想到这么多年她对阿狸的付出,苏清欢很难做到心硬如铁;二来阿狸对玉团儿歉疚恐怕更深,如果她死了,恐怕会成为阿狸一生难以忘怀的芥蒂。

苏清欢觉得自己早已过了爱恨情仇直来直往的年纪,过去的人事就永远过去,最重要的是未来。

她的阿狸,还有无数的可能。

玉团儿和亲而去,阿狸想起来的时候可能会想,她在千万里之外,还过着她的平静日子,就不会成为心底永久的遗憾。

眼下这种局面,苏清欢最不放心的两个人就是陆弃和姮姮。

一个是因为太在乎她;另一个是因为眼里揉不得沙子。

见姮姮假装没听明白,也不松口,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姮姮,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情,不管外婆心里如何不赞同,认为你处事手段过于激烈,都努力控制自己不开口,不干涉……”

“因为你是储君,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外婆自己有多少分量还是心知肚明的,怕把你教歪了,教得优柔寡断,心肠太软,遭人算计。”

“但是这次,算外婆求你,这件事情也算是家事,你就别管了。”

姮姮笑道:“外婆您说什么求呀!您不就怕我动她吗?我不会的。我最多让她嫁个厉害些的能压住她,不让她兴风作浪的男人,才不会对她下手呢。”

“怎么说,我们都姓贺。我也不希望,手上沾上贺姓人的血。”

苏清欢得了她承诺,这才放心下来,又不放心地叮嘱一番,说出了庵堂,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

陆弃在军营忙得脚不沾地,没有心思管玉团儿是否被软禁,是否要被送走和亲。

因为他不赞成婚事,所以一直十分漠然。

苏清欢对阿狸道:“你也千万别露馅。等她远嫁之后,你爹若是想起问我,我会告诉他的。”

阿狸撩袍跪倒在地:“谢谢娘。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若是因为我的缘故让您受到任何伤害,我万死难辞其咎。”

苏清欢伸手拉他却拉不动,不由沉下脸道:“快起来!娘最不喜欢人下跪。这件事情,你若是从娘的角度想,那就赶紧忘掉,也不要愧疚。这件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阿狸陷入长久的愧疚之中。

阿狸这才慢慢站起身来,低头不语。

苏清欢心疼万分,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姮姮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袖,仿佛在说,外婆看我的。

“外婆,让小舅舅去东宫陪我吧,我还有许多关于父皇身体情况的事情想要问他呢。”

姮姮古灵精怪,又早慧,苏清欢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依靠她。

仪安师太担心苏清欢,还想着跟她一起下山,但是却被后者拒绝了。

苏清欢苦笑道:“我家那个什么性格你也知道,脾气最为急躁,也不听人劝,偏偏对我的事情又细心。他要是看到你在,反而会怀疑。”

仪安师太道:“那过些日子我去看静姝,再去看你。”

静姝也已经生了,仪安师太和静姝兄妹保持着来往,虽然不比他们和大欢亲近,但是关系也很融洽。

回到府里,苏清欢让白芷回去休息几日,实在担心她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病了之后,白苏便从东宫回来伺候她。

陆弃那边因为皇上没回来,依旧很忙,最近这些日子都没回家。

苏清欢让人每日去送饭,再难受的时候也挣扎着起来给他写几句话,说自己在家赏花做针线,总之很闲散。

陆弃刚开始还觉得有些甜蜜,老夫老妻,她竟又开始给自己写起了“情书”,想起来真是让人心情舒畅。

可是两人之间到底太熟悉了,接连两日苏清欢的笔力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意思,陆弃就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难道她有事瞒着自己?

可是还没多想,外面又有将领求见,陆弃只能暂时按下,同时决定,今晚无论如何回去看一看,他心里实在太不安了。

临离开之前,他不放心,带人去营地里巡视一番。

“你们听说了没,玉公主府上好像出事了。”

“没有啊,什么事呀?你可别胡说八道,这位身份在那里,而且下嫁秦王府这件事情约莫着是板上钉钉了。”

“啥?秦统领要尚公主?”

闲来无事不当值的士兵们议论纷纷。

章节目录 第194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四十九) 陆弃做了个手势,制止住要说话呵斥他们的将领。

他也想听听,外人对于阿狸和玉团儿的婚事怎么看。

反正他从心底,是一万个不同意;如果不是苏清欢劝着他,他早就跳起来反对了。

“尚公主不是耽误秦统领吗?秦统领的身手,我可是见过。那真是万里挑一,不,十万里挑一都不止。”说这话的人,眼中露出激动和崇拜。

“要我说也是。虽说现在对于驸马没有什么说法了,但是谁知道以后呢?前朝对于驸马限制不就很多吗?”

“玉公主性情温和,也没什么不好的。欸?刚才谁说玉公主出事了的?出了什么事,快说说看。”

这时候刚起头那人才得意洋洋道:“这件事情说来就巧了。我今天不是告假回家看我娘了嘛!我邻居家有个一起长大的哥哥,正好也回家了,他原来在东宫当差的,现在被调去守着公主府,不许进出……”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要把玉公主关起来了?”

“就是关起来了。”那人又道,“原因是什么咱们就不知道,单听说之前还挺好的,陪着苏夫人去上了一趟香就这样了。对了,秦统领也回来了,现在在东宫呢!”

阿狸竟然有回来了,却没有人告诉他?

陆弃的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没有多问,转身就往马厩里大步而去。

穆敏正在陪苏清欢说话。

“敏敏你回去歇息。”苏清欢道,“娘没事了。”

穆敏肚子太大,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站着的时候还得扶着腰。

看她努力陪自己说笑的样子,苏清欢十分不舍得。

阿妩心粗,性子野,母女之间感情身后,但是亲密相处真不多。

而穆敏从小没有母亲,对她格外依恋和孝顺,苏清欢倒觉得,这个儿媳妇,像个贴心的小女儿一般。

穆敏看着苏清欢憔悴的面色,焦灼又心疼,心里把玉团儿骂了一百零八遍。

不就是那些身外之物吗?她要是介意早说,自己那些都给她又如何?

为了这么点东西,把娘害得伤透了心。

“我没事。”穆敏笑眯眯地道,“我睡不着,拉着娘说话呢!我们刚才说到哪里来着?对,小萝卜在柜子里睡着了,到处找不到他,后来呢,后来呢……”

苏清欢笑道:“后来被他爹找到了,一顿好打。”

穆敏不厚道地笑了:“我小时候有一次也是,我是要到山上看我爹,自己偷偷去了,结果差点没冻死在半山腰。幸好我爹下山遇到了我,否则娘您现在就见不到我了呢!”

说话间,白苏端着两碗鸡汤进来。

苏清欢道:“腻,不想喝,先放在那里吧。”

穆敏看着她尖尖的下巴,道:“说实话,我也不想喝。娘,咱们俩鼓鼓劲,都喝点,要不厨娘以为自己手艺不好,忐忑难安呢!”

苏清欢靠在迎枕上,何尝不知道穆敏在劝自己多用些?

“那就喝点吧。”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守夜的婆子丫鬟们一声声“将军”的请安声传来。

穆敏站起身的功夫,陆弃已经快步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苏清欢笑道,要从床上下来。

穆敏要弯腰给她拿鞋子,被她托了一把:“快别乱动了。”

陆弃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掩饰不住的病容,道:“你生病了为什么不让人告诉我?”

现在想想她每天挣扎着给自己写信,只为了让自己安心,陆弃心如刀割。

去他的江山去他的稳定!

穆敏见状,想走还不敢走,行动间便有些踟蹰。

苏清欢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她看看陆弃,脚就不挪动。

果然,陆弃道:“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穆敏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

苏清欢见陆弃要冲穆敏发火,忙道:“我是去庵里染了风寒,敏敏一直在伺候我。敏敏快回去休息。”

说话间,她连连给穆敏使眼色。

穆敏这才离开,出门后又悄悄嘱咐白苏:“姑姑你听着,有不对的你就来喊我。”

陆弃知道苏清欢爱干净,把外裳脱了扔到屏风上,几下洗了手和脸,过来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手怎么这么凉?”

他略用了几分力气,脸也板了起来:“说实话。”

苏清欢嘴唇动了动。

“我让你说实话,你不要告诉我,玉团儿被软禁,和你没有关系。”

苏清欢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迟疑着怎么说能让他平静,目光看到旁边的鸡汤,忙道:“咱们把鸡汤喝了再说。其实没多大的事情,你听我慢慢说。”

陆弃看着她眼睛,“我不喝,说实话。”

苏清欢道:“那天在庵里,当着姮姮的面,玉团儿说了些埋怨我的话。”

她半真半假地道。

“埋怨你什么?”

“她对迟迟不让她和阿狸成亲,心里有点想法。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知道,姮姮像你,脾气火暴,眼睛里又揉不得沙子。非说她这样怨怼,早晚得威胁到我,所以才……”

陆弃有一大堆话要反驳她,比如为什么她不制止姮姮,比如为什么会用到东宫的人,但是看着她消瘦的脸,还是暂时假装相信。

苏清欢见他不再说话,这才松了口气,问他:“今晚在家睡吗?”

陆弃很想说是,但是还是艰难地道:“不了,就是想你,回来看看你。生病了就好好吃药,明天晚上我还回来。”

“不用,我没事了……”

陆弃等她躺下后才走,在外面盘问了白苏半天,问的倒都是关于她身体的状况。

苏清欢在床上躺着侧耳细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等陆弃离开后,她对白苏道:“你快去东宫,和姮姮、阿狸都说一声,将军今晚回来了。”

多年夫妻,她觉得陆弃今晚心里憋着一股火,并没有完全相信在自己的话。

白苏称是离开。

苏清欢深深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到了阿狸这里,什么都这般费事了。”

其他家里人在感情上,真的极少受到折磨,只有他……

章节目录 第194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 陆弃确实没相信,他出门直接骑马,一路来到宫门外。

守城门的金吾卫拦住他,他直接扯下腰间的令牌扔了过去。

金吾卫查验后吓了一大跳,忙开了宫门。

陆弃甚至都等不及收好令牌,随便往怀里一揣,双腿一夹马腹,直接冲了进去。

所有人都在想,这是军中发生哗变了吗?

秦王爷这般,可真让人心里忐忑啊。

姮姮正在都快比她高的奏折后面奋笔疾书,嘴里嘟囔道:“废话,都是废话。死老头子,啰啰嗦嗦,还不赶紧上致仕折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不是才批复了他吗……年纪轻轻就瞎了,回家种红薯去吧。”

听说陆弃来了,她还以为自己被奏折荼毒得幻听了呢。

等到陆弃快步进来,看着他一身冷冽,姮姮才站起身来道:“外公,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陆弃深吸一口气,把剑和马鞭放到桌上,“为你外婆的事情而来。”

姮姮屏退屋里伺候的人,自己过来给他倒杯茶,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您早晚得来找我。”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您先答应我冷静,我再告诉您。”

“快说。”

姮姮吐吐舌头,把自己如何设局,从头到尾都说了。

陆弃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她好大的狗胆,她竟然敢……你小舅舅呢!”

他要先找阿狸算账。

——那么多女人,他偏偏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小舅舅啊,”姮姮眼珠子转转,“被我派出京城办事了,明天晚上约莫着才能回来。”

小舅舅现在约莫着还在公主府外面站着吧。

这几天,他白天在东宫,晚上就半夜半夜去站着。

姮姮和阿狸感情很深,因为自从她出生,这个小舅舅就一直陪着她,呵护她,所以见他这般也于心不忍,道:“小舅舅,你若是想进去就进去吧。”

什么不再相见的话,她就假装没听到吧。

阿狸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但是据姮姮所知,他真的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小舅舅,真是被那个女人伤透了心。

玉团儿以为自己委屈,其实小舅舅就是不善于表达,心里一直装着她呢。

姮姮知道陆弃肯定要找阿狸的茬,所以暂时替他压下。

陆弃扫了一眼姮姮,似乎在辨认她话语的真假。

姮姮毫无压力地和他对视,眼神别提多真诚了。

陆弃确实没看出破绽,这才道:“你打算真的让她去和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形之中带上威压。

姮姮道:“把她丢到南越,是不是会好一些?”

言外之意,真是要如此了。

“她那种人,就是丢到海里,也给你翻江倒海。”陆弃道,眼神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姮姮道:“外公,外婆或许会心软,但是我不会。我放她一马,不过投鼠忌器,不想小舅舅永远记着她而已。”

陆弃却不想忍。

姮姮借着去更衣的理由,对宫女吩咐了一番,回来再拖着陆弃。

她感觉到了,如果今天让陆弃出去,他能立刻去宰了玉团儿。

没办法,苏清欢就是他的逆鳞,谁都碰不得。

半个时辰后,陆弃终于不想再听姮姮说话,站起身来要走的时候,阿狸终于赶了回来。

他直接跪在陆弃面前,一言不发。

而陆弃看他这般,怎么不明白他这是要替玉团儿求情?

陆弃怒不可遏,一脚把他踹飞了。

阿狸跌到门上,摔得不轻,然而起来后又走过来垂头跪下,一言不发。

姮姮看得很着急,外公习武之人,一脚踢到心肺之上是可能要命的。

她急中生智,把桌上的马鞭拿起来递给陆弃:“外公,用这个,要不脚疼。”

然后阿狸就结结实实地挨了陆弃暴风骤雨般的一顿狠抽,最后衣服都被完全抽烂了。

“现在你就去给我把那个女人杀了!”陆弃一字一顿道,“要不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爹,您就饶她一命吧。”阿狸苦苦哀求,“我可以发誓和她一刀两断,再也不会打听她的音讯。自此以后,她是生是死,和我都没有关系!”

“是不是听不懂话了?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你就给我滚出秦府!”陆弃甩袖离开。

姮姮忙让人跟上他,自己则拿了被子替阿狸盖上,见阿狸还想追出去,忙按住他:“小舅舅,你听我的话就别动。现在外公正在气头上,你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你听我的,这事情一定能解决。”

姮姮让人给阿狸上药,仔细和他分析道:“外公不让你回家,不是还有外婆吗?南越国那边我也不等了,直接把人送过去,你看如何?”

只有玉团儿尽早离开,陆弃才不会有机会下手。

阿狸思考了片刻,点头道:“好。那什么时候送她走?”

“我这就让人传旨准备路上需要的,越快越好。”

阿狸点点头。

姮姮自言自语道:“一物降一物,外公那边肯定得找外婆。嗯,让我想想怎么办……”

她也派人去告诉了玉团儿,结果玉团儿让传旨的人带回消息,说一定要见阿狸,否则就死在府里,不会出去。

阿狸听说后从床上坐起来:“好,我去见她。”

姮姮不放心:“小舅舅,那个女人诡计多端,你恐怕应付不了她。我跟您一起去。”

阿狸目光复杂,半晌后方道:“我自己的事情,让我自己解决吧。”

看着他目光中隐有伤痛,姮姮闭上了嘴。

阿狸到的时候,玉团儿正在煮茶。

她身穿广袖红衣,妆容精致,煮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让人挪不开眼睛。

“你来了?”玉团儿抬头微笑,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鞭伤,声音温和,一如从前。

阿狸在她对面坐下,即使被碰到了伤口,也没眨一下眼睛。

玉团儿素手斟茶,双手捧给他,笑颜如花:“敢不敢喝?怕不怕我在里面下毒?”

阿狸接过来就要喝,却被她拉住袖子。

“等等,太烫了,真是个傻瓜。”玉团儿娇嗔道,似乎两人还像从前那般,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

章节目录 第194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一) 阿狸小口吸着茶水。

玉团儿看着他,眼神缱绻:“你是个急脾气,喝不得热茶。”

阿狸放下茶杯,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你要去南越国了,明日便出发,你准备一下。”

玉团儿“哦”了一声,仿佛和她没什么关系一般。

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还是玉团儿先开口了,她说:“阿狸,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没有。”阿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中带出了些许情绪,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恨意。

“没有啊……”玉团儿自嘲地笑,“没有也是对的。你现在心里恨毒了我吧。”

阿狸别过脸:“多说无益。我只是想告诉你,老老实实去南越国,不要兴风作浪。以后,没人再护着你了。”

玉团儿脸上绽放出笑容:“我知道,你一直护着我。阿狸,不管你信不信,即使落到今日的境地,我恨很多人,但是唯独不舍得恨你。”

阿狸沉默以对。

“我也知道,你心里有我。否则不会这般催促我离开,你去求了皇太女是不是?”

“皇太女想杀我,你爹也想杀我……你身上的伤,是被你爹打的吧,是为了我,对不对?”

阿狸站起身来:“你收拾东西吧,我先走了。”

他不想回忆过去,也不想再有任何纠葛。

他怕继续待下去,自己心里那些脆弱是控制不住地显露出来。

对于阿狸来说,事情发生之后,痛定思痛,他才发现自己确实错了很多。

如果他早点迎娶玉团儿,或许她就不会堕入这样的黑暗。

可是姮姮说,坏人永远是坏人。

作恶的念头像沉睡的火山,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阿狸心里太难受了,难受到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想,等玉团儿离开之后就好了。

痛归痛,所有的痛,自己慢慢消化,这也是他该受到的惩罚。

“等等。”玉团儿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哀哀求道:“阿狸,我明日就走了,多陪陪我好不好?”

阿狸想甩开她的手却没有甩开,沉着脸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骂我?甚至你打我,我都不会怨你的。”

阿狸不说话。

但是他心里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的错。或许很多人都有立场责怪玉团儿,唯有他,不配骂她。

她对他的那些陪伴和照顾,已经深深刻在了心里。

“你好好过吧。”阿狸道,“我希望你过得好。”

说完,他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我过得好,你就不内疚了,对吧。”玉团儿自嘲地笑道,“好,阿狸。我好喜欢你,肯定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阿狸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到茶杯落地的声音,不由顿步回头。

玉团儿定定地看着他,笑颜如花,然而手却维持着虚虚握杯的姿势。

她说:“阿狸,我吞金了。你说,我会不会死得很难看?”

“骗我的,你骗我的是不是!”阿狸快步回来抱住要摔倒的她,用力晃着她,“玉团儿,你骗我的对不对!”

“我如果不这样,你怎么能抱抱我呢?”玉团儿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目光中有缱绻的爱意、不舍和不甘心。

她伸出莹白的手摸摸他的下巴,“如果我说,我用一死,换你抱抱我,你会不会内疚?”

阿狸眼眶中有泪意,打横抱起她来:“我带你找我娘去!我娘会有办法的!”

“不要,我不去。我不想见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玉团儿道,“阿狸,我时间不多了,你陪陪我,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阿狸眼角泪水滑落:“都是我的错。”

“不。”玉团儿伸手擦去他的泪,然后把指尖放到嘴里吮了吮,“阿狸,有你为我落泪,我死后不用下地狱吧。但是其实,如果来生还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承受任何痛苦。”

“皇太女对我不放心,你爹对我不依不饶。”她笑了,“我是我娘的女儿啊,我骨子里就留着阴狠的血液,所以我这种人,只有死了才能以绝后患。”

“阿狸,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其实我很自私,我死了,我想你会永远记住我的。”

阿狸听着她说,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他们两个,一个能言善辩,一个沉默寡言。

曾有人开玩笑,玉团儿一个人把他们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

“阿狸,我还想,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好不好?”

说完这话,她一直耷拉在下面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把匕首,猛地向阿狸胸口扎去。

阿狸其实能躲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担心会摔到他,他一动不动地生生受了这一刀。

“你……”玉团看着殷红的鲜血染红了他靛蓝的衣服,泪水夺眶而出,她说,“阿狸,你爱过我对不对?”

“爱——过——”阿狸抱着她坐下,缓缓重复,“爱——过——”

“那就够了。”玉团儿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从面颊上滑落。

她说:“你知不知道,为了讨好夫人,其实我一直在偷偷学医。”

阿狸没说话。

他知道,所以给她找了一个懂医的丫鬟,那是他娘带出来的弟子。

可是他不想说。

他想,他们之间的孽缘,这一世,就划上句号吧。

他死了,他娘一定会很难受吧。

“我其实挺聪明的,学得很好。”玉团儿道,松开了手,用带血的手去摸他的脸,“所以我知道心脏在哪里。如果刚才你躲了,说不定真能被我扎中心脏呢。”

“阿狸啊,阿狸……”玉团儿又哭又笑,“我舍不得你啊!我爱你啊!你带着我留给你的伤疤活下去吧,让你后来的女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女人,差点就在你心上留下了位置。阿狸,阿狸,我好喜欢你,我爱你……”

玉团儿死了,死之前扎了阿狸一刀,堪堪避过了要害,然后自己死在了阿狸怀中。

章节目录 第194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二) 阿狸安葬了玉团儿,是请黄一手给看的墓地。

黄一手问他,想为玉团儿下辈子求什么。

阿狸想了想后道:“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婚姻顺遂,儿孙满堂。”

弥补这一生的爱而不得以及所有遗憾。

黄一手给他在半山腰划了一个圈,他就把玉团儿葬在了那里,然后以养伤的名义在山下住了一个月,每天都会去看看她,风雨无阻。

苏清欢自知道这件事情的最后结果,郁郁寡欢,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

姮姮开解她:“外婆,不要为那样的坏女人伤神,那样就让她得逞了。她分明就是想用死,让我小舅舅记她一辈子,一生不开怀。”

若论阴狠毒辣,算计人心,谁也不如玉团儿。

阿狸现在的状态让人心疼,姮姮把这一切都怪罪在玉团儿身上。

自己的亲人,当然不会错的。

错的都是别人。

这种自私的想法,大概来源于陆弃的遗传。

因为陆弃现在非但没有原谅玉团儿,因为阿狸的这些举动,也迁怒上了他。

听说阿狸在山下守着玉团儿,他就放出话去,要么立刻滚回来,要么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阿狸没有回来,所以现在也没人敢在陆弃面前提阿狸。

陆弃说,只当没这个儿子。

在这一个月期间,皇上和阿妩回京了,小萝卜也奉诏回京,总算赶在了穆敏生产之前。

一家人原本应该欢欢喜喜等着新生,现在却因为玉团儿的死,阿狸的离开而蒙上了一层阴影。

陆弃卸下重担,一心陪伴苏清欢,说要她带着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住一段时间散散心。

而苏清欢惦记着穆敏要生,不肯走。

穆敏倒是劝她出去走走,小萝卜也不肯,说还是等她生完之后。

于是陆弃看小萝卜也不顺眼了,想把他也撵出家门。

苏清欢不好,他心情就不好;他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

现在就是从前的心头肉阿妩,他都懒得搭理。

不是她和皇上非要封禅,能有后来这一连串的事情吗?

把他们叫到京城来的小狼崽子姮姮,自然也没得他好脸了。

不过姮姮现在和他亲近,死皮赖脸,时不时到府上来刷刷存在感,和阿妤争争宠。

“舅母,你什么时候生啊?”姮姮好奇地看着穆敏的大肚子,十分担心她的肚子爆炸。

穆敏一边吃着甜品一边道:“我也想知道呢。娘本来说要提前,可是这还有几日就到了,也没什么动静。不过我也不着急,顺其自然呗。”

爹在身边,婆家人都在身边,个个都把她当成宝贝,这样她还愁的话,就没有天理了。

姮姮歪头道:“说不定是外婆说错了。你就没找黄一手问问吗?他肯定知道。”

“没问,反正我也不在意。”

“我着急啊,这样吧,我去帮你问问他,嘻嘻。”

穆敏:“……你绕来绕去,是自己想去找黄一手套话吧。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他算得不准,你肯定不止一个皇夫的吗?”

姮姮:“……当作兼听则明吧。”

穆敏笑骂道:“你这嘴巴厉害的,谁敢做你皇夫。有一个知难而上的,已经不容易了。”

姮姮哈哈大笑,留下一串笑声后快步跑出去。

阿狸去打了一壶酒,买了一包花生米,慢慢往他山下的茅草屋里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茅草屋的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形。

阿狸快步走上去,“师傅,您怎么来了?”

穆梓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闲来无事,你嫂子又不生,我便来看看你。这几天怎么样了?想通了吗?”

阿狸道:“师傅您等等。”

他进去搬了桌椅出来,又拿了两个杯子两双筷子,和穆梓一起就着花生米喝酒。

“其实我没有想不通的,师傅。”阿狸如实道,“我爹生我气,把我逐出家门,都是我应得的。是我害了我娘差点遇险,让我爹娘关系险些破裂……”

“你这还是没想通。”穆梓抿了一口烧刀子,“父母怎么可能不原谅孩子?便是你捅破了天,他们也得替你把天补上。”

“我没有埋怨,我只是内疚,我也没脸见他们。”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夕阳西下,彩霞漫天,也染红了茅草屋前这小小一方天地,把师徒二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副静止的画面。

过了很久小萝卜才长叹一声:“我想去辽东,找小可哥。”

姮姮把宋霆从辽东弄走,力排众议,启用了小可。

小可对辽东的局势很熟悉,又战功赫赫,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师傅,我想做逃兵了。”阿狸苦笑一声,自嘲地道。

“去吧。”穆梓捏了一粒花生米送到嘴里,“天地无穷大,出去走走,自然心中开阔,或许就能放下儿女私情,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了。”

“师傅,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穆梓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师傅说什么你就听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是打定主意了。我爹娘这边,或许过一年半载,三年五载,也就原谅我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我娘……”

“有你爹娘兄嫂,你只管去。”穆梓道,“要不等你嫂子生完,咱们师徒一起去。”

“师傅您?”

“再不到处看看,我怕我老了。”穆梓道。

“师傅,您是不放心我吧。”

是,不想他再重蹈自己覆辙。

十几年雪山之巅的守候,他无怨无悔,然而却不忍心自己的孩子们,再走一遍那孤苦寂寥的路。

放下,才是最好的解脱。

这一段路,让他陪着阿狸走过吧。

“等你嫂子生了儿子,我再回来教导。”穆梓如是说。

“好。”阿狸举杯,“我敬师傅。”

“穆老爷,二公子,”有人骑马而来,遥遥呼喊,“大奶奶要生啦——”

穆梓和阿狸同时站起身来,相视而笑,齐声道:“走!”

阿狸骑上马,往半山之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双腿夹紧马腹,“驾!”

章节目录 第194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三) 穆敏生孩子并没有像流云那么顺利,毕竟后者那种概率像中彩票一样。

但是她也不娇气,最开始的时候听话的让吃就吃,让休息就休息,体力保存得很好。

而且因为是两个的缘故,孩子都不大,又不是初胎,她也没有受太多的罪。

子时一刻,小萝卜和穆敏的次女出生。

两人早已起好了名字,叫秦妙,妙妙。

第三个女儿取名秦娇,小娇娇,所有人既欣喜于妙妙的诞生,又紧张地期待着娇娇落地。

子时二刻,产房里传出稳婆的惊呼声:“这,这怎么会?”

小萝卜听见这话,按捺不住就要往里冲,却被陆弃拉住。

“慌什么?你娘在里面呢!”陆弃沉声道,“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让你进去。你现在进去就是添乱!”

阿妤在穆梓怀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偷偷把手指含到嘴里。

她只知道娘在里面生妹妹这件事情,对于其中的含义和危险,并不很明白。

他们并没有等多长时间,就听苏清欢爽朗笑道:“这有什么?我又不是神仙,诊错了也是有的。”

片刻后,稳婆把襁褓中的孩子抱出来,激动地道:“这是个哥儿,大奶奶生的是龙凤胎!”

这意外之喜显然没人想到,毕竟所有人对苏清欢的医术都是盲从的。

穆敏知道后第一反应是:“还得重新想名字,秦昭,我头疼。”

小萝卜哭笑不得,守在爱妻身边,拿着温热的巾子一边替她擦手一边道:“那就叫改个字吧。”

于是,小萝卜和穆敏的嫡长子,取名秦骄。

黄一手说,原来的名字不错,所以秦骄在秦家内部,又得了一个“娇娇”的小名。

二十年后重振父辈荣耀的秦骄,一直都是家里的小娇娇。

龙凤胎的出生冲淡了苏清欢的郁郁寡欢,但是陆弃却知道,她心里依然没有放下玉团儿的事情。

玉团儿这个祸害,要死就死在外面,偏偏死在阿狸怀中,成为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痛,陆弃对她怨念更深。

他还生阿狸的气,不许他进门。

最后还是小萝卜令人把两个孩子抱出府去给他看的。

阿狸和小萝卜在外面大醉一场。

“哥,有你在,我放心。事实上,我从来也没有帮过什么忙。”

“别胡说。我明白你此刻心绪难平,但是妄自菲薄就不必了。”小萝卜如是道,“想去哪里就去吧,不用操心家里,万事有我顶着。但是阿狸你记住,你是爹娘的孩子,是我弟弟,是秦家不可少的一份子,永远都别忘了自己身上寄托着爹娘的希冀,也要担负起自己应该担负的责任!”

“嗯,我知道。我去辽东找小可哥,多则三五年,少则两三年就回来。”

“辽东么?”小萝卜抿了一小口梅子酒——他不喝酒,今日已经算是破例,但是从始至终,也就喝这一小杯而已,“你先别想太绝对了,皇上或许对你还有别的安排。”

事实上,是姮姮和他透露过一二,准确地说,是商量。

姮姮想让阿狸下江南,理由很简单粗暴,江南出美女。

姮姮扒拉着手指道:“咱们家的女人,从外祖母开始就不算柔弱贤惠,到我娘这里更是肆无忌惮;我大舅母不受世俗拘束,我大蒙的姨母心狠手辣……”

小萝卜一巴掌拍过去:“胡说八道。”

“哼,燕淙自己都这么说。”姮姮嘟囔道,“总之呢,要让我小舅舅找个温顺的小舅母。”

“你怎么不嫌弃嫌弃自己?”小萝卜怼她。

姮姮理直气壮:“谁让我父皇非要把我推到这个位置的?”

“你不做皇太女就改了性子?呵呵。”

但是小萝卜最后也同意了让阿狸去江南。

即使不去江南,辽东也是不能去的。

小可是皇上的人,阿狸却是秦家的人。

虽说从边城撤出来了,但是如果此刻再去辽东,日后边城、辽东都有秦家的影子,恐怕为人诟病。

阿狸却一无所知,但是听了小萝卜的话后也表示没关系。

“总之,离开就行。”

他不想睹物思人,玉团儿在他生命中,留下了太深刻的痕迹。

“既然有了娇娇,我会劝师傅留下的。”

小萝卜却道:“岳父和我说过这件事情了。娇娇还小,要习武也要几年后。岳父还是决定陪你去,不管哪里。”

“好。”

“还有,”小萝卜道,“你心里,不要埋怨父亲。”

“我没有。”阿狸笑笑,“爹是什么性格,我知道。况且这次真是我做错了,我怨的,只有自己。希望过两年,他能消气。哥你别忘了帮我说说好话,我也会时常写信回来的。”

“嗯,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兄弟俩说了一夜的话,算是告别。

皇上召见阿狸,姮姮也在,偷偷冲阿狸眨眼睛。

阿狸行礼,皇上也没喊起来,阿狸便老老实实跪着。

很久之后,皇上才“哼”了一声道:“知道朕现在想做什么吗?”

阿狸低头道:“皇上定然是想狠狠罚臣。”

皇上站起身,走下来踹了他一脚:“没错。”

这一脚,象征性意义居多,并没有用几分力气。

阿狸只是往后趔趄一下,很快又跪好。

“父皇,您别欺负小舅舅嘛!小舅舅也难受,您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真不厚道。”姮姮撒娇道。

皇上又冷哼一声:“活该!管不好自己的女人,差点让娘出事。你该庆幸娘没事,娘要是因为玉团儿掉了一根头发,朕都要扒你一层皮!”

阿狸垂头听着皇上教训。

“朕本来不想放你走。哪有犯了错一走了之的道理?太便宜你了!但是你姐姐和姮姮都替你说情,朕便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臣,谢主隆恩。”

“别着急谢。”皇上冷冷地道,“朕交给你的,自然是难事。若是做不好,罪加一等!”

“是!”

“父皇您放心,小舅舅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姮姮眨巴眨巴眼睛,“您快别卖关子了,告诉小舅舅吧。”

章节目录 第194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四) 皇上这才道:“朕不想理他,你带他出去,你们慢慢说去!”

“那行。”姮姮蹦蹦跳跳地下来,拉着阿狸的手把他拉起来,“走,咱们去母后宫里,一边走一边说。”

原来,江南私盐泛滥,官商勾结,官盐限量供应,百姓被逼无奈,只能买加价的私盐,导致很多百姓吃不起盐,甚至要卖儿鬻女来换盐。

皇上知道这件事情后十分震怒,要令人下下江南彻查此事。

这是一块硬骨头,皇上思来想去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姮姮和皇上举荐了阿狸。

皇上不是很放心,因为在他心中,阿狸忠勇自然毋庸置疑,但是要独立处理这样的大案,不管从头脑的灵活程度还是阅历来说,显然都是不太够用的。

可是姮姮说,最坏的结果,管不好,也总不能弄得更糟糕。

既然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那就让他去试试。

正好皇上也知道他和陆弃两人关系十分僵,被赶出家门也实惨,想想便同意了。

阿狸不解:“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皇上才知道?”

姮姮咬牙切齿地道:“还不是官官相护,有人利欲熏心,胆大包天?”

而且江南这些人,该上的盐税或者其他赋税都没少,甚至一年比一年多,所以之前皇上一直嘉奖他们。

皇上怎么知道,这只是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的一小部分而已!

江南已经到了官逼民反的程度了!

皇上也是这次微服私访,亲眼见到了一些,这才有所了解,回京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要解决这件事。

“小舅舅你早日启程吧。”姮姮道,“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不除,每天都有惨剧在发生。”

“我今日就回去准备,明日就走!”

看着阿狸仿佛立刻要转身离开的样子,姮姮哭笑不得地道:“小舅舅,您至少听我说完啊!您总不能自己单枪匹马就去了啊!”

这件事情,可不是一个人好勇斗狠就能解决的。

阿狸却道:“大不了等我查清楚了,挨个刺杀,一定也能杀光这些王八蛋!”

姮姮:“……小舅舅你太单纯了。那些盐枭十分狠辣,而且手下养了无数的打手。明面上和他们勾结的那些官员,在京中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们谁都不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依仗。”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和父皇、大舅舅商量了,给你尚方宝剑,给你三万精兵,以到东南剿匪的名义带兵前去。但是这些兵只能暂时留在东南,等你私下把私盐的事情查清楚了,再调兵前去绞杀!”

“我父皇的意思是,斩草除根,不要招安,一个不留!”

“好。”

“小舅舅,这是圣旨。”

“我知道。”阿狸道,“这些人罪大恶极,害了无数百姓,罪不容诛,我不会心慈手软的。”

“小舅舅,一定要保重。什么都没有你重要,盐枭,贪官,能打就打,打不赢也没关系,咱们来日方长。”姮姮不放心地叮嘱道,“我就一个小舅舅,又是我力荐你去。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会难过的。”

“好。”阿狸弯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小臂上,“我答应你。走,去见你娘去。”

阿妩倒是没说阿狸,问了问他的伤势,听说他要去江南,还笑着道:“那不是霓衣的家乡吗?”

姮姮急得跺脚:“母后,舅舅是要去江南杀贪官,打盐枭的啊!”

其中的危险还用她说吗?

阿妩却道:“我知道啊!有你小舅舅和穆师傅在,不怕那些牛鬼蛇神。”

姮姮撇撇嘴,她母后就是个傻白甜!

“对了,”阿妩道,“你外婆当年不是认识个徐大当家和徐夫人吗?他们不是盐帮的吗?”

姮姮这时候就表现出来了惊人的周密,她说:“我已经查过了,他们已经金盆洗手,很久没有涉及盐帮了,所以帮不上忙。对于小舅舅来说,一切都要靠自己。”

“那也没事。”阿妩对弟弟有迷之自信,“去吧,不用加挂家里,想怎么做尽管放开手去做。”

阿狸当真第二天就走了,甚至先于那三万士兵出发。

他没有和苏清欢当面告别,只在凌晨要出发的时候在王府门口重重叩首。

“走吧。”穆梓拍拍他的肩膀,“咱们师徒俩去江南走一趟!”

苏清欢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虽然知道陆弃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生气,还是忍不住责怪他。

“阿狸又不是故意的。现在谁难受也没有他难受。都是你逼得太紧,他要走都不敢回来跟我说一声。”

陆弃哼了一声,也不替自己辩解,却默默地派了几个人去。

盐枭和贪官,哪一样好相与?

最后还是穆敏劝苏清欢:“娘,黄一手就在咱们府上住着呢!真有性命危险,他不会不说的。既然没有生命危险,您还担心什么?”

这话说到了苏清欢的心坎里,所以她也放松了不少。

穆敏趁机又道:“妙妙和娇娇都不闹人。之前将军不是说要带您去京郊住一段日子吗?那现在就去吧。”

苏清欢却还是不放心皇上的身体,等又进宫确认了皇上身体恢复得没问题了,这才松了口气。

“那么重的伤,也不告诉我……”

“这不是没事吗?”皇上笑道,“您去京郊,去我行宫去吧。那边池子大,悄悄地去,不让人知道。”

苏清欢翻了个白眼:“你娘多大的人,还放不下我了,要去行宫里?我本来就怕水,在小池子里扑腾几下算了。”

皇上大笑。

阿妩道:“被娘说得,我也有点想去。哥哥,要不咱们也……”

“你赶紧给我闭嘴。”苏清欢中气十足地骂道,“才回来几天又想出去?没有红颜,只有祸水我看你。”

阿妩:“……”

皇上偷偷对阿妩说:“阿狸这一走,娘心里气不顺。你别撞枪口了,还有,和你没关系,你没错。”

苏清欢听见了两人的悄悄话,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了。

章节目录 第194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五) 苏清欢知道皇上、陆弃,甚至小萝卜都默默为阿狸做了许多事情,这才放心了许多,到温泉庄子去休养去了。

阿狸和穆梓赶路很快,两人很快赶到了江南地界。

他们的目的地是扬州,穆梓说有个旧友要去拜访一下,让阿狸自己先走,到扬州的一处客栈再会合。

阿狸暂别了师傅,自己骑马上路。

阿狸没有来过温暖湿润的江南,对于这里的风土人情也感到十分新鲜。

当然,也有一些不习惯。

这日他中午的时候停在半路的一处小食肆前,要了两屉包子,一斤手撕羊肉,准备饱餐一顿后继续上路。

既然已经进到了江南,他就不着急了。

横竖没有什么头绪,不如到处多走走看看,说不定就有线索。

虽然只是路上走了这十几天,但是阿狸还是收到了很多触动。

他痴迷武学,在父兄的呵护下,见到的世界还是太单纯了,也从来不用思考,横竖他们不会让自己吃亏。

可是出来后,对于“民生多艰”这四个字,他有了更深刻的体验。

皇上已经登基近十年,这十年间几乎都在休养生息,已经是千古难寻的明君了。

可是落到百姓这里,也就是吃饱穿暖而已,富庶还远远谈不上。

还有些情况是关于南北差异的,比如现在,阿狸看着面前两屉袖珍版的包子,忍不住想,这够塞牙缝的吗?

精致的蒸屉中,摆放着六个圆鼓鼓白胖胖的小包子,多小呢,比饺子大不了多少。

要知道,他在家里最高纪录是吃过九十六个饺子的人啊!

这十二个小包子,够干什么?

可是他都觉得自己要饿肚子了,小二还说:“客官好饭量。”

阿狸满眼的“你在反讽我吗”,然而看看周围的人,似乎也都在惊讶地打量着他。

他们桌上,两三个人,才一两屉包子,真不知道怎么能吃饱。

阿狸不管了,埋头呼哧呼哧把包子吃完,然后把筷子放到一边,上手撕羊肉。

这羊肉,也太淡了吧!

“小二,来一碗酱油!”

“客官,酱油十文,可以吗?”

要知道,一屉包子也才十文钱,蘸料和包子一样贵了?

小二苦笑道:“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您可能有所不知,咱们这里,盐贵酱贵,没办法,您担待一下。”

阿狸扔了一块碎银子给他:“来一碗,再来六屉包子。”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

阿狸埋头苦吃,根本不管。

就这样,阿狸进入江南后的第一顿饭,就以惊人的食量震撼了路人。

吃过饭,稍微歇息了片刻,他牵着缰绳,一人一马慢慢走着。

正午太阳酷热,他也舍不得骑他的宝贝。

等他离开之后,角落里一个姑娘捂嘴小声道:“刚才那人是饭桶吧。”

旁边丫鬟模样的人同样压低声音:“您快吃吧,别管别人,要来不及了。”

两人快速吃完菜,又把桌上仅剩下的馒头包起来,这才结账,从另一条小路离开。

阿狸沿着大路漫无目的地走了两个时辰,眼见着太阳往西走,又该寻找落脚的地方,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说来奇怪,江南富庶,可是一下午,除了吃饭的铺子,他都没有见过其他食肆,卖凉茶的都没有,实在有些奇怪。

而且人也没见过几个,这条路,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正腹诽着,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喧哗之声,不由牵着马快走过去,便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

合计着人都在这里扎堆?

他也凑上前去,借着身高的优势很快看清众人围着的是两个姑娘,准确的说,是主仆二人。

从周围人的口中,他听明白了,这姑娘是父母双亡,无处可去,带着丫鬟自卖自身。

要是卖身葬父葬母的,阿狸还可以帮一帮,但是这种要收留的,他实在有心无力。

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失去了依靠的孤女,必须要找个依仗,否则就被会被人欺负。

既然帮不上忙,阿狸就转身要走,甚至没有仔细打量过姑娘的长相。

——他对女子,向来如此,他是真的不在意长相的人。

他娘,他姐姐,他周边的美人无数,所以对于美女有免疫力,对眼前这个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姑娘,就没什么特别感觉。

要说印象,就是她头上插着两朵白花。

谁知道小白花的丫鬟却盯上了他,见他转身要走,哭喊道:“公子救命,这位公子行行好吧!”

阿狸没觉得她在喊自己,可是走出去几步发现,随着他的步伐,丫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简直就像他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一般。

阿狸终于迈不动腿了,转身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目光都已经在他身上了,包括那,小白花。

阿狸没有多少行走江湖的经验,也很单纯,但是并不傻缺。

他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是或许艺高人胆大,他缓缓开口:“你在叫我?”

丫鬟点头如捣蒜。

这位身上的衣服,可是上好的布料,腰间的玉佩,也绝非凡物,更别说这通身的气派了。

而小白花,从指缝间偷偷瞄着他的马,心里想,这可真是一匹好马。

这马她预定了!

丫鬟明显比小白花更负责,也没有出戏,苦苦求道:“公子,我家姑娘不求多少银子,只求有个庇身之处。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正直坦荡……”

阿狸不紧不慢地道:“我第一次知道,正直坦荡也能看出来。”

丫鬟语塞。

而小白花一直捂着脸哭,不肯说话,心里却着急,阿槑这个笨蛋,怎么还不能把人拿下!

丫鬟阿槑心里也着急啊,姑娘,到现在了您还捂着脸干什么?色、诱啊!

再不动手,大鱼可就跑了。

两人相互腹诽,但是都指望着对方。

眼见着对方不给力,都在心里骂娘,觉得完了完了,大鱼不咬钩,这事情要黄。

可是阿狸接下来的话却宛若天籁。

他说:“既然你们想跟我走,那就走吧……怎么还不动?再不动,我自己走了。”

章节目录 第194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六) 小白花和阿槑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两人一时之间哭都忘了,面面相觑。

这大鱼,自己咬钩了?

她们编造的那一套瞎话,还没用上呢!

阿槑的眼神:姑娘,走不走?

小白花的眼神:走?不走?走!

两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快步跟上了阿狸。

围观群众都有些不满了。

“这两个是骗子吧。”

“我看也是,那姑娘就是在装哭。”

还有人热心肠提醒阿狸:“那公子,你可小心,人心不古啊!”

小白花猛地回头,瞪大眼睛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被阿槑拉了一把才不甘心地回头,亦步亦趋地跟着阿狸。

走出了二三里路,阿狸在路边停下,让马儿自己吃草,自己靠着马,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嘴里咬了根草:“说吧,你们俩想从我这里骗什么。说实话,骗银子就算了,我带的盘缠不多,最多给你们几两碎银子。”

“知道我们是骗子还给?”开口的是小白花。

“给,你们表演得也挺辛苦,当看猴戏了。”阿狸面无表情地道,“说吧,目的到底是什么。”

小白花没有回答,却扭头骂丫鬟:“阿槑,都怪你,肯定是你演砸了。”

阿槑喊冤:“您一滴眼泪都没掉,奴婢好歹好掉了两滴呢!”

“我看见你往眼睛上抹口水了,恶心!”

这俩人竟然打了起来?

阿狸想,这是哪家的刁蛮小姐和丫鬟,竟然如此有恃无恐,难道什么时候,行骗也成了一件好玩的事情?

他冷冷地开口:“你们想玩就自己慢慢玩吧。我还有事情,不奉陪了!”

“等等!”小白花忽然开口喊他,用水润灵动的眼睛盯着他,“你是从哪里来的?我听着你说一口京话,是京城来的吗?”

“是又如何?”

阿狸这才看清小白花的长相,巴掌脸,眼睛又圆又亮,仿佛占了一半的脸,也就显得整个人格外灵动。

“是你就走吧。”小白花摆摆手,“我们要找的人不是你。”

阿槑也如释重负,道:“既然不是他,失手就失手了。姑娘,这次咱们重新来,你不能再笑场了。你再笑场,回去咱们俩就得被人嘲笑。你想想,你的脸到时候往哪里搁?”

“行!我答应你,这次一定好好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阿槑看着阿狸,还扁扁嘴:“刚看这人吃包子,咱们就该知道他是北边来人。咱们要找的那人,不是南边的嘛!唉,浪费时间。”

阿狸被气笑了。

这两个骗子,还在嫌他浪费她们时间?

“天快黑了,明天再说。”小白花摆摆手道,总算想起和阿狸说话,“你要往前走吗?回去吧回去吧,桥被水冲走了,现在大路走不了了,你换条路走。”

阿狸没理两人,自己牵着马往前走。

“哎,你这人,还不相信我,果然好人做不了。”小白花跺跺脚骂道。

“姑娘,快走吧,天要黑了。再不回去就被人发现咱们俩溜出来了。”阿槑拉着小白花的袖子道。

“行,咱们走,让他掉水里,哼!”

阿狸没管两人,自顾自地往前走,然后果然发现桥被水冲走了。

他也不生气,骑马往回赶,终于在半夜回到了上一处投宿的客栈,然后找人打听了小路,决定第二天继续上路。

或许是因为耽误了路程,后面找他的人追了上来,送上了苏清欢给他的信。

信里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他出门在外多加小心,诸如此类的话。

但是阿狸却因为这封信,几乎一夜未眠。

娘对于玉团儿的事情只字未提,是不想给他任何负担;儿行千里母担忧,自从出事之后,他一味逃避,甚至当面和娘说句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

阿狸想了很多,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却已经是日上三竿。

买了些干粮,他按照之前打听的路往前走。

然后,他又在昨天遇到小白花的地方,遇见了主仆两人在卖力表演。

他看了看,似乎这次,真的骗得很上心了。

而且还真有人上当。

一个要上任的县令收留了她,县令夫人的脸色很难看。

热热闹闹一场大戏落下帷幕,阿狸准备走的时候,小白花竟然还偷偷冲他眨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带着满溢出来的得意。

这年头,做骗子的都这么嚣张吗?

而且那个肥头大耳,油腻腻的看起来年纪介于小白花爹和祖父之间的县令,大概真是眼瞎了,这么拙劣的骗局都看不穿。

阿狸还不懂,什么叫精、虫上脑。

他倒也没心情多管闲事,继续慢慢悠悠自己赶路。

三天后到了扬州,住到了和师傅约定的客栈中,他下楼吃饭的时候听说,扬州某个新上任的县令,路上被人打劫,裤子都不剩,官印也丢了,出了好大的糗。

阿狸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和小白花有关系。

哪个倒霉的县令,色令智昏,一辈子都毁了,也是活该。

就是不知道小白花什么来路,为什么要偷官印。

骗财这件事情不难理解,但是偷官印,这是惹火烧身,除非根本不在乎官府。

阿狸想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不在乎官府?

对!

他终于想明白自己这几天一直想不明白的关于小白花给他的奇怪感觉在哪里了。

这就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身上带着一种不畏惧挑衅规则的匪气。

即使她那么白净灵动,也掩饰不住她身上的匪气。

对了,就是这样!

横竖目前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阿狸决定从小白花身上查起。

小白花自然没有影踪,那他就得去找那倒霉的县令。

打定了主意,阿狸出去打听了下,知道那肥头大耳的县令已经被扬州知府下了狱,便决定想办法摸进去,探听一下虚实。

没想到,不等他这么麻烦地迂回处理,小白花竟公然出现在了扬州城中,和他狭路相逢。

阿狸这几天充分体会到了什么是“嘴里淡出个鸟来”,先去盐铺打听一下盐的行情。

盐价贵得令人咋舌,比京城中贵了足足二十倍,而且这般,还是你爱买不买,不买有的是人买的傲慢态度。

也就是在那里,阿狸再遇小白花。

章节目录 第194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七) 小白花在盐铺里背着手转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几乎全程是在用脚尖,十分神气俏皮的模样。

阿狸听见她问掌柜价格,然后就见她撇撇嘴,道:“你们抽的也太多了点。”

掌柜的陪笑道:“大姑娘,这已经是薄利多销了。只是我们比不得隋大当家的,手里每天过那么多;我们一天也就卖几石盐而已。”

“卖得少,还不是因为你卖得贵?银子都被你们赚去了,挨骂的却是我爹。”

阿槑在背后偷偷拉了拉小白花,低声道:“姑娘,别说了。”

阿狸对小白花的身份好奇起来。

小白花大概“巡视”完了,提步准备往外走,但是目光却看到了想躲开她的阿狸。

“喂,你怎么在这里?”她笑嘻嘻地问,“真巧,在这里又遇见了你。”

阿狸对于这个自来熟又来路不明的姑娘有警惕心,淡淡道:“银子花完了,想来看看,有没有需要雇人的。”

“银子花完了?”小白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怎么看都不像。你可以去典当啊!你的剑就很值钱。”

对于她的一阵见血,阿狸并没有慌,不慌不忙地道:“剑是伙伴,不能当。”

“还挺有脾气的。但是就你那饭量,我觉得你想干活养活自己太吃力。”

她对阿狸的饭量记忆犹新。

阿狸淡淡道:“恰好会点功夫,或许可以凭这个吃饭。”

“是吗?来,我试试。你要是打得过我,我就收了你做护卫,你意下如何?”

“不。”阿狸摇摇头,“我对上你,胜之不武。”

“好大的口气,怎么知道就能打赢我?”小白花恨恨地道。

阿槑拉了拉她的袖子,看着四周把目光投向这边的人,低声提醒道:“姑娘,可别闹了,人太多,一会儿不好收场了。”

这个小姑奶奶从小就是在蜜罐中长大的,个个都宠她,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阿狸道:“那算你赢了。”

小白花被她这话怼的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来话来说,半晌后跺跺脚道:“谁用你让?我要和你好好比试一番!”

“可是我不想和你比。”阿狸面无表情地拒绝,转身要往外走。

“你等等。”小白花竟然拉住了他的袖子,“你为什么不和我比?”

“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因为,因为……”小白花想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个理由,“因为我要收了你做我护卫,这样你就得听东家的话,对不对?”

这件事情换一下顺序,先收后提要求,那似乎就没问题了。

小白花脸上写满了自得。

“一个月一百两银子,只干半年。”阿狸缓缓地道。

吃瓜群众发出惊呼之声。

别的护卫,最好的也就一个月五两银子撑死了,这年轻人张口就是一百两,也不知道依仗的是什么。

小白花眨巴眨巴眼睛:“一百两太多了,九十九两吧。”

阿狸:“……为何?为何还那一两?”

“这样回去,我娘嫌贵的时候,我可以和她说,我还过价了!”小白花理直气壮地道。

阿狸点点头:“我还有要求。”

“你说!”

“我只是短期听命于你,不能让我做违心的事,不能逼我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能要求我下跪。”

这些要求听得周围又是一片啧啧声。

小白花眼中的兴趣更浓,歪头道:“那行,先来一个月看看。让我看看,你到底值不值这么多银子!来,出来陪我比划比划!”

“好。”这次阿狸答应得很爽快。

两人来到店门口的空地上,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姑娘真俊!”

“这公子也是人中龙凤啊!”

“你们竟然不认识这姑娘?这是隋大当家的掌上明珠啊!”

“竟然是隋大姑娘,那岂不就是知府大人未过门的儿媳妇?”

阿狸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不动声色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白花从袖中掏出一条软鞭,甩了个鞭花,倒有几分英姿飒爽的意思。

但是等真动起手来,阿狸发现她会的,都只是花架子,看起来唬人,其实就是一只纸老虎。

他用一只左手,十几招就把鞭子夺了过来。

他以为小白花被下了面子会恼羞成怒,没想到她拍拍手,得意洋洋地对身后的丫鬟道:“我眼光不错吧,这九十九两银子,花得值不值?”

阿槑狗腿地点点头:“值,值!”

“你叫什么名字?”小白花从阿狸手中拿回自己的鞭子问。

“陆离。”

他爹化名姓陆,那他也姓陆吧。

离取代狸,也是他现在处境的真实描写。

众叛亲离算不算?流离失所算不算?分崩离析算不算?

“陆离,陆离,你名字真好听。我叫隋星悦,星星的星,喜悦的悦。”

多年以后,阿狸始终记得这时的场景。

年轻的姑娘,黑亮的眼眸,脆生生的声音,满脸无忧无虑。

她说:“我叫隋星悦,星星的星,喜悦的悦。”

或许有些事情,从刚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她是他生命中的一颗星星,亮到耀眼,只可惜是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她给他带来过的喜悦,像尘封的酒,埋下时并没有察觉,打开经年记忆时才发现,香气袭人。

阿狸跟着隋星悦回去,用了两天时间,基本弄清楚了她的身份。

隋星悦是扬州最大盐枭隋棠正唯一的掌上明珠。

她是独女,没有任何兄弟姐妹,已经同扬州知府邓泰之的儿子邓皓昆定亲,年底即将成亲。

这毫无疑问是一桩各取所需的联姻,但是隋星悦提起这桩婚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愉快。

阿狸很震惊的是,这里官匪勾结,竟然如此明目张胆。

盐枭和知府,联姻?说起来多么可笑。

可是这一切,就发生在朗朗乾坤之下,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阿狸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水花,因为据说隋星悦从小到大,往家里捡了无数的人以及猫猫狗狗。

她身边的小丫鬟阿槑,也是她捡来的,因为呆头呆脑,所以被她取了这个名字。

章节目录 第194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八) 可能是近墨者黑,现在阿槑也没那么呆了。

这对阿狸来说正好,他可以以此为切入口,不动声色地深入,最终调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日,隋星悦正在缠着他要他教习剑法,忽然听阿槑喊了一声“邓公子来了,姑娘快走快走”。

隋星悦当即扔了剑,高兴地道:“人在哪里呢!”

说完她紧张地整理衣服和头发,手忙脚乱,又问:“邓夫人来没来?瞧我问的,她不来,邓皓昆也不能到后院来。完了完了,我完了,我该怎么办?”

阿狸沉默地捡起她扔到地上的剑,站到一旁。

“我要是先去请安,邓夫人得觉得我这样失礼,肯定私下说我又不知道哪里野去了。要是晚点去,又怕她说我不尊重她。哎哟我太难了,我这怎么办?提前邓皓昆也不让人给我捎个口信,害我被打个措手不及……”

阿槑道:“咱们先回去梳洗,然后去厨房随便拿点什么,就说您去做点心了。”

“好好好,你这个主意好。”

两个人渐行渐远,阿狸握着剑,忍不住失神——当初玉团儿要见他娘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此局促紧张,左右为难?

应该是有的,只可惜,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也再没机会去弥补,去给她出个主意,缓解她的紧张。

她表现出来得太乖太周全,也太懂事太让人放心,所以最后就活该她自己承受了所有……

阿狸抹了一把脸,掌心留下微微湿意,或许是汗吧。

玉团儿,有些事情,我已经慢慢明白,你却斩断了所有后悔的可能。

阿狸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天,那里有一团一团白云。

小时候玉团儿总是问他,如何才能到白云上,白云是什么味道呢?

玉团儿,现在你知道了吗?

阿狸冲了个凉水澡后回去歇息,直到下午才有人喊他,说隋星悦传他。

“姑娘,你找我?”阿狸站在院中道。

“你来了?”隋星悦欢快的声音响起,“进来,进来,我给你看一件宝贝。”

进未婚女子的闺房,这有悖于阿狸所受过的教养。

他去过的,似乎也只有玉团儿的房间,还是她偷偷拉着他去的。

玉团儿的房间,整洁,简单,却处处都是精致的心意。

当然他是看不穿的,都是她一点点儿指给他看的。

那时候他想,女孩子真无聊,几朵花有什么意思,值得翻来覆去地说?

可是现在想想,她是不是努力把她觉得美好的事物和他分享呢?

迟!迟!迟!这大概就是他现在最深的感触。

“喂,陆离,你发什么呆呢!”隋星悦跺跺脚,“呆头呆脑的。”

阿狸自嘲,同时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没什么学识的暴发户的府邸,这是他的女儿,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他提步进去,原来隋星悦是请他来鉴别一柄古剑的。

“我打算送人的礼物,你看看是真是假?”

阿狸拿起来仔细看看,又抽出来对着光观察,半晌后才点点头对着满眼希冀的隋星悦道:“是古剑无疑了。”

“真的啊!”隋星悦顿时高兴了,“我就说我眼光很好,阿槑你还非说我被人骗了。我有那么傻吗?”

阿狸缓缓问:“你花了多少两银子?”

隋星悦伸出了三根手指,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晃。

“三两?那挺值的。”阿狸淡淡道。

隋星悦脸色顿时就变了,跺脚道:“你是不是故意气我的!”

“你花了三十两?”阿狸道,“那我只能说,尚可。看在银子也不多的份上,你也不用生气。”

隋星悦脸气红了:“刚才你不是说是真的吗?三千两,我花了三千两银子!”

阿狸用“人傻钱多”的目光同情地看着她,“你被骗了。”

“不可能,你也说是真的了!”

“我说真的,是说这确实是一把古剑。但是只是一把劣剑而已。劣剑哪怕埋一千年,也还是劣剑。”

隋星悦的钱,真是太好骗了。

大概也是因为隋家的钱,来的太容易吧。

想到这里,阿狸就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变硬。

她挥金如土,却不知背后有多少人用一生凄惨为之买单。

隋星悦当即气鼓鼓地表示要去找人算账。

阿槑弱弱地道:“就是在个外地人手里买的。他既然得了银票,还不赶紧逃跑吗?”

隋星悦气得又要砸花瓶。

阿狸身手敏捷地接住,默默地放回到桌上,上好的汝窑,这个花瓶也值几百两。

他现在看这些东西,都觉得是自己的了。

准确的说,是要进入国库的,所以浪费不得。

隋家、邓家,所有蛀虫,一个都别想跑!

隋星悦倒也没再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恨地道:“算了,我权当喂了狗,反正上次从那个死胖子手里,也得了几万两银子。”

这么一想,她当真放下,不生气了。

阿狸趁机问道:“你为什么要去骗人?”

“好玩呗。反正那个死肥猪,也不是好货色,搜刮的都是民脂民膏。我那叫替天行道!”隋星悦哼哼着道。

阿狸沉默。

他其实很想问,你知道你爹做什么的吗?

显然她是知道的,但是却并不觉得有错。

“我爹本来想给他个下马威,被我提前下手了,嘻嘻嘻。就是下手下得有些重了,还被我爹说了一顿。现在约莫着要派别的官员来了。”隋星悦嘟囔道。

说完这话,她又指着古剑对阿槑道:“扔了,快把这剑扔出去,看着心烦。”

阿槑领命而去,隋星悦托腮陷入沉思,仿佛喃喃自语般道:“陆离,你说男人过生辰,想收到什么礼物?”

阿狸认真得想了,然后他就走神了。

玉团儿每年都会给他做长寿面,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哪怕在娘身边,娘会做,她也会再单独做。

她给他送过什么礼物?

衣裳、鞋袜、帕子,发簪,还有一次送的匕首,但是被他嘲笑了。

那匕首太华丽了,镶满了各种宝石。

他说:“都是骗姑娘家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那时候,玉团儿笑得很尴尬,偷偷把匕首往回拿。

章节目录 第195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五十九) 阿狸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多想,没有体恤,只觉得她傻。

如果再能回到从前,他会说,“好看,你一定费了很多心血找来的吧。”

不必说谎,还能免她尴尬。

她说她爱得卑微,其实多少错,都错在他视而不见上?

玉团儿,倘使有来生,不要再爱上一个我这般迟钝的男人吧。

“喂,陆离,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话啊!”

听见隋星悦的声音,阿狸回神,低头道:“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隋星悦气得直接跺脚,“你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只想好好练武。”

从前他就是这般想的,然而现在如果可能,他还想说,让时光倒流……

好好珍惜玉团儿吗?

他想他这般迟钝的人,其实就不该靠近。

如果可能的话,还是从一开始就拒绝她,远离她。

以她的聪明妥帖,把心思放到别人身上,一定会幸福的。

隋星悦看他木木的样子,气呼呼地道:“我和你说话呢!”

阿狸低头不语。

“问你也是白问。”隋星悦不理他了,自己开始生闷气,绞尽脑汁地想着礼物的事情。

阿狸忽然道:“其实你不必对他那么好,会惯坏他的。”

隋星悦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惯坏,我愿意!”隋星悦哼了一声。

热恋中的女孩子,是容不得别人说自己所爱之人任何一句不好的。

阿狸缄默,握着剑站在一旁。

玉团儿或许对不起很多人,但是对他,真的已经耗尽了所有。

他甚至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隋星悦就是老天派来告诉他,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阿狸跟在隋星悦身边,很快发现并接触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

这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姑娘,最大爱好就是看话本,然后热衷于模仿其中荒谬的情节。

所以卖身那段,就是深受其害的表现。

阿狸想着,先要借着她混个脸熟,等等再去别的地方。

他的目标,是隋棠正,只可惜暂时没见到。

邓皓昆过生日那日,隋星悦兴致勃勃地带着礼物去了。

她的礼物是一条从西北弄来的敖犬,站起来足有成人高,一身红毛,威风凛凛。

这敖犬足足花了一万两银子,便是阿狸都觉得价格昂贵。

但是效果显然并不怎么好。

中间赴宴的过程,阿狸并不知道,他是护卫,在知府府上,只能按照规矩在外院中。

阿狸努力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尽可能地套消息。

但是他能感受到,即使在护卫休息的地方,也是泾渭分明。

邓府的人,根本看不起隋府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一般。

官匪或许可以勾结,但是鄙视链的状况是不会改变的。

隋星悦出来的时候,阿狸眼尖地看到她眼圈是红的。

或许他的目光太直接,隋星悦跺脚骂道:“你看什么?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阿狸低下了头。

隋星悦眼角将落未落的泪,让他心里闷闷地难受。

他知道不是为她,而是为另一个女人。

阿狸回去的路上都在反省自己,绝对不能再任由自己沉陷在对玉团儿的各种缅怀和由此产生的懊悔上。

回去之后,他想找机会出去看看穆梓是否已经赶到了扬州,然而却被阿槑叫住。

“姑娘在水榭里,让你去。”

阿狸沉闷地点点头。

“真不知道姑娘为什么总喜欢叫你这个闷罐子。”阿槑路上一直碎碎念,“姑娘心情不好,你不要乱说话。但是也不能不说话,她说话你要随着她,千万不要和她顶嘴……”

阿槑絮絮叨叨嘱咐了许久。

“坐吧。”隋星悦坐在水榭的桌子前,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她把桌上各种点心发泄似的往荷塘里扔,引得锦鲤翻腾,水花四溅。

阿狸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拦住她:“别浪费了,你不吃,给我吃。”

说完,他竟然真的捡起一块点心放到口中。

隋星悦“哼”了一声,托腮道:“你没吃饱?”

“没太吃饱,菜量太少。”阿狸如实地道。

其实在这里他还是吃得饱的,可是去赴宴,菜式虽然精美,但是菜量真的少得令人发指。

那一桌菜,他一个人吃了还差不多。

“真是饭桶。”隋星悦嘟囔一句,脸上却没有刚才那么忧伤了。

她说:“陆离,我今天心里真难受,又没人说。我和阿槑说,她肯定向着我。和别人说,我不好意思,所以思来想去,只能找你说说了。”

阿狸往嘴里塞第四块点心:“你说,我听着。”

“我今天被夫人说了,她嫌我给邓皓昆买了一条狗,说太凶悍,会惹事;而且那狗每天吃十几斤肉,传出去,别人会说骄奢淫逸;她说我做事全凭自己想法,不为邓皓昆想……”

阿狸想,他娘就不会。

他娘对玉团儿很好的,可是都是因为他的忽视,导致把玉团儿把本来该向他发的火气都转嫁给了他的家人,险些伤害了娘。

抽时间应该给娘写封信报平安了……

隋星悦越说越委屈,声音哽咽着道:“我没有,我是希望他高兴的。”

“那你就不要管别人说什么,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他高兴就行了。”

“他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但是他在夫人面前帮我说话了。”隋星悦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他人很好的,很温和,会读书;不像我,最讨厌读书,看见书就头疼。你知道吗?他还是秀才呢!”

“秀才很厉害吗?”阿狸问。

这个年纪,只能说尚可罢了,毕竟他身边的人,天赋高的太多。

“当然厉害了!”隋星悦眼睛都亮了,“很厉害很厉害那种。其实夫人说得对,邓皓昆是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喜欢敖犬呢?我应该买文房四宝的!唉!”

看着她的眸子因为自责而蒙上薄雾,阿狸淡淡道:“收礼的人,会体谅你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他的心意的。”

“真的吗?”隋星悦顿时高兴了。

阿狸肯定地点点头。

真的,就算现在不明白,也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一颗赤诚纯真的心,多么弥足珍贵。

章节目录 第195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 阿狸开解了隋星悦,后者总算把宴会被未来婆婆骂这件事情淡忘了些。

但是她痛定思痛,毅然决然地花重金请了一个据说从前在宫里呆过的嬷嬷开始学规矩,又找了个大儒教她念书。

于是她的日常就变成了鬼哭狼嚎,阿狸以及其他人在外面听着、看着以及……偷笑着。

教规矩的嬷嬷很严格,气场强大,从来不会放水,教得一板一眼,就连进门先抬哪只脚都有规矩。

行礼时候身体下蹲的角度,低头的角度,起身时的速度,仪态……凡此种种,隋星悦学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也有发脾气的时候,但是通常都是发完脾气咬牙继续。

当然休息的时候她也忍不住会和阿狸吐槽。

为什么要和阿狸吐槽而不是别人?

因为别人都会顺着她说,只有阿狸敢说实话,虽然很多时候,也怼得她哑口无言。

阿狸听完后问她:“非学不可吗?”

“对啊,要不邓夫人更不喜欢我了。”

“我觉得其实不如你自然的时候好看。而且我从前也没见过谁,走路还得特意斟酌一下先迈哪条腿。”阿狸淡淡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没见过世面?”隋星悦扁扁嘴。

是吗?阿狸想,这世上还有什么更大的市面他可以见的?似乎并没有了。

“或许是因为你们江南规矩多。”阿狸道,“但是你要明白,并不是三天两天,你决定要学,并且以此取悦对方,那就是一辈子。”

为任何人这般憋屈,阿狸都觉得不值得。

说实话,他也没见过比隋星悦更笨的女人了。

不管学规矩还是读书,或许因为心思不在这方面,总之她是真的很笨,学起来不伦不类,令人啼笑皆非。

隋星悦小声道:“我不是年轻吗?等我当了婆婆就好了!”

“是么?”

阿狸淡淡的两个字让她就有些不确定起来。

阿狸继续道:“定亲之前你什么样,邓府就已经知道。为何要委曲求全,惯着她们对你指手画脚?”

隋星悦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娘没有教过你吗?人只有一辈子,不是为了受苦而活,总要让自己舒服些。”

苏清欢的理论,几个孩子都烂熟于心。

所以阿狸从来也不追求什么战功官职,只一心沉迷武学,习武让他十分快乐。

隋星悦想了想后道:“你说得不对,但是听起来很舒服。算了,我就听你的,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之乎者也!陆离,要是邓家不要我了,你就带我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好不好?”

阿狸没有回答,隋星悦却只当他是默认。

于是隋大姑娘轰轰烈烈,闹得府里内外尽知的学规矩、读书,无疾而终。

当然,阿狸的话只是一方面,直接给她底气“解聘”教习嬷嬷和西席先生的,是邓皓昆。

邓皓昆自己没露面,但是让人给隋星悦送来一只黄鹂鸟。

来送鸟的丫鬟俏生生地站在那里,青色比甲上用了五色蝙蝠盘扣,笑着道:“隋姑娘,我家公子说,他看见这只鸟儿就喜欢,觉得像您一样声音婉转。他知道您在府上受了委屈,所以特意买了这只鸟送给您。”

隋星悦天大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让人厚厚封赏了丫鬟,自己凑上前去逗黄鹂鸟。

阿狸眼尖地看见丫鬟眼中一闪而过的鄙夷。

他很少会注意女子的穿衣打扮,可是这个丫鬟的打扮,他却扫了一眼就记住了。

因为五色蝙蝠盘扣,是苏清欢喜欢的。

有一次他早上去请安,白苏正在给苏清欢收拾衣服,拿出一件用了五色蝙蝠盘扣的五六成新小袄,笑道:“夫人,这件太旧了,要不拿出来?”

苏清欢嘱咐她把盘扣剪下来,舍不得。

白苏笑道:“现在京城里很是流行这种盘扣,说起来,这都是夫人十几年前喜欢的呢!”

京城流行的款式,江南也有,而且丫鬟都跟着用上了,这是说明他娘有号召力吗?

区区的知府而已,一个丫鬟都敢眼高于顶看不起人,阿狸心中冷笑。

隋星悦心心念念的天堂,恐怕并没有那么美好。

他也不喜欢读书,但是耳濡目染,好歹读了些书,懂些道理。

便是他这样蠢笨迟钝的,送人黄鹂鸟,也绝对不会说,你和黄鹂鸟一样。

黄鹂是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鸟吗?并不是,只是以歌喉吸引人注意罢了。

以黄鹂比歌姬居多,他孤陋寡闻,还从来没听说谁用黄鹂鸟形容身份贵重的女子呢!

总之这邓府从上到下,态度都透露出深深的优越感和对隋家的鄙夷。

可是隋星悦却把黄鹂鸟当成了宝,自己亲自伺候,根本不肯假手于人,舍不得让它掉一根羽毛。

阿狸心里想的却是,这桩婚事,恐怕只是隋星悦一头热。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夜探了邓府。

明亮的烛光下,并不年轻了的邓夫人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取下她的头饰。

那丫鬟,赫然就是今天去隋府送礼的那个。

“那个丫头怎么说的?”邓夫人慵懒地问,“我是不是又有白头发了?”

“没有,夫人您年轻着呢,走出去说是奴婢一个年纪都有人信呢!”丫鬟一扫之前在隋府的高姿态,谄媚的令人作呕。

阿狸后知后觉地察觉,这丫鬟现在自称奴婢,在隋星悦面前可是一口一个我呢。

丫鬟奉承完了之后又继续道:“夫人,隋姑娘得了那只黄鹂,很高兴,一点儿都没有听出您让奴婢带那话的意思。”

邓夫人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一个土匪的女儿,懂什么?”

丫鬟道:“夫人,要奴婢说,您根本不必假借公子的名义去给她送礼。”

竟然是邓夫人做的,和邓皓昆完全没有关系。

阿狸想起隋星悦灿若星辰的眼睛,忽然有些胸闷。

“我也是为了大局。我那般说了她,万一她回去和她爹娘说了,回头不好转圜。可怜我的皓昆,什么都比人强,最后还要被这么个女人占了原配的名分。”

章节目录 第195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一) 丫鬟道:“谁说不是?但是夫人,不这么做,隋家偌大的家业……”

“谁贪图他的家业了!”邓夫人忽然发作,勃然大怒道。

丫鬟忙不迭地跪下,“奴婢说错了话,夫人恕罪,夫人恕罪。”

又当了biao子又想立牌坊,阿狸总算明白了邓府想要联姻的真正动机。

邓夫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淡淡道:“起来吧,以后谨言慎行。我们邓府的脸面,比什么都要紧。”

“是。”丫鬟忙道,小心翼翼地抿着唇,不敢再说话。

阿狸想着这里或许也打听不到什么了,打算去找找邓知府在哪里,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一些消息,就听邓夫人又道:“你们也都给我小心点,私底下和公子眉来眼去,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下次再有人怀孕,想着母凭子贵,就和菡萏下场一样!”

“是,是,是。”丫鬟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声道。

邓夫人这才缓和了些许口气,道:“你们几个都是按照公子的喜好培养的,日后我都会放你们去伺候公子。但是谁要是坏了大事,我饶不了她!”

阿狸想,她口中所谓的坏了大事,应该是指隋星悦和邓皓昆的婚事吧。

没想到,邓皓昆私德竟然如此败坏,同自己母亲身边的丫鬟有勾搭,而且邓夫人竟然习以为常?

隋家想要攀附的这个高门,实在令人不齿。

邓夫人又换了话题:“老爷今晚在哪里歇着?”

丫鬟怯怯地道:“在孙姨娘那里。”

“记得明天早上去送避子汤。”

“是!”

“公子今天回来了吗?”邓夫人又问。

拈酸吃醋那些,对她来说已经太遥远,不能让其他人生出儿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这才是头等大事。

但是儿子在哪里,这个问题就让她很上心了。

“公子说,他要以文会友,今晚不回来了。”

邓夫人冷哼一声:“又去鬼混了。罢了,让人给公子送五百两银子去。”

“是。”

阿狸接下来就没有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又摸索着找到孙姨娘住的院子。

不过里面正在酣战,除了淫词浪语,也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了,阿狸决定回去洗洗耳朵。

过了几日,阿狸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邓皓昆。

邓皓昆是来找隋星悦的,后者十分高兴,兴冲冲地拎着黄鹂鸟就出去了。

“我自己养的,没用别人……它唱歌可好听了……宝贝,唱一个,唱一个嘛。”隋星悦满眼都是星星。

邓皓昆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模样。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有什么好?

便是那张脸,也平淡无奇,难道那个秀才功名,就那么重要?

阿狸没有提醒过隋星悦,像个局外人一般冷静地看着事情发展。

但是邓皓昆或许没醒酒,或许是脑子有包,或许是根本就没把隋星悦放在心上,随口就道:“这鸟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有什么意思。改天我给你送一只鹦鹉,会说话的那种!”

隋星悦愣住了。

邓皓昆注意到她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道:“我也没有贬低这黄鹂的意思,这是你选的?也挺好看的。”

接下来隋星悦有些黯然,但是也并没有当面戳破邓皓昆。

等邓皓昆离开后,她让人把黄鹂拿了下去,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

阿狸就远远地看着她在廊下的栏杆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朵芍药,一瓣一瓣地往下撕,面容寂寥。

然而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她跳起来拍拍手道:“阿槑,陆离,我们走!”

阿狸忍不住想,这位大姑娘,脑子里又有什么剧本了?

但是这次他猜错了。

隋星悦说要出去骑马打猎,然后表示要去犬园挑猎犬。

偌大的隋府,她一个人做主。

她爹娘都在别处住着,扬州城内的隋府,隋星悦说一不二。

她说打猎,那就去打猎。

乌泱泱一群人跟着来到犬园,这里养着很多名犬,也包括那条隋星悦送给邓皓昆,但是被退回来的那条价值一万两银子的名贵敖犬。

问题也就出在这头敖犬身上。

隋星悦和阿狸他们到的时候,这头敖犬正好发狂冲出了笼子,直奔隋星悦而来。

隋星悦被吓到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是阿狸把她给拉到了身后,然后对上了敖犬。

中间过程自不必提,敖犬神勇,而阿狸武艺高强,一人一犬缠斗到了一处,看得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反应过来的隋星悦一边喊着“陆离小心”,一边哭道:“你们快去帮忙啊!快去帮忙,我重重有赏!”

钱当然好,但是也得有命花不是?

所以根本没有人上前。

隋星悦跺跺脚,自己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过去。

阿狸正要按住敖犬的头,忽然觉得手臂一痛,卸了几分力气,又被敖犬摆脱,忍不住骂了一句:“都别捣乱!”

隋星悦看着自己的手,万分歉疚,想道歉又怕分散他注意力,不敢再说话。

阿狸终于制服了敖犬,自己也几乎耗尽了力气,骑在敖犬身上按住它的头道:“拿绳子来!”

这下总算有人敢上前了,但是也不敢很往前凑,拿着一卷麻绳哆哆嗦嗦地递给阿狸。

隋星悦看不过眼,自己抢过来,上前递给他。

阿狸道:“这个不行,要锁链,铁的,快点!”

隋星悦小声道:“要不我给你一把刀吧。这畜生敢伤主,直接杀了就行。”

阿狸冷冷道:“这敖犬发狂是有原因的,它也是无辜的。”

刚才打斗过程中他就感受到了敖犬的怒气,可是实力似乎不足,等摸到它肚子空空如也,阿狸顿时明白了它发狂的原因。

不冲出来,恐怕就饿死了。

隋星悦一问,果然是因为她不喜这敖犬,回来后犬园的下人就怠慢,已经三天没有喂食过了。

隋星悦气得发作了下人,但是事后又偷偷和阿狸说:“多亏了没喂它,要是你因为救我而出了事,我肯定难受死了。”

阿狸叹了口气:“如果好好喂它,也不会出事。”

章节目录 第195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三) 不,可能是一连串的靠山。

阿狸曾旁敲侧击问隋星悦,知不知道隋棠正在做什么。

隋星悦说知道,贩卖私盐。

“不怕砍头吗?”阿狸问她。

隋星悦目光中闲聊的那种闲散瞬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苦涩——她并不完全只是一个刁蛮任性,不解人间疾苦的姑娘。

她说:“说实话,怎么能不怕?我娘从嫁给我爹那日起就吃素,她觉得我爹刀口舔血,杀孽太重,希望能好好伺候菩萨,消解我爹身上的罪孽。”

顿了顿,隋星悦把荼毒得不剩几根毛的笔扔到一边,“我爹在很多地方都藏了银子,说是给我和我娘安排的后路。就算将来有一天落到别人手中,只要还有价值,也能活命。”

“我爹娘想把我嫁到邓府,也是希望有一天他们遇到不测,邓府可以庇佑我。其实哪有那么容易?”

“你不相信邓皓昆?”阿狸问。

“他倒是还行,但是夫人那关难过;而且我爹娘都出事了的话,我哪有心情去捧着她?”

“我爹这么宠我,还不让我娘管我,就是怕将来有什么事。”

“既然如此,为何不金盆洗手?”阿狸问,“一路行来,我发现江南盐贵,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了。”

“金盆洗手?要是能,谁不想?可是你说洗手,你的仇家就能放过你?”隋星悦道,“各有各道,都要吃饭。我爹手下那么多人呢!就算我爹能全身而退,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兄弟,都能得到妥善安置吗?”

“我觉得我爹一步一步被推着,早就没有退路了。稀里糊涂,及时行乐,管那么多干什么?”

“至于赚的钱,其实我爹拿到的不足一成。”隋星悦道,“邓府拿得多一些。但是最多的,还是被上面的老爷拿走了。他们什么都不干,就吸干了我们的血……”

“说到底,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就没得吃了。我爹最多就是条小鱼而已。”

阿狸想知道的,就是这靠山是谁,或者说,是哪些人?

吃了的都要他们老老实实吐出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狸想,邓皓昆那里应该存在着小黑账之类的东西,要想办法把证据搞到手。

可惜邓皓昆不总来找隋星悦,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突破口。

这日他正在家中和穆梓说目前的情况,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随即便是隋星悦银铃般的笑声。

“陆离,陆离,你在家吗?”

穆梓压低声音笑道:“你不是才告假一天吗?”

说话的时候,他摸着雷鸣的脊背,后者十分享受地趴在地上。

家里两个男人,显然都让雷鸣很喜欢。

同为强者,它只臣服于强者。

它能辨认出隋星悦的声音,但是也不太想理她,所以便像没听到一般。

“我去看看。”

阿狸开了门,就看见隋星悦举着个糖人冲他开怀大笑:“我就和阿槑说你住在这里,她还不信我能找到!走走走,咱们上街去玩。”

阿狸道:“我今天告假了。”

“在家里呆着有什么意思?走吧走吧。”隋星悦伸手拉他袖子,“街上又来了个胸口碎大石的。咱们一起去戳穿他去!”

自从阿狸告诉她胸口碎大石的“秘密”后,她就对戳破骗局乐此不疲。

阿狸道:“我爹也在。”

隋星悦吐吐舌头:“那你问问呗。”

“去吧。”穆梓的声音响起,“雷鸣,也出去放放风去。”

话音落下,敖犬猛地窜了出来,把隋星悦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小心。”阿狸扶住她的后腰,担心她跌到台阶下。

雷鸣亲热得过来蹭蹭阿狸的腿。

“对旧主忘得倒是快。”隋星悦笑骂道,“原来这一万两银子是给你花了的。不过这样也值得,给别人我还得心疼呢。”

阿狸陪着她一起出门,还没找到她心心念念的胸口碎大石,却和邓皓昆偶遇了。

邓皓昆身边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似乎在和同窗聚会。

看见他,隋星悦欢快地跑上前:“你也出来了,竟然能遇上。这是你同窗吗?我请你们吃饭吧。”

阿狸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姑娘,真是没看到邓皓昆眼底的不悦吗?

邓皓昆的目光却盯着阿狸和他手中牵着的雷霆,道:“那只狗你还留着?”

隋星悦这才后知后觉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没有,我送人了,送给陆离了。陆离对我有救命之恩呢,我上次……”

“恶犬伤人,而且这般带出来,让百姓如何看你?”邓皓昆不容辩驳地下令道,“回去让人打死。”

隋星悦惊住了,眼神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光,微弱到几不可见。

阿狸有些担心雷霆,伸手摸摸它的头以示抚慰。

既然已经是他的了,就不是他邓皓昆说几句就能决定雷鸣命运。

但是他想,隋星悦会妥协的。

她在邓皓昆面前,并没有什么坚持。

可是阿狸不知道,崩塌这件事情,或许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又或许,只是一瞬间。

隋星悦就是后者。

她爆发的时候反而异常平静,她昂着头,傲然道:“不行,我已经把它送人了,先我不是它的主子,不能做主打死它。”

阿狸愕然。

这种淡漠疏离的口气,是隋星悦对邓皓昆?

邓皓昆更震惊。

他震惊于隋星悦竟然不听他的话了,更震惊于她竟然在自己同窗面前如此拂自己的面子,不由憋得面红耳赤,道:“我让你打死它!”

“我说不。”隋星悦一字一顿地道,目光倔强地看着他。

但是阿狸却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泪意氤氲。

隋星悦,也在强忍着情绪啊。

阿狸给了阿槑一个眼色,后者总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上前拉拉隋星悦的袖子道:“姑娘,别说了,这么多人呢!我们走,再不走杂耍的人都收摊了。走吧,走吧。”

隋星悦咬着嘴唇,冲邓皓昆行了一礼,目光复杂地转身离开。

这一次,她没有妥协。

章节目录 第195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四) 阿狸清楚地看到了邓皓昆眼中的震惊、愤怒以及担忧,冷冷地唤了一声雷鸣,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跟上了隋星悦。

他耳力极好,甚至听到了邓皓昆在问随从自己的身份。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未婚妻身边多了一个护卫。

隋星悦显然没有心情继续游玩。

她回到了府里,自己院里的秋千架子上坐着,看阿狸蹲在地上喂雷鸣。

阿狸很耐心,一块骨头一块肉地往外扔,越扔越难,可是雷鸣都十分轻松地接到了。

一时之间,院子里只剩下秋千咿呀作响以及雷鸣跑跳咀嚼的声音。

隋星悦的心情不知道怎么,慢慢就平静了下来。

她说:“陆离,我今天在街上那么不给他面子,是不是很过分?”

阿狸淡淡道:“我并未看出他有给你面子的意思。”

“是啊。”隋星悦怅惘地道,头靠在镶金的秋千链子上,“我和他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其实是想让他紧张一下,关心我一下,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听出来,只顾着让我打死雷鸣。”

他的面子重要,他的要求重要,她的命,却一点儿都不重要。

邓皓昆竟然完全不关心,在什么情况下,她会有生命危险。

“他在乎的,”隋星悦道,“只是我有没有听他的话而已。陆离,我好难过。”

阿狸沉默地喂着雷鸣。

有许多事情,不自己想透彻,彻底看开,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其实我知道我算是高攀了他,所以处处迁就他。可是说句可能你也不相信的话,我并不是一定要嫁给他的身份。”

“是,我承认,这桩婚事是父母所指。可是自小我就知道他会是我的夫君,我想对他好,也一直努力对他好。”

“我可能真是话本子看多了,脑子也糊涂了。”隋星悦自嘲地道,“我最喜欢看的是青梅竹马,排除万难,终成眷属。所以邓夫人为难我的时候,我总是告诉自己,忍着,熬着,等她发现了我的好,我和邓皓昆以后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阿狸忍不住想,她这是给自己画地为牢,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境,努力去代入,去实现,可是最后却发现,她并不是写书的人。

书写她生活的,是命运,是最残酷无情又难以捉摸的命运。

命运给她安排的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负面的情绪其实已经累积了很久,只是她自欺欺人,不让自己深想。

但是现在,因为这件事情,所有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刀锋一般划开了她自欺欺人的禁锢,所以血流成河,难以收拾。

“我真是太傻了。”隋星悦道,“你肯定没注意到,他今天看我的眼神,那么嫌弃,那么愤怒……在他心里,或许也觉得我拿不出手,不配做他的妻子。”

“陆离,我想好了,我要解除婚约!”

阿狸淡淡道:“你想明白了就好。”

事情终于走到了他想要的那步,他有一种功德圆满的感觉。

可是随即便是莫名的惆怅。

就算让她如愿摆脱了中山狼,她以后的命运就会更好吗?

穆梓对此的答案是,会。

“至少如果她经受巨变的时候,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自然也不会受到再一次的打击。”

阿狸想想也很有道理,可是此刻他没想到,日后让隋星悦雪上加霜的,会是他自己。

但是隋星悦也给了他几分意外。

隋星悦并没有立刻解除婚约,而是在担心,如果解除婚约,会不会给父母带来很大的影响。

这件事情,她决定徐徐图之,这令阿狸对她刮目相看。

穆梓还说:“其实她的这份决绝,未必能坚持很长时间。如果我没猜错,邓府也不想毁婚。”

阿狸不赞同:“我看邓皓昆会很高兴。”

“你不懂,有些人就是一边作践一边吸别人的血。真的不让他了,他一定着急。”

果然,没过几日,邓皓昆便登门来了。

他给隋星悦带来了一份清新脱俗的礼物,表示诚心和好。

——一串冰糖葫芦。

阿狸这才发现,邓家的人,似乎十分抠门。

印象中自他来了之后,隋星悦遇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不忘让人往邓府去送,什么贵送什么。

可是邓皓昆上门示好,就带了一根糖葫芦。

这礼真重。

照这样看来,两人的婚事就算做成了,邓皓昆是准备只出根那玩意了。

阿狸眯起眼睛轻蔑地看着凉亭上和隋星悦说话的邓皓昆,心里冷冷嗤笑一声,看他虚浮的样子,那玩意儿还不一定好用呢!

邓皓昆举着个糖葫芦殷勤递给隋星悦的样子,真是让人倒足了胃口。

隋星悦勉强接了过去。

邓皓昆道:“你从小就喜欢吃这个。”

隋星悦道:“是你经常买,所以我不好意思说不喜欢。”

耳力好的阿狸几乎要笑出来了,从小到大,约莫着隋星悦就收到了一堆糖葫芦。

邓皓昆尴尬笑笑,道:“我娘经常说我是书呆子,除了读书,一点儿也不会哄你高兴。其实我是想着,早点读书,中举中进士,日后给你凤冠霞帔。”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都没有看着隋星悦,而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憎恨这样讨好一个土匪女儿的自己。

那日回家之后,邓夫人听说了这件事情,还骂了隋星悦几句,让他冷着她。

可是过了这几天,隋星悦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也没有登门道歉,邓夫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变了口风,逼他来见随行月。

她说:“你给她个台阶下,别让你们的婚事出乱子。”

邓皓昆很不耐烦,反驳道:“我受够了她的蠢样子,多看她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婚事黄了才好!”

邓夫人拍着椅子怒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样的儿媳妇进门?忍着被人指指点点,我和你爹替你定下了这门亲事,还不都为了你爹和你的前程?”

“隋家有什么,不就有些银子而已?”邓皓昆嗤之以鼻。

“我们缺的,就是银子!虽然你爹这些得了不少,可是都拿去活动了!”

章节目录 第195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五) 邓皓昆道:“可是我爹这么多年,也就是从县令升了个知府,然后就原地踏步了!”

“那还不是上面觉得你爹得用,换个人,给不了他们那么多孝敬?”

“既然如此,那还挣扎什么?”

邓夫人道:“如果得到一笔抵得上十几年孝敬的银子,你爹升迁还会难吗?”

“不见得容易,欲壑难填。”邓皓昆说这话,倒是十分冷静。

“那也得试试。”

邓府的家底都已经差不多耗尽了,所以他们就盯着隋家这块大肥肉。

“而且上面的人已经隐隐松口了,只要你爹再送上这个数,”邓夫人伸出一根手指头,“就同意让你爹动一动。所以皓昆,娘也知道你委屈,但是……”

“娘,您别说了,我知道了。”

然后就有了邓皓昆登门示好这一出。

隋星悦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邓皓昆心颤了下,面上却带笑:“怎么现在和我这么生分了?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说完,他忍不住看向站在下面,身姿比直的阿狸。

隋星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淡淡道:“他叫陆离,是我新请的护卫,对我有救命之恩。”

这次邓皓昆总算听出来了,装出关切的样子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会有生命危险?”

隋星悦道:“差点被狗咬了而已。”

邓皓昆道:“我就说不能养敖犬吧,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还和我生气?别生气了星悦,咱们俩好好的。等我除服之后,我们的婚期就该提上日程了。”

六个月前,邓皓昆的祖母去世,所以一年之内不能成亲,所以两人的婚事才会拖延至今。

隋星悦没有说话,态度很淡漠。

邓皓昆心里有些生气,但是想起自己的目的,又不能发作,只能又艰难地找出话题说了几句。

隋星悦道:“我没事,你快回去读书吧。不用在我这里耽误时间。”

邓皓昆看着她神色平静,以为她被自己哄好,也不想多呆,匆匆告辞离去。

隋星悦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陆离,你上来陪我说说话。”

阿狸带着雷鸣登上凉亭。

隋星悦背对着他,双手拍着凉亭的栏杆,“陆离,我现在越想越多。我看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之前到底做了个什么梦!”

即使在他想来哄她的时候,她在他眼中,都看不到丝毫温度。

或许她不该起退婚的念头,念头一起,一发而不可收拾。

阿狸道:“走错了路,回头便是。”

“我要回家找我爹娘。”隋星悦道,“我总要都打听好了,不能退个婚,把我爹娘都搭进去了。”

阿狸对隋星悦,刮目相看。

如果玉团儿当初感到遇挫的时候,也像隋星悦这般想,最多是和他划清关系,不至于后来自己走上了绝路。

他有些自嘲地想,为什么总是把这两个人类比呢?

她们都是不同的女子。

这世间千万朵花,没有哪两朵是完全相同的。

“不,”隋星悦似乎想起了什么,“陆离,你的功夫,能不能带我晚上夜探邓府?”

阿狸手不自觉地抖了下,面上却还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情绪:“能。”

“那好,今晚你带我去看看。我想知道,他在府里,是如何说我的。”

“或许他白天回去就说了。”

“不,”隋星悦摇摇头,“他很生气,一定会喋喋不休地说。”

其实仔细想想,爱只是暂时地蒙蔽了眼睛。

等温度退下,回忆起往事,很多性格、行为都历历在目,而看法又不相同了。

邓皓昆并不是个大度的人,他介意的事情,耿耿于怀,久久不忘。

是夜,月朗星稀,银华满地。

两个穿夜行衣的身影,躲在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借着枝叶隐藏身形,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这是邓皓昆的书房,但是此刻里面传出来的,却是令人作呕的男女交、媾之声。

粗重的喘、息,淫词浪调,肉、体交缠,隋星悦的手紧紧抓住树干才能稳住身形,面色苍白如雪。

邓皓昆身边有通房,或许让她难受,但是不会如此痛不欲生。

她之所以如此难过,是因为院子里站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对于屋里的一切都习以为常,甚至几人还在嫉妒说着酸话。

这几个人,可见都是邓皓昆的枕边人。

他也太能干了些,呵呵。

而且最恶心的是,屋里的狗男女那么忙,还不忘说着她的名字。

“等姓隋的母夜叉进了门,奴婢可怎么办?”然后接下来就是一阵难以描述的声音。

“放心,好好伺候,有爷在,她不敢拿你们怎么样!”邓皓昆现在丝毫读书人的斯文也没了,更像个发、情的禽、兽,“她一看就是死鱼,哪里能和你比?”

丫鬟似哭似笑,媚语连连,半晌后又道:“那爷说说,您最喜欢哪个?”

“当然是你这个小妖精了!爷要是不喜欢你,能让你榨、干吗?”

阿狸对隋星悦道:“走吧。”

他都快被恶心吐了。

隋星悦却抓紧树干不肯离开,嘴唇被咬伤了也没察觉:“我不走,我怕我今日痛的不够,日后还重蹈覆辙。”

邓皓昆给了她一刀,她自己抓着刀用力绞,所以更加血流成河。

阿狸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看到她眼中亮晶晶的泪意。

“您就会哄着奴婢,您分明是更喜欢雨儿那个小骚蹄子。要不为什么让她怀上您的孩子?”

“恰好罢了,她肚子争气。你要是肚子争气,爷也让你留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屋外几个偷听的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冲进去争宠了。

“您就不怕那母夜叉生气?”

“母夜叉”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冷静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怕什么?她懂什么?咱们说什么是规矩,她就得认。你以为她懂嫡庶?我说先生庶子是规矩,她也得诚惶诚恐地认了,你相不相信?”

“信,奴婢的爷说什么,奴婢都信!”

呵呵,竟然还有丫鬟怀孕了?

真要好好成全他们了呢!

章节目录 第195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六) 隋星悦侧头问阿狸:“你下去的话,能不能把邓皓昆打一顿,然后带着我安然无恙地离开?”

“能……”

“那就行。”隋星悦直接要往下跳,梧桐树枝叶晃动,发出沙沙声。

阿狸一把抓住她,压低声音:“听我说完。”

因为担心京东下面的人,他不仅声音低,还凑到了她耳边。

黑暗中,隋星悦感觉自己被拉到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怀抱,这于她而言是从所谓有过的体验。

他的肉怎么能这么硬,硬得都硌得慌,可是也让人格外安心。

她的脸瞬间火辣辣的。

阿狸在这种情况下高度警惕,加之黑暗,哪里能注意到她的神态?

“……我带你下去闹一场,全身而退,这些都不是问题。”阿狸低声道,“问题是闹过了就彻底无法收场,你考虑清楚了?”

原来是怕她后悔。

隋星悦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能将就吗?”

这样的垃圾,多看一眼她都嫌脏了眼。

“除了你自己,你父母那边也要考虑清楚。”

“陆离,你不用瞻前顾后。”

隋星悦挣脱他的手,几下从树上跳了下去。

“啊——”

冷不丁地跳出来一个黑衣人,外面的几个丫鬟都吓得尖叫起来。

偏偏此刻屋里的丫鬟还笑道:“我的爷,那几个打翻了醋坛子,又开始鬼叫,见不得奴婢和您好呢!要不叫她们一起进来伺候?”

“有刺客啊,来人!”终于有丫鬟先反应过来,大叫起来。

阿狸见状叹了口气,也从树上跳了下来。

隋星悦手中握着剑,倒也没拔出来,直接用剑鞘一通乱拍,把几个丫鬟打得抱头鼠窜。

屋里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随即便是栓门的声音。

“侍卫呢?侍卫来了没?”邓皓昆隔着门喊道。

隋星悦没客气,提着剑上前,用力一脚踹开了门。

邓皓昆被吓了一大跳,慌忙避开,这才堪堪躲过了坍塌的门板。

他只穿了条裤子,还是用手提着裤腰,赤脚站在地上,眼神惊慌失措,仿佛随时准备跪下,而书桌上一个光溜溜的丫鬟刚刚爬起来,瑟瑟发抖。

“好汉要什么尽管说,不要伤人。”邓皓昆如丧家之犬,异常狼狈。

如果这真是月老替她安排的相公,那她上辈子一定是大闹天宫,也闹了月老。

隋星悦冷笑连连。

邓皓昆似乎听出来些许熟悉,瞪大眼睛看向她:“你……”

隋星悦一把拉下面纱,自报家门:“是我,隋星悦。”

阿狸悠悠地进来,握剑还胸,靠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你们!”邓皓昆的所有惶恐顿时变成了滔天的怒火,伸手指着隋星悦骂道,“隋星悦你疯了吗?三更半夜带着野男人闯你未婚夫的书房!”

隋星悦眼神中写满了鄙夷,甚至取代了伤痛。

她现在只觉得好笑,她从前眼睛怎么瞎成了那样,看上了这样一个卑鄙无耻,怯懦窝囊只会窝里横的男人?

“我要是不来,怎么能知道你给我那么多惊喜呢?”隋星悦看着他,“我还没过门,你庶子都替我安排好了?真是用心良苦啊!”

“你,你竟然偷听!”

看着面红耳赤,暴跳如雷的男人,隋星悦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脑子从未像现在这一刻那般清明。

她说:“原来你们邓府的规矩是先生庶子再生嫡子,我也是长了见识呢!可是这样的福分,我恐怕承受不起。所以呢,我们就好聚好散。把我的庚帖交出来,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邓皓昆眼中闪过慌乱。

陪嫁和隋家的产业还没有拿到,利害关系邓夫人才和他说过,他怎么能容许婚事作罢?

“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隋星悦已经懒得再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剑。

她现在理智到令自己都震惊,仿佛置身事外看别人的事情,只觉得为什么那么可笑。

邓皓昆支吾半天,终于找出了一条理由,脱口而出:“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

“那行。”隋星悦道,“我在这里等着,你让人喊你父母来,再让人快马加鞭去给我爹娘送信,相信他们明日就来了。”

说完这话,她用脚尖勾过来一把椅子,大剌剌坐下,还伸手照顾阿狸:“来,野男人也过来坐。”

阿狸:“……”

邓夫人先来了,邓大人大概在哪个小妾屋里睡觉,来的晚了不少,而且满脸不耐烦。

邓夫人指责隋星悦:“三根半夜带入闯入婆家,成何体统?我要和你娘好好说说!”

邓大人则指责邓夫人:“这么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闹得鸡犬不宁的!”

隋星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四个字,“我要退婚”。

邓夫人没想到从前任由自己拿捏的软柿子现在竟然变得这般强硬,心里有些慌,但是她的面子绝对不能下,所以还是色厉内荏地骂隋星悦,说她善妒,没有规矩,能找出来的词基本都攻讦了她一遍。

隋星悦看着已经穿戴好出来的邓皓昆,伸手掏了掏耳朵,“夫人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把庚帖还给我,退婚。真是难为你忍受我这样的媳妇了,以后再不敢让您这么为难了,呵呵。”

邓大人看出隋星悦今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他才不管自己妻子的面子,难道这比得上他的仕途要紧吗?

邓大人可能觉得自己还是很会哄女人的,所以立刻呵斥邓夫人道:“你怎么当家的?还不把那个勾、引主子的贱婢拉出去打死?”

一直没说话的阿狸冷冷地道:“皇上登基后重修法典,即使对奴仆,也不能处以极刑。邓大人是不想要这顶帽子了?”

隋星悦接口,“那可不行。而且说实话,邓伯伯要是想给我出气的话,那就先把你那个孽子杖毙吧。”

“你!”

邓家人终于意识到了,隋星悦不是想拿捏他们,而是就没想好。

邓皓昆脸色涨得紫红:“我睡个丫鬟怎么了?你不说你带着野男人?大不了,我们互不干涉,这件事情扯平了!”

“扯平了?呵呵,”隋星悦道,“邓公子真厉害啊!”

章节目录 第195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七) “那你睡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跪做一团的丫鬟,“一、二、三、四、五……还有怀孕的,我不知道的,加起来十几个得有吧。这怎么扯平?”

她弹了弹指尖,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匪气,这一刻,才能让人鲜明得感受到,这是一个土匪窝里出来的混不吝的姑娘。

她说:“要扯平也不是不行。你们邓家的聘礼,就给我加十个年轻貌美的……美男子,要我点头才算的那种。以后我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如何?”

“你……”邓皓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庚帖拿来!”隋星悦冷了脸道。

对方当然不能这么痛快答应,但是她就坐在那里不动,不吵不闹,只要庚帖。

最后邓大人害怕事情闹得更大,便没好气地对邓夫人道:“让人把庚帖拿过来!”

“老爷!”

“让你拿来就拿来!”

隋星悦取得了庚帖,还认真看了看,确认无误后揣进怀里,道:“陆离,我们走!”

来的时候是三更半夜,离开的时候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卖早点的已经开始营业。

隋星悦带着阿狸来到一家酒楼,笑眯眯地道:“既然出来了,吃过饭再回去。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你立了大功。”

“你这时候就是哭,我也不会嘲笑你的。”阿狸道。

“哭?我为什么要哭?”隋星悦扁扁嘴,“我好得不得了。小二,上壶酒来。”

一大清早,隋星悦把自己灌得醉眼朦胧,趴在桌子上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阿狸淡定地坐在她对面吃东西,对于周围异样的目光熟视无睹。

——那些目光,大都是好奇而谴责的。

谴责当然是谴责他。

隋星悦趴在桌上道:“陆离,陆离,我嫁不出去了。”

阿狸不说话,夹起一个灌汤包塞进嘴里。

“灌汤包不是那样吃的!”

阿狸还是不说话,攻向下一个包子。

“你也不听我的话了。”隋星悦嘟囔一句,“喝酒,喝酒,陪我喝酒陆离。”

阿狸不理她,还把她的酒壶也抢走了。

隋星悦过来抢,却一头扎到了他怀里。

阿狸:“……”

“陆离,我喝醉了,你背我回去吧。”

“不行。男女授受不亲。”

“好吧。”隋星悦坐直了身体,看着阿狸笑,然后笑着笑着就从长条凳上软软地滑了下去。

阿狸一把把人捞起来,叹口气,拿出一块银子放到桌上,把人拉起来背上往外走。

“陆离,要不我就嫁给你算了。”

“我不要。”

“你必须要,我想要,我爹就不能让你跑了。”

阿狸不理醉猫。

“再说我就真的那么不好吗?”

邓皓昆为什么百般看不上她,甚至在丫鬟面前都要羞辱她?

隋星悦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是你不好,是邓府,烂到了根子里。记得上次来给你送黄鹂鸟的那个丫鬟吗?她衣服上是五彩蝙蝠盘扣那个……”

“你还盯着她的衣服看,果然男人没有好东西。”隋星悦嘟囔道,“陆离,你有没有辜负过谁?”

辜负过。

可是他不会告诉她。

骄傲如玉团儿,即使阴阳两隔,也不会希望自己成为他和别的女人指尖的谈资。

“那个丫鬟,就是今天和邓皓昆颠鸾倒凤的那个。”阿狸淡淡道。

“真的?”隋星悦拍拍头,“我脑子像一团浆糊,不能思考了。”

“那就别想。邓夫人身边的丫鬟,没有任何名分就跟了邓皓昆,私下里眉来眼去,甚至更过分,”阿狸道,“就算是个通房也得过明路。邓家的规矩,确实是令人不齿。

“我管他们呢!我和邓家撇清了关系后就自由自在了。”隋星悦用力搂住他的脖子,生怕掉了下去,“但是你竟然还看那个女人!”

“我看到了地上的衣服,是那天那件。”

“是么?我都没注意。算了算了,不说邓家,恶心……哎,陆离,把我放下,我想吐了……”

折腾了一路,阿狸总算把隋星悦背回了府里,交给了阿槑。

阿槑的震惊自是不必说,结结巴巴地道:“陆护卫,你,你和姑娘……”

“等她醒了你问她。”

阿狸留下这句话便冷酷地走了。

他回去和穆梓说清了事情原委,淡淡道:“我觉得这或许是个契机。这么一闹,隋棠正想不注意到我都不行了;或许有机会能接近他,看看能不能找到账目。”

穆梓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你就没有想到其他?比如对隋姑娘的遭遇,就没有同情?”

“多少有吧。”阿狸十分冷静,“但是想想那些吃不上盐的人,便也不会多想了。”

穆梓摇摇头。

现在的阿狸,和从前真是截然不同了。

只是这不知道是成长,还是冷漠。

“师傅,我是这样想的,”阿狸道,“我来就是为了办皇上交给我从差事。和任何人,不想谈任何感情。”

隋星悦不好吗?

不,她很好。花一般的年纪,娇嫩的掐得出水来,天真烂漫,率性自由……

可是他原本就没有打算为任何人再驻足。

没有学会爱人之前,能给与的,恐怕只有伤害。

穆梓摇了摇头。

悔婚的事情闹得这么大,隋棠正和隋夫人听到消息,匆匆忙忙就赶到了扬州。

他们一家三口关起门来说话,阿狸在院子外等着,间或能听到几个词,都是屋里人声量拔高的结果,可想而知里面的激烈程度。

阿槑站在廊下,大概听见的内容更多,急得直搓手,又忍不住抬头看阿狸。

阿狸感受到她的目光,依旧十分淡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帘子被掀开,隋星悦红着眼睛探出头来:“陆离,你进来!”

阿狸没有迟疑,快步上前。

隋棠正夫妇坐在榻上,中间隔着小几,面色都很严肃。

两人都打量着进来的阿狸。

阿狸拱拱手,沉闷地行礼。

“你叫陆离?”隋棠正开口。

他不到四十岁,满脸胡子,说话粗声粗气,果然很符合他的身份。

在他右手边,放着一把刀,散发出锋利的光芒,这把刀,传说隋棠正睡觉都要放在手边。

章节目录 第195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八) 阿狸沉静地点点头:“是,我是陆离。”

“那是你陪着大小姐去邓府的吗?”

“是。”

隋棠正上下打量着他,伸手捋着胡子:“没害怕?”

“问心无愧。”阿狸言简意赅,目光坦荡。

隋棠正眼中极快地闪过赞赏之色,然后他却用力一拍桌子道:“你好大的胆子!”

桌上的茶盏咕噜噜滚到地上,跌了个粉碎,茶水溅到了隋棠正的鞋子和衣服下摆。

隋星悦大声道:“爹……”却很快被身后的隋夫人捂住嘴。

隋棠正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才又看向阿狸,“你竟然敢怂恿大小姐做出这种事情,该当何罪!”

“一来我并未怂恿她,”阿狸淡淡道,“二来我也不觉得这样的婚事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大小姐的选择,我很赞成。想必隋大当家也知道了事情始末,邓皓昆并非良人。”

隋棠正道:“好小子,你倒有几分胆色。来,跟我说说你的来历,撒谎不要紧,但是不要被我抓住一个字,否则,以奸细论处!”

阿狸平静地道:“陆离,京城人氏,忤逆不孝,不容于亲生父母,随义父浪迹天涯。”

隋星悦惊讶地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会忤逆不孝?那怎么可能!

隋棠正替她问出来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忤逆不孝?”

“娶妻不贤,险些害了母亲。”

隋星悦终于挣脱了母亲的桎梏,脱口而出:“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你撵出家门!”

怪不得她总觉得陆离身上有一种抑郁的气质,要是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不被气死都不错了。

“是我的错。”阿狸道,“隋大当家,您还有要问的吗?没有我先回去了。”

隋棠正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手中紧握宝剑,道:“走吧,明日来找我。我试试你小子功夫如何。”

“是,告辞。”阿狸拱拱手,又冲隋星悦点点头,转身离开。

等他离开之后,隋棠正道:“这小子,要不是奸细,就是个可以培养的。”

“陆离才不是奸细,是我主动招惹他的!”隋星悦脱口而出,“爹您别为难他,他就是听命于我而已。爹,您说这婚事,还能继续吗?”

“继续?怎么继续?”隋棠正道,“老子就你一个宝贝疙瘩,把你生出来,是为了给他们邓家作践的吗?”

邓家贪心,想要他的财产,他都知道。

可是财帛动人心,这不是罪过。

只要他们能善待他的女儿,钱还算事情吗?

千不该,万不该,邓家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既贪图隋家的家财,还想糊弄隋家。

尤其听说邓家已经有丫鬟为邓皓昆怀孕,这无异于一记耳光狠狠掴来。

隋夫人想法却不太一样:“皓昆到底年轻,被人引、诱了也是有可能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要从长计议……”

她说话的时候温柔和气,即使这时候都如此。

隋棠正向来敬重妻子,当初这桩婚事也是妻子特别看好的;但是今日他却一肚子火气,愤怒地拍着桌子道:“都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了,还从长计议个屁!退婚,必须退!”

“谢谢爹。”隋星悦脸上总算露出几分轻松之色。

隋夫人也没生气,道:“事情会不会有误会?退婚,还是对星悦更不好;而且我们这等门第,星悦还能找什么婆家?终究都不是为官之家,稳妥。”

隋棠正吹胡子瞪眼:“为了狗屁稳妥,就要把我闺女搭上?我生我闺女出来,是让她受委屈的?我就是留她一辈子,都不让她嫁给那样的畜生!”

“就是。”隋星悦附和道,“为什么一定要嫁给有官身的?娘嫁给爹不也很好吗?”

失恋的部分,情绪最浓重的那一部分她已经过去;在邓府大闹了一场后,也没有多少伤感,只是担心父母这边难以交代。

好在爹没让她失望。

而她娘向来就是这样温柔的性子,瞻前顾后,倒不是真的要推她入火坑,所以她也没生气。

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你爹这个年纪,又没个儿子,独自支撑这么大的摊子,已经很累了……”

这几年的情形,其实并不好。

一起打下家业的那些兄弟们,儿子们都已经长大,独当一面,只有身为大当家的隋棠正,膝下空虚。

有谁能比儿子更可以信赖?

没有传承,这几年隋棠正的地位,真的是在勉力支撑;说起来,邓府也替他们震慑住了不少人。

毕竟他们贩私盐的和官府之间那种秘而不宣的联系通道,现在掌握在隋棠正的手里。

如果隋家和邓家闹掰了,可想而知,多少人蠢蠢欲动。

隋棠正打断她的话:“老子还没老,自己的女儿还能护住!星悦,你别听你娘的,先好好休息,爹去问问姓邓的老匹夫,问他给你讨个公道!”

隋星悦很聪明,已经从爹娘的对话中嗅到了危机的味道。

她咬着嘴唇道:“爹,我退婚,是不是让您很难做?”

“不难,有什么难的?”

“爹,您跟我说实话,让我心里有个底。”隋星悦跺脚道。

“再难,爹也能扛过来,会护着你和你娘。”隋棠正道。

“那好。”隋星悦用前所未有的冷静道,“那您听我的,不要去找邓家了。庚帖我已经拿了回来,也没受到什么伤害,这件事情,咱们就此算了。”

吃亏就吃亏吧,憋气就憋气,她现在不是一点就着的爆竹,只要撇清关系,她能忍气吞声。

隋夫人的话让她心里很酸涩。

“陆离,我从来没想过,我爹也会老。”隋星悦双手环膝坐在榻上,表情很难过。

阿狸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沉默地想,他爹,曾经名扬天下的战神,不也一样老了吗?

老得开始固执,患得患失,一刻见不到娘都心里难安……

但是想想,也有几分可爱。

哥哥替父亲扛起了很多,所以他才可以任性。他也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我爹答应我这件事情,但是我还怕他去找邓府。”

章节目录 第196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六十九) 隋星悦好容易说服了隋棠正,等他和隋夫人歇下后才敢出来找阿狸诉苦。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你后悔了?”阿狸问。

“没后悔悔婚这件事情,”隋星悦道,“只是后悔,我懂事太迟了。如果早几年,早关心一下我爹,或许我可以帮帮他。”

“不要多想。”

“你看不起我?皇太女不也是女的?”隋星悦反驳道。

姮姮吗?

小东西现在不知道又在算计谁,阿狸嘴角忍不住上挑。

“你嘲笑我是不是?”隋星悦哼了一声,但是气势很快又倒了,“你嘲笑的没错,我真是什么用处都没有。”

阿狸道:“往日不可追,来者犹可谏。你才多大,想做什么来不及?”

“你说得对!”隋星悦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我回去就和我爹说,要开始学着接手他在帮中的事情。”

阿狸低头不语。

穆梓做好了饭,招呼两人吃饭。

粗茶淡饭,隋星悦吃得也很香,尤其偏爱一盘不起眼的腌小黄瓜,又脆又辣,滋味很足。

她吃完了一碗饭还添了半碗,赞不绝口道:“这小黄瓜真好吃,哪里买的?是穆叔自己做的吗?”

阿狸接口道:“我娘做的,托人从京城带给我的。”

苏清欢到底不放心他,儿行千里母担忧,担忧他吃不好,睡不着,心里有负担……

“怪不得这么好吃。等我将来有机会去京城,带礼物去拜见她老人家,嘿嘿。”

“我娘不喜欢别人叫她老人家,她就喜欢别人夸她年轻。”

“嗯?哈哈,你娘好有趣。你不像你娘,你是个闷罐子。”

穆梓听着两人对话,心中隐隐担忧。

有些事情,并不是受理智控制的。

他和小萝卜说,让他换个方式调查私盐的事情,不要再和隋星悦有纠葛;但是阿狸说,好容易隋星悦开始插手他们帮里的事情,现在放弃太可惜,坚持要继续下去。

穆梓仿佛看到了命运露出的獠牙,他的孩子,却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但愿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阿狸跟着隋星悦和隋棠正夫妻一起回到了帮里。

帮里已经听到了退婚的消息,但是隋棠正不提,没人敢问,私底下却已有各种各样的流言。

隋星悦起初也哭过几次,但是对上阿狸那双冷静的仿佛能隔绝世事纷扰的眸子,奇迹般地平复了,并且不知不觉中学着他的淡定模样,从容不迫地应对。

可是随着邓知府上门索、要邓皓昆的庚帖,实际上是给隋棠正施压,这件事情便瞒不下去了。

隋棠正很硬气,直接退了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帮派里引起了极大的震荡。

能和官府合作,谁愿意提着脑袋冒险?

尤其是他们被官府抓了两拨人之后,帮里对隋棠正一味宠溺女儿、不顾大局的反对声就渐渐多了起来。

隋棠正屋里每天都有当初一起筚路蓝缕的元老来抗议。

隋星悦只能和阿狸说。

“唐伯伯说,不过就是几个丫鬟,邓府也愿意打杀了,为什么还咬着不放?”

“孙叔叔说,他手里损了两个人,现在拿什么去面对他们的家眷?都是我害的。”

“……陆离,你知道吗?从前他们都很疼爱我的,从小我是在他们的怀抱里、脖子上长大的……”

“陆离,真是我太自私,是我错了吗?”

话说到最后,隋星悦已有哽咽之意。

阿狸道:“你是自私,但是他们就不自私吗?为了他们的利益要用你去填坑,说起来高尚到了哪里?”

他们要的“和平共处”,是要建立在牺牲隋星悦的幸福基础上。

“可是他们真的都是很疼爱我的长辈。”

这是隋星悦最难受的。

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顺利,从前她并未曾接手过帮中的事务,现在刚刚开始,焦头烂额不说,还遇到了这么大的压力,格外寸步难行。

她开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人都是会变的。我娘说,先要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了,再去想其他。如果是为了大义牺牲,我不劝你;但是为了某些人的懦弱、自私,你的牺牲,毫无意义。”

他扭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榨干你最后一滴血,你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弃!”

不管帮派里反对声如何一浪高过一浪,隋棠正都顶住了压力。

他的话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老子不靠卖闺女求荣。没有姓邓的,还会有姓王的,姓赵的,银子在我们手里,慌什么!”

这话其实有一定道理,毕竟拿不到银子去京城交差,现在邓家必然也很慌乱。

现在帮中叫唤得厉害这些,未必没有邓家买通的奸细。

这是一场博弈,看谁更能坚持。

隋棠正落败,就要把女儿交出去;邓家落败,就得咬着牙把退婚这件事咽下去。

可是隋棠正没有想到的是,邓知府和他想得有一点不谋而合。

——那就是,没有隋棠正,还有其他人。

谁都没有想到,邓知府竟然找人借来三千精兵,团团围住了他们帮里,做出了团灭的姿态。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隋星悦正在和阿狸商量事情。

听到邓家想要灭了他们,她心乱如麻,看着阿狸道:“陆离,陆离,这可怎么办?”

她无忧无虑长了十六年,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变得冷静自持,智谋无双?

所以眼下的慌乱,在阿狸看来尽可以理解。

“不用慌,先去看看是什么情况。”阿狸冷静地道,“知府没有兵权。先去弄清楚,这三千精兵来源于哪里!不经过朝廷许可,地方官员不能调度军队。”

还有句话他没说,军队独立运转,本也不该听地方官员的。

现在两下凑到了一处,要么是狼狈为奸,要么是朝廷有了指令。

可是他这个钦差在这里,后一种可能就微乎其微了。

但是隋星悦却不知道,她焦急地道:“难道朝廷把我们当成土匪,打算全部绞杀吗?”

“出去看看便知。”

阿狸的冷静,让隋星悦镇定了些许。

章节目录 第196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 阿狸和隋星悦来到隋棠正所在的议事大厅,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里面的人,并没有比隋星悦镇定多少。

多少年来养尊处优,已经让这些曾经刀尖上舔血的人失去了血性。

他们现在就希望坐在家里数银子,其他事情自有后来的小弟鞍前马后。

要他们对抗朝廷,甚至可能面临灭顶之灾,一个个自然跳脚。

即使刚刚进来,也能听见他们激烈讨论中不乏“退婚”“惹怒了邓知府”这样的话,可想而知隋星悦进来后,被多少目光指责。

不,不仅仅如此。

她声称疼爱过她的那些叔伯率先发难。

“星悦,你到现在还要任性吗?和你爹去给邓家道个歉。”

“就是,婚事一成,都是一家人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般,会毁了所有人。”

“星悦,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啊!”

一直皱眉坐在首位没有说话的隋棠正,看着咬紧嘴唇的女儿和她身后面无表情的阿狸,一拍椅子扶手,怒道:“星悦就活该跳进火坑吗?当年我们歃血为盟的时候怎么说的?有难同当!有难同当!现在别人要为难你们的侄女,你们却恨不得做帮凶!”

“大当家,说句不好听的,”有人站出来了,振振有词,“现在邓家要是愿意要我的女儿和解,要哪个我给哪个,一起要我一起给。”

这恶毒又恶心的话,竟然得到了一圈人的纷纷附和。

隋棠正气得满脸涨红,拿起手边的大刀对着面前的桌案劈了下去。

桌案从正中被齐齐斩断,轰然倒地,整个议事大厅有短暂的安静。

“再有谁说出逼我女儿的话,休怪我翻脸无情。”隋棠正一字一顿地道,眼睛充血,“今日官府要是想给我来硬的,老子也奉陪到底!”

他冷冷地扫视过下面的人:“你们都是跟我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我把话放在这里,谁想出去投降,现在我放你们走。但是回头真要打起来了,给我做缩头乌龟,临阵倒戈,别怪我不客气。”

隋星悦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此决绝,满眼都是泪,咬着嘴唇逼退泪意,双手在袖中握成拳头,沉默地站在一旁。

若是现在她说出什么她要嫁的话,就糟践了她爹的心意。

而且从内心深处来说,不到最后的绝境,她也不会牺牲自己的幸福。

阿狸说得对,谁也就只有一辈子,人生来不是为了受罪的。

“大哥,”大厅中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了,“不是我贪生怕死,我们都这把年纪了,我都做了祖父。我可以陪你任性陪你死,但是我的儿孙们呢?有安稳日子,为什么还要刀尖舔血?”

“是啊是啊!”一石激起千层浪,声援这种观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总不能让咱们几千口人,给星悦陪葬吧。”

隋棠正怒而拔刀相向:“你们是不是要反了?”

“大哥,是你在逼我们!”

眼看着双方针锋相对,一触即发,隋星悦开口了。

“各位叔伯,现在要把我交出去未免太心急了。至少要问问清楚,对方是要来做什么的,是不是?”她冷冷地道,褪去了天真烂漫的那面,凛然而不可侵犯。

但是阿狸却感受到了她声音之下隐藏的颤抖。

这话倒让众人愣住了,但是很快就有人小声指责,说肯定是她招来的祸患云云。

“爹,”隋星悦行礼道,“我想出去看看,和姓邓的当面对质,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就不信,众目睽睽之下,邓知府敢承认,他是假公济私!

如果不是,那和她就没有关系了?

对于眼前的状况,隋星悦很难过,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随意被牺牲。

隋棠正在考虑,而众人还在窃窃私语。

隋星悦冷笑一声道:“我知道各位叔伯都有意见。只是我从来不知道,我有那么重要,竟以一己之身撑着你们几千个人的命。从前,怎么也没见你们对我感激涕零?”

阿狸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公道地说,邓知府现在决定撕破脸皮,一定是得到了什么强有力的援助。

就算现在隋星悦嫁过去了,只要有机会,只要能扶持更听话的人,邓知府绝不会对眼前这些人心慈手软。

这些人未必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大难临头,他们习惯性地要找个“罪魁祸首”。

找谁?当然是挑软的捏。

红颜祸水,自古以来就是男人失败和怯懦的遮羞布,谁都能拽来遮一下自己内心的丑恶。

“你,你……”众人竟然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个个都是恼羞成怒的模样。

隋星悦恳切地看着隋棠正:“爹,这件事情我不承认我是罪魁祸首,但是确实也和我有关系。请您允许我出去看看,我倒要看看,姓邓的想干什么!”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一个“死”字;想通了这点,她什么都不怕。

隋棠正看着自己的女儿,心疼和骄傲的情绪在心头翻滚,道:“不愧是我隋棠正的女儿!走,爹陪你去!”

“不用,爹,您什么身份,出去是给他们长脸!陆离陪我去就行。”

隋棠正看看一言不发的阿狸,竟然点点头:“陆离,好好保护大小姐,我看好你小子!”

阿狸微微颔首,依然是握剑环胸的姿态。

很多人见他这般气势,莫名地多了些敬畏之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护送隋星悦出去。

两人步行下去,路上被帮里的人一路围观。

隋星悦假装平静,笑着扭头问阿狸:“陆离,你怕不怕?”

“不怕。”

“我其实有点怕。”

“你怕,或者不怕,敌人都不会心慈手软。”

“对哦。陆离,你说话,总是一阵见血。”她笑了笑,笑着笑着忽然就难受起来,“陆离,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劝劝我爹娘,不要伤心?”

她是做好最坏打算的。她不怕死,只是放不下父母。

“你不会死,所以不用说这些。”

“陆离?!”隋星悦目光紧紧盯着他,“你有办法?”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阿狸不紧不慢地道。

章节目录 第196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一) “啊?”隋星悦一脸困惑,眼底却依然是控制不住的惊喜,“你真的有办法?你什么时候跟我说的,我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动用地方军事力量。”阿狸面无表情地道,“不经上峰批准,等闲动不了他们。”

“哦。可是万一,万一他们得了批准呢?”

“慌什么?”阿狸道,“见到了再说。”

隋星悦看着他沉静的眸子,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下来。

邓知府来了,身边还有一个武将打扮的人,邓知府对他很恭敬,口称“冯佥事”。

阿狸眯起眼睛看着这不可一世的冯佥事,心里有数了,正四品指挥佥事。

他这个权责,是无法调动这么多官兵的,可见要么是得到上峰授命,要么就是自作主张。

冯佥事四十岁上下,脸有横肉,模样看起来凶神恶煞,看着走近的两个年轻人,他冷哼一声道:“死到临头,变成了缩头乌龟,派两个黄口小儿出来,莫不是要献给我享用的吧!”

阿狸和隋星悦,论外貌确实都是人中龙凤,在一起更是出乎预料地吸引眼球。

隋星悦听他的污言秽语,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出口反驳,就被阿狸捏了一下胳膊。

她顿时忍住,侧头看着他,目光悲愤而委屈:“陆离,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依靠阿狸,内心深处就是觉得他十分可靠。

阿狸不动声色地摇摇头,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前面,用身体挡住她,这才冷声开口:“冯佥事是吧?我问你,你和孙树培什么关系?”

原本不可一世的冯佥事听到这个名字,惊得几乎从马上滚下来。

他看着面前白净挺拔却气势天成的年轻人,忽然一阵心惊肉跳。

“孙指挥使,是我的上峰。”

冯佥事忍不住想,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路?

一开口就准确叫出他上峰的名字,恐怕不是一般人。转念再一想,这些乌合之众,从来都依附于官府,现在突然生了熊心豹子胆敢反抗了,会不会是得了依仗?

如果真是后面这种情况,他今天被邓知府坑惨了!

阿狸点点头:“原来如此。你下来,我和你谈谈。”

冯佥事几乎立刻就要下马,但是转念一想,觉得抹不开面子,便假装凶狠地道:“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陆离。”阿狸平静地道,“京城人氏,家里不值一提。”

隋星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离也太会虚张声势了,他说的都是实话,然而听起来却让人觉得,他似乎有意隐瞒自己深厚的背景。

这个男人,为什么撒谎的时候都能这么气定神闲?

她一直盯着阿狸,从始至终,没有从他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任何起伏,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冯佥事磨着后槽牙道:“我看你不像贩私盐的,怎么和他们混在一起?”

阿狸道:“我是隋大小姐的护卫。冯佥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佥事求之不得。

他虽然贪财好、色,但是有一样好处,该认怂的时候绝不强出头,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救了自己一命。

邓知府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他倒是注意过这个年轻人,但是那日是晚上,不像今日看得分明。

——这个年轻人,确实和这些盐枭们不像一伙儿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冯佥事后退,否则他的脸往哪里搁?

可是没等他反对,就听冯佥事假装倨傲道:“你跟我来,我倒要听听,你们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阿狸对隋星悦道:“你先回去,不要一个人等在这里。”

隋星悦一愣:“你不带我去?”

“听话,回去。”阿狸道,“我心里有数。”

隋星悦不无担忧,拉着他袖子不放:“不行,我陪你一起去。我是这里的大小姐,我说话算数。”

“知道你说话算数,但是现在不到那时候。到关键时候会请你出马的。”

“那,那我还是在这里等着你。”

阿狸见劝不动她,便道:“那你在这里等着,别乱动。”

随后他压低声音:“不管邓府的人怎么挑衅,你就当没听到没看到,在我出来之前,不要有任何举动,记住了吗?”

隋星悦重重点头:“好。但是陆离,你会不会有事。你……”

阿狸做了个手势制止他继续说,直直地向冯佥事走去。

隋星悦的目光紧随着他,紧张得双手抓住裙子。

“奸夫淫妇!”邓皓昆骂道,“我看你们两个早就有了苟且,才找理由退婚。水性杨花……”

他骂得各种难听,隋星悦却充耳不闻,只盯着阿狸离开的方向看。

陆离说没事,一定会没事的。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也就是陆离了。

冯佥事和阿狸来到隋星悦让人准备的房间中,屏退了所有人。

阿狸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后,从怀中掏出了令牌。

那是可以在宫中行走,任何人任何时间不得阻拦的令牌。

传闻中,拥有这块令牌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秦府二公子!

阿狸的身份,一下子呼之欲出。

冯佥事吓尿了,完全没有怀疑就跪倒在地。

——气势是装不出来的,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阿狸不似寻常人。

冯佥事这人有样好处,见风使舵,对上峰绝对服从,从来没有多余的问题。

他没问阿狸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交代得清清楚楚。

“秦统领,我有罪。邓铭给我送了两个瘦马和一万两白银,然后求我带三千兄弟过来走一圈,只当是寻常拉练,承诺我绝不动武,事后每个兄弟给二十两银子的辛苦钱。”

“我一听就是来吓唬吓唬人,我们寻常也经常拉练……这,这才动了歪心思。”

“您不知道,邓铭这王八蛋富得流油。相比而言,我们就过的苦哈哈的了……”

阿狸听他说完,冷冷地道:“你听过一句话吗?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听了他的鼓动调动军队开始,就已经陷入了他的圈套中。”

章节目录 第196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三) 阿狸面色平静,没有什么反应。

但是隋星悦却气得脸都红了,怒气冲冲道:“孙伯伯的意思是,谁能解开眼下困局,谁就是官府的人了?依我看,却是孙伯伯自己,想要取我爹而代之的狼子野心,一刻也等不了了!”

这话就说得十分重了,对面的人也是气得脸红脖子粗,伸出食指指着她道:“你这是翅膀硬了,和我也这么说话!依你看?你会看个屁!要我说,你是看上这小白脸,和这小白脸有了首尾,所以悔婚才让人找上门来,连累这么多无辜的人,是不是啊兄弟们?”

不少人竟然真的都附和。

隋星悦气哭了,抬起袖子擦去眼泪,大声道:“我和陆离清清白白的。但是今日他要是帮我们劝退官府的人,我就是以身相许,又怎么了?”

隋棠正一愣,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女儿的肩膀道:“不愧是我隋棠正的女儿,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爹也看着陆离这小子不错,爹同意了!”

阿狸:“……大当家,我们谈一下。冯佥事已经答应我退兵了,只是提了些条件,我需要单独和您说。”

“行啊。”隋棠正相信眼前这个沉稳的年轻人没有说谎,也是喜上眉梢,“谈!”

说到底,就是要钱的事情。

他别的东西不多,就是有的是钱。

“老孙,老唐……”他一口气含了将近十个人名,叹了口气道,“你们都跟了我这么久,我知道你们都有功劳。要是不能让姓冯的退兵,我就退下来让给你们。你们且再等等吧。”

隋棠正是一个从来不辜负兄弟的人,哪怕自己吃些亏都不会让兄弟吃亏,把义气看得比命还重要,这些隋星悦都曾告诉过阿狸,现在看来,也并非妄言。

即使都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他还能如此说话,是真的看重兄弟情谊。

但是别人……阿狸的目光扫过堂心下的其他人,心中冷笑,恐怕未必这么想。

隋棠正都已经这么说了,其他人就算心里有怨言也不能说了。

隋棠正对阿狸和隋星悦道:“你们两个,都跟我来。”

阿狸却站着没动:“大当家,我想单独和您谈谈。”

隋星悦愣住了。

“没事,”隋棠正道,“没什么不能对星悦说的。从前是我太宠溺她了,真的应该早点带她熟悉帮派里的事务……”

人不服老不行,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既然没想过再生儿子,就应该早早培养女儿。

皇上敢力排众议立皇太女,民间也兴起了不少女儿顶门楣,接生意的,他怎么就没早早打算?

说到底,还是靠自己最稳妥。

阿狸迟疑了片刻,对上隋星悦恳求的目光,还是点点头。

“大当家,我当面揭穿了冯佥事私下调动军队的事情,他也怕了。但是又有些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阿狸缓缓道来。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淡淡的,所以并没有引起隋星悦的怀疑。

隋星悦不说什么,隋棠正便就相信。

“……我和他说了利弊关系,请他退兵。他提出来,要戴罪立功,回头就说他是为了调查邓知府勾结盐枭才有此举动……所以他要求您交出这些年来所有账册。”

隋棠正沉默了。

账册是帮中机密,没有几个人知道。

隋星悦跺跺脚道:“爹,就是账册而已,交出去就交出去,您还犹豫什么?”

隋棠正摇摇头:“傻孩子,你不懂。”

阿狸替他解释了:“这些账册是见不得光的,交出去等于在官府面前承认了你们非法谋取暴利,会引来官府的围剿。这围剿,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么简单了。”

换言之,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主意。

现在死,还是以后死?

隋星悦惊呆了,原来陆离也只是解了眼下之忧吗?

“以后,那以后怎么办?”她看着阿狸,紧咬着嘴唇。

“最好的可能,是向朝廷投诚,被招安。”

“不可能!”隋棠正断然拒绝,“我绝不同意,这等于把我们几千上万条人命交给了朝廷。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朝廷是杀是留,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他知道这些年他们有多少不当得利,皇上查清了之后为了对江南百姓有所交代,一定会严惩不贷。

一直以来,他为什么把绝大部分利润都拿出去上供,为的就是能够瞒住上面。

如果皇上真的想要收拾他们,找到了证据,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账册是他们保命的东西,无论如何不能交出去。

这冯佥事,要的东西,他实在给不起。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隋棠正看向阿狸,“多少银子都可以,以后他想抽成我也答应。但是这账册……”

“姓冯的胆小怕事,给多了银子也不敢要。他一心想保住乌纱帽,说不定还想往上走走,所以未必会答应。”阿狸道。

隋棠正道:“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给是死,不给还是死,这困局,何解?

隋星悦听完两人对话,也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双手紧握成拳。

只有阿狸,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陆离,你不是京城人氏吗?你家里有没有当官的,或者是认识什么朝廷要员?只要有门路就行。”隋星悦又把希望的目光投向阿狸,“我想着,只要有人引荐,让更大的官做我们的靠山就不怕了。”

这话说得隋棠正都苦笑连连,摆摆手道:“你别为难陆离了,京城那么大,做官的有几个?更何况我们的事情,一出来就是要惊动皇上的。我做梦都怕这一天,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阿狸道:“事到如今,我依然觉得,投诚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只要隋棠正能自己投诚,把所有家财都上交国库,阿狸觉得还是可以和皇上求情,保住他性命的。

但是现在他没法说,隋棠正一旦知道他的身份,恐怕会生出敌对之心,更容易被激起逆反之心和皇上对抗。

就连隋星悦,到时候恐怕都不知道会怎么对抗。

隋棠正父女俩,都沉默了。

章节目录 第196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四) “不行!”隋棠正最终一锤定音,“我不能那么做。”

他的面色很沉重,显然也是经过了一段激烈的思想斗争。

隋星悦眼神黯了黯。

可是眼下的困境,又何解?

隋棠正抬眼看向阿狸:“陆离,你可还有办法和姓冯的谈一谈?他所担心的事情,只要有足够的银子,未必是问题。”

他们没有门路,可是冯佥事上面还有都指挥使,那就是一省的军事首脑。

“……如果你能帮我解围,那么你想要什么,我也可以许你。”隋棠正看了看隋星悦,“包括星悦。”

隋星悦羞得满脸通红,跺跺脚道:“爹,您说什么呢?”

她没有被父亲当成货物交易的愤懑,有的只有娇羞以及微微的尴尬。

尴尬的是,她和邓皓昆的事情,阿狸从始至终都知道,这让她觉得有些难以面对他。

尤其现在因为她的婚事,还惹出了这样的风波。

她担心,阿狸会介意。

但是若是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阿狸,她想她的答案,多半是半推半就。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隋棠正道。

他对女儿的心事,何尝不看得分明?

都是过来人,怎么能不知道内心悸动的感觉?若说隋星悦和眼前的陆离没什么,他完全不相信。

倒不是像邓皓昆满嘴喷粪诬陷的那般真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而是那种若有若无,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就能捅破的好感,瞒不住过来人。

尤其隋星悦,目光几乎一直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而阿狸所表现出来的泰山崩于前却色不变,这份临危不惧的气质,让隋棠正这个枭雄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托付女儿终身的男人,比邓皓昆那个窝囊废强百倍。

“爹……”即使这种情况下,隋星悦依然羞得满面通红,“若是陆离真的能……我……”

“多谢大当家抬爱,”阿狸道,“然家中父母已经给我定亲了。”

隋星悦瞬间面色惨白,双手紧紧抓住衣襟。

怎么会?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定过亲事的啊。

“当务之急是眼下之困。”

阿狸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充这一句,他不敢看隋星悦,脑子里却想起了玉团儿。

这些含羞带怯的情意,他曾经得到过,却没有好好珍惜,结果玉团儿永久地离开了他。

他这种人,天生迟钝;既然难为人夫,那就做好孑然一生的准备吧。

隋星悦定定地看向他,明明脸色苍白,明明眼中含着热泪,却仍然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她的表情似哭似笑,声音哽咽偏偏要假装轻松:“陆离你想得美,我可不会嫁给你。我要嫁的,当然是有高官厚禄的青年才俊了。”

阿狸低下头,隋星悦的表情,让他内心十分难受。

隋棠正心中叹息,然而现在终不是说这些儿女私情的时候。

他摆摆手道:“总之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我也尽可以给你。”

阿狸许久都没有说话。

末了,他长出一口气,看向扭头偷偷拭泪的隋星悦,后者却没有再看她。

阿狸又把目光转向隋棠正,拱手道:“大当家,冯佥事的话,未尝不是办法。”

“不能,绝对不能。”

所有的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但是阿狸却知道,他已经出界了。

他心中不该倾斜的天平,其实已然倾斜。

他在提示隋棠正和隋星悦,可是他们,分明没有听懂。

气氛正凝滞间,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隐约还有刀剑交锋的声音。

隋棠正和阿狸面色俱是一惊,两人几乎同时快步向外走出去。

隋星悦愣了下,随即擦干眼泪,也快步跟了出去。

“住手!”看见外面的情形,隋棠正大呵一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下已经和官军战成了一团,彼此之间都有伤亡,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人。

阿狸却发现,攻进来的这些人,穿的都是衙役的衣裳。

也就是说,邓知府令他手下的人动手了。

他是想用着这样的行为把事情闹大,然后逼得冯佥事不得不出手介入。

但是帮派里这些人显然没察觉到,他们以为双方已经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所以反击。

而且带头反击的,是对隋棠正最忠诚的人。

这些人,也是想着不想让反对的人再有幻想。

但是无论如何,双方都有伤亡,这件事情难以善了了。

冯佥事也已经闻讯而来,虽然太晚了。

他愤怒地指着邓知府道:“姓邓的,你几个意思?不是说好的听我的,你为什么自己私自动手?”

阿狸明白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冯佥事想表明眼下的情况和自己没有关系。

“尚伯伯!”隋星悦带着哭腔扑到地上一个男人的身上。

那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模样,身下一滩血,是脖子中刀,瞳孔都散了,显然回天乏力。

听隋星悦这么喊,阿狸便猜测出来他的身份。

尚浅,隋棠正的拜把兄弟,也是对他最为忠诚的一个,隋星悦和他关系也很亲密,所以也经常会提起他来。

死的是无名小卒就算了,现在死的是尚浅,那情况恐怕……

果然,隋棠正亮出刀来,眼睛都是血红的:“兄弟们,给我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们要当缩头乌龟,窝窝囊囊地死去吗?”

他最讲义气,所以现在真是完全丧失了理智,想着鱼死网破。

冯佥事慌了。

完了,这要真打起来,他就完了,前途尽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立刻道:“不是,和我没有关系。”

他内心:不打了不打了,让老子撤!

阿狸上前伸手拦住隋棠正,手按在他手背上,后者立刻感受到了一种抗拒不了的压力。

“大当家,冯佥事已经害怕,现在或许他不要什么条件了。”阿狸在他耳边低声道,“姓邓的要坏事,您要跳入陷阱吗?”

事到如今,只能先平息事端。

事实上,如果借冯佥事的兵,彻底剿灭这些人,未必搜不出罪证来。

可是阿狸告诉自己,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章节目录 第196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五) 隋星悦擦擦眼泪抬起头来看向台上的两个男人,嘴唇都要咬出血来。

隋棠正不得不退步,因为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台下他的人,大部分人都生出了畏惧之色。

邓知府没想到这种情况,大声道:“冯佥事,今日你若是不围剿他们,日后我必向上参奏你一本。参你……”

他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然而话没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邓知府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中掉落出来,死死地盯着眼前不知如何就纵身一跃来到自己面前的阿狸。

他甚至看到了从自己脖颈间喷薄而出的鲜血,溅到了阿狸豆青色的衣衫上,晕染出红到发黑的血点……

阿狸却已把剑横在胸前,冷声道:“一命偿一命。以你之命,偿尚浅一命!”

邓皓昆一脸惨白。

阿狸看着他:“带着衙役滚吧。冯佥事,现在你还有后顾之忧吗?是不是可以撤兵了?甚至于邓知府答应你的银子,也可以由我们给,如何?”

隋棠正虽然刚才激动之下,差点想要鱼死网破;但是看到阿狸的举动,他到底是大当家,反应极快,道:“是,陆离说的,就是我的意思。冯佥事,姓邓的答应你多少,我给双倍。”

冯佥事看向阿狸,后者不动声色地微微闭了一下眼睛。

隋棠正又道:“……姓邓的是我们杀的,和你也没有关系。日后官府就是再来围剿,咱们他日再刀剑相对,绝不是今日,你意下如何?”

冯佥事当然觉得好啊!

阿狸这大爷都答应了,不给银子他也得赶紧跑啊。

邓知府这个蠢货死了,又是阿狸杀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所以一场劫难,以双方各自死伤数人,以及邓知府被阿狸斩杀,邓皓昆仓皇而逃结束。

隋棠正对于这种状况十分满意了,毕竟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可以从长计议,对阿狸也是充满了赏识和感激。

但是这并没有让隋星悦红颜祸水的处境得到缓解。

那些习惯了安逸的老人们,对于现在的情形,依然是责备为主,束手无策,纷纷给隋棠正施压。

隋星悦在自己的房间里和阿狸说话,前面乱糟糟的,隋棠正已经不许她去了。

“陆离,”她试探着开口,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爹谈婚事,也就是随口一提,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因为那样就和我生分了好不好?”

阿狸看着她眼中的小心翼翼,立刻想到了玉团儿曾经也无数次这样看着自己。

原来,玉团儿也曾经那么不安过!

“嗯。”阿狸低头摸摸脚边的雷鸣。

纵使心中有惊涛骇浪,于面上,阿狸也是波澜不惊。

“那太好了。”隋星悦道,“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有你。”

阿狸没有作声。

隋星悦下意识地要找话说,她明明知道自己不该问,可是还是忍不住道:“陆离,你定亲了?”

阿狸点点头。

于隋星悦,第一次听他说起,是震惊,随后是如坠冰窟。而这次,早有准备,可是看到他承认,这痛就像拉丝的茧,怎么扯也扯不断.

“那她一定挺好的吧。”隋星悦对自己说,其实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她没有不高兴,真的没有。

“嗯。”阿狸又点点头。

看着他不欲多谈的样子,隋星悦心里闷闷地疼。

她终于忍不住换了话题,她说:“你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毕竟你也就答应保护我三个月。可是现在你杀了邓知府,恐怕……”

“这样的贪官,人人得而诛之,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这么提醒我,我又不是真的喜欢你。是我爹乱点鸳鸯谱啦……”隋星悦道。

阿狸没有作声。

隋星悦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是她自己在控制不住地反复提,如此欲盖弥彰,她都不好意思了。

半晌后阿狸问:“大当家现在打算怎么样?”

“能怎么样?”隋星悦伸手折了一根花枝,把上面细小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已经和朝廷的人撕破脸了,当然还是要落草了。不过我爹说,也没关系,这叫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不考虑向朝廷投诚吗?”阿狸道。

“或许,也考虑过吧。但是中间隔了邓知府的死,而且尚伯伯也没了,我爹心里也过不去这关……”

“死者已矣,难道要因为这几个人,就罔顾几千上万人的性命吗?”阿狸淡淡道。

冯佥事这一行,是打得隋棠正措手不及。

但是现在隋棠正可能决定招兵买马,日后队伍壮大,要和朝廷对抗,可能实力更强。

“那,那似乎也有道理。但是谁知道呢?或许也是因为我爹不敢全然相信朝廷,不敢把这么多人的性命交出去,”隋星悦道,“我爹现在也在用钱铺路,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依靠,或者是其他,我也不知道。我爹这几天心情不好,我也不好去烦他,只能烦你了。”

她顿了顿:“陆离,算起来,你来我身边两个多月了吧。”

“两个半月。”

隋星悦闷声道:“你记得真清楚。回头你若是离开的话,独自一人,那,那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

“哦,那就好。”隋星悦低头看着被自己摧残得不像样子的花枝,觉得自己现在和这花枝也差不多了,心里乱七八糟。

“若是有可能,你尽量劝大当家不要和朝廷为敌。”阿狸道,“现在的朝廷,已经不是当年他落草为寇时的朝廷。如今兵强马壮,皇上或者正苦于没有练兵的机会。”

“哦,好。”隋星悦叹了口气道,“陆离,我和你说实话,我爹在等京城的人联系他。姓邓的死了,京城那边舍不得银子,应该会主动和我们联系。”

阿狸“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现在短暂平静了,他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地找隋棠正谈一谈,这时候或许他能够听见去一二。

可是他没想到,变故忽如其来。

章节目录 第196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六) 自从阿狸当众杀了邓知府之后,隋棠正对他就重视起来,有什么事情都把他带在身边,大有培养之意。

阿狸这番一鸣惊人,确实也让很多人注意到了他。

就算之前反对隋棠正的人,现在也都老实了——人都被阿狸杀了,还想转圜个屁!

阿狸这一刀,也是直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让他们老老实实跟着隋棠正甚至要讨好他。

也是这些人,现在开始拿阿狸和隋星悦说事。

阿狸口径前后一致,就说在京城已经定过亲。

但是这些盐枭怎么说?

悔婚另娶,有人干脆说都娶了,让隋星悦做大的就行。

阿狸不理。

但是隋棠正后来似乎也被说动了,婉转问阿狸,能否给女方一些补偿,让她另外择婿,阿狸也拒绝了。

隋星悦是不许人提起这个话题的。

不仅仅因为她难过,更因为她担心阿狸躲避她,疏远她。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她对阿狸的感情,自己一直没有察觉,而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势不可挡。

可是她也很清楚自己喜欢的这个人,到底什么秉性。既然他已经订婚,那就一定会负责。

隋星悦深深,深深地羡慕那个姑娘。

可是也仅此而已。

她把所有的感情默默藏在心里,只希望能和他像从前那般没有隔阂地相处下去。

一天,一个月,一年,她只求妥善保存关于两人的记忆,或许等他离开之后,在漫漫余生之中,她还能有回忆相陪。

阿狸多少感受到了她未曾明说的心意,但是并没有,也不可能给出任何回应。

他是感谢隋星悦的。

如果没有她,他恐怕永远也无从体会当初玉团儿为他付出过多少,承受了多少。

可是也仅此而已。

穆梓问他接下来想怎么办,阿狸说还在想办法说服隋棠正交出证据。

穆梓叹了口气道:“这个我倒是不担心。我只是担心你和隋姑娘……”

“师傅,我刚失去玉团儿,她刚刚退婚,怎么会生出别的心思?您多虑了。”阿狸如是说。

穆梓只回了他四个字,“但愿如此。”

阿狸觉得自己很有分寸,并没有把他的意味深长放在心上,他满脑子都在想着如何让隋棠正配合。

“陆爷,”这日傍晚,阿槑奉命来找阿狸,“我家姑娘喊你去吃饭。”

阿狸的身份变化之快,从身边人对他的称呼就可以看出来。

“喊我去吃饭?”阿狸有些不解,下意识地拒绝,“我不去。”

“就知道你不会来,所以我亲自来请你了。”隋星悦的声音随即响起,然后一张笑脸便出现在门口。

“有事吗?”阿狸平静地问。

“没事,就是想请你吃顿饭,赏不赏光?”隋星悦双手背在后面,手掌交握,笑容灿烂天真,歪着头看他,“你最近太忙了,我都没怎么见你。”

阿狸刚想拒绝,就听她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帮你。”

这话让阿狸心里一惊,随即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和你三月之约已经满了,我自己都在犹豫是走是留,你就知道了我要干什么?那说给我听听,别让我无所适从。”

隋星悦笑道:“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呗。反正日后总有缘再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异常豁达,和之前虽然不说,但是恋恋不舍写在眼中的态度截然相反。

别说阿狸,就是阿槑都不太相信。

“陆离,”隋星悦跺脚,“你这人,我就请你吃顿饭,你瞻前顾后,我能给你下毒不成?”

阿狸这才道:“好。”

隋星悦说要帮自己,到底什么意思,他想弄明白。

隋星悦让人准备了一大桌子酒席,坐在阿狸对面举杯,笑眯眯地道:“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我想怎么会有这么能吃的人。可是现在不看你吃掉八碗米饭,我都不适应了。来,陆离,我敬你,为我们认识一场。”

阿狸看着她一饮而尽,也端起酒杯,悉数喝下。

隋星悦又给两人满上,笑着举杯:“这第二杯,是感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如果没有你,恐怕现在不知道帮里变成什么样子。陆离,我敬你,谢谢你。”

阿狸看着她再次喝下整杯酒,也默默地喝了。

如果他没有猜错,今天是一场诀别。

隋星悦大概已经死心,所以请他吃饭划清界线吧。

隋星悦还要添酒,却被阿狸拦住:“不行,你喝得太多太急了。”

“小看我?”隋星悦脸色酡红,酒意微醺,“说真的,我还没有喝醉过呢!没事,来,这第三杯,也是最后一杯,是送别酒。你若是再不松开手,我就会自作多情地以为,你要为我留下了。”

阿狸默默地松开了手。

隋星悦眼中有失望和黯然,然而也只是转瞬即逝,又变成了笑模样。

就算是离别,也要笑,她想给他留下最美的记忆。

“陆离,”隋星悦举杯,“第三杯酒,愿你此后一帆风顺,妻贤子孝,一世安康幸福。”

这次不等阿狸举杯,她又是满饮杯中酒。

“吃菜吃菜。”隋星悦招呼阿狸,“以后你离开江南,恐怕再难吃到这么好的味道。”

阿狸默默喝酒,默默吃菜,默默听着她说话。

隋星悦几乎没有停过,她一直在说,一直在笑。

阿槑端着一盆汤进来,热气腾腾。

“放我这里。”隋星悦招呼道,自己站起身来,给阿狸盛了一碗,卖关子道,“快点尝尝,这是什么汤!你若是能尝出来,我给你一份大礼,尝不出来可就没了。”

阿狸看见汤碗当中伏着的轮廓,不确定地道:“是田鸡?”

“猜错了。尝尝,看能不能尝出来!”隋星悦托腮看着他,眼神狡黠,“汤是我怕凉,让人放在锅里温着的,应该不烫。”

阿狸端起碗,一饮而尽,摇摇头:“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汤。”

“你可真笨啊陆离,这是鸽子汤,鲜不鲜?”

阿狸诚实地道:“不太鲜,似乎有股怪味。”

“怎么会呢?”隋星悦道,“我不信,我来尝尝……”

这是阿狸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196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七) 隋星悦放下碗勺,上前扶住软绵绵要往桌下滑的阿狸。

阿狸太重,她扶不动,招呼阿槑:“呆子,还不赶紧来帮忙?”

阿槑吓坏了,听她喊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来帮忙,带着哭腔道:“姑娘,我没下毒,我真的没下毒。陆爷怎么会变成这样?”

隋星悦平静地道:“没说你下毒,他是喝醉了而已。这人不能喝,非要逞强。来,你帮忙把他扶到我床上。”

阿槑惊讶得都忘记哭了:“什么?您说什么?扶到您床上?”

“快点,别婆婆妈妈的。”隋星悦骂道,“你还担心我毁了他清白不成?”

“……那倒没有。”

两人艰难地把阿狸扶到床上,隋星悦替他脱下靴子,坐在床边气喘吁吁。

阿槑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姑娘,要我说,叫两个人进来把陆爷背回去呗。”

“咱们这些人,死都不怕,还怕唾沫星子?”隋星悦漫不经心地道,“让他在这里睡吧,我想看看他。过几天他就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哎。”

一直到这时,隋星悦都和平时一样,没有露出丝毫令人怀疑的破绽。

“你下去休息吧,我累了就在榻上睡。你若是没吃饭,把剩下的菜和汤带走两样回去吃;不用收拾,明日再说。”

阿槑道:“我吃过了,我伺候您洗漱休息吧。”

“不用,我还要去我爹那里一趟,一会儿再回来睡。”

阿槑这才离开。

可是隋星悦却没有真的离开房间,她呆呆地看着阿狸,眼角渐渐湿润,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她说:“陆离,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隋星悦爱你。”

阿狸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看着雨过天青色纱帐和上面绣着的栩栩如生的海兽,他半晌才意识到,他睡在了隋星悦的屋里。

昨晚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猛地坐起身来,低头看看自己完好却皱巴巴的衣衫,四下望望,有点反应不过来。

隋星悦在榻上安静地睡着了,紧紧抓住被子,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或许阿狸起身穿鞋的声音惊扰到了她,她转个身正对着阿狸,然后长睫眨动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陆离你醒了?”她打了个哈欠问道。

“你在汤里下了药。”阿狸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

隋星悦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容:“看起来你警惕性还不错,以后继续去行走江湖,我也不用担心你了。”

“为什么?”阿狸问,面色极冷。

他没想到,隋星悦会对他用心机。

现在想想所有的酒菜两人都吃过,唯有最后那碗汤,她天真灿烂地和自己打赌,所以自己完全没有设防。

“因为我想帮你。”隋星悦道,“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话间,她从榻上下来,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拉开下面最大的抽屉,从里面抽出来一只犀牛角。

这种犀牛角阿狸曾经见过,是放在隋棠正书房的架子上的。

“给。”隋星悦拿过来递给阿狸,“这上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阿狸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看出其中玄机。

“那些花纹,其实是微雕。”隋星悦道,“你找懂行的人看,一看便知。这是我爹历年来的账册,虽然不全,但是应该也有八九不离十了。陆离,你走吧。”

阿狸站起身来,面色凝重地看着她:“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了?”

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隋星悦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她是如何知道,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还是说,她只是赞成自己的意见,想让自己帮忙?

“没有。”隋星悦摇摇头,“该说的昨晚我都说了。昨晚真的只是想给你开个小玩笑,以后万事小心。雷鸣送给你了,你带走。还有,别回头,陆离,求你别回头。”

看着她眼中几乎控制不住的泪,阿狸点点头,把犀牛角揣到怀中:“好。如果将来你到京城,去帽儿胡同门口有六棵槐树那家,说你要找阿狸。”

“好的,阿狸,再会。”

等阿狸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隋星悦的泪滚滚而下,想起了自己塞到犀牛角里的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秦放第二子,南下查盐,诸事小心。

只是昨晚被炖汤的那只鸽子前几日带来的消息,被她无意中看到,然后私自截留下来。

陆离,我信你,我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你,希望你能替我保全我爹娘以及其他人。

他骗过她,但是他也交了底。

坊间流传最多的传说都是关于秦家人的,战神秦放,算无遗策的秦昭,独占君心的秦妩……

她现在还能记起各种腔调的说书声:“话说京城帽儿胡同,有六棵槐树,乃是赫赫有名的秦府。哪个秦府,说出来吓死众位看官……”

她不认识秦家人,她只记得十七岁出门胡闹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干净又高冷的人,他说他叫陆离,然后就深深地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就绝望地知道了,他和她,绝无可能。

就算是最后她爹真的被招安,她和他之间,依然隔着身份,隔着人命——如果他日他的身份被揭穿,那么尚伯伯之死,以及其他帮里人的死,都会算到他的身上。

他是朝廷的人,这就是他的原罪。

陆离,去吧,从此再不相见。

三个月后,阿狸就江南盐务现状向皇上上书,皇上大怒,根据他提供的铁证,从朝中拔出了几个重臣,甚至包括首辅明唯最得意的弟子,震惊朝野。

江南盐枭隋棠正检举有功,罚没家产,但是保住了性命,还得了个七品武官的官衔,谢恩坚辞,让给了属下的人,携妻女退隐江湖,盐帮中其他人,除个别罪大恶极,血案累累的之外,也都保住了性命,得到洗心革面的机会。

阿狸托人往江南送过两次东西,但是都没找到接受的人,后来也就放弃了,只是京中的人都知道,秦统领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价值万金的敖犬,唤做雷鸣,十分宝贝。

章节目录 第196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八) 七年后。

海晏河清,天下大治,帝后感情依然深厚。

小萝卜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也已经七年有余,兵权在握,朝廷内外关于皇上不信赖皇后娘家的话再也没有了。

没有什么,比兵权这种实打实的东西,更能说明君心。

而阿狸与兄长的大权在握相比,却一路降到了东宫侍卫首领,并且一呆也是七年。

“小舅舅,要不你就挪一挪吧。”已经长成少女的姮姮在湖中亭,一边喂着锦鲤一边和他商量道,“外公现在也还生你的气。我觉得你要是还不肯挪动,他没有台阶下,不会原谅你的。”

阿狸淡淡道:“他早就不因为那件事情生气了,他现在气的是我不肯成亲,让你外婆担心。”

可是他已经伤过了两个女人的心,他不想继续下去。

而随意找个人,他更不愿意。

陆弃现在的生气,最多就是不待见他,每每见了他都得哼几声,但是不至于不让他进门。

幸亏有阿妤、妙妙和秦骄闹着陆弃,所以他也没有很多时间看阿狸不顺眼。

但是陆弃生气的时候也说过让他和狗过之类的话。

江南烟雨之中那段尚未萌芽就已经被掐断的感情,阿狸有时候想起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甚至觉得是南柯一梦。

隋星悦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应该早就嫁人了。

阿狸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对隋星悦是什么感情,但是毫无疑问,他没有忘记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有光的姑娘。

陆弃并不知道这段过往,所以只以为阿狸对玉团儿念念不忘,才对婚事如此抵触,因此还没有消气。

阿狸不肯解释,也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再成亲,所以索性就让陆弃那么以为吧。

阿狸的“堕/落”,在陆弃看来就表现在既不肯成亲,也不肯升迁上。

姮姮眨巴眨巴眼睛:“外婆要过生辰了,这次是整寿,外公张罗着大办。要不你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帮帮忙?”

“不了。”阿狸冲她笑笑,“顺其自然,我回去了也帮不上忙。”

姮姮装模作样的感慨道:“小舅舅,我们有一样是相同的。”

“嗯?”

“情路坎坷。”

阿狸被她逗笑,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她的头顶:“你才多大!”

姮姮侧头躲过,嫌弃道:“舅舅,你手上有狗毛。”

雷鸣在东宫中横着走,威风凛凛,经常能吓哭孩子。

姮姮觉得刚刚好,她可不喜欢那些熊孩子来东宫。

“我说真的,”姮姮跳到栏杆上、坐着,脱了鞋袜,把脚伸到池子里拍水花,还不小心踢到了一条鱼,笑骂一句“笨鱼”后不无怅惘地道,“我父皇,不赞成我和吴鱼哥哥在一起。”

阿狸低头道:“你这话我不是很赞同。”

“是吗?”姮姮高兴地眼睛都睁大了,“难道这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其实我父皇根本不管?”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仅仅你父皇,你能挑一个赞成你们两个在一起的人出来吗?”

姮姮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气得冷哼一声:“老祖宗,老祖宗肯定赞成。”

阿狸无语,也就一个离经叛道的外婆可能支持她了。

“还有,”姮姮皱眉看着他,“小舅舅,连你都不赞成?!”

“对。”阿狸点点头,平静地道,“你们两个身份悬殊,而且他母亲又是夜氏人,以后会很艰难。”

还有一句话,他想了想后又咽了下去。

——吴鱼性格太软,容易做烂好人。

而姮姮他日登基为帝,是应该有个杀伐决断的夫君可以辅佐她。

但是这个人,还得爱她,心甘情愿地为她居于幕后。

阿狸有时候想想,也实在太难了。

下一辈所有的这些孩子中,苏清欢最担忧的就是姮姮的亲事。

不好的委屈了她,好的又怕她驾驭不了,毕竟她身份特殊,她的家事,就是国家大事。

姮姮现在对吴鱼正是怎么看都怎么顺眼的阶段,所以有些话,即便他说了,她也听不进去。

即使他没说,姮姮也机关炮似的反驳他:“天下间谁有我身份尊贵,谁能和我门当户对?我跟谁都是低嫁,所以身份什么就不必说了。他母亲是夜氏人不假,可是他和夜氏有什么关系?他自己都说自己是中原人呢!”

吴鱼温文尔雅,翩翩君子,是这个年纪小姑娘所喜爱的。

而且姮姮身边,实在不缺武将,所以对这种身上带着书卷气,对她又宠溺有加的人,没什么抵抗力。

现在谈起未来的夫君,除了吴鱼,姮姮不做他想。

皇上知道吗?

知道。

可是皇上对此的态度就是沉默以对。

喜欢?那就喜欢,反正他不会评论,也不会回答任何关于她未来婚事的安排,只会笑眯眯地道:“你还小,父皇要多留你几年。”

非但如此,皇上对吴鱼,也是该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

吴鱼去年中举,皇上还赏赐了文房四宝勉励他,对他也挑不出毛病来。

阿妩就更佛了,姮姮喜欢谁她都不反对。

阿狸隐约觉得,皇上想把这件事情拖黄。

姮姮自己也显然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有诸多抱怨,并且和阿狸说自己绝不会妥协,一定要嫁给吴鱼。

吴鱼对姮姮显然是喜欢的。

喜欢一个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阿狸知道。

可是他,实在也不看好两人在一起。

想到这里,阿狸道:“该回去用膳了,你饿不饿?”

姮姮翻了个白眼:“又想糊弄我。”

她刚穿好鞋袜,燕淙大呼小叫地跑来:“贺姮救命,救命啊!”

“你身后有狗咬你啊!”姮姮没好气地道。

燕川带着流云、燕念和燕回在京城待了几年,燕回满三岁的时候他们才离开。

离开的直接导火索说起来也可笑,燕念觉得姮姮喜欢吴鱼,想要和她争一争。

燕川怎么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刚开始可能是意气之争,但是就怕之后变了味,成了真正的喜欢。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燕川当机立断,带着妹妹回去,只留下了燕淙一个人。

燕淙倒是自得其乐,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慌乱。

章节目录 第197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七十九) “贺姮,我父皇、母后要来了!”燕淙吓得屁滚尿流,“完了,我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父皇在信里都能把他训成狗,更何况当面呢?

这几年他也不是完全呆在京城,时不时也回去住,每次回去没待几天就立刻迫不及待地回来。

姮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有什么好怕的?”

燕云缙年前已经把皇位传给了燕川,这件事情早已经知道。

既然卸任,那燕云缙带着蒋嫣然回趟娘家,有什么好惊讶的?

姮姮道:“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肯定是为了回来给我外婆祝寿的。你没那么重要。”

燕淙:“……你行不行了?能不能说几句好听的?”

“好听的?要吃饭了,今天中午烤羊腿,好听不?”

“行,先吃饭。”燕淙咬咬牙道。

阿狸笑着看两人吵嘴。

吃饭的时候姮姮仔细问了下,蒋嫣然果然是要回来替苏清欢祝寿的。

燕淙啃羊腿啃得满嘴流油,道:“……你知道我怕什么?我怕他们来了一时半会走不了!”

“那就不走呗,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母后是,要去陪你外婆,但是我父皇就没事,不久专门腾出手来收拾我了?”燕淙一边吃一边快要哭了。

姮姮招呼阿狸吃:“小舅舅,不用搭理他,早该有人来收拾他了。”

“贺姮,你要这么说话的话,我咒你嫁不出去!”

然后两人就打起来了,从打嘴仗到相互扔东西,到最后要不是阿狸拦着,都能动手。

最后的结果是燕淙提着羊腿一边啃一边滚了,放狠话说再也不来,如果再来找姮姮就是狗。

鉴于他已经在姮姮面前“汪汪”叫了九十八次,姮姮毫不怀疑第九十九次马上就要来。

苏清欢知道这个消息后自然十分高兴,她和蒋嫣然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姮姮出生,所以如何不激动?

陆弃看着她兴奋得晚上都不睡觉,也是很无语。

可是蒋嫣然比预计的行程晚到了几日,倒是也让人带信来,说路上遇见了个病人,需要施以援手。

陆弃还和苏清欢开玩笑:“这么多年不见,她长进了不少,还知道管闲事治病救人了。”

这确实不是蒋嫣然一贯的作风。

遇到需要救治的病人,她可能最多能带人一程,送到大夫那里。

路上遇见的不认识的人,她能够出手相救,实在是不容易。

事实上,蒋嫣然一点儿都没变。

她之所以出手,是因为她觉得遇到的人,陌生又熟悉。

她遇到的,是隋星悦。

“你娘没事了,只要好好调养,最多一个月也可以恢复如常了。”蒋嫣然淡淡地道。

隋星悦给她行礼,道:“多谢夫人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虽然当初家产悉数充公,但是因为提前有准备,隋棠正事后把早些年藏于各地的金银收拢了下,也足够他们一家衣食无忧几辈子了。

她之所以进京,是因为母亲生了重病,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却又不是怀孕,遍访名医也无济于事,所以才要进京求医。

结果在路上,母亲突然发病吐血,隋星悦仓皇四处求救,误打误撞撞到了蒋嫣然面前。

“起来了,”蒋嫣然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举手之劳而已,我只是见你儿子跟在你身边很可怜。”

隋星悦招招手,站在床边的孩子便听话地走过来。

“离哥儿,给夫人磕个头,谢谢夫人救了外婆。”

孩子乖乖地磕头,一板一眼的道:“多谢夫人对外婆的救命之恩。”

蒋嫣然伸手扶起了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回夫人,我叫隋离,今年六岁。”离哥朗声道,不认生,也不瑟缩,更不多话。

蒋嫣然低头看着他,眼神爱怜,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孩子。”

她又对隋星悦道:“你们不是要进京吗?和我一起走吧。我的马车比你们的马车舒服些,可以让给你母亲。”

隋星悦却摇摇头:“多谢夫人。我们进京本来就是为了给我娘寻找良医的,但是既然已经得夫人妙手回春,那我们就要回去了。”

“星悦!”屋外的隋棠正一直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闻言不由惊呼出声。

当年,隋星悦怀孕五个多月显怀后实在藏不住了,才和父母交代自己怀孕了,但是对于孩子的生父,三缄其口。

隋棠正怎么逼问她都不肯说,而阿槑是真的不知道。

隋星悦很坚决地生下孩子,并且在离哥和她要爹的时候,不止一次说,他爹在京城。

所以这一趟,隋棠正也是希望能找到那个男人,给隋星悦和离哥一个交代。

隋星悦到现在还拒绝进京,这是隋棠正始料未及的。

“看起来,你爹不是很赞成。”蒋嫣然道。

“不,夫人,我们不进京。”

她从来没有打听过阿狸的任何消息,因为不想自己有任何期待。

路是自己选的,孩子是命运垂怜,她已心满意足,对任何人都没有怨怼。

既然已经选择,何不平静度过余生,偏偏要为难自己,也为难他?

他应该已经娶妻生子,这突如其来的私生子,让他如何对妻子交代?而自己的儿子,也要一辈子都背负私生子的原罪。

隋星悦承认,她去京城是想偷偷看看他,但是理智一直在阻止她,告诉她不行。

蒋嫣然道:“你娘的病情暂时稳定,但是不是一世无忧。如果一年之内发病,定然来势汹汹,恐怕下次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隋星悦大惊失色,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成拳头。

“但是如果不发病,以后估计也没大碍。所以你自己决定吧。”

隋星悦能怎么办?她的任性已经让父母操碎了心,如何再能拿母亲的生命开玩笑?

“那……那就有劳夫人了。”她颤抖着声音道。

京城那么大,肯定遇不到的,只是她希望,自己能够克制住不去找他。

她为了戒掉他,七年了,从来不敢回忆;可是如今,她似乎有些坚持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197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 对于蒋嫣然的“管闲事”,最了解她的枕边人燕云缙也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是着急回去见苏夫人吗?在路上耽误时间,怎么不见你着急了?”燕云缙问。

蒋嫣然在书桌前画画,一笔一划,十分用心,不时抬头看看,摇摇头,又低头添上几笔,嘴角上扬……总之,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燕云缙的话。

燕云缙:“……”

为什么感觉他的妻子有一种恋爱的感觉了?

而当初两人在一起,她都没有这样过!

(你确定想提醒她回忆起你们的最初?)

燕云缙背着手气哼哼地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没画完的画,顿时愣住了。

“怎么是个孩子?”他忍不住问。

“怎么就不能是个孩子了?难道要画你个糟老头子不成?”这次蒋嫣然听到了。

燕云缙生气了,咬牙切齿地道:“蒋嫣然!谁是糟老头子?”

“你。”

蒋嫣然讨厌他蓄须,可是他前一阵非要尝试,和孩子似的不听话。

后来尽管因为蒋嫣然不喜又剃了,还是落下了个话柄,动不动就被她说已经成了糟老头子。

燕云缙磨着牙:“上次你骂我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来着?你再敢说,我就动手不动口了!”

“你给我让开。”蒋嫣然啐道,“弄坏了我的画,让你好看!”

燕云缙有心要闹一闹她,然而看她那么宝贝她的画,又没有胆子,只能在旁边气哼哼地威胁道:“那你给我等着,看谁让谁好看?你这到底画的谁?燕回?燕崎?”

燕崎是燕川和流云的次子,今年五岁,两人至今为止,也就这两个儿子。

“你是不是瞎?”蒋嫣然骂道,“像谁你看不出来吗?”

燕云缙仔细看,虽然画没完全画完,可是脸已经画出来了。

这一看不要紧,他看出了大问题。

“蒋嫣然,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他哼哼着道。

蒋嫣然:“……有病赶紧吃药。”

“我的药是你呀。”燕云缙贱兮兮地挑眉,“来,让我吃两口。你也别说我多疑,你看你画的,垂髫稚子是真的,但是你看这眼神,哪里像个孩子?”

蒋嫣然画工传神,一双眼睛让人回味无穷。

乍一看有些空洞呆滞,但是仔细再看,却又是深邃静默,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与年纪不相符的大事。

“他小时候本来就这样。”蒋嫣然道。

燕云缙并不傻,眼珠子转转,顿时明白过来。

“是秦昭小时候?”

大智若愚,少年老成,除了他还能有谁?

而且从蒋嫣然对他的感情来看,也能对得上。

“嗯。像不像?”蒋嫣然问他。

燕云缙没好气地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去哪里见他小时候?”

说完他又醋意十足地道:“这还没回去呢就开始想了。”

把他这个大活人放到了哪里!

“蠢。”蒋嫣然笑骂道,“我问你,离哥儿像不像小萝卜小时候?”

“离哥儿?哪个离哥儿?”燕云缙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是隋星悦的儿子,隋家那个男孩。”

“没仔细看。”燕云缙道,“看你都看不过来,看他们做什么?”

蒋嫣然:“……蠢就算了,还眼瞎。”

“瞎又怎么了?不是照样有你投怀送抱?”燕云缙又要动手动脚,“蒋嫣然,你说我怎么就喜欢不够你呢?怎么喜欢都喜欢不够。”

蒋嫣然被他用双臂禁锢住,不由骂道:“你少肉麻,快一边去。”

“我和你说正事呢!你救人,是不是怀疑,那个孩子是秦昭在外面的私生子?啧啧啧。”燕云缙说着,还不松手。

“胡说!”蒋嫣然骂道,“你以为小萝卜是你呢!”

“我怎么了?”

蒋嫣然眼波一横:“你早些年的糊涂账,还要翻一翻么?”

燕云缙顿时有些心虚,他不想承认,可是燕川和几个女儿都在那里,抵赖不过。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不就一心一意了?这不更说明我对你用情至深么?为了你,放弃了所有。”

“我不跟你说这些。”蒋嫣然道,“其实我刚开始看也吓了一大跳,以为小萝卜真的……”

“你看你看,你也这么想了是不是?”

“不,我没有怀疑小萝卜,我以为他被人暗算了。”蒋嫣然道,“可是后来仔细一想,那段时间,小萝卜在京城。而在江南的,是……阿狸。”

“嗯?”燕云缙愣住了。

“阿狸去过江南,那段时间燕念写信提过。”

燕云缙还是没什么印象。

蒋嫣然道:“记得那段时间燕念每封信都兴致很高,说阿狸去了江南,姮姮都没精神和她吵架了……”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燕云缙终于想起来了,“可是,可是似乎也不太对。你认为是阿狸的孩子?那怎么会像秦昭?”

蒋嫣然道:“这有什么稀奇的?算起来,小萝卜是离哥的大伯,像他小时候有什么奇怪的?”

燕云缙松开手,摸摸下巴笑道:“这事八字还没有一撇,都是你猜测的,你现在这么高兴,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当年江南盐枭,为首的是姓隋。”蒋嫣然道。

所以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隋星悦肯定是和阿狸打过交道的。

燕云缙:“真的?这你都记得?”

“这是我刚打听的。当年的事情闹得很大,所以随便一打听就问出来了。”蒋嫣然低头看着画像,“阿狸的婚事已经是夫人的心病,或许这是给夫人最好的贺寿礼物。”

燕云缙道:“那不一定。生出个孩子可能是真的,但是婚事能不能成那就不好说。要是能成,当年怎么没成?”

蒋嫣然不得不承认燕云缙说的是真的。

“无论如何,阿狸的骨肉不能流落在外。”她缓缓开口道。

隋星悦似乎很害怕京城,不敢面对,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有一点毋庸置疑,秦府的所有人,包括阿狸应该都是被蒙在鼓里的。

所以这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隋星悦母子进京。

章节目录 第197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一) 蒋嫣然很庆幸,他们这一路都是乔装打扮,并没有暴露出真实身份。

否则隋星悦估计就能把她和阿狸联系起来。

听着她的感慨,燕云缙倒不赞成了:“就算知道你是你,她母亲有病,难道就不治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看得出来,她是个孝顺的。”蒋嫣然道,“这几天看过来,这个姑娘性情宽和,倒不是不知进退的。”

“怎么,你想保媒了?”燕云缙笑着打趣道。

“总不能让夫人一直为阿狸的事情心里不安。”

但是事实上,隋星悦随着母亲病情渐渐好转,惶惶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然后她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燕云缙和蒋嫣然出行,怎么低调,身后也是跟着数百护卫。

这些护卫人高马壮,和中原人种还是有细微区别的。

这些年,大蒙汉化很多,大部分都会说汉话,但是还是经常冒出来大蒙话来。

隋棠正也发现了。

一家四口在一间房中,离哥儿趴在炕上玩他的玩具,眼睛一眨不眨,十分投入。

隋夫人躺在床上,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隋棠正坐在床头,隋星悦坐在床尾,低声说着话。

“星悦,有没有觉得,严夫人这一行,不像中原人?”隋棠正道。

“是不太像。”隋星悦的目光转到桌上,那上面放着吃剩下的饭菜,其中还有奶茶,确实很不像中原的食物。

隋夫人道:“中原人也好,大蒙人也罢,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和大蒙好了有没有二十年?现在江南都到处都是大蒙的商贩,又有什么稀奇的?他们的皇后娘娘还是咱们中原人呢!”

隋星悦的手一抖,随即快速地藏到袖子里,不想被爹娘看出异样。

隋棠正笑道:“现在应该是太后娘娘了。那可真是一位奇女子。说起来,秦王爷和苏夫人,真是令人称叹。他们自己做了多少事且不提,单说生养的这些孩子,除了秦狸弱一些外,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秦狸也并不弱。”隋星悦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冲动地开口。

——大概是她心里不想任何人诋毁阿狸吧。

那男人,也是光芒万丈,只可惜,命运负他。

他先遇到的那个公主早早就撒手而去,留他一人意难平。

爹说要把自己许配给他,他说家里已经替他定亲。

但是事后隋星悦想想,他确实定亲了,只是彼时,玉公主已经香消玉殒。

他的心里,对她念念不忘,所以别人都看不上吧。

还或者,他只是看不上自己,毕竟他的身份人品,自己相差太多。

“那也是,只是和他兄姐相比逊色,放在寻常人家,也是难得的。”隋棠正道。

离哥儿大概听到了一个名字和自己很像的人,难得放下玩具抬头用黑亮的眼睛看过来。

“离哥儿怎么了?”隋夫人笑着问道。

她对这个外孙,疼到了心底。

“外公,秦狸是谁?”离哥儿问,“和我的名字一样呢!”

隋星悦几乎忍不住要泪流满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自问不痴缠不执着,拿得起也强迫自己放下,可是她终对不起离哥儿。

她欠离哥儿一个父亲,一个那么优秀的父亲。

她如何有脸告诉他,你父亲是那么优秀,只是他不属于我,连你都是我偷来的?

隋棠正夫妇并没有发现女儿的异常,耐心地和离哥儿解释阿狸的身份,然后隋夫人笑道:“我们离哥儿长大,也要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好不好?”

“不好!”隋星悦脱口而出,“离哥儿不能离开我。”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舍得他离开?

隋棠正皱眉道:“星悦,不要这么激动。”

因为隋星悦向来把离哥儿当成心尖尖一般疼宠,他以为她当下的激动是因为舍不得儿子,不由开口劝她。

“咱们离哥儿将来长大了要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怎么能畏畏缩缩?”

隋夫人对此倒有些不同意见:“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也千万不要像他那个爹……”

“娘!”隋星悦眼圈红了,顿时落下泪来。

起初的时候父母不知道离哥儿的父亲是谁,但是也隐隐有猜测。

毕竟那段时间,她和谁亲密,大家都看在眼里。

而孩子出生以后,她说孩子姓陆,又叫一模一样的名字,那答案还不是昭然若揭?

她没有恨过阿狸,但是隋夫人心疼女儿,不可能不埋怨。

离哥儿就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声不响。

隋星悦捂着嘴,哭着跑了出去。

隋棠正叹了口气,埋怨夫人道:“知道她不让提,不让说不好,你还非要提。”

隋夫人也红了眼圈:“始乱终弃,负心薄幸,偏偏遇见了这样一个人,毁了我星悦一辈子。”

“星悦都不怨,你怨什么?”隋棠正道,“陆离不是池中物。”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白皙的手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靠着枣树默默流泪的隋星悦抬起头来看向来人,低低喊了一声“严夫人”,随后垂下了视线,长睫染泪,将落未落。

“我夫家不姓严,而是姓燕,你也猜出来了吧。”蒋嫣然淡淡道。

隋星悦不想她如此开门见山,愣了下后诚实地点点头,行礼道:“太后娘娘。”

“阿狸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隋星悦大惊失色。

“秦家的孩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蒋嫣然神色平静。

隋星悦却用力摇头:“不,不,离哥是我一个人的孩子。求求您,不要把他抢走。”

“我若是非要抢走,你怎么办?”蒋嫣然眯起眼睛看着她。

“不,求您不要这么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扰他的生活,也不想争任何东西,我只求守着离哥儿好好过日子……”

“没出息。”蒋嫣然对她的态度嗤之以鼻,“凭什么不争不抢?守着儿子,守着回忆?人生这么难,再如此憋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太后娘娘,被偏爱的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是被偏爱的,我爱他,爱而不得。”

章节目录 第197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二) “谁也不是天生就被谁偏爱的。如果你不能被认偏爱,只能说明,你本身不值得。”蒋嫣然傲然道。

“是,我不值得。”隋星悦低着头道。

蒋嫣然女王被噎得无话可说。

关键隋星悦说这话的时候完全不是赌气,而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对我来说,他就是天上的月亮,我就是地上的凡人,每天仰望着他已经心满意足。”隋星悦道,“我上不了天,不能和他站在一起。”

所以即使他身边众星拱月,她只有淡淡的苦涩,却没有嫉妒。

蒋嫣然:这该不是个傻子吧。

“我若是你,就算上不了天,也要把他从天上拉下来。”

隋星悦惊讶地看着她,目光仿佛在说,你怎么能这样?

她现在简直都怀疑,这位太后娘娘和阿狸有仇了。

是的,肯定是这样的,她不能上当。

她后退一步,后背就贴到了树上,警惕地道:“太后娘娘,您是不是对他不满?可是毕竟苏夫人对您有养育之恩……”

“还轮得到你教我做人?”蒋嫣然冷笑,“知道猪是怎么死的吗?”

隋星悦:“我不笨!我只是舍不得他,您又何必这般嘲笑我?”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您是很厉害,和燕皇鹣鲽情深。但是我爱阿狸,也不比您对燕皇的情少半分。所以,您不能这般说我。”

蒋嫣然“呵呵”笑了两声:“爱?小姑娘,我教你一句话,‘喜欢是离不开,爱是不离开。你离得开,又彻底离开,所以既不是喜欢又不是爱,你那叫,自!我!陶!醉!”

隋星悦咬着嘴唇,一副“我说不过你,但是我也不会听你”的样子。

“我真是太有闲心了,竟然在这里跟你扯了这么久的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蒋嫣然自嘲地道,“你不用纠结,不用辗转反侧,我替你定了。”

“什么?”隋星悦打心底里有点怵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后娘娘。

“想要我彻底把你娘治好,那就乖乖地跟我进京。你自惭形秽也不要紧,可以母凭子贵,我做主了,让你给他做姨娘。”

“那怎么行?”隋星悦失控地脱口而出。

“嗯?”蒋嫣然眯起眼睛,眼中闪过精光。

泥人也有几分脾气,现在总算被自己激起来了吗?

她就是看不惯这种泥捏的性子!

“我的身份,肯定会为人诟病,让人看不起他的!我帮不上他什么忙,但是也不会给他扯后腿。”隋星悦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他估计都有好几个孩子了,就把离哥儿留给我吧。”

蒋嫣然气得差点吐血,指着她额头道:“你,你真是提不起来。”

“我知道自己提不起来,所以我安分守己。”隋星悦道,“若不是我娘生病,我也不会想到进京求医。”

她恳求地看着蒋嫣然:“太后娘娘,我的事情您就别管了。也求求您不要让他想起我们母子……”

“为什么?”

隋星悦别过脸去,“因为,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曾经发生过关系。一夜,就那一夜而已。”

蒋嫣然:“……你敢做不敢当?”

“不,我敢作敢当。我当时就想得很明白了,日后绝对不和他有任何牵扯。”

“那时候算数,现在也算数。”

“太后娘娘,我不知道您目的是什么,但是在我这里,您就是说破天,我也不会害他的。”隋星悦眼神坚定,“他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

当初他没有让冯佥事直接剿灭盐帮,她想那是为了她;后来他拿了证据进京,也如约保住了绝大部分人,让她爹能够全身而退。

从始至终,陆离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

所以她让儿子叫这个名字,希望他日后成长为他父亲那般伟岸磊落的男人。

“如果要说错,只能说错在我没有一个好的出身,可以不拖累他。我爹娘对我极好,所以我想,这是命。”隋星悦道。

蒋嫣然这种从来信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对这种说法自然嗤之以鼻。

可是看到隋星悦眼中的泪光,她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我现在去,除了让他左右为难,还能干什么?”

“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他若是知道离哥的存在,肯定不会置之不理;可是他对自己的妻儿,又会充满内疚。”

“我承他恩情,怎么能陷他于不义?所以太后娘娘,请您不要这么做。尤其,您大概是想为他好的。”

蒋嫣然被她气得脑壳疼,道:“你这些话,留着进京之后和他说。我就是这么任性,就要你进京,就要陷他于不义!”

说完,不给她反应时间,蒋嫣然直接转身离开。

隋星悦泪流满面。

认识阿狸之前,她几乎没怎么哭过;过去的七年间,她大概流尽了一生的眼泪,可是为什么现在提起他,还是控制不住流泪的冲动?

陆离,你到底是我命中的恩赐还是在劫难逃?

看着蒋嫣然难得露出的几分愠色,燕云缙不厚道地笑了——他在后面偷听了许久,把两人对话听得八九不离十。

他笑着道:“你不是最讨厌蠢货吗?怎么今天和她浪费这么多唇舌?”

“若是我没猜错,阿狸这么多年不娶,玉团儿是一方面,或许还有这个姑娘的缘故。”蒋嫣然抿了一口茶,“不过现在好在隋星悦把生米煮成了熟饭,生了儿子,那就由不得阿狸自己把头扎进土里装鸵鸟了。”

那么大一个儿子在面前,怎么都要面对现实。

这也是最好的让阿狸的生活走上正轨的机会,蒋嫣然不会放过。

“你觉得这个女人可以?”燕云缙挑眉问道。

“阿狸的妻子不是宗妇,只要对他感情足够深厚就可以。”蒋嫣然道,“若是要调教她成宗妇,估计教导的嬷嬷能气死十几个。”

说到底,赤子之心难寻。

燕云缙笑道:“总算有个人能治你了。下次我也学学。”

“是吗?那你试试!”

蒋女王出面,不行也必须行!(月票预加更,不计入正常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7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三) 京城。

苏清欢借着要准备生辰的由头,把阿狸喊回来吃饭,结果陆弃因为阿狸的事情,又闹起来了。

起因其实老套而狗血。

阿狸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有找媳妇,难免有很多丫鬟就开始做梦,觉得自己会成为他的与众不同。

投怀送抱,自荐枕席这样的事情,阿狸每年至少能遇到十几次。

他性情宽和,并不像陆弃和小萝卜那样对这些女子会进行严厉的惩罚,最多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人,然后拂袖而去。

这样也就造成了,扑他即使失败,失败成本也很低的现状,所以总有人,前仆后继。

阿狸难得回家吃饭,苏清欢看他一身汗,知道他刚从校场回来,忙让他回去沐浴更衣。

陆弃在旁边一言不发,假装没看到。

可是一会儿他在洗澡,就有个丫鬟进去,红着脸说要替他擦背。

阿狸把人撵出去,惊动了其他人。

现在穆敏当家,自然也容不得这样不安分守己的丫鬟,所以立刻让人发卖。

结果这丫鬟哭喊着求饶,又惊动了陆弃和苏清欢。

陆弃冷笑:“他回来就没好事。”

苏清欢看着他横眉冷对的样子,早就不高兴了,听见这话算是找到了爆发点,不高兴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情是阿狸的错吗?”

多少年了,揪着那点错处不放,阿狸心里就不苦?

阿狸也在屋里,见状道:“娘,别生气,是我的错。”

陆弃不客气地道:“就是你的错。我倒是希望有人能得手,给我生个孙子。你我已经不指望了!”

这话更是戳在了苏清欢的肺管子上。

她是担心阿狸,但是她担心的阿狸走不出来,对过去念念不忘。

她并不会逼阿狸一定要成亲,更不会逼他生子。

所以听到这话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着阿狸的面就和陆弃吵了起来。

最后阿狸看着自己爹被娘骂得毫无招架之力,苦笑一声道:“娘,我没有生气,爹说得对,只是我不想再祸害别人家姑娘而已。”

苏清欢道:“娘不逼你,只要你自己过得舒服就行。”

从江南回来后,他也一直和穆梓住在外面,日子一如既往地单调,两点一线。

“谢谢娘。”阿狸道。

“你出去帮娘看看海棠苑收拾得怎么样了。”苏清欢支开了他。

海棠苑是重新修葺过的,留着蒋嫣然和燕云缙来的时候住。

陆弃也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我去看看妙妙。”

“你坐下。”苏清欢翻了个白眼。

想跑?没门。

她得让他好好知道知道,他今天说得都是什么混账话。

“你年轻的时候离经叛道怎么不说?你那时候有人逼你了吗?你没受过的苦,怎么偏偏要施加给儿子?”

听着苏清欢连珠炮似的发问,陆弃低头听着,也不做声。

吵架的时候“敌方”消极抵抗是最气人的,所以苏清欢怒道:“你哑巴了?说话啊!”

“我就知道不该生这个兔崽子。”陆弃咬牙切齿地道。

竟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苏清欢要炸了。

可是这次不等她说,陆弃已经腻歪地靠过来,把头贴在她肩上:“你看,你以前对我从来都不会这么凶。”

瞬间变身小媳妇,口气委屈巴巴,苏清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五十岁的小媳妇,可真有出息。

她没好气地道:“谁让你往阿狸心上捅刀子的?以后阿狸的事情,不许你管。”

“那你管?”

“我也不管,他怎么过得舒服就怎么来。”苏清欢眼睛往下瞥,凶神恶煞地道,“听到了没有?”

她更年期,她脾气不好!

“我最生气的是,”陆弃说实话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正经反思,好好跟你道歉。”

苏清欢无语,道:“你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木讷。非要逼着他们学你这样,说起肉麻的话像不要钱似的。”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姮姮脆生生的话:“外公、外婆都在吗?”

随后是燕淙的声音:“你倒哪里都吆五喝六的,唯恐别人不知道。”

“燕淙你没过河就拆桥!要不是你央求我来,我能陪你来?”

陆弃道:“都进来说话,在外面嚷什么?”

说话间,他已经正襟危坐,还有意和苏清欢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苏清欢偷笑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她越老越可爱,也一如既往直男的陆大爷,真是越看越逗。

姮姮和燕淙一前一后地进来,两人规规矩矩行礼后,姮姮挤到苏清欢边上坐着,道:“外婆您评评理,燕淙想来问问他父皇母后的行程,非要拉我来。我陪他来了,他又嫌弃我摆架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燕淙大概也是捡来的,父母要来京城的消息是从苏清欢这里先知道的,过了一个多月后他才收到燕川的信得知这件事。

而他心大的父皇、母后,到现在都没有给他任何消息!

燕淙不服气地道:“我刚才不是也开解你了吗?我们这叫互相慰藉!”

“燕淙你闭嘴!”姮姮恼羞成怒,“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拔了你舌头。”

“哼,做贼心虚。”

苏清欢皱眉看着姮姮:“怎么和表哥说话的?”

“就是就是。”燕淙附和。

姮姮冲他挥了挥拳头,全然没有来之前两人和谐的气氛。

刚才在路上,姮姮去给吴鱼送点心,被燕淙笑。

姮姮突然就很认真地问他,觉得自己和吴鱼怎么样?

燕淙面上表情极为惊讶:“你和他不是兄妹情吗?我从来都没把你们俩的事情当真啊!”

姮姮看着他,目光复杂:“为什么?”

她和燕淙笑笑闹闹这么多年,对方可以说是很了解她的人,为什么他都认为自己和吴鱼不是认真的?

姮姮难得虚心地向他请教。

燕淙道:“你们怎么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燕淙嬉皮笑脸地道:“除非你哥哥给你做小的。”

姮姮一巴掌拍过去。

真正喜欢谁,就不会想有很多人了,她就想要吴鱼一个。

章节目录 第197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四) “我说真的。”燕淙揉揉被她打疼的肩膀,下意识地远离她到马车另一边,“你哥哥不行,和你差太多。”

“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的就是他的。”姮姮以为他说的是家底,所以不服气地反驳道。

“不是那个意思,就觉得他性格吧,有点软,容易被人欺负。”

“我不好惹就行了,我可以保护哥哥。你觉得我的身份,保护不了哥哥吗?”

燕淙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他说:“贺姮,你要点脸行吗?你的身份,是你自己挣来的吗?你父皇给你的东西,最后是不是要你守住?”

“你凭什么觉得我守不住?”姮姮不爱听了,斜眼看着他,“我又不是你。”

燕淙:“……好好好,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是曾经做过一些事情,可是平心而论,你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最不济你父皇,你外公,你舅舅给你收拾烂摊子?”

姮姮沉默了。

虽然大多数时候燕淙都很不靠谱,但是他这番话说得确实没毛病。

“你最好祈祷你父皇永远不老,你在位的时候永远不出事。对了,你还得生个能干的儿子不让你操心……总之呢,就是不遇到任何事情,你哥哥和你,肯定过得幸福。”

姮姮道:“现在也没遇到事情,你怎么就知道我哥哥不行?论起来打嘴仗,肯定是不如你了,哼!”

“那你既然这么坚持,还迟疑什么?干就是了。”燕淙道。

这句话让姮姮沉思了许久,最后她想,一定是周围人都反对,才影响了她。

“那燕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婚事?”

提起这事燕淙就很伤心。

他悲伤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不,仰望马车顶部,才能不让滚烫的热泪流下:“我做梦都想啊!”

他都十八岁了,十八岁了,他娘不想着他的婚事也就算了,还让大舅舅秦昭盯着他,不许他乱来。

寻常人家,十三四岁,最晚十五六岁,公子们都给安排了通房,他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想要个女人啊!啊啊啊,苍天啊大地啊,谁能听到他悲苦的呼喊声?

他父皇像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生了三四个了!

到他这里,看见女人腿还激动地发抖,有没有天理了。

提起这件事情,燕淙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姮姮从他的伤心中找到了快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假意安慰他:“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什么主意?”燕淙眼睛顿时亮了。

“长者赐,不可辞。”姮姮眨巴眨巴眼睛,“要不你讨好讨好我,我找人赏赐你一个。”

“谁赏赐我?”燕淙想不太出来,扒拉着手指盘算。

苏清欢不会的,陆弃怕老婆,不行;小萝卜那么凶,穆敏那么佛,不行;阿妩不管事,皇上赏赐不敢想……总而言之,他的人生,一片惨淡。

“小舅舅啊。”姮姮哈哈大笑,“我和小舅舅最好了。到时候你看上了谁,我再让小舅舅说句话,就成了他给你的人呀。”

“那能行?”燕淙眼里是怀疑,以及跃跃欲试。

“你觉得哪里不行?”

燕淙转转眼珠:“小舅舅自己不也没女人吗?”

“小舅舅是不想要,你是要不来,能一样吗?”

燕淙觉得自己受到了成吨的伤害。

但是到最后,他也有贼心没贼胆,没敢接受姮姮的提议,被她嘲笑一顿,两人才算是扯平,一路来到了苏清欢这里。

苏清欢笑着对燕淙道:“是不是想你父皇和母后了?按理说,这两天本来就能到。可是刚收到你母后的信,说她在给我准备礼物,所以需要迟几日。”

“准备礼物?姨母难道走到半路,都快到了才想起来给您准备礼物?”姮姮直接问了出来。

这也是苏清欢觉得不太对的。

燕淙替自己母后说话了:“那有什么?说不定路上遇见更好的礼物呢!我母后有什么好东西不惦记着夫人?”

姮姮撇撇嘴:“那你为什么不学着点?光想着和你母后要人,不想着孝敬她。”

“贺姮你闭嘴。”燕淙脸色红了红。

“哎呀,你竟然还会脸红,哈哈哈……”

苏清欢看两人玩闹,心情格外舒畅,也忘了和陆弃刚才吵到脸红脖子粗,笑着道:“燕淙你想要什么人?我给你找。”

她一直以来都很关心燕淙,身边伺候的人安排地也不少,不知道燕淙还想要什么人。

燕淙脸红,道:“您别听贺姮乱说,我没有,我身边的人够用了。”

说话间,他还狠狠地瞪着姮姮,大有“你再敢说我和你同归于尽”的意思。

苏清欢听得一头雾水,看看陆弃,后者也是不明白。

陆弃沉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你是想找个习武的师傅吗?”

燕淙一直被小萝卜教养,可是也没见教出个正形来。

文韬武略,他到底学了多少,小萝卜从来不提,燕淙自己也不说,但是后者一直都嚷嚷着极度厌学,是以周围人也都觉得他更像个纨绔子弟。

陆弃觉得他不该如此,所以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想要发奋图强,一鸣惊人了。

姮姮笑得肚子疼,趴在苏清欢肩膀上道:“他,他想要个床上陪他练武的,哈哈哈哈……”

这百无禁忌的话题让苏清欢都觉得有些脸红。

陆弃嘴角抽了抽,努力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瞪了一眼燕淙:“能不能把心思用在上进上?”

燕淙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几乎想要手撕姮姮。

可是陆弃接下来的话,令他心花怒放。

陆弃扭头对苏清欢说:“燕淙年纪确实也不小了,他既然有心,你给他找两个脾气和顺的,还有,出身要低。”

燕淙的身份毕竟特殊,容易引起麻烦,需要找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子。

苏清欢心里是不赞成的,毕竟蒋嫣然特意交代了这件事情。

可是当着晚辈驳斥陆弃也不好,所以她笑盈盈地对燕淙道:“燕淙,你说呢?”

这时候,燕淙应该不会同意。

没想到,燕淙搓着手道:“我听,我听舅公的。”

苏清欢吐血。

章节目录 第197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五) 苏清欢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道:“这件事情,回头还是让你母后做主吧。”

燕淙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姮姮在旁边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笑笑笑,也不怕把你笑成个傻子。”燕淙愤愤不平地道。

他都已经转圈丢人了,目的还没达到,想想真是太令人沮丧了。

他母后能答应?不可能的,铁树开花,他母后都不会通融。

可怜他,为什么就生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看看旁人家,哪有这样的?

他这个王爷,做得真窝囊,没意思透了!

无处释放的荷尔蒙在高压之下都转变了喋喋不休的怨念。

姮姮反唇相讥:“我看你才是走火入魔变成傻子了呢!”

燕淙恼羞成怒,有句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我傻也有人要;你倒是不傻,也没人要。”

“谁说我没人要了?”姮姮叉腰不服气地道,“我哥哥要我。”

燕淙不客气的道:“他如果想要你,还要等到现在?就算等到现在,他也没在你父皇面前放个屁。”

姮姮随时都可能定亲,而吴鱼既深知她的喜欢,也知道两人之间的困难,可是他从来没有为此努力过。

燕淙因此对他,并不是很看得上。

只是他知道姮姮不许别人说吴鱼不好,所以强忍着一直没说。

今天被她抢白讽刺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心里话顿时就脱口而出。

说完后,看着姮姮僵住的笑容,他也有短暂的懊悔,然而话已经说出口,便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我哥哥只是自卑,觉得配不上我,以后就好了。”姮姮道,挺了挺胸,“反正有我给他撑腰,我总是要低嫁的,将来就好了。”

燕淙今日经历了从尴尬,到希望升起,又到被沉重打击,心情像坐过山车一般,脑子也似乎因此开窍了,变得伶牙俐齿。

“贺姮你别自欺欺人了,自卑这种病,不会自愈。指着时间治愈他,我还是认为你该换个人。”

虽然燕淙一直各种不靠谱,但是听了他的话,苏清欢心里是极为赞成的。

姮姮跺脚:“我偏不。外婆,您快说他。”

苏清欢:“……我说什么?”

“您也见过吴鱼,您不也说吴鱼人很好吗?”

苏清欢叹了口气道:“吴鱼确实也是个好孩子。但是……”

“外婆,我不想听但是。”姮姮扁扁嘴道,“我听了好多遍了。”

“你既然问了,那你喜不喜欢,我的答案都只有一个。”苏清欢道,“你记住,不管男女,涉及感情,所有后退的理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不够喜欢。”

别说什么门第悬殊,也别说什么外界条件。

真的喜欢,怎么舍得割舍?

况且对姮姮和吴鱼而言,客观来说,并没有那么大阻力。

吴鱼的退缩,才是众多长辈们最不看好这两人在一起的原因。

姮姮自然听不进去,饭都没吃就要走,燕淙和她一起走了。

等这闹腾的两人离开之后,苏清欢忍不住和陆弃道:“儿女都是债。到下一辈,还是。你说姮姮和燕淙,一个天天嚷嚷着嫁哥哥,一个就,就想着通房。”

陆弃冷哼一声道:“嫁哥哥?那还不是随了小老虎?当时你同意,各种维护他,怎么现在不了?”

苏清欢:“……”

陆大爷,都多少年了,姮姮都要成亲了,您还对阿妩嫁人的事情念念不忘?

这记性,老了一定痴呆不了。

“燕淙血性方刚的年纪,又不比我们当时一门心思建功立业,想女人很正常。”陆弃道,“既然他自己提出来了与其让他念念不忘,被人带入歧途,不如给他找两个性情柔和的,他得到了,自然就不会再想了。”

苏清欢对这话表示十分怀疑。

什么叫得到了就不想了,你现在还想呢!

“那也等嫣然到了之后再安排吧。”苏清欢思索了半天,还是这样决定。

没过几天,蒋嫣然和燕云缙来了。

多年未见,苏清欢自然十分激动,晚上和蒋嫣然睡在一起,两人说了一夜的话,早上醒来面对两个哀怨的男人时,嗓子都是嘶哑的。

吃饭的时候也都在一起,并未分席,除了他们两对之外,燕淙也来了。

在四个长辈面前,他装得比谁都乖,宁肯低头数着米粒也不肯抬头。

陆弃主动提起了他的事情,道:“燕淙年纪也不小,你们对他的婚事,有什么章程?”

燕淙耳朵顿时竖起来。

——他来了,他来了,他给力的舅公果然来了!

燕云缙没说话,直接看向蒋嫣然,意思是让她做主。

燕淙脸垮下一半,他母后做主,这事情就药丸。

果然,蒋嫣然道:“他还小,自己先混着,看能不能遇到可心的。等过了二十五还遇不到再说。”

二十五岁?!

天,这是亲母后呢?怎么能这么残忍?

还有七八年呢!他到底做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亲娘哟!

燕淙都快哭了,就听陆弃不悦地道:“他这么大了,身边不能没有贴身伺候的人。这样,你给他安排两个丫鬟伺候。”

蒋嫣然立刻明白了意思,问:“燕淙,是不是你和舅公说什么了?”

燕淙又贪又怂,连连摇头不肯承认。

谁知道蒋嫣然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道:“你看,他不想要。”

燕淙:“?!”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他就是个害羞的小男孩。

他太难了!

好在陆弃这次坚持,问他:“燕淙,想不想要,说实话。”

燕淙心一横,对上蒋嫣然似笑非笑的目光,咽了口口水:“给的话,也行吧。”

燕云缙都被逗笑了,主动帮他说情,“那就给他安排两个人吧。”

燕淙满怀期待地等着,从激动等到忐忑再等到慢慢失望最后彻底死心了,蒋嫣然才道:“既然这样,你自己挑两个去吧。多大的事情,我都懒得管。”

燕淙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谢谢母后,谢谢父皇,谢谢舅公。”

谢谢苍天啊,大地啊,他终于要告别孤枕难眠的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197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六) 燕淙得了准信,吃过早饭就迫不及待地走了,去找姮姮。

“贺姮,你送两个人给我。”他扬眉吐气地道。

姮姮听他得意洋洋地说清事情原委,狠狠瞪了他一眼:“燕淙,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是你什么人要给你安排通房?这事传出去,我还有脸吗?”

燕淙:“……”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不就是一激动想要炫耀,犯了糊涂吗?

中原美女千千万,哪里就找不到人了?

“我打算去找人牙子买两个江南瘦马。”燕淙托腮望天开始做梦,“要眼睛又大又亮,樱桃小口……”

姮姮懒洋洋地一句话就粉碎了他的梦想:“你有钱吗?”

燕淙立刻悲愤地眼圈都红了:“我没有!”

他每个月只有十两银子的月银,平时还得靠着小萝卜那里接济,再加上过年攒点压岁钱才能勉强度日,哪来的余粮?

“江南瘦马,你说的这种,一个得一千两银子。”姮姮挑眉,一脸坏笑,“十两银子,你一个月的月银,买个看门的婆子恐怕都不够。”

蒋嫣然深信不给银子就不会有纨绔子弟带他玩,所以对他银钱管控一直都很紧。

“哎,不是,贺姮,”燕淙挤出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来,“你看咱们俩关系这么好,给我借点银子行不?”

“不借。”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亲情啊?我怎么说也是你表哥。”

“你今日才知道,我六亲不认吗?”姮姮哼哼着道。

“再谈谈,咱们可以再谈谈。”

开玩笑,好容易他母后松口了,他能让这么点小困难打败?

他能屈能伸,忍辱负重!

姮姮瞥了他一眼:“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你说。”

“我和吴鱼成亲,你来帮忙,回头我可以谢你两千两,不,五千两银子。五个够不够?”

“切——你干脆直接说不借得了,你俩还能成?”

姮姮拉下脸:“那我没办法了。”

有钱了不起啊?有钱真了不起。

准备拍案而起痛斥她白日做梦的燕淙,还是在金钱势力和女色面前低下了头,摸摸下巴道:“你容我想想,或许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你慢慢想,反正什么时候我成亲了,我就给你银子。”姮姮冷哼道。

“算你狠,让我回去慢慢想想。”

话虽这么说,燕淙也并没有很着急。

他对这件事情的执念,就像小孩子想要某种玩具,或许因为时间太久,真的大人松口给买的时候,反而没那么兴奋了。

眼下给苏清欢过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父皇母后也不知道待多久,他还是很孝顺地去陪着他们。

——顺便看能不能讨些银子出来,嘿嘿。

蒋嫣然让他陪着去看新宅子,燕淙还傻呵呵地去了,觉得新宅子极好。

“知道我为什么要搬出来吗?”蒋嫣然忽然问。

“因为您住惯了大宅子?”燕淙问。

蒋嫣然笑得意味深长:“因为我和你父皇,不打算走了,所以要置办这处宅子。”

听蒋嫣然说以后要定居在京城,燕淙整个人都不好了。

蒋嫣然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冷冷地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有功夫管你。”

那能一样吗?

猛虎环伺身边,他干什么都放不开手脚啊!

可是这话也不能明说,燕淙表示很憋屈。

蒋嫣然并不耐烦他在身边晃来晃去,很快让他滚。

燕淙受了极大打击,表示要找个地方平复一下,便行礼往外走。

刚出门,他便看见一个长得十分美的女子站在廊下,手搭在一个男孩身上,似乎在等他娘召见的模样。

“母后,”燕淙退了回去,“我父皇什么时候纳妃了?还给我生了个弟弟?”

“怎么,想要弟弟了?”蒋嫣然刚拿起笔准备给流云回信,听到这话恨不得拿起手边的镇纸向他砸过去。

她怎么生了这么个蠢货。

“没有,有就有,没有就算了。但是我父皇纳妃,这事您怎么没告诉我?”

“怎么,想着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名正言顺左拥右抱?”蒋嫣然犀利地戳穿他。

“不会!”燕淙立刻一脸正气,“我是想,一定要争气,给母后撑腰!我可是您唯一的亲儿子,对不对?”

“少胡说八道,赶紧滚。”

燕淙立马滚了。

出来的时候他冲离哥儿招招手,隋星悦想了想,对仰头看着自己的离哥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别害怕,我是你哥哥。”燕淙道。

“我叫陆离。”离哥儿声音响亮地道。

燕淙立刻知道自己被蒋嫣然骗了,或者说他自己想错了,便问:“哦,陆离,你为什么在我家?”

“你赶紧滚。星悦,带着离哥儿进来。”蒋嫣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燕淙嘟囔一句,无奈地滚了。

“王爷,王爷,皇太女到处找您呢!”

燕淙出了大门就见到姮姮身边惯用的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不由开玩笑道:“找我干什么?难不成要给我两千两银子吗?”

小太监目瞪口呆,表情像被雷劈了一般,好像在说您怎么知道?

“不是……”燕淙也愣住了,“我说对了?真是给我送银子的?”

小太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他,表情都要哭了。

燕淙:“……”

他伸手接过银票,对着光看了又看,确定确实是两千两银子,惊讶道:“你家皇太女怎么突然大发善心了?还有,你这表情什么意思?合着这银子从你兜里掏出来的,你像被割了肉干嘛?”

小太监哭丧着脸道:“不,不是银子的事情。奴婢就是给您两千两银子也不心疼啊!”

什么?一个小太监都比他家底厚,简直岂有此理!燕淙鼻子都要气歪了:“你不早点说,我跟你要。”

小太监道:“您快别开玩笑了,皇太女说她不想活了,把银票给您,了了一桩心事。”

燕淙搓搓耳朵:“你说啥?贺姮她不想活了?”

他一定是幻听了。

那丫头只会折腾得让别人不想活,她自己怎么会想不开?

章节目录 第197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七) 燕淙真的以为姮姮出事,心急火燎地往往东宫跑。

顺着宫人的指引,他终于在湖心亭——姮姮最喜欢的地方找到了她。

姮姮坐在栏杆上,脚一晃一晃的,看起来背影有几分寂寥。

燕淙顿住脚步:“贺姮,有话好好说,你先下来!别想不开!你就是投水了,这么多人也能把你捞上来!你想想到时候你样子多难堪。”

姮姮转身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蠢?我这样像要投水自尽吗?过来坐!”

燕淙:“……”

他气不打一处来,怒道:“等我把你推下去算了!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你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寻死觅活?你可真出息了!”

说话间,他走过去学着她的模样坐下,作势要去推她。

“别闹了燕淙,”姮姮道,“我是不是给你送了两千两银子吧!”

燕淙:“……看在银子的份上,原谅你。要不你多死几次?”

现在想把对方推下去的变成了姮姮。

“两千两银子就这么拿着,不烧手?”姮姮似笑非笑地道。

燕淙立刻警惕:“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欺负我,现在良心发现,用金银来弥补我?”

想起他受过的“伤害”,这银子他拿的岂止心安理得,简直是血汗钱。

“你少来。”姮姮道,“我是要找你帮忙的。先给你银子表示诚意!”

燕淙嘟囔:“我就知道你才没有那么好心。说吧。”

“我被禁足了。”姮姮忧伤地道。

“啊?谁这么好把你关起来?是怕你出去祸害人吧。”燕淙幸灾乐祸地笑道。

姮姮作势要从他怀里抢银票。

燕淙忙护住:“错了,错了,我错了。你说,你继续说。”

开玩笑,要是他玩闹掉进了水里,他没什么事,这银票可就打了水漂。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做点小动作,被我母后发现了,然后我就这样了。”

“小动作?”燕淙满脸写着不相信,“你倒是说说,你想弄什么小动作?”

“我父皇母后总是不想我和哥哥在一起嘛!我就想,外婆过寿的时候,人不是很多吗?到时候我们俩要是在一起,是不是不承认也得承认了?”

只可惜,她暴露得太早,功亏一篑,想想姮姮还是觉得心疼自己。

燕淙瞪大眼睛看着她:“贺姮,你脑子进水了吧。你不会想着,众目睽睽之下,你们俩滚在一起吧。”

“那怎么会?”姮姮断然否认,“我想的也就是互诉衷肠,不知道背后有很多人的戏码而已。”

燕淙白眼都快翻到天际:“所以你是想要这般来逼你父皇母后低头?禁足都是轻的了。我要是生出你这样的女儿,打死算了。”

“银票!”姮姮伸出手,咬牙切齿地道。

她找他是为了出主意的,才不是听他胡说八道。

“银票诚可贵,节操更重要。”燕淙昂然道,“我是不会帮你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完全没有放手还银子的意思。

“哼,”姮姮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你没有义气。银票不还我,也不帮忙是不是?”

“是!”

“那你给我等着,我回头让人给你下、药,让你再也当不成男人。然后送你百八十个美人,让你只能看不能动!”

“果然最毒妇人心。”

“废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好过,能让你好过了?”

燕淙想要靠在柱子上哭一哭,为什么他要认识这样心狠手辣的女人!

为了下半生的尊严和幸福着想——毕竟只有姮姮想不到的,没有她不敢干的,燕淙丧权辱国地答应了她。

“主意我是没有的。”他也不会让姮姮痛快,“我要是脑子好,早就回去抢我哥的皇位了,怎么还能在这里被你欺负?你自己说吧,要我干什么?”

这样回头暴露了,他就是个被胁迫的无辜小可爱,最多是从犯而已。

姮姮转转眼珠子,对他勾勾手:“你跟我来!”

她把燕淙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屏退了所有宫人。

虽然两人一直没大没小,没皮没脸地闹,但是进入她闺房,而且只有两人四目相对,燕淙还是害羞了。

他支支吾吾地道:“贺姮,我们有事出去说吧。”

“你怕什么?”

“怕你强了我。”燕淙道,“我可是黄花大姑爷。”

姮姮:“……脱!”

燕淙后退两步,握紧自己的衣襟,“你可别吓我,我会当真的。”

“赶快脱衣服,废话那么多。”姮姮压低声音道。

燕淙心里一万头草拟马呼啸而过。

“贺姮你想干什么?我可是卖笑不卖身的!陪你说笑行,想夺我守了十八年的童子身,想得美!”

姮姮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个小弱鸡,我看上你?我又没瞎。我就是想要你衣服,废话那么多。”

燕淙被捅到了腰眼,顿时怒不可遏:“贺姮你说谁小弱鸡?我脱了比吴鱼强一百倍好不好!”

“你就是强一万倍,我也不喜欢你,别想了。”

燕淙:“……”

“赶紧脱衣服,来不及了。”姮姮急得直跺脚,“脱了衣服,一千两银子就是你的了。”

“真的?再给一千两。”燕淙激动地两眼放光。

姮姮咬咬牙:“对,再给一千两。”

“行。”燕淙三下五除二把外袍脱了,又要伸手解中衣。

姮姮捂住眼:“谁要你脱中衣了?够了够了!”

燕淙总算想到了什么,嘿嘿笑道:“我知道了,你想穿我的衣服,冒充我出去是不是?小矮子,你能撑得起来吗?”

“用你管。”姮姮抓起他的衣服到屏风后面折腾起来。

燕淙盘腿坐在榻上,抓起一个果子咬得汁水横流,道:“你被禁足了还出去,被发现可是罪加一等,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一千两银子赚的太容易了,燕淙表示很满意。

姮姮道:“不会别人发现的!”

“那万一你出去的时候,丫鬟什么找你怎么办?”

“她们不会发现,因为‘我’还在。”

章节目录 第197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七八 燕淙愣住了:“什么意思?你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你到底是要出去还是不要出去?”

姮姮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你觉得你一身衣服值一千两吗?当然还要给我帮个忙了。”

半个时辰后,姮姮屋里传来了对话声。

“贺姮,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我肚子为什么这么疼?”

“我还说你给我下毒呢!我肚子也疼。”

“那我先回去了,找大夫看看去。你用不用也叫个太医看看?”这是燕淙的声音。

姮姮的声音懒洋洋的,又有些无力:“我没事,我躺一会儿就行。你出去和她们说,都不许来打扰我。”

“那行吧,我也懒得管你了。”

片刻之后,“燕淙”捂着肚子出来了。

宫女忙迎上去道:“王爷您没事吧。要不找太医看看?”

燕淙不说话,只摆手示意不用,捂着肚子弓着腰,就那般出去了。

他平时就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宫女们已经习以为常,看着他的样子,还捂嘴偷笑。

过了一会儿,燕淙总算出了东宫,站直身体。

如果是熟悉他的人会发现,他比从前矮了一大截。

原来姮姮对燕淙威逼利诱,不仅穿了他的衣服偷出来,还强迫他假扮自己留在东宫掩人耳目。

燕淙现在正躺在她的床上,满脸悲愤。

——他堂堂七尺男儿,现在竟然要穿女装,扮女人,简直岂有此理。

贺姮用什么熏香,还怪好闻的……燕淙拉起被子,深深吸了一口,索性蒙上头闭眼睡觉。

罗衾温暖蓬松,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燕淙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再说姮姮总算逃了出去,凭着对京城各处的熟悉,很快找到了一家成衣铺子,进去买了身衣服换下,然后直奔吴鱼的房子而去。

吴鱼中举之后,姮姮送了他这处宅院,原本是一个前朝将军的府邸,虽然不是绝顶奢华,但是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格局,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姮姮对这里也异常熟悉。

她并不是随意决定今日要来,而是盘算着吴鱼今日会在府里,所以特意选了这一天。

她走到门房处,还从荷包里摸出一枚银瓜子扔给守门的人,道:“哥哥在府上吧。”

守门的人接了银瓜子,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道:“在,在,在。公子这几日都在府里,没有出门。”

姮姮听到这话就愣了:“前几日也没有出去吗?”

“没有。府里来了客人。”

“谁?”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守门的人挠挠头道。

“行,我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姮姮笑道,脚步轻松地往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外院这些守门的也好,洒扫的也好,看见他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进了内院以后,丫鬟婆子们看见她,目光都有些躲躲闪闪,还有些……同情?

姮姮莫名其妙,但是也没有多问,听说吴鱼在花园里,就直接去找他去了。

然后她就看见,她平时最喜欢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妙龄女子,吴鱼站在旁边,低头和她说话,神色温柔。

女子貌美如花,吴鱼高大俊秀,倒是一对璧人。

姮姮心里瞬间像被针扎了般,深吸一口气后才走过去,面色如常地道:“哥哥,我来了。咦?这是谁?”

秋千上的女子慌乱得起来要给姮姮行礼,吴鱼扶住她,道:“你有身孕,要小心点。”

姮姮的眼睛盯着他的手,半晌都没有收回来。

女子倒是先开口了,行礼道:“见过皇太女殿下。”

“你是谁?”姮姮声音冷冷的。

女子似乎受到了惊吓,嗫嚅着道:“我,我……”

“姮姮,”吴鱼替她答道,“这是我表妹夜鹃。”

“表妹?”姮姮的眉头快要皱到一起,满脸不高兴,“那她为什么坐我的秋千?她怀孕了?她相公呢?”

表哥表妹的,就应该像她和燕淙一般坦坦荡荡才好!

一看这个夜鹃,就是一朵小白花,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此事说来话长,我回头再和你说。姮姮你在这里等我,我先送夜鹃回去休息。”

姮姮没有说话,吴鱼便以为她是默认了,伸手扶住夜鹃。

姮姮就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心中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过了一会儿,吴鱼急匆匆地跑出来,道:“姮姮,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姮姮问:“哥哥的意思是我不该来了?”

吴鱼一惊,随即道:“你生气了?谁惹你了?”

“哥哥,你哪里来的表妹?”

“说来话长……”

“没事,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你坐秋千上,我推着你,说给你听。”

姮姮别过头拒绝:“我今日不想坐秋千了。”

别人坐过的地方,她嫌脏。

她生气在于吴鱼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和夜鹃举止亲密,已经超过了该有的界限。

吴鱼道:“哦。夜鹃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也是夜氏的骨肉。她身世很惨,被人卖到了烟花之地,好容易被人赎身,怀上了身孕,赎走她的那个男人又溺水而亡。她无家可归,便只能来投奔我了。”

姮姮问:“她是如何知道你这个亲戚的?”

“因为你。”

“嗯?”

吴鱼道:“因为我们来往甚密,所以她才听说了,我也是夜氏后人,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投奔我。”

“你就接受了,然后为了照顾她,几日没有出门,既没有来看我,也没让人给我送信?”

吴鱼后知后觉地发现,姮姮生气了。

他慌乱地道:“你别生气,别生气啊!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可怜她身世,觉得好歹都是亲戚,所以才收留她。”

姮姮笑笑:“哥哥心地善良,好,这我也知道。可是她一个上门求救打秋风的,就能如此公然在你府里,让你陪着像情侣一般在园子里散步,就能公然坐上不属于她的秋千吗?我一点儿都没看出来,她有寄人篱下的自觉!”

“姮姮,你别这么说话。”

“哥哥觉得我该怎么说话?”

她千辛万苦百般盘算逃出来,就是为了看这刺眼的一幕?

章节目录 第198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八十九) 再说东宫那边发现了姮姮的失踪,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姮姮的贴身宫女半夏已经急疯了,对一脸“和我无关”的燕淙道:“王爷,求求您告诉奴婢,我们皇太女到底去哪里了!”

主子们开玩笑觉得好玩,她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别哭啊!”燕淙道,“她只是出去偷玩而已。你听我的,就假装什么事情没发生,谁也别惊动,她到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那怎么能行?万一殿下在宫外、遇到危险了呢?”半夏眼泪直流,“您快告诉奴婢吧,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不能儿戏。”

燕淙翻了个白眼:“我如果不打呼噜,你不也不知道她出去玩了吗?你快出去,出去!要不我告诉你,丢了小命可不关我事。”

他现在急需自己独处的时间,否则他一世英明可就毁于一旦了。

说到底,这事就要怪姮姮不靠谱。

他在床上装病,装着装着就睡过去了。

可能睡得太香,打呼噜了都不知道。

半夏在外面听着鼾声如雷,自然进来查看。

被发现了其实燕淙觉得没什么,反正这又不是他的馊主意。

姮姮穿了他的衣服不假,可是他又没穿她的衣服,不是女装大佬,不怕人看。

但是!凡事就怕但是,他揣着两千两银子,能不梦见唾手可得的女人吗?

然后梦境也变得旖旎起来……

简单粗暴地说,他在姮姮床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现在正想着要不要干脆在她床上尿一泡。

到底肖想贺姮更羞耻,还是尿床更羞耻,燕淙面临着一个特别艰难的抉择。

他发誓,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纠结的时刻。

所以他现在对半夏说话也很不耐烦。

苍天啊大地啊,他现在就想一个人静静!

可是半夏忠心耿耿,他不说出姮姮的下落,后者就是不肯走。

燕淙被她缠得实在没有办法,没好气地道:“去找吴鱼了,光知道逼我,用脚趾头想想也能想出来,蠢货!”

半夏也顾不上和他理论,匆匆跑了出去。

燕淙这才坐起来,掩耳盗铃地掀开被子看看,然后又飞快地盖上,简直想撞墙而亡了。

不,他就是死了都洗脱不了罪名了。

这可怎么办?

燕淙在床上发呆了许久,最后知道自己时间可能不多了,四下看看,忽然目光触及到桌上的茶杯,立刻兴奋地拍脑袋:“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等到一壶水都被他倒到了床上,他把茶壶扔到一边,拍拍手总算如释重负。

他就说自己在床上喝水,不小心撒了,哈哈,机智如他!

然而缓了口气,他才觉得自己身下还是凉飕飕的呢!

完了,这怎么办?

他中衣也是湿的。

偏偏他今日穿的还是白色中衣,那一块水渍现在结成了圈,十分显眼。

燕淙真的想去死一死了。

他坐立不安,想想低头用手去搓水渍,抱着微末的希望,盼望奇迹能发生,否则他只能做女装大佬了。

半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然后惊呼一声,用双手遮住了眼睛。

燕淙:“???!!!”

卧槽,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这是他现在脑子里的全部想法。

贺姮这混蛋,坑死他了。

“王爷,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半夏转过身去就往外跑,却被门槛绊了一跤,外面的宫女忙来扶她。

燕淙抓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怒道:“一个一个反了吗?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很快他堂堂大蒙亲王,还是唯一的亲王,想要女人而不得,只能自己解决,还是青天白日在皇太女床上yy的传言就会不胫而走。

父皇,母后,恕儿子不孝了,先走一步!

半夏面红耳赤,勉强站住身形后低头道:“王爷,奴婢是想告诉您,殿下不再吴大爷那里。”

“不在?不可能!”燕淙斩钉截铁地道,“她不为了出去找吴鱼,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吴大爷也在找她,说是从他府里走了。奴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很慌。”

燕淙骂了一句:“这都什么事!还不快给我找身男装来!侍卫的衣服就行,不拘新旧,我的衣服被她穿走了。我去找她!对了,让人收拾一下床,被我洒水了。”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窘迫总是暂时解开了。

这绝对是他此生最难忘的经历,反正出了门,就算后来有人发现了什么,他也打算抵死不认。

绝对不能让贺姮得意。

天地良心,他梦中的女人,绝对不是她。

可是他又担心起姮姮的安危来,穿上侍卫的衣服就匆匆往外跑。

他在护城河河边找到姮姮,后者正坐在河边背对着人,身后已经有几个侍卫。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燕淙走近怒道,“坐在这里干什么?想不开投河自尽?要投赶紧的,别让这些人跟着你操心!害人不浅!”

姮姮不搭理他。

燕淙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好气地道,“说吧祖宗,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燕淙,我是不是一个特别小心眼的人?”

燕淙看着她一脸茫然,心里十分惊讶。

这是天塌下来了吗?

不,天塌下来她贺姮也不该这样啊!

他伸手摸摸姮姮的头,嘟囔道:“也没发烧啊!你说什么胡话呢?你都会三省吾身了?真是天下红雨。”

姮姮:“……你哪来那么多废话,问你什么说什么!”

“哎,你冲我厉害什么!”燕淙也生气了,新仇旧恨叠加一起,“我是不是帮你了?刚才要不是为了你,我能……”

“你怎么了?”姮姮问。

“我……”燕淙面红耳赤,甩袖道,“我没事!”

姮姮:“……那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小心眼?”

“你啊,脾气差,心眼多,爱记仇,反正毛病一箩筐……但是小心眼就没有。”燕淙实话实说,“说吧,是不是和吴鱼吵架了?”

否则她不可能这一副被人煮了的模样。

姮姮摇摇头:“没有吵架,哥哥怎么会和我吵架呢!”

章节目录 第198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 吴鱼见她生气,一直在很耐心地和她解释,说他和夜绢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表示不能把夜绢赶出去,说她一个人孤苦无依之类的。

“我突然就觉得很累。”姮姮双臂环膝抱住自己,“我宁愿我们两个大吵一架,然后不管谁说服谁,把问题解决。”

而不是现在这般和稀泥一般,在心里憋着难受。

燕淙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没顺着你的意?啧啧,不是每个表妹都像你这样不讨喜的。要是将来我的夫人说讨厌你,放心,我绝对二话不说,一脚把你踹走。”

姮姮心情正不爽呢,听见这话顿时炸了,伸手轻轻那么一推……

她发誓,她真的就那么轻轻一推,燕淙就滚到了护城河里……

偏偏燕淙还不会凫水,在水里扑腾着大喊“救命”。

“你可真是个废物。”姮姮骂了一句,纵身一跃,银鱼一般跳进了河里,很快捞到了他的头发。

“燕淙,你再勒我脖子,我们俩就一起死了!”姮姮咬牙切齿地骂道。

燕淙略松了松手,吓得魂飞魄散:“我差点被你害死了。贺姮,我松手就死了!要是我被淹死,做鬼也不能放过你。”

两人身形体重悬殊,好在暗卫们也不是吃素的,很快跳下来帮忙,总算把燕淙弄了上去。

姮姮刚上岸就有人送来披风把她包起来,燕淙四肢大开瘫在河堤上大口喘着粗气,模样狼狈。

姮姮看着他的模样,刚才的抑郁也被抛到了脑后,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燕淙捡起手边的石头向她砸去:“笑,笑,笑,怎么不笑死你?老子下次再管你的闲事跟你姓!”

姮姮歪头躲过:“乖儿子!”

“贺姮我和你拼了!”

“一千两银子!”姮姮使出了杀手锏。

“银子?我的银子!”燕淙慌不迭地从怀里往外掏,然后掏出来了一堆纸渣渣,顿时炸成了刺猬,“贺姮,你赔我银子!老子要和你拼了!”

姮姮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可没让你随身带着,活该。”

两人吵吵闹闹,最后姮姮答应他,替他买两个扬州瘦马送到府上,总算和解了。

“好了,我回去换衣服了。”燕淙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后道,“多大点事情,差点被你害死。以后你和吴鱼的屁事,求求你千万别找我了!”

他们俩吵架,和他有什么关系?

现在这俩人都没事,他落了水又亏了银子,想想真是心疼。

姮姮脸上的笑容收起来,闷声道:“等外婆的生辰过了再说吧,现在我不想提。”

苏清欢的生辰终于到了。

虽说十分隆重,但是也仅限于自家内部隆重,并没有邀请外人。

所有的孩子都在面前,苏清欢十分高兴。

阿狸很有自知之名,一早穆梓催他,他也不着急,道:“我回去了我爹看我不顺眼又要骂人。不如等姐姐哥哥们都回去之后我再回去,人多他大概不能发那么大的火。”

穆梓笑道:“你爹那个脾气,真不好说。”

阿狸苦笑。

日上三杆,他提着给苏清欢买的礼物回了府,一路下人们都穿着新衣,满面笑容地向他行礼。

苏清欢过寿,在府里向来是众乐乐的大事,每个人都能得到一两个月的额外月银,今年更是直接半年月银,众人兴致能不高吗?

“二爷回来了。”

小萝卜的孩子都长大了,他这个二公子也升级成了二爷。

阿狸微微点头,并不多说话。

他刚走进垂花门,忽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笑盈盈地喊道:“陆离……”

阿狸猛地抬头寻声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穿着浅红色比甲的丫鬟,正在四处张望。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打扮得和今日遇见的其他丫鬟并没有什么两样。

“陆离,你再不出来,你娘该着急了。”丫鬟又道。

原来是喊小孩。

今日府里来了客人吧。

陆弃的外家姓陆,所以阿狸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多年没有联系的外婆家来了亲戚。

可是没想到,他身边,还真的有一个叫陆离的人。

而记忆当中那个脆生生,带着几分撒娇的“陆离”,连同那个人,都已经渐行渐远了。

阿狸摇摇头,继续提步往前走。

而高大的梧桐树后,远望着他,捂住嘴屏住呼吸的隋星悦,早已泪流满面。

陆离,陆离……

再相见,你一切都好。

隋星悦的视线紧紧追随着他,一直等到看不见也痴痴地看着,舍不得收回视线,哪怕她面前,早已模糊一片。

一切都像在梦中。

梦中演绎过无数次的相逢,如此猝不及防就来到。

仿佛她还没有准备好,他就再次进入到她的生命中。

只是这一次,是永远吗?

她来到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足够她打听清楚阿狸的状况。

他没有成亲,甚至因此一直没有办法回家,孤零零地住在外面。

他缅怀的仍然是玉公主吧。

可是无论如何,这个结果,让隋星悦忍不住开始做梦。

即使这个梦那么羞涩,无法对人提起,可是她自己知道,和陆离在一起,是已经刻在她心底,无可更改的梦想。

蒋嫣然很沉得住气,就安排他们一家住在她的宅子里,多的一句话都不说。

既没有对她提任何要求,也不会主动提起任何阿狸的事情,最多就是让离哥儿去跟她说说话。

昨晚,隋星悦鼓足勇气去找她。

蒋嫣然正在卸妆,淡淡地道:“你找我有事?”

“太后娘娘,我,我想见陆离。”她咬着嘴唇道。

“陆离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蒋嫣然只装傻。

“不是,不是,您知道的,我说的是他。”

蒋嫣然没有做声。

隋星悦打心底惧怕蒋嫣然,但是还是艰难地开口道:“我想见见他。明日是苏夫人的生辰,您,您能带我去吗?”

蒋嫣然回头瞥了她一眼:“怎么,改变主意了?不觉得配不上他,舍不得连累他了?”

隋星悦半晌也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内心情绪翻涌。

章节目录 第198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一) 蒋嫣然道:“说话!”

她最不喜欢这种黏糊的性格。

隋星悦低声道:“我知道他没有成亲了。”

“你知道得还挺早。”蒋嫣然嘲讽道。

隋星悦:“……”

蒋嫣然却还不放过她,继续道:“看起来你的态度并不取决于你对他的感情,而是取决于他是否婚配。”

隋星悦小声道:“太后娘娘说的是。”

可是那又有什么错呢?

她喜欢他,他给自己带来那么多欢喜,自己也要脸,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和为难,又何错之有?

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能够过得好。

蒋嫣然听着她小声替自己辩解,蓦然间想起当年她痴恋世子,也就是当今圣上。

“你想跟我去?”

“嗯。”隋星悦重重点头。

“想好了怎么见他?”

隋星悦眼神中闪过茫然,诚实地道:“跟您说实话,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想见见他。”

“父子相认?”

“我也没有考虑。”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隋星悦被骂了也不生气,满脑子都是她要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了,而且两人之间并没有隔着任何其他人。

蒋嫣然道:“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答应你。”

“……好。”

所以隋星悦今日才会出现在府中。

再说阿狸进屋给苏清欢磕头,双手恭恭敬敬呈上他准备的礼物,道:“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苏清欢大笑着扶起他:“娘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吧。”

阿狸笑道:“那就祝娘永远年轻,貌美如花。”

屋里的人的都被他逗笑,陆弃却哼了一声:“你别让你娘操心,她就谢天谢地了。”

苏清欢:“……你别说话。”

蒋嫣然看着陆弃道:“那舅舅说,阿狸怎么就让夫人和你操心了?”

陆弃冷声道:“既不成家,又不立业,愧为人子。”

阿狸低头不做声,早已经习惯了被陆弃骂。

蒋嫣然又道:“阿狸,你怎么想的?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夫人和我,你姐姐哥哥都不是会为难你的人。”

陆弃:“……”

这言外之意,就他一个坏人?

阿狸闷声道:“我现在这样,没什么不满意的。”

陆弃又要发作,蒋嫣然笑着岔开话题道:“阿狸,你给你娘准备的什么礼物?”

阿狸道:“我不知道要买什么,所以准备的银票,我娘喜欢什么买什么便是。”

“他根本就懒得用心思。”陆弃现在怎么看阿狸都不顺眼。

苏清欢忍不住掐他,恨得牙根都痒痒。

“他不用心思,但是有人用心思。”蒋嫣然笑道,“阿狸,你明明就更好的礼物,为什么不拿出来?”

阿狸不解地看着她。

苏清欢笑骂道:“你嫣然姐姐一向会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别理她。去坐,去和你大哥一起坐着去。一会儿姮姮来了咱们就开席。”

小萝卜正在和燕云缙说话,不知道谈论着什么话题,燕淙站在身后,不时翻个白眼——这种大家庭聚会,有什么意思?

皇上和阿妩不来,他们两个会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偷偷出宫替苏清欢单独庆祝,多少年都这样。

“夫人您既然说我装神弄鬼,那我今日不给您变个戏法,岂不是白当了这名?”蒋嫣然笑道。

“你今天拐弯抹角,要是没鬼主意才怪。”苏清欢道。

蒋嫣然道:“我给夫人贺寿,能有什么鬼主意?我也是当了祖母的人呢!给您的贺礼太大,不好搬进来,只能放在廊下。”

说完话,她拍拍手,众人都看了出去,便见数人抬着紫檀屏风放在门口。

屏风很大,展开把门挡得结结实实,上面画着哪吒闹海,栩栩如生。

众人都知道蒋嫣然不会随便送礼,定然有深意,便都认真看着。

穆敏笑道:“姐姐您快说说有什么玄机,我都着急了。”

“着急了?那把秦昭借给我用用行不行?”

“行是行,但是有借得有还啊!”

众人都大笑起来。

阿狸笑过,又觉得自己在这家里,实在没什么用处。

“秦昭你来,你媳妇已经不稀罕你了。”蒋嫣然对小萝卜招招手。

穆敏被三个孩子缠着,闻言笑着看过来。

小萝卜起身来到蒋嫣然面前,笑道:“姐姐有何吩咐?”

“看见这屏风了吧。”蒋嫣然故弄玄虚道,“看出玄机了没有?”

“没有。”小萝卜诚实地道。

“秦昭你变笨了,是被穆敏传染的吧。”蒋嫣然看看众人,“这屏风,看似普通,其实是一件法器,有返老还童之功效。”

穆敏大笑着道:“姐姐你要是没唬人,我就承认我把秦昭带笨了。”

“是吗?那咱们就试试。”蒋嫣然道,“你们要不要下注赌一赌?”

众人以为她要变戏法,都催她快点。

蒋嫣然令外面的人把屏风略往后抬抬,露出一条容一人贴身而过的缝隙,对小萝卜道:“你出去。我念个咒,你再出来。”

小萝卜笑着答应,缓步出去。

屏风重新又被紧紧贴着门,屋里顿时暗了下来,蒋嫣然对着屏风念念有词。

外面忽然传来惊呼之声,蒋嫣然微微一笑:“看起来真是起作用了。”

苏清欢道:“你快别故弄玄虚了。我这莫名紧张,心都快跳出来了。”

“既然寿星发话了,我不快也得快点了。”蒋嫣然道。

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好了!来人,撤屏风!”

屏风被一点点拉开,最先映入众人眼中的白苏惊讶激动的脸——她刚去外面吩咐事情,所以被拦在了外面。

众人都知道她性格沉稳,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事情,实在令人好奇。

慢慢的,屏风被继续拉开,这次众人看清楚了。

门当中,一个穿着和小萝卜今日的衣服一模一样,模样和小萝卜小时候也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门口,面向众人,连神情都神似小萝卜幼年时。

穆敏松开妙妙,站了起来,面色很震惊。

苏清欢喃喃地道:“哪里来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像小萝卜?”

事到如今,她还以为蒋嫣然是哪里找了个孩子来配合。

章节目录 第1983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二) 蒋嫣然把目光投向阿狸:“熟悉么?”

阿狸有些茫然。

“他的名字,叫陆离。”

阿狸震惊到无以复加。

他是不聪明,可是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个孩子,脑海中断掉的片段慢慢地接到了一起。

蒋嫣然又笑着看向穆敏:“你坐下,没人跟你抢男人。侄子像伯父,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秦昭,快回来给你小心眼的媳妇解释解释。”

小萝卜这才进来,目光也没舍得离开陆离。

“阿狸,你……”苏清欢彻底惊呆了,“这孩子,你,你和谁,什么时候生的?”

阿狸也很想知道,他和隋星悦,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啊!

可是这张脸,已经说明了所有问题。

“星悦出来。”蒋嫣然懒懒地道。

隋星悦出现在众人面前,低着头向苏清欢的方向行了个福礼道:“祝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和阿狸出身的差距,可是置身其中,这种差距感,更是从未有过的令人惶恐和不安。

屋里坐的每个人都地位尊贵,她除了向苏清欢行礼,还应该向所有人行礼。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怎么做,双手握着裙子,觉得自己像在高台上忘了词的丑角,所有灼热的目光都向她投来。

阿狸快步走过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第一句话竟然是:“真的是你……”

她没有变,不,是外貌没变,可是眼神中有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了。

少了些当年的天真烂漫,多了些世事沧桑洗礼后的成熟。

隋星悦的袖子被人拉了拉,低头看着儿子,她总算镇定了些,别过脸躲过他的手道:“我,我娘身体不好,进京求医,幸亏得太后娘娘相助。我没什么事情,就,就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孩子怎么回事?”阿狸问,“你怎么生出来的孩子?”

苏清欢:“!!!这些话回头你们两个私下说。”

她的蠢儿子啊!

没想到,有一天阿狸会先上车后补票,更没想到,他会在时隔多年之后,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

“离哥儿,”蒋嫣然对陆离招招手,“过来给祖母磕头。”

隋星悦眼中有泪,咬着嘴唇点点头,往前推了推他:“去吧。”

离哥儿乖乖巧巧地给苏清欢磕头,不用人提点就道:“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穆敏笑道:“这一家三口,这是提前商量好了吗?姐姐太坏了,之前问我秦昭穿什么,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吓得我心脏怦怦跳,差点跳起来打人呢。”

苏清欢把离哥儿拉起来,上下打量道:“像,像,真是太像了。”

陆弃目光也没舍得挪开,见没人搭理他,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苏清欢指着他笑道:“离哥儿,这是你祖父。”

隋星悦道:“离哥儿,给祖父磕头。”

“你先不用管那些,”阿狸握住她的手腕,“你先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出去说。”蒋嫣然笑道,“现在没人管你们了,我们有离哥儿就行。”

阿狸真的把隋星悦带了出去。

好在离哥儿和蒋嫣然已经很熟悉,所以也并没有害怕,而是目光沉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里的人。

“这通身的气派,都极像吧。”蒋嫣然笑道,“有些人总是骂阿狸,却不知道不声不响的,才是干大事的人呢!”

穆敏捂嘴笑道:“从前都说秦昭和阿狸长得不像,现在有了陆离,都知道了吧,真是亲兄弟!”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阿狸把人逼到了墙根下问道。

隋星悦低头不敢看他眼睛,脚无意识地地上磨来蹭去:“就,就你看到的这回事。我给你生了个儿子。”

阿狸怒吼:“我问你是怎么生出来的!我和你,明明没有……”

“是我给你下了药……我没想过会怀孕,就那一次就有了……”隋星悦看着他的黑脸,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错,可是还是特别想哭。

“那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我,我没想过打扰你。”

“你厉害啊。自己凭本事偷来的孩子自己养?”阿狸气坏了。

他无法想象,她自己一个人守着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怎么度过的这些年。

“陆离,你别凶我了。”隋星悦泪水直流,眼睛却看着他,“我这些年,想你想得已经很难很难很难很难……了。你别凶我行吗?”

阿狸一拳砸在墙上,把隋星悦吓了一大跳。

随即一只粗粝的手替她擦干眼泪,阿狸闷声道:“你别哭了。”

“好,我不哭了。我也没想哭的!”隋星悦抬起袖子擦擦泪,“我见了你很高兴,我是想笑的,我这是喜极而泣。”

“你爹娘呢?”

“我爹娘?也还在京城,太后娘娘妥善安置了我们。”

“那行。”

“嗯?行?”隋星悦愣住了。

阿狸道:“我让我爹娘上门提亲去。”

隋星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表情完全呆滞。

阿狸别扭道:“我不能让我的儿子没有爹。”

“陆离,对不起,是我错了。”隋星悦道,“真的是我想错了,我应该早早来找你的。”

因为自卑,因为胡思乱想,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时间。

“我没有喜欢你。”阿狸傲娇地道,“我是,我是被我爹逼得没办法,你又恰好给我生了儿子。”

隋星悦突然笑了:“没事,我也没喜欢你。我是碰巧想找个男人生孩子,又恰好给你生了个儿子。反正我们彼此都不喜欢,要不就这么将就着过吧。”

他们已经错过了太多的日升日落,对隋星悦而言,陪伴比一切都重要。

在他身边,真真切切每天都能看到他,触摸得到他,这就是对她爱意的最好回报。

与爱而不得相比,她知足。

阿狸从来都不是一个细腻的人,可是现在,他心里像有一坛经年的酒被揭开封贴,难以描述的情愫如酒香般蔓延开来。

“他几岁了?喜欢什么?会不会怨我之前没有陪在他身边?”想到那个小小的孩子,阿狸变得十分紧张。

章节目录 第1984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三) 苏清欢和陆弃正拉着离哥儿说话,忽然门帘被掀开,阿狸风风火火地进来。

苏清欢笑道:“星悦呢?怎么不让她进来?”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阿狸看隋星悦的眼神,不说多么爱恋,至少是不讨厌的——即使后者背着他偷偷生了个孩子。

现在想来,阿狸这么多年孑然一身,恐怕不单单为了玉团儿。

再说,就算没感情,孩子都生了,培养感情也来得及。

终身不娶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选项,但是毫无疑问会让人操心。

苏清欢觉得眼前的情况,简直喜大普奔;她庸俗地 就希望两人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阿狸却弯腰把离哥儿抱到自己手臂上,道:“她没见过市面,害怕。我先带着他们娘俩回去了,明日再来给娘磕头。”

“你敢!”陆弃表示自己还没稀罕够孙子呢。

可是阿狸真的敢。

他已经抱着离哥儿跑出去了。

众人:“……”

蒋嫣然淡淡道:“咱们这么多人,闹哄哄的,就让他们小三口去吧。”

刚刚见面,还不知道多少话要说呢。

穆敏笑道:“是啊,来日方长,以后热闹的时候多了呢!咱们提前没有准备,都没有给星悦和离哥儿准备礼物,就这么见面确实也仓皇。倒不如明日,什么都准备妥当了,我们整整齐齐再凑一次。”

“现在越发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蒋嫣然打趣道。

“那肯定的,我是长嫂,现在还多了妯娌,不更得拿出派头来吗?”穆敏说着自己都乐了。

正在和燕云缙说话的小萝卜闻言看了过来,眼神温和宠溺,嘴角隐有笑意。

妙妙蹬蹬蹬地跑过来,坐在他怀中,歪头道:“爹,离哥儿是我小、弟弟吗?”

“是。”小萝卜笑道,“以后我们家就得好好排排了。”

苏清欢在说陆弃:“这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你总训斥阿狸,要帮他呢!”

陆弃努力收起笑容做出板脸的样子,冷哼一声:“自己做过的事情不知道负责,他以为他能逃过一顿好打?”

“他都当了爹了,你还张口闭口就是打的。”

“他当了爹,也是我儿子。”陆弃道,心里却盘算着,自己收藏的宝贝里面,什么能拿出来给离哥儿当见面礼,忍不住道,“我看着离哥儿,将来跟着秦昭可以。”

苏清欢:“……多大的孩子,你就已经想那么远了。”

“姮姮哪里去了?”蒋嫣然忽然道。

众人这才想起,她确实不见了。

因为离哥儿的关系,众人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不在这里。

苏清欢刚让白苏出去看看,外面传来了禀告声,说皇太女来了。

姮姮进来给苏清欢磕了三个头,道:“外婆,我代父皇、母后和我自己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听见这八个字,都哈哈大笑起来。

姮姮被他们笑得一脸茫然,看向最熟悉的燕淙。

燕淙道:“人家一家三口,你跟着掺合什么。”

说着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告诉你,刚发生了一件大事……”

听燕淙说完,姮姮满脸惊喜:“怎么就让他们走了,我还没见到呢!哪里去了,我现在就要去见见!”

“你快老实坐着,别裹乱。”燕淙按住她,“你人缘那么差,好容易小舅舅向着你。你打扰他一家团聚,以后他都不理你了,你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他们两人说话向来肆无忌惮,开玩笑惯了,所以他现在也口无遮拦。

若是从前,姮姮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用更苛刻的话反驳回来;可是今日她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沉默了半晌,眼圈微红。

燕淙:“……卧槽,贺姮你要哭了?大家可都在这里看着,我没惹你,你不能赖我!”

本来他们俩说话没几个人看,他这么一嚷嚷,想不看过来都不行了。

姮姮被他气得肝儿疼,心里本来那些不爽快,大概被以毒攻毒克了不少,倒也不似那么难过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姮姮气呼呼地道。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那就都挖出来!”

“……最毒妇人心!”

苏清欢笑着和蒋嫣然道:“这俩人,从来都吵吵闹闹,没一时安静的。我看见他俩在一起就头疼;可是偏偏,打了这么久也没真的恼。”

蒋嫣然道:“这两个都是不省心的,看着都烦。”

姮姮:“?”

姨母要骂就骂燕淙,带上她做什么?

“我和她可不一样。”燕淙也不爱听,“我脑子比她好用。哎对了,贺姮,你今日不是要带吴鱼来吗?人半路上也被你弄丢了?狗脑子。”

说起这个姮姮脸色就更难看了,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燕淙拉住她:“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讨厌你,不想和你坐在一起,看见你都吃不下饭。”姮姮狠狠地道,甩开他的手出去。

燕淙愣了,众人也都很意外。

“这俩闹起来了?”燕淙愣愣地道。

小萝卜清了清嗓子,眉头皱起:“还不出去看看她?”

燕淙最怕的人就是小萝卜,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这俩人闹,凭什么我去挨骂?我可真是苦命。”

他在后花园里找到姮姮,后者正在“辣手摧花”,拿着一支花扯花瓣。

“站着不累吗?坐秋千上说?放心,有哥在,吴鱼要是欺负你,我去帮你出气。”燕淙觉得自己不计前嫌,说这话的时候身高两米八。

姮姮现在听不得“秋千”这两个字,冷哼道:“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真是吴鱼惹你了啊!”

“是他又怎样?”

“那我就不管了。”

姮姮:“……言而无信。”

“我去揍他,你心疼了反过来得算计我,到时候我真是猪八戒吃西瓜,里外不是人了。”燕淙自己坐上了秋千来回悠着,头靠在链子上别提多舒服。

“说吧,你俩好好的闹什么呢!总不会还为了那个表妹吧。”

就是那个表妹夜绢!

“还真是她?怎么阴魂不散的?贺姮你竟然没弄死她,也是能忍了。”

章节目录 第1985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四) 姮姮早就说好要带着吴鱼来给苏清欢贺寿,后者也答应了。

虽然对于夜绢的存在很膈应,但是姮姮也并没有撕破脸皮,只是对于吴鱼不肯送她走,多少耿耿于怀。

今日她去找吴鱼一起,却被后者以夜绢不舒服为由推拒了。

当然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和煦和为难。

什么“夜绢这样,我不放心”,什么“人很多,我就不去了,免得让你为难”……

“燕淙,我不想听任何理由,真的。”

燕淙摸摸下巴:“我也不愿意听。要不,你和他算了吧,让他娶了他的好表妹,给人当便宜爹去!你做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

“我也和自己这样说过。可是我又想,我喜欢的,不就是他温和的样子吗?”

燕淙顿了半晌,竟然憋出来一句听起来粗糙但是细品却很有哲理的话。

他说:“他的温和不是给你,那算个屁!贺姮你别傻了,不是单独给你的,有什么好稀罕?”

一语惊醒梦中人。

姮姮终于知道自己这些日子郁郁寡欢的原因了。

不是吴鱼对她不好了,而是他把曾经只给自己的好,现在也一样给了别人。

“燕淙,谢谢你!”姮姮从石凳上跳了起来大声地道。

她几乎是在喊,仿佛随着这一声大喊,心中的郁郁之气也随之而去。

燕淙被她吓了一大跳,“贺姮,你疯了?”

这人不疯会和自己说“谢谢”?简直是天降红雨。

“对,我疯了,我疯了还得说声‘谢谢你’。”姮姮大笑着道,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

她仰头看向高天白云,那里广袤无边,宁静高远,逼退了她的泪,开阔了她的心胸。

她喃喃地道:“再好,不是唯一,我也不要。”

她最青涩纯真的爱恋,就这么结束了。

本以为要携手跨过千山万水,艰难险阻,现在想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拿嘴谢我?”燕淙翻了个白眼,“我的两千两银票啊!”

“哈哈哈哈,给你两个美人。”

“真的?”燕淙眼睛亮了。

“真的。话说燕淙你可真不是人啊!”姮姮伸手擦去眼角残留的泪,“我都这样了,你还记挂着自己那点小心思。”

“你找不到男人就得让全世界陪着你打光棍,可没这样的道理。”

“懒得理你了。”姮姮道,“我去找哥哥说清楚。你等着,回头我让人把美人给你送去,说话不算话,我就是小狗。”

“你要说话算话,我给你学狗叫都行。”

“瞧你那点出息。”姮姮不屑一顾,转身跑着去找吴鱼。

她痛痛快快地道:“哥哥,我讨厌夜绢,可是你偏要让他在家里住。我讨厌你对她像对我一样好,你这样,我都不想嫁给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姮姮还想,如果他挽留,如果他说让夜绢走,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吴鱼并没有。

他只是用力解释他和夜绢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关系,请她不要误会云云。

姮姮彻底心死,面上却笑道:“那这样的话,哥哥便当我变心好了。”

“姮姮,你别胡闹。”吴鱼彻底慌了,“夜绢是我表妹,我怎么能不管她呢?我若是那样的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姮姮咬了咬嘴唇,道:“哥哥,我是什么人,你该很清楚的,不是吗?我喜欢你不是今日才开始了,你了解我也时日已久。”

“你该知道我小心眼,容不得人,可是你还是把夜绢接到了府里。”

“我已经明确告诉你我的不喜欢,也和你吵架了,你依然没有做任何改变。”

其实她想说“你依然我行我素”,可是她没舍得。

即使到现在,她对他都舍不得说重话。

他是她心底的白月光,舍不得触碰。

“哥哥,你要我为你想,接纳她;可是你为我想过吗?”

“我都说了不喜欢,你处置起来真的很难吗?”

“你给她置办宅院,买百八十个奴婢伺候,我都没话说。怎么非得你?”

“你不觉得她有问题,觉得是我胡搅蛮缠不容人,觉得我不为你想,哥哥,这对我公平吗?”

吴鱼愣住了。

姮姮眼中闪动着泪光,然而却并没有流出泪来,她还在笑。

“如果哥哥自己能想明白,或许我能当做没发生过;如果我自己也没想明白,或许我还能糊涂下去。但是现在我先于哥哥明白了,所以,哥哥,你还是做我的哥哥吧。”

姮姮说完,努力对他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摆摆手:“你回去陪着夜绢吧,哥哥我走啦!”

她几乎是一溜小跑地离开,她怕自己泪崩。

这一切来得太快,吴鱼眼睁睁地看见她就要消失在拐角,这才奋力追去:“姮姮,你等等。事情不是这样的……”

没想到,斜里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

吴鱼惊讶地看着挡住他的人——竟然是姮姮的暗卫,一个他曾见过很多次,但是从未和他说过话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算了吧,你配不上皇太女。追不上她的脚步,早晚有一天你也会跌倒,看着她远去。”

吴鱼一下子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停下了脚步。

再说燕淙,看见姮姮离开,他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吃饭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

好容易等众人都热闹完了要各回各家,他想偷溜去看看姮姮怎么样,忽然被蒋嫣然叫住。

“母后有事?”燕淙头大,陪着小心问道。

“你别着急跑,先和我回去,我要送你份大礼。”

来自母后的大礼?

燕淙立刻双手捂住屁股:“母后,我没闯祸,一直老老实实的。我和贺姮从来都这样打闹,不记仇。您没看见,我被她欺负的时候更多呢!”

燕云缙瞪了他一眼:“真是个傻小子。”

蒋嫣然道:“还不是像你?正事不想,天天想那些。”

燕淙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燕云缙踢了他一脚:“还不快跟上,你母后给你准备了两个人。”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吧,燕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章节目录 第1986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五) 蒋嫣然给了燕淙两个丫鬟,叫绿腰、红袖。

燕淙看了之后很是满意,但是又觉得害羞,嘟囔道:“这俩的名字,重名的我听了得有五七八个。”

“不满意那就算了。”蒋嫣然不惯他毛病。

“满意满意。”燕淙嘿嘿笑道,“谢谢母后。那要不我就带着她们走了?”

“去哪里?”

燕淙觉得被拘束,所以不和他们一起住,而是死皮赖脸借了姮姮在宫外的一处私宅,几乎占为己有。

姮姮虽然霸道嘴巴毒,但是对这些身外之物还是很大方的。

“回我自己那里。”燕淙陪笑道,用双手摸摸自己脸颊,“母后您快别再说了,我脸都要红了。走走走,你们两个还跪着干什么?起来跟我走啊!”

蒋嫣然口气凉凉地道:“有贼心没贼胆。”

燕淙:“……”

燕云缙道:“让他滚吧,看着碍眼。”

然而在蒋嫣然看不见的角度,他却对燕淙眨眨眼。

儿子长大了,父亲很自豪。

燕淙也对着他挤眉弄眼,带着两人回到了自己住处。

两个丫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貌美如花,体态婀娜,性情温和,燕淙觉得自己咽下了太多口水,以至于口干舌燥。

两人低眉顺眼,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干巴巴地道:“你们两个要不坐坐?”

两人都称不敢。

“那个,”燕淙艰难地找着话题:“你们知道我母后要你们来干什么的吧。”

“奴婢是来伺候王爷的。”两人都双颊粉红,姿势拘谨。

燕淙心也扑通扑通地跳。

心心念念的通房丫头终于有了,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还这么难?

这俩人真是木头,既然知道来伺候自己的,还站在那里干什么?来啊!

可是这些话他也就是在心里说说而已。

从小到大,他接触过的女孩其实并不多,深交的就姮姮一个。

但是他从来都很明白,她贺姮和别人不一样。

他可以随便损她,抢她东西,嘲笑她,帮助她,后者都不会生气,就是实在生气了,也会毫不客气地反击,不会藏着掖着委屈,所以他和她相处最自在。

别的姑娘是水做的,要小心爱护,否则就水漫金山。

而且燕淙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了啊!

母后太不了解自己了,自己想要的是热情如火扑上来的那种类型啊,给他这两个……嗯,行吧,慢慢来吧。

他又不是禽、兽,得了个女子就脱衣服忙活,他可是有素质的人。

燕淙眼睛盯着桌面,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可是低低的抽泣声打断了他。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两个泫然欲泣的丫鬟:“喂喂喂,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没打没骂,她们哭什么?

燕淙慌乱的同时又有些不耐烦。

他都没纾解,她们委屈个屁!

两个丫鬟抽抽嗒嗒地回话,大意就是他太久没说话了,两人害怕。

燕淙:“……”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和贺姮躺在草地上看云彩,俩人半个时辰都能相互不搭理。

贺姮怎么就不哭呢?

女人真是麻烦。要是太麻烦,他还不如找男人去呢!

很快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感到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打住打住,他这是被他母后传染了。

早前他和蒋嫣然卖惨说自己多么需要两个人“贴身照顾”,被后者无情拒绝后痛陈理由,其中有一条就是太压抑了他会变、态,喜欢上男人怎么办。

蒋嫣然怎么说?

蒋嫣然说,“那我就给你送男人。”

燕淙揉揉脸,“没怪你们的意思,你们先下去休息吧,先适应几日再说。”

说完他逃也似地离开了。

燕淙发现了自己有很大的缺点,脸皮薄还慢热。

他打算跑去和阿狸诉苦,可是转念一想,人家现在正一家团聚,没工夫搭理他,想想还是去找小萝卜。

看他说完小萝卜也没有什么反应,燕淙不由苦恼道:“舅舅啊,你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想不了。”

“为什么,你不是过来人吗?”

“我没有过通房这种东西。”

燕淙:“……”

就知道你们都不靠谱!

“等我知道了回来教你。”留下这句“狠话”,他气鼓鼓地走了。

过了几天他还是感觉怪怪的,那俩倒是真的听话,可是他,他就是下不了手啊!

英雄气短,气死自己!

左思右想,也没人能让他倒苦水了,他还是往东宫而去。

考虑到姮姮和吴鱼闹起来了脾气不好,他这几日有意没去找姮姮,已经忍受到了极点。

他可能真是贱皮子,需要被贺姮骂醒。

他觉得被姮姮骂一顿之后,自己说不定就一鼓作气,打开新世界的大门,然后徜徉在幸福之中不回头。

东宫。

几个侍卫正聚在一起小声议论姮姮和吴鱼的事情。

“这事情是不是彻底没戏了?”

“不好说。殿下一直挺喜欢吴鱼。”

“可是这次听说吴鱼府里弄了个女人,多膈应人。咱们殿下本来就是下嫁了。”

“不至于吧,吴鱼人挺老实的,说不定是被人骗了。”

“殿下不会输的。殿下什么都是极好的,怎么可能输给其他女人?”

“我觉得殿下不会再想要吴鱼了,拎不清的男人。”

“我觉得殿下舍不得。”

正议论纷纷间,忽然插进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

“要不开个赌局吧。”

众人回头看见是燕淙,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请罪。

燕淙笑道:“没事没事。我是说真的,来,咱们开个局。我赌十两银子,赌贺姮不会和吴鱼分开。”

众人:“……”

“真的。”燕淙道,“她死心眼,能看上的就这一个,舍不得的。”

和他们说笑了一阵,听说姮姮在,他这才笑着扔给他们一块碎银子,然后大摇大摆地进去。

身后的侍卫有人忍不住道:“若说谁能配上咱们殿下,这位我才信服。”

没想到这次没人反对,纷纷附和。

“可惜了,这两位从小一起长大,都没有这个心。”

“看看呗,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1987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六) “怎么这么大酒气?”燕淙一进屋就被呛得连连后退。

姮姮站在窗下看着外面,身后的桌案上一片狼藉,酒坛子倒着,酒流了一地。

“你和吴鱼还没好呢?”

“拜你所赐,彻底完了。”

燕淙瞪大了眼睛:“真的?我有这么大的影响吗?哎呀,那我岂不是蓝颜祸水了,嘿嘿嘿。”

“嘿个屁!”姮姮抓起个花瓶砸过去。

燕淙眼疾手快地接住,“冷静,冷静,别作践东西。来,和哥说说,你们俩到底怎么样了?”

燕淙走到桌前把酒坛子扶起来,随便抓了个什么东西把酒擦干净,盘腿坐下,拿起姮姮的筷子挑了一块凉透了的烤鹿肉咬着。

“呸,咬不动。你说话啊!”

“你不是都知道了?闹掰了。”

“不会吧……不是,闹掰了就闹掰了呗。你还愁找不到男人?下一个会更好。”他捏了两颗花生米放到嘴里。

姮姮道:“我也不是念念不忘,就是觉得憋屈。”

全世界都反对他们在一起,即使没有明说,态度也在那里。

她自己一意孤行的坚持,最后就证明了自己确实错了?

而且明明是她提出来的结束,为什么还难过呢?

“那你就是养条狗,养了这么多年还得有感情呢。”燕淙道,“想那么多干嘛?难受了就哭一场,最多被我嘲笑两句呗。再不就大醉一场,我陪你!”

“你陪我?”姮姮转过头来,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不是也遇到什么事情了?”

燕淙嘴硬:“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就不能因为讲义气来陪你一醉方休?”

“你才没有那么好心。”姮姮在他对面坐下,“说吧,你遇到什么糟心事了,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燕淙:“……算你狠。”

听他说完,姮姮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道:“燕淙,你不会有毛病吧。”

燕淙:“闭嘴吧你!想想你以后孤家寡人,我却左拥右抱,还不去哭一会儿?”

姮姮:“……混蛋啊你。”

“不要质疑男人的能力。”燕淙冷哼道。

“你叫黄毛小子,童子鸡。”

“贺姮打架是不是?”燕淙撸起了袖子。

“打架我怕你?来啊,不打你是弟弟!”

外面侍卫就听着里面哗啦啦,架子倒了,哗啦啦,铜盆被打翻了……

半夏在门口急得直跺脚:“两位主子,别打了,别伤着了!”

一刻钟后,两人在榻上各自占据一边,死狗一样靠着迎枕上气喘吁吁。

“痛快痛快!”姮姮道。

燕淙满眼嫌弃地看着她凌乱的头发:“疯婆子。”

半夏忙带人进来收拾,伺候姮姮更衣梳洗,另有宫女轻车熟路地伺候燕淙。

——燕淙太经常来了,这里都有他的衣服。

等两人坐下来,燕淙的肚子“咕咕”叫来起来。

姮姮正打算毫不留情地嘲笑他,自己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让人重新准备酒席。

“行了,我们讲和吧。”燕淙给姮姮倒了一杯酒,然后又给自己倒满,“咱们俩都这么惨,就别相互伤害了。”

“我才不惨。”姮姮原本就喝了不少,刚才打架腿脚都是软绵绵的,现在又一口闷,脸上很快浮现出桃花色。

燕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好,你不惨。我自己惨行了吧。你说贺姮,我怎么才能像你脸皮一样厚呢?那两个就是我的通房,我怎么就下不了手呢?”

姮姮站起来抢过酒壶自斟自饮:“太正常不过,你这人就是窝里横,杀熟呗。”

燕淙竟然无言以对。

“你着什么急?都是靠你才能活命的,跑不了,早晚都是你的。”姮姮又道,醉眼朦胧地用下巴抵着桌子,“你从来都没欺负过女人,这有什么可耻的?这说明你是个好人!”

“你是真的喝醉了,都开始表扬我了。”燕淙道,给她盛了一碗酸笋汤推过来,“醉猫,喝点酸笋汤醒醒酒。”

“醉死才好呢。”

“醉死了就不能去参加吴鱼的婚礼了。”

姮姮猛地坐起来拍桌子:“嘴不贱会死啊!”

“没吴鱼你会死?会死就回头,死不了就忘了。”

姮姮愣了下,不知道想了什么,半晌后嘟囔道:“喝酒喝酒,今天你别说话,就陪我喝酒!”

“行,一醉方休!喝醉了我就回去办事!”

“切,不要脸。”

后续的事情似乎两人都有些断片了,要了六七次酒,还换了两次菜。

燕淙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或许真的酒壮怂人胆,他真的把人给办了。

办完一个还想着一鼓作气,索性把另外一个一起办了。

宿醉加孟浪,醒来的时候他揉揉自己快要裂开的脑袋,却忽然觉得一条大腿压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睁开朦胧的睡眼。

他竟然真的做成了?

太羞耻了吧,但是似乎也挺爽的?

嗯,放心,我会好好待你们姐妹的……

正这么想着,他轻轻推开身上的腿,同时想侧头看看自己的第一、二个女人,顺便看看真正的女人起床的时候多美。

他就见过姮姮起床,那丫的起床气大的,曾经一巴掌甩到自己脸上。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腰间一疼,随即毫无防备地被踹到了地上。

燕淙:“……”

他没空发牢骚,因为头晕目眩之中,他还是看清楚了莹粉的地面——这是从海外运来的石头,只因为姮姮喜欢。

这是东宫!

他抬起头来,便看到床上的姮姮一脸不耐烦,拉着被子盖住了脸。

燕淙伸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是什么噩梦,赶紧给他醒过来!

他明明睡得是自己的通房,为什么睡在了姮姮的床上?

梦,一定是梦!是一场春!梦!

贺姮的床有毒啊,他做了一次又一次这样的梦!

然而当他看清楚地上两人的衣服,赫然还有姮姮绣着龙凤纹的小衣,顿时闭上了眼睛。

冷静!

不,冷静不了了!

他要去死一死,谁都不要拦着他!

反正这件事情闹出去,谁也不会让他活着的,全尸都没有!

章节目录 第1988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七) 不不不,他不能死。

虽然姮姮厚颜无耻地夺取了他的童子身,但是他未来还有大把的美女等着他,不享受就死了,他多亏。

怎么办?燕淙拍拍脑袋艰难地想着主意。

姮姮嘤咛一声转了个身,顿时把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完了,这脑子,关键时候怎么掉链子!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时候了?”姮姮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睁开,抱紧被子问道。

随即她皱了皱眉,自言自语地道,“我昨晚这是做梦打拳了吗?怎么睡了一觉,浑身酸痛。”

眼看着她长睫眨动就要睁开,电光火石间燕淙狗命要紧,突发急智,恶人先告状:“贺姮,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姮姮揉揉太阳穴,打着哈欠睁开眼睛侧头看过来:“燕淙,大清早你来我这里鬼哭狼嚎什么……啊!燕淙你不要脸!”

燕淙扯过衣服抱住,堪堪遮盖些许,控诉道:“你才不要脸!我陪你借酒浇愁,你却对我意图不轨!”

“我?”姮姮愣住了,看看自己的手,“我对你意图不轨?我做梦的时候也不可能那么眼瞎吧。”

燕淙一边快速地穿衣服一边骂:“看什么?还看!不怕长针眼啊!”

“你身上是我挠的?”姮姮看着他后背上深深的抓痕,不由有些心虚气短。

“否则呢?难道是我失心疯了要这么挠自己?”燕淙没好气地道,“还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姮姮不看了,她把被子掀开偷偷瞥了瞥自己身上,随即松了口气,理直气壮地道:“你也挠我了,我们扯平了。不信给你看看?”

“滚滚滚。”燕淙飞快地穿好衣服,然后弯腰把她的所有衣服胡乱拢做一团拿起来砸到她身上,“赶紧给我穿好!”

“燕淙,”姮姮把劈头盖脸砸过来的衣服拨到一旁,问,“我们俩昨晚,是酒后乱性么?”

“不是,是你霸王硬上弓。”燕淙走到桌前倒了一杯隔夜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同时忍不住骂了一句,“贼老天。”

“……”姮姮无语,“要不,我们都当事情没发生过?”

燕淙心里窃喜,对对对,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像足了渣男。

可是他到底良心没有彻底泯灭,看着姮姮脖子上露出的痕迹,想想昨晚他宠幸完一个又一个……顿时有些犹豫,该如何表现出来他的男人气概和担当。

当然,也必须平了这件事。

没想到,他这瞬间的迟疑,让姮姮误会了。

“那这样,我给你两千两银子。”姮姮道,“你别得寸进尺,就两千,多了没有。”

燕淙勃然大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睡完觉拿钱打发他,真当他是出来卖的吗?

姮姮却以为他是不满意金额,骂道:“燕淙你别不要脸,你值那么多银子吗?你买个江南瘦马,顶顶好的一千两银子。那我买个小倌儿,顶顶好的两千两够不够?我就睡了你一晚上,你再狮子大开口,小心我一文钱不给你。”

燕淙真的气到原地爆炸了:“这是钱的事情吗?”

“不是钱的事情,难道是感情的事情?”姮姮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往杯子里缩了缩,“燕淙,你不会暗恋我已久,现在借机要我负责吧。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负责的。”

燕淙:“……”

苍天啊大地啊,还是让他去死一死吧,谁都别拦着他。

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姮姮试探着问:“你真的很想让我负责?可是燕淙,我真的不喜欢你。”

“贺姮你给我闭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老子劈死你!”

哎呀,这怎么还因爱生恨了?姮姮瞪大眼睛看着他。

燕淙气得想掐死她。

然而他不能,他得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在脚踏上坐下,举起手来:“贺姮,我们俩来理一理这件事情。”

姮姮翻了个白眼不说话。

燕淙只得假装没看到,才能按下自己想掐死她的冲动。

“这件事情是酒后乱性,我吃亏了,但是我不计较。”

姮姮忍无可忍:“不要脸是不是?你哪里吃亏了?要说吃亏,我们也是扯平的。”

哼,休想敲诈她。

“扯平个屁!”燕淙深知自己必须从气势上压住她,贺姮这种人,不占便宜就是吃亏,必须让她觉得她很对不起他,日后反应过来才不会找自己麻烦。

“是不是你拉我喝酒的?是不是你把我按到床上的?是不是你对我上下其手的?是不是你……”

“等等,后面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就好。

“我记得呢!”燕淙咬牙切齿地道。

“我能打过你?”

“怎么不能?”燕淙无比庆幸昨天打架的时候让着她了,“昨天我们俩打,谁赢了?”

姮姮顿时有些气短——真是她赢了。

燕淙瞪了她一眼,继续道:“所以你还有什么话说?吃亏的就是我。放心,我不是和你算账的,我就是想和你说明白,省的以后你又反咬一口。”

姮姮摆摆手:“行了,这事算扯平。咱们俩都喝醉了,都有错。你继续说。”

“咱们俩都算有身份的人,尤其你,万众瞩目,这事情传出去对你十分不好。”燕淙一本正经地道,“所以我建议,咱们俩都保守这个秘密,你看如何?”

“行。”姮姮痛快答应,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好事,黑历史是应该永久封口不提。

燕淙总算放心了,道:“那,我走了?”

姮姮摆摆手:“走吧走吧,我再睡一会儿。”

“你回头别让人伺候,自己起来知道吗?”燕淙又嘱咐道。

“快走,我的事情肯定能兜住,管好你的嘴就行。”

燕淙这才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出去。

等在廊下的半夏见他出来,迎上前行礼,不无担忧地问:“王爷,殿下怎么样了?”

这俩人胡闹惯了,所以半夏完全没有往歪处想。

可是燕淙做贼心虚啊,听见这话顿时不淡定了。

“什么怎么样了?我可什么都没干。”

半夏愣住。

章节目录 第1989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八) “奴婢是想问您,殿下现在心情好些了吗?”半夏低下头道,心里琢磨着今日燕淙怎么有些哪里不一样了。

燕淙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尴尬地以拳抵唇假装咳嗽两声,“没事了。她向来没心没肺的,能记住什么才怪。很快就忘了……”

对,就是这样。

半夏行礼道:“我替殿下多谢王爷。”

不用谢,不用谢,严格说来,似乎他挺渣,睡了贺姮还反咬她一口。

但是燕淙的良心存活时间堪比昙花一现,所以很快想到,贺姮横行霸道,什么都不在乎;他自己却是个老老实实的童男,在乎节操呢!

这么一想,还是他吃亏,对!

半夏又道:“奴婢让人先伺候您梳洗吧。”

“不用不用,”燕淙恨不得脚底抹油,连忙摆手,“好好照顾你家殿下。”

“是。”

正说话间,有个宫女进来,看见燕淙先向他行礼,然后才对半夏道:“半夏姐姐,舅爷派人来告假,说今日也不来了。”

半夏掩唇而笑:“知道了。殿下已经说过这些日子都不用他来,也不必告假了。”

宫女也偷笑,并不因为燕淙在而拘束,道:“说不定新夫人谨慎懂礼呢!舅爷一下有妻有子,改日来了,咱们得好好讨赏呢。”

“就你话多。”半夏笑骂道,但是也并没有责备之意。

燕淙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卧槽,他竟然忘了这件事情。

他转身又掀开帘子快步走进去。

宫女吓了一大跳,求救地看向半夏。

半夏低声笑道:“你去吧。王爷不是为难人的人,定是他又想起什么事情要和殿下说。”

姮姮正盯着天青色海兽帐子发呆,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道:“又怎么了?”

燕淙一直走到床前,压低声音道:“避子汤!得想办法搞点避子汤喝,要不你怀孕了怎么办?”

“不能吧。”姮姮道。

“怎么不能?”燕淙对自己有蜜汁自信,“肯定能。”

他都憋了这么多年,还下不出个崽儿来了?

“我要是弄避子汤,还怎么保密?”姮姮道,“我一举一动都在人眼皮子底下。”

别的小动作或许有可能,避子汤这种反人类的存在,极其容易引人注意啊!

“那我来弄,回头你来找我。”燕淙想了想后道。

“你?”

“少废话,让你来你就来,赶紧来。否则我怕过了时间,吃药也不管用。”

虽然觉得他小题大做,多此一举,姮姮还是答应:“那行吧。”

燕淙这次终于走了。

姮姮就是觉得昨晚的事情很玄幻,至于惆怅啊,茫然啊这些,完全没有。

她只期待过和吴鱼在一起生活,对于洞房花烛什么倒没有想太多,最多想到时候戴个面具吓唬吓唬他这样的恶作剧。

姮姮的心很大,装得从来都不是这些小事。

失去了什么吗?这种感觉她并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荒唐,她和燕淙竟然滚到了一张床上,想想真是恶寒。

再说燕淙,绞尽脑汁,装模作样,终于不动声色地搞到了一副避子药,让人下去煎药,然后躺在床上哼哼:“来人,本王的脚扭伤了,去告诉皇太女,让她来陪我说说话。”

这俩人玩闹惯了,非但姮姮的宫人,就是燕淙身边的人都习以为常。

有小厮问:“王爷,要不要让那两个来,贴身伺候?嘿嘿嘿!”

原本这是句讨巧的话,可是燕淙现在心里有鬼,哪里能让别人看见他身上姮姮“心狠手辣”留下的痕迹,不由吹胡子瞪眼道:“要个屁。本王受伤了,哪有那么多闲心?滚滚滚。”

贺姮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吧,快点来把药喝了。

要是闹出人命来,这辈子他就不可能再娶亲,也不能再亲近别的女人了。

贺姮却要有好几个王夫。

卧槽,那等人间惨剧,一定要提前扼杀。

但是事情偏偏不尽如人意,等燕淙走了后,别说避子汤,姮姮把昨晚两人睡觉的事情都忘了,沐浴更衣之后就去阿狸家看离哥儿去了。

多出来的小表弟,她要好好罩着。

所以燕淙派来找她的人扑了个空。

但是与此同时,一股燕淙没想到的“邪恶”力量,已经把他“受伤”的消息传了出去。

原来,燕云缙自觉这些年愧对这个儿子,所以听他想要两个丫鬟,便顶着被蒋嫣然骂的风险帮他说话并且成功争取到了,而且他也给了燕淙几个人照看他。

这些人传给燕云缙的消息就变成了这样——王爷去找皇太女,两人打架,王爷被打伤了脚,躺在床上不能动了。

燕云缙这一听,生气啊!

自己好好的儿子被人欺负了,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你贺姮再怎么受宠,也不是全天下都得惯着你是不是?

可是再生气,他也不能自己一个大男人去找姮姮撕吧。

于是父爱爆棚的燕云缙,拉着蒋嫣然去看燕淙。

——他就不信,看到亲儿子被欺负得起不来床,蒋嫣然这个小心眼的能放过贺姮!

但是蒋嫣然听他义愤填膺地说完事情原委,表示欺负了就欺负,愿打愿挨的事情,她懒得管。

燕云缙气坏了,吼她:“那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吗?”

蒋嫣然嫌弃地道:“别挡着光。”

她在做针线,打算给离哥儿做身衣服。

燕云缙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她手中的针线扔到一边,把人打横抱起来往外走:“必须去!你这个后娘!”

得知真相的燕淙眼泪掉下来:您可真是我亲爹啊!

燕淙刚听到下人回禀说没找到姮姮,气急败坏地拍着床道:“那赶紧去找啊!就算她在老鼠洞里也给我找来。”

他现在闭上眼睛都是姮姮带着个张牙舞爪的小猴子,两人一起来挠他。

刚发完脾气,下人把煎好的药送上来。

黑乎乎的药,散发着一股令人做呕的味道,燕淙差点就吐了,心里忍不住想,要让贺姮喝下去,少不得自己又得“丧权辱国”地哄她。

行吧,就这一次,反正下不为例。

章节目录 第1900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一百九十九) 燕淙正苦苦想着对策对付姮姮,忽然听到下人来报,说他父皇、母后来了。

可怜他现在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燕云缙道:“他的脚怎么样了?请大夫来了吗?”

行吧,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闻讯而来了。

燕淙顿时不敢动了。

然而下一刻,他猛然想起来,他母后可是神医啊!

他身边这碗给姮姮准备的药,说不定她娘一闻就闻出来了是什么药,到时候他如何解释?

完了完了!

想到这件事情被揭穿后,余生都要被姮姮压着打,燕淙骂了一句,端起药来咕嘟咕嘟喝下去,差点没被烫死。

燕云缙和蒋嫣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亲儿子端着药碗,像狗一样吐着舌头,眼泪都出来了。

“燕淙你怎么样了?”燕云缙问。

燕淙现在觉得自己掉进了黄连水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泛着苦味。

然而他不能倒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让他母后查看他的“伤”。

“父皇我没事,小伤而已。咱们大蒙男儿,这点小伤算什么!”

好在蒋嫣然并没有什么多管闲事,冷眼看着他们父慈子笑,还嫌弃地道:“扭伤了而已,过些日子自然好了,不用服药,最多弄点药敷敷就行。”

燕淙做贼心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心里把姮姮骂了个狗血淋头。

——明明说好了让她赶紧来,这丫头死到哪里去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如此心想事成的时候!

姮姮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燕淙你找我啊!房子塌了啊,火急火燎的。”

燕淙:“你赶紧闭嘴,我父皇母后在呢!”

真怕她大嘴巴,毫无顾忌地说出他们俩的事情。

她贺姮无法无天惯了,才不会把昨晚的事情放在心上;他不行啊,他清清白白一男的,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彻底被他绑住。

姮姮进来乖乖地和燕云缙、蒋嫣然打招呼,然后开始了一系列令燕淙窒息的对话。

“你回来的时候扭伤了脚?”

燕淙:“……是。你怎么有空来了?”

拼命眨眼中。

“你眼睛进沙子了?不是你让人叫我来的吗?”

这人是不是傻啊!当着人面这样使眼色,真以为他父皇母后都是瞎子?

她刚才在院子里都喊了,现在改口?

猪队友,真是一声叹息。

燕淙生无可恋,已经察觉到了自己母后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的这位母后,关心自己不行,有点风吹草动,比兔子都警觉。

“我扭伤了脚,不能出门,让你来陪我说说话。”燕淙有气无力地道,“你不在东宫,又跑去哪里了?”

“我去看离哥儿了,都说他像大舅舅小时候,真的吗?真的好无趣……”

“是吧,我也不喜欢性子太闷的。”

蒋嫣然凉凉地道:“性子闷的替你们忙活,才让你们有时间在这里抱怨。行了,看也看过来,我们走吧。”

燕淙对她的感激之情如同滔滔江水。

好容易送走了两人,燕淙立刻翻脸:“贺姮你是不是专门克我的?我是不是告诉你让你来喝药?”

姮姮听他说完事情原委,笑得肚子都疼了。

“燕淙,你不会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吧。”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我要是生不了了,就把你儿子偷走!”燕淙恨声道。

姮姮哈哈大笑:“你把我想法说出来了。我还想着我不生孩子,就偷你的孩子瞒天过海呢!你的两个通房呢?快叫出来我看看。”

“滚。”燕淙现在很烦躁,根本没心情想什么绿腰红袖的。

要不是因为有了这俩人,他能鬼迷心窍去睡了贺姮这个大麻烦?

“这么凶干什么?”姮姮笑嘻嘻地捡起一块点心吃,“你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难不成你被我踢坏了?”

“贺姮,你给我闭嘴!”

燕淙让人重新煎药,却得知蒋嫣然已经下令不许他再胡乱吃药,所以药被扔了。

“我已经吃过了。”姮姮道。

燕淙被这话吓到灵魂出窍:“姑奶奶,你从哪里弄的药?”

“去给我母后请安的时候,从她那里偷的。”

燕淙:“……”

“放心吧,不会被发现的。”

“被发现了我就和你同归于尽算了。”燕淙没好气地道。

姮姮大笑,拍拍他的肩膀:“大不了我对你负责呗,让你做老大,也不管你的通房,给你赏赐个几十个,美不美?”

“美个屁!到时候你父皇能放过我?舅舅们能放过我?我母后都不能放过我。我真心警告你啊贺姮,你让我活不了,我就让你也活不好。”

“放心放心,我们都好好的。”姮姮坐在床边推了他一把,“往里去,让我也躺躺。”

燕淙无比抗拒:“滚开,离我远点。”

“就是个意外,你矫情什么?快滚进去,要不我就躺你身上了!”

这个威胁显然很有效,燕淙一边嘟囔“你也算个女人”,一边不情不愿地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地方。

姮姮倒没有真躺下,上身靠着床头,大长腿搭在床上,很是舒服。

“燕淙,我很好奇啊,你说昨晚你有什么感受?”

“贺姮,你再提这件事情我掐死你。”

“我就是好奇而已。”

“你再废话,我就要让你负责了!”

姮姮连忙闭嘴。

“这件事情传出去,我俩以后都完了,所以姑奶奶,我求求你,千万管住嘴。”

姮姮不屑一顾。

“真的啊!”燕淙苦口婆心劝她,“喂,贺姮,你怎么了?你别想碰瓷啊!”

姮姮弯腰用双手按住腹部,似乎很痛苦,脸色瞬间发白。

“喂喂喂,”燕淙看她不似假装,慌忙坐起来,“贺姮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好疼啊!”姮姮疼得声音都哆嗦了。

“一定是你乱偷药吃,吃坏了。”燕淙慌忙跳下来,鞋都顾不得穿,更顾不上装病,抱起姮姮就往外跑,大喊道,“母后呢?我母后呢?来人,备马!贺姮,你给我睁开眼睛,你快点睁开眼睛,不许睡!”

燕淙狠狠心,在她腰上用力掐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991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百) 蒋嫣然早就离开得不见踪影了,燕淙咬咬牙,抱着姮姮上马直奔王府找苏清欢。

“你吃了什么?”苏清欢面色严肃地问。

姮姮身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点,看着触目惊心,而她呼吸急促,脸色涨红,整个人状态十分令人担忧。

姮姮把自己吃过的东西一一说了。

“不对,再想。”苏清欢找出几粒药塞到她嘴里,“吞下。”

苦味在舌尖弥散开来,姮姮向来吃不得苦药,立刻不自觉地吐了出来,吐到了燕淙身上。

燕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矫情!”

他从苏清欢手中抢过盛药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然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在她喉咙处按了下。

姮姮被强逼着吞下,苦得脸都变形了,“呜呜呜”地控诉着他的“暴行”。

燕淙却等了一会儿才松手,没好气地道:“瞪着我干什么?赶紧想。”

姮姮怒道:“没有了!”

燕淙道:“看你这样子是没事了。”

苏清欢道:“她是吃了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得查清楚是什么。”

姮姮过敏症状十分明显,属于重度的,因为已经影响到了呼吸,进而会影响性命,所以必须要查出究竟是什么能让她过敏症状如此严重。‘

“你快想啊!”燕淙骂道,“一味瞪着我能瞪出来什么?”

姮姮扭过头去不想理他:“我好了,你滚吧。”

苏清欢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味斗嘴?来人,去把负责东宫膳食的人给我叫来。”

姮姮:“……不用了吧外婆,我已经好多了。”

“胡说。”燕淙道,“你好多了能不起来挠我?”

姮姮一副要把他生撕了的模样。

苏清欢摇头道:“你们这些孩子啊……”

姮姮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上、阿妩、蒋嫣然、燕云缙……一大家子,能来的都来了。

姮姮的膳食之中并没有查出任何从前没有吃过的东西,于是陷入了迷局。

而皇上到底比旁人都更了解姮姮,看出来她目光中的躲闪,尤其注意到当大家提起她去别处接触的可能性时,她面色十分不自然。

而她去过的地方只有阿妩的宫中、阿狸那里已经燕淙那里。

只有在阿妩宫中的时候,她曾经独处过,答案呼之欲出。

皇上不动声色地道:“或许在你母后那里,你不小心吃了什么?”

姮姮垂眸想了半天,终于面对现实——今日不查个水落石出,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支支吾吾地道:“我这几日总是腹胀,所以在母后那里翻了几个山楂丸子吃。”

“什么样子的?”

姮姮描述了一下,皇上反应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

而阿妩傻呵呵的,道:“你吃的那不是山楂丸子,那是养颜丸,还是你外婆弄出来的。我放了很久都没吃,也忘了扔掉。”

“养颜丸?”姮姮目瞪口呆。

敢情她偷个药还偷错了?

“再说你没事动我的药箱做什么?万一吃了不该吃的呢?”阿妩嗔怪道。

皇上道:“既然没事,那就散了吧。”

众人都以为有惊无险,把这件事情抛到脑后,两个男人却很上心。

皇上,以及燕云缙。

皇上是对阿妩的东西了如指掌,知道养颜丸旁边是什么药!

姮姮从小机灵聪明,两三岁的事情都还记得,前几日的事情记不住了?

为什么偏偏周围没人的时候她吃了那药?

皇上疑问一箩筐,猜测已经接近真相了。

而燕云缙之所以会生疑,是因为关注到了死对头——皇上的表情。

皇上把侍卫叫来,很容易查明了姮姮根本没有和吴鱼私底下接触,唯一的可能是她和燕淙喝了整夜的酒那次!

皇上知道了,燕云缙也查出来了,后来全家人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是两个当事人以及苏清欢。

为什么没告诉苏清欢,因为她对于表兄妹两人在一起的事情会担忧很多。而另外两人都以为这件事情彻底过去,都心大的没有放在心上。

皇上和燕云缙私下里怼上,态度出奇的一致:你家的猪,竟然敢拱我家白菜?

而阿妩和蒋嫣然就和谐多了:姐姐(妹妹)对不住,我家的猪一时没看住,拱了你家白菜。

所以两个当事人,丝毫没有因为滚床单这件事情变得尴尬,还得意地以为彻底掩盖过去,感情以及相处模式和从前没有太大差别。

尤其是姮姮,对于自己吃错药差点被发现,最终“完美掩饰”过去这件事情觉得十分得意。

燕淙不屑一顾:“差点把命都搭上去,你还好意思提?猪是怎么死的?笨死的!”

“呵呵,一百步笑五十步?”姮姮嘴巴厉害不吃亏,“至少外婆说了我没事,只是以后不能碰那个药就行了。而某些人,说不定已经不能生了。”

“谁不能生了?”燕淙怒了,“立马让你怀孕信不信?”

“滚回去找你的通房试去。”

燕淙接过她扔过来的迎枕跳起来:“你不说我还忘了!我和你扯什么,我回去了!不能冷落美人。”

“滚吧。”

话虽然说得厉害,可是燕淙“近乡情怯”,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去,然而见到两个丫鬟,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那个,你们住得可习惯?”

“哦,习惯就好,缺什么和管家要。”

“那个,你们,你们……没啥事就退下吧哈。”

等两人出去,燕淙懊恼地在床上打滚。

娘的,脸皮薄怎么办?怎么办?

他怎么就不能拿出在贺姮面前的脸皮,把俩人收了呢!

现在倒好,拿着金饭碗要饭,人就在眼前反而下不了手,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接下来几天他努力想和两人拉近关系,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贺姮,你害人不浅!”他恨恨地捶着桌子骂道。

其实有一天是差不多了,但是他想起那个“噩梦”,又觉得没啥性质了,不怪贺姮怪谁?

“我说我耳根子发热,原来是你在偷偷骂我。”姮姮走进来,把一大坛梨花白放到桌上。

章节目录 第1992章 番外之女帝贺姮(二百零一) 贺姮,酒,这两个要素瞬间让燕淙觉得有股凉气从脚底窜到头顶,警惕地道:“你干什么?少来啊你!爱找谁找谁去,别再祸害我了!”

大概为了表现出来他的“坚贞不屈”,他双手抱住自己的手臂,身体向后,一副防狼的姿态。

“你以为我稀罕找你?”姮姮从桌上拿了两个杯子过来当酒杯,斟满了酒,酒水洒到桌上也不在乎,端起来仰头灌下。

“喂,你慢点!发什么疯呢!”

“我是实在不知道找谁说了。燕淙,我不想做个怨妇。”

“怎么了?”燕淙皱眉问,“是不是和吴鱼有关系?”

“嗯,他今日和夜绢成亲。”

“啊?”燕淙跳起来,“什么?”

这才过了几天时间,就已经成亲了?

“快吧。”姮姮道,“我听说是要给夜绢肚子里孩子一个名分的缘故……我们两个都分开了,其实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就是莫名的,很想找人喝酒。”

“那就喝呗。”燕淙拿过酒杯,“来,祝你以后后宫面首三千。”

“好,面首三千!”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两人喝得其实都很克制,说话为主,酒没有喝多少。

所以当外面几波人汇合闯进来的时候,两人都惊讶了。

“父皇,母后,你们怎么来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众人:“……”

阿妩道:“今天天气不错,我拉你父皇出宫转转。”

燕云缙道:“我和你母后来看你自己过得怎么样。”

小萝卜:“我,来检查你们两个功课!”

这俩人就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不受控制了。

两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俩想要瞒住的那点破事,已经人尽皆知。

可是两人明明,很纯洁的!

众人:“……”

纯洁到滚床单吗?

长辈们相互嫌弃也好,相互谦虚也好,却都不约而同地谈起了婚事。

最后商定的结果是,姮姮娶,燕淙嫁。

燕淙跳脚:“你们这样我就逃婚!”

姮姮威胁:“你们这样我就绝食。”

长辈们的态度:“你们爱干什么干什么,反正婚事就这样了。”

燕淙被打包塞进轿子里,抬进了东宫。

当然这是简略的说法,事实上当日普天同庆,皇上下令大赦天下,两国联姻,排场之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婚前燕淙曾经数次试图逃婚,最后都以失败而告终。

他放言:除非把我绑进轿子里,否则我绝不就范。

所以大婚那日,他如愿以偿地被绑得结结实实送进了东宫。

本应该洞房花烛的两个人,盘腿相对而坐谈未来。

“燕淙,你的那两个通房哪里去了?你放心,我绝对善待她们,要不再给你几个。”姮姮安慰他,“你替我挡刀,我不会白用你的。”

“贺姮,你以后看上谁,我都帮你抢回来做面首,绝对让你梦想成真。”

两人相互表明了一番态度后,达成一致,都心满意足,对自己未来坐拥三千美人(美男)的生活向往起来。

“说真的,贺姮,你说为什么非把我们俩捆到一起呢?”燕淙松了口气,头枕着手靠在床头,烛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暗黄色的光,柔和了他的眉眼。

其实他长得真不错,综合了爹娘优点,姮姮想。

“这个问题,”她瞥了燕淙一眼,在他对面靠着枕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我认真思考过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们是天作之合,非在一起不可。”

燕淙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说人话!”

姮姮哈哈大笑,外面听墙角的人:皇太女好不矜持!

“我父皇赞成我们俩呢,是因为你,胸无大志。你自己家的皇位都不要,会来偷我家的?我除了要继承皇位,和寻常女子有什么不一样?所以只要你没野心,我父皇就放心了。”

燕淙:“……这算什么理由?”

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观点靠谱。

“那你说我父皇为什么要同意?”他又问。

他亲爹,为什么要把他推入火坑啊!

“因为我貌美如花,错过你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呗。”姮姮得意洋洋地道。

“……说人话,我让你说人话!”燕淙做出手推脚踢的样子吓唬她。

“因为这样你不至于和你哥差太多,日后你的儿子和他的儿子都是皇帝。”

“……他老人家想的真多。咱们也根本没打算生孩子啊!”燕淙道,“算了算了,不管他们怎么盘算,咱们君子协定哈,谁也不管谁,谁管对方是狗!”

“好,成交!睡不睡觉?”

“睡睡睡,累死我了。”

“行,我叫人送水来。我好像还有点饿了……”

“我要炙鸡、鹿脯,再来点金桔什么的解解腻。”

“你毛病倒不少。”虽然吐槽,但是姮姮还是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又加了自己喜欢吃的杏酪羊羔和槐芽温淘。

两人在对方面前都没有什么形象包袱,等菜上齐之后你争我抢,结果都吃撑了,两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彼此嫌弃。

“要不咱们起来活动活动?”姮姮提议。

“打个拳?”

“行!”

结果想好的打拳消食,最后变成了两人洞房比划,并且姮姮连桌子都踢翻了,以至于很快坊间传说,皇太女和夫君俩干柴烈火,床都塌了。

姮姮和燕淙,吵吵闹闹,鸡飞狗跳一生,没有拈酸吃醋,没有海誓山盟,然而却跌跌撞撞,恰好躲过了所有的歧路,幸运地一生一世一双人。

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皇夫燕淙,在姮姮重病,朝政即将陷入混乱的时候,却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将朝政军权牢牢拢在手中,以雷霆手段,对内肃清叛徒,对外力扛重压。

有识之士扼腕叹息,认为女帝引狼入室,中原即将沦为大蒙的附属,民情激愤,可是燕淙都置之不理,闹得狠了,坚决镇压绝不手软。

而两年之后,姮姮完全康复,燕淙又云淡风轻地交出手中全部权利,继续他走狗斗鸡的逍遥日子。

爱情模样原本千万万万,每个人,终会找到契合的另一半。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