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将盗》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山人闲话 “漫卷笔墨精魂流,山居诗酒傲王侯。

青岁躬自洗疏木,白头声哑歌未休。

狂生胸怀天下事,壮志何须纵九州!

弦音未解周郎顾,画图懒为三分谋。”

——闻风山人作于黄元六年春。

·

黄元三年,闻风山顶一草庐旁,两名壮年男子对面而坐,中间摆一小桌,桌上焚香煮茶,令山间平添了几分雅致。

一人锦衣玉带,一看便知定是大富大贵之人,另一人却是粗衣布袍两袖清风,两下对照明显,颇有一些滑稽之感。但这二人相对谈话却毫无陌生和隔阂,一贫一富对坐煮茶,侃侃而谈,若是让外人看来倒也是一大奇景。

未几,锦衣人开口道:“贤弟,你自从在此处修了草庐避世隐居,真个是两耳不闻凡尘之事,可还知道这御用檀香和贡品毛峰,品来有什超俗之处?”

被称作‘闻风’的人笑道:“要说超俗,也不那么有滋味,若要说不同,可就多咯:香气萦绕而不冲鼻、经久而回味无穷,此是御香。那凡香或冲鼻而来,或烟消香散,都不是好香。至于这茶,上好的毛峰苦中清醇,回甘无穷;那凡茶莫说清醇,有那缕香气时,便是其中良品了,此乃云泥之别。念真兄,你常年享用此物,怕是早已难以察觉,不知其中就里了吧?”

锦衣人大笑:“若不是你隐居此地快活,哪有我之荣华?只是你高卧山中,还得要我这朝廷命官为你‘箪食壶浆’,送这柴米油盐上山,真不知谁是荣华、谁是清贫了。”

闻风将茶水倾入杯盏,笑言:“念真兄大才,小弟莫及。若不是兄长相助,闻风山人怕是早已沦为刀下冤魂,岂有今日焚香煮茶、共赏山景之境界?”

说着,闻风将一盏茶放在锦衣人面前,端起另一盏,细呷了一口:“这毛峰清香醇甘,高爽澄澈,不愧是皇室贡品。”

锦衣人回答:“国泰民安,茶亦清明,才有你我如此享受。若是那战乱年间,莫说品茶,便是清水一盏也自有人抢它,如何还道得‘品’这个字?”

闻风笑道:“兄岂不见狼烟之下锦衣玉食之辈,与烽火之间鱼肉百姓之徒乎?”

锦衣人亦笑:“如此之辈,岂堪称为人?因此不算他数了。”

听了这句话闻风开怀大笑,锦衣人也附和着大笑,只是那笑声中藏了一丝生硬。二人的笑声回荡在岩壁之间经久不散,惊起山下几只栖鸟,振翅向南飞去了。

未几,锦衣人开口问道:“令正尚好?”

闻风微笑:“甚好。”

“贤弟,想当初你离家日久,数次命危之时,可想过她?”

“如何不想?身不由己便了。”

锦衣人笑道:“若再有机会,可还愿离她而去?”

思索了一会,闻风答道:“为尽忠孝,不可不为。”

“你不怕她另择嫁娶?”

闻风大笑:“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有何可怕!”

“当真?”

闻风收起笑声,摇头道:“现如今是此言论,彼时着实忧惧。”

锦衣人抿了一口茶水:“其时实有两全之法,不知弟可曾想过。”

“哦?愿兄长赐教。”

“贤弟只需将生米煮成熟饭,临行时与她圆了房,她便要再嫁也难。”

闻风听言,敛容正色道:“小弟虽则爱她,却无半点强意,若她另有心许,便是我有不到之处,既不能朝夕相伴,何苦占而有之?兄长之言可行,小弟却未尝想过,也不愿做。”

锦衣人叹道:“是愚兄粗鄙,见谅。”

闻风不语,一时无话。

时值四月暖春,二人对坐饮茶,山中无数虫鸟嬉戏,更兼瀑流击石、清湍拍岸,又有风过枝叶,林木之间窸窸窣窣,无数声响杂然不绝于耳,颇有山间之趣。

虽是暖春好景,锦衣人却有心事在胸无心玩赏,眉宇之间带有几丝愁意,闻风有所察觉,只等他自己开口。

不觉茶过三泡,锦衣人放下茶杯,敛容正色而言:“我虽痴长六齿,却天生愚昧,有些许问题,须得向贤弟讨教一二。”

“请讲。”

锦衣人见闻风放下茶杯,便开口问道:“贤弟当真再无入世之意?”

闻风听言仰天大笑,以手指天说道:“青天湛湛,以鉴我心,小弟厌看尘世,特携家眷至此高山之上,以避世俗,岂有再入世之理?”

锦衣人不觉长叹:“贤弟高才,何至于此?”

闻风敛容:“山野之人,见识鄙陋,本不堪大用。何况小弟自非登堂入室、蟒袍玉带之人,自不必他求。”

说完,闻风正要端起茶盏时,锦衣人挽起袍袖,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贤弟,当真不悔?”

闻风微笑,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身后的草庐,缓缓说道:“不悔。”

锦衣人颤声问道:“何苦,何苦?”

闻风将另一只手搭在锦衣人的手上,朗声道:“孙儒臣已死,我等自可高枕无忧。小弟生无卿相,死无官貌,天生一副山人命格,如今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得以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乃是生平所愿,兄长何必如此?”

锦衣人不觉泪流:“为朝廷惜一才,为愚兄惜一助,为黎民惜一官,为贤弟惜一名,如何不痛,如何不伤!”

闻风紧握住锦衣人的手:“此我余生所愿,但凭兄长。”

“但……”

“非我一人,小弟举家上下,皆凭兄长。”闻风坚定地说。

过了许久,锦衣人终于点了点头,哑声道:“既如此,愚兄官籍在身,不便久留,此一别山长水远,不知何时再能相会,惟愿贤弟珍重!”

闻风含笑抱拳:“多谢兄长成人之美。”

锦衣人长叹一声,将随身所带的包裹递给闻风,回身走向山径,一路下山去了。

闻风目送锦衣人下山后缓缓打开包裹,用手抚摸着里面的东西。

从草庐的方向走下来一人,轻声问:“有什么变故吗?”。

“没有。”闻风转过身面对那人:“只是叙些闲话罢了。”

“那东西是……”

“亡人之物,无需介怀。”

说着,闻风将包裹丢下山峦,眼看它落入密林之中,再无踪影。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法会送子 月华煮酒,莲子荷塘。

浮波碎金,碧影流光。

林间雾起,风歌箫簧。

晨曦细雨,天地苍茫。

闲云蔽日,不见山冈。

拂尘归去,野草荒凉。

征棹远影,渔舟晓唱。

沙洲鹊起,落雁惊雷。

霂里丝竹,知音难会。

空付韵曲,往往还酹。

阳春和寡,白雪识微。

高山流水,子期何贵。

郁郁孤赏,在晋嵇康。

广陵绝响,千载犹狂!

铜雀新赋,邺水临江。

落英诗酒,睢园蓬蒿。

高阁犹在,帝子何往?

抱月归去,天清气朗。

——孙儒臣作于江珪二十一年。

·

江珪四年春,丰国都城丰脉南阳门前。

“夫人,恐迟矣!”一执扇男子高声喊着。

官道上一女子应道:“你莫急嘛,这才辰时,还早,还早。”

“不是这说”男子回身迎上女子和她并肩而行,边走边说:“丰脉城广人多,坊市甚繁,我上次到此已是七八年前,如今恐它有改道更新,提早些去,稳妥。”

女子将手挽住男子:“你总是如此着急,可哪次有误了?”

“唉,宁人等事,勿事等人啊。”

女子忽将手指前方:“你看,那边出什么事了?”

男子顺着女子手指方向看去,见一群人围着城门议论纷纷,周围禁军数名仗剑而立,让人平添一分恐慌。

“我去看看。”男子说着将手抽出,走到人群外围远远看去,只见城墙上贴着一则布告,以上等丝绢为料,上有瑞鹤祥云,文末盖有龙玺并礼部官印,知是皇帝手谕,忙定睛细看:

“奉

天承运

大丰皇帝

制曰:

古云:年有丰欠,岁有吉凶。

朕自登九五以来,深荷后土之荫、祖宗之福,得以获江珪、除山盗、平南寇,尔来六年矣。方今天下和顺,国泰民安,实乃天运所在、神祗佑护,当行祭祀,以告社稷。

自江珪六年四月初八至四月十五,计七昼夜,丰脉接阳门大兴水陆法会,凡我国民,往来不禁,以宏三宝,特此公示,天下咸知。

钦此”

男子看毕,回到女子身旁道:“当今圣上手谕,敕令丰脉接阳门大兴功德,往来不禁。”

女子闻言,不觉愁上眉头:“这般,如何赶得上雕香堂新市?”

男子笑道:“夫人,国都阡陌交错,虽则举袂成云,也定当有通达之处,你我小心打听便是了。行巧不如碰巧,三宝法事乃大功德,香料市毕,当流连几日,听经闻佛,也是好的。”

女子道:“相公,此乃善事,当行不怠。但飞水郡家中尚有七岁小女,我二人流连多日,恐怕她受了委屈。”

“不会,家里仆从多是良善之人,邻近李氏龄兄与我孙家乃是通家之好,虽则李兄出门在外,李氏嫂必有照应。况且,雅文生性率直有主见,想也无人敢欺辱于她。”

女子点点头:“也是。”

二人说话间,迎面一人葛巾布袍,身后跟一随从,高声叫道:“解元,你怎么在这里!”

男子抬头,认出正是李龄,忙拱手道:“不意此地与兄相逢!”

李龄施礼毕,问道:“怎么只有你夫妻二人,不见佣人随从同行?”

男子笑道:“内人欲购胭脂熏香,小弟近日无事,便随同她一路行来,倒也不远,权作春游罢了。出门前听说李兄往太海郡去做商,为何来到丰脉城?”

李龄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竹简,指着竹简说:“我从太海淘得一卷古书,无奈自己粗人一个,不识得字,随从看过说是天梵文字,我想这天梵书应当是三宝经文,正巧听得圣上大行法事,特来将这经书送于佛家,也算行善积德。祥寅老弟你平常在家书画,今天出门正巧遇到了我,不如与我同去法会,也当长个见闻,如何?”

孙祥寅大笑:“择日不如撞日,行巧不如碰巧,小弟方才正与内人商议,不料兄长也是此意。”

李龄也笑道:“如此最好。贤弟,弟妹,请。”

孙祥寅让道:“李兄请。”

三人一路打听,闻说这次法会共设七个法坛:一内坛,六外坛。内坛不接来客,外坛分:大坛,法华坛,净士坛,诸经坛,楞严坛,华严坛。各有数百僧人在坛内讽诵、默诵经文,孙李二人打听了一下各个法坛所行之事,决定去诸经坛施献经书,顺便祈福除灾。

且说李龄带随从前去将经书施献,孙祥寅带着夫人听经时,走来一个云游僧人,远远地望着夫人相了一会,低声道:“怪哉,怪哉。”言罢,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坛场。

祥寅正听经时,闻听此言,猛地想起往年斋僧时遇一老僧,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忙跟出去叫住僧人:“师父留步。”

僧人回身,双手合十道声叨扰,正欲继续走时被祥寅两步追上,问道:“师父方才相我夫人,却道‘怪哉’,不知何故?”

僧人道:“施主,贫僧眼浊智昏,胡乱妄言,万勿见怪。”

祥寅道:“师父有甚话说,但讲无妨,我夫妻非那器量狭隘之人。”

僧人摇了摇头:“命有缘法,不可妄道。贫僧方才失口胡说,施主切莫介怀。”

说罢,僧人回身便要走,祥寅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夫人忙走过来,双手合十求道:“师父,我夫妻早年斋僧,也曾遇一老师父,说我夫妻命格有怪,方才又听师父如此说,万望解之一二,以安我夫妻疑心。”

僧人沉吟半晌,禁不住夫妻二人再三恳求,只得开口:“罢了,既是贫僧失声言破,想也是缘法至此。贫僧需细看面相,尊夫人勿怪。”

说罢,僧人转向夫人,仔细端详其面容,良久方对祥寅道:“施主家中殷实,有一女在闺,年八岁,生性活泼刚强,可有?”

“有。”

“施主书画二十载,年三十。幼时不事经典,专爱水墨,以致乡近邻里以为浪子,亲媒不成。至二十四遇尊夫人成亲,后发愤苦读,江珪二年获解元,可是?”

“是。”

“施主命中当有一子。”

祥寅一愣,继而喜道:“师父所言是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此子乃好事积得。然施主且莫欢喜,贫僧有几句话,不知施主可愿听?”

“师父请讲。”

“此子幼时忤逆,或将早夭。”

“……”

“此中一二,全在施主与尊夫人。”

祥寅闻言忙问:“请师父指教。”

僧人从百衲布包中取书二本递去,祥寅忙接过。

“贫僧还有打油一首,偈语两句。”

“师父请讲。”

“廉贞囚命在丰朝,天相龙须争命宫。

相思铃响王臣至,化碧三年为情穷。”

“学生切记。”

“智慧法缘,须向心求。

有为非法,劫数在天。”

“命有缘法,人可自修。望施主牢记”

“谨记。”

祥寅再欲问时,僧人摆手回身,自投西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名取儒臣 西江月·玉藕香

南望湘江春水,黄鹂歌里娇阳。谁家舟木过池塘,惊起涟漪细浪。

好景须凭酒赏,新词难赋情长。微风拂柳送藕香,飞沫袭面微痒。

——孙儒臣作于江珪二十二年。

·

却说祥寅夫妻二人自法会之后归家不久,祥寅夫人便得了喜。十月怀胎,于江珪五年腊月十五日分娩。一更时阵痛,祥寅忙叫醒仆人,让他们去叫接生婆来,直到三更多些才生产完成。

祥寅在房外踱来踱去,心中充满了焦虑和担忧:夫人第一次分娩时就出现过难产的迹象,好在张姨接生经验老道,才得以母子平安。这次怀孕以后夫人曾跌倒过,所幸伤势不重,没有动了胎气。

但那件事却将水路法会那一日,云游僧人的话牢牢印刻在祥寅心里:‘此子幼时杵逆,或将早夭。’这句预言如同山一般压在祥寅夫妇的心头,加上最后的那首诗和偈语云山雾绕,祥寅曾百般推演,也只解出诗中首联和颔联的含义:这个孩子命坐廉贞天相,性猛刚烈,率直狂傲。只是‘相思铃响王臣至,化碧三年为情穷’这一句,祥寅无从解之,只得作罢。

“恭喜解元新得公子,尊夫人妊娠顺利,母子平安。”

听到这句话,祥寅放心的同时也提起了另一桩心事,急忙大步走向内房,屋内众人正围着夫人往来忙碌,不知何时混进来的雅文见祥寅进屋,跑过来对父亲说道:“爹,娘给我生了个弟弟!”

祥寅含笑摸雅文的头:“以后你可要待他好些。”

雅文用力点头:“爹,娘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很累了?”

祥寅闻言心中一惊,忙走到床前探视,见夫人正沉沉睡着,方才放心,对雅文说:“现在四更,你也见过弟弟了,再不睡的话,明天早课犯瞌睡,爹可是会加罚的。”

“爹,我想看看弟弟嘛~”雅文罕见地对着平素严厉的父亲撒娇,因为她看出祥寅今天异常高兴,不会对自己过于严厉。

祥寅板起脸:“你已经看过了不是?”

雅文嘟起嘴:“张姨一直抱着,看不清楚。”

祥寅完全回到了平时在雅文眼前扮演的严厉模样:“来日方长,你还有的是时间,不在乎今晚这一两个时辰。孔管家,带雅文回房。”

管家将雅文带回去以后,祥寅发了喜钱,遣散家人,自己一人坐在夫人榻前,心中百感交集:喜在得生贵子,忧在僧人关于生子之言应验,其他预言恐怕也是真的,愁在不知如何管教此子。喜忧愁三者杂糅一处,一齐涌上眉头,直将祥寅的双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静思冥想至六更天明,祥寅长叹一声走向储物箱,从箱中拿出两本书:《道德法》和《阴阳书》。这两本书便是当年云游僧人所赠,祥寅曾耳闻过这两部书乃是古圣人所做,但《道德法》抽象难解,《阴阳书》广博宏大,哪怕在官的学士都未必能习得其中智慧之六七,何况一个孩子?

但既然僧人的预言已有应验,书又非坏书,祥寅也宁愿选择相信僧人的话,在此基础上努力改变这个孩子的运命。此刻,祥寅心中唯有僧人所说的八个字:‘命有缘法,人可自修’,他也只能依靠着八个字作为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信心源泉,希望自己和夫人能够帮助这个孩子摆脱僧人的预言,修得更好的人生——哪怕仅仅是平凡的穷酸书生,也好过早夭和化碧吧。

天色破晓,眼看着天际逐渐泛起鱼肚白,祥寅的心中始终摆脱不掉僧人预言的那宿命的阴影。拿着僧人给的两本书独自守在夫人床前,他感到背后如同被窥视着一般,不住地有寒意从背脊一路窜上额头,这种令人不适的感觉愈发坚定了祥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天命因果不可违背,但对于自己的孩子,祥寅绝不愿放弃任何一点教化他的希望。

祥寅望着昏睡的夫人,轻声叹息:“夫人过于担忧这事,将他从小娇惯,到时恐怕真个难以匡正,须得我严厉管教,方能悔改,到时怕她护着此子,又要与我做难了。叹了一会,祥寅转念又想:“若是那僧人所言非实,哪怕我等空殚精虑,也是最好了……”

不料,本来熟睡的夫人此时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不知是被祥寅吵醒还是同样介怀于僧人的预言。醒来之后,夫人有气无力地问祥寅:“相公,孩子……”

祥寅打湿毛巾,轻轻地擦拭夫人的脸庞道:“夫人受苦了。这是个男孩,平安着呢。”

“那……”

“不怕,我们将他养大,教他做人,教他修身。”

“嗯……”

“僧人不是也说了,命有缘法,人可自修?”

“也好。”

“……”

“老爷,给孩子取个名吧。”

祥寅想了会,长叹一声道:“想我孙祥寅虚度三十一春秋,惟叹当年痴迷丹青,未曾勉力博一功名,如今得一解元,也无甚用处,但一名耳,害得夫人随我受尽苦楚与那娘家冷落,如今家境殷实,才能让你衣食无忧、颐养天年。如今我只愿此子无效其父,能勤奋读书、师儒重道。若能在此之上考一功名,到时衣锦还乡、封荫庇子,尚能报销国家,下能为你我尽孝,便是最好不过了。”

夫人轻声劝道:“相公,你今日也未可便说当初学画的不对。”

祥寅苦笑道:“若是这解元早它两年,我孙祥寅当年又怎会落到空有才学,却只能为人仿赝,以求一餐的境地?更兼苦了夫人你随我这些年了……所幸苍天垂怜,我孙祥寅龙卧深渊、珠藏泥沙,终有出头之日,如今有的些积富声名,方才好过。”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还是快些给这孩儿取个名字吧!”

“也罢……”祥寅收了愁容,对夫人笑道:“此子乃家中长男,取我期望之意,便叫他‘儒臣’吧,夫人觉得如何?”

“孙儒臣……是个好名字。”夫人微微笑道。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幼即忤逆 七绝

投笔自恨读书人,

官儒纲常满经纶。

墨痕无刃常饮血,

五土难覆老树根。

——孙儒臣作于江珪二十一年。

·

江珪十二年,丘阳县孙宅中厅。

“令公子又将经书撕了!”年近六旬的邱老先生坐在书堂扶椅上气得面红耳赤,不住口地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祥寅忙用手抚着先生背,为他顺气道:“先生莫气急,此子不肖,学生定当严惩!”

“这经书乃圣人所撰,无数先贤添笔其上,令公子再三毁伤,实不可恕。”老先生怒气未平,恨恨地说。

丰国这片地方小孩教习得早,普通百姓人家多是六岁送男孩入学堂,女孩要学习的多是积富之家,专门请个私塾先生来教,大抵在七岁左右。祥寅心中担着僧人所言,想从儒臣幼时将他教上正路,因此五岁便请了私塾先生教他,至今已有两年,开始时儒臣倒是坐得住,也乐于听先生讲字教经,但学到后来愈发逆反起来。前些日子儒臣发狠,撕了先生经书,害得祥寅赔了半天不是,如今老调重弹,只气得祥寅七窍生烟,高叫一声:“丁管家!”

不一时,一个中年男子走来中厅:“老爷,何事?”

祥寅吩咐道:“取我马鞭、麻绳与长凳来,还有那不肖子一并带来。”

儒臣自小聪明伶俐,为人亲善懂事,家里上至夫人,下至佣人都喜欢他,只祥寅一个虽爱他却也恨他不务正业,故此每当祥寅责罚儒臣时,举家上下纷纷周全、袒护小少爷,当面求情也是没少做。祥寅平时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直接将家人求情当台阶下,免了儒臣的罚。但今日不同,祥寅气急攻心,决意要板正儒臣的心性,盛怒以致须眉倒竖,即使是丁管家也不怎么敢犯颜求情。

犹豫再三,丁管家还是开口道:“老爷……”

“去!”

见祥寅如此,丁管家不敢再说,只得出去寻人,盼望自己空跑一圈之后祥寅能下下火气,届时再劝不迟。

一杯茶的功夫,丁管家只拿着拿鞭与长凳回来。祥寅见了问道:“那不肖子呢?”

“老爷,厢房并少爷房间都寻过了,不见少爷踪影。”

“必在夫人房中,去寻来!”

“是。”走出祥寅视线后,丁管家叹道:“少爷今日有难了……”

却说中厅里见丁管家出去后,祥寅回身为老先生添茶水,嘴里不住地说:“先生消气,学生今日定当以家法惩此不肖儿,教他往后安习经典,不敢妄为。”

先生接过茶盏,长叹一声道:“解元,此子聪明机敏,天资灵慧,老夫也是不忍坏此慧根。若是那凡庸愚昧之人,朽木不可雕,便也算了。令公子如此头脑,偏爱读那绣像话本,如何成的大器?”

“先生不必多说,学生知此子聪明不学由来已久,如今二次毁伤圣贤之书,学问之事,圣人之知,岂可容他造次!”

老先生叹道:“也罢,愿他此番能改过,便是大喜之事了。老夫先去市买经籍,解元自便。”

祥寅起身送走先生,嘴里恨道:“这一番不是他便是我。纵是命里他合当如此,也不当我便袖手旁观,哪怕空费力气,也要教他知得仁义廉耻。”

正恨间,夫人带着儒臣走进中堂,祥寅见了,起身便要去抢儒臣,夫人忙以身庇护,高呼:“相公,你要做什么?!”

祥寅怒道:“我今日要打死这不肖子,为民除害!”

夫人以身护着儒臣,劝道:“他做什么,值得你要如此发狠?”

“你自问他!”说着,祥寅收回手来,儒臣。

夫人劝儒臣:“儿,你又做了什么,快向爹认错,认过错便好了。”

祥寅闻言,发狠道:“他便是认千百个错,此番也饶不得他!”

儒臣倒也不怕,从母亲身后走出来说道:“先生要我抄写经文,我不愿,他说要告诉爹,说我‘贪看话本,不学无术’,要爹没收我的话本,还说那是‘无用之书’,我听了生气,就把他的书给撕了。”

夫人听完失色道:“你又把先生的经书撕了?!”

“他凭什么说我的书就不好,我还觉得他的书不好呢!”儒臣一脸的不服气。

“你听听,这可是书生当讲的话?!”祥寅几乎气死,伸手便要去抓儒臣。

夫人听说儒臣撕毁书籍,也不好再护,听任祥寅将他抓了去,亲手剥去衣服绑在长凳上,抬手便用马鞭抽下去,儒臣的脊背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儒臣咬紧牙关,坚持着不出声。祥寅不问也不训,只不断地鞭挞,一连打了有三鞭,祥寅一边喘气一边问道:“你撕的那卷书是什么?”

儒臣疼得哽咽着哭,不便言语,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论语》。”

“《论语》有几篇?”

“二十。”

祥寅见儒臣毫无悔过的意思,气上加气,怒道:“那便再打二十!”

说罢,提起马鞭就要打,夫人忙抓住祥寅的胳膊:“相公,儒臣年幼,怎么能打二十鞭!何况近期疫病大行,伤了他皮肉,就很容易患疫病了,若果真如此,到时候后悔也晚了!儿啊,快向你爹赔礼道歉,认个不是!”

儒臣虽哭,却还是梗着脖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没错。”

祥寅推开夫人,用马鞭指着儒臣喝道:“你若是丈夫,便硬到底!”说着,提起马鞭便打,携带着儒臣双手紧扣长凳,直至指缝流血也不吭一声,打定主意要和父亲硬抗到底。

长鞭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凌厉声落下来,一声声鞭响,打在儿身痛在爹娘心,祥寅自不必说,夫人虽自幼疼他,也容不得他撕毁经典,只得忍着心疼,回身过去拭泪,不忍再看。

“爹,娘!”十六岁的雅文在院中大声叫道。儒臣拼着一口气硬挺下来不出一声,忽然听见姐姐声音,心中冤屈苦楚一齐涌上来,本来又只是七岁的孩子,受不得如此痛打,登时昏绝过去。

祥寅吃惊,瞬时停了手,夫人转回身来,二人看向庭院,只见雅文泪水涟涟地从偏房跑了过来。

原来雅文自小活泼刚强、率真大方,虽则常常因调皮莽撞闯祸,但祥寅和夫人最是爱她,哪怕有了儒臣之后,夫妻二人也依然对雅文宠爱有加,而儒臣尽管忤逆,待姐姐却似前世见过一般无比亲近,姐弟二人关系极好。

祥寅为雅文专门请了一名先生教她认字学书,当天正是课业时候,雅文在厢房里练字,听得中厅喧嚷又碍于先生脸面不敢去看,正焦虑时,恰好听见佣人们在厢房后议论,心疼儒臣被打,方才夺门而出来到中厅,见弟弟被打,所以有此大叫一声。

雅文跑进中厅,看到绑在长凳上的弟弟已然昏绝,心疼无比,抱着弟弟哭道:“他又犯了什么,值得父亲如此痛打!”

祥寅此时也自觉有些过分,本想教育儒臣一番,不想他如此倔强,自己没有台阶可下,将儒臣责打致昏,此时气头已过,不觉心疼起来,又碍于面子不好表露,看了看夫人和雅文,丢下皮鞭走出去了。

夫人见祥寅走了,忙去探看儒臣伤势,看见脊背并臀股上满是血痕,又悔又痛,急用手帕去擦鞭破的血迹。雅文心疼的紧,责怪夫人道:“娘,你为何不拦着父亲?”

夫人垂泪道:“你弟弟出生前曾有僧人测算,说他可能早夭、忤逆,命缘全在我夫妻二人,我们恐不管他,折了这孩子寿限……”

雅文哭道:“什么僧人风言乱语,唬得爹娘将弟弟如此责打……”

夫人也哭:“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我夫妻二人意外得子喜不自胜,若不是怕他有违天命,怕他忤逆早夭,怎么舍得如此责打,你爹他也是一片良苦用心啊……”

且不说中厅娘儿俩哭泣,却说祥寅自出了中厅,独自一个走入内室,耳闻妻女痛哭,心中凄然,不觉念叨僧人当年的话来,忽然猛地惊醒,想起来僧人手赠二书,尚未及交与儒臣,暗忖道:“这孩子自小喜好话本,恐命中非儒家正派之人,若教他研习德道阴阳,或可得教。”

正想着,夫人走入内室来,祥寅察觉后转身问道:“雅文呢,你来做什么?”,夫人一边拭泪一边道:“你也不留情面,打得孩子皮开肉绽,须得用金创药敷治,家中没有,雅文自吩咐下人去买了。”

祥寅闻言更添一份心疼,对夫人道:“我也不想此子如此执拗。”

夫人垂泪道:“相公,不如……我们别再强求他习儒学礼了?”

祥寅长叹一声,对夫人说:“我方才也想了,此子自降生以来,虽则聪明,厄耐他乖僻执拗,你我人事已尽难以教诲,既然他爱这话本小说,不如就随了他吧。僧人当年手授我经籍二本,择机传与他便了,此后祸福,但看他自个儿修行吧。”

“如此……好吗?”

祥寅沉吟半响,道:“命有缘法,人可自修。此子既得之于天,便相信他罢。”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少年梦想 青玉案

春阳梦短渐归雁,往日挽、青葱岁。几度迟钟听暮鼓。繁华犹丽,寻常巷陌,尝记随风佳韵。

絮飞纤柳扰湖波,远望青山路已远。浩荡东风幽谷落,悲目如炽,欲辩还休,强作半世疯癫。——白昕茗作于江珪二十八年

·

江珪十三年,丰国境内持续三年的全国大瘟疫终于消退,丰国皇帝下罪己诏以昭天下,飞水郡离丰脉城较近,疫情却不怎么严重,所以听到瘟疫消退的消息之后,百姓们纷纷走出门来,呼吸一下阔别已久的轻松、健康的空气。

孙祥寅一家本是从飞水郡城居住,后来为避疫情迁入人口稀少的丘阳县,如今疫情停息,祥寅倒也不怎么想再迁回去,一来是麻烦,二来是在丘阳已经建立起不错的人脉,加上自己业已小有名气,住在飞水郡访客颇多,难以静下心来绘画创作,三来是丘阳风土人情俱佳,住在这里更加令人感到舒适。

一年前受了毒打之后儒臣瘫倒在床三个月之久,夫人责怪数次,就连雅文和家人也常在背后数落此事。祥寅自己也颇觉过分,从此也不再逼迫儒臣学习儒家经典,也不逼他读书做官,一任他看习话本小说绣像,再不管他。

儒臣倒也有些收敛,开始自行看些孔、孟之学,加上祥寅为让儒臣安分守己,特地请邱先生为他讲那《二十四孝》与《岳飞传》令他十分喜欢,因此也不再生是非。一年来孙宅上下一团和睦,无甚愁事,祥寅书画得心应手,名闻三郡,家私也日渐殷实起来。

是年,雅文一十七岁出阁,嫁于飞水郡城内谢员外之子谢云昭。这谢云昭生性老实内向,直到十九岁才说上雅文为妻,祥寅爱他家宽和仁厚,更兼雅文见过一面后也说喜欢云昭,这门亲事便这么定了。嫁女当天儒臣哭得撕心裂肺,此后在课业和吃饭之外的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中看绣像话本,也不在院中戏耍,也不与邻里孩子游玩,日益寡言内向起来。

腊月十五日,正值儒臣八岁生日,祥寅想起儒臣抓周时两手抓了笔与矢,抓了三次都是这样,当时惊异四座,都以为儒臣将来文武双全必成大器,只有祥寅心里藏着僧人卜命一事不敢不信,因此总觉得这个孩子有怪异之处。

如今八岁,僧人的预言也兑现了一半,自从儒臣四岁记事开始,杵逆父意、不事经典都是家常便饭,愈发引得祥寅担心起来,于是决定这天再给儒臣办一次抓周,只让夫人与儒臣在内室,吩咐夫人如果还是之前的两样要怎么打探他的想法,希望能通过抓周试探一下儒臣的志向所在。

夫人将印章、箭矢、毛笔、儒经、道经、佛经、琴弓、钱币、墨汁、白纸、算盘一并放在内室地上,然后去偏房中叫来儒臣。

儒臣正看话本,被打断了有些不高兴,来到问道:“娘,什么事?”

夫人说:“儿啊,你从这地上选一件或两件心爱的东西。”

“这是抓周吗?可我都八岁了啊。”

“再抓一次,不碍事。”

儒臣听母亲这么说,也不好再回,思索了一会后,从地上拿起了箭矢和毛笔。

夫人问:“你是喜欢这两样吗?”

儒臣点点头,说:“话本上说,‘大丈夫当擎剑执弓,打报不平’。娘,将来我想学武。”

“那毛笔呢?”

儒臣得意地说:“我不要做有勇无谋的匹夫,我还要写一手好文章,让世人都惊异于我。”

夫人按着祥寅教的话问道:“可文武难以双全,你要怎么办呢?”

“只要肯下功夫,便没有做不到的事。”

“你说得到简单,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习武的苦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了的,更何况要写文章就得广增见闻、博览群书,你哪有这么多时间呢?”

“娘,我也不想做大英雄,更不想做大文豪,只是觉得这样会很开心。所以我也不需要学那么多。”

“不学那么多,如果碰到比你厉害的盗贼要怎么办呢?”

儒臣想了一会,低头说不出话。即使有些早熟,儒臣也毕竟是个孩子,当着没有考虑过这么多,只是喜欢任侠的生活罢了。

夫人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做人可不能贪多不求全呐。”

“可我喜欢。”

“要做行侠仗义的事,万一你打不过贼人了,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爹就会老来无依,孤苦伶仃,你可想过?”

“这……”

“为人行事往往不能两全,你选了这个,便顾不得那个。”

“……”

“你仔细想想娘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儒臣憋得小脸通红,抬头问道:“娘,有没有既能行侠仗义,又能孝敬你和爹的办法?”

夫人笑道:“如果有的话,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难等着侠客们去救了。”

“但我还是想做侠客,惩凶除恶,自由快活。”

夫人摸了摸儒臣的头,说道:“儿啊,侠客未必要就一定要打打杀杀,未必就一定要做所有人的侠客。”

“侠客不就是要惩恶扬善吗?”

“惩恶扬善分很多种啊,如果你孝敬我和你爹,街坊四邻知道了,小孩效仿你,大人称赞你,是不是我们家周围的人都能学到‘孝敬父母’这一善行呢?”

“嗯……”

“再比如说,如果你长大以后看到姐姐被人欺负了,你去为她伸张正义,并不一定要去把欺负她的人打死,你也可以抓住那个人,把他带到官府里去,他被正法了,你也是惩恶扬善呀,这样还没有什么危险,也不会因为杀人被官差追捕,比打倒他更强,你说对不对?”

“谁都不能欺负姐姐!”儒臣叫道。

夫人笑起来:“当然不能啦,所以你要快快长大,多学习知识,增长见闻、扩充心胸,做一个有才能、愿意见义勇为的人,才能在姐姐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啊。”

儒臣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娘,那我去看书了。”

“去吧。”

打发走了儒臣,夫人刚刚将地上的东西收好,祥寅便走进内室问道:“夫人,如何?”

“矢、笔。”

“你可问他其中原因了?”

“他说要学话本上大丈夫,擎剑执弓打抱不平。”

“那毛笔呢?”

“他还要写一手好文章。”

“你对他说什么了?”

“我说惩恶未必要打杀,事不能两全。”

“说的是,他听么?”

“应该是听进去了。”

祥寅点点头,正要走时,夫人拉住他问道:“相公,若他坚持兼习文武,何如?”

沉吟良久,祥寅说道:“便让他学。”

“习武之人亡于刀钺,我怕他……”

祥寅长叹一声,说道:“命有缘法,随他去吧。”

章节目录 番外 瞒天过海 江珪三十五年朔月,飞水郡南方一荒山上。

黑衣人与灰衣人对面而立,旁边巨石上放着一封书信,兼有绢纸、黑墨和毛笔。

灰衣人忧心忡忡地说:“贤弟,此番闹出大事,恐难以收场啊。”

黑衣人一挑眉:“哦?”

灰衣人拆开书信递给黑衣人:“你且看它。”

黑衣人接过来拆开看时,却是家书一封,只见上书:

吾儿:

昨下谕旨,敕令刑部三月内追案一十七宗,要拿正凶归案,当头便是那背君命案。为父观之非同小可,特寄此书,以告汝其事。

旨云其人有罪如下:嘲弄国法,悖逆朝纲,杀害官员,弃尸于市,欺我律令,罪大恶极,虽万死不能恕其咎,吾虽执掌刑部,到此亦难为遮掩。儿需知人之七情,莫大于天理律令,吾父子为他已是仁至义尽,今当自寻己便。

此事干系重大,书至令行,万勿拖延。

江珪三十五年十月七日

黑衣人看罢,凄然笑道:“如此,烦兄缉我归府,以候刑部三堂会审。”

灰衣人急道:“此性命攸关之事,若不谐,吾与君皆死无葬身之地,如何说笑!”

黑衣人见灰衣人着急,说道:“兄长,此弟之衷情。”

灰衣人闻言也不说话,只直直地盯着黑衣人。

“兄使尽解数为我周全一年,小弟感激之甚。本欲还兄以桃、涌泉相报,奈何圣旨二下,限期缉我,兄及令堂暗自抗旨以保我残躯,弟虽肝脑涂地,亦不能报。今既圣旨谕令严令拿我归案,怎能因弟之贪生怕死,而令兄满门受殃?”

“你一死百了,可想过君之贤妻高堂、泰山岳母,如之奈何?”

黑衣人闻言,登时眼中泛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灰衣人忙上前搀扶,黑衣人再三不起,涕泗纵横:“弟之家族,亡于兵乱、毁于战火,吾虽飘摇于世,彷若飞蓬无根、孤雁离群,所以苟活一年,但存侥幸,欲寻家人,奈何音信全无。今心如死灰,还要这残躯有何用?不如将这首级付与兄长御前请赏,尚见得我报恩心意!”

说着,黑衣人拔出佩剑便要自刎,灰衣人忙抓住他胳膊,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敢自戕?!”

黑衣人泣道:“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存留于世?”

灰衣人夺下佩剑丢在地上,道:“贤弟保疆卫国、驱除外敌,有何不忠?参军入伍,为家争光,有何不孝?”

“欺君罔上,是不忠国,负约未回,是不忠情。未尽孝道,不孝父母,未保家园,不孝长姊。”

“此皆身不由己之事,如何怪得贤弟?”

黑衣人扬天长啸:“既知忠孝不能两全,为何却要我两不相全!”,言罢恸哭不已,瘫倒在地。

灰衣人上前扶起黑衣人,说道:“我本欲待商议事妥,方告以真情。弟既如此,其中就里,吾便说与弟知。”

黑衣人哭道:“狗官里通外国、受贿害人,尚有何说?吾报仇讫,本当就死,只是家人骨殖未收,因此沉吟。如今上意擒我,如何敢误兄长全家,全我偷生私念!”

灰衣人见如此说沉吟不语,半响方道:“弟之家眷,并令正一家,实未毁伤。”

黑衣人闻言大惊,忙扯住灰衣人的衣袖说:“兄长,切莫欺我!”

灰衣人摇摇头,坚定地说:“吾此来,一是与弟商讨对策,二是雁寄贤弟家书三封,并求回书。”说罢,从怀中拿出三封书信,递了过去。

黑衣人颤抖着接过书信,一封封拆开来看,不一时看完,泪流满面,叩头直至流血,大哭道:“父母家人尚在,我今死也无怨。皇天后土,鉴我真心!”

灰衣人劝道:“贤弟莫喜,且回书信,以告平安。”

过了半响,黑衣人方才擦干涕泪,走到巨石旁抚平绢纸,执笔饱蘸浓墨,悬腕正书,那手上下翩舞运笔如飞,只过了半柱香功夫便写完一封千言家书,交给灰衣人问道:“兄长,可是你为我周全家眷?”

灰衣人接过家书,摇手道:“我也是接信引路,方才找到贤弟家眷,事中就里,贤弟可自问令堂及令正。”

“无论如何,但求兄长保全家人,弟死无恨。”说罢,黑衣人双膝跪地,对着灰衣人磕了一个头。

灰衣人阻挡不及,只得受了,嘴里还问:“贤弟如今可有生理了?”

黑衣人站起身,扶额想了一会,看着天边云卷云舒,见那云彩一时遮掩夕日,一时又为余晖让开通路,忽然一拍额头说道:“有一办法,可瞒天过海。”

“哦?说来听听。”

……

二人从上午商议到黄昏,方才定下计策,灰衣人告辞而去。黑衣人独自一个站在荒山上,看那斜晖披复林海、高山云崖生金,想起幼时无忧无虑、自在无比的日子,还有那新婚燕尔,夫妻相爱的时节,自己一度以为已经失去所有,如今又听说事情别有生机,当下里悲喜交加、感慨万千,不禁口赋《莺啼序》一首,以抒胸臆。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北斗廉贞隐约可见时,他方才隐匿了身影,一路走进森林里去了。

·

《莺啼序》

销魂此处回顾,满目尽凄楚。两三凫,寒霜幽谷,是处红叶戚舞。晚迟暮,极乐净土,是非忧乐皆作古。只怕是,无路归途,满腔悲惚。

贪爱痴忘,白露凝光,常持节空望。慕南湘,彼岸灯火,照月掩映盛唐。笔成章,满目诗行,泪成文,墨迹皆狂。俱苍凉,旧时归雁,今日凄惶。

壮志如虹,吟咏如风,轻雨飞雾蒙。浊酒斟,难润枯肠,喜忧难断,成败俯仰,古今谁证?春秋好景,南江怀暮,晓路晚柳忆故城。琵琶短,婉转几多情。往思恨浅,黍熟未就迷梦,堪道庄周蝶逢?

晨江罹雪,朽木自成,爱易水萧风。袭星月,为酬知己,吞炭涂漆,腹鱼断匕,独膂难支。汗竹杀青,乌墨天生,黄金台上仗玉龙。鬼神场,弦音绝响动广陵!沆目泪眼尽婆娑,笑也白翁,泣也白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白氏昕茗 江珪十三年农历七月,丘阳县白府内。

“昕茗,今天感觉好些了吗?”白文斌忧心忡忡地看着卧病在床的女儿,心里满是难过和焦虑。

正在浅睡的白昕茗听到父亲声音,忙睁开双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无奈病体难支,还是倒在了床上。

“爹……”

白文斌忙按住昕茗的肩膀让她躺在床上,心疼地说:“病体不行礼,你快躺好。”,一边说一边帮昕茗把被子裹好,伸手去试了试她的额头,发现只是低烧后,方才缓和了些神色。

“爹,妹妹怎么样了?”

“她可健康活泼得很,刚学会说话不久,每天都嚷着要姐姐陪她玩呢。”

昕茗嘟起嘴说:“可娘说,我有病在身,和她一起玩怕将她传染了……”

白文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白文斌自从开了商行,从未做过短斤少两、坑蒙拐骗之事,况且虔心礼佛,上天想必不会如此难为我姑娘的。”说着,他伸出手帮女儿理好额前碎发,从床边的洗手盆里取出毛巾,拧干搭在女儿头上。

“谢谢爹……”

“嗨,你我是家人,有什么好道谢的?”

昕茗微微笑一下,闭上了双眼。白文斌见状忙问道:“怎么,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昕茗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女儿只是想,如果身体好了,就能陪妹妹玩,也能去娘亲那学些绣花了。”

“你才八岁,就不要想这些了。如今的生意,你娘还应付的来,你只管安心养病,养好了病多陪陪昕霖,就是对我和你娘最大的帮助了。”

“爹,我今天还没抄经呢。”

“你身体病弱,不如休息几天,也没什么大碍。”

“爹,二月底时娘在佛前罚下誓愿,要我与她各抄《心经》千遍,如今女儿才抄了四百四十七遍,爹和娘都说过不能失信于神佛,眼看今年便要过去啦,如果抄不完,佛祖和娘都会不开心的。”

“唉……”白文斌心疼不已,也只得去把《心经》和纸笔拿过来,取了个小桌放在床上,供昕茗抄写。

“谢谢爹!”昕茗开心地笑了起来。

“别太累了,抄个几遍就休息。”

“知道啦。”

关上房门来到院中,白文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昕茗出生于江珪五年,今年才只有八岁,天生活泼可爱,更兼教育的严,虽然年幼,却也是懂事知礼、颇有主见,家人朋友都喜欢她。本打算请个先生好生教养,不想今年得了如此怪病,卧床在床已有两个月,倒也说不出什么难受的地方,只是没有来由地双腿瘫软无力,偶尔好转一些还能扶着东西下地走路,严重些了就只能在床上躺着,连翻个身都困难。

白文斌为女儿的病把丘阳县乃至飞水郡城的名医都请了个遍,每个大夫来看了都只是摇头:说是风瘫,心脾气血又没什么大碍;说是瘫痪,身体知觉又正常。一直诊到现在,举国名医也请了几个,纷纷摇头叹息,说是怪病无医。急的白氏夫妻二人没日没夜地发愁,却也没什么办法。

“老爷,我们正斋僧时,来一野僧无理取闹,定要老爷您亲自为他盛粥方才愿喝。”管家的话打断了白文斌的愁绪,将他拉回了现实。

文斌叱道:“胡说,佛门之人如何会无理取闹?定是你们待他失敬!”

管家委屈地说:“老爷,我们真没做错什么,也是和其他僧人一样盛了粥双手奉上,道声‘师父慢用’。唯独这个僧人又不喝粥,又说必须您亲手盛粥他才愿喝,无理之极。”

白文斌止住管家,说:“不可妄言,既然我家斋僧礼佛,我亲手为僧人盛粥也是理固宜然,待我去看看。”

白文斌走到门外看时,几个家人在门口设台斋僧,一切如故,并无什么异常,回头劈头便问管家:“你说的僧人在哪?”

管家看了看周围,走下去捉一家人问:“那僧人呢?”

“留下一包东西,让我们送给老爷,他自向西去了。”

管家拿了包袱,走回来对文斌说:“老爷,那僧人走了,只留下这包袱给您。”

文斌盯着管家道:“不是他落下的?”

“他说要交给您。”

文斌这才接过包袱,打开来看,之间里面有经书一卷,还有紫檀念珠和一张字条,展开字条来看时,上面写了十六个字:

“早晚读经,心自清明。空明养德,百病不兴。”

文斌收了包袱,嘱咐家人好生斋僧,自己回到内室,对正在教昕霖识字的夫人说如此如此,夫人大喜道:“这是你我平时积善有报,高僧点化来了!”忙放下昕霖,带着经书走到昕茗房内。

昕茗正抄写《心经》,见父母俱来,停笔问道:“爹娘,有什么事吗?”

夫人将包袱递给昕茗:“女儿,多读读这经书,僧人师父说可以祛病呢。”

昕茗接过来,见了念珠和经书,拿起来看时,经书上注明《金刚经》三字,翻开看了几番,却不识其中内容。昕茗年方八岁,那佛经中又诸多天梵文字翻译过来的繁字、杂字,抄写尚可,若要一个个读出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想让父母教,又想到父亲从来罕有陪伴自己的时候,怕耽误了爹娘功夫,因此迟疑。

正发愁时,文斌看出女儿心事,说道:“这两天生意妥当,交给严管家便是,我在房中教你读经。”

夫人也说:“别看你爹小时候没上过学读过书,近年来也自学了许久,常常抱着佛经去庙里请教,别的不敢说,这教你读经还是绰绰有余的。”

昕茗开心道:“真的吗,爹?”

白文斌点点头说:“那就这样,你抄写完经书也别多劳心神,好好休息一天,从明天开始我来教你读经,此后每天早晚读它几遍,或许真能痊愈。”

昕茗听说自己的病有医了,自是喜不自胜,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神气灵了,这病也觉得好了几分,双腿渐渐有些行动,愈发相信起来。恨不能今天就学了这本经书,早晚看习诵读,治好身子以后去院子里摘花除草,又能帮母亲织布绣花取乐,也能借着学经之事让平常忙于生意的父亲多陪陪自己,心里不觉快活起来。

正想间,昕茗忍不住手痒,重把经书摊在腿上,仔细翻开,一页页地看,虽然看不懂,倒也觉得这经文排布在纸上,颇有庄严之感。翻着翻着,忽然一页有一张字纸掉下来,昕茗捡起,看上面写的字时,是一首诗。

“天涯何处洗征愁?长江未满泪悠悠。

行人戎装风摧马,新妇红裙斑云袖。

宝刀霜尽肝肠断,银屏画染玉筯流。

烽火迟滞乡路远,生生念罢四十州。”

昕茗看不懂诗中意思,但冥冥中觉得与自己有缘,预备明日拿去问父亲,收起字纸压在枕下后又看了一会佛经,自觉疲倦起来,便把经书合上,随手放在枕边,沉沉睡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昕茗病愈 秋静时

大梦觉外流光垂,

和木飞云扰银辉。

秋时静若三春蕊,

月挽梧桐长相陪。

——孙儒臣作于江珪二十二年

·

自从昕茗向父亲学经,每天卯时开始,申时结束,一整天的时间里父女俩茶饭不思,专心讲习《金刚经》,到酉时方才吃上一顿饭填补饥肠。如此过了七天时间,昕茗渐渐熟习了经文内容,虽然还不知其意,但诵读已经不成问题,于是白文斌便让她自行阅读,自己忙活生意去了。

昕茗虽然懂事得早,也只有八岁,还正是孩童幼年贪玩的时候,虽日夜想着要去院子里玩、帮娘照顾昕霖,却碍于病体,每天只能坐在床上,家中又没有什么书适合她看,手边只有两本佛经,小孩子心性,对未知、新鲜的事物向来都有几分好奇,更何况白家从来信佛礼佛,逢年过节斋僧拜庙,对释教神佛之事往往讳莫如深。

父母的态度让昕茗对佛教始终有种好奇的感觉,如今患病卧床,听说这《金刚经》能治好自己的怪病,更是觉得神奇有趣,也没有其他的想法。白文斌终究是自学出来,教她识字解经也不过解个表面意思,八岁的小孩如何听得懂?只不过昕茗从小喜欢写字画图,能将诵经抄经作为戏耍,每天以此为乐,倒也悠闲。

原来昕茗这病乃是缺少父亲陪伴,孤独忧郁之感由内而外发散出来,阻滞了血脉流通,所以身体虚弱,本是心病,名医大夫自然看不出。这僧人时常来白家吃斋,眼观耳闻此事,明白其中就里,更兼白氏父母都是善男信女,所以送一卷《金刚经》过去让昕茗诵读,宁神静心了,心病自然便好。

没几日,昕茗渐渐觉得双腿有力,尝试着下地走了几步,虽比往常病时强健不少,但终究是大病初愈,走不多路,只得原路回到床上。

小孩天性爱玩,昕茗本来因为生病所以只能在房中伴着佛经度日,如今身体渐好,望着窗外早夏好景,无限的心痒如何按捺得住?于是对窗外高声叫道:“严管家,严管家!”

不多时,管家一路跑到门前,在外面轻轻敲门问道:“大小姐,可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

“不是,严管家,我要你带我去院子里玩。”

“这……”

“严管家,我的身体已经好啦!”

严管家难为地说:“大小姐,不是我吝惜时间,只是老爷吩咐过,你的身子康复之前,不能随便带你出游。”

昕茗不乐意起来:“可我现在已经康复了啊,为什么还不能带我出去?”

听到昕茗语气中带了些烦恼,严管家只得好言相劝:“小姐,这康复与否还得老爷说了算,你体谅体谅我这做下人的,等老爷回来再说,好不好?”

“不嘛,我现在就要出去!在房里躺了两个月,再不出去我都快闷死了!”见管家不怎么情愿,昕茗使出了杀手锏。

严管家是白文斌在一次拜庙后回家的路上遇见的,他的村子遇了山洪,一家七口死于非命,只有严管家当时在外耕种得以幸免于难,回到家后看到惨景的严管家登时万念俱灰昏绝过去。等清醒后,严管家一言不发地卖掉了家乡的祖产,孤身一人四处漂泊,遇见白文斌时,他正因用尽了盘缠坐在道旁等死。

白文斌信佛向善,自然不忍坐视不管,便将他带回家来,悉心开导数日,方才让严管家重新活了过来。因为失去了三个女儿,严管家相当喜欢白家的两个千金,加上他忠心不二,渐渐的白文斌便将昕茗交给严管家带着。昕茗从四岁时,严管家经常带着她在院子里玩,因此在众多家人中就属严管家最宠她,每次她只要一撒娇,严管家就会举手投降,这次也不例外。

严管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现在是辰时,你可得答应我,到巳时就得回房休息。”

“知道啦!”昕茗开心地说。

得到大小姐的承诺后,严管家方才打开门进来,背上昕茗往院中走,一边走一边还说着:“大小姐,近几日是不是重了些许?”

“不知道~”

“重了好,重了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要好好养着身子。”

昕茗笑道:“严管家,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呀?”

严管家也笑道:“人过四十,不啰嗦也难咯。”

“严管家,你也信佛吗?”

“信,如何不信呢?”

“你为什么愿意信佛呀?”

“我爹他年轻的时候做亏心事造了孽,到他老时,天果轮回,报我全家死于非命,剩我一人漂泊在这世上,这都是果报啊……”说着,严管家的神色黯淡起来。

昕茗不解:“既然是你爹做了坏事,为什么会报应到你全家身上啊?”

严管家想了一会,说:“大概是天理吧,爹作孽,儿养德。”

“那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后院,严管家将昕茗轻轻放在地上,搀扶着她慢慢往前走,嘴里说道:“大小姐,你现在虽小,却也懂事,不妨说与你听。”

昕茗一边向前走,一边说:“严管家,你说,我听呢。”

严管家叹了口气,说道:“这人呐,造孽分这么几种:有的呢,是为了养家糊口;有的呢,是迫于生计;又有的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还有的,是被人逼迫,做了坏事。但不管是哪种,造孽终究是造孽,神佛都看在眼里。那为养家糊口去造孽的,报在他家人身上;那迫于生计的,报在他性命上;那为满足野心的,让他一无所有;那被人逼迫的,就让他付出代价。”

昕茗抬头看着严管家:“严管家,你说得好复杂,我听不懂。”

严管家用手擦了擦眼睛,笑道:“大小姐,你不懂也没关系。老爷和夫人从来积德行善,神明有知,定会保佑你的。”

“严管家,等我长大了你老了,我一定好好地养着你,就像对我爹娘一样!”

听到这句话,忍了很久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严管家不愿自己的泪容让昕茗看到,便转过身去,拼命地用手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大小姐,那我可就等着啦……”

昕茗见严管家有些异常,问道:“严管家,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这风大,迎风流泪的老毛病又犯了。”

昕茗听说,点了点头,继续吃力地走动着。

“大小姐,你看这院中,七月早秋,一些花草颜色都深了,几日后白露时节一过,日子就越过越冷咯。”

“一整个夏天都害病,讨厌死了……”昕茗想起自己卧病两月,把最好玩的夏天都病了过去,不觉气道。

“咳,大小姐,这秋天,也未必便不好玩。”

“七夕都过了,秋天能有什么好玩的?”

“还有中秋啊,再往后重阳,你又有那重阳糕吃呢。”

听到吃的,昕茗开心起来:“也对。”

“一年有多快啊……”严管家不禁感慨道。

“嗯,真想快快长大!”昕茗望着早秋的蓝天,由衷地说出了心中的愿望。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兼习文武 浪淘沙

弦月冷流苏,轩榭听雨。凭栏重把旧事读。过往千般曾辗转,拨断流珠。

何惧不平途!心中戚独,身从天地可温煦。弱水自投东流去,我向西途!

——孙儒臣作于江珪二十一年

·

江珪十八年农历七月十日,丘阳县孙宅后院内。

“腰挺直,腿上劲,臂发力!”武教头高坐在台阶上,身旁放着小桌,一边喝着茶一边对院中演练的儒臣指点。

儒臣尽力按照教头教的使着手中木枪,时而扎,时而刺,时而扫,时而点,看起来倒也是有一些章法。

演毕,儒臣收枪回来,站在教头阶下,十三岁的孩子手持比自己高一头的木枪端立,看上去有些滑稽的感觉。

儒臣正期待着师父的表扬,没想到当头袭来的却是一声棒喝:“教你的如何都忘了?!”

此时正是入伏的天气,太阳当头照下来毒辣得很,后院只养了些花草也没什么荫凉,儒臣一连练了这半个时辰的枪法,遍体流汗如同水洗了一般。本来浑身炎热难挡,被教头这一喝,儒臣竟觉得心里发凉起来,内冷外热,甚是难受。

“我曾教过你多少遍,‘枪字当头便是疾’!我传你这‘钻风枪’乃是军战所用,更是求个‘快’字,若似你这手慢眼僵,到得战场上,不消片刻便已做了刀下之鬼,还谈什么纵横沙场、报国为民,岂不是笑话!”

“师父,我……”

武教头铜铃般两眼一瞪:“你还有有什么话说!”

儒臣鼓起勇气道:“我晚间读书习字,上午还要学马,加上这伏夏天气,着实难受,方才怠慢了些。”

只听‘啪’的一声,武教头拍桌而起,喝道:“这许多功课,还不是你自己选的?!大丈夫生于天地,一句话便是天上一颗星,说出口便要做得到。无能之辈才只逞口舌之快,不知道一言既出便是千金般珍贵!”说着,走下阶来,站在儒臣面前。那教头身高八尺、魁梧壮大,站在儒臣面前如大黑塔一般,吓得儒臣不敢再说,只低头受着。

武教头伸手拿了枪来,对儒臣说:“扎个马步来我看。”

儒臣听言不敢怠慢,忍着腿疼扎起马步来。教头绕着他转了两圈,突然一腿从后踢来,儒臣只觉小腿如同被木桩打了一般,立时被扫倒在地,摔在黄土里。

“往后每天学枪之前先扎半个时辰马步!”武教头走到儒臣面前说:“你这枪是木削的,轻如鸿毛一般,舞这片刻便已如此,若到火并时,那精钢枪头、生铁枪杆,你如何使得?”

儒臣从火热的地下爬起来,不情愿地垂手立道:“是儿徒懈怠……”

“今天就到此为止,你于此地扎一个时辰马步。”说着,教头将小桌马扎收起来,自向前院去了。

儒臣想:“他去前堂与我爹喝酒饮茶,留我在这艳阳下扎马步受苦受罪,有何道理?”然而虽是心中不忿,也不敢不听师父的话,揉了揉腿,重新扎起马步来。

这教头姓武单名一个立,乃是先皇时禁军枪棒教头,如今年高,退回乡井做了闲汉,每天沽酒坐席颇为自得,后来一年中秋佳节,丘阳县令大办灯会酒宴,与民同乐,在这宴席上祥寅认识了武立。当时正是儒臣九岁时,祥寅心中惦念着为他寻个武艺老师,正好碰着,便与武立商议此事,武立本是性情中人,与祥寅颇为投缘,当即满口答应下来。

祥寅也会做事,当下趁热打铁,另择良辰吉日将武立宴请来家,宴席之间叫出儒臣,让他认武立做义父,武立见儒臣灵慧懂事,倒也喜欢,加上自己军旅半生没什么家人,得了义子自然不胜欢喜,愈发上心起来,暗自决定等儒臣到了年龄,就将自己平生所学、所知倾囊相授。

因此上,自儒臣十二岁起,武立便每天来教他枪棒弓马,上午御术,下午枪棒,每月逢初七、十四、二十一、二十八,还要加练射术,只训得儒臣每天浑身疼痛、倒头便睡。夫人也曾担心他年幼吃不消,劝祥寅多让他休息休息,祥寅只一句‘他自说嘴,岂是我逼他?’堵了回来。所以夫人虽然心疼,也只能趁祥寅外出交友时偷偷地说于武立,教他让儒臣歇息一日,武立也知道儒臣文武兼修甚是苦累,也就放了儒臣这一两天的习武功课。

却说儒臣在后院扎马步,本来就已经疲乏不堪,更兼灼日当头、心情低落,不一会渐渐觉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欲要歇歇,又怕师父撞破了再罚他,坚持站了半个时辰,终于挡不住暑热,瘫倒在地。

不一时,儒臣觉得凉爽,睁眼看时,见是武立拿着乌梅凉汤往自己嘴里灌,忙要起身,却没什么力气。武教头见儒臣醒了,将他放倒在石台上,说:“你今日中暑,马步便算了,明日补上。”

说完,武立起身离去。儒臣躺了一会,感觉身体渐渐恢复过来,爬起来看时,身在前院凉亭内,身旁还有半盏乌梅汤。知是师父回后院探视时看到自己中暑倒地,抱过来解暑,心中对武立的恼恨减了不少。

儒臣自从习武之后便很少有机会能仔细看赏父亲布置的前院,每天只能在自己房间、后院、中厅三个地方呆着。如今看这前院,比一年前大有不同:傍着凉亭添了一汪池塘,塘中养有莲藕荷花,凉亭下背阴处还种了些兰草,沿着石板路栽有槐杨桃李,下有迎春芍药,杂以‘九重塔’香罗勒用来驱蚊。

如今虽是三伏时候,这凉亭上却觉凉风习习,清凉飒爽,汗透的衣服也已被风吹干,异常的舒适,儒臣很快便精神起来,开始揉腿捏肩,准备迎接晚上的课业。

好景不长,眼看着日头偏西,便是吃饭时候,儒臣一口饮尽梅汤,拿着盏走入正厅来,师父早已离去,只有父母坐在中堂预备吃饭。

见儒臣进来,祥寅叫住他问道:“武教头说你中暑,如今可好了?”

儒臣低头道:“好了。”

祥寅此时依然想劝说儿子弃了习武想法,安心从文,以求善终,这也是一团慈父心肠,不好当面直说,于是问他:“这兼习文武的味道,你可尝够了?”

不想儒臣却一派苦中作乐的意思:“虽然苦楚,但马术枪棒,倒也有趣。”

祥寅道:“武教头说你根基不实,往后要严训苦练,你可受得?”

儒臣听说,心中颇有些怯意,但又想起话本中英雄侠士风采,硬着胆道:“受得!”

祥寅见儒臣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一句:“吃饭。”便不再言语,一家无话。

饭毕,邱先生来家,祥寅接着,邱先生问道:“令公子今日如何?”

“无事,还有劳先生了。”祥寅拱手道。

邱先生连连摇手:“哪里话,哪里话。自那以后令公子勤奋向学,老夫教着倒也快意。只是这几日令公子常于课时瞌睡,老夫怕他白昼习武辛苦,晚学字经,恐有不便。”

祥寅道:“他自提这事,非我强迫。方才问他也道不悔,如此,先生只管从严管教,学生有劳了。”老先生点点头,往儒臣房里去了。

儒臣正在房中翻看邱先生所带的那本《道德法》,先生轻推开门,看见儒臣看书暗自喜道:“浪子回头,千金不换。”且不惊他,悄声走到身后看时,儒臣一页页地翻那书,也只看个概括,不曾精读。

先生轻咳一声,儒臣惊吓回头,见是先生,忙起身垂手而立道:“先生。”

邱先生点点头道:“你看的什么?”

“先生的《道德法》”

“可看得懂?”

儒臣摇摇头:“看不懂。”

“既是不懂,为何还要看它?”

“爹和先生都说这书精通玄妙,我也好奇。”

“你自幼便听我讲过几句《道德法》,如今还记得多少?”

儒臣闻言,当时脸红到了耳根:“不记多少了……”

先生笑道:“当时杵逆,撕我书籍,还记得否?”

“记得……”

见这时再提起幼年的事,儒臣依然颇有悔过的意思,先生心中欣慰道:此子从善,可堪雕琢。于是开口对儒臣道:“如今想看懂它么?”

“想。”

“我闻你近日习武从严,若是身体疲倦,我也可如前番免你些许课业,只教字经,你心下如何?”

“先生,我想再听您讲这《道德法》”

邱先生喜道:“可这《道德法》玄之又玄,又枯燥无味,如何比得你那话本小说与《岳飞传》?若是学了《道德法》,每日须到戌时方能歇息,如此,你便没时间看话本,也没时间听我说那《岳飞传》了。”

儒臣犹豫了一会,道:“我可以晚点睡。”

“次日困倦,若何?”

“绝不瞌睡了。”

“再瞌睡如何?”

“戒尺打手。”

邱先生大笑:“好,好。既然如此,老夫也就倾囊相授。”

说着,邱先生翻开书籍,说道:“今日,我便讲这第一卷,‘透彻无为’。”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踏青荒山 江水乍暖鱼渐肥,怀春杨柳杜鹃陪。

兴起荒郊逐新草,啸仰长歌小楼危。

——孙儒臣作于江珪二十年

·

江珪二十年农历三月初一,巳时,丘阳县荒山脚下。

“小姐小姐,那边有少年过来了,快躲起来。”丫鬟青衣急促地催道。

昕茗回头望一望,没见人影,怪道:“哪里有?”

“方才我去坡那边采花,听见一少年嘴里哼歌,一路走过来了。”

昕茗一脸的不乐意:“些许个小儿郎难道还值得我等还得为他让路不成?再说了,这花开得正好,我还没赏够,凭什么就要走啊?”

青衣急道:“哎呀,小姐,你岂不知这未出阁的大家闺秀非逢年过节不得见生人面,怕羞呢。”

“本姑娘有什么生得不好,要羞见于他?”

“哎呀小姐,临行前老爷交代过我们,不能让你见别家男子,你就行行好,听我们的吧!”

昕茗听到青衣这么说,也是无奈,只得走进旁边候着的轿子中,嘴里还不情不愿地念叨:“哼,要不是怕爹又罚你们,我才不躲这纨绔。”

这边昕茗刚把帘子落下,那边来人恰好转过坡来,见这素帷小轿,忙要回避,严管家见这少年身带玉佩长剑,生得文质彬彬,又知让轿先行,心中多少有些喜欢,于是上前道:“少年莫避,我家小姐这便回宅。”

听到这句话,昕茗不禁用力地踹了一脚轿底,低声怪道:“一个月才出来一天,我还没玩够呢!”。

那少年拱手道歉:“不知小姐在此,多有冲撞,伯伯怪罪。”

“哎,哪里话。公子不来,我等也要归家宁息,公子自便。”说完,严管家向后喊声‘起轿’,向少年点了点头,带着家人丫鬟回府去了。

少年见严管家一行人走远了,暗自想道:“没想到这荒山野岭,竟也有大户人家的女儿在此踏春,只可惜她去的急,不曾见着模样。”想了一会,又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骂道:“孙儒臣,你倒也想想,谁家正人君子作如此想念?该打!”

原来丰国百姓向来保守、重礼,大户人家的千金常年深居闺中,唯有每月一天时间出门游玩赏景。那普通百姓人家的女儿虽是没这些规矩,往常便抛头露面于大街小巷之间,但儒臣从小在家中读书学术,罕有外出时候,所以羞涩,更兼书读多了,拘于‘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礼节,见了姑娘、小姐时,往往自低头绕道而行,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随便看她。这番外出赏景,于郊外遇见姑娘踏青,虽未曾谋面,却免不了想入非非,这也是情窦初开之少年心性。

儒臣摇摇头散了这白日梦,想起自己此番出行是为了看赏郊外好景,以完成邱先生布置的课业。这次出行前祥寅还特意为儒臣向武立请了天假,儒臣得以自由地看玩好景,倒也悠然自得,快活无比。

一路走来,丘阳县城内一派繁华景象,坊市邻里熙熙攘攘,人们行商、做工、清谈、跑腿,阡陌之间一团和气景象,这丘阳虽是县城,却是二面依山而建,因此把城墙修得高而厚,城墙上时常能见到披挂巡逻的士兵。出城之后官道两旁野花杂草无数,偶尔车马路过,辚辚之声惊起几处燕子黄鹂,时而出现路旁对话的平民、歌词赋诗的才子、并肩驻足的夫妻、担担而行的农民,更是为这自然描绘的景致添了不少人气。

到了郊外山中,又有山花遍野、疏林溪流,和煦春风吹面如绸,四周一派暖春景象,昕茗一行走后,儒臣独自在这暖春好景之中,自觉心旷神怡,才思泉涌,吟诗一首道:

“江水乍暖鱼渐肥,怀春杨柳杜鹃陪。

兴起荒郊逐新草,啸仰长歌小楼危。”

吟罢,又觉得不过瘾,心中想道:“可惜尚未束发,父亲不许我饮酒,若是带得酒来,有酒有诗有好景,莫说它一篇文章,便是十篇也作完了!”

正想时,耳旁潺潺声不断,勾得儒臣心痒,望着这小河道:“今日便寻一寻你的源头!”当下溯流而上,这河岸倒也没什么景致变化,大都是一样的清流碎石,岸旁花丛草丛,偶尔几只莺燕飞过,娇啼婉转,更强过那寻常艺人。儒臣心中喜欢这自然美景,虽是一路常景,不仅看不厌,甚至还痴迷于此,不知不觉走入深山中来,一阵凉风扑面而来,直吹得儒臣后颈汗毛倒竖,方才清醒过来。

儒臣看了看周围,见是入了深山里面,自恃学过武艺,又有佩剑在身,倒也不怎么怕,反而玩赏起荒山景象来,那山中自来罕有人至,又别是一番景色:山脚是杨柏交错,斑驳明暗;山间有篁林流水,幽暗凄清;仰望那山顶之上,却是奇石怪松,云绕高崖。一座荒山有如此三般景色,从外看却只是林木覆盖的通常山峰,真个是‘山外知山不看山,山内看山不知山’。

儒臣看赏不尽,忘情于山水之间,直走到山腰处,望着那山巅奇景,情不自禁,朗声叹道:“平素只听父亲说,每逢三月初三便来这丘阳荒山中祓禊,做那‘曲水流觞’,我还好奇这荒山之中如何做此文人游戏,原来这‘荒山’虽然名为‘荒山’,实则奇伟瑰怪、欣欣向荣,怪不得父亲众人每每于此地祓禊,此间真个是人间福地、天下绝景!”

这一席话有感而发、直抒胸臆,声音也不免大了许多,惊动这幽篁中几只不知名的鸟腾飞而去,儒臣听得飞鸟振翅之声,愈发觉得独自一个处在山间,虽是暖春,却是幽冷凄清,溪中寒气直沁肌肤,有些抵挡不住,轻叹道:“此间天工巧布,人迹罕至,不是那凡人亵玩之地。日后得空再携酒来拜山才好。”

儒臣正转身准备归家作文时,耳后听到一阵尖锐无比的小儿哭声,触动了儒臣心中侠义情结,暗自忖度:这荒山之中自来无人,如何出来小儿啼哭?不是作奸犯科便是豺狼虎豹。我既以那侠者为尊,路见不平便当拔刀相助。

刚拔出剑时,转念又一想:我虽然习武三载,终是未冠少年,若是遇到强盗劫匪,或者山中猛虎,若是敌他不过,赔了自家性命,反为不美。

儒臣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看着手中佩剑,啐道:“孙儒臣,你自幼喜欢那纵马江湖、侠义救人之事,如何到此时却如此怯懦?一不做,二不休,先去看他一看!”

说罢,儒臣仗剑迈步,上山去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初识纨绔 潮畔听箫长空绝,侠客仗剑光尘掠。

看尽穹风伴烟海,归时一袖寒天月。

——孙儒臣作于江珪十六年

·

儒臣俯身按剑,循着哭声找去,一路穿过竹林直至深处,方才寻到哭声来源——是四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围着殴打欺侮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小孩跌倒在地,嘴里不住地哭喊。

见了这番场景,儒臣怒从心中起,将佩剑收入鞘中后大步向前走过去,大叫一声:“住手!”

那几人停了手,齐齐地看向儒臣,当中一个似乎是为首的走上前来,打量了一番儒臣的装束,轻蔑地说:“哪里来的‘好汉’,要来拔剑相助?”

被打那孩子见有人为自己仗义执言,忙趁那四人看儒臣时从地上爬起,一路跑到儒臣身后来躲着。

儒臣见对方比自己年龄大、人数多,为首那个又带了佩剑,心中也有些嘀咕不该如此鲁莽现身,气势已是弱了三分。但如今那孩子跑到自己身后,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挡箭牌,哪怕想要抽身也为时已晚,只得硬着胆气回道:“你为何欺人年幼,将这小孩如此打骂?”

那领头的后生笑道:“莫说此中有些原因,我就是平白无故地要欺辱他,你还有何说法不成?难道你这六尺小儿,还想从我这里为他‘报仇申冤’不成?”说罢,身后几人纷纷笑儒臣不自量力,一片嘲笑声音不绝于耳。

儒臣年方十五,正是少年冲动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种讥讽?这几人笑声未了,只听‘嗖’的一声,儒臣拔那明晃晃的佩剑在手,以剑尖指那为首的公子,怒道:“你这纨绔,敢与我一决高下否?!”

领头那人倒也不慌,仍是一副笑容模样,看着儒臣道:“呦呵,看你也读过几天书,竟知道‘纨绔’之意,凭这丘阳县山野乡下,倒也难能可贵。但你身材矮小,本少爷若是动手,怕人说我胜你于不武。”说着,解了腰间佩剑,扔给身后一人,命令那人:“李洪,你去和他比划比划。”

李洪接了剑,拔出来看时,‘只听‘唰’的一声响亮,这宝剑出得鞘来,在竹林微弱的阳光下仍映出光彩千条,闪烁无比。儒臣从武立那里学过辨识兵器,认得这剑出自名匠之手,非手中这寻常佩剑所能比较,有些生怯。李洪却是得了宝剑,更兼有那公子做主,面前对手又比自己小了两三岁,自是恶从胆边生,对儒臣喝道:“小子,现在跪地乞降,我还能免你皮开肉绽、血染衣裳之苦!”

儒臣看看李洪众人一脸嘲讽的模样,自忖道:“到此境地,我若乞降,这般纨绔子弟必无好做,千百般地羞辱于我,岂能受得?这几人虽然年长于我、身材高大些,但一看便是娇生惯养、纤弱无力之人,不曾习过武艺,纵使拿口宝剑也没什么用处。我有师父所教拳脚枪棒功夫,刀剑也晓得些,尽管只练了两年,终是练过,倒也未必敌他不过。”

想到这里,儒臣重拾了那行侠仗义的豪气,朗声说道:“既然如此,你们放马过来。”

李洪哈哈大笑:“你这小子不知我们是谁家少爷,敢来这里找死!”

儒臣也不回话,只仗剑而立,看着对方。

见儒臣不语,李洪快步向前,借着奔跑那冲力执剑当胸便刺,儒臣侧身闪过,回身一拳正打在李洪后心,当下把李洪打倒在地,挣扎不起。

见李洪被打倒,被殴打的孩子一溜烟地跑了。儒臣也不管他,回头对那公子嘲笑道:“我还以为什么高手,没想到这一拳就认怂啦?”

公子见了,啐一口道:“平常还听他说什么自幼习武,原来是个草包!”说罢回头看着那两个道:“你们两个,谁去教训这野小子?”

那两人虽然是宠坏了的富家公子哥,看到年长于儒臣的李洪被一拳打翻,也知道儒臣并不是寻常儿童,加上他手中有剑,谁也不愿做那以血开剑锋之人,纷纷摇手后退,嘴里还说着:“贾公子,我二人拳脚疏松,就不丢丑了。”

公子听了,恨道:“你们平常说嘴逞能,原来一个个都是废物!”

其中一人不服,反驳道:“贾公子,话不能这么说,你随令堂巡视至此,我等家中持酒宴珍馐为你父子洗尘,此后为你父子设馆下榻、雇人伺候,花了多少钱财,废了多少心思,如今我三人陪你来此打这小儿,遇了这山野之人,理当你护着我们,如何却要我们替你挨那刀剑拳脚?”

另一人随声应和:“说的是!我等平常聊天,趁着酒兴将一说做二,将二说做三,乃是人之常情,何况,贾声公子你也曾夸口说自己师承名门、弓马娴熟,怎么不出手教训这小子?”

儒臣见这几人内讧,倒也不急,将剑收入鞘中,自己抱胸立在那里看戏。

这贾公子听了二人讥讽,白净的面庞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恼羞成怒,大叫道:“住口!你们一个个无非商贾子弟,如何敢于我面前指手画脚!那接风洗尘、设馆款待,无非要我父亲为你家多行方便,真个当我不知?你等废物要来无用,带那李洪退去!”

听到贾公子发火,那二人也自知失语,懊悔不及,只得走到二人中间,又怕儒臣发难,不敢上前去扶李洪。

儒臣见这二人没什么用,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不难为你们,抬着他快走。”

那二人听了这句话如听圣旨般,飞快跑来扶起李洪,搀着下山去了。

贾声见儒臣动作,暗自想道:“这人有些拳脚,倒也生得壮实。不过终归年纪尚浅,心思直爽,居然不防人暗算,如此倒也能胜得过他,只怕我用些伎俩取胜也不能杀他,往后传出去反倒是我卑劣狡诈了,应当另想个法子。那剑是我父亲珍爱之物,可不能落于他手,先想办法赚回来再说。”想到这里,贾声对儒臣说:“那小子,你要与我比武,如何以兵刃欺我拳脚?”

儒臣不屑地说:“还给你又有何妨?”说完,从地下捡起那口剑,连鞘一起丢到贾声脚边。

贾声见他还剑还得爽利,心中也有些舒坦,捡起剑笑道:“看你也不是宵小之辈,可知道我是谁么?”

“刀剑之间、擂台之上不问姓名,管你姓甚名谁!”

贾声听了,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你可认得此物?”

儒臣看见金子大笑不止,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贾声看着他笑,心中无名火起,喝道:“贼子,笑什么?!”

“我笑你出来打人竟还带着如此重物,难道还想收买我么?”

“呸!凭你这山野村夫,哪配拿此金锭?你可看好了,这上面可有当今圣上亲笔所题‘国库宝元’,认得么?”

儒臣听说,定睛看到,二人相距六七步之远,依稀看到锭上文字,确实是这几个。

贾声得意道:“此乃内库所得,圣上钦赐于我家,你知我什么身份,敢如此造次!”

儒臣见了这般,心中想道:“如此说,这人恐怕是朝廷命官之子,若是毁伤了他,将来仿效白虎堂之事,寻个不是将我家陷害,岂不是连累了父母和姐姐?”

看儒臣低头不语,贾声道:“看你有眼不识泰山,况且若不是你,我也辨不出这三个废物。我自有大量,今日之事倒也算了。只是你冲撞了我,须得赔个不是。”

儒臣自小犟倔,如何受得了这种气?但又怕他家权势,只得梗着脖子道:“你既然打不过我,逃得性命便罢了,竟还要卖乖。我且问你,纵使你家中千般权贵,到此山林之间也没甚用处,今天若是我不饶你,就此杀了你,你还有什么好说?”

贾声听言,转念一想也有道理,只碍着面子不好就去,欲寻个台阶下:“哼,谅你山野小儿,如何敌得过我!只是可怜你年幼无知,帮了小偷还要与我搏命,毁伤了你恐上天怪罪,今日之事便算了,往后再犯,我定不饶你!”

贾声说完,转身正要走时,儒臣叫住他道:“你且站住,方才说我‘帮了小偷’,是什么意思?”

贾声愣了一愣,转而笑道:“我还以为你与他同党才如此保他,原来你也不知他身份?我便告于你知道:那小儿昨日趁我不备,抢了我手里七两雪花银,当时集市人多不便追他。今日我让这三人广雇眼线,打听到他去处,捉了他到此间痛打,乃是教育他如何做人,你既然对此人一概不知,这‘拔剑相助’却不是可笑!”说完,回头下山去了。

儒臣独自一个留在林中,耳旁回想贾声的话,不知是真是假。忽然想起那小儿逃跑时身上似乎有些异样,忙摸腰间挂着的钱包时,已经没了,儒臣羞恨不已,骂道:“孙儒臣啊孙儒臣,你要学那仗义执言,也未必要为小偷仗义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父亲诘难 痛惜蛟龙藏大海,可怜珍珠埋泥沙。

此生不悔执画笔,来世何求入豪家。

——孙祥寅作于江珪元年

·

发现钱包丢了之后,儒臣在那山上找了半天,不见小偷踪影——这山间竹林中,如何寻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儒臣寻了多时,见日头偏西天色已晚,想起父亲叮嘱过早去早归,更兼有那先生布置的文章课业未作,只得急慌慌地下山。

儒臣虽然着急,但心里还念着丢银之事,闷闷不乐地也走不了多快,回到家时已是酉时,丁管家门口接着,见儒臣郁闷便问:“少爷何故去了这多时不回,又为何作这般愁态?”

儒臣看了丁管家面庞,不觉眼中含泪道:“丁管家,我将父亲给的一两纹银丢了……”

这一两银可不是小数,寻常人家做工一个月也就挣得三两多银,何况又是纹银,祥寅出于爱子之情,怕儒臣独自一个出远门难为着,才把这足两足色的一两银子给他作为盘缠,却这样丢了,儒臣怎能不痛心?

丁管家见状心知儒臣闯下了祸,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宽慰他道:“少爷先莫说这话,老爷正着急的紧,家中也为你留了晚饭,快进中堂去吧。”说罢,将儒臣拉进宅门,吩咐家丁栓了大门,一路带着儒臣来到中堂,叫一声:“老爷,少爷回来了!”

祥寅吩咐:“将他进来。”

儒臣听得父亲语气不好,知道晚归已让父亲不高兴了,心中还端着丢银之事,那腿如同灌了铅一般,迈不进门去。丁管家见自己催促几番,少爷还是纹丝不动,知道他是心里害怕不敢面对父亲,只得对儒臣说:“少爷若是不方便时,我先进去面见老爷,将丢银之事说于他知道,你再进去如何?”

儒臣怯懦道:“我今日晚归,父亲有何话说?”

“也没什么,只是与夫人两个担心你路遇恶人,或是身缠杂事,着急罢了。”

儒臣不放心,再三问道:“父亲可说过什么着急的话?”

丁管家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儒臣心中想道:纸里之事终究见不得火,父亲早晚要知道,我先说了,倒也得个痛快。心中盘算着一会如何对祥寅说,迈步进了中堂。

进来以后儒臣四周望了一望,见父亲坐在正当中,八仙桌上煮着茶,饭食已是撤了,心中知道不妙却又没什么办法,只得垂手而立,等着祥寅发难。

儒臣进去时祥寅正喝着茶,见他进来也没什么反应,啜了一口茶水,将杯盖盖好缓缓放在桌上,上下打量了儒臣一番。儒臣站在中堂心中恐慌,被祥寅打量了这一番更加慌乱,都快不知道怎么站着才好了,低头看着地砖,等待着父亲的怒斥。

祥寅看了一会,开口缓声问道:“你出门之前,我是如何嘱咐的?”

“最……最迟申时回来。”儒臣不敢抬头看父亲,只低着头回答。

“现今几时了?”

“……酉时”

“这一个时辰,你上哪里疯去了?”

“父亲,孩儿没有疯……”儒臣小声地分辨。

祥寅听言,心中急火登时窜了上来,右手一拍桌子,对儒臣喝道:“你没有疯,如何忘了时辰!”

儒臣见父亲发火,自知已无退路,一不做二不休,就要把事情和盘托出:“父亲……我……我走到那荒山上,要采风作文,听到有人哭喊,心中好奇,就去看他——”

祥寅怒道:“要你上山采风作文,谁教你管那闲事?你还未束发,就要学行侠江湖了么!”

“我……我……”儒臣呿嚅数次,不敢开口。

祥寅又一拍桌子:“说!”

这一拍声大震耳,吓得儒臣一激灵,站在那里更不敢说话了。丁管家见少爷可怜,壮着胆子上前劝道:“老爷,少爷晚归必有原由,您让他说了再训不迟啊。”

丁管家自小在孙家做工至今已有四十余年,年龄比祥寅还要大了几岁,因此即使祥寅做了一家之主,也对丁管家有几分敬意,加上丁管家这句劝也有道理,祥寅的气才消了几分,对儒臣说:“你将今日事仔细说与我知,不得有半点虚假。”

儒臣这才敢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丁管家一眼,然后说道:“孩儿去到那荒山脚下,见春色颇好,吟诗一首以抒胸臆。而后孩儿好奇,循着河水溯游而上欲寻它源头。不想一路上了山,看荒山景致好,又感慨了一番。虽然如此,心中不敢忘父亲叮咛,就要下山回家作文时,听得山中附近有人哭叫,孩儿念着父亲日常所说‘行善’之事,心想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方才过去看了一看。见是四个十七八的少年殴打一小儿,孩儿心中不忿,叫了一声要与他们理论救这孩子,不想他们直冲上来与孩儿大打出手,因此延误了时辰,望父亲恕罪。”

祥寅看着儒臣:“是他们来招你,不是你招他们?”

儒臣听到这句不觉背后冒汗,但嘴上还是不变:“是他们要打孩儿。”

祥寅笑道:“你虽习武,这也才两年光景,我想你如何敌得过四个十七八的少年一拥而上要来打你?我且饶你这次,与我照实了说。”

“实是孩儿与他们讲理,他们却寻事要来打孩儿。”儒臣觉得父亲并不会知道事实,所以决定将嘴硬坚持到底。

“如此,你那钱袋哪里去了?”

“这……孩儿丢了。”

“如何丢的?”

“应是路过市集时有贼趁乱摸去,孩儿觉察时已是丢了。”

祥寅看着儒臣:“丢了钱不妨,只怕丢了信誉无处可寻。”

儒臣听言只是低头不语,也不辩解也不悔改,只等着父亲发落。

祥寅极其了解儒臣,知道他生性刚直、率性而为,如今才15岁怎么可能是那讲理讲到底的人?因此坚信他是主动招惹了别人,这也是做父亲的了解子女之处。如今见儒臣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说实话,祥寅火气又上来了,站起身说了句:“既如此,今晚饭食扣了你的,权抵那一两银子罢了。你回房作文,过一会邱先生就要来查课。”

丁管家要再劝两句时,祥寅已拂袖而去,只留下儒臣和丁管家二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儒臣叹了口气道:“也罢,一顿不吃饿不死人,我须速去作了文章,免挨先生手板。丁管家,多谢你今日周全,儒臣来日定不相忘。”

儒臣抱拳向丁管家道谢完,自投厢房去了。

丁管家留在中厅,轻叹一声:“老爷明明命我等留了饭食,少爷却是倔强,这父子二人何时才能放下成见、坦诚相待啊……”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老姜辛辣 减字木兰花·行舟

凤歌凰曲,花月星云风暗语。帆过江平,秋叶飘蓬孤客行。

痴情人少,不许红颜尘世老。踟步潸然,高举金樽邀玉蟾。

——邱文隽作于琰元三十七年。

·

儒臣独自一个坐在房中,唯有昏烛相伴,自觉颇有凄凉之感,脑海中不断地回忆中午遇到的事,悔恨之情挥之不去。面对着刚刚落下题目的纸,儒臣手中的那管毛笔此刻重如千斤,无论如何也拿不起来,索性将笔搁在一旁,仔细地回想今天遇到的事。

他在回家的路上也想过多次,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救下的那个孩子——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居然会对自己恩将仇报;为什么自己当时明明优于对方却不得不让步认输;为什么话本里写的那些理所当然在今天通通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为什么自己做了救人之事反而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父亲如此清楚地明白自己说了谎。

一个个问题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搅扰得他不得安宁。儒臣在案前抓耳挠腮,苦苦思索着脑海中问题的答案。

白云苍狗,日落月升。昏黄的落日被一弯弦月替代,不觉已是戌时,眼看着就要邱先生来家查课,儒臣却无暇顾及自己点墨不沾的答卷,脑海中翻腾着今日的种种。终于,脑海之中恍惚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自己无比憎恶所以抑制在胸的答案:‘贾公子’的真实身份对于自己来说并不重要,哪怕那锭金子是假的自己也不得不让步,因为他冒不得那个风险。

得到了这个答案的儒臣突然感觉自己胸中无比的空虚,他想起自己每当看到英雄上将战死沙场时,自己都会情不自禁地代入那段情节,仿佛自己便是疆场上的不归人,每每如此,都会觉得胸中热血沸腾,恨不能提枪上马以血溅沙场,方才痛快。

但在竹林中,当他看到那锭金子时却是真正地在害怕——不只是怕自己的死,还在怕家人所受连累,这是他第一次从世态炎凉中学到四个字:投鼠忌器。

想到这里,儒臣愤恨不已,拿起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悬腕写道:

“上将军跨骏马纵横沙场,越不过权贵之门。大英雄挺钢枪力敌万人,挡不得忠孝礼义。孙儒臣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见贵公子也须卑躬屈膝,设若英雄个个如此,长空之下、后土之上,刍狗千万,何必英雄!”

写毕,儒臣投笔于地,拍案数番,心中无数的委屈和苦闷排解不出,欲要吼时,又怕父亲听见了误会,要夺门而出,又怕父亲看到了发怒,因此只得如此憋闷着,等它脾气自消。

这时,儒臣听见厢房门开,抬头见是邱老先生,这才想起来课业没完、文章未作,慌忙将案上纸张藏在背后,因为手里有东西,只得站起身来向先生鞠一躬道一声‘先生好’,低着头背手而立。

邱老先生看了看儒臣,问道:“儒臣,你安分了这些许年,如今又要作什么妖?”

儒臣连连摇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

老先生将自己带来的书用一只手抱了,另一只手伸向儒臣:“交出来。”

看着邱老先生严肃认真的表情,儒臣知道无法蒙混过关,只得将那张纸交给了先生。邱先生接过去看了一会,脸上渐露笑意,过不一会这笑又慢慢变成了大笑,这邱先生年纪大了有些肺病,大笑起来只有空气进出的声音,颇为怪异。儒臣几乎没听过老先生如此大笑,不知他是发怒还是大笑,只得怔怔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邱老先生笑了很久方才挺直了腰,手里拿着儒臣写的东西,看看儒臣又看看那纸,脸上那笑意藏不住地露出来,过了半晌才对儒臣说:“小子,今日里出门采风遇了什么,详说于我听听。”

儒臣以为邱老先生笑中藏怒,不敢照实了说,还将之前应付祥寅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老先生开始还面带笑容,听到最后渐渐凝固了表情,板着脸对儒臣说:“其中就里,你可有弄虚作假之处?”

“没……没有。”

邱老先生也不逼问,也不恐吓,只将那双眼钉在儒臣身上动也不动地看了许久,儒臣被那尖刀般的目光盯得心中发毛,只将头深深地低下去,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老先生张口说道:“你这孺子年方十五,便知道说谎欺心,却不知那谎话也是需要用心揣摩,似你这般随口胡诌,如何骗得过人?”

儒臣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争道:“我想了很久,如何——”话还没说完,自知失言,用手遮了口呆在那里,逗得邱老先生又是大笑一番。

笑完,老先生看着儒臣道:“我进你厢房之前已与你父亲通过口风,他将你那番话都告知于我,让我也探探你,看所言是否是实。你这两番虽将前后一番话说得相同,然其中有颇多不合理之处,你却未察觉。”

儒臣低着头认错:“学生知错了,但不知父亲与先生如何识得是谎?”

老先生笑道:“四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于人迹罕至之处殴打小儿,此中必有原由,而你后来未说这小儿下落也未说他挨打原由,表明此事要么并非源于小儿被打,要么便是你欺心,将无说做有,此其一;你叫一声他便来打你,则这四人必是那好打好杀之人,若果真如此,你又怎么能衣不染血、身不沾尘地回来?此其二;你自小便是心思缜密,知道钱财金贵之人,若果真于市集中丢了钱,照你心性如何还有心思游山玩水、作诗吟赋?此其三。有此三点,知你所言非实也。”

儒臣听完老先生的推论,双膝一软跪在地下:“先生高见,是学生粗陋无知,再不敢欺心说谎了。”

邱老先生哈哈大笑:“此三点乃是你父亲与我所见相同之处,我这还有那第四点:你自幼好那行侠仗义、匡君辅国之英雄气概,若非遇了那恩将仇报之事、遭了那被势所压之屈,定不能写出如此文章。”说着,邱老先生用手弹了弹那张纸,笑道:“你服也不服?”

儒臣面红耳赤,对着先生纳头便拜:“学生知错,伏乞先生原谅!”

邱老先生摇摇头,将儒臣扶起来道:“你也不必如此,想我当年也不比你安分多少,正所谓‘人不轻狂枉少年’,好那英雄气概,此乃常事,不足介怀。只是这欺心说谎,可再不能犯了。”

儒臣用力地点点头:“学生再不做此类恶事了。”

“如此,我看你这文章也做不得了,不如今日与你闲聊一晚,如何?”

“先生,这……”

“哈哈哈,我看了你这几笔,勾起少年之事,也无甚心思教书,不如与你谈一谈,看你我可有相同之处,也算助我开解一二了。”

儒臣抬起头看着先生道:“先生如此尊儒重道,也有杵逆之时?”

邱老先生又一次开怀大笑道:“我那年轻时,可比你更甚几分!”

“如此,学生愿听!”

“好,今个儿便说与你听,也让你知道那人生不易、求学多艰!”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先生往事(一) 当年鹊桥曾会,韶光仍好,红绳结对,星华轮月凤凰佩,青丝垂,俏影入寐。

拊膺难消残愧,天涯曾飞,白头谁为?尘世是非因缘对,难消解,鲛人藏泪。

——邱文隽作于江珪二年

·

戌时,丘阳县孙宅厢房内,一老一小一残烛,一生一世一悲欢。

儒臣安静地听着邱老先生讲他过去的经历,仿佛在听着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一般。邱老先生也并没有太介意儒臣的存在,仿佛自己只是在对学生讲述一段不知名之人的人生一般,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但期间却透露着湖水一样的悲伤——一眼望去平淡无波,其下却如深渊一般寒冷幽暗。

邱先生名叫邱文隽,字长存。邱文隽年少时并不像儒臣一样衣食无忧、家境殷实,但也不至于挨饿。文隽六岁时,他的生父替人做瓦匠被坍塌的房顶砸死,母亲只得带着邱文隽改嫁到一个茶楼店王小二家中。

邱文隽这样的身份当时在新家里被称作‘拖油瓶’,继父对他虽不至于虐待,但也是颇为冷淡,而母亲忙于做针线活贴补家用以换取新家对她的认可,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有很多精力去关照幼小的文隽。从此,小文隽白天在新家门口和其他人家的孩子玩,晚上吃完饭后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里憋着——继父不喜欢他,母亲没有时间陪伴他。

听到这里,儒臣忍不住问先生:“先生,那时候你在房中都做什么?”

邱老先生想了好一会,最后摇了摇头:“往日难追,细处已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偶尔捡那树枝回家,折了枝节去,拿那棍当宝剑戏耍。”

“为何只记得这般?”

邱老先生笑道:“因有一次被继父见了,毒打一顿,所以记得。”老先生说这话时依然是一副笑模样,也不曾有表情上的变化,看得儒臣颇觉有些难过。但邱老先生自己却并不介意,接着往下讲他的故事。

随着邱文隽的长大,母亲也渐渐被继父认可了,二人也积攒起了些许家私,继父一直想生个自己的孩子来取代文隽,但不知为何总是不见妻子怀孕,欲要再寻一个时,自己条件又差没几个姑娘愿随,也只得认命。但他终究不喜欢在自己面前寡言少语、孤僻乖戾的文隽,对他也一直很冷漠,因此即使文隽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也始终不见被送入学堂。

文隽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他当时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是悲观且冷漠的:玩伴随时都会身不由己地离开自己,母亲会冷落自己,父亲已逝,继父从来不喜欢自己。时年十岁的文隽只能自己跟自己玩,也习惯了自己和自己玩。

街头玩耍的时光令他开朗,家中的冷落令他消极,感受不到家族的文隽便把他的开朗变成了乖张。但他的母亲虽然没有时间关照,但心里始终惦念着自己的儿,她对着自己的官人软磨硬泡,终于得到了他的许可,在文隽十六岁时将他送入了学堂。

对于文隽来说,入学堂便是入了新天地一般,他终于摆脱了新家里的冷眼和孤独,走进一个学堂中,有同窗相伴、先生管制,终究比顾影自怜、无人问津要好太多。所以在最开始时文隽也是努力用功,甚至于头悬梁、锥刺股的地步,只为了博得先生那一句夸奖,好让自己能继续呆在学堂里,而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可惜好景不长,已然束发却没有读过书的少年实在太少,为数不多的六个同学也陆续因为各种原因,诸如家中窘迫、学耕从商、不事课业……到最后,堂上只剩了三个人,但先生也没有索性放弃他们三个,一如往常地教下去。

“可学生曾闻先生解经习文已有五十载,如先生所说,难不成于学堂之上便已做学问了?”儒臣不解地问道。

邱老先生朗声笑道:“若是如此,倒也好,倒也好啊!”

笑完,老先生也不回答儒臣的问题,只继续向下讲自己的故事:“一年以后,这邱文隽自觉课业熟习,欲要考试又需等那县试日期,一时无事,渐渐生起烦躁来,继父见他不耐烦倒也正合心意,将他打发去酒肆如他一般做了小二,但逢双日方能回学堂。也是合当有事,一日傍晚,文隽在外闲游时,正巧见了同窗一人名为李青鹤,独自一个低头赶路。那李青鹤自来乖巧爱学,文隽不知他为何逃课,心中好奇,因此一路尾随着他,越发觉得这路途不对,等到了地方时,抬头一看竟是青楼。”

邱老先生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接着讲道:“邱文隽暗自想:原来这清秀少年平日里安分守己、痴心学问,竟还有如此流连风尘之时,我也不撞破他,且看他做什么再处。自去那青楼中坐了,要杯茶来等着李青鹤露面,不想左等不至、右等不来,正等得烦躁时,忽听得那大厅内一片叫好声音,几个歌女簇拥出一花魁来。这邱文隽少年未经人事,看那花魁看得眼直,渐渐看得眼熟,那花魁觉得有人看她,也打眼来望时,见了文隽却是花容失色,以扇遮盖——”

儒臣疑惑问道:“青楼花魁,当是女子,如何却是先生同窗?”

邱老先生答:“她是女子,却也是我同窗。”

“这……莫非先生那时学堂不避男女?”

“非也,非也,此是我等眼拙,未曾细辨罢了。阴阳颠倒之事,古已有之,只未曾想过近在眼前。”

“先生的意思是……她是乔装作须眉,实则始终是女儿身?”

老先生点了点头:“若是她非女子时,彼时那邱文隽也做不得孽,此时之邱老先生,怕也非今日之老先生了。现在想来,此中天理轮回,是非果报,果然不爽。也是那邱文隽生性顽劣,方才做下如此大罪,怪不得别人。”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声气。

儒臣不曾见过邱先生大笑与叹气模样,今晚骤然见了,有些惊惶不知所措,径直问道:“方才见先生回忆早年时那般大笑,如何还做下罪过?”

邱老先生叹道:“此中事一时如何说得尽。方才听得更鼓已是三更了,你若愿意,今晚便与你秉烛达旦讲这些。但此后都是那人世炎凉,说与你知怕你觉得无趣。”

“先生请说,无论几时学生都听着。”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先生往事(二) 风凄凄,鸟惶惶。孤客愁情几多长。

灯火不绝人声远,残月星影穹顶蓝。

碧水湍,清辉寒。

花飞心却懒,声声归雁还

罹忧总是心未老,血泪如何对人弹?

——李云荷作于琰元十八年

·

“那邱文隽本就非守规守距的人,如今见了同窗如此才色,怎可能不动邪念?所幸当时心中尚有良知,加上她既是花魁,想必已落风尘,故此也未曾多想。一盏茶毕,邱文隽起身归家,夜里写了封书信。次日学堂里趁先生不备,将它交与李青鹤看,青鹤看了满脸飞红,待到课业完了,将邱文隽约至茶楼商议。”

儒臣好奇道:“先生写了什么,她看了含羞?”

老先生笑道:“详细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意便是说我已知她身份,但这风尘女子多半自有苦衷,我也知得,故此念及同窗情分不与说破。要她不要着慌,自做生活便了。”说完,接着讲道:

邱文隽也好奇为何她如此在意,于是便去了茶楼,对小二提李青鹤名字,小二将他引至专房后自去了。邱文隽推开门来,见那李青鹤仍是男装打扮,独自一人坐在桌上沏茶,举手投足之间只有些秀气,并无多少女子做派。

邱文隽干咳一声,她回头看了,放下茶碗起身道了个万福,邱文隽觉得好笑,问她:“你这一身男子装束做万福,不觉得怪么?”青鹤答:“承蒙兄长照顾,未点破奴家身世,本当红妆相见,奈何本貌不便抛头露面于坊市之间,故此仍是这般,望兄长赎罪。”

见她言辞之间颇有风度礼貌,邱文隽想,这李青鹤如此才色气度却沦为风尘女子,也有些怜惜,便说:“如今太平盛世,做着行当必有苦衷,我也知道,况且你我有那同窗之缘,你愿求学也是难能可贵,我岂有说破之理?”

不想青鹤听了微微笑道:“兄长以为奴是做何行当?”

邱文隽那时年少不知事,也不假思索,张口便答:“青楼花魁,想必已是风尘中人了。”

青鹤正色道:“兄长差矣,小奴自一十三岁被卖入此地做了青楼女子,至此三年间从来都是清倌人,此间有那公子求见、巨贾相访,奴未尝于任何人前宽衣解带,更不曾搔首弄姿以求财帛。”

这话出乎意料,邱文隽自觉妄自揣度他人身世颇为失礼,脸上发烧起来。那李青鹤见了,便宽解道:“小奴身在青楼,又是花魁,难免被当做那委身风尘之女子,况且兄长也未曾说的什么诋毁之词,是故兄长也无需介怀方才言谈。”

听到这里,儒臣忍不住插话:“这女子才貌品行俱佳,如何落入了青楼?”

“彼时之邱文隽也有同样问题,他也曾问:‘你如此性情,如何被卖入青楼?’

李青鹤听了,叹一声道:‘奴本名李云荷,是昭阳郡五方县李家之女,父亲李成山做绸缎生意,颇有些家私,平日里时常接济邻里、救助行人,因此上颇有些人望。奴乃是家中独女,父母颇为疼爱,特请人来教那纺织女红、舞乐琴艺,然则小奴自幼喜欢读书,父亲却不喜,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令奴读书。本来这也没什么,生是女儿身,等待及笄之后寻个夫家嫁了,相夫教子也未为不可。’”

儒臣叹一声:“重男轻女之事,不知害了多少爱书女子。学生常想,那‘女子无才便是德’一句话,究竟是否教人养女不教书。”

老先生道:“无论是否如此,世人习俗已是改不了的,哪怕一日所有经学改了它,世人也改不了这成见。”

儒臣不解:“为何如此?”

“盖因这嫁娶之事,女子终入夫门,从此荣华全凭夫婿,这娘家便悬在空里,虽拿礼金,也有陪嫁出门,到头来多是为他人养的女儿。”

儒臣长叹道:“成规陋俗,害人不浅,学生常想,那民俗传统也未必便是对的。见是女子便不叫她学习,也不叫她知道家事,如此这般成见耽误了多少女子!学生寻常看话本时,每见此事,必生愤慨惋惜之情。”

邱老先生听了便道:“你有此同情之心甚好,但就老夫所见之事而言,这传统成见它未必对,但也无错。男耕女织乃天造地设之事,也有那女子耕田不让须眉,然则到老必有筋骨劳困之苦,男子生来阳刚力壮,盘得家活,因此上往往以男为重。”

“先生,若是成规不好,可有法子破它?”

“千年成规,莫说你我,便是数十代人也破不得它。自那事以后,老夫每每叹惜至此,却也无能为力。”

见儒臣不再作声,邱文隽继续讲他的故事:“文隽听到这里,便问她:‘既然这般,如此乃是积富之家,如何沦落至此?’

云荷沉吟半晌,眼中含泪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小奴八岁上屈江泛洪,眼看水位上涨便要破堤,若破堤时昭阳郡城及周边县村一应无存。先考出资出力以救灾洪,正指挥时,水里兴起一巨浪,正将他卷入洪流,不见了踪迹。洪涝消停已是八天之后,如何还寻得人回!父亲死后小奴与母亲便落了空,女流之辈不识家业,偌大的家资一日日地被人蚕食,邻近布商见父亲去世,设计伪造先考欠他商货,与那官府串通一气,将我家私吞并一空,背上那无数空债,我母女偿还不起,便被判卖身以抵债务。正遇见丘阳县人路过,将我母女卖下,卖在此地,母亲被逼良为娼不堪受辱,垂三尺白绫自缢而死,小奴独自一个苟活至今,只为伸张冤屈,以平我父亲声名……’

说到这里,云荷放声大哭,哀恸不已。文隽忙安慰她:‘令堂既有如此声名,必有那敢于伸冤鸣屈之友助你一臂之力,如今既为花魁,相比已攒下细软,不如就此赎了身,回乡伸冤,岂不强似在此度日?’

云荷泣道:‘若是如此简单倒也好了。父亲所助之人多是没家私的,纵使有心也无力匹敌,况且那商户与官府勾结串联如同铁板一块,自是利益相关、一丘之貉,无权无势如何破得他开?父亲死得匆忙,未曾留下什么话,我母女二人向来不问家事,如今也不知道他那有力之友身在何方、如何联络,只得苟且偷生,寻那苍天开眼之日报仇便了。至于赎身之事,鸨儿无数次欲迫小奴卖身他人,以赚财资,正指望将小奴做她的摇钱树,如何轻易放得奴走!’

文隽听了,心中无限悲戚,欲要抚背相劝又碍于男女有别,只得以言语宽慰,直到黄昏。”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先生往事(三) 相思断肠曲

湖海浮波生苍月,梧桐疏叶挂云天。

词曲中意为谁赋,痴心一片何人存?

往来俗世皆是客,去留凡尘尽非神。

江山代代恩仇事,其间多少不归人。

为遣愁绪歌一曲,歌罢满斟黄娇饮。

醉里闻啼千百转,凫雁鹧鸪与杜鹃。

比翼断翅坠崖死,连理折枝再无春。

从来相思最销魂,肝肠断尽空遗恨!

——邱文隽作于琰元二十年

·

更鼓打过四更,已是丑时。这对师徒灯下仍在讲叙那过去往事,邱文隽叠着手指追忆年少情事,儒臣听得兴头正浓,唯恐先生劳神困倦断了这话,便去中堂里将那茶具来,自烧水煮了壶茶,师徒二人对坐饮茶,一说一听,颇有些祖孙叙旧之感。

老先生啜了一口茶,捋一捋胡子讲道:“自那以后,这邱文隽便与李云荷成了密友。李云荷心中无数苦恼又不敢与人说,只得向邱文隽诉说点滴,邱文隽也是完了课业只待县试,因此上每逢课毕,李云荷便以男妆与邱文隽相会于茶楼,到了房里又卸下伪装恢复花容。邱文隽彼时年十七,对如此美人自是想入非非,却也不敢做什么。”

儒臣问道:“先生自叙彼时离经叛道,缘何不敢?”

先生瞑目想了一会道:“那是琰元十九年之事,朝野上下正是大兴礼仪时节,若似这般尚未成家便与青楼女子来往甚密,邻里必说闲话。邱文隽当时又是居人篱下讨活,稍有不慎便打出家门,心中有此重担,男女之事的念头自然要轻些,更何况云荷当时并无什么情意,只是文隽撞破了她乔装机关又不说破,因此能将那心中之事说于他听,权作诉苦罢了。

但这血气方刚之时任谁也无法做到不想情爱,文隽每每想到云荷时,心中便想:‘你这般相貌平平,又是寄人篱下,在家只有果腹之食,出外仅有铜板几枚。她如此才貌出身,纵使落入青楼也是那卖艺不卖身之清倌人,又是头牌花魁,哪怕被鸨儿盘剥无数,妆奁中也必有百金之数,你如何攀得着她!’

如此反复自警,心中那点点念头也渐消了。云荷虽是花魁,只在那初一、十五、二十、三十之日上台歌舞,余日里每逢单日赴约接客,或鼓琴、或歌舞、或茶酒、或清谈,双日便乔装作男子,独自一个来学堂里上学。旁人不知,只道这李青鹤是那类被青楼女子迷了七窍,流连风尘的败家少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是女扮男装。寻常时文隽与云荷私会茶馆,邻里也只向王小二说:‘你家‘油瓶’每日里与流连青楼的花花公子相会,恐他学坏。’王小二听了,反想:这流连青楼之人必是颇有家私,‘油瓶’与他好时,寻常得几文利钱,有事时借他几两,倒是好事。因此上也不说什么,任文隽去了。”

听到这里,儒臣放下茶盏问:“先生,这‘油瓶’是何意?”

老先生笑道:“俗话说‘拖油瓶’,这‘拖油瓶’是何意?”

儒臣答:“是那妇女带子改嫁入别门。”

“改嫁女子带儿入新门是‘拖油瓶’,那‘油瓶’,便是所带之子了。”

儒臣听了,摇了摇头:“他丝毫不忧别事,只因先生您是‘油瓶’,便不顾死活,只想着钱么?”

先生抚髯笑道:“此乃人之常情,不足挂齿。我看这时辰已晚,明日里你父亲与你有话要说,便将长话短叙了吧。”

“父亲有何事?”

“到明儿你便知了。”说完,老先生接着讲他的故事:“不想后来,鸨儿见云荷越来越红,便要她增加接客时间以赚取金银财宝。云荷不愿每日卖笑,与鸨儿争执,被鸨儿威胁要迫她卖身,因此争执不过只得从了。如此一来每月只剩三四天偷闲日子,她愁苦便更加多了,倾诉的机会却少,每逢有机会时便向文隽和盘托出,而文隽自身又无甚好友,更兼云荷有才有貌、性情谦和惹人喜爱,便待她无比温柔尊重,云荷到此三年已习惯了被那花花公子、无品富豪呼来喝去、出手调戏的遭遇,乍遇如此温柔也是不胜感激。如此一来二去,二人之间不自觉地暧昧亲热了起来,渐渐地你侬我侬,十分好了。

相好之后,邱文隽时常痛恨自己即无金雀钗、玉搔头,又无经天识、纬地才,与云荷幽会时不仅出不起那用资花费让云荷出钱,还时常需要她周度自己以贴家用,因此往往自卑不已,只憋着一股子气要于县试里拔得头筹,愈发用功了。”

儒臣听到这里,想到自己看过那些小说中那成双结对、相守到老的眷侣情事,自觉有些情动,便对邱先生说:“世人常说情爱伤神废志,学生往往想那劈大门炖母鸡之事,自思若是情爱有益时,也能互为益友,共同修身养德,必是美事一桩。”

邱先生笑道:“你还未经人事,不知此中多少艰难险阻,岂是这一句‘情爱有益’便能走得通?倘若这女子入情网时,每日里心念情郎便是伤耗神思,多日不见便易生相思疾病。二人若见了面时,说不尽的你侬我侬与卿卿我我,彼时心中喜悦,又往往被那‘情’字迷了心窍,极易做些十分不理智之事,世人常称之为‘色迷心窍’。”

儒臣不解:“若是情爱如此危险,为何世人仍旧趋之若鹜,千年不疲呢?”

邱先生道:“寻常言:‘色字头上一把刀’,但依老夫之见,这刀之用处全看用刀之人。若是拙劣之徒,手中持刀便耀武扬威,以至于割伤体肤,甚至自取灭亡。而那聪明之辈,知道小心谨慎,唯有必要时刻方才抽刀,如此,莫说持刀者自身无虞,那刀也是常用常新,罕见有钝口破刃了。”

儒臣想了一会,对先生道:“先生,学生愚钝,不知这‘刀’之论,可否便是说这世间情事,有情有智者能以情生志,以志养情,二人互为贤助、白头偕老;而那情令智昏之人却会为之所伤所害,以致堕入情网不能自拔?”

邱先生连连点头:“你说得不错,只可惜这事件有智更兼有情者少,无数痴情男女为之陷入苦海,是故世人常说情可养性,亦可伤心。彷若老夫身世,便是后者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先生往事(四) 听了老先生的话,儒臣不解道:“先生,学生有些个问题想问。”

“便问无妨。”

“学生不解,这李云荷为何要费如此周章,男扮女装去学堂上课?”

“你且不知。她自小虽喜爱书籍,但其父不令她学习,故此到了一十五岁上仍是白丁,此时手里虽然有了些积蓄,但那教书先生一听是青楼女子,便摆手不教,纵使伪装身份骗了哪个先生来时,没几日便被邻里说破,先生连已上的课之报酬都不要,转身便走。”

“为何如此?”

“先朝琰元年间世风复古,青楼女子纵使是清倌人,说起来也是不好听。教书先生多是老学究,愈加注意这些,平日里提起时便切齿恨那青楼与妓馆以情、色、欲来迷惑世人,,何况要他教这女子经典?”

儒臣听了摇头道:“若是如此,似这云荷小姐身世,岂不冤屈?”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是我知了,说来与你听,若我不知、不说时,你如何知道她出身善门又且性行淑婉?这先不提,就这一个‘清倌人’,我不说时,你也不知。常言道‘不知者不为怪’。何况这做学问的人一概是常生偏见之辈,听了‘青楼’二字便咬牙痛恨,如何还有余裕分辨她好坏?只不闻、不问、不教罢了。”

“如此说,先生您也是做学问之人,可有偏见?”

听了这句话后,老先生哈哈大笑起来,说话的言辞也平易近人了几分:“你这小子如今也学得精了,知道翻我话来咬我?但你不知,老夫我这半生研读经书,并非是为了做学问,而是为了做斯文。”

“先生此话怎讲?”

“你且听我讲下去吧。听完,许就明白了。”说完,老先生啜了一口茶水,接着讲自己的故事:

彼时,邱文隽便把那书籍经典看做了‘功名’二字,那‘功名’二字之后又是与云荷结为眷侣、共度终生。因此上格外用功,云荷不能出门时,文隽便苦读死背,乃至于在酒肆中得空便取那经书来看。须知这考试之书多是礼义廉耻与存天理灭人欲之意,每月又没几日能与云荷相会,真个是居家无父母关照,出外无朋友相伴。

邱文隽为取功名,每日背这些字句也无人问询、无人讨教,日子长了,渐渐变得古板起来,觉得云荷做这清倌花毕竟有伤风化,逢那相会之日,便与云荷商量脱身之策,云荷也有去意,但。

县试将近,一日里二人相会茶楼,还未及互叙相思之苦,文隽劈头便说:“云荷,你打算何日从烟柳楼脱身?”

原来李云荷刚刚与老鸨大吵了一架,想起父亲生前时如此宠溺自己,如今却要忍辱偷生,心中无限悲伤凄凉,本想趁今日见面时向文隽倾诉,不想文隽劈头盖脸便是如此一句,令云荷又勾起方才的伤心事,登时眼中含泪:“邱郎,你道我不想从此地脱身吗?”

邱文隽见了云荷这般模样,也有些意外,忙问:“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哭泣?”’

云荷拭泪道:“我日思夜想,恨不能两肋生翅飞了去便好。可恨肉骨凡胎,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女子,原打算先去学堂识得字了,寻个好人带出去,也能报得他恩情。不意遇你如此温柔待我,见你家中并不宽裕,才想着带些私房脱身出来嫁于你,也见我一片心意,今日里与鸨妈妈争执半晌,她说当初一日买我身时花了三百两纹银,若我要从良时,须得付与她十倍之资,否则一应不许。”

云荷说到这里,那些往事纷纷浮现在眼前,更兼文隽就在眼前,再也坚持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邱文隽一时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走到云荷身边,轻轻搂住她肩膀,温言劝道:“如此,是我的不是了。方才我是看你如此苟且,只想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因此心中烦闷,却不曾考量你的心意,愿你不要怪我。”

云荷摇了摇头,将身子靠在文隽身上道:“如今我妆奁中已有首饰珍宝约值千金了,给我些时间,总有凑够三千之时,到那时我出楼从良,我们寻个好地方住下,我候你考取功名,你我二人偕老,便是足够了。”

文隽摇头道:“三年方才攒得一千之数,这三千要攒到什么时候呢?”

云荷轻轻地说:“我如今已是花魁了,声名人气不比过去,即便要攒两千金,也不会太慢的,等我好吗?”

讲到这里,邱老先生对儒臣说道:“那时,邱文隽心中便有些不安,只是当时不知是为何,如今想来,倒也简单:鸨母说着三千赎身钱只是随口胡诌罢了,她若愿意时,三万乃至三十万都说得出。等到攒齐三千时,她又翻为三万,这二人也没什么办法,哪怕告到官府衙门里去,也赢她不得。”

儒臣不解:“她约下一千之数,如何反悔?”

老先生笑道:“当初云荷被人卖于鸨儿抵债,也是那五方县县令断她家负债,如此说时,这买卖乃是官家做的,若不翻了这案,云荷从良与否,全看鸨母心情,如何还有约定一说?”

“既是头牌花魁,如何扳她不过?”

“云荷到此只有十三岁,虽然懂事,终究尚未及笄,况且她家中未曾令她上学,人情世事一应不懂,这头牌花魁也是这烟柳楼请人教她精进乐艺舞蹈,又捧她出名,因此她这命便是鸨儿的,若有一个不愿意,逼急了鸨儿时,将她羞辱责打,也无人能救。”

儒臣愤慨道:“可这债本就是无中生有,如何还能令官府判她卖身偿还?纵是这狗官收受贿赂,与人同谋陷害,三年过去,为何无人相争?李云荷父亲做了许多好事,难道就是如此人走茶凉、妻女受辱之结果?!”

邱老先生闭上双眼答道:“行善莫问前程,身死莫问家事。”

“先生,学生不明白。”

邱老先生站起身来背对着儒臣,瘦高的身影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憔悴,他看着儒臣说道:“不明白,等日后再说与你听。天时已晚,我将这事说完,便要回家歇息了。”

儒臣看着先生的背影,心中渐渐有些说不出的悲凉之感,不知为何就想离开一会,于是对老先生说:“先生,学生内急,想去解手。”

邱先生也不回身,只道:“去吧。”见儒臣出门走远了,老先生方才抬起胳膊轻轻擦了擦双目,口中低声吟道:

“往来俗世皆是客,去留凡尘尽非神。

江山代代恩仇事,其间多少不归人。”

夜近五更,月落西山,东方未晓,灰白的天空之中偶尔飞过几只乌鸦,令这春季暖天平添了几分寒凉。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先生往事(五) 自勉

夏时伏暑冬时冰,秋风萧瑟春风轻。

江水寒凉行千里,飞蓬无根袭月星。

飞沫可将白绸湿,滴水能把青岩平。

死凭苍天生凭人,心有执念万事兴。

——邱文隽作于琰元十九年

·

云荷将身子靠在文隽怀中,轻轻地对他说:“邱郎,我如今已是花魁了,声名人气不比往常般冷清。即便要攒两千金也不会太慢的,等我些日子好吗?”

邱文隽看着云荷水汪汪的眼睛不禁有些心软,险些便要张口答应下来,只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如今学识,要拔头筹并非难事,若是日后取了功名回来时,还要向青楼中去赎她身子,彼时被人看了,岂不笑话我?但如今要她脱身,凭我这点银子必是养她不起,何况这赎身资用又无处去寻,如之奈何?

文隽心中正左右为难时,云荷见他不发一语,以为是心中不情愿,不想他难过,便道:“郎,你有什么好法子吗?”

听到云荷这么问自己,邱文隽感到心口一阵阵的唐突不能自制,那点大男子气概膨胀起来,张口便道:“若听我的,只这两日你便与鸨妈妈摊牌,送她五百金赎身从良,若是她不愿,你就说往常那案子,乃是五方县令勾结豪绅所做之假案,算不得准。日后若是翻起案来,莫说五百金,一分一毫也没得她赚,如此说时,她必然惊慌,也就从了。”

云荷听了,一双柳叶细眉蹙起,担忧道:“鸨妈妈十分厉害,如此做怕会节外生枝。”

文隽拍桌道:“她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本就是伤天害理、邪道之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岂有她以邪压正之理?况且只两月便是县试,到时我将这榜魁手到擒来,取回功名,为你翻案,你我二人偕老,岂不美甚?”

听了这一席话,云荷心中也很是高兴,但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邱郎,世间之事不能尽如人意,常言道‘人有失意,马有失蹄’,倘若考试有差,你我便都落了空,如之奈何?”

文隽大笑:“我勤勉用功如此多时,那会试尚且不论,区区县试,我取那榜魁有如探囊取物,纵他千万种变化,又有何难?”

云荷轻轻拉住文隽衣袖:“可我怕生事故……”

“你我两情相悦,况且这从良也是良善之事,有何不妥,有何事故可生?”文隽不屑地说:“况且放着我朝律法所在,这老鸨总有泼天般大的本事,难不成还能将你我禁锢、杀人弃尸不成?”

“鸨妈妈势力颇大,况且青楼与妓馆中事多牵涉巨豪富绅,与官家多有牵涉,但凡不是人命关天之事,官府向来不问的……”

“她势力再大,也须大不过当期状元!”

听到这句话,云荷抬起头来颇为忧虑地看着邱文隽:“邱郎,不是我不相信你的才学,只是这状元也并非有学问便能考上的。我若是从你之见,与鸨妈妈翻了脸,倘若你考试有甚疏失,我便是万劫不复了。”

邱文隽用手替云荷拭去两颊泪水,安慰她道:“你放心,我便是悬梁刺股,也要摘下二元,若是有了解元、会元之名,压倒这区区县令又有何难?”

“邱郎……”

“好啦,莫空忧虑,若你不放心时,便权且如今生活,待我考完了试取下功名,再将你救出此地,如何?”

云荷见文隽如此说话,只道他是成竹在胸,不愿伤他心性,只得应下来:“依你。”

文隽大喜,用力将云荷拥入怀中:“云荷,你如此爱我、依我,若是成名,我定不忍负你。”

云荷破涕为笑:“我知道你不会的。”

眼看得日头偏西,二人只得抓紧时间互诉情意,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云荷梳敛青丝,用布包成个男髻,又取随身所带妆奁盒中眉石出来,将眉毛描画得浓如男子一般,再将些许假胡髭贴在唇上与两腮间,逐渐恢复了男子模样。

文隽看着云荷梳妆不觉有些出神:“女子梳妆着实有趣,片刻之间巾帼翻为须眉,还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云荷笑道:“这都是小可,十四岁时鸨妈妈雇人来教我等梳妆之法时,莫说女扮男装,便是那童子作老、华发成黑,也无甚难处。”

文隽笑道:“日后若是有空时,你画来我看一看。”

云荷低头含羞:“若事无意外,日后我这千百种风情,可就付与邱郎一人了。”

听到这句话,文隽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从背后轻轻抱住云荷,将袖中一张字纸递给了她:“此时我读书困倦时所写来自勉之诗,如今送与你以见我心。此处不便,你且回房中细看。”

云荷接过字纸,甜甜地笑了起来:“你为我如此勤奋,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那就以身相许吧。”说完,文隽大笑起来。

不说二人缠绵,且说这云荷别了文隽自回房中,未及梳妆净面便走入内室里,将那字纸展开来看,果是自勉诗一首:

“自勉

夏时伏暑冬时冰,秋风萧瑟春风轻。

江水寒凉行千里,飞蓬无根袭月星。

飞沫可将白绸湿,滴水能把青岩平。

死凭苍天生凭人,心有执念万事兴。”

看完之后,云荷把纸叠起来放进妆奁盒中,想起二人相识以来的许多缠绵,心中无尽的快乐,将日前那些愁云都驱散了。

正想间,忽听得房门‘吱呀’一声,云荷忙将妆奁盒锁好放在桌上,还未及起身,便听到外室传来鸨儿的泼辣声音:“云荷大小姐,你这一天跑了哪里去偷汉子啦?!”

云荷不觉一身冷汗,忙走出去对妈妈道了个万福,口里说道:“小奴白日里去那郊外踏青,方才回来正换衣裳,不知妈妈来访,因此失迎了。”

鸨儿睁着一双小母狗眼将云荷上下打量个遍,皱起眉来道:“你还知叫我做‘妈妈’?正不知是谁的‘妈妈’哩!”

云荷听鸨儿这么说,心惊不已,忙上前将鸨儿扶到座椅上坐下,问道:“妈妈为何如此说话?”

鸨儿一边将手绢丢至桌上,一边对云荷嚷道:“你这一日闲游,使我折耗多少钱财?若是再有如此时,定叫人送你去那昌红院里做妓!”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先生往事(六) 却说老鸨如此一句话,如同一个平地惊雷一般响在耳畔,云荷忙跪在地下求那鸨儿:“妈妈,之前不是已说好了的只做清倌,不入风尘么?如何又变了卦?”

鸨儿冷笑道:“说好要你做清倌,那前提条件就是要你将客人所赠财物,十成里分九成与我。如今你一连几日都没什么孝敬,令我两手空空了,这话如何还做的准?”

云荷仍是跪在地上,低着头争道:“今日应是我闲游日子,出外踏青也不为过……”

鸨儿一拍椅子扶手:“我呸!想当初你家犯案,五方县将你母女官卖,来来往往无人问津,眼看就要发配去做劳役,是我用三百两雪花纹银买你二人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只等你母亲回心转意,愿意待客了好见个彩头利市。没成想还没见利市,那大的就上吊死了,只剩个小的给我,又教老娘败了些许殡葬钱。如今辛辛苦苦养你三年,雇人教你学艺学妆,教你舞蹈歌曲,费了多少银钱用度!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你成了名,难不成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便要和我翻脸么?!”

云荷两手抓住鸨儿衣袖,急道:“云荷怎敢如此忘恩!”

见云荷如此,鸨儿方才将云荷扶起来,眉眼含笑道:“平常里我总向人夸这众多女子中,唯有你是听话懂事、温顺孝敬,不枉我以前诸多栽培,算我没看走了眼。”一边说着,一边用手绢擦去云荷脸上泪痕,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以后,又对云荷说:“咱这丘阳县里公子也是有眼光的。这不,今儿个正有一个张公子来耍,点名便要你作陪三日,因是寻你不见方才有些不快,也不要见怪了。”

云荷早已习惯了鸨儿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只听她话中意思,恐怕这‘作陪’不是什么好‘陪’,心中不愿,又怕激怒了鸨儿使她做出什么事来,便婉拒她:“奴乃清倌,作陪三日恐有不便逆了公子,到时候反是不美。何况烟柳楼中色艺超凡的姐姐如此多,云荷貌粗才鄙,如何赔的贵客?”

不想鸨儿听了这番话,一改方才的笑模样,板起脸来:“他点名要你,你若是拒绝,反倒是显得我们烟柳楼招待不周了。如今我已命令下人去撤了你这几日的歌舞行程,只教你陪张公子三日,你若从我,三日之后我们两相平安,一切好说。你若是不从,那我们就得好好地说道说道了。”

“妈妈,此前我们已说好,我只做清倌,不入风尘的……”

“呸,哪有什么只做清倌只做花魁的,只分钱多钱少罢了,只要他出得起价,你还怕卖不得身?何况只似你如此做清倌,哪怕红火如此,这六七日的赏钱攒起来也比不上她们一天的,继续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凑的足你赎身钱?到时若是姿色衰减,供不起我馆里花销了,你便是哭求他们,也没人点你名字哩!”

“无论如何,云荷也绝不卖身!”云荷虽然低着头,但语气中却满是倔强和不屈。

但老鸨却并不退让,声色俱厉地叱骂道:“你那身子可不是自家的,老娘三百两雪花银不是拿来打水漂听响的,迄今为止你挣来那些钱远不及我所愿。这一番,你卖便是最好,若是不卖时,我叫人来打断了你的腿,也要把你抬到张公子面前!”

这一席话颇是狠毒,只听得云荷心惊胆战,不敢再发一语,只低声地啜泣。

过了一会,老鸨看着云荷,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你还惦记着日后赎身从良了,还要寻个好人家嫁了。这里都是女子,大家都差不多一个想法,只是你也得想想毕竟身在此处呆过,若是日后从良了,箱中无资、身上无财,也没哪个男子高看得你起,纵是好几个月,也总有懈怠的时候。我们这里的姑娘大多是被迫做了这行当,世态炎凉,不带些银子在身,哪怕你从了良,又有谁肯娶你做妻?若是做妾,尚且不如在我这烟柳楼中做花魁来的好。”

云荷听了这番话,心里明白是鸨儿要骗她认命,但也想起自己若是没有金银陪嫁也不像个事,只是这卖身之事,当初独自一个时便极厌恶,如今有了邱文隽在心上,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做了。但有不能直接触怒鸨儿,只得问道:“那公子可肯等得几日么?”

鸨儿见云荷口风松了,心中自然高兴,忙答:“肯的,肯的,他押下千金之数要买你落红,莫说三日,便是月余也等得起。”

云荷见说,如何不知但凡做老鸨之人,都是那见钱眼开、见利忘义之辈,也渐渐明白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心中想先缓她几日,等邱文隽县试考完若有功名时,权大过钱,鸨儿这边也就好做了。想到这里,云荷便开口应付道:“妈妈如此说时倒也不是不可,只有两件事要说。”

鸨儿忙道:“你要是肯就十分好了,有什么事说就是了。”

“其一,云荷近来有些微恙,恐怕病体拖累,慢待了张公子。况且先考曾发下誓愿,若得一子,无论男女都教她舍身三宝一十六年,小奴一岁时入寺舍身,只今再有两个月便是奴舍身满十六周年,届时方敢陪侍公子。”

老鸨想了一会,满口答应下来:“此事依得,我自与张公子商量便了。”

“其二,张公子此番是包我身子以图长久,还是短日里要我陪侍?”

“只三日。”

云荷不禁冷笑道:“千金买我三日,倒也是个好身价。”

老鸨忙解释道:“这千金只是买你落红,此后之事再做商量,你若是伺候的好时,三千五千都是有的,若伺候不好时,也需再有一千之数。”

“既然如此,妈妈若觉得好时,便从了他罢。”说完,云荷用袖子遮住面庞,装作哭泣模样,老鸨只道云荷被钱所惑答应下来,心中也高兴,假意安慰她道:“你也不需难过,这世道里,人都看的是钱财,便失了贞洁,但有财资便不怕无人迎娶。”

见云荷点头,老鸨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回房去了,只留下云荷独自一个坐在房中。云荷自思此事不小,虽然一时应付下来,总得和邱文隽商量商量,于是走进内房中,展开一纸花笺便要写信。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管家来访 邱老先生正讲着时,听得院中一声响,是仆人清晨早起来打水浇院,老先生推开窗看外面时,竟已是五更天明时分,笑道:“这许多事情,纵使如此简略也讲不少,不觉已是天明。”转过身问儒臣:“你可精神么?”

儒臣站起身答道:“学生精神得很,先生就在我家吃了饭,讲完这故事再走吧。”

老先生连连摆手:“此我一时兴浓方才讲了这些事,本来误你课业就已是有愧于你父母,如何还有脸在此流连,蹭一顿餐饭?你且洗漱了预备向父母请安,我自去也。”说完,邱先生向房门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叮嘱道:“若你父亲问起时,今夜之事但说无妨,只须记得隐瞒了云荷姓名。”

“先生如此对我讲了,为何不可对我父母说呢?”

邱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刚刚拂晓的天空说道:“她已是作古的人了,当初我亏欠她这许多,如今再不忍令她变作众人谈资。云荷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再无人知道了,若是有旁人知时,我定拿你是问,若是你走漏了此事,你我便是师徒翻脸,彼此缘尽,再不见面了。”

听到先生这样说誓,儒臣不敢怠慢,急忙满口答应下来。先生放心地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时,背后听得儒臣问道:“先生,这故事您可否找时间对我讲完?”

“再有空时。”老先生头也没回,径直走出去了。

见先生出了院门,儒臣站起身吹息灯烛,那烛泪已流满烛台,儒臣心中暗想:若让父亲看到了必然追问,我此前与先生许诺再不欺心,不如将这些事物整理好了,让父亲无处起疑,也就不会问我了。于是伸手将桌台上烛泪清理干净,那书籍纸张各自归置回位,收拾完毕,看外面已是旭日东升,忙打些井水洗了手脸,向外到中厅来等着父母。

不一时,祥寅推门进来,见儒臣侍立门旁,惊道:“你今日如何起得这般早,是饿了么?”

“儿左思右想,今日要与父亲坦白昨日之事。”

祥寅笑道:“你昨日不是保证所说是实么?”

儒臣低着头脸红道:“实非真情。”

祥寅走到桌旁,喊家人煮壶茶来,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儒臣笑道:“既是如此,你详细与我说来。”

儒臣详细讲了前番事情,说自己如何散步至郊外,如何溯流而上进了荒山,如何闻听小儿哭泣寻去,如何与那贾公子一行起了冲突,又如何将李洪打倒,见那贾公子拿出宝元心中生怯认了怂。儒臣将这诸多事体如实说完后,低下头等着父亲发落。

祥寅沉吟了一时,口中念道:“李洪我倒是知,就是那北市里贩布大户李富家长子,他家巨富,自来宝贝这儿子,若能惊动他家长子随侍,这贾公子必不是丘阳县人。若是那郡中官员之子时,我也须认识,难不成是新官上任来此巡视么?”自己想了一会,祥寅抬头看着儒臣问道:“他拿出的那宝元,你可认得么?”

“孩儿认得,上书‘国库宝元’,一字不假。”

“可是金锭?”

“应是金元宝,他托在手里颇有沉重意思,应当不是假货。”

“你可知道这‘国库宝元’乃是当今圣上内库之物,非是那高位重臣因功得赏的见不得此物,确定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篆体刻着‘国库宝元’四字,无有虚假。”

“若是如此,天幸他不是那粗鄙任性的纨绔,你也不曾招惹的他,否则此祸巨矣。”

“父亲,可孩儿打伤了李洪,您说他家中如此宝贝此子,怕不是……”

祥寅摆了摆手:“他失礼在先,于理无话可说,若于情时,他家里寻常要用我画作去赠人,那李富仰仗我之书画为他打通关节,如此小事他也不敢翻脸,只过几日我带你去他家赔罪便是了。”

儒臣听说要去他家赔罪,心中颇有些不服气,但既然父亲如此说,也只得应了:“是。”

正说间,仆人提壶开水过来,茶盏中下了茶叶,冲泡好了,将壶放在一旁自去。祥寅用杯盖拨了拨茶叶,重新盖好,看着儒臣说:“过几时早饭吃饱些,今日有事要带你去。”

儒臣想起邱先生昨夜里也说过今日父亲有事,如今听祥寅也如此说,心中重新生起好奇,问道:“父亲有什么事要带孩儿前去?”

“与你说亲。”

这一句话非同小可,儒臣登时一惊,自觉背上发汗,忙问:“父亲为何突然说这事?”

祥寅笑道:“你今年多大了?”

“孩儿今年过了生辰应是一十五周岁。”

祥寅点点头道:“过了生辰便当束发,束发后就当订亲,你以为自己还小么?”

“可突然提起此事,孩儿未做什么准备……”

“这准备什么,我今日带你去她家,你二人相一面,若是好时,此后来往之事但凭你二人,若是不好再做打算。”

“这……”

“我已约下她父亲,巳时去她家中,这会是卯时,还有两个时辰,过一会你吃了饭自行准备准备。”

“孩儿……孩儿不知该准备什么。”

听了这句话祥寅大笑起来,笑完才对儒臣说:“先将你头发洗了束起,换件见人的衣服,若还似这般邋遢,没几个姑娘瞧得入眼。”

儒臣虽然正是青春懵懂时节,对男女情爱之事也颇有向往,但此时心中大事终究还是那侠义文武,倒也不常考虑此事,如今祥寅猝不及防要带他去相亲,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但父亲之命不敢违背,只得答应下来:“孩儿知道了。”

祥寅点点头:“嗯,我已对武教头与邱先生说下今个放你课业一日,你放心准备便是了。”

“是。”

父子说话方停,便见门童走进来通报道:“老爷,白府上管家严有信来访。”

闻言,祥寅看着儒臣道:“这便是那女孩儿家中来下请柬了。”说完,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儒臣心中好奇,也跟在后面,要看那白府上管家如何言谈举止。

到了宅门前,祥寅跨出门槛,与那严管家寒暄一二,收了请柬不提。却说儒臣躲在院中花草后面觑那管家时,只觉有些面熟,想了一会,忽然心下一惊道:“这不是昨日里我为他让路的管家么!如何便是他们家?”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父子情谊 祥寅收下请柬送走严管家后回身,看见儒臣在花木后面遮遮掩掩地正在偷觑,便叫他道:“来的又不是姑娘,你在此偷窥什么?”

被父亲发现,儒臣也没什么好说,只得走出来道:“孩儿好奇,因此看他一看。”

“你看他作甚,白府管家又不是白府千金,看了有何用么?”

儒臣想了一下,觉得把那事说与父亲倒也好,便对父亲解释:“是孩儿昨日出游时遇见过他,彼时他正与一丫鬟陪侍白家千金踏青,见了孩儿忙避过欲走,孩儿还礼,因此与他寒暄了几句,今日见他面熟忽然想起这事,故此有些沉吟。”

祥寅听了笑道:“若如此说时,你二人还有些缘分不成?你可见过她模样了?”

儒臣摇摇头:“孩儿于路上行走时唱了几句小曲,引那丫鬟注意前来探听,见了孩儿后应是回去告诉了小姐,等孩儿到地方时她们一行已经起轿了,未曾见得那小姐。”

“李兄与我书信中曾说白氏一家知礼明节,更兼虔信三宝,加上你方才所说,这般看来所言非虚,倒也值得一相。”说到这里祥寅顿了一下,接着话头一转,问儒臣道:“你既与这管家有几句言语,他对你态度如何?”

儒臣仔细想了一下,却是记得不太清楚,只得告诉父亲:“其后诸多事情,孩儿如今已记不清了。”

祥寅听了,笑骂道:“你这小子,只记得那无关紧要、不犯冲的杂事,如此重要事宜却不记得。”

儒臣颇是委屈,争道:“彼时孩儿哪知道今日要去见他家的,何况后来诸多事也并非无关紧要,因此忘了。”

“我哪是真心责怪你,不过说句玩笑罢了。”说完,祥寅转身道:“吃饭去吧,饭毕还要出门。”

儒臣听了也不回话,跟着祥寅向中厅去了,路遇夫人将儒臣叫住,偷偷问他:“我昨日带雅文出门玩回来时邱先生正在给你上课,所以没好意思打扰你们,听丁管家说父亲罚你不吃晚饭,你又犯什么事了?”

夫人向来对儒臣颇多慈爱,因此儒臣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照实答道:“孩儿昨日出游遇了些事晚归,而后又向父亲说了谎,因此父亲生气处罚孩儿,不曾吃得晚饭。”

听儒臣说完,夫人叹了口气:“我道是什么,原来就这么点事他罚你不吃晚饭,之后我得找他算账。”说完,就要往中厅走,儒臣忙一把拉住母亲劝道:“母亲莫急,此事是孩儿有错,父亲处罚得是。”

夫人扭头看了看儒臣,不觉笑道:“你如今也学得知道维护那老头子了么?”

儒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谎骗人本就不对,非是孩儿维护父亲……”

“好了好了,既然如此便不说这事了,你昨晚没吃晚饭今天还得登门拜访白家,快去吃早饭吧。”夫人说完,拉着儒臣就往中厅去了,饭菜刚好上来,三人各自做下饭食不提。

吃饱了饭,祥寅命人煮了壶茶,对儒臣道:“喝三盏茶杀杀食便去。”

儒臣听说,拿了两个茶盏分别倒了茶,一盏端给祥寅,自端了一盏站着啜饮,祥寅见了示意他坐,儒臣方才向下首寻了个板凳坐下,爷儿俩一时无话。

过一会,祥寅看着儒臣道:“如今为你说亲,你可觉得有些早么?”

儒臣想了一会,摇摇头道:“父亲必是思考得熟络方才决定,孩儿浅薄之见不当得什么。”

祥寅笑道:“听你话中意思,是不愿意如今说亲?”

儒臣犹豫地点了点头:“孩儿如今课业繁忙,加之并无一技之长傍身,如此说亲纵使门当户对,孩儿对那女孩也没几分底气可说。”

祥寅听了,将茶盏放在桌上,用手捋了捋胡子道:“你有这心时却是好,不过吾家如今殷实颇有的些财资,配她家也不为差,况且学既是技,不学则无术,如此道理凡达理之家咸知,若她嫌弃你时,必也是无什么长见了。”

祥寅一直不怎么看好儒臣兼习文武的志向,只不过对他没什么办法,加上僧人的预言让祥寅心中没底,所以才顺着儒臣为他请了文武二师来教,但往常在儒臣面前几乎没有称赞过他,即使有些评价也都是给他撤劲。如今乍一说‘学既是技’,无形中便是首肯了儒臣的学业,反倒让儒臣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一时也找不到话来接,只得饮茶。

祥寅看儒臣这般模样,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他的心思,便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儒臣低声道:“孩儿并无什么话好说,只听父亲见解就是了。”

祥寅笑道:“我如何不知你那些心思?你只知我平日里对你板着脸,也从未夸过你那些许成就,便想成我不愿你学它,其实我缘何不愿你兼习文武、为民除恶?但此条道路颇多艰难险阻,若是寻常里捧你,到那危险艰难的关头,刀牌棍棒、唇枪舌剑这诸多东西可并不捧你,彼时你要苦也难,因此上平日里不多夸你便了。”

儒臣听祥寅说如此多,也是一时接受不过来,只低着头不说话。祥寅见儒臣这般模样,便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说:“你往日里被我罚跪罚站东园时,只知道你母亲为你送汤遮阴,还令家人为你采那香草驱蚊,道是她瞒我耳目为你做的,却不知我是睁只眼闭只眼,装聋作哑。你如今虽将束发却仍是年纪尚浅,诸多事情不便说与你,你只须知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无论哪一行,只要不是那违法乱纪、鸡鸣狗盗之业,与作奸犯科、伤天害理之事,凡你愿做、肯做、能做的,我与你母亲便无半个‘不’字,只怕你一时热血半途而废,却是浪费了大好青春,如此而已。”

祥寅突然对儒臣敞开心扉,也是因为他眼见得儒臣长大到如今已是能谈婚论嫁的年纪,想起当初僧人预言中‘或有早夭’之语颇为庆幸,自觉儒臣年纪渐长,也不须对他隐瞒太多,何况若是亲事顺时,不几年这二人就要结婚,到时儒臣也是成家之人,再说这许多反为不美。因此就这时得闲,将心中一些事说与儒臣知道了。

儒臣却并不能理解祥寅的想法,只以为父亲是一时情浓,过几日便重回冷淡了,也没接话只低头饮茶。祥寅倒也不怎么在意,略等了一等,走到中厅门前头也不回地对儒臣说:“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准备出门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初入白府 儒臣跟着祥寅出门,看了看大门两旁没有家仆候着,便问:“父亲,为何不见家人?”

祥寅答:“又没几多路,走着去罢了。”

“她家很近么?”

“自来不远,只是她家家主常年在外经商行善,从前只听人说常氏夫人如何如何,只道是别家的,却不知寻常所说白家姑娘就是这家的,故此有些新鲜罢了。更何况你整日里不是上课就是在房中读书,如闺女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对着地方的事了解的当然就少了许多。”祥寅说完,见儒臣不语,便补充道:“往后我也与武教头说说,让你上午余出一时辰的闲日,多出门走走,领略四处风土人情,也有利于增长见闻开阔眼界,对你也好。”

“孩儿只想在家中读书,不喜欢外面诸多嘈杂去处。”

“你只知看书,却不知与人交往之道,待你成人了,总不能寻个荒野去处独自辟出一块空地来,效仿陶潜陶渊明结草庐避世而居吧?”

听到父亲这么说,一直低着头跟在父亲身后的儒臣抬起头来争道:“如此有何不可?”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存凌云之志、效九天揽月气魄,如此小小年纪便想着遗世独立、不染尘嚣,如何做的事业!”

“生为男子,就必须要做出事业么?”

“那当然!若不做事业,待我老迈无力或有朝一日入了黄土,这举家上下十几人口,凭你耕田种地养活么?”

儒臣倔强道:“孩儿不需如此多家人,只孩儿自己便能将诸多家事做的过来,养得父母活。何必为争那一毫二厘而用尽心机、面红耳赤呢?”

祥寅听了也不说话,将儒臣带到一僻静去处,看看四周无人,方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人若只求活,便不如牲畜了,莫说我与你母亲还能活这十二十年时日,尚且图求上进,且说那垂暮老朽,争个上下与高低,你这幼小年纪便只想避世而立,不争名利,有朝一日我与你母亲归于尘土,如何放心得下?”

儒臣听了祥寅的话,眼中登时泛起热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下道:“父亲如此说便是要折煞孩儿了,孩儿恨不能现在奉养父母,以报养育之恩,父亲如何便说这种话!”

祥寅长叹一声将儒臣扶起道:“人之生老病死乃天理所在不可违背,人从来不需忌讳死与葬。倘若人之一生得偿所愿,便是死也值了。我只怕你一生碌碌无为,虽志在高远却不入俗世,如此便无从谈起什么志向与心气,只是偏安一隅,守土待死罢了。如今要为你找个妻子,也是期望她能令你重提斗志,奋起直追罢了。”

说完,祥寅也不等儒臣回话,说了声“走吧,莫负约。”便背着手直向外走去。儒臣急忙擦干眼眶跟了上去。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不一时便走到了白府门前,见门外无人,正打算叫门时,门却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家童上来问道:“老爷可是孙瑞虎解元?”

“正是。”

“我家老爷吩咐了巳时前后有贵客来访,烦请孙老爷宁候片刻,且容通报。”说完便向院中去了,不一时,祥寅与儒臣便听到宅里传出一声:“老爷,孙瑞虎解元到了!”话音刚落,便听得脚步匆匆由远及近,宅门大开,走出一而立之年的男子来,看见祥寅便拱手道:“不想孙兄来得如此快,有失远迎万莫见怪。”

祥寅也拱了拱手,调笑道:“倘若二子两厢情悦,你我不日就成亲家,如此便是多礼了。”

那男子大笑:“如此最好!”然后转向儒臣问道:“这便是贵公子了?”

祥寅忙示意儒臣上前,指着那男子道:“这是你白双全白叔叔,白家家主。”又指着儒臣对白文斌说道:“这是犬子孙儒臣。”

儒臣忙作揖道:“见过叔叔。”

白文斌点点头,顺势打量了儒臣一遍,毕竟是久经商场之人,只这一眼的功夫,他心中便有了对儒臣的初步评价。白文斌不论有什么想法也只是不显山不露水,表情一丝一毫未变,隐藏至深,但祥寅交际甚广,更何况比文斌年长了十几岁,又是从事书画之人眼力至深,注意到了文斌假装不经意的扫了这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相过儒臣,文斌转向祥寅道:“孙兄,且带儒臣进府再说吧。”

“也是,初识贤弟有些着忙,却忘了这事。”祥寅打了个哈哈。文斌闻言接着向院中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互相让一让便进了宅门。

白文斌一边走一边说:“今日有些不凑巧,虽然早就定下日期,但昕茗那丫头无论如何一定要今日去拜寺还愿,怎么都拦不住她,卯时便和她娘出门去了,至今未归。小弟与内人平日里宠溺她多了,这番说不过她只得随她去,此间颇是失礼于孙兄,万望赎罪。”说完,白文斌颇有歉意地笑了笑。

祥寅道:“既是这般说话,我父子二人也不能空来一趟,便在此等令千金个把时辰吧。”

文斌将祥寅父子让进中堂,吩咐家人:“你等去宅门望着,见小姐与夫人时速速回报,去。”继而转过身对祥寅道歉:“实在失礼,万望孙兄海涵。”

祥寅摆了摆手:“嗨,不足挂齿。拜寺还愿乃是好事,”

儒臣本身就不太愿意来相亲的,听到父亲如此说心中也有些唐突,十分情绪中有了六分不情愿和四分烦厌,心想:我与父亲今晨特地早些出门一路走得过来,此前也是约下过会面的,到了他家却说如此,这不是轻视我等么?

儒臣侍立在父亲座椅后面看他与文斌闲聊,心里不住地嘀咕,那点不满也渐渐膨胀起来,反观祥寅却仍是一副笑模样,也不曾介怀什么。儒臣想自己父亲自来看重礼节信义,这次却是丝毫不往心里去,连一点点不满都感觉不到,倒是相当奇怪。这也是儒臣年幼,不明白祥寅心中之事,此时祥寅担心儒臣这‘兼习文武’只是一时兴起,等兴头过了就放下不提,况且儒臣平日里自己在房中看书写字,寻常也不与他人交流,长此以往他担心儒臣性格会有些不好,所以想着给儒臣找个好姑娘相识,激他有了斗志,勉力求学了自己方才放心。

这就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着自己孩儿将平日里那些在乎与讲究全都抛去九霄云外,只为将儒臣教个好性格出来,费如此多周折,退如此多原则,可儒臣却还不知这些事,只知闷起头来向自己所爱之事发展,因此父子二人寻常多有隔阂,但儒臣敬重父亲、祥寅爱护孩儿,这都是毋庸置疑的。

祥寅与文斌正说话间,便听得院中门童通报:“老爷,夫人与小姐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昕茗避人 听见通报,白文斌对祥寅拱手道:“孙兄,小弟出门迎她母女,且容失陪片刻。”

祥寅道:“但去无妨。”

看白文斌出去了,儒臣低声问:“父亲往常如此看重信义与礼节,为何今日他家如此做派,您却不愠不怒呢?”

祥寅也不答话,低头喝了口茶,将茶盏盖好放在桌上才对儒臣说:“这户人家乃是你李龄李大爷血亲,前些日子他特意从飞水来此地与我叙话,期间说起你今年满十五即将束发,过了束发便是谈婚说亲的时节,你李大爷听了就说起这户亲戚来,道是他家有个女儿与你同岁也未及论嫁,期间论起,倒也是门当户对,因此说下此事,今日带你来拜访。我也问过他门风,李兄道他家是自来重礼行善的向善之门,说是去礼佛还愿我也不怎么介意。”说到这里,祥寅停住话头,看了眼院中文斌还在与二人私谈,便继续说道:“何况他是女家,我等说亲是来攀他家,小处不忍不见诚意。”

儒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时,见白文斌走进来便住了嘴。祥寅忙起身准备相见,白文斌指着身后一女子道:“此是内人常氏。”又指着祥寅对那女子说道:“这便是孙瑞虎孙大哥。”

常夫人听说,走上前来对祥寅道了个万福,祥寅还了礼,常氏开口道:“女儿早晨强要去寺中,我夫妻二人拦不住她,只得依随了,失礼失敬请莫见怪。”

祥寅道:“哪里话,进庙拜寺乃是好事,些许时辰不足挂齿。”

说完这句,常夫人道声‘失礼’,自向厢房中去了,到了院中喊一声:“昕茗,快出来见过你孙大爷。”声音颇高,直传入中堂里来,白文斌尴尬地笑了笑道:“小弟平常经商少有着家时候,内人自在家中传唤家人习惯了,因此这般动静。”

祥寅笑道:“不妨,不妨。”

文斌满脸通红地道歉:“小女一进宅门没说几句话便投她房中去了,不知是为何故,家中如此着实见笑,也着实失礼,还请孙兄海涵。”

祥寅摆了摆手,问文斌:“我虽虚长十岁,却与双全贤弟意气相投,因此一些说话并不过多避讳。只是有一问始终不解,还望贤弟明说。”

文斌忙答:“兄长但问无妨,凡是小弟知道的必以实相告。”

“令千金可是不愿说亲么?”

“这……”白文斌沉吟半晌,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叹口气道:“实不相瞒,小女姓名昕茗,虽是泼辣却也知书达理,从小便喜欢乐器曲艺。八岁时生场怪病以致卧床两月不起,身无疼痛只是乏力,请遍县郡名医也治不好她,所幸有高僧相助祛了邪方才复原,只是从那以后也学得我夫妻二人尊崇三宝,每日完了课业便是读经抄经,对男女情事却从未过问。昕茗十三岁后便时常有友人介绍些男孩儿与她相见,总数约有十余人,前面八个中,六个实不能入小弟的眼,见也未曾让昕茗见过。没想到所剩二人昕茗见了却不喜欢,甚至多有嫌恶,也不欢而散。自那以后但凡提到相亲见人之事,昕茗便百般推辞乃至私逃出宅,小弟处罚几次都不改,心中明白她不愿说这些,只是这女儿已然及笄,眼看着一日日长大,这婚事却不见眉目。我夫妻也是着急,但她自己心中不愿也不能强求,因此没什么办法教她。”

祥寅笑道:“这也没什么。如今孩儿大多如此,贤弟也不需过急,况且若是缘分未到时也强迫不得,便随她去吧。”

文斌苦道:“只怕到了一十七八还未订下姻亲,彼时便是难处了。”

“缘分若至,挡也挡它不得。”

“唉……”文斌重重地叹了口气。

且不说祥寅开导文斌。却说儒臣站在父亲背后听了这许多,心想:“既然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这事还说的什么?不如早走早自由。”但碍着父亲未提,自己不敢僭越,只得站在那里想些有的没的消磨时间时间。

未几,祥寅看了看天时道:“眼看午时将近,既然事体不谐,则我父子不便过多打扰,该告辞了。”说完便站起身,预备要走。

文斌急忙拦住道:“且慢,兄长自早步行来此已是劳累,到了寒舍又扑个空,如此宁耐多时那丫头却避而不见,实是失礼,小弟自去说她出来。”

祥寅劝道:“女孩儿心事,万莫强求她。”

“不妨事。”文斌对祥寅施了个礼,自向厢房中去了。

且说文斌窝着一肚子惭愧气愤到了昕茗房中,看着昕茗问道:“你今日太过失礼!”

常夫人正哄昕茗,见丈夫如此作态,心中也知今日昕茗失礼,不好护她,便站去一边看着。昕茗知道母亲如此做是不向着自己的意思,也是颇多委屈:“见他作甚,不见他又能作甚?”

文斌生气道:“哪怕他就是面容奇丑腹无点墨,总归是你姑父介绍来作约的,你今日如此作态,岂不显得我们白家无理无礼、失信于人么?!”

昕茗自觉委屈又不好顶撞父亲,自转身面向墙坐着,不发一语。见女儿如此,文斌压下火气,温言劝道:“我方才看了他家儿子,斯文面相气质不错,听你姑父所说,他自小执拗要兼学文武,想来也应是那有志子弟,如何不见他一见?”

“女儿从来对这些事不怎么在心的,父亲又不是不知,为何如此着急要说亲事?”

“男婚女嫁此乃人之大伦,你已过及笄之礼,理当谈婚论嫁,为何不急?”

“女儿至今才十五岁,为何便要如此着急将女儿嫁入他门了……”这句话还没说完,昕茗喉咙中有些哽咽,但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是女儿平日里做过什么不可父亲心意的事吗?”

白文斌叹口气:“你不知,说下亲事何日成婚可以晚些,但若到十六七还无亲事,这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就不好说?”

文斌看了看外面,想到祥寅父子还在中堂等着,不觉着急,便道:“你先去见了他父子,结果如何且不论,待他二人走后我详说与你知。只今莫使性子,不然折了我们家颜面,你姑父面上也不好看。”

听了这句话,昕茗方才转过身来看了看父母,见二人面带忧色,只得妥协:“好吧,女儿便去见他们一见。”

文斌喜道:“那便快些梳妆吧,将眼角擦洗干净,莫让人看了泪痕。”说完,站起来往中堂去了。

昕茗梳洗时与母亲嘀咕了几句,也往中堂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二人叙话(上) 白文斌与孙祥寅正闲聊时,常氏带着昕茗到了中堂门口,对昕茗道:“快去见过你孙大爷。”

昕茗倒也不很怯场,独自走进中堂来做了个万福,看着祥寅叫一声:“孙大爷好。”

祥寅冲昕茗点了点头,那眼中便已将昕茗作态看了个遍,心中倒也有几分喜欢,只是还担着她早晨避人不见的事,多少有些不舒服。儒臣也有些不好意思,只低着头看父亲,时不时偷眼看一下昕茗容貌,也看不真切,昕茗那边反倒是比较放得开,将目光从儒臣身上扫了一遍。两个年轻人各自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祥寅看这二人之间颇多尴尬,于情于理来说也不便让他家女孩儿侍客多时,便问文斌:“方才贤弟所说家中有些字画,可愿让我一览为快?”

白文斌听了也明白祥寅是想给两个孩子留些空间自行交流,便说:“说的是,兄长请随小弟前去书房一看。”领着祥寅走到门口时,文斌回过头来嘱咐昕茗:“你且与孙家公子叙叙话,莫怕羞。”

祥寅也吩咐儒臣:“此事不碍礼节,你莫冷待了昕茗姑娘。”说完便随文斌去了书房。

只儒臣与昕茗在中堂里,连个家人都不曾侍立,这二人之间也有些尴尬。坐了一会,儒臣提起壶来为昕茗续了些茶水,昕茗忙起身称谢道:“公子在我家中,怎么能让你替我添水”。儒臣笑道:“不妨事。”

儒臣口中说着,趁倒水的时候仔细看了昕茗容貌,只见得如此:青丝如云,柳叶细眉,桃花星眼,双瞳剪水,鼻如悬胆,面少脂粉天然春、口无胭脂自含丹。雍容大方,娉婷活泼,颇是惹人喜爱。

昕茗也觉察到儒臣偷看自己多次,她却不避讳,直直地回看儒臣,又是如此容貌:天庭饱满,双眉稀阔,睡凤细眼,威龙高鼻,人中分明,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腹有诗书面斯文,胸怀长志目有神。正是好一个廉贞天命之人。

只添水倒茶的功夫二人互相正视了对方面容,儒臣心中也有些唐突,暗自忖道:“她是女孩儿,我是男孩,既然父亲说这相亲中男女独处不碍礼节,我理当主动找些话来讲,莫要逼得两方无言相对,如此尴尬,反为不美。”想到这里,便开口问昕茗:“小生姓孙,双名儒臣,家中乃是飞水人士,后避瘟疫举家迁至此处。敢问姑娘芳名?”

昕茗答:“小女子全名白昕茗,丘阳县人。”

儒臣听了笑道:“如此说来,我乃外地人士,来此理应是客,姑娘当尽地主之谊了。”

听了这句话昕茗想:这少年倒是会说俏皮话,也没有什么做作气派,且试探他一二,若他气急时,正好这事便休了,我也好向父亲交待原因。想到这里,昕茗开口道:“说起来,小女与母亲自天微亮时便出门拜寺,因路途遥远,回来得迟了些,劳烦公子与令尊枯等多时,颇多失礼,万望原谅。”

儒臣倒也没想别的,听得昕茗话音刚落便答道:“拜寺还愿乃是好事,如何怪你!”

“虽然如此,也是我母女失约在先了。”

儒臣摆摆手:“倒也不碍事。若不是在这里等时,也须习学弓马,今日偷得半日闲来于此等候,可是比我寻常课业要轻松得多了。”

昕茗听了儒臣这句,心中一惊,想道:“他如此斯文气质,却还学得弓马?如此便不同于流俗了。”心中那些抵触少了许多,便开口问儒臣:“公子日日习武么?”

“是啊。”

“若是如此,寻常课业如何处置?”

“不知姑娘说的寻常课业是……?”

“四书五经,书生本家课业。”

儒臣想起平日里苦累来,不觉笑了笑:“每日戌时前后,邱先生便来家中教习字经,至亥时方去。”

“如此说来,公子平常每日兼习文武着实不易,非寻常人能受得这苦。”

“咳”儒臣有些不好意思:“这也是我自家夸下海口,如今只得挨着日子过罢了。”

“哦?”昕茗提起些兴趣:“此是出自公子己志?”

“是便是了,只如今有些后悔。”说到这里,儒臣想起诸多事来,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幼时贪看话本小说,崇拜其中英雄侠士,故有那‘金戈铁马、仗义执言、文武双全’的志向,只是后来人都道我不知天高地厚,还常有人以为我天生痴狂,父母管教不得方才纵容……”

昕茗看着眼前的少年垂头丧气,激起心中一些同情:“如此说,公子志向旁人不能理解么?可我总觉得少有大志方能成人,况且这仗义执言也是向善的好事,为何有人不解呢?”

听到昕茗自称‘我’,儒臣心中一怔,继而想道白文斌所说‘虽是泼辣却也知书达理’,心想:“这女子面见我父亲时十分重礼,可之前又爽约多时,如今又自称为‘我’,李大爷却说她‘幼便知礼’,真不知她的性子到底如何。只目前看来倒也不惹人嫌恶,我平日里没个伙伴互倾衷肠,她既然有些兴趣,与她说了也无妨。况且父亲还未回来,八成是想让我二人多聊些事体,以定此事成败。”

主意拿定了,儒臣便答:“因我年少杵逆,任性不羁,因此至今只有人当我是乱发痴癫。况且现如今皇庭之下乃是太平盛世,黎民要取进身之道唯有读书认经、考取功名。多数百姓觉得习武是那贫穷人家孩子的无奈之举,只当是下九流的行当,如何有人看得起?”

昕茗摇摇头道:“习武健身本就是有益的事,况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倘若出行时遇了剪径强盗或不法贼人,有武艺在身也不至于任人宰割。更不必提若是有朝一日国家危难,必求军武之人,若只因如今太平便敲不起那习武之人,实在无理。”

儒臣听了昕茗这番言论,长叹一声道:“若人人如姑娘这般见解,我也不必如此愁苦了。”

“公子有何苦衷,可与我说么?”

“说是无妨,只是我二人相见至今,多是说的小生身世。我倒也想知道姑娘之事,不知姑娘可否介意?”

昕茗听了便道:“你如此说话,是要与我做买卖么?你可知家父便是行商之人,若论生意行当,恐怕公子不及我。”说完就笑了起来,那笑声如飞雨入池,虽不似寻常人家闺女般娇柔,却是婉转,听着笑声时,一阵活泼欢快的感觉扑面而来。

儒臣笑道:“姑娘如此说,小生便不露怯了。只说完我之身世,往后再听姑娘自叙,如何?”

昕茗也笑:“一言为定,你先说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二人叙话(下) 儒臣开口说起年幼时种种事迹,包括那和尚预言也一并说与昕茗知道,自己身世分毫不隐瞒她,乃至于平常自己所思所想、所写所说,也都和盘托出。昕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应和或评价几句,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

却说儒臣生性内敛,平常又都是躲着女孩走的,为何到了昕茗这里却并不见生分?原来他平日虽然躲着女孩走,也是拘于礼节,想那‘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之事,不去招惹那些姑娘们,如今祥寅带他来正是为了相亲,若不说道反是失礼。再者,儒臣平日都是自己一个闷在房中看书思考,打小在家中上私塾,不怎么出门,也就没什么朋友与他交往,平日只有邱先生、武教头、祥寅、夫人、孔管家、家中仆人这些人与儒臣说话,雅文归宁时也与他聊些事,再就没有他人了。今日儒臣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同龄人,还是愿意听他说,也不排斥他那些想法的人,自然是将往日里积累的那些心事统统倾倒出来,也不再见外了。

见面之前,昕茗厌倦、抵触相亲无非是因为此前见过的那些男孩不是铜臭满身就是自视颇高,一个都不曾入得昕茗眼中,而儒臣从来都没什么架子,又愿意与昕茗说些她听着很新鲜的事情,言辞之间甚是温润有礼,昕茗虽不觉十分喜欢,却也对他有了些许好感。

儒臣讲道那拔剑相助却被人偷走银子的事时,心中依然不平:“我看那公子走了以后,一摸腰间却发现钱包不见了。我自思拔剑时还在腰边悬着,那小孩跑走时又擦着我身边过去,必是应了那公子的话,被那孩子偷去了。我与他素昧平生还如此救他,他却恩将仇报,真正是可恨可气!”

“这钱包丢了,也未必便是小孩子偷去了吧,照理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怎么会偷盗呢?况且如果真的让你没能察觉的话,必然是个中高手了,他年纪如此幼小,怎么会有这种偷术呢?”

“若是能想到其他原因的话,我也不愿往那孩子身上想,可那贾公子说他是小偷,我救了他之后又丢了钱包,无论怎么解释都过于巧合了。况且童盗也并不是没有,平常就听人说近期飞水郡里有些人伙将自家孩子训练成贼,借着小孩子动作灵活身材小巧,四处偷盗极少被抓,恐怕就是遇到这么一伙人里的一个孩子了。”

“怕不是打斗时丢在山间了?”

儒臣摇了摇头:“那公子走后我在山上寻了约有半个时辰,怎么都寻不到。”

昕茗还是不想放弃为那孩子洗白:“或许是那人被你打伤时摔倒,顺手摘去了?”

儒臣又否定道:“我看他倒下还特地向后退了一步,他要抓也只是抓我衣袍,钱包从腰下悬着,他倒下的方向无论如何都抓不到的。何况看他倒时我还摸了一下钱包,就是防他趁倒地之际出下三滥手段。”

昕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极少出门的,还知道防他手段么?”

儒臣脸红道:“看了许多书,无数高手名将因一时疏忽被人暗算,我可不能重蹈前人覆辙。”

“你倒是也知道学以致用。”昕茗莞尔:“还以为你学武也多是花架子,若照你所说,真个儿是拳脚功夫了。”

“那当然了,”儒臣有些自傲:“我师父曾经也是禁军中有名的枪棒教头,怎么会教花架子与我?”

昕茗抿嘴道:“说的也是。”

儒臣说话时,二人大都是互相对视,对方的容貌举止也都看得清楚,互相并没有反感,也不生分,说起来应当是有缘的。只是这二人都是直率性子,彼此也不觉有什么格外的好感,所以并不觉察这些事。

儒臣接着又说:“自从家姐出阁以后,我在家中便没了能说知心话的人,自己一个憋在房中看书,遇到父亲母亲、管家先生,都觉得无来由的生分,不知为何就不愿与他们倾诉衷肠。家姐出嫁三日后与姐夫一同回门,我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如同自己的姐姐被人抢了一般,说不出的难受。虽然自己知道这应是喜事,后来也是颇多孤独寂寥的感觉排解不出。”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个习惯而已,姐姐往日在家时不时与我聊些说些,也能开解我一些事,偶尔与父母起争执时也有姐姐劝慰父母,袒护于我。家中乍一没了她着实空落落的,习惯了之后,也就不觉得什么了。”

“如此说来,你那些心事又向谁诉呢?”

“写啊。”说到这里,儒臣有些兴奋起来:“将心中所想写在纸上,作成文章。每次写完的那一刻,我的感觉就如同盛夏时分泛舟于碧波之上,清爽畅快,无比舒适。”

“姐姐走了,也就只能这样了?”

“是啊,嫁娶之事人之大伦,雅文姐所嫁的是户好人家,寻常里也没什么男尊女卑之说,只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对待,每次她归宁都能看出心中喜悦幸福,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叹惋的了。”儒臣笑道:“我自己的那些事情,也是过眼云烟罢了,或许是少年易愁,无愁强说愁,也就善感起来,实际或许并没有这么些事,自寻烦恼而已。”

昕茗摇摇头道:“人七情六欲,无论年岁高低,有些愁事在心头都是正常的。你我既然结识了,往后有时间还可互通书信,以诉心事。总将那些情绪憋着终会伤身。所幸我有经书乐曲,你有诗词歌赋与那刀枪弓马,我二人也不至于憋出什么事来。”

儒臣顿生好奇:“姑娘这般说话,莫不是也有什么愁绪憋在心中?”

昕茗仍是一副笑模样:“寻常家事,倒也没什么。若是心中烦闷时,我便去鼓琴弹筝,只消一会,那点烦闷也就没了。主要是你常说写些文章,不知可愿将来与我看看?父亲平常只给我买经典古籍,虽然不禁我看话本小说,却也不喜,我不愿杵逆他心愿,因此从未看过,若是你所作的,想必他也不会不愿意我看。”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的事情已经说得差不多了,现在该你说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父子归家 昕茗一笑:“不如下次再说吧。”

儒臣不解:“方才说好了的,姑娘莫不是不打算说了?”

“你看看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昕茗调皮地眨了眨眼:“我爹和孙大爷眼看就要回来咯。”

“那可不行。”儒臣一脸不情愿:“我们可是有约在先要互叙身世,姑娘若是不说,可就失信于我了。”

“都已经午时了,该准备吃午饭呢,我是还未出阁的闺女,不便于待客宴上餐饭,只能先躲躲了。”说完,昕茗站起身走到了中堂门口,儒臣正打算起身送她时,昕茗却回过头来说了句话:“公子如果真想知道,我回房后写书信送与你看,如何?”

儒臣想都没想便答:“如此甚好,劳烦姑娘动笔了。”昕茗听了莞尔一笑,也不再说什么,自回厢房中去了。

儒臣在中堂里收拾好茶盏以后独自回忆方才种种。昕茗并不是丰国传统中的那种大家闺秀,她是小家碧玉一般的温润清爽、欢快明鲜,只是这简短的半个时辰尚不能看出她的性格究竟如何。仅凭刚才的印象来说,她给儒臣的好感还是有些的,只不过更倾向于对朋友的好感,具体如何儒臣自己也不太明确,只觉得昕茗性格有趣,愿意倾听、理解自己的想法,让他觉得十分难得,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想法。

过了一会,文斌与祥寅先后走了进来,儒臣忙起身侍立,文斌走进来四周看了一看,不见昕茗身影,心里只道是女儿嫌恶相亲,将儒臣抛下在这里自己回房了,颇有些尴尬,又不方便问儒臣二人谈的如何,只得问一声:“儒臣侄儿,小女何处去了?”

儒臣微躬答道:“她道自己尚未出阁,不便陪侍外客,自回房中了。”这句话说得虽是实情,却并没有将二人谈话情况透露出来。文斌本来心中有些担忧,怕女儿泼辣任性有失礼节,问那句话只想从儒臣回答中探听二人之事,如今接了这么句不冷不热的话,心中那疙瘩自然更难解了。

祥寅见状,也以为儒臣这般回答是因为二人冷场,他碍着文斌颜面不好直说才回这一句,便解围道:“如此说来,如今已是午时,我父子便不打扰了。”

原来祥寅虽是对儒臣了如指掌的人,平素极少见他出门待客,更没见过儒臣与别户女儿往来,何况来的路上儒臣便说自己并不想早谈婚嫁,自然更担心他乍一见昕茗,或是紧张,或是心中不愿,言语上冷落了女孩儿。不想这二人虽然初次见面,却并不十分生疏,反倒聊得还不错,也未曾想昕茗实是顾忌礼节方才回避,直到她托名于礼,只是为了避开此事,这也是起初时昕茗推三阻四所致。所以祥寅才提出先行告退,回到家中详细问问儒臣来龙去脉,才好判断事情好坏。

文斌却不知其中就里,只道是祥寅见如此画面,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心中责怪昕茗失礼,才说出告辞的话来,忙挽留祥寅道:“孙兄此行到来寒舍,小弟自知家中颇多失礼之处,不敢望兄长海涵,只求兄长留下吃着一餐,多少见我致歉诚意。”

祥寅连连摆手:“贤弟不知,我此次前来推迟了与一老友的会面,本已与他约好于寒舍中午设宴以待,若是迟误,就是不好了。”

文斌心想:“孙兄如此说话,虽不在明里,这暗中意思莫不是责我爽约失礼?”便说:“此次孙兄带令郎前来相亲却遇小女推三阻四,以致尊父子空等这些时辰,小弟心中羞愧不已,本欲留兄长一餐一饭,以见我夫妻歉意,但孙兄如此说,小弟也不好再留,且容日后有空时登门谢罪。”

祥寅听了连连摆手:“双全贤弟言过了。令爱推辞必有她的道理,这嫁娶之事也不能强求,待愚兄回去问知犬子心思,或可再有登门之日,尚未可知。”

文斌听了也说不出什么,只得起身要将儒臣父子送至门前,口中不住的道歉,祥寅见文斌如此,自家也有些过意不去,再三宽解。儒臣看这二人相互礼让,心里还惦记着昕茗的书信,正想间,忽地看见厢房门开了道缝,昕茗从中露出半个脑袋来,俏皮地对儒臣笑了笑,又伸手示意他过去。儒臣猜是要送他书信,看看祥寅与文斌还在谦让,便偷偷走到昕茗房门前,看着昕茗低声道:“还以为姑娘爽约,心中正烦闷呢。”

昕茗笑道:“早晨不见是不想见,之前不说是不便说。”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将一封折叠起来的花笺递给儒臣:“喏,拿好了,可别说我爽约。”

儒臣接过来,害怕被那边两个长辈察觉有失礼节,便将它收入怀中。昕茗看着他收好以后也不说话,将门关上,自回内房去了,儒臣不敢延误,趁父亲与文斌不曾注意偷偷溜回二人身后侍立。

过了一会儿,祥寅父子走出白氏宅邸几十步路,出了胡同再看外面时,正是午时饭点。白家为图文斌方便,刻意傍市而居,门口两侧十分热闹,那担着担儿叫卖糖水、点心、糕饼的行商,茶楼、酒肆门前高声揽客的小二,还有那口中吆喝谦让,身子直向前挤的路人,东南西北四下里诸多嘈杂声音。

儒臣自小喜欢清静,若放在往日里,必然是一脸的不快,快步笔直向前,只想脱离这人声鼎沸之初,今日他却只是低着头在市集里走,步子甚是缓慢,祥寅看着儿子如此作态,只以为他被女孩儿推三阻四这般伤了自尊,心里闷愤,因此也不急着问他,准备等到了家里再问个详细。

却不知儒臣此时心中想的却是与昕茗聊天时,女孩儿的种种神态、言行无形之中总会给他一种舒适的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吸引儒臣将胸中憋闷的诸多事情统统倾吐给昕茗听。儒臣虽然年幼,但当时也并不把孤僻在家、终日读书、无人理解这些事当做多么大的问题,然而当他向昕茗倾诉完时,顿时感到一身轻松,同时也从心底产生了这样的一个念头:我之前过得竟然是如此愁闷的日子么?

·

或许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倾听者,在遇到这个人之前我们都认为自己不需要,但当真正遇到他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过去竟然是如此的愁苦。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儒臣所感 儒臣随父亲回到家中已是午时后半时分,因为去时只说要在白府里吃了午饭再回,所以家中夫人也没给这爷儿俩留下饭食,自吃完了便去内房中睡下了。祥寅到家时门口空无一人,便拍门叫人,过了一会出来几个家丁,见祥寅与儒臣回来吃了一惊,连忙行礼,惶恐道:“夫人吩咐我等,道是老爷与少爷有事外出,至下午方归,因此让我等自去休息,不想老爷午时便回来,迎接得迟了。”

看几个家丁诚惶诚恐地解释,祥寅一挥手道:“此番是我等安排突变,不是你等之错,自去歇息便了。”见几个家丁正要回房中歇息,祥寅自觉腹中饥饿,便又将他们叫回来吩咐道:“叫起厨子来,教他与我父子简单做两碗阳春面来,要快。”

“是。”几个家丁应一声,自去后院里叫厨子了。

儒臣看父亲意思要去中堂坐等,便去准备取水煮茶,不想祥寅看见便道:“将那杂务吩咐于佣人去做,你自来中堂,我有话问你。”

“孩儿听得。”儒臣叫来一佣人,吩咐他烧水煮茶,自来中堂侍立,看仆人忙活着倒水备茶,儒臣心中嘀咕:“父亲有话要问,必是今晨相亲之事,我要以实相告,却怕她不像寻常姑娘家怕羞遮掩,若是父亲不喜时恐再难相见,好不容易得来个能对她倾诉衷情之人,若因此失了却是不美,不如只道声好,将她诸多神态省略去了,也不是欺心说话。”正要定下主意时,转念又一想:“如此说来,若事谐,两家此后必然常有往来,少不得她出来见我父母,若是父亲不喜欢她时,我纵有百般遮掩,也过不了父亲这一关。如是只与她做朋友时,纵使她家无这么些规矩讲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时常与未婚娶的小子互通书信往来,道德上又说不过去。不如细细说来,看看父亲心思再做论处。”

儒臣打得主意定了,也不过仆人注水添炭事毕,侍立在侧等着添茶送水。祥寅挥一挥手示意仆人出去了,看着儒臣问道:“你我父子,我也不多拐弯,便直问你罢了。”

儒臣忙答:“父亲有事便问,凡孩儿所知定以实相告。”

祥寅大笑:“昨日还对我扯谎欺心,今日就以实相告了么?”

儒臣脸红道:“昨日孩儿不懂事,已蒙邱先生一番教训,再不敢胡说了。”

“昨日那事无大无小,既然你要改,我就等着日后看你表现。”祥寅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这次我问的,乃是你自己的人生大事,婚嫁之事常人来说一生再无第二次,虽然有那有妻迎妾、停妻再娶之事,也无伤伦理,但这些都是成规俗礼,要不要听但看你自己意思。之事你如今年纪尚浅,我担心你难分好坏,识人看事不那么明了透彻,因此问些事体,你老实回答,若有欺瞒于我,届时选错了人可就毁你终生,你自想好了再答。”

“孩儿知道了。”

祥寅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丫头待你如何?”

“不似寻常姑娘,孩儿也不知好坏。”

“你只说与我她如何待你,你如何看她。”

“昕茗姑娘前番推三阻四、躲避我父子二人,比及我二人见面时她却无甚失礼的地方。孩儿初时只道她推辞此事,以为是心中有了喜欢的人或是她自有想法,但无论如何不能原谅她令父亲枯等多时的事,若抛去此事不提,孩儿只觉得六分好了。”

“你且说这除去的四分从何而来?”

“她非寻常女子,初见孩儿却无羞赧之意,言辞之间虽然活泼直率倒也不失礼节,然而与孩儿心目中的女子形象实是相去几分。”

祥寅听了不禁笑道:“你喜欢那大家闺秀,不爱此小家碧玉么?”

“倒也不是,只是孩儿自思己身事业,若非提笔作文便是挺枪上马,如此两般事,若非大家闺秀之类姑娘,恐不能与孩儿相得益彰、互相帮持。因此有几分不喜她。”

“再有呢?寻常人看姑娘多看相貌,你觉得她相貌何如?”

“应有五分好了。”

祥寅大笑:“你这小子寻常不言不语,见了那姑娘都是绕道而行,不想你还有这些花花肠子么?也不知你每日在房中都想的些什么。”

儒臣脸红道:“父亲既问,孩儿只得照实说。”

“我也不是笑你,人谁无少年之时,我也自那时过来。只是觉得你寻常闷葫芦一个,原来内里还有些此类门道,有些意外罢了。”

儒臣看茶水已沸,便起身倒满两个茶盏,一个端与祥寅,一个自家端回去,坐在那等着祥寅问话。

“你可对她说过什么家中的事么?”

儒臣摇头:“孩儿只说了姐姐出阁的事,以及寻常生活所想。”

祥寅惊讶道:“你所想的,我与你母亲尚且有诸多不知,你与她第一次见面便倾吐干净了?”

“尽是些鸡毛蒜皮之事,也不当的什么。”

祥寅喝了口茶,含笑道:“养儿如养狼,一日长大不认娘。哪怕是鸡毛蒜皮之事,你也未曾对我与你母亲说过多少,纵是雅文,你也不曾说得全部。”

“……孩儿只想我与她初次见面,对方又是女孩儿,若孩儿不主动说些什么恐她尴尬,冷落了姑娘反是孩儿失礼,故此无话找话,也只得说道孩儿自己身上。”

“缘何不与她讲讲你所看的话本与小说?莫不成看过便忘,都是白看了?”

“寻常邻里都不喜孩儿如此,只道孩儿看习话本是不学无术,孩儿担心她家中也是如此,便未尝于这些事物上开口。”

“如此说来,她可觉得你如今这些课业有什么不好么?”

“这倒没有,她只觉得孩儿此般非常人所为,以为孩儿做此类艰辛困苦之事又非寻常人所能理解,必然诸多烦闷,言谈之间有几分同情。”

“如此说来,她大概也有些这般心境,否则不会说得这么仔细。”

“孩儿也是如此理解。”

祥寅点点头,起身道:“后厨快将面做好了,过会你吃完去歇息一会,下午写作文章以待邱先生查课。”

“是。”

看祥寅走了,儒臣又想起邱先生昨夜的故事还未讲完,对这故事的结尾颇为期待,摸摸胸口所藏花笺,心想:“待先生走了再看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故事重提 话说儒臣吃完了面,独自一人在房中写作文章时,心中全是那展花笺,一边要看,一边又不敢看——邱先生只说下午要来却未曾说几时来,若是被抓个现行也无从解释。如此心乱如麻,便强迫自己提笔时,也写不出什么东西来。

儒臣如此纠结了多时,眼看已是申时时分,日头偏西,渐可看出日光中掺杂的红色霞彩,看着自己面前还空无点墨的纸张,儒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细思自己近日来的种种事宜:出外郊游、上山寻景、拔刀相助、遭人偷盗、先生故事、对话昕茗,种种事情萦绕心头,儒臣感到了一阵头疼,他奋力摇摇头也驱不散这些东西,只得任凭它们烦扰着自己。

不多时,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邱先生款步进来。儒臣见了忙起身施礼,心中想:“怪了,我房在中堂与书房之后,先生若来我家,必先过中堂与书房进来,这两处都是父亲平日里所在地方,寻常时邱先生若来必先见父亲,二人说话嘈杂声音我能听见,为何这两次邱先生来确实悄然无声?”

邱先生对儒臣点点头权作还礼,看着案上白纸问道:“你这半日,也不曾做得文章么?”

儒臣低着头:“不是学生不愿,实在是心中烦闷,写不出来。”

邱先生板起脸来看着儒臣说道:“我看你这个借口是打算常用常新了?”

“学生不敢……”被邱先生的目光盯着,儒臣感觉自己被拷问一般如芒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才好。

“你如何不敢?六七岁时撕了我许多书籍,到了十五岁却不敢找借口不做功课的话,那也退步得有些快了。”邱先生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把长尺,看着儒臣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对我许下什么?”

儒臣知道这一番免不得打,倒也不打算争辩什么,只对着邱先生伸出一只手来:“学生认罚。”

不想邱先生却捋髯笑道:“好,好!敢作敢当方才堪称丈夫,此番便免你责罚了。”

“先生……?”平日里严肃刻板的邱先生从昨夜里突然变得如此反常,这让儒臣难以置信,但又不敢直问老先生,自己僵在那里不知该不该把手收回来。邱先生见儒臣如此作态愈发觉得好笑,便道:“我猜你莫不是心中念着昨夜里那故事,因此浮躁无法作文么?”

听了先生这句话儒臣方才有些释然,心想:“原来先生是这样想的,如此倒也正好,免去我想办法解释的麻烦了。何况本来就有些因为此时烦躁,倒也不算说谎。”于是顺着先生口风答道:“先生昨日丢下个话头便走,确实惹得学生好奇不已,急切要知道故事始末。”

邱先生大笑几声,说道:“十五岁孩子无论怎样少年老成,都逃不过如此浮躁心气,经不得熬磨。你是胸怀大志之人,如何只这一日便宁耐不得了?”

“学生自来喜爱读书,故事不见结尾,如何宁耐得住?实是迫切难耐,想听先生将它讲完。”

邱先生轻笑几声:“我这糟老头子的往事,如你般少年可没几个愿意听它。”

儒臣摇摇头道:“先生所言差矣。自先生讲起这些事以来,学生便觉得与那话本中故事无二,一样有趣奇异、引人入胜,否则学生也不会彻夜听讲、通宵达旦了。”

“你可打定主意要听完它?”

“是。”

邱先生沉吟一会,抬起头道“也罢,便讲完它,或许能趁其便再回忆一遍这些事情,若能看破此事,也算了我一个心结。”

见先生如此说,儒臣忙搬了张座椅来放在先生身后,又去拿出几根蜡烛放在烛台旁边准备好了,道声:“学生恭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等着先生讲故事。

“哈哈哈……你这小子,偏就在自己喜欢的地方识趣,平时却装聋作哑了。”

看儒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邱先生又提醒道:“现今是申时,到了酉时还需吃饭,你可莫要忘了。”

“学生记得。”

“我对你讲这些事,无论谁问也不得透露,只说是我教你写作文章,明白么?”

“先生前夜还教过学生不可欺心,今日却教学生扯谎骗人,是何缘故?”

邱先生骂道:“黄口小儿,尚未教得你熟,便知道来攀我么!我教你不说非是欺心,此谎非是为了利己,乃是为了遮掩女孩身世,不想她已是作古的人,还要为我受些讥讽嘲骂……”说到这里,邱先生不禁闭上眼睛,缓缓道:“只那封书信,便已是她为我所做莫大的牺牲了。”

“先生……”邱先生平日里气定神闲、严肃认真,可每当提起云荷之事便容易情绪失控,甚至于泪流满面,昨晚讲述时便流泪数次,儒臣只装作没看到,如今又见先生如此,儒臣想要开口劝他却又说不出什么,只这两个字便哽住了。

听到儒臣叫自己,邱先生宛如惊梦一般睁开双目道:“罢了,往事莫追,空伤心劳神耳……既是讲故事,我便将她所写书信背与你听吧。”

“先生……”

邱先生摆摆手:“莫言,静听。”接着便开始背:“

文隽我郎:

昨日听郎一席话,其中颇多豪言壮语,奴知邱郎是为令我心安,心中不胜感激欣慰,此生遇郎,前番颇多悲哀也可休了。只是你我二人虽然两情相悦,毕竟做不得神仙眷侣,还需食人间烟火、道柴米油盐,不得不提金帛银钱之事。郎虽高才,然那科举县试非有才便可稳摘魁元之事,如若太白不第之文曲、李广难封之武将,此二人有绝世之才,尚且困于布衣与末位,何况邱郎腹有才学却鲜有人知?

以奴薄见,科考之事光费财资,何况车马饭食之用?郎之家中颇多曲情,恐不能将出许多银钱,奴妆奁中虽有千金之数,却时常被妈妈检视,不是非常之时不敢妄动。

这几日鸨妈妈说道有一张公子要买我身子,奴虽不愿,却有一计:若依我时,奴便权且应下张公子之约,换取些脂粉钱,与这几日出外舞蹈歌曲之钱助郎之用,也见奴的一片心意。

若邱郎过了县试便是秀才,初得秀才之名则寻常之人不敢小觑,便可为奴争得一些时间,届时郎君再考乡试、会试,若不得则你我二人私逃出县,若得则是十分好了。

事来促急,不及款谈,万望莫怪。

霄汉白莲”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先生往事(七) 自从老鸨抛下‘有一张姓公子抛下千金点名要你作陪三日’之语后,云荷回房中写了那封书信,托个要好的仆人嘱咐道:“这封书信颇为要紧,你与我送给新梁楼中算账先生邱文隽,归来时替我买些胭脂,若有人问起,便只说是去买胭脂罢了,剩下的钱权作利市。”,塞他几钱银子要他送到了文隽手上。

彼时文隽正在酒肆柜台中算账,接了书信甚是忐忑——云荷从未送过这样的书信给他,从来都是请柬冠以‘李青鹤’的名号,这一番那封皮上却写的是‘霄汉白莲’她自己的隐号。‘霄汉’乃是长空之上,高空必有云,藏得是个‘云’字,‘白莲’自然便是那个‘荷’字。云荷冒着被人识破的风险用这个署名,应该是有什么紧急事了。但自己如今当班算账,接到信时又是下午,只能等晚饭毕回家之后再做论处。

这半天里文隽心不在焉,唯恐耽误了要紧的事以致云荷进退两难,另一方面又怕自己偷偷看信被掌柜的抓住了,罚钱事小,泄露云荷事大,因此也不敢造次,只得死捱这些时日。那账也算错了好几次,惹来诸多是非,心中更是烦闷,眼看着到了酉时,来往客人愈发多起来,文隽坐在柜内如丢了魂一般,客人又多,很快便在柜前微围起了好几圈。有算错钱的,有等着结账的,有进店打听价钱的,有住店包房的。谁都赶时间,谁都不愿意等,这乌泱泱一大片,人多嘴杂,吵吵闹闹,只听得文隽头要炸开一般,那拨算盘的手错了也不知多少遍,更是惹得众人起哄催促。客人一催,文隽愈发紧张焦躁,这错的就更多了,眼看着半个时辰过去才算结了六个客人,人群中有一人起了个大哄,高叫一声:“列位,我看这算账的也是半个白痴,不然怎么算了这多时也不见人少?依我看,不如我等自去找他掌柜下来问个清楚明白,省得与这傻子纠缠时间!”

人生天性便是随大流,也作起哄从众。倘若寻常不如意时,那诸多不满、诸多不悦,大都憋在心里,积攒得多了也不常见谁发怒。然则此时但凡有那么一个揭竿而起、振臂高呼的人,众人便一齐起哄发难,心里那些不如意井喷出来,乃至于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都记起来要找人算账。

文隽此时面对的便是这些有领导又齐心的“暴民”,甚至方才没算错的那六个也纷纷回头高声喊叫,只说是给自己算错了帐,也不说错了几毫几分,这便是些不嫌事大的,要来浑水摸鱼,趁乱骗几钱的人。

在这酒楼做工几个月来,文隽虽然见过那些胡搅蛮缠、无理强辩,只为争几文不义之财的粗鄙之人,也见过纠集多人蓄意闹事的,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他想叫众人镇定守序,可一人之声如何喊的过二三十刁民的动静?直喊的嗓子哑了也只如细雨入湖——了无声息。眼看着群情汹涌就要推翻柜台来抢钱的架势,文隽正着急该怎么办时,楼上掌柜听得起哄便下来看,见了如此景象,忙从楼梯上摘下来个小锣,叮叮当当地敲起来。

虽然人声吵闹,锣也喧嚣,终是铜锣更胜一筹。众人闻声寻去,见是掌柜的来了,也不敢太过造次,都住了声看着掌柜。

掌柜的看了看楼下景象,心里也明白了几分,站在楼梯上问邱文隽:“申时如何便这般吵,可是你怠慢了客人?”

这种人听见掌柜的向文隽发难,又生起哄来,一片嘈杂声音,有说他算错账找钱少的,有说他多算钱收多了的,有说他怠慢自己苦等多时的,也有说他态度恶劣辱骂自己的,众口嘈杂纷纷指责文隽。这时分,莫说是邱文隽,就是张仪苏秦在世、孔明相如复生,也挡不过这许多人不顾礼节、不顾廉耻地栽赃陷害。

文隽浑身出汗,要分辨又被众人声音遮盖,要伸冤又实是自己不对在先,那张嘴张了数次也吐不出几个字,只说了这结结巴巴的几个字:“掌柜的……我……我……”

掌柜的听了并不觉得文隽是因为着急伸冤才结巴,他只觉得文隽是做贼心虚,所以说不出什么为自己辩护的话。更何况掌柜的乃是生意人,万般和气皆为财的主,哪怕明知文隽无错,见了诸多客人纷纷骂他,也必然为客人强说是文隽的不是,更何况如今文隽张口半天也没法为自己辩护,自然当做是做贼心虚无理难辩了。

掌柜的看门口已有不少看热闹的路人围观过来,担心此事影响了日后的生意,看着文隽那般说不出话的样子,自觉心头火起,将那红色面皮直涨成紫红色,当下一拍楼梯护栏,指着邱文隽破口大骂道:“你这小子,拿着我这许多工钱却不做人事,天天捧着那经书闲看作耍,还时常对人说要考取功名,我呸!凭你这有娘无爹,有人生无人教养,还跑去做别人家拖油瓶的畜牲,还想考取功名,却不是放屁!”掌柜的一边毁骂,一边冲下楼梯来,分开众人大步走进柜台,劈胸捉住文隽胸口,一耳光将他打倒在地,接着从柜台中搜出文隽平日里看的那些书来丢在地上,骂道:“今儿个告诉你这畜牲,若还要在我这新梁楼中做活,只今天,你当着诸多主顾的面跪下向大伙儿道歉,再把这许多草纸烧了,今后老老实实做工,我还留你。否则,趁早卷起铺盖滚去街边做那冻尸饿骨,只不要死在我店里,臭了我新梁楼名号!”

掌柜的说完,文隽胸中宛如烈火一般,热血直冲上脑,腾地站起身来瞪着掌柜的。那掌柜平日里欺负惯了文隽,只道他是闷罐子老实人,倒也不怕,仍然指着文隽鼻子骂道:“你这泼皮,说又不说,做又不做,真个是死尸一般,还不快滚出我这新梁楼!”

文隽站在柜台中,看看地下散乱的书籍,看看周围客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再看看掌柜的那一副悭吝刻薄的面孔,再也忍不住,抬起手来对着掌柜的便是一拳。这一拳正打在掌柜的那蒜头大鼻上,掌柜的叫一声‘哎呦’,倒在地上,那嘴里仍是骂道:“泼赖杂种,竟敢打伤老子,今日你休想全身出我这新梁楼!”一边骂,一边叫唤,众客人都是邻近住户从未见过文隽发火,今天乍一见他打人,也有些怯意,但终是欺负戏耍惯了他的,也不十分怕,人群中有一人叫一声:“邱文隽怠慢客人、不听教管、打伤掌柜,我等都是老主顾,岂能看周掌柜受欺侮!”

这一声喊完,正给这群有气无处发的刁民一个好借口,众人发声喊,一齐冲上前来,要打文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先生往事(八) 新梁楼中的客人、伙计,加上掌柜的自家人总共三四十人,将文隽围在柜台中便打:个高的抬腿便踹,个矮的低着头钻进去也要给一拳;有力的推开众人上去打,无力的站一边高声呐喊;文人摇头后退,粗人解衣撸袖;客人要泄平日被他人欺负之愤,伙计要赚今日挨打的掌柜之好;性弱的离开几丈远唯恐伤身,好斗的相距不盈尺生怕无事。人群之中你打着了我,我踹伤了他,一片吵吵哄哄如鼎沸一般,三里之外也听得真切,若不是此时衙门发饷银无人巡察,定惹出一场官司来。

喊打喊骂了约一刻时分,掌柜的气消了才知道后怕,担心打死了人牵扯官司,忙高喊:“诸位客人,诸位客人,快快住手,莫要打死了他惹来官家差事!”如此喊了数遍,众人才纷纷停手撤下来,也是害怕拳脚下出了人命,心中惶恐,那银子事务也不管不问了,纷纷作鸟兽散去,只留下几个胆大好事的还围在那里等着看文隽死活。

掌柜的走去柜台里面,四处寻不见文隽,心中愈发慌了,大声喊他名字:“邱文隽!邱文隽!你这泼皮若是还活着,好生出来收拾东西滚蛋,莫要老子报官来拿你!”

寻了多时不见人影,掌柜的着忙,发付众伙计家人:“你们这些木头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那油瓶!”众人闻言散去店里四周寻找文隽,直找了半个时辰也不见踪迹,正慌乱时,门口跑来一小孩拿着一封书递给掌柜的,口中说:“这是王家公子送来的,说有要事在里面。”说完,将书信丢在地上便跑出去玩了。

掌柜的听说‘王家公子’心想:“莫不是有什么大生意要光顾我新梁楼了?”钱迷心窍,一时兴奋起来忘了文隽的事,将那书信捡起拆开,却又不识字,便叫跑堂伙计过来:“你识字,将这信上内容说与我听,不得有半点虚假,知道么?”

跑堂的接过来看了看,那眉毛登时变作一个‘八’字,一脸苦相地看着掌柜的,掌柜看他这般模样,骂道:“怎么,你也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枉我平日里养你们这些人,无事时各个夸下海口自称本事能耐,到有用时候又都是饭桶!”

跑堂伙计忙分辩:“掌柜的,这……不是我不认识,只是不敢说。”

掌柜的一瞪眼:“有什么不敢?怕不是钱数太大,你这伙没见过世面的惊了心?”

“这……”

“说!”

“这……这书信是邱文隽写来的。”

“什么?!”掌柜的抬手便打了伙计一嘴巴,骂道:“邱文隽自姓邱还是个贫贱东西,那小儿说的是‘王家公子’,说的是‘公子’,你可听见了?!”

“可这确实是邱文隽所写。”伙计一脸委屈:“他随他母亲改嫁进了王家,本该姓王,是他自家不识好歹,死也不改姓,才一直说是‘邱文隽’,掌柜的你不知道么?”

“我呸!”掌柜的又是一耳光打下去:“老子平日里忙东忙西,哪管他这杂种是非?一时忘了,也轮不到你来教我!”

跑堂伙计挨了这一顿打骂,心中无限委屈,但碍着别处无人用他,因此怕丢了饭碗,也不敢违逆掌柜,只得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不知该做什么。

“他写的什么,你倒是念啊!站在这里不言不语,当你自己是块榆木疙瘩么?!”掌柜的见伙计不动,张口便骂。

“这……”跑堂的心中虽然不忿,也只得拿起信纸看了看,道:“邱文隽那小子写了一些有的没的,我也看不懂,只知道他应该是在骂你。”

“什么?!”掌柜的烟斗要瞪出来一样:“那贼子骂我什么了?”

“他说你吝……吝……”

“吝什么?”

“不认识……”

掌柜的气得嘴歪眼斜,跳脚打骂:“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又指着跑堂伙计大叫道:“你,下次见了那杂种告诉他:我新梁楼再不许他踏入半步!”

“这……”

“怎么?”

“他已在信上写下辞职不做了。”

“什么——”掌柜的正要骂,一张嘴时那被打的鼻子又疼起来,从鼻孔里淌下一道鼻血来,众伙计忙上前将他扶回楼上不提。

却说邱文隽独自在房中,只当外面母亲的责怪如流风一般,自己对着铜镜看了一看,身上多是青瘀的皮肉伤,倒是没伤着筋骨。原来那众人一拥上柜台来时,有一人当先推倒了文隽,文隽打了那一拳以后也清醒了许多,自觉危险便顺势滚到了柜台下面跑出门去了,外面多是看热闹又怕惹事的也不管他,里面那些人又多半不认识邱文隽面貌,况且人多嘴杂碍着眼目看不清面貌,互相打了这一刻时辰,若不是文隽写信送去时,那些人还都不知文隽早已逃回家中来,却不是可笑!

文隽看了看身上无什么严重伤势,也不很往心里去,只当是被剪径强盗打了一顿罢了,况且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县试与乡试,文隽自认满腹学识,到时考回功名来哪还在乎一个小小的新梁楼?因此丢了这算账的工作倒也不怎么难过。

文隽刚回家时也顾不得身上伤痛,夺路回房将门闩了,就从怀中拿出书信反复看了多遍,一时思绪如麻方才放下花笺看了看身上伤痕。

文隽虽然看伤,也仍是心不在焉,此时心中只想着云荷书信:欲要拒绝她时,书信从烟柳楼中送出来简单,寄回去极易引人生疑,况且书信往来,很多事情也远不如当面对话说得清楚,然而下次见面又是七天之后,彼时必然来不及了。如果云荷已经许下张公子的要求,倘若自己考试有些许马虎,云荷必然被那鸨儿逼迫,到时候只怕事态发展无法控制,自己与云荷终身幸福毁于一旦。想到这里,邱文隽顿觉‘考试’二字如山般沉重压在肩头,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有些透不过气来。

想了很久,邱文隽看着窗外昏黄的日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云荷,只愿苍天开眼,事不与愿违,令我邱文隽大展才学,一扫这些市井俗人成见,将你救出来,便是我平生所愿了。”

说罢,文隽紧闭双眼倒在榻上,想起自己身世,双眼中泪流落颊,悲伤不已,忍不住大声喊道:“天!我邱文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为何偏叫我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又为何偏叫我受这世俗冷眼、市井讥笑?母亲改嫁也未曾做错什么,我随母亲来这家中也没做错什么,为何就要称我做‘拖油瓶’?”

门外文隽母亲听了儿子如此,心中大概知道他为何弃工回家,眼中也是泪流不止,又不知该怎么劝他,只得悄悄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先生往事(九) 日月如梭、时光荏苒,春月秋风如白驹过隙一般不留痕迹,俯仰之间冬去春来,时已二月。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何况文隽与云荷这对心中有事的苦命鸳鸯?县试只剩半月时间,文隽自从因为弄丢了工作而被继父赶出家门以来一直依靠云荷周济,加上自己替人写字、作春联的钱来偿付驿馆与衣食资费。

这些天里文隽也不用工作,也不用应付继父与母亲的盘问,只一心一意的背书习文,先过了县试与府试摘下童生,在丘阳县这不多人识字念书的地界便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届时那‘张公子’这等土豪乡绅也不敢太过造次,若是发挥突出,能取‘县案首’直接进学的话,那些人便愈发不敢小看,到时候莫说云荷身世,就是二人当时嫁娶也无人能说什么。

因此邱文隽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将所有休息的时间都拿来背书,一月中有十几日秉烛达旦,将那四书五经、诗文策赋背得滚瓜烂熟,只等着县试日子到了上考场。这期间二人多次荷见面,云荷每每感叹文隽形容消瘦,担心他独自一人生活吃住不好,更兼他日夜用功,神色也渐见憔悴。云荷见自己心上人为二人之事拼搏至此,一来心中高兴感念,更加喜欢文隽;二来也是愈发担心,怕文隽累坏了身子得不偿失。

但云荷身在青楼,这几日约定之期将近,担着那张公子之事,鸨儿将她看管得越来越紧,甚至不容她随便出房,只怕她有个不测自己没法向张公子交代,哪怕与文隽见面也只能贿赂了上下仆役,趁鸨儿外出时偷偷溜出来。

见云荷行动受限如此严重,文隽心中越来越紧张,知道鸨儿必要促成这事,自己如果不能拿出功名身份来,云荷的安危便是覆巢之卵,一触即碎。因此也更加用功,发誓要取秀才之名,以救云荷从良。

长风如鞭,抽打日月穿梭飞快,眨眼功夫便到了农历二月十七,丰国县试的日子,邱文隽赶到县署旁寻个驿馆住下,安排妥当了只等开考,这边事体暂且不提。

却说丘阳县烟柳楼中,鸨儿眼看约定之期(二月二十)将至,平常也听得些风言风语,猜测云荷在外有了情郎,心中要盯紧她又奈何自己时常要出门买办女子、哄骗良人,因此只得连日催逼云荷,要提前满约以防生变。但无论鸨儿如何软硬兼施,云荷心理知道她不敢将自己逼良从娼,只咬死了不肯,鸨儿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强按着那副悬心吊胆等着,生怕云荷哪一日委身他人破了元红,自己没法向张公子交代。

云荷知道这些事体,心中愈发嘲笑那张公子也可笑可悲:再美的女子,纵使玉脂琼骨、倾国倾城的佳人,以权势迫她委身与人,也终不能得她的心,得人失心,却不是如买椟还珠一般舍本逐末了?更可笑他一掷千金却只为买个‘元红’,古往今来为这一个‘落红’出了多少忘恩负义的薄情郎,又出了多少棒打鸳鸯的狠心公婆?尘世男女欢爱之事,唯独因了一个‘情’字,皮囊纵好,保不得廿年驻颜,哪怕用铅华粉饰,一把水洗过了仍是那般模样。买卖风流之事自古有之,然而强迫他人意愿,虽然一时快意,殊不知‘蜜饯黄连终须苦,强摘瓜果不能甜’,终有一日害人害己,到时悔之晚矣!故此既然人不恋他,他又何必浪费金资,强求欢爱呢?

虽然如此,这张公子却并非那市井流氓、劣豪恶绅之类,鸨儿将云荷条件说与他时,他倒也不强迫什么,一口应下来:“既然如此,也不要强她,便等到二月二十罢了。”

鸨儿听了这句如释重负,正擦汗时,那张公子又补充一句:“莫不是李姑娘不愿意么?若她不愿意时,你也不要强迫,也不要强求,我自去便了。”

“哎呀,张公子您这么说可就高抬她了不是?这青楼中女子,虽然有那一口咬定要做‘清倌’的,实则都是未见过钱财的,因此不动心。如您这般一掷千金买她三日的,这姑娘高兴开心还来不及呢,哪肯拒绝您啊!”

张公子闻言变了脸色,声色俱厉地叱道:“你休将这些女子说得如此势利,只道世间女子都似你们这些鸨儿一般见钱眼开,将那声名荣辱抛之不顾了?我此来丘阳本是有事在身,在驿所听了坊间传说你这烟柳楼中有李云荷这等奇女子,方才要一睹芳容,有些事要问她。你若强她,久后我知道时必将拿你是问!”

这鸨儿听了只道他说场面话要遮自己寻花问柳的风流事体,忙应道:“张公子您放心,小妇人做这一行也有二三十年了,必然不能在这些事体上出什么差错,若出事时,您尽管拿我是问便是了。”

张公子瞪了鸨儿一眼,想说什么时,看了看外面来一批客人,也不好再说,收起扇子背手离开了烟柳楼。鸨儿送张公子出门,眼看着他走远了才低头骂一声:“来我青楼买人身子还说什么‘一睹花容,有些事要问她’,我呸!人面兽心的伪君子。”接着用手绢一擦嘴巴,满脸含笑地迎那新客去了。

再说那张公子独自一个回到驿馆,从行囊中摸出一叠纸张来一直翻到后面空白处,磨好一砚墨,提笔写道:“琰元二十年,某行至丘阳县地界,闻听人称烟柳楼内李氏云荷洁身自好、不事风尘,疑是五方县李成山之女,某与其父颇有些往来过节,特化名去那楼中寻老鸨出来,托名千金买此女之身,要看她如今境况,顺便一探当年究竟。”

写完,那公子将纸张小心铺在桌面上晾干,自己走出驿馆外,此时恰好黄昏时分,张公子迈步街头,迎着凉风拂面,清爽无比。

张公子正惬意散步时,忽然看见前方聚了一群人围着当中一个不知道在做什么,这公子心中担着些事,便凑上前去听中间那人说,还没听几句,便忍不住喊了一声:“这倒是奇怪,你且住了,这二钱银子送与你买水喝,你且对我将这事从头细细说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先生往事(十) 周围的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张公子——普通百姓要赚二钱银子怎么也得两三天才到手,如今这个人只为了听个消息就出二钱银子,莫不是疯了?

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相当于白捡的钱也没几个人会拒绝。这人从周围艳羡的眼光中接过银子,便从头开始详细说道:“今日未时县署那边县试开考,没一会那巡查官便捉住四五个作弊的,严审多时方才知道这次县试全郡里近百人结连起来串通作弊,捉住的些许人只是小数,其他那些人兀自逍遥法外。只这丘阳县中就不下二十人。这位公子想想:本次县试统共三十余人,这作弊的就有二十多,考试如何还作得了准?因此上主考官令停考试,所有考生锁在考场内一个个严密搜查,搜出来便将他拘捕。我也是听邻居传过来的消息,只知道这次县试恐怕要重考,那些作弊的要按我大丰国律时,怕也要问个两三年的劳役和充军。”说完,那人摇头叹息道:“也不知道这些人违法犯禁图的个什么?依我看,考取功名无非为个高官厚禄,哪比得上我等丘阳县中人人行商做买卖来得快?寒窗苦读数年到头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搞不好还得等到明年再考,却不是耽误了大好的青春韶华?”

张公子听了,喟叹一声:“你不知道这读书人心性。古人曾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并非因这高官厚禄所说,说的乃是若求学问,则其余皆慢,唯有读书最高。”

那人笑道:“公子,小子本来有几句话要说,只恐冒犯了公子。”

“你说就是了,冒不冒犯尚未可知。”

那人摇摇头道:“公子若不说原谅我时,定不敢张口妄言。”

张公子听了这句话觉得有些好笑,打开折扇扇了几下,对那人道:“但说无妨,我必然不怪罪于你。”

有了张公子的承诺那人才敢开口:“公子且听:若是为求学问时,为何还有如此多的人冒科考之大不韪,行这苟且之事于考场上作弊呢?小子虽未见过那只为做学而读书的人,却知世上必有此类,然而那都是圣人之类,我等凡夫俗子不敢攀他。权且论这丘阳县中,自来人人行商的地界,偶尔出个秀才便是了不得的事情,诸多家里实际只是为了让儿子去考个秀才乃至童生回来,只为了博个名称,以势压人讨多些财利罢了。”

张公子听了这一席话,心里明白这人所说是实,自己虽然想要辩驳他却又无据可举,只得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实,现今世界着实比过去不同了。这读书人也日渐被铜臭所吸引,着实人心不古了。”

说完,张公子收起折扇,也不管身后这群人那看异类的眼光,背着手自去了。

却说这一日恰巧是云荷从老鸨那里争取过来上街买脂粉的日子,她本想趁着这时间上街探听一下考试的消息,却没想到正在街上望见这一群人聚在一起,便差使下人去看看是何变故,回来说与她如此如此。

云荷听完,顿时花容失色。那几个下人平日并不是云荷器重亲近的老实人,此时心里也想攀上云荷这个花魁,以便自己日后得些赏钱之类,于是纷纷凑上前来问她为何如此吃惊。

见这些人来问,云荷方才注意到自己失态,清楚这些事不能告诉这些惯于投机的人,急中生智想出一个绝佳的理由来,便对这些人扯了个谎道:“并无什么,刚刚忽然想起房门似乎是忘了关,恐怕招贼进家,不如我等今日先回家去,改日再买办脂粉。”

那些人自荐来陪云荷出门买东西本就是图着这些花魁小姐平日花钱不十分在意,用的都是那些客人赏的足色银子,找回来些碎银子便直接散给随从们。如今听说云荷不买东西就要回去,心里自然不愿意,几个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劝她:“云荷小姐,我们烟柳楼防范严密,必不至于招了贼来。”

“都走到这来了,什么都还没做就折回去却不是浪费光阴么?”

云荷被这些人围着叨扰不绝自然是烦躁透顶,心里知道他们只是为了那点零碎银子,便从荷包中摸出两锭银子来交给领头那人,说道:“我心中放心不下还是得回去看一看,你拿好这些银子去红华庄里替我买些上好朱砂和胭脂回来,多余的钱你们便自己分了吧。”

那些下人喜不自胜,得了银子自往红华庄方向去了。

打发走了这些下人,云荷独自一个步行回去,所幸丰国并无缠足陋习,因此云荷走得倒也不慢,一路凭文隽给自己描述的印象来到他独自居住的驿馆,自己却不知道文隽住在哪间房,又有些羞于问男子,正着急时便看见从外面进来一女子,云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前去问她:“这位姐姐可是这丘阳驿馆中人?”

那女子将云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回她道:“我是此间的老板娘,你有何事?”

“烦请打听个人,姐姐可知道‘邱文隽’么?”

女子想了一想道:“倒是有这个人,前些日子说要去考试便退了房,如今我也不知道他人在何处。”

“他至今还未回来吗?”

“没有。”

云荷听了这个回答,心中‘咯噔’一下,愈发担心起来,想要再问几句,又看出这女子已经很是不耐烦,只得道声:“叨扰。”给那女子让开路去了。云荷独自一人在驿馆门口徘徊了一会,看看天色渐晚,县中为了考试还有宵禁严令,云荷不敢多待,最后看了眼驿馆牌匾,含泪去了。

毕竟不是经常走路的人,云荷步行回到烟柳楼巷中院里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打开房门准备给邱文隽写书信时,却看见老鸨独自坐在外室交椅上面色凝重地等着。云荷吓了一跳,忙上前问道:“妈妈有何事来此?”

老鸨看了看云荷,皮笑肉不笑地讽刺道:“李大小姐今日去了何处啊?”

云荷见鸨儿如此,心中知道不妙,忙跪下道:“妈妈饶恕!女儿今日本要去买脂粉,忽然想起房门未关因此独自回来,不想路上看见一伙艺人在那里吹拉弹唱,女儿好奇方才听了这许久,回来迟了些,万望妈妈恕罪!”说完便低下头去,等着老鸨训斥。不想这一次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开口,云荷抬起头来看,那老鸨仍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着她,只看得云荷心里发毛。

老鸨就这么看了一刻钟之久,云荷反复请罪甚至磕头她都没什么反应,又过了一会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把你在外头的野汉子说出来!”

这一句话宛如旱地惊雷一般炸响在云荷耳畔,还未等她反应,院中进来几个大汉守住房门,云荷看势头不好,心知这一次在劫难逃,不觉眼泪落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先生往事(十一) 按下这边云荷苦苦哀求老鸨不提,且说丘阳县署旁考场内之事。

诸考生入场之后正在答题,那考场乃是一个大庭院所改,用砖墙在院中央围了一个大圈,靠墙处以砖砌成隔墙将考生分隔开,几个考官与主考官坐在庭院当中监考诸多考生。

开考之初还没什么异样,一切有条不紊。答卷约有半个时辰,便渐渐有些人将袖子上缝线扯开,从中掏出小抄来作弊,这些人自恃丘阳县自来没有几个考生因此县考并不怎么正规,考前又从一伙人那里买了泄露出来的试题,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作弊,却没想到这一年恰好朝廷中礼部侍郎唐铁桐下到地方来巡察,出了差错。

这唐铁桐为人雷厉风行、刻板公正,自入礼部以来便肯自荐上各地方巡视查考,上任十余年来不知办了多少伪考、作弊、泄题之事,朝野上下颇有些名号,都管他叫做‘黑脸判官’,那些心术不正、爱使小聪明的考生尤其怕他,又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做‘误事阎罗’。但凡听说他来地方巡察,这地界方圆百里的考生都不敢作弊,那些使钱财买通考官泄露考卷的、买主考判分的、做小抄的,这一年纷纷潜身缩首、自认倒霉,只等明年再考。

如今唐铁桐官至礼部侍郎,专掌历年来朝廷科考、学校贡举之事,事务日益繁忙起来,一年中只能去几个地界查考,况且官位高、名声大了之后那些考官也学得聪明起来,预先打听好了给考生通消息,每次都是唐铁桐到的那一年考试公正严明,刚走没些日子下一场考试就开始上下结连作弊。

日子久了,唐铁桐也头疼起来:自己到某处巡察,地方官必然敲锣打鼓迎接,如此却走漏了风声,那本打算作弊的只等第二年自己去了别的地方再考,如此来回巡查,他孤身一人要在同一年监管全国地界着实分身乏术,更何况如今官至侍郎,朝廷中时常有事务处理,自己总不能年年将政事抛给同僚,自己去往各地巡察,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如果要严令地方,又要考虑到各个地方有不同的风土人情,统一政令着实难以实行。

如此想了许久,唐铁桐最后决定冒险效仿古人来个‘微服私访’,只上旨皇帝请假,不告诉任何人、不乘官家马车、不预先通知消息,独自一人骑快马在考试前一天到诸郡县中,到时那些考生也来不及得到消息,他们也都不认识自己面容,这样才方便将这些泄露考题、聚众作弊的人一网打尽。

这一年正是唐铁桐第一次微服监考,考试前一天黄昏时分,他便骑快马冲进丘阳县署,亮明身份后命令将县试主考官撤换为自己,并且严令不得走漏了消息。这一下将县令打了个措手不及,直至开考时分也只有县令和县丞知道这一番来监考的主考官正是‘黑脸判官’唐铁桐,心中也有些忐忑——自家亲戚朋友将几个孩子托付过来要他照顾个童生名号,如今遇见个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亲自下来巡察,自己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敢胡作妄为,只得捏着把汗在县署中着急。

唐铁桐为官二十余年,进礼部十余年,所见所知甚广,这些十岁、二十岁的青年那些小动作如何瞒得过他的法眼?但他只当做没看见,放任这伙人抄写小抄。一些胆小些的看这新来的主考官只在那里喝茶看书,头也不抬一下,便以为他是临时替换过来应付差事的,也渐渐放开胆子抄了起来。

开考一个时辰,场外一声锣响,诸考生停笔等考官收卷,等了片刻只见主考官依旧不动声色,这些许人坐在那里不知何故,考场中渐渐有些切切察察的私语声,过了几分钟,唐铁桐将书合起放下,缓缓站起身来扫了一遍这些考生的面庞,随即一拍惊堂木怒喝一声:“搜子入场,与我搜这些欺心贼子!”

这一声喝惊诧不小,从龙门外涌入十几个衙役捕快把住各个出入口,又有几个跑过来守住唐铁桐左右以防生变。那些作弊的从未见过这种阵势,顿时吓得面色发白,正准备偷偷撕碎小抄时,又听唐铁桐喝一声:“考生但凡有擅自动手动脚的,统统以作弊论处!本场考试作废!”便不敢妄动。搜子过来一个个仔细搜寻,查出衣服上破线处,揪出那小抄来便将考生推入院中,前前后后共计二十七人,考场隔间中剩下六人,颇为冷清地站在原地。

唐铁桐看了看这些许人,心里明白丘阳县作弊之风不小,想了一会后将捕头叫过来来耳语吩咐道:“你将这些人中寻五个押回去扣住,其余的便放了他,但须传告与他不得走露风声,只说捉住了四五个作弊的。你派人回衙门写个告示贴在公告栏上,只说捉住四五人严审查出还有大头未捉。今、明、后三天严巡宵禁与出入人等,务必将这伙人一网打尽。”

捕头听完应一声:“小的听令。”正要走时,唐铁桐又将他叫住吩咐道:“若走漏了风声,你这县中大小人等按通联作弊之罪论处!”

那捕头自己心里清楚县署上下但凡有官家差事的大都串通过作弊,若是严肃查起来时一个都跑不了,心中也虚,满口答应下来便出去了。

唐铁桐看着这些人被散开,心中窃喜:“平素闻听丘阳县重商轻文,每年几个童生秀才多是作弊出身,如今终于将它捉出头尾来,必要严惩不贷,以正科举。”

唐铁桐正想时,却看见还站在隔间里的有个考生在那里急躁不已,怀疑他心中有事,便悄悄走过去看着他问道:“这学生,你姓甚名甚?”

那考生看见考官亲自来问,顿时一惊,忙答道:“回考官,学生姓邱,双名文隽,年一十七。”

“为何在此抓耳挠腮?”

“这……”

“说!”

“回……回考官……学生有些事体,急要这童生名号……学生听说考试作废,怕……怕误了事。”

唐铁桐一笑:“将你答卷拿来看看。”

文隽听了忙不迭去桌上将考卷拿来给唐铁桐,唐铁桐前后看了一遍,笑道:“难怪你如此焦躁不安,这张答卷写得一团锦簇、滴水不漏,若是我来判卷,这份考卷不在第一,也当在第二了。”

听了这话,文隽心中的巨石方才落了地,然而还没等他长舒这口气出来,又听见唐铁桐冷笑一声道:“如此好的卷子,遇到这结连作弊之事,如何叫我不怀疑你?”

文隽当即跪下,叩首道:“考官明鉴,学生实是真才实学,绝无半点虚假!学生考这童生与秀才名号乃是为了救人,若迟了些恐出人命!”

“是不是真才实学空口无凭”唐铁桐看了文隽一眼,并无半点怜悯和担忧:“至于你家中有事无事,也与本官无关。我只管纠察作弊之事。”说完,唐铁桐向后一招手叫一捕快过来吩咐道:“将此人软禁入县署驿馆内,待到明日我与他别有论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先生往事(十二)·十恨歌 邱文隽被软禁在县署驿站的房间里一夜未眠,脑海中全都是李云荷的音容笑貌,以及自己当初对她许下的诺言和夸下的海口,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愤怒:担忧自己这次考试若是没能拿出名号,云荷会被张公子强行占有;愤怒于那些作弊的人连累了自己,也愤怒唐秋桐因为二十七人作弊,就让剩下的六个人替其陪葬,更愤怒他因为自己答案写得好就将自己软禁起来,如今自己的境况连给云荷通个消息都不能够。

文隽独自一人在房中辗转反侧,眼看挨到天明,侧耳听那更鼓响已是五更时分,连忙翻身坐起,推开房门正要往外走却看见门口两把明晃晃的刀悬在半空,拦住了去路。

文隽吃了一惊,连忙退回房中哀求:“两位捕快,小生着实有急事要求见考官大人,还望二位行个方便,日后必有回报。”

左边那捕快听了冷笑一声道:“什么考官?那可是当今朝中正三品大臣,礼部侍郎唐铁桐唐大人!他令我二人看守住你不得私放,谁敢不听?更何况你如今有作弊嫌疑在身,不要妄想求情,只乖乖在里面等唐大人发落便是了。”

文隽听到‘唐铁桐’三个字,叫了声‘苦也!’如中雷霆一般往后摊倒在地上,口中还喃喃道:“唐大人……‘黑脸判官’唐大人么?”

右边那捕快见文隽如此,摇摇头叹道:“就是他了,你也不要挣扎,照实承认了还能走的痛快点。”说完便将房门关了,再不理睬文隽。

被唐铁桐怀疑的考生要洗清嫌疑倒也不难,只要口答他所出试题即可。但唐铁桐博学多才、威严刚正,没见过世面的考生只听他名号便软了三分,何况正面应答?因此也有不少笔下利索、当面结巴的举子蒙冤被罚,因此民间都传说如果被唐铁桐怀疑作弊了,那就是绝无生理可言。

文隽顿时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如今身被软禁,两个捕快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主,恐怕连个消息都不能传出去,掐指一算今天已是二月十八,距离云荷与鸨儿约定的日子只有两天了。丘阳县试出了这事必然会传出去,云荷此时必然担忧着急至四处打听,自己却了无音信,心中隐隐觉得云荷可能会出事,愈发焦躁起来,在房中左右徘徊、捶胸顿足,只恨自己不能上天入地、穿墙隐身去到云荷身边,带她逃离这些苦难与身不由己。

·

焦躁之中,文隽不由得想起二人上次见面还是二月初,当时的云荷匆匆赶来将七十两银子交给文隽,眼泪涟涟地叮嘱他:“鸨妈妈看守得愈发严密起来,连歌舞都不教我出了,每日钉死在院中不让出门。今天她上集买布,我从妆奁箱中取出一百五十两来,那八十两买通左右逃了出来,至此只剩七十两,尽付与郎,银两少了些,也不知够不够……”

文隽哪里肯接,不住地推辞:“你曾说妆奁中钱数那老鸨时常清点的,若被她发现了发难与你,却不是害了你?更何况我日常替人写字也赚得些钱,已经够了。”

云荷硬把荷包塞给邱文隽,哭道:“此番相见之后不知何日再见。云荷也不知何日还能恢复自由,鸨妈妈已是十分严苛,再过分些也不过如此了,这些银子交给郎君,权作考试车旅之资,考完以后不要担心银子,租驾车马尽快回来将结果告知与我,莫教我望穿秋水、盼落云天就好了。”

文隽见云荷如此凄苦,自己眼泪也落了下来,走上前将她紧紧抱住:“你放心,我之算计必然不差。”

云荷点点头:“我相信你……”

·

二人的过往想得越多,文隽就越恨自己只能呆在这个房间里坐以待毙、越痛恨碰上了唐铁桐这么个煞星被冤枉软禁起来。按现在的情形来看,哪怕碰上这万分之一的幸运自己能够洗脱嫌疑恢复自由,这一届考试取得童生和秀才之名也必然无望,只剩两天时间,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从那张公子手下救出云荷呢?想到这里,邱文隽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地下,他狠捶了几下胸口,嘴中吐出一口鲜血,泣道:“云荷,邱郎差矣!”放声痛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官府玉带的人,看着躺在地上等死的邱文隽道:“你是邱文隽么?”

文隽眼不愿睁、口不愿张,只躺在那里一点回应都没有。门口那两个捕快见状便走上来,将两根手指按在文隽脖颈上探了一探,骂道:“你这厮不知好歹,唐大人有话问你,你却在这里装死?!”便要抬腿踹他,唐铁桐叱一声:“放肆!”吓得那捕快顿时气焰全无,退去后面。

唐铁桐看看文隽,挥手示意那两个捕快出去,然后蹲下身来平静地说:“你可认识李云荷?”

一听‘李云荷’三个字,文隽腾地爬起来瞪着唐铁桐,歇斯底里地问:“云荷怎么了?!”

唐铁桐依旧语调平和,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愧疚,以至于不再直视文隽:“这里有一封信,是她写给你的。”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递给文隽。文隽看那绢布透出点点殷红,正对上他胡思乱想时最怕的云荷出事,顿时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唐铁桐看见文隽如此作态,心知自己有些错了,忙令那两个捕快打井水来替文隽擦洗胸口与太阳穴,不一会将文隽唤醒过来。

文隽看着唐铁桐,也顾不上恨他,只问他一句:“这信你从何处得来?”

唐铁桐摇摇头:“你且看完再说。”

文隽盯着唐铁桐看了许久,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便颤抖着将绢布打开,只见上面血书写了首歌:

李家生女名云荷,一十七载悲苦年。

天无仁兮地无慈,一生颠沛多离恨。

一恨家父常行善,浪卷身躯无处寻。

二恨商贾狠设计,无中生有责孤寡。

三恨贪官欺良心,忍能为利断冤案。

四恨国律空有名,上诉无门遭官卖。

五恨慈母将我弃,白绫绕颈独赴死。

六恨老鸨欺孤儿,养我只为图钱财。

七恨世人皆偏见,风尘之中无人怜。

八恨天下无挚友,无限悲戚向谁诉?

九恨月老红绳短,我与情郎难相见。

十恨此生太艰难,不能与君相偕老。

最恨奈何桥上妪,来往魂灵灌迷汤。

神灵无情恨有情,直教我与文隽今生来世两相绝!”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先生往事(十三) 邱文隽读完云荷血书,大叫一声:“云荷!”昏绝于地。唐铁桐急叫人来救,掐人中、擦凉水、拍胸膛,各种法子都用上施救,半晌方苏,文隽睁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唐铁桐问:“这信……从何而来?”

旁边捕快喝一声:“这可是唐大人,你一介草民如此说话甚是无理!”

邱文隽也不理他,伸手便抓住唐铁桐官袍下摆,恨恨地问:“究竟从何而来?”

唐铁桐看文隽如此模样,问自己的语气还如此发狠,知道他与云荷关系不浅,便说:“今日未时,县中烟柳楼后院中听见声喊,有人赶到看时已经晚了……桌上只放着这方绢布,还有遗书一封。”

邱文隽双眼喷火一般地死盯着唐铁桐:“她死了么?”

唐铁桐点点头。

“李云……荷?”

唐铁桐点点头。

文隽大叫一声,从地上腾地跳起身来抓住唐铁桐将他推倒,就势踏上去狠命要打,旁边几个衙役怎容他造次?那上去两下拳脚便将文隽打倒在地挣扎不起,众人慌忙扶起唐铁桐时,替他抚胸顺气,七嘴八舌地问伤着没有。唐铁桐站起来定了定神,忙吩咐旁人:“快将他扶起,莫伤了他!”

捕头怒道:“大人,这草民以下犯上着实可恶,如何还护他?!”

唐铁桐也不回话,抬手一耳光打在捕头脸上‘啪’的一声响亮,怒喝:“此事乃我之过错,你打他做什么!”

捕头见唐铁桐如此发怒,也不敢再说,上去便扶邱文隽,却发现扶不动。原来文隽万念俱灰,方才拼着一腔怒火跳起来打唐铁桐已是极限,又被捕头打了两拳,再难挣扎起身。捕头着忙,回头看着唐铁桐:“大人,这草民不经打,成了这般模样……”

唐铁桐此时也顺过了气,走上前去看文隽面红目赤、口歪眼斜、说不出话,知道是一时肝阳暴亢阻、气血上涌冲了心脑,急叫众人:“快去请郎中来看!”又命捕头:“掐他人中,切莫放手!他若出事,我拿尔等是问!”

这些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唐铁桐要如此护着邱文隽,却也不敢违抗命令,只得一拥上前手忙脚乱地救他。唐铁桐看着这场面心里惭愧,迈步走出房来不住地叹息,心想:“他说事关人命,我只道是遮掩欺瞒之词,不想是真!我唐铁桐为官多年,唯一尊崇、效仿的便是‘清正廉明’这四个字,如今却因我急功近利,焦躁要除作弊之事伤了‘明’字,如何还有脸见朝中同僚?”

这时,丘阳县令从外面急慌慌走进来,看见房中忙成一片而唐铁桐独自一人站在外面,不知出了什么事,忙过来问:“侍郎大人,您这是……?”

唐铁桐并不回答,盯着县令问道:“事情原委查清楚了么?”

“下官不敢怠慢,审了这一个多时辰才弄明白,当即赶来此处汇报。”

唐铁桐内心恼羞成怒,也不愿听这县令多说,叱道:“废话少说,讲。”

“是。”丘阳县令忙不迭地讲道:“下官前后提审了烟柳楼中鸨儿陈氏、发现尸首的平民张进、烟柳楼中与李云荷往来关系较密的几个下人,仔细询问,提了口供。下官反复对拱、细勘其情,觉道这一桩命案乃是自杀。”

“说。”

“陈氏口供说,这李云荷乃是五方县中官卖她母女之身以偿未还之债,陈氏那日路过五方县恰好买她回烟柳楼做伎,不想没几日,李云荷之母便不堪受辱自缢身亡,陈氏养李云荷到十五岁及笄,令她出面接客,云荷不肯,咬死要做‘清倌’乃至于以死相逼,陈氏无奈从之,不想只半年功夫就成了烟柳楼头牌清倌花魁,诸多风流之辈慕名而来,赚了不少金银,因此倒也没什么。前些日子丘阳县来一‘张公子’,开口便许下千金之数要买云荷服侍三日,陈氏心动,百般劝说,云荷只是不从,后来不知为何回心转意约下日子就在本月二十,陈氏恐怕生变,看守得她紧了一些,渐渐听说云荷在外有了汉子,因此昨日特地找人来吓她一吓,不想她今日想不开去寻了短见。”

“‘清倌’是何行当?”

“这……”县令没想到唐铁桐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大人寻常操劳朝廷政事,还得研究学术,不知此事也正常。这‘清倌’乃是青楼说话,说的是女子入青楼却不落风尘的行当,也就是寻常所说的‘卖艺不卖身’。”

唐铁桐听完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问道:“口供是实?”

“是实。”

县令看唐铁桐没什么反应,便接着往下说:“那张进口供——”

“不必再说了。”

“大人?”

“陈氏口供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只等邱文隽醒来便见分晓,你自去安抚众人便了。”

县令道声别转身要走,却听见背后唐铁桐又叫他:“且慢。”

“大人有何吩咐?”县令毕恭毕敬地转过身来候着。

“尸身如何?”

“这……”县令沉吟了一会:“烦请大人附耳来听。”

唐铁桐听他这么说,只道其中有些曲情,便凑上前去听县令说如此如此,听完惊讶道:“所说是实?”

县令点点头:“下官亲去查看,所见是实。”

唐铁桐点点头道:“如此说来,那‘张公子’你可审过?”

县令面有难色:“下官本要提审,奈何……”

“怎么?”

“那‘张公子’乃是化名,其人是刑部员外郎,贾逢双贾大人,下官官职微末,不敢越职提审。”

“哦?”唐铁桐眉毛一扬:“竟然是贾闰么?”

“是。”

“既然如此,你将我这玉带拿去告诉他明日来见我,我有话问他。”说着,唐铁桐解下腰间玉带递给县令道:“他有什么疑问,你只教他来问我!”

县令不敢多说,接了玉带自去了。唐铁桐在院中站了一会走回房中问道:“如何了?”

“回大人,郎中方才来了说是气急中风,口中难言、四肢瘫痪,恐怕要卧床几月才好。”

“可有良方能缓一缓么?”

捕头摇摇头:“没有。”

唐铁桐叹口气:“如此,你等退下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先生往事(终) 讲到这里已是子时,邱老先生起身将灯烛挑明了些,坐下来抿了口茶水,说道:“这便是全部了。”

“先生……?”儒臣还沉浸在故事中没有缓过神来,听到老先生这句话有些意外。

“怎么?”

“您还没说完呢。”

邱文隽摇摇头:“说完了。”

“那云荷下落,您病愈后的经历,都还没讲呢。”

老先生笑一笑道:“那都是微末之事了,不足挂齿。现在说起来,也就后来唐大人将云荷遗书留下,后来送还给我,便是他所做的补救。”

“先生还恨他吗?”

“恨,倒是不恨,况且本就不应恨他。”老先生闭上双眼:“现在再想这些事,本是我的不对,当时年少无知,只想找个泄愤之人,因此将全部归咎于他罢了。”

“先生此言从何说起?”

“若非邱文隽当初夸下海口,将所有事宜自己担下不令她参涉,她也不会举手无措以至于被迫答应了那老鸨的要挟。”

“这……”

看儒臣还是不解,邱文隽接着补充道:“云荷心知老鸨必不能强迫她作什么,做老鸨的都不是什么目光短浅的人。千金之数凭云荷名号只需月余便有,何况她正值青春年华,老鸨不敢冒险过分逼她。”

“可学生看书,常说老鸨尽是无情之辈,怎么会顾惜这些呢?”

老先生呵呵大笑道:“这便是我最不屑于那些陈腐书生的地方了。你且听着:人者,万物之灵,生而为人必有七情六欲,若说任何一个人无情无义只图钱财,那是其余人等尚未见他用情之时。”

“学生不懂。”

“不懂无碍,我只问你:你可见过不好利的商人么?”

儒臣想了一想,提起来:“县中常说白氏行商,自来让利于客。学生今日随父亲去他家中,听家父与白叔叔言谈之间意思,所传应当是实。”

老先生捋捋胡子道:“你但见其表,却不知其里。”

儒臣正襟危坐道:“请先生赐教。”

“但凡行商之人所图无非一个‘财’字,他若是亏本做买卖,怎可能将店面经营大了?买他的只道是几文、几钱的便宜,放在他身上千百件货物就是几十两、几百两甚至几千两的差距。行商之道无非‘低买高卖’这四个字,自有那可居奇货值得重金买下以待时日,但那都是些凤毛麟角不足为鉴,寻常买卖,这商人若用诡谲将人骗了,低价买他东西回来再卖出去,这等人品,还可能让利于民么?”

儒臣摇摇头:“不可能。”

“因此说,商人买卖便是从中间赚它的差价,低买高卖是自然之理,怎可能有时常做赔本买卖的商贩?所谓‘让利于客’,这话中就有了‘利’字儿,无非少赚多卖,以量补质而已。”

“再说这老鸨,她买下谁家姑娘时,心中已有了盘算,若随便将哪个当红花魁逼死了,她所求的利又从何来?云荷正当年华,又是头牌花魁,虽是清倌,所赚金银也不比风尘少,因此说她哪怕只为求利,不到紧要关头也不敢逼迫云荷太紧。更何况这老鸨自幼教养云荷,虽然是为了图财,但哪怕养只狗儿看家护院,时日长了尚且留念,何况养人?”

“再者,能一掷千金买笑的人必非常类,老鸨许下了他,转眼又将云荷逼迫出了什么事,到头来得罪了人又不讨好,更是赔本买卖了。”

儒臣站起身替老先生将茶水添满,口中说:“学生如今明白了。”

老先生点点头,继续说:“若非邱文隽心气太高,又有这许多腐旧观念,云荷必不至如此早亡,所以说这就是作孽啊!”说完,长叹一声,流下两行清泪。

儒臣不知如何劝慰先生,只好坐在那里静等他自行排解,此时不知为何想起了昕茗的诸多音容笑貌,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胸口藏着书信的地方,这细微的动作并没有躲过老先生的眼睛,他抬起袍袖拭去泪水,平静地说:“若无邱文隽时,云荷或可得救也说不定。是我负了云荷,这业债终生难偿。”

“先生……”

“那‘张公子’,便是当今朝廷正二品官员,刑部尚书贾闰。彼时他还是刑部员外郎,早年与云荷之父李成山颇有交情,在刑部看到下面送上来的卷宗,知道李重山身死、孤寡蒙冤惨遭官卖,便要动身去帮他,却被朝廷政事羁绊三年之久,他当年来到丘阳县化名张全张公子,借名买笑要见云荷以知此案详情,方才好为她翻案赎身,却不想那鸨儿误以为他是要买云荷身子,故此将言语威迫云荷。那时云荷心中有事,被老鸨以言语惊吓,一时心虚,也没问详细了就答应下来……”说到这里,老先生叹口气道:“若无我时,说不定云荷还能被他救出去,可叹,可恨。”

“先生,您当初也是一片真心,只是天不遂人愿罢了。”

“或许当初我与她共同商议,容她帮我,她也不会因为心中有事被老鸨打个措手不及,更不会仓促答应‘张公子’之事,自然就没有后来将老鸨的话信以为真,一日日的煎熬了。”

窗外传来更夫声音:“丑时四更,风大天寒,出门穿衣……”

“不知不觉到了四更时分,这故事也已讲完,你要睡么?”

儒臣摇摇头:“先生,您还没讲完呢。”

“你还想听什么?”

“云荷确是自杀身亡么?”

“……”

“学生不解,既然心中明白老鸨不敢伤她,为何不肯多等几日,待到先生考试回来再做论处?”

“此事……恐怕是她有什么想法吧。”

“先生不曾想过吗?”

老先生苦笑道:“如何不想?那几月我中风瘫痪在床,有唐大人与贾大人二人周全,并无什么性命之虞,虽口不能言,心中却十分清楚,日夜想云荷之事,也曾想到这里,奇怪她如此聪明心性,为何不肯拖延几日,等我归来再做论处。”

“那……”

“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老先生用手擦了一把脸:“事事清楚,反不如事事糊涂。老夫我哀痛半生、颠簸半生,到今时年至花甲,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这两日我将以前的事纷纷说与你知道,不仅是为我自己寻个解脱,也愿你以师为诫,千万莫负他人情意,千万莫做一时冲动之事,谨记《道德法》中‘虚怀若谷’四字,不得妄下承诺以误人终生。”

“学生切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儒臣幻梦 见儒臣允诺,老先生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来:“这是云荷遗书,我留它半生之久,今日将这些往事尽说与人,留它也无用了,便赠与你罢。”

“先生……这,这是您眷恋之物,学生不敢妄受!”

“收下。”老先生将锦囊拍在儒臣的书桌上:“它伴随我身已经太久了,近些年来自觉年事已高,早有心思要将它送离身旁,奈何毁之可惜、赠之无人,如今承蒙你父亲不嫌我这老头子罪孽深重、性情乖戾,请我来教你读书做人,如此信任,老夫无以为报,只得尽心尽力将周身解数教授与你。云荷之事,邱文隽一生至此说过两遍,一遍说与霄汉上达天听,一遍说与徒儿传颂后人,也不需再有什么眷恋了。”说罢,背着手缓缓向门口走去。

儒臣望着老先生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六十岁的老人步伐比往日更加蹒跚了些,站起来叫道:“先生!”

老先生停顿了一下,仍是向外走去:“夜已过半,早些洗洗睡下吧。”晚春时节夜风尚寒,邱老先生的声音又在这丝寒意中平添了一些沧桑,让儒臣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急忙跑到房门处看时,庭院中一片漆黑,早已没了邱文隽的身影,儒臣在门口呆呆地占了许久,若有所失地回到房中,看看房间内的桌椅板凳,还有桌上老先生留下的锦囊,顿觉做了场梦一般如真似幻,分不清刚刚在房中听先生讲故事的记忆来源于真实还是幻梦。

儒臣从锦囊中拿出那封信,见是仔仔细细地叠起来的一折花笺,儒臣将它展开,看着上面娟秀的字体,不觉愣了一会,再从怀中拿出昕茗送他的信,看见也是一折花笺,忽然生了一些感慨在胸中。此时的儒臣既想打开昕茗的信一睹为快,却又有些踌躇,怕信中内容并不像自己期待的那样欢快、坦率。

想了许久,儒臣还是放下了昕茗的信,转而拿起云荷的那折花笺,借着油灯的光仔细读了起来。

“我郎,近几日未曾见你模样,日间相思难解却无可奈何,虽然每夜能在梦中相见,却如饮鸩止渴一般,醒来泪湿衾枕,愈发觉得想念。今天是二月十三,还有四天便是县试,愿我郎名列榜中,考取功名,以遂心愿,只是不要过分用功以致伤了身子,那边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了。

鸨妈妈近来时常派人监守房门,我连一步也出不去这院子,倘若肋生双翼、足踏青云,还可与郎相见、送君入考,可叹如今彷如笼中困鸟,连院门都出不得,见君一面,难如登天。

云荷独自一人在房,除思郎念君之外,时不时的也会想起往故家事,先考平素行善、结交好人,应无甚亏心事宜,却如何一日里为抗洪保堤之事葬身浪中,又如何人亡家破、妻女官卖?可恨苍天不允人行善、好人多遭坏事磨,以致如今小奴孤存于世,唯有郎君一人可亲可爱。

虽然如此,云荷却从未怪过父亲行善,我虽不曾上过几天学,又身陷风尘之中,声色犬马不绝于前,时常蒙蔽视听、歌舞琴乐,心中却明白得很:善事本应不为善报而行,恶报本非恶行所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前世未来之事尚未可论,唯独今生之事,不求事事天遂人愿,但求事事无愧于心,而已。

先考亡故之后,只因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以致偌大家业顷刻之间支离破碎、落入他人之手。云荷虽非富有,妆奁之中尚有千金之资,倘若有朝一日云荷不测,不愿令其落入鸨妈妈之手,因此先作此书,愿将身后一应金资财物,悉付我郎,以见我二人虽无洞房花烛之事,却有鸾凤和鸣之情。

书寄我郎:邱文隽长存

琰元二十年二月十三日

李云荷

……

云荷写完书信,将花笺仔细折好藏在妆奁箱中,自觉心中有些悲凉和恐惧:约定之期将至,邱文隽考试若能顺利则一切好说,若不顺利,则自己二十日之约在劫难逃,到时若被鸨妈妈逼迫,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该如何是好?

“不如……到时再说吧。”云荷轻声对自己说道:“文隽自有才能,他从不让我关照我们二人今后之事,应该也是要保护我,我只能相信他,我也愿意相信他……”说完,云荷轻轻吹熄灯烛,将幔帏降下,沉沉睡去了。

……

“妈妈,您这是……?”云荷惶惶地看着四周几个来势汹汹的家仆,不知鸨儿能做出什么事来,心中颇是惊惧。

“哼。”老鸨抬手将茶杯打落地下摔了个粉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个月来在外面的事!老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你却越来越过分,乃至于私出我这院门,去外面偷汉子了?!”

“云——云荷如何敢做如此欺瞒妈妈的事?!”云荷急忙分辨:“女儿今日真个是在外听人弹唱入迷,因此才回来晚了,绝无半点虚妄之词!”

老鸨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后面的家仆:“将那东西拿来。”后面一人闻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老鸨,那鸨儿将那纸展开了给云荷看:“你看清楚,上面写得什么?”

云荷不知就里,定睛细看,见是一则布告,上写今日县试捉了几人作弊,审出串通作弊大案,因此今年县试作废,择日再考,当场考生悉数羁押,以候审讯。下面盖着县署大印,云荷仔细辨认是实,心中愈发慌乱起来:“妈妈这是何意……?”

“何意?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鸨腾地站起身来,用手指着云荷道:“你那野汉今日考试,可是么?!”

云荷被鸨儿一句话问中了心病,虽然心虚,嘴上还强辩:“不曾有。”

鸨儿气得鼻子都歪了,从袖中掏出一张小纸来丢在地上,破口大骂道:“还不承认!如今县署公示已下,我也不怕告诉你知道:今日来这丘阳县监察考试的乃是唐铁桐唐大人!你那野汉作弊被抓,如今羁押在县署中,是我托人打听来的消息,那唐大人非同小可,被他逮到作弊的人,要么充军,要么充役,没个十年八年是回不来了,我看你还不如死了这条心,收拾收拾头面,三日之后悉心服侍张公子,我便将这事翻去脑后,否则……”说到这里,老鸨狠毒地看了云荷一眼:“我也不怕鸡飞蛋打,血本无归!”说完,狠狠地一摔椅子,带着这几个家人往门外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梦醒惊闻 云荷独自一人瘫在地上泣不成声,哭了半晌,想起老鸨丢在地上的字纸,便爬过去捡起来看,见是一道手书命令。云荷擦干眼泪捡起来看,下面画着唐铁桐的花押,急忙再看上面内容时,只是简短两句话:

“某奉当今圣上旨意巡察大小科举,现今丘阳县县试作弊之风盛行,特令琰元二十年丘阳县县试无效,以革时弊。作弊一应人员羁押在牢以待后审。

又有丘阳县人士邱文隽,疑似作弊,特禁于县署,以待审查。”

云荷看完,想起平日也曾听过一些客人说道唐铁桐的厉害,昨晚又有鸨儿一番言论,如何不信?想起往日与文隽许多愿景都成了泡影,只觉得肝胆俱碎,哭叫起来……

·

儒臣猛地惊醒,看看周围仍是自己房间,恍惚间却又是女子闺房,再低头看桌上花笺,墨迹虽然久经年月有所褪色却依然字字清晰,回想刚才的梦境,似乎是李云荷生前之事——但自己仅仅听了先生讲述,为何梦得如此真切?

儒臣拿起花笺对灯细看,每一字虽然娟秀,却分明包含哀伤与煎熬,胸中不胜感慨嗟叹:一叹云荷如此聪明善良的女子却遭如此厄运,以致十七岁匆匆离世;二叹这二人两相情浓,最终却人鬼殊途再不能相见,文隽连云荷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过;三叹云荷如此痴情,却不得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甚至不得善终。

如此造化弄人,儒臣作为一个看客都觉得久久不能释怀,何况身在事中、人在情中的邱老先生呢?也不知他这半生如何度过,每一夜如何梦寐。

儒臣想了许久,心中充满叹惋之情,于是将云荷遗书重新折好放回锦囊中,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若是能写出锦绣文章了,一定要将云荷之事化为故事,令她千古流芳,好过如今只被人当做风尘女子因利自杀千倍。

此时外面天已大亮,儒臣朦胧听见院中父亲咳嗽声音,急忙将锦囊藏在枕下,再看桌上,放着昕茗的那封信,心中想要一睹为快,又有些担心,纠结再三,儒臣想:“女孩儿心思细腻,恐怕写下的事颇多颇细,若现在拆开来看又看不完,还怕被父亲发现。如此想来,不如先藏起来,晚上再看不迟。”打定了主意,便将那封信也和锦囊藏在一处,刚刚收拾好,便听外面敲门声音:“醒了么?”

儒臣听出是父亲,急忙回答:“孩儿刚起,正要去父母房中请安。”

“不必了。”祥寅道:“今日还有些事要忙,你快些洗漱穿衣来中堂吃饭。”

“昨日刚刚去了白家相亲,今天如何又有事?父亲从不因小事耽搁我课业,难不成今天又要去谁家相亲么?”儒臣心中纳闷,也不敢开口直问,便答:“孩儿知道了。”

听得门外脚步声渐远,儒臣才松口气,急忙去梳洗台上洗了脸,穿好鞋袜,将头发束起来走到庭院,正巧看见丁管家在那里取水浇园,儒臣偷偷走过去问他:“丁管家,我父亲今日为何刚刚起床就有说有事要带我出门,你可知道什么事么?”

丁管家笑起来,摇摇手道:“老爷心事,我等下人如何知道?”

“你就没听到什么只言片语吗?”

“没有,没有。”说着,丁管家将桶从井中摇上来提着,道声:“少爷,失陪了。”便要走,儒臣急忙叫住他:“丁管家,你知道些什么便说与我,也好让我预先准备准备。”

丁管家放下水桶,指了指中堂方向,低声道:“低声,警惕老爷听见了又要责罚你。”

见他这么说,儒臣觉得应该能探听到什么消息,一时高兴,也压低声音问:“你知道什么,快说吧。”

丁管家抻了抻腰,揉揉肩膀说道:“要知道老爷心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有些难。”

“丁管家你快说啊!”

“少爷,我虽是管家,说到底还是家中下人,不敢随便探听老爷意思的,但我在家中做了这些许年的工,也算看着你父亲长起来的,倒是也能多少指点你一些办法。”

“哎呀,丁管家你要急死我了。”儒臣埋怨:“过会等得父亲出声催我的话,我又要挨骂了!”

丁管家见儒臣着急,也不再逗他:“如此,你听好了。”说罢凑近儒臣耳朵,低声说一句:“少爷,你自去问老爷不就知道了?”

“丁管家,你……!”儒臣听了这句话气不打一处来:“我要是能问,哪还用得着问你啊!”

丁管家也不回话,自提着水桶走去后院了,儒臣看看中堂方向担心父亲催促,也顾不得找丁管家算账,自己理了理情绪,走进中堂来,看见祥寅正在旁边看赏古玩,不敢打搅,便侍立在门口等着。

祥寅赏玩一会,回头看见儒臣立在门口,便问:“洗漱完了?”

“是。”

“昨晚邱先生对你讲了些什么?”

“嗯……”儒臣想了一想:“先生给孩儿讲了个故事。”

“哦?”祥寅来了几分兴趣:“平日严肃认真的邱先生对你讲了什么故事?”

“他对孩儿讲了一件发生在本县中的事,颇有些悲伤,孩儿睡了一觉之后已不记得多少了。”

“是么”祥寅捋了捋胡子:“那等你记起来再说与我听听吧。我倒是挺好奇邱先生讲出来的故事。”

“孩儿只记得是个挺不错的故事。”儒臣笑了笑,转而问道:“父亲早晨说今日有事,不知是何事?”

“哦,今天吃完早饭之后你随我去县东柳先生家拜师。”

“柳先生?认师?”

“嗯。”祥寅不动声色,只看着手中花瓶,仔细地察看瓶底的落款,试图辨认它的年代。

“孩儿不是已经有邱先生教导了,为何还需要再拜别人为师?”

祥寅放下花瓶,转过身来看着儒臣:“邱先生没告诉你么?”

“啊?”

“邱先生要离开本县远走他乡,今后再不能教导你了。三天前他便说与我知道,要我再替你找个新老师来教文化功课,难道不曾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文斌相邀 儒臣顿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邱先生再不教孩儿了?”

“嗯。”祥寅点点头:“先生说要趁如今尚有筋骨之能,重回他曾游历过的地方探看故人旧事,不想等日后风烛残年之时还有遗憾在胸。”

“这……先生对孩儿只字未提,这消息有些过于突然了。”

“我也觉得他猝然做此决定有些唐突,毕竟已是花甲之人,独自一个出门在外又无金资,恐怕有什么事变。但邱先生说往日教资已够盘缠,倘若有什么事变也是天理当然,他既如此说,我也不好再做挽留,令丁管家结算教资时多添十两,以谢他诸多操劳用心。”祥寅走到中堂八仙椅上坐下喝了口茶,接着说道:“邱老先生虽然性格偏僻古怪了些,但在做学问上专心致志,哪怕飞水郡中也无他这般认真做学的人,因此我特地登门请他来家开设私塾教你读书,如今看来确实颇有成效。如今老先生将出外远游,他不令设酒席相送,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此地。虽然如此,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自江珪十年来家中教你学问,至今将近十载,你切记写篇文章赠与他,也是你二人师生一场,不负情谊。”

“孩儿知道,只是……”

“什么?”

“邱先生何时外出?”

“后日。你今日与我出门,下午晚上归家自做文章,明日去他家送给他便是了。”

祥寅刚说完,门口走过来门童,看着祥寅道:“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

“他说是县西处白姓人家的管家。”

“哦?”祥寅闻言起身往大门走去:“他家如何又来相访?”

儒臣听说白家来访一时也有些心动,但左右一想:“现在再去看显得我对他家十分上心,恐怕父亲笑话,况且也不知事情如何。不如趁着时间先去房中看了昕茗的信,也算知道她对我如何看法。”

儒臣打定了主意,便回到房中从枕下拿出昕茗所赠书信,撕开封皮取出里面花笺来看时,却只有一句话:“来日方长,且容慢叙。”

“这……”儒臣顿时目瞪口呆,又将信前后反复看了几遍,还是只有这八个字,搞得儒臣哭笑不得:“如此八字,哪还用得到书信相传?只当面对我说就是了。亏我期待半天,原来就是为了这八个字折磨了我半宿……”

“儒臣!”

“啊——孩儿在!”听见父亲有些不耐烦的声音,儒臣急忙跑出房门,见父亲与白文斌正在院中看着自己,更加吃惊了,但也不至于忘了礼节,忙对白文斌行个礼:“叔叔好。”

白文斌点点头,看着祥寅问道:“侄儿可有时间?”

“他这几日无甚功课,只不知他自己有何打算。”说完,祥寅问儒臣道:“你今日可有什么打算么?”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长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儒臣出于本能还是觉得不管怎样先应下再说,于是答道:“孩儿无事。”

文斌喜道:“如此,小女近日颇爱出门踏青,苦于管家忙碌无人能带她出去,若是贵公子不弃,某想请令郎带小女出门游玩,不知兄长与侄儿心下如何?”

祥寅见他如此说,心中明白这是昕茗对儒臣并无成见,因此文斌想促成二人婚事,只是有些意外文斌竟然只隔了一天就主动提出让两家孩子同游,也不知是他相信儒臣人品,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尽管心里想了许多,但归根结底祥寅还是希望儒臣能尽早成家,加上他对昕茗的印象除了初见时推三阻四有些失礼之外都还好,觉得这孩子不错,因此倒也乐意,当下答道:“如此却是好事,某自然愿意。”又看着儒臣问:“儒臣,你可愿与昕茗共同出游?”

儒臣见父亲愿意,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本身又有些事想问昕茗,也答应得爽快:“孩儿愿意。”

文斌大喜:“如此甚好!愚意欲请兄长与侄儿移步寒舍,不知此时可还方便?”

祥寅看看北房方向,心中有些不情愿,推辞道:“拙荆恐已安排下饭食,不如改日再去贤弟家中拜访吧。”

“兄长如此说话,莫非是怪罪前番家中失礼?”文斌看出祥寅不太情愿的意思,有些担心他对自家有所成见:“此前诸多失礼,万望兄长海涵。小弟与内人今日起得极早,特在家中设下宴席等候,此次特来府上拜访,正是为请罪而来,兄长若不去,可就让小弟无地自容了。”

“哎,说哪里话!承蒙贤弟如此厚意,愚兄若不去,也就太过薄情了。只是家中有些事务尚未安排妥当,贤弟宁耐,容某与拙荆叮嘱几句便走。”

白文斌见祥寅说下这么一句方才放下心来,行个礼道:“此时清早,小弟不便打扰,自去门外等候。兄长安排妥当时,只须出得门来,左手边车舆便是。”说罢自往大门外去了。

祥寅目送文斌出门,便往北房方向走去,儒臣急忙追上问:“父亲,这一出却是何意?”

祥寅也不停下脚步,便走便道:“你暂且不须知道其中事理,只诚心对那女孩就是了。”

“那今日约下要去柳先生家拜师,如何?”

“这就不需你来担心了,我自谴仆人送封书信去解释便可。”

走着走着,祥寅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来看着儒臣问:“孩儿,我有一问,你必须以实情相告。”

“父亲请说。”

“你对这女孩儿,究竟有无好感?”

“嗯……”儒臣仔细想了一想:“若说亲切感倒是有几分,若说好感……似有非无,孩儿自己也觉不出十分真切来。”

祥寅听罢,捋捋胡子道:“若是如此,你再与她相处些时日吧。所幸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疏导民风,诸多礼仪不似琰元年间这么封闭死板,否则以你这些感想,却不是让我左右为难!”

“这……孩儿属实不知。”

“好了,快去房中准备准备。”说完,祥寅再不管儒臣,大步走入北房中嘱咐夫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赴宴白家 祥寅父子收拾好了坐上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白家门前,二门童见家主携客回来,不敢怠慢,忙将宅门大开恭迎。文斌跳下马车,正要伸手扶祥寅时,却看见儒臣早已跳下来,扶着父亲下了马车,心中不由得赞许:“知书达礼,真个不错。”

文斌将祥寅父子引入中堂,行个礼道:“烦请瑞虎兄稍坐宁耐片刻,小弟这就去催饭食来。”

祥寅还了礼,客气一句:“不忙。”自去下首寻了个八仙椅坐下,儒臣侍立在侧,见四周无人,低下头悄声问祥寅道:“父亲,这一番来有何说道?”

“他家看你顺眼,因此特让你与女孩儿多来往几遭,以见人心。”

“那……孩儿该如何做?”

“我不都说与你了?诚心待那女孩即可,若喜欢她就专心致志对她好,若不喜欢也不必强颜欢笑,直说不喜欢就是了。”祥寅顿了一顿,有说:“婚姻嫁娶,人之大伦。我如今着急忙慌地给你寻亲,是想趁我如今身体尚且健朗能活动时先替你找个真心相爱之人与你两相扶持,这样我与你母亲方才放心得下。若是单纯为你找个内助时,自不必费诸多周章带你来与她相见了。”

“是……”

祥寅见儒臣答得有些不爽利,便问:“你还有什么心事一并说了,不要婆婆妈妈的,没个男子气概。”

“再没什么了。”儒臣捏了捏袖中花笺,不觉有些脸红。

说话间,看见严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进来,先向祥寅行了个礼,然后安排那几个下人搬桌置椅忙活了一通将席位摆好,又行了个礼出去了。

祥寅将严管家的言行举止看在眼中,心里赞叹他家下人有礼识节,将此前苦等多时的不悦也差不多一扫而空,再看他家餐具摆设,虽不说十分斯文古典,却也有四五分,再加上之前和白文斌交谈融洽,这令祥寅愈发对他家有了好感。

饭菜上齐之后便只留下两三个下人门外侍候,其余各自回房中歇息。文斌进来中堂,见祥寅坐在下首顿时大惊失色,急忙走上来道:“兄长是客,更且年长于我,为何却坐在下首?实在折煞小弟!”

祥寅笑道:“‘强宾不压主’,且随便坐坐,等吃饭时再说。”

文斌连连摇头,再三礼让祥寅坐了上首,看看西边厢房方向,走到门口对一下人道:“去把夫人和小姐叫来中堂处吃饭。”下人应一声自去。文斌回到中堂,有些尴尬地说道:“内人与小女有些怕羞,因此磨蹭这许多时。”

祥寅笑道:“不妨事。你我兄弟二人如今是兄弟,将来说不好可就成了亲家,哪需介怀这许多礼节?”

文斌闻言也忍不住笑道:“兄长说得是,只是小女蒲柳之姿、性情乖张,凭侄儿眼界与心气恐怕看不入眼,因此有些惭愧。”

祥寅大笑道:“贤弟如此说却是错了,令爱小家碧玉、不拘俗礼,乃是这世间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女孩。反倒是犬子多学不精,还怕配不上令爱呢!”

“兄长如此说就过谦了。”

儒臣坐在父亲旁边看着二人相互谦让,心里也不住地纳闷:“‘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这二人怎么就如此说得亲热,难不成父亲真个看上他家了?”

这时进来几个下人端盘从后厨上来传菜,祥寅注意那菜品,见荤菜之中只备得一只烧鸡与一碟儿牛肉,其余尽是些蔬果木耳、青菜豆腐之类。心里明白文斌一家大多吃素,为待客特备了些肉食,却又有些不明不白的地方:“他若是举家虔信三宝、吃斋读经,只需说一声,我与儒臣随他家吃素就是了,怎么肯在家中见油水荤食,破了斋戒呢?”。

正想间,看见昕茗和常夫人走进来坐下,昕茗这一番特地打扮出来,比起前番略有不同,经过梳妆打扮之后愈发显得典雅漂亮。见了儒臣,昕茗偷偷笑了笑,儒臣看见倒也心知肚明——她在笑那封信上的恶作剧,这一笑使儒臣确定了信上的话是昕茗故意为之,更加觉得这女孩古灵精怪,有些烦恼。

儒臣与昕茗尽管年至十五,毕竟还是少年少女,脸上藏不住心中的事,三个长辈早已看见两个孩子间的情绪与表情变化,各自心里都有几分主意了,只不说破他们。文斌见人齐了,便劝:“一时只备得些家常粗菜,还望兄长莫嫌。”

“哪里哪里,这都是珍馐美味,怎有嫌弃之理?只是有一事不解:听闻贤弟家中虔信三宝,应当有斋戒一说,为何这桌上还有荤食?”

文斌笑道:“小弟家中虽然信佛,但仍是身在凡尘、未断六根之人,吃素只是家中喜好,并非有斋戒这一说,兄长切莫介意。若不嫌弃,便请动筷吧。”

“如此,愚兄便不客气了。”说着,祥寅拿起了筷子,众人各自落座,起筷吃饭不提。

吃完之后,几个下人来收了常夫人起身道:“家中杂物繁忙,请容妾身暂退。”说罢,看了看白文斌,见他点头,便独自走回房中去了。

文斌笑笑说:“小弟常年在外经商,因此在家时也不熟知家中的事,但凡有杂务事项都需得内人操持。”

“男外女内,倒也是相得益彰、互相帮扶,真乃夫妻楷模。”

“兄长过奖……对了,小弟平常收藏了些字画古玩,前番兄长来家因时间紧迫加上诸多失礼,未能与兄长畅谈,学习一二,今日兄长莅临寒舍,不知可愿赐教?”

“哪里哪里……愚兄也不过是书画之余寻个兴趣爱好罢了,赐教不敢,讨论几句自然是求之不得,只是……”

“兄长请说。”

祥寅看看侍立在侧的儒臣和昕茗道:“我二人有所赏玩言谈,这两个孩子怎么办?真个儿要犬子陪令爱出外郊游?”

“小女愿意,侄儿也无什么话说,如此安排有何不妥?”

祥寅笑道:“不是说笑,愚兄这边是男孩,贤弟那边是个女孩,若一同外出游玩了,可是我这男孩儿占了你女孩儿的便宜,乡亲邻里要有话说的。”

文斌大笑:“如此无妨,合情合理之事不怕人说,让这两个孩子自去戏耍!”说完看着昕茗道:“昕茗,你与儒臣外出不可任性刁难于他,知道么?”

“女儿知道了。”

祥寅也嘱咐儒臣:“记得我在家中嘱咐你的话,千万保护好昕茗,哪怕少根汗毛我也要拿你是问!”

“孩儿记得。”

见两个孩子各自领会了,祥寅与文斌二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只留下儒臣与昕茗二人站在中堂。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二人郊游 儒臣和昕茗被这双方父亲闪在中堂里,两下里各自有些尴尬。儒臣踌躇了一会,自觉是个男孩,便主动打破了安静:“白姑娘上次写的书信,可是有些过于戏谑了。”

昕茗本来就等着儒臣开口,却不想听了这么一句话,噗嗤一声笑道:“公子这次见面不先寒暄几句,就直接翻后账么?”

昕茗银铃般的笑声结束了二人间的尴尬气氛,儒臣觉得轻松了许多,也笑道:“姑娘上次承诺还没兑现,小生我也就不那么顾及礼节了。”

昕茗道:“这么文绉绉的用词实在别扭,咱俩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不如就不要穷讲究用语,且以你我相称,可好?”

儒臣见昕茗如此大方直爽,心里也有些奇异她的性格秉性——尽管丰国如今相较以往开放了许多,大部分人依然觉得女子应该羞涩内敛、含蓄委婉,像昕茗这样天真自由的秉性着实少见。其实儒臣这时也觉得文绉绉的有些绕嘴,当下应道:“正巧我也觉得这样说话颇是拗口,既然白姑娘如此说了,正合我心意,有何不可?”

“那最好了,只是公子你可不要嫌我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昕茗说完,自己也抿嘴笑道:“平常也常有邻居这么说我,父亲倒也不觉得什么。”

儒臣点头认可道:“那是自然,我也时常觉得一些礼节虽好,过分讲究就是繁文缛节了。”

“那我们现在出门吗?”

“去哪?”

“父亲没说过吗,我今天要去郊外踏青的。”说到出门玩,昕茗顿时兴致倍加:“前几日去玩的时候被不知谁家的公子冲了,败兴而归,实在可惜,这次可得玩个痛快。”

儒臣一听头都大了,难怪看那管家眼熟,原来真的是她。想了一想说道:“如此却巧了,那天正是我冲撞了你,如此说来倒是有些歉意了。”

昕茗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

儒臣点点头:“是,那天我正巧去荒山赏景,因为贪河边好景特地绕远路过来,正看见你家管家引着仆人要送你回家,还和他说了几句话。”

昕茗想了想:“没有吧,我记得那天严管家没和别人交谈过呀?”

“他独自走在前面十几米处,我二人交谈声音不大,你在轿中听不见也是很正常的。”

“好吧,那你得补偿我。”昕茗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今天去哪我说了算,现在就走。”

儒臣有些无奈:“现在就走?”

“对。”昕茗动作利落,说着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日晷:“快点,现在都到辰时了,午时就得回来吃饭,再慢些就没法玩了。”

“也对。”儒臣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想到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出门?”

这个问题把昕茗也问住了——两个人尚未订婚也没有结婚,同坐一轿于礼不可,步行又有些远来不及回来吃饭。

正想间,严管家从书房方向走过来道:“大小姐,老爷嘱咐要你与孙公子二人乘轿出外。”

“乘轿?”昕茗问道:“我二人一同乘轿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啊。”

“怎可能让二人同轿。”严管家指了指后院方向道:“老爷说要孙公子乘马在前,拉着小姐的轿子前往。”

“这到也行。”昕茗想了一想,又问儒臣:“你会骑马,如此安排能不能行?”

儒臣也有些吃不准:“马术倒是会些,但乘马拉轿属实没试过。”

严管家见这二人互称你我,不禁怔了一下,接着补充道:“老爷就是如此吩咐,家中仆人都随夫人出门置办货品去了,也无其他车轿和人手。”

“那就这样吧。”说着,昕茗向马轿走去,一抬腿上了轿子:“公子乘马,我在后面坐轿。”

“这……”儒臣有些汗颜,转向严管家道:“小生着实不曾乘马拉轿,恐有闪失伤了白小姐,反为不美。”

严管家仔细看了看儒臣:“公子莫非就是前日里路遇的那位公子?”

“正是小生,前番多有冲撞,望求赎罪。”

严管家连连摆手:“不曾冲撞,即使公子不来,也到了回来的时间,大差不差。”接着又说:“我家老爷就吩咐让公子乘马拉轿,公子只放心大胆地做就是了,昕茗小姐生性灵巧好动,哪怕有什么颠簸也伤不着她。”

儒臣见管家如此言论,心说在女子面前不能露怯,只得应道:“若是如此,小生尽力而为。”说罢自走向车轿那边抓住马鞍单腿一跳上了马背,那马见儒臣眼生,便要立起来掀倒他,儒臣两手抓紧马鬃,口中连叫:“吁——”,同时双腿夹紧马胯,不多时便压住了马,骑在马背上对严管家拱手道:“小生得罪。”

严管家在旁边仔细看儒臣动作,见他上马、压马如此娴熟,心里赞许不绝,也还个礼道:“公子多礼。”说罢让开道路,自去打开宅门,儒臣两腿一夹马肚,乘马拉着车轿出门去了。

望着车轿的背影,严管家低声道:“如此看来这个公子倒也不是妄自说嘴,属实有些真才实学。”转个身回书房那边侍候去了。

却说儒臣虽然惯熟马术,但拉轿还是头一回,加上拉的又是个女子,心里又是忐忑又是胆怯,所幸白家虽住在坊市中间,却有条大道直通南门,又没什么人,因此虽然儒臣几次三番把不住辔头让后面车轿左右摇晃,倒也没冲撞到什么人。

“哎呀,你能不能走稳一点!”昕茗在轿中抱怨道:“东摇西晃的,怕不是在报复我么?”

儒臣在前面急得满头大汗,听见这一句便回道:“我有什么好报复的?只是实在不曾拉过车轿,因此摇晃。”说着用力扯了扯辔头,这马方才安分下来。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报复我那封信的事。”昕茗揉了揉被撞到的额角,有些嗔意地说。

“我正想问你呢,方才马不听话因此没什么心思,现在倒是可以了。”

“想问什么?”

“为什么在信上写这么八个字,直接当面对我说你不想讲不就是了?”

昕茗在轿中笑了一笑:“因为当面说你会怪我。”

“你——”儒臣又好气又好笑,一时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昕茗的笑声如清晨阳光一般,洒满了整条官道,引来了许多路人的视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欢声笑语 儒臣乘马带昕茗出游,因为他平日生活无非是在房中独自看书写文与后院习武骑马两种,并不习惯与生人接触。虽然儒臣与昕茗二人相见并不怎么眼生,但毕竟是同龄异性,依然会觉得羞涩与不自在,因此一路上被昕茗用言语戏耍逗乐,引来几个路人注目让儒臣的脸红成了个苹果。

“白大小姐。”儒臣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生无可恋的情绪:“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放过小生我吧,再这么下去恐怕有官差要来盘问我了。”

“他们有什么好盘问的?”昕茗笑了一路,连说话中都透出欢快的情绪:“还能觉得你绑我出来不成?”

尽管看不到昕茗的样子,儒臣也能想象到轿中佳人忍俊不禁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你在轿中无妨,我这边骑在马背上又高又显眼,路边多有行人注目过来,着实令我尴尬汗颜啊。”

“当没看见不就行了,反正我们又不是私下幽会,你我父亲安排之事,莫非公子你现在后悔了不成?现在走到半路上你后悔还来得及,只要将我带回去放在家中就行了。”

“怎么会呢,言既出、行必果,答应的事就得做完,我既然答应了叔叔就应当做到。”虽然嘴上这么说,儒臣心里却想:“没想到这女孩儿出门在外也这么活泼,现在着实有点后悔……不过她虽然调笑于我,但话语言谈之中天然不加修饰,并无恶意,倒也不觉得难以忍受。”

“是吗?”昕茗在轿中将珠帘拨开一些,看儒臣骑在马上正襟危坐的样子,不觉笑道:“孙公子,我再说一遍,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听见珠帘响儒臣便觉得有些不妙,回头看见昕茗掀起帘来,惊讶道:“你怎么把帘子掀起来了。”

“又没什么事嘛。”昕茗向四周望了一望:“现在路上除了你我之外又没什么人,你都见过我的容貌了,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儒臣看了看周围,确实空无一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由她。昕茗将头伸出来看看周围风景,开心道:“往常出门都有严管家和好几个仆人抬轿,前后看管着不教我露脸,在轿子里闷都要闷死了。这次好容易自由一点四处看看,深春景色多好看呀!”

“别光说好看,你也得讲讲哪里好看啊。”儒臣有心逗她一逗,便向昕茗抛了这么个问题。

昕茗也不甘示弱,故意卖弄道:“花草茂盛,杨树高昂,新日高照,微风和煦。”

儒臣笑起来:“倒也有几分文墨,我还以为白姑娘你如此爱玩,平日应该不习文章呢。”

“怎么可能!我爹他从小就请先生来教我读书识字,每天不做完功课都不许出房门,连吃饭都不让出去呢。”说到这件事,昕茗顿时满腹委屈:“我每天又要抄经诵经,又要学曲鼓琴,还得学书写字,平常家中有些女红与做饭也要我帮忙,忙都要忙死了,也就半个时辰的时间能玩一玩。”

儒臣大笑:“咱俩也差不许多呀!我也是每天除了课业和午休就剩下不到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还会时常帮家里下人做些劳务。”

“哼。”昕茗一撇嘴:“我宁可帮我娘做女红,也不想下厨做饭。”

“要说起来,女红应该是比做饭难啊。”

“才不是!女红至少能看着自己绣的越来越好,做饭只要不吃进嘴里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吃,多试味就吃饱了,等做到很好吃的时候自己又吃不下了,一点都不好。”

“哈哈哈哈……看不出来,白姑娘还很喜欢吃啊。”

“那当然了。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嘛,不吃东西就没活力,没活力就没法做事,没法做事的话,人还活着干什么呢?”

“有道理。”儒臣点头称是,又问:“那请问白姑娘,正餐用来果腹,那吃饱了正餐饭食之后,点心与甜品小吃,这些又怎么说呢?”

“那当然是用来调剂正餐的啦。”

“好吧好吧。”儒臣看看远处荒山距离不远,回头问道:“白姑娘,你去荒山要做什么呢?”

“上次还没玩多久就被你冲了,这次要补回来。来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

“但我听严管家说,就算当时我不来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要回家了。”

“我才不管,是你冲撞了我,就得你赔我。”

“……好吧。”

昕茗抬头看了看太阳位置,催促儒臣:“走快些,走快些。早点到了才能多玩一会,不要再还没玩多久又要回家了,空跑一趟多无聊啊。”

“哎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这是第一次骑马拉轿,贸然加速再翻了车轿怎么办?”

“如果翻了就是你怀恨在心,要报复我!”昕茗翻了翻白眼。

“……”虽然没回头看她,儒臣也能从语气中感受到昕茗古灵精怪的性情,一时有些无语。

见儒臣不说话,昕茗也闭上了嘴巴,安静地看着周围的风景,感受起‘吹面不寒’的杨柳春风来。

过了一会,儒臣觉得二人之间的寂静有些尴尬,便叫昕茗:“白姑娘。”

“什么?”

“你方才所说诸多事情,都是自己愿意的吗?”

“嗯……也有也没有吧。”

“哪些有,哪些没有呢?”

“曲乐是,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怎么会你自己也不知道呢?”

“因为,那些都是爹娘愿意让我做的,他们让我做我就去做了,我自己除了对乐律的喜欢之外,其他的都没什么所谓,也没什么欲望。”

“这样好呀。”

“嗯?”

“我说这样很好啊。”

“为什么这么说?”

“当今世上,有人为逐名禄浮觞日夜用心,以致伤心劳神;也有人为图清心寡欲远走他乡,以致孤独终老,都是活得太累。似白姑娘这般,倒是最好的境界了。”

“是吗?”昕茗咯咯笑道:“孙公子,你我相识至今才两天,犯不上用这许多花言巧语吧?”

“怎么会是花言巧语呢?”儒臣驳道:“这是我肺腑之言,当真是这么想的。”

“好吧好吧,我就当是真的了。”昕茗依然笑着道:“不说这个,已经到荒山了,我要玩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荒山游玩(上) 儒臣骑马拉着昕茗乘坐的车轿从白宅到了荒山脚下,一路上被昕茗调笑戏耍引来诸多视线关注,以致儒臣颇是尴尬汗颜,好不容易熬到了目的地儒臣才长舒一口气,将车轿停了下来。

“快点快点,我要玩!”昕茗说着就要从车轿里跳下来,儒臣急忙大叫一声:“且慢!”

昕茗一只脚踏着车辕,另一只脚刚要迈出来便被儒臣喝止,兴致被阻的昕茗不耐烦地看着儒臣:“怎么了?”

“这马与我不熟,我骑在马背上恐怕压不住它,万一尥了蹶子会踢伤你,你先等一会,我压住它你再下来。”说着,儒臣跳下马背来,一只手牵住辔头,另一只手轻挠马鬃最高点,这一招相当有效,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马儿渐渐安静下来,儒臣才看着昕茗道:“白姑娘,可以下来了。”

“事真多。”昕茗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一边跳了下来。

儒臣苦笑:“你平常坐的都是人轿吧?”

昕茗整理着衣裙,头也不回地答道:“家中还不至于奢侈到这个地步,每次都要这么好些人随伴而行,自然也乘过车轿,但从没你这么多事的。”

“我哪里事多了,这都是为白姑娘你的安危着想啊。”儒臣很是委屈。

“就是事多。”昕茗不依不饶:“又是没拉过轿子需要练手了,又是压不住马了,从前都没见过像孙公子这般又是这样又是那样的,麻烦。”

“那些人都是熟于此道的,我哪能和他们比呀。”儒臣顿了一顿,继续解释道:“更何况他们骑的、赶的都是平常熟悉主人的马匹,我这第二次去你家,白叔叔便要我骑马拉着他的千金出来游玩,换谁都得谨小慎微的嘛。”

“哼。”昕茗整理好了衣裳,也不听儒臣解释,一扭头向下面快步走了过去。儒臣无奈,冲她喊了一声:“白姑娘,我先寻个地方饮马,你不要走远了。”

“知道啦!”

看着昕茗犹如脱兔的背影,儒臣不禁想:“如果将来真的与她成了夫妻,日后岂不是总要这般生活?本以为她只是不拘陈礼,没想到在家中那已是拘于礼节的模样了,着实有些折腾”转念又一想:“父亲似乎挺中意她家,何况这女孩在看待事物的观点上也与我有些共鸣之处,不如还是再相处看看吧。”

想到这里,儒臣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缰绳去荒山上流淌下来的那条河的下游找了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饮马,还没等他站定脚跟,便听上游处传来几次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儒臣心中牵挂昕茗,急忙向上游看去,却被一丛灌木挡了视线,急得高声叫喊:“白姑娘——白小姐——!”

“干什么——?”

不远处传来昕茗的回应声让儒臣放下了心:“没事,刚刚听到一声响,还以为你失足滑进河里了。”

“你当我和你似的笨手笨脚啊——!”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儒臣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念头:“真是没事找骂!”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接着儒臣便将缰绳抖开,寻河边一棵小树树干上系住,沿着旧路回来停轿的地方,却不见昕茗人影,儒臣心中奇怪,四处望了望,看见有一片草半倒着像是刚被踩过的样子,便循着踪迹走过去,过了约有四五十步,那踪迹断在河边,儒臣抬头看时,不禁张大了嘴巴:“白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做陷阱抓鱼呀。”

儒臣仔细看看,面前的昕茗正站在河道中央的一块大青石上,广袖挽起,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衣服上还有一点水渍的痕迹。面前的浅滩被几块石头简单分割开,每块石头间留着一定的缝隙。

“你这……哪有如此捉鱼的?”

“这样捉当然可以!”昕茗灵巧地从河道中央的青石上一路踩着石头走回岸边,教训儒臣道:“夫子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你——我——”儒臣莫名其妙挨了昕茗这一通不明所以的教训,看着面前场景真个是哭笑不得:“我虽然没亲历过,但读的书上面可从未有过如此捉鱼的办法,不知这是怎么个道理?”

昕茗指着浅滩中的石头说道:“我特地看了一看,这周围就这里水浅,而且正巧几块大青石横穿河水,倒是方便过来。我便从地下寻些石头过来这样参差堵住几个水口,一来不至于阻断水流,二来放去大鱼只留好捉的那些,现在只要等着鱼儿从上游顺流而下堵在这里就好啦。”说完,昕茗还不忘嘲笑儒臣一句:“这都不懂,真笨!”

听了昕茗的话,儒臣仔细看她的布置,的确如昕茗所说,这条小河虽然从荒山上一路流淌下来,但在山脚处几经弯折,到了这一段河水的流速已经缓慢了许多。昕茗选的这个浅滩是个弯曲处冲出来的缺口,昕茗在剩下的水浅出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做了个简易的栅栏,大鱼可以轻松越过,小鱼可以从缝隙中游走,唯有不大不小的鱼,既无力跳跃又过不了空隙,正好会被阻住。

听了昕茗的讲解,儒臣自觉不服不行,也只得点点头道:“这么说来确实有些道理,姑娘经常用此法捕鱼吗?”

“这倒不是。”昕茗摇了摇头:“以前的时候出门都有管家和仆人跟着,别说踩着青石过河了,就是走得快些他们都要怕我摔倒,哪有这么自由啊。”

“那你这是……”

“我自己想出来的办法,不行啊?”

儒臣一时有些无语:“姑娘真个好兴致,好雅兴。只是不知这样能不能捕到鱼?”。

“只是玩耍罢了,也没真想过要捕鱼。”

“那你手中的树枝是……”

“用来逗它们玩呀。”昕茗将手中树枝伸给儒臣道:“你以为呢?”

儒臣看了看树枝:“我还以为用来叉鱼的。”

“你笨呀!”昕茗将树枝递给儒臣:“你自己看看,这样钝的树枝怎么可能伤得了鱼儿?”

儒臣接过来看了看,着实没什么尖锐的地方,便还给昕茗:“我还以为姑娘喜欢捉鱼来玩。”

昕茗摇摇头:“就算真的有鱼儿被挡住了,我也不愿伤它们,万物各有灵感,肆意伤生是不对的。”

“好吧……”儒臣挠了挠头:“是我错怪姑娘了。”

“哼。”昕茗假装生气道:“知道错就好,但也要有惩罚。”

“惩罚?!”儒臣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呀,惩罚。”昕茗忍着笑意,一板一眼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荒山游玩(中) 听见昕茗说‘惩罚’二字,一路遭她戏谑的儒臣顿时感到有些不妙,他急忙将树枝递给昕茗,指着水中说道:“白姑娘,你看那边可是有鱼被挡住了?”

昕茗一听,也忘了什么‘惩罚’不‘惩罚’,接过树枝径直跳上了石头,儒臣在岸边看着她的动作,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捏着一把冷汗——这些石头若是天然落进河中铺成这样,常年被河水冲刷,大多长了些青苔,不常过河的男子走过去都会多少有些担心,昕茗这么一个姑娘却敢径直走上去,看着实在有些危险。

但昕茗却并不怎么害怕的样子,欢快轻盈的几步走到中间那块青石上,附下身仔细地看了起来,儒臣见她没什么事,担心哄她的话被戳破,转过身正要走时,却听见后面昕茗欢快的声音:“你快过来,快过来!”

儒臣转过身,看见昕茗在像他招手,疑惑道:“白姑娘,怎么了?”

“快过来呀!”

见昕茗有些急,儒臣便走了过去,看看这几块垫脚的青石,见是打磨过上有条纹的石头,这才明白这并非偶然天成,乃是不知何处人家搬过来放着做桥的,心想:“难怪她不怕,原来并非湿滑的石头。”正要抬腿踏上去时,又有些不安。正在那里踌躇时,听见昕茗不耐烦地催道:“哎呀,你快点呀,扭扭捏捏地干什么呢!”

儒臣无奈,一咬牙踩上青石径直向昕茗走去,脚下觉得倒也不怎么滑,但周围河流顺石而过,水中寒气从双腿直钻上来令儒臣打了个寒噤,心中不禁惭愧:“昕茗一个女孩这般大方灵巧,我身为男子反在这些事上不如她,实在丢人。以后也不能总在房中看书,该多出门转转,至少不能在胆量上输给她这女子。”

儒臣想着,不一时走到昕茗面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她问道:“白姑娘,如此匆忙有什么事吗?”

“你看。”昕茗手指着水中一块地方道:“那边有一条好大的鱼在追一些小鱼。”

儒臣顺着昕茗的手指看过去,果真有一条大鱼在追赶小鱼群,儒臣仔细看了看道:“这大的是青鱼,小的却不认识。”

“是吗?”昕茗好奇地看着鱼群追逐:“它会不会要吃小鱼啊?”

儒臣仔细想了想:“我以前在《万物志》中看到过,青鱼是不吃小鱼的。”

“那它为什么追着这些小鱼跑?”

“这……我也不清楚。”儒臣开个玩笑道:“可能是陪它们捉迷藏吧。”

“我又不是孩童,不要拿哄小孩子的话来哄我。”昕茗直起身子,看着儒臣道:“在水中怎么可能捉迷藏,这河水这么清澈,好远处就能看到了,哪有地方藏啊。”

“嗯……”儒臣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觉得是什么呢?”

“我觉得……”昕茗看着鱼群想了一会:“我觉得应该是在玩。”

“玩什么呢?”

“……”昕茗相当认真地想了一会,抬起头来说道:“追着它们游,锻炼身体啊,不认识路啊,找不到方向啊,都有可能。”

“可能吧。”儒臣看看鱼群,又看看昕茗:“没准是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昕茗点点头:“嗯,所以得把这些石头搬开,不能挡住它们出去玩的路。”

“那就快给它们让路吧。”儒臣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母亲哄别人家的小孩一样,但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顺着昕茗说道:“不然像你一样在家里憋坏了也怪可怜的。”

“那当然了。”昕茗一边说着,一边便要弯下腰去搬水里的石头,儒臣慌忙拦住她:“你就别动了,还是让我来吧。”

“怎么啦?我搬得动它们。”

“不是怕你搬不动。”儒臣将衣袍撩起蹲下,把堵住青石间隙的几块大石头搬到一边:“我怕你万一脚滑了掉进河里。”

“这边河水这么浅,掉进河里又没有事,何况有这么多大石头,也不至于被河水冲走。”昕茗看着儒臣搬石头,心里觉得有些好玩,捂嘴偷偷地笑了起来:“我刚刚反而觉得孙公子你会掉下去。”

儒臣站起身来将衣服拍打拍打,口里说道:“我掉下去尚且不妨,若是你掉下去了,回去且不说白叔叔会不会追究,就是我爹也要把我大卸八块了。”

“为什么呀?”

“我爹说,出门在外身为男子就要保护同行女子安危,否则便是失职。他还再三嘱咐,让我好好对你。”儒臣将衣服整理好:“回岸边吧?”

昕茗点点头,跟着儒臣往岸边走去,边走边问道:“孙叔叔为什么这么说?”

儒臣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父亲比较喜欢你吧,想让我二人好好相处。”

“我那天这么失礼,叔叔不怪我吗?”

“不怪。我爹说拜寺礼佛都是好事,为了这个耽搁些时间也不妨事,何况本身不是十分要紧的,延误些时间也没什么关系。”

“好吧。”

到了岸边,儒臣抬头看看太阳,回头问昕茗:“白姑娘家中日常几点用饭?”

“和普通人家一样,也是午时。”

“那剩下的时辰可不多了。”儒臣指指太阳说道:“现在应该已经是巳时了。”

“啊……”昕茗很失落:“本来还想去山中玩玩,这么说已经来不及了?”

“嗯,这次就现在周围转转,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昕茗嘟起了嘴:“你不知道,以父亲的脾气,他应该不会再随便允许我单独和你出来了,以后肯定还要跟一大堆家仆前呼后拥的,这不让做那不让做,烦都要烦死了。”

这句话让儒臣有些意外,接着说道:“是这样么?我还以为白叔叔比较随性,平常就不怎么在意这方面的礼节。”

“我爹才不是呢!”昕茗用力地摇了摇头:“这是还没遇到他在意的时候,否则哪怕十八匹马都拉不回他的心意。”

“啊?”儒臣惊讶道:“我看白叔叔比较随和,还以为他一向对你比较和蔼呢。”

“我爹是对我很好,但是如果我犯什么错了,他也真的会嗔怒起来罚我,现在想想还会有些后怕呢。”

儒臣见昕茗开了话头,就势说道:“白姑娘可愿和我说的详细些?”

“怎么了?”

儒臣笑道:“你还欠着我呢。”

昕茗转了转眼珠,想起那封信的事,也笑了起来:“好吧,那就和你说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荒山游玩(下) 儒臣听到昕茗无意中提起以前的事,正好把心里一直的疑惑问出来:上次二人交谈时,昕茗言谈之间似乎提及自己也有许多苦恼和不甘,但因为时间紧迫没来得及说,那封信中又将儒臣戏耍一番,这次听她自己提到这个话头,儒臣当然不肯放过,当下提问,昕茗也不好意思再回绝他,只好和盘托出。

“其实也没多少事情。”二人走向岸上一个草坡坐下来以后,昕茗开口说道:“从小到大双亲对我很是疼爱,我也一直想报答他们,奈何如今年纪尚浅,又是女儿身,帮衬父亲做生意的想法是不可能了,家里的体力活也做不了,偶尔备下些菜色、帮我娘做些女红,也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报答三春之晖未必要做一些大事,平日里微末小事即可见真心了。”

“也未必。父母生养之恩虽百死难报,这些小事根本不够。”昕茗叹了口气说道:“况且我也曾杵逆父亲的意愿,让他一度对我这个女儿感到失望。”

“可我听李大爷说,你从小在家体恤父母、亲善家仆,而且听话懂事,这样的人怎么会杵逆父亲呢?”

昕茗听了笑道:“你叫他大爷,我须叫他姑父了。素来所称‘媒妁之言’,必然是将差说做一般,将一般说成好,将好说成十分好了。姑父替我美言这许多,我须谢他,但对孙公子你却不能隐瞒。我是什么样的人,无论谁称誉夸赞都改变不了,倘若现在弄虚作假哄得你家中愿意了,骗得你喜欢了,终有一日需路出马脚。何况我也不喜欢逢场作戏的事,我就是我,强行装作别样的人实在太累了。”说着,昕茗向后躺倒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湛蓝的穹顶,心中泛起一些伤感:“尽管像我这样的女子,是不容于现今世俗的,这一点我爹娘都清楚,我也很明白。”

儒臣并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河水缓缓流过,粼粼波光映射日晖,将周围映照得十分明亮温暖,给本就生机盎然的盛春平添了几分温煦。

“自我十三岁起,父母就开始替我网罗亲事,在我们这里,女子十五岁及笄便嫁是正常的事,而我却偏偏是不正常的。”

“你今年不是刚满十五吗?”

“对,但正常来说都是在及笄之前找好了人家,等到及笄之后便直接出阁了。所以父母从两年前就开始替我张罗亲事了,结果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个中意的人家。我爹他做生意的人,交际来往甚密,托人帮忙介绍了十几人,前面几个我爹都看不中的连见都没让我见过,只是提了几句,后面两个一个是纨绔子弟游手好闲,另一个是死书呆子刻板无聊,我都没看上,我爹他也觉得需要我看上的人家才会让我觉得幸福快乐,才是真正的婚姻,所以从没强求过我什么。”

“但我这个样子自己也觉得有些任性和过分,所以后来就对我爹说:‘女儿年纪尚浅,况且性格不容于世,现在只想一心学习女红帮助父母,再就是读经抄经,不想姻亲之事了’。”

“那白叔叔是怎么说的?”

“他说我不懂事。”昕茗叹了口气:“我如何不知道他们愁我女大当嫁,若是现在嫁不出去的话以后只会越来越难。但我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明白自己的性格在现今的传统上是‘离经叛道’,圣人说的女子之礼、三从四德,我都没有。”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觉得自己不好,我爹和我娘也都没有,他们只希望我能健康快乐地成长,父亲常说:‘我白文斌的闺女不需要那么多俗礼,有理的我才教她做,无理之礼我才不会要她学。’,他很喜欢我活泼开朗的样子。而我只希望父母家人身体健康事事如意,至于我自己,真没有那么多的追求和想法,但我爹对我说,他现在着急给我张罗亲事是担心日后倘若他自己或我娘有个万一,无人能操持这个家,他怕到时候我会受委屈,怕我会受苦。”

“……”儒臣扭头看看昕茗,见她的眼眶有些红了。

昕茗用衣袖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道:“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违拗过我爹的意愿,得病时他想我读经,我便读了。出游时他教我不要抛头露面以免招蜂引蝶,我便憋在轿子里,这次是他要我和你一同出游才没了这个禁令。只有一件事是我爹没有预料到的,就是我会去学音律。”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它,但我觉得唱歌、弹曲、鼓琴的时候能够让我很快乐,让我感受很多古人的情绪与经历。我爹最开始想让我读书习文,学习珠算,但我坚持要学音乐,他便没说什么,没过两天就给我置办了琴、筝和老师。”

“自从这件事以后,我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父亲,所以更多地听他的话,所以后来他坚持要给我说亲,我也再没拒绝过。但我又怕自己瞧不上的话会让男方家里觉得我爹没谱,所以我就千方百计地躲避,甚至独自逃出家门,这样他们只会怪我而不是我爹。”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儒臣认真地说道:“但白姑娘你需要知道,平常有这么句话:‘儿不教父之过’啊。”

“……对。”昕茗重新坐起来道:“我自己跑出家门的那一次,我爹发了特别大的火,他要我跪在中堂一整天,不许动也不许吃饭,最后我晕倒了,我娘才把我扶起来,又和我爹吵了很久。”

“但我知道那是我的不对,我也听见了他们两个在北房吵架时说的话,所以我明白了父亲有他的安排,我只能听他的安排,不需要想太多事情,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爹他绝对不会强求我,也不会允许任何人强迫我嫁给谁。”

“真好。”儒臣慢慢地站起来:“虽然我还想听你再说些,但现在差不多应该要回家了。”

昕茗看一眼太阳的位置,沉默地点了点头,站起来轻轻拍打着衣服沾上的草叶和灰尘。儒臣看着她这个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怜惜,但碍于两个人目前的关系也不能做什么,只好安慰道:“往事已逝,就不要再想它了。”

“嗯。”

儒臣还想说什么,但觉得这一句话就好像梗住了一样说不出来,只好轻轻留下一句:“我去牵马,白姑娘稍等片刻。”

“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白家上下 儒臣听昕茗简单说了下她自己的苦恼,愈发觉得这个姑娘生性善良孝顺,却也有些执拗,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因此也没有劝她,也没有鼓励她,只是侧耳倾听,做一个安静的听众而已。没过多久便见日头将近当中,快到午时吃饭时间,尽管想听昕茗说完,儒臣还是打断了她。

二人乘上马车,儒臣当先骑着马拉车轿。因为有了第一次拉着车轿的经验、那马经过儒臣牵它吃水吃草之后对儒臣也有了些许好感,加上刚刚长谈之后与昕茗熟悉了许多,这一次儒臣才敢放开马步,任凭它快步前行。

丘阳县虽然并非豪华繁荣的重镇,但因为丘阳县人具有独特的‘让利行商’和‘商重于文’这两个理念,所以丘阳县出了很多大商贾,乃至于和丰国两大重镇:榆阳、承渠并称三大‘商贾之乡’。

飞水郡作为丰国国教‘天人教’学说发源地,始终被人们当做是丰国的文化之源。几乎只重视文化建设的飞水郡能够达到今日的繁荣,与其地界内持续供给金银财货的丘阳县有极大关系,所以时常可以听到书生说:“飞水郡是丰国文化之中流砥柱,而丘阳县则是飞水郡金资钱财之源,无丘阳则无飞水,无飞水则无书生。”

丘阳县的人口虽然不多也不少,但因为有相当一部分人选择出外行商,所以日常在县中的百姓较少,儒臣一路乘马并无什么阻碍,乃至于官差衙役都极其罕见,偶尔看到几个出来巡街的,见了车轿上挂着的白家门牌也并不管他。因此这一路行程倒也是快,只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便到了白家宅邸门前,门口两个看门的家仆看见儒臣,认得是早晨自家老爷请来的客人,急忙大开宅门,儒臣道了声谢直向里走去了。

“展哥儿,你可听见刚刚那人对我们说什么了?这人怎如此奇怪。”

“你也听见了,他这别户人家公子,竟肯对我等说‘谢’字?”

“嗨,‘乾坤之大,无奇不有。’估计只是不怎么出家门的人吧,接人待物都比成熟老练之人和蔼亲善些。”

“如此却好,这等少年必不能欺负我们家昕茗大小姐,往后我们也有好日子过。”

被称作‘展哥儿’的人连连摆手:“哎,你且莫将这话说在前面,老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还记得前些日子喝酒谈天时听邻桌几个人说,郡城里有个老学究,平常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有一日喝了些酒,你猜他做出什么事来?他竟去调戏自己的亲儿媳!”

“吓,还有这等事?”

“那可不!”展哥儿咋舌道:“人心尚且隔肚皮,何况人性?虽然如此说,既然是老爷特地去请来家里的,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你我人轻言微,并不算的什么,只好替大小姐祈求她寻个好人家便是了。”

“哥哥说得有理。”

二人正攀谈间,严管家从院里走出来,喝道:“你们两个,多嘴多舌些什么?!”吓得这兄弟俩登时噤声,不敢再说。严管家望一眼中堂方向,又看着他俩低声训道:“你等又不是不知,我们家老爷自去年便操劳昕茗小姐的婚姻大事,直到今天费尽千辛万苦才替小姐寻得这么一个家境、人品都还算称心如意的少年,若是因你二人多这几句口舌说黄了这事,你们如何担当得起!”

展哥儿小声分辨道:“严管家,不是我哥儿俩不知上下厉害,实是这少爷方才入门时,我二人替他开了门,他却对我等道谢,因此激起我们言谈此事,并非背前身后地议论他人长短。”

“就算你们两个没什么别的意思,却需知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倘若哪句只言片语被听去了,断章取义下来反是另一个意思,叫别人听见作何感想?”

“这……”

“闭上嘴巴,老实做事。老爷吩咐着人去买些女儿红回来。”严管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二人一眼,转身回去前又撂下了一句话:“昕茗小姐订亲之前,宅中大小家人不可妄议此事,届时若是坏了事谁都担待不起,老实记住了。”

“是……”

严管家迈步走向中堂,还没进门便看见屋中昕茗一脸笑容地看着儒臣替昕茗添茶,心中喜道:“好少年,如此年纪便知道知冷疼热、爱惜我家小姐,倒是全无架子。”一边想一边走进中堂,轻声说一句:“孙公子,小姐,老爷说开饭尚需等一会儿,叫我说与你二人暂且宁耐片刻,若无聊时可以去后院看赏花木。”

“知道了。”昕茗应道:“严管家,父亲与孙叔叔去哪里了?”

“两位老爷在书房中谈说些书画之事,正在兴头上。小姐你也知道,老爷他说起这些事来向来是不尽兴不罢休的,因此吩咐要你与孙公子先用饭,他与孙老爷过会再来。”

“既然这样的话严管家你先去忙吧,如果有事的话我会让仆人找你的。”严管家听完点点头,自去了。

昕茗倒不觉得怎么样,儒臣却慌了神——这两位父亲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见严管家走远了,儒臣便向昕茗问道:“此地风俗自来如此吗?”

“嗯?”昕茗疑惑地看着儒臣:“你说的是什么?”

“让你我单独在家吃饭,不是风俗么?”

“应该是没有。”昕茗摇了摇头:“我从没经历过这些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昕茗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儒臣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应下来,要应下来多少有些羞涩和尴尬,况且就俗礼来说不应当有这种景象,但若要不应下来又怕显得自己多事,举棋不定之下,“可这,于情于理似乎有些……”

“孙公子若是不情愿,我去找爹说说吧。”昕茗想儒臣的性格有些内敛,恐怕还是会拘于礼节或觉得怕羞,与其二人尴尬地吃完这顿饭,还不如自己去找父亲说通一下。

儒臣听昕茗这么说,心中很是动摇,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昕茗看他没什么反应以为是默许了,站起身便要出去的时候,儒臣从背后叫住了她:

“白小姐没意见的话,就听叔叔的安排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平易近人 儒臣听说白文斌要自己和昕茗单独吃饭后顿时方寸大乱,他摸不清楚两个长辈的用意,因此不敢妄言可否,但既然女孩儿昕茗并不介意,自己再扭扭捏捏也不像话,便一口答应下来。

昕茗见儒臣还有些忐忑,觉得还是再确认一遍为好:“孙公子,你可想好啦?”

“想好了,既然白叔叔如此安排,我也没什么推脱的理由,便依叔叔说的做吧。”

昕茗看儒臣一副慨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也不会吃了你,如何至于这副样子?”

“我……”儒臣有些害羞道:“我自小很少和别家孩子来往,更不用说与我差不多大的姑娘了,所以有些担忧自己什么礼数不到,冒犯了白小姐你。”

“你冒犯得还不够嘛?”昕茗觉得儒臣这般表情显得很是有趣,决定逗他一逗:“回来的路上你净挑坎坷不平的地方走过去,全然不顾我在轿中颠簸得头晕眼花,这就不算冒犯啦?”

“啊?我已经尽量走平坦的地方了,况且白姑娘你也不曾说过觉得颠簸啊……”

昕茗用手捂住嘴巴,假装成哭泣的样子:“彼时孙公子你的表情这么凝重,想是有什么烦忧在心头,我坐着你拉的车轿,要是再惹你个不开心,恐怕这条性命就有危险了,哪还敢多说话?”昕茗一边说,一边用衣袖遮住脸庞,装成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实际上却是一副笑脸在后面。

儒臣却不知就里,又身在她家有些不安,见昕茗如此也想不起分辨便认了实,只当真个是自己委屈了她,心想:“第一次带女孩儿出去就如此不体贴,却不是我疏忽大意了?临行前父亲还着意叮嘱我无论好坏都要用心好好待她,我却如此粗心委屈了她,到时如何向父亲交待?”

儒臣心浅,本就一直担心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好,如今见昕茗这样作态,当下忙不迭地解释道:“白小姐你莫误会,我方才回来路上一直在想你说起的那些事,因此脸上认真了些没什么表情,并不是觉得你有什么不好,更不是有什么烦忧之事。至于颠簸,实在是我不熟悉有车轿在后,因此尽管自己选了些平坦的路,恐怕后面的车子没转过弯去,因此颠簸了白小姐你,实非故意,还请你千万莫怪。”

看儒臣一副诚恳道歉的模样,昕茗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儒臣见她笑出来,想起路上被她一路戏耍调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一时紧张没来得及分辨真假,不觉有些愠怒:“我还以为是真,刚刚真个儿百般自责,没想到只是白姑娘你故作玩笑演出来的!以后切莫如此了,这种玩笑可不好随便开的。”说完便板起了脸,气哄哄地走出去站在中堂门前。

昕茗见儒臣认真生气起来,便跟过去在他背后道歉:“好啦,方才看你紧张,本想开个玩笑让你放松放松,因此说了几句戏言,不想你真个儿认了实,是我错了。”说完,见儒臣还是不说话,昕茗又小心翼翼地凑到儒臣身侧,看他气愤愤地,心里也有些担心,便问:“孙公子,你生气了?”

儒臣也不转身,气哄哄地说道:“这等戏言可好乱说的么?到时若是白叔叔听见了,便有百口也难分辨。更何况我听你这么说,心里也必然愧疚,如此玩笑反倒是我自作多情了,如何不气?”

“嗯……是我不好。”昕茗低下头,双手捏着衣角,脸上带着一副做错了事的小孩认错的表情站在那里向儒臣认错。

儒臣虽然没转身,却也用眼角余光偷看昕茗的反应,见她如此,毕竟是极少接触女孩子的人,当下心软起来,转过身看着昕茗说道:“好了,这事就当过去了,再莫记挂。”

“孙公子,你原谅我了?”昕茗抬起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儒臣,可怜巴巴地问道。

“这……”儒臣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挠挠额角道:“本来就没什么原谅不原谅,只是一时有些气急罢了。”

“那你的意思……是原谅我了?”

“嗯。”

“嘿嘿,这样就好了。”昕茗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我去催严管家上菜!”说完便向后厨方向走去了。

儒臣独自留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昕茗如此大的情绪变化,一时有些愣,心想:“她如此神态,刚刚究竟是认真道歉,还是假装出来敷衍我的?”想了一会也没个所以然,只好叹口气道:“父亲为我寻这么个女子,着实有些差错:我好静、她好动,我好想、她好说,我好沉静、她好说笑,若按常理来讲,我俩颠倒过来还算得上正常。虽不是说女子活泼些不好,只是我在她面前显得有些太内敛了,反倒是她戏弄着我来作耍,如今这样……当真是有些牵强附会了。”

想到这里,儒臣又叹了口气:“虽然如此,我看她倒是并无平日里看其他姑娘那种惶恐之感,也许是她这性格显得平易近人,让人并无陌生的感觉……如此想来倒是还好,只是——”

“孙公子,严管家托我问你,江鱼可要做酱么?”昕茗站在院子里朝儒臣这边喊道,轻快活泼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庭院。

“不必麻烦了!”儒臣高声回道,心里却想:“只是有些过于平易近人了。”

昕茗又回后厨向严管家说了,过一会走出来,向着中堂这边边走边说道:“今天后厨做了些好吃的菜品,我在灶边尝了一些才出来的。”

儒臣看她一副灿烂开心的笑脸,一时将刚刚的思虑抛去脑后,也对她开玩笑道:“现在吃饱了,过会可就只能看着我吃了?”

“怎么会呢。刚刚只是捏了一点点来吃,过会还有好多菜肴呢。”昕茗迈进中堂来说道:“我爹他今天特地请了满福楼的大厨过来掌勺,味道可好了!我刚进后厨吃的时候,他还以为我是馋嘴丫鬟,险些叱我出来呢,哈哈哈。”

正说笑间,严管家从后厨走出来叫道:“孙公子,大小姐,准备开饭了!”

二人齐声应道:“好——”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昕茗往事(上) 留下昕茗与儒臣单独在中堂,白文斌带着孙祥寅走到自己的书房里来,两个父辈各自心怀想法,都有些事要向对方求证,所谓的‘看玩文物’,也不过是个托词罢了。

文斌走在前头,推开书房门来转身礼请祥寅,祥寅走进去四顾房中,果然有不少古物文玩陈列四周,各式陶瓷泥塑、奇石根雕排布房中,虽然称名为‘书房’,实际却并无多少书籍,大多是些奇怪玩物和收藏品放着。

“瑞虎兄觉得如何?”白文斌向来对自己的收藏和古玩颇具自豪之感,见祥寅这种风雅人士定睛细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嘴角也上扬了些:“小弟虽不是风雅中人,但对这些玩物却也有些了解,兄长若不嫌弃可随意看玩。”

祥寅闻言也不回话,只点点头,走到左边最大的博古架前一件件看去,大都是先皇琰元年间的官窑瓷器,以甜白与青花为主,只有一两个裂纹青瓷花瓶摆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这令他颇感奇怪,便问:“文斌贤弟,青瓷乃是瓷中上品,为何将它放在这不起眼的地方?”

文斌走上前来:“不知兄长所说的是哪个?”

祥寅用扇柄指着一个水波纹青瓷道:“就是它了。”

文斌将花瓶从架上取下来,用手托着看了看:“兄长方才说这是何物?”

“裂纹青瓷。”祥寅用手虚指着瓶上的纹样说道:“你看这瓶面纹路,宛如水波流动,又好似投石击水所泛之涟漪,远观似微风拂水,近看如海涛汹涌,如此好物为何将它放在这等不起眼的地方?”

文斌随着祥寅所指看赏完,叹道:“兄长所言极是,如此好的瓶,怎能将它放在末流之位呢?”

祥寅又仔细看了看,以扇指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这瓶的底款应是‘珙琰’,先朝民间第二窑所制。”

文斌闻言,将瓶颠倒过来看那底款,果然写着‘珙琰’二字,不觉感叹:“兄长果然火眼金睛,真个是‘珙琰’!只是这瓶乃是榆阳县中布商所赠,彼时他只说此非良物但求好看,因此小弟也不曾上心玩赏,却不知他为何如此说话。”

祥寅笑道:“虽不知他有何想法,这瓶却是好瓶。‘珙琰’本名‘赵李窑’,本是水沛郡滨县瓷工所办,虽是民窑,却得益于当地瓷土洁白纯净,瓷工又肯下功夫,所产瓷器精美好看,不几年便传遍全国。‘赵李窑’所烧的冰裂深受先皇喜爱,因此时常承烧官家之物,甚至御内宫廷也有些陶瓷是用的他家,先皇还曾御笔赐他‘珙琰’之名,甚是了得。”

“小弟着实不知,在这瓷器上也只是附庸风雅罢了。”文斌的笑声中带了几分惭愧:“少时行商,一直没什么时间读书学习,尤其风雅之物也是近几年才拾起,粗鄙陋见令兄长见笑了。”

祥寅闻言开怀大笑:“哪里哪里,‘术业有专攻’,倘若贤弟与我说起商贾之事,我也就如同白丁了。”

“兄长过谦了。”文斌连连推辞:“小弟也只是知道个‘低买高卖’而已,其他就里着实不知。”

二人如此闲谈了半晌,看腻了东西便坐下清谈,谈够了又起身看东西,如此过了约有一个时辰,祥寅估摸着两个孩子差不多快到家了,决定旁敲侧击一下,看看文斌对这门亲事作何看法,他想了想,将手中茶盏放下,正一正衣襟。文斌见祥寅如此动作,心里也舒了口气:他自己也有些话要问祥寅,只是碍着自己是女方不好主动先问,如今祥寅先发问了,自己也能借着话头说下去。

祥寅斟酌了一会,开口道:“文斌贤弟,我们哥儿俩谈了这一个来时辰,着实投缘,诸多见地也是不谋而合,有什么话我可就敞开说了。”

“瑞虎兄请讲。”文斌也正襟危坐,等祥寅发问。

“令千金的性格应是浑然天成,只不知贤弟与弟妹二人如何养成这般性格的?”

“这……”文斌抚了抚前额上的细汗,叹口气说道:“小女着实有些任性娇蛮,现如今虽然不比前朝,但诸多礼节仍是按照‘天人说’之见解,主张女子含蓄内敛,似小女如此着实有些不成体统,小弟与拙荆也是有些难言之隐。”

文斌说完看看祥寅表情,见他坐在椅上严肃认真,表情凝重并不能看出什么心思来,想想自己应当将这些事吐露清楚,更何况那些往事必然瞒不住的,便继续讲了下去:“小女幼时曾发怪病,卧床两月不能自行,奇怪在她并无头疼脑热之疾,只是双腿不能行动,因此道是怪病。小弟将飞水郡内尽有名医,乃至郡县周边地区土法秘方试了个遍,并无见效,正束手无策时家中施粥来了一高僧,传与小弟《金刚经》一本,留下字纸教昕茗用心诵读,不日果然便好。”

“如此说来,贤弟家行善事有感于佛门,因此来为令女破此灾邪,为何却道是‘难言之隐’呢?”

文斌叹口气道:“若仅仅如此,自然是佛门好事。但那高僧还曾留下一首诗来,小女后来将与我看,细细拆解诗中意思并非吉兆,因此小弟夫妻二人时常烦恼。”

“这诗如何写,可方便与我一观?”

“也不消拿来与兄长看,小弟自是背下来记在心里,诵出来给兄长听罢了。”白文斌背那首诗出来:

“天涯何处洗征愁?长江未满泪悠悠。

行人戎装风摧马,新妇红裙斑云袖。

宝刀霜尽肝肠断,银屏画染玉筯流。

烽火迟滞乡路远,生生念罢四十州。”

祥寅听了,又反复将几个字细细查问,思量一会道:“这诗的意思着实不好。”

“正是这么说,所以我夫妻二人也时时烦恼,后曾将这首诗拿去与邻近寺中主持长老看解,也并不说什么事,只教我夫妻寻常好好看管小女,不要将世俗之见强加于她,更兼莫负姻缘之事,因此小弟虽然日常看管得她严,却都是为人品性方面的事,并不强以俗礼束缚于她,况且……小弟也渐渐觉得似她这般性格比之寻常女子要好了。”

“正是如此。”祥寅点头赞同。

“小弟曾想教昕茗学珠算文笔,帮衬在我身侧,日常也方便看护着她,只不想她却执意要学音乐,小弟心想音律也是风雅之事,因此便应了她。”

“哦?这些事可否与我一说?”

“当然。”文斌抿了口茶水,敬道:“若小女与令郎两厢情悦,日后两家便是一家,自不应有什么隐瞒之词。”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昕茗往事(下) 孙祥寅与白文斌二人在书房攀谈,渐渐从文物古玩聊到两个孩子身上,祥寅有心思要在白文斌身上探听白昕茗的一些事情,有便于自己了解这个女孩儿,白文斌也怀着同样想法,碍于祥寅年长于自己,不便张口,只得先将自己的事说了,再找祥寅探听儒臣的事。说话间不免提到自己关心的事,将往日一些情绪又引发出来,因此愈发收不住,恨不能将胸中积压之事悉数倾诉出来。

“昕茗八岁时生的那场怪病始终压在小弟心头,若说与别人,始终觉得有些隔阂,不期与瑞虎兄长一见如故,也就不掩饰什么了。”文斌将茶盏放下,用手按着椅子扶手,开始将自己对昕茗的一些不便言表的关心纷纷说与祥寅听:“无端生此无妄之灾,纵使病愈也要后怕三分,昕茗生病时不便出外询问,自她痊愈后小弟便找人四处扫听,生怕再遇此事而佛经无效。后来有一友人介绍小弟认识丰脉城内御医之后,某与其攀谈多时,将小女病情悉数告诸,方才得知此病说来古怪离奇,实则因为彼时手头紧些,因此小弟夫妻二人、更兼家中上下人等忙于家业,无暇关照昕茗,这孩子又天生是个喜好热闹的心性,在家中独自一人待得久了,又无人同她玩耍嬉闹,纵使懂事不使性子,终究还是觉得孤独寂寞,又少父母关怀,时日长了作下此病,因此无药可医。那高僧心里清楚,因此将佛经传与小弟,昕茗年纪幼小不懂经文,小弟教她看习,更兼诵经抄经本就是静心宁神之事,这病才能好转回来。”

说到这里,文斌自觉有愧于女儿,重重悔色蒙上面容,沉叹一口气道:“可怜我夫妻彼时尚且以为是佛法无边、菩萨显灵,如今想来,虽是佛门好事,却并非神佛之道。天遣高僧来教我医女儿之疾,其根本仍是人为。此后小弟时常自责当初被金银堵塞心窍,耽误了与家中妻女父母相处的时日,只为财资误了人伦,实属不该。”

祥寅深有同感地点头称是,安慰文斌道:“贤弟也莫过于牵挂此事,俗言道:‘家中无财,万事皆难。’贤弟既言彼时家中不甚宽裕,将时间放在家业上也无可厚非。一日十二辰,人之精力时间总是有限,必不能十全十美,舍一而取二罢了。此非贤弟之过,人之常情而已。”

文斌胸中烦闷惆怅,一时间也顾不得言谈,口中冒出土语来:“哥儿这些说话,兄弟心中也知道得清楚,只是……只是……不知便罢,若知道是因为自己为父不慈,以致儿女受苦受病,恁地能让自己不心疼受愧?”文斌闭上双眼,缓缓地摇头道:“唉!无论如何,终归是我亏欠与她,人之一生年幼唯有一次,如今哪怕要亡羊补牢,却也无羊可圈了,只空空地扎个篱笆在哪又有什么用呢?”

见文斌眼圈有些发红,孙祥寅自觉有些不好,宽慰他道:“贤弟,事已无补,切莫困扰于此,徒增烦恼罢了。”

白文斌用手擦了擦眼眶,自觉双眼酸涩,便闭上眼将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歇息良久,过了多时才睁开眼道:“方才失态了,兄长莫怪。”

祥寅摆摆手,提起茶壶来要给文斌添水,文斌忙用手去夺那茶壶,口中说道:“不当人子!怎能让兄长为小弟添茶?!”祥寅把住文斌胳臂按回椅子上,将水添满了说道:“你我兄弟此时推心置腹,不须记挂俗礼。”白文斌只好坐下,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久久不言。

沉吟半晌,白文斌收拾好情绪,重新开口道:“因此小弟虽然从严教她,却也往往不能强硬到底。昕茗这姑娘自小顽皮些,在家中也时常闯祸,但归根结底心性甚好,懂事也早些,虽然调皮却从不违拗我夫妻二人的意思,自小到大只有两件杵了我心意:一件是铁了心要学音乐,另一件便是这婚姻之事了。”

“这事说来也怪,这孩子从小不曾闻那丝竹管弦之声,更少听歌舞唱词,到了一十二三,小弟问她要学些什么技艺傍身时,她却说要学音乐,却不是好笑么?当下我便问她说要学音乐,可知道音乐是为何物,不想她侃侃而谈,说起来倒是颇有几分意思,小弟本想教她学珠算与文书,将来好帮衬家业,又能留在我夫妻身边,方便照管于她。见她如此,也曾几次三番与她长谈,厄耐这妮子铁了心思要学音乐,她又着实肯在这上面下功夫,十分坚持己见。最后一次小弟与她深聊,拿出父母之命压上去,她便不再说话,只独自一个坐在那里饮泣,又勾起我当年那些心事,心想也就从了她罢,于是请了乐师来教,她倒是学得快,至今也算小有成绩。”

“女子习学音乐,本是好事,能学出成绩来,也见得她自有天分,便由她吧。”祥寅劝道:“如今已是江珪年间,未必大家闺秀便要矜持内敛,更未必音乐就是戏子伶人行当。何况圣人有言:‘礼、乐、射、御、书、数,人之六艺,不可不学。’这‘六艺’中之‘乐’只是到后来才被‘天人教’说作成‘靡靡之音’、‘乱耳之声’,其本身实是好事,自当今圣上即位之后也曾多次倡导举国上下欣赏音乐,令女学了倒是也好。”

“真是如此说,小弟也就不再牵挂她这事了,只她学得又不是什么非法行当,自己又喜欢,又能沉浸于此,便是最好了。”

“至于婚姻之事,人都是从小而大,我如何不知她的想法?她自觉与世上女子格格不入,因此自己也要寻个不同凡响的人,才能包容接纳她。此前始终未见可心的男孩儿,因此心里有些沮丧失落,又不想我二人替她担心操劳,只好强装成顽劣不羁的样子,推三阻四罢了。”白文斌说着说着,不觉眼圈又红了些,为人父母的担忧之情浮于表面:“小弟虽然心里清楚,但毕竟她是个女孩儿,我又是个爹,婚嫁之事本不应由我寻人牵线,但拙荆认识人少,没什么介绍,只得由小弟去做,这两年间唯独儒臣侄儿生得文雅,又有己见不落俗套,小弟心中自然高兴,昕茗似乎也是喜欢,因此说与兄长这些,只求容些时日,莫嫌小女如此娇蛮……”

“贤弟放心,此事但凡两个孩子无甚磕绊,愚兄必不妄加干涉。”

正说话间,听见外面严管家低声道:“老爷,大小姐与孙公子回来了。”

文斌看着祥寅问道:“小弟有一拙见,不知兄长可否愿意?”

“贤弟且说。”

“愚意欲令两个孩子单独用饭,以见他二人情谊如何。”

祥寅略微想了一想,当下应道:“好。”

章节目录 番外 清官背后 唐铁桐,本名唐不易,字刚正,祁州郡鱼禾县人士。后来殿试本是一甲探花,皇帝忌讳他名字不好,因此降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又觉得此人刚正不阿、胸有高才,如此因讳字降名有愧于他,特提笔御赐‘铁桐’二字为名,以示勉励。

唐不易本出身于渔民之家,父名俭,因彼时连年寒冷,出渔收成极差,独自在家中耕那二亩薄田勉强糊口,不期其妻难产险些身亡,又受了产后风,没几日中风瘫痪在床不能动弹,害怕拖累唐俭几次三番要求死,唐俭不允,只如此养着她。家中少了个劳力又添了张嘴,愈发困难起来,因此唐俭为此子取名‘不易’,以期此子勿忘爹娘生养之恩。

自添了此子,唐俭虽然心中高兴,却连日里发愁:此子幼时尚可,待到长大成人,须得替他置办嫁娶之事,届时无论彩礼金资、酒饭宴席一应花费用度。想来想去没什么办法,只得打定主意不叫他去读书,待到长大成人之后只在家中帮闲,若是气候转好还有入学堂的可能,若天时不好,便令他继承自己这艘船儿与渔具,也算有一技傍身养活得起一两口人了。

这算盘虽然打得响,孰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唐不易长到十一岁时,丰国北游牧巨奴集结起一支军力来,大肆侵攻塞北之地。丰国自定国以来七八十年未曾见过兵刃,真个是铸剑为犁的生活,而巨奴却是终年游牧塞北,受那天地时令与狼虫虎豹之迫,自幼便会乘马,又善骑射,一时间打得丰国军民倒戈卸甲、节节败退。

那一年天时仍寒,国家前线吃紧,募兵、用兵、调兵须得用钱与粮,钱还好说,那粮食却不曾囤得太多,又何况那军兵打不过了便跑,谁顾得上去抢救辎重?举国囤积的那些粮食,十分之六入了巨奴人之手。

后来军中缺粮,君王无奈只得发下诏书来,要诸郡各县收缴钱粮——需知彼时连年寒冷,且不说渔业,就是那耕地种田也是收成可怜,土地丰沃地界尚且能囤下些许,那平常的与贫瘠之地自不必说,纷纷典当家财乃至于典妻卖子以求苟活,如何交得起粮食?那差吏接了上头压下来的死任务,哪管百姓死活?何况有些贪官污吏尚且瞪着眼要从这事里捞取油水,积富之家送他些钱财便报是食不果腹的,几天不见粮食的家里没什么好处送他,便报称是家财万贯而分文不出的,如此折腾了两三个月,粮食收不上去多少,下面百姓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之人比比皆是,纷纷唾骂朝廷失治、君王昏庸。只可怜这丰国皇帝写得诏书教莫取穷家,只问富户,到了下面执行时恰好颠倒过来,枉受许多唾骂,岂不是冤枉?

闲话少叙,只说这鱼禾县中官吏虽不十分凶恶,却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平素知道唐俭家中一穷二白,还有妻子瘫痪在床不能自理,依然到了他家叫门。唐俭一早听见风声,自思鱼禾县本是小地界,邻里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必然不至于撕破了脸,何况他家境况方圆二三十里内是人皆知,倒也不多想,当下开了门,看见两个衙役一改平日嬉皮笑脸,纷纷绷着脸问:“唐老哥,县里十天前贴出告示要征收粮草,每户出上好白米、干鱼五斤,无有例外。我们虽然知道你家里困难,但也多少意思意思,莫叫兄弟们为难。”

唐俭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一闪身让开那扇破门,将手指着里面道:“张吉、李奇,大家都是街坊,你们应该也知道我家的事,既然你们有官差在身不便周全,那随你们去搜,要是能找出半粒粮米,哪怕把我这个破屋全拆了去重做柴草,我唐俭也不拦你们。”

那官差登时发怒,吹胡子瞪眼地耍上了威风:“唐俭,我告诉你:先不要说现在非常时分,就是平日你我街坊见面,依法按理你也要叫我声‘官爷’,平常我张吉大人不记小人过,看你点个头哈个腰也就放你过去了,当时我许你周全,如今你却不许我周全么?!”

唐俭看他这般模样,心下知道这是个狼心狗肺之徒,虽然吃他的气,却也怕他二人狗仗人势,去县里胡说八道,只得服软道:“不是我不与周全,实在是家中破屋漏锅,还有个病老婆躺在床上,我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点鱼米钱粮,这是实情。”……

唐俭再三求告,怎奈何这两个狗仗人势的小吏发狠,借着这话头将他家纷纷搜了个遍,说是搜,实则是砸,一边砸一边还骂,将这破草屋砸了个遍以后二人扬长而去,留下唐俭独自瘫坐在家中几乎气死。不多时,唐不易挨上前来,满脸泪流,泣道:“爹,娘好像没气了。”

“什么?!”唐俭冲到床前,见妻子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摸一摸身上冰凉,鼻口中已是没了气,知道妻子虽然瘫痪却知晓人事,见这两个牲畜不如的东西如此欺侮,一时心急气死在床,当下大恸号哭。

逾年,巨奴兵退时令转暖,百姓生活渐渐好过了些,那张吉、李奇也被贫民殴死。二人虽死,妻子性命却是永去不回了,因此唐俭发下血誓要供唐不易读书考试,以候将来登科及第了不受这恶吏欺辱。

唐不易懂事,知道手上书与堂上先生都是唐俭拼了命去换来的,愈发勤奋自勉,不想到他一十六岁将进丰脉赶考时,唐俭已是积劳成疾,一日绝早起来拉纤时累死在滩头,船家赔了五两银子作罢。

唐不易念着父亲所说‘若我死,你不要守孝,会误了前程,你如果真记得我与你娘,就等做了官回来守我二人。’,将家中一应物件典卖出去换钱回来葬了父亲,在坟前大哭一场,取那五两银子以作资费进京赶考,高中,殿试三甲回家候补,次年礼部司务缺一人,查检候补举子送上御前,那一天正巧皇帝闲来无事亲阅奏折,看见‘唐铁桐’三字,想起此人,钦点他入礼部。

这官职名义上是‘礼部司务’,实则只是个当差打杂的,只是个从九品的朝廷末流官职,在鱼禾县小地界也算是飞黄腾达了。次年,唐铁桐写一封《陈情谏》,要请假回家守孝,礼部尚书为之所感,痛哭流涕,将其原封送上御前,皇帝览毕泪流扼腕,钦赐铁桐孝期三年,虚职以待。唐铁桐守孝毕返朝,将其父母之事刻入骨髓,切齿痛恨那些贪官污吏、偷奸耍滑之辈,因此为官清正廉洁,雷厉风行,二十余年稳步拔擢,至于礼部尚书一职,特自号曰俭清渔人,以示名改不忘本之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饭后闲谈 孙儒臣与白昕茗二人碍于传统礼节,虽然被双方父亲允许单独在一起吃饭终究也还是有些尴尬,两人坐在饭桌上正面面相觑时,却看见孙祥寅与白文斌先后走进中堂来,两个孩子急忙起身侍立在侧,让开座位给长辈坐了。

白文斌仍有些沉浸在往事之中,情绪不甚高涨,孙祥寅有意要替他提振心情,故意说了许多玩笑话来逗乐,方才好转过来,谦让四个人各自坐下吃饭不谈。

眼看着大家都差不多吃完了饭,白文斌看着儒臣问道:“儒臣侄儿,小女娇蛮任性,你与她出门游玩可是受她气了?”

儒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偷眼看一眼昕茗,见她趁人不注意偷偷地吐了下舌头,便道:“昕茗姑娘活泼大方,并未使过什么娇蛮性子。”

“哦?”白文斌饶有兴致地看向昕茗:“闺女,你说呢?”

见桌上三双眼睛盯着自己,昕茗也有些羞赧,低下头道:“孩儿并不曾任性赌气。”

“儒臣他平素喜好读书,因此少与人打交道,你莫不是欺负他老实不会巧语,便拿他调笑逗趣?”

“没……没有。”昕茗低着头,两只手在饭桌下悄悄地搓着衣角,心里暗说:“爹怎么就知道,难道他派了家里下人跟着我们?”

文斌呵呵大笑,对祥寅说:“兄长看了么,我家这女孩儿偏是在大人跟前怕羞内敛,在家里下人面前、还有邻近姑娘那儿可是俏皮得很。”

祥寅也笑,轻轻摇着折扇,看这两个孩子神情作态,感慨道:“双全贤弟,想来你我二人也都是从这一段经事过的人,如今看这两个孩子如此,可有些感慨?”

“当然。”文斌仍是一副笑容,想起过去的事情时眼中又蒙上了一些黯淡,他呼唤下人过来收了残羹冷饭,将桌子换成个大茶海,又煮下一壶茶在那里。看这些人忙碌完,文斌才继续说道:“年轻时我也只是个未曾上过几天学的顽童,结下姻亲又晚,又没什么技艺傍身,彼时要养家糊口着实难些。”

“年少不难老来难,老来不难爹娘难。”祥寅笑道:“一生不难的多是承了爹娘祖辈的恩泽,否则要么坐吃山空家道中落之后奋起,要么白手起家,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文斌点头称是,转向昕茗问道:“茗丫头,你可还记得你年幼时,我将家中祖宅卖了攒些银子去南崖进货么?”

昕茗想了一想道:“朦胧记得些。”

“彼时生意不景气,好不容易从友人那里讨来一批材料要替郡中一人盖房,却又摊上连日阴雨,一十三天不见天日,待到天晴之后我带人去库中看时,那些木材纷纷受潮变了形,土料更不必说,都成了泥。经此一着几乎倾家荡产,无奈只得将祖宅贱卖与人以图谋生。”说到这里,白文斌沉痛地叹了一口气:“只可惜现如今家境殷实了些,再要找人买时却买不回了,无论出价多少他都不卖,无论因何原因丢了祖宅,也跑不出‘不孝’二字。”

“人终有穷极之际,被迫卖它出去也不为过。”祥寅劝道:“何况因天时不利所以卖它,也并非将它白送与人。”

“虽然如此说,也终究还是释怀不下它。”白文斌惆怅了一会,自挥挥手道:“嗨,今儿个本应是高兴的日子,我却总说些消沉的话,实在不该。”

“哎,无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白文斌看这两个孩子各自坐在那里颇为拘谨,便问昕茗:“姑娘,你领儒臣去后院看看花草如何?”

白昕茗正觉得看两个大人聊天有些无聊,听了这句话立时喜不自胜,避讳祥寅还在,因此压住脸上喜色,正色回道:“但听父亲吩咐。”白文斌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祥寅,祥寅对儒臣道:“你随昕茗姑娘去吧,仔细着点。”

“孩儿知道。”应罢,儒臣与昕茗站起身来向二长者行了个礼,结伴往后院去了。

“也不知道我爹怎么了,今天这么多愁善感呢。”昕茗一边走,一边闲聊:“往常他可不多见像这样总提起以前的事,还会伤感。”

“许是两个长辈聊得投缘,因此将平常一些不方便说的话都说了吧。”儒臣猜测。

“不知道……”昕茗摇了摇头,接着说道:“还好我爹要我们来后院玩了,不然过一会他要是数落起我以前的不是来,不知孙叔叔听了会作何感想。”

“昕茗姑娘还有害怕的时候啊?”儒臣不失时机地挤兑了她一句:“我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成见,毕竟年幼时我比你倍加杵逆。”

“嗯……”

到了后院,昕茗顿时欢快起来,领着儒臣四处看家中院子布置。儒臣看看周边景色颇具农家气息,只见:花稀草密、树繁叶绿,并无假山异石,也少流水池塘。上有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下有林荫菜园、翠绿不绝于眼。树无闲木,尽是桃、李、杏、梨,菜无稀罕,都有葱、韭、芹、荠。此是务实做生之家,却非文雅好赏之户。

“我小的时候经常被严管家陪着来这里玩。”昕茗边走边说:“我爹他在院子里栽了很多果树,每逢夏秋时节,我总能在这里捡到好多落下来的果子,可甜了!”

二人如此这般地在后院逛了许久,儒臣看着昕茗在前面欢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高兴,也不想打扰她,独自一个来到菜圃前。周围充满生活气息的摆设和布置让他毫无拘谨的感觉,只觉得此处亲近风土人情,又有生活风味。蔬果甜香沁入心脾,令儒臣自觉畅快无比,甚至想在此处铺下地席纸笔,以文章写下此刻所见所感。

昕茗银铃般的声音将儒臣从思绪中扯了回来:“你在想什么呢?”

“啊?”儒臣晃过神来:“没想什么。”

“那我刚刚对你说话也没什么反应。”昕茗不满地看着儒臣:“浪费我口舌。”

儒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方才沉浸在蔬果的香气中了,有些恍惚,可否请昕茗小姐再说一遍?”

“哼。”昕茗故意拿腔作势了一会,说道:“刚刚有家里佣人来报,说我爹叫咱俩回去呢。”

“那就快去吧。”

“嗯。”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父说儒臣 白文斌教白昕茗带着孙儒臣去到后院赏玩约有半个时辰的功夫,期间与孙祥寅简单聊了一下两个孩子的性格与家中琐事,各自对对方的孩子有些好感。

“瑞虎兄,方才一直是小弟喋喋不休,却未曾教兄长开口,着实有些尴尬。”白文斌将三合杯中茶水添满,双手奉与祥寅。

祥寅接过茶杯放在自己面前,合上折扇笑道:“这倒是,两家既有结亲的意思,必先有个大致的了解,不能总让双全贤弟将自家事情说得清楚了,却不知我家这边的事,说起来岂不教人笑我不知礼节了。”

白文斌看孙祥寅这意思是要开口讲叙,便整衣敛裳,正襟而坐,等着听祥寅那边的话,祥寅也不拖延,当下开口道:“愚兄本是飞水郡城中人士,后来为避前几年那疫病搬迁至此,后来越住便越觉得这边好,因此便在此住下,再不回去。”

“说来也巧,我自幼专爱水墨丹青,将书本尽皆弃了,一心只要学书画,彼时先皇琰元年间,世上风气守旧,众人张口闭口便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因此家中先考妣十分大怒,日夜训斥,并不与我置办宣纸颜料。当时我如中了邪一般铁了心要学书画,乃至于偷偷地将书本贩卖了买回纸笔颜色藏在床下,逃学回来在家中学画。”

“学堂中先生只道我是逃课去玩耍,有一日来到家中要将这些事告与我父母时,彼时正是三伏天气,我在屋中紧闭门窗点着半支残蜡,正巧先生看见房中点点火光,便推门来看,见我如此行迹,只点了点头便走,次日来家说与先考妣知道,教他二老莫阻我心愿,因此才得以退了学堂回来在家一心一意地学画。”

“然则当时风气独尊书生,因此邻里闲谈时只当我是游手好闲的顽劣,虽不当面斥责,却在背后传说,以致我到二十三岁并无婚嫁之谈。先妣着急,说先考替我寻个女子,来来回回又折腾了一年,才在外城寻得一女,年方十九,因家中连年农忙,又有些贫困,因此耽搁了婚事。先考备下酒果礼品勒令我上门拜访,不想却相中了这女子,当年定下亲事结了婚姻,便是如今我之内人,雅文与儒臣之母。”

“雅文莫不是兄长令爱?”

“是。”祥寅端起杯来喝了口茶水,又将折扇放在一旁,按着手说道:“雅文大儒臣九岁,出阁至今已有九年,嫁于郡城谢家之子。”

“平常风传郡城谢家乃是有德之家,他家公子可是叫做谢云昭么?”

“正是他家。”

“如此说来,令爱嫁的人家却好。”

“因此我夫妻也不常记挂于这闺女,如今只看着这小子了。”说到儒臣身上,祥寅轻轻叹了口气道:“儒臣这小子,我也不知该如何说他……要说他不务正业、顽劣成性,这个不瞒贤弟,着实是有,他生年属牛正是属得好,平常小事时常见他发邪脾气,如头倔牛一般。然则到了大是大非上却时常看得分明,平素读书虽不看经典书籍只看些话本与小说,再就是诗词文集,对这世间大小事情时常有些自己的看法。”

孙祥寅的心思从儒臣幼时说起,便隐去他出生前那行僧的偈语预言,一来怕说与白文斌知道只会节外生枝,二来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着实说来无所谓,三来白家是信佛之家,若是说与他知道只恐怕显得自己凭空捏造些事情来亲近他家,反为不美。

白文斌心里也有些疑惑祥寅不提儒臣出生之事,却也不想太多,只道是稀松平常因此隐去,便接着话头说道:“常言道‘不怕错见只怕无见’,如此说来儒臣侄儿这心性倒也没什么。”

“真是这般倒也好,只是他的一些见识行为,说好听些是率直不掩饰,说难听些就是不知收敛。他虽然自幼在房中读书,家中来人却也出来拜见,若是他看得入眼的人,哪怕对他使性子耍脾气,他也大多能容,若是他看不入眼的,恨不能从眼中揉了去,更不必提什么敷衍话语与简单礼节,一应无有。”

“我与内人也时常教导他,叫他处事做人学得圆滑些,莫将天生的锋芒带去伤了旁人,以致友少势微,届时一个男子如何撑得起家业?他却只是不听,每每应答得好,到他见了厌烦的人又仍是那一套。所幸这孩子颇知道些尊老之道,对长辈并不过分,因此面子上倒也过得去。”说到这里,孙祥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然而人之一生,长者、同龄、幼童都需接触,更何况将来若有事要做大都是与同龄人共事,如此使性子怎可能做得出事业?”

“后来亲友也劝,雅文归宁时也劝,渐渐的我也看开了,俗话说‘人各有命’,未必这孩子将来就必须要与人打交道,或许如他所愿学得技艺在身,将来行走世上也未必就是不好,谁知他的运命如何呢?或许他就比我强,或许他就注定落魄,这些都是人算不到的,天意难测人心未知,一切尽如他吧。”

“更何况我当年不也是违拗父母意思强行学画,如今这孩子虽在表现上比我当年温和些,其心却着实坚定不可更改。如今坚持要他学习,倒不如让他自去试一试,未必习武学文章就无用。”

孙祥寅这一席话听得白文斌连连点头,感叹道:“句句真知灼见,令小弟受益无穷。”

孙祥寅苦笑道:“都是被这孩子逼出来的。他不愿变,又无大错,就是我这做父亲的变,否则我父子二人互相抵触,便再过七八十年也无个好结果。”

“兄长说的是。”白文斌提起茶壶,正要给祥寅添水时,祥寅却摆手回拒道:“莫再添水了,眼看这就要走。”

“兄长不在家中少坐一会了?”

“不啦。”说着,孙祥寅站起身来:“儒臣之前的私塾先生有事外出去了,我与他寻了个新先生,今日约下要去拜访,如今看这两个孩子相处融洽,我兄弟二人又且投缘,无什么事就不负他约了。”

听孙祥寅说有约于人,白文斌也不好再留,只好说:“那好吧,兄长宁耐,小弟遣人去叫那两个孩子回来。”

……

待到送走了孙祥寅与孙儒臣父子,白文斌打发昕茗随家人去店里看常夫人,独自坐在中堂里将严管家叫过来问道:“嘱咐你的事可办下了?”

严管家点头道:“按老爷所说,两次出游都找人跟着小姐与孙公子二人。”

白文斌点了点头:“可有什么事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情窦初开 原来白文斌虽然看着觉得孙儒臣老实谦恭,但这是挑选自己未来的女婿,必不能托大的事,因此也使了个小心眼,故意让儒臣与昕茗单独出游,却派几个仆人悄悄跟着,为了看儒臣与昕茗这二人实际相处如何,以及孙儒臣这个孩子究竟是否值得托付。

严管家也关心这事,并不拖延,单刀直入便说:“孙家少爷并非说嘴吹牛的人,着实有些骑术,身手矫捷,体魄也比常人健壮些儿。跟他们去的家人回报说他待小姐十分厚道,一路上且是大小姐将他调笑,他也不恼怒也没见不耐烦,与大小姐说笑闹了一路。”

“嗯……茗丫头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么?”

“并无。”严管家怕白文斌不悦,发难于昕茗,便扯了个谎替她遮盖过去。

“他二人去了哪里,玩的些什么?”

“去了荒山脚下,也没玩什么只是坐在草地上说了会话。”严管家说了第二个谎。

“哦?这可不像那丫头的作风啊?”白文斌稍稍有些疑惑,仔细一想也有可能是与异性同龄人出游有些怕羞,便没细想,又问:“他们两个聊得些什么,你们可听见了?”

“并无。”第三个谎。

“嗯,也好。”白文斌自己转念想了一会,喃喃自语道:“茗丫头眼看着也已经及笄长大了,过多干涉她的事情反为不美。”

“老爷说的是,该教的事情您与夫人都已经教给小姐了,过多干涉她恐怕会令小姐觉得太受约束。”

“是这么个道理。‘女大外向’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闺女,终有一日要交给他人,说来的确有些不舍。”

“老爷……”

“嗨,由她去吧。”白文斌自嘲道:“也怪,我白文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严管家微微笑道:“人上了年纪,大都有一些儿。”

“哈哈哈哈……”白文斌的笑声直传出中堂来,将西厢房中的白昕茗惊了一惊:“人已是走了,父亲为何如此大笑?”

所幸昕茗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并没多想,独自一个在房中摊开一张纸素,提起笔来点了些凉水在纸上沾沾画画,也不知自己画的什么,只随心所欲地运笔,不住地想起此前与孙儒臣出游时一路上的嬉笑,嘴角便扬了起来,心中笑骂道:“这个小少爷,虽然自郡城中来,却有几分大人模样,倒是也肯让着我,也肯同我开个玩笑来戏耍。只是看他这样子应当是很注重礼节的人,也不知他觉得我怎么样,我今天也是有些不好,往好听了说是活泼,往不好听的说便是疯,若再矜持些便好了。”

想到这里,白昕茗手上的笔顿了一顿,纸上顿时留下一个被水沾湿一半的圆点,昕茗注意到纸被洇湿,担心父亲看到自己浪费纸张又要说教,连忙将笔放在一旁,取那纸来晾在台上,心说:“管他呢,本小姐天性如此就是这样,他若是觉得能接受就好,不能接受便罢,如何碍得着我?”

虽然话如此说,白昕茗的心里却不知为何总闪过二人说过的话,或是经历的场景,渐渐地如走马灯一般旋转不停,昕茗索性往床上躺下,闭上双眼静静思索起今天经历的事来,口中喃喃道:“倒是我的不好,一路上忙着取笑于他,却忘了让他多说几句,我也好知道这个小少爷的脾气心性如何……”想着想着,正朦胧要睡去,却听见门外白文斌轻声问:“茗丫头,你做什么呢?”

白昕茗忙从床上坐起来,应道:“孩儿正在练字。”忙不迭地去打开了门,白文斌进来望了望,看见书桌上的湿纸,走过去拿起来看看笑道:“有拿清水练字的?”

昕茗偷偷吐了下舌头,掩饰道:“一时兴起要写,顾不上研墨,就这样了。”

“清水写出来的字,你自己可看得出来?”白文斌笑着将那张纸举到面前,对着窗外日光照了照:“写的这是个什么字?”

昕茗着实没注意写了什么,被父亲乍一说也被问懵了,含糊道:“随意写写画画,也没留心写了些什么,胡乱涂抹而已。”

白文斌闻言哈哈大笑,过一会指着那张纸说道:“这不分明是个‘儒’字?”

白昕茗闻言一惊,连忙看时,那纸上笔画虽然乱了些,却清晰可见果真是个‘儒’字,双颊顿时飞起一片霞云,自觉脸上一阵阵火烧一般的热,低下头来不知该说什么。白文斌见女儿如此,心下自然清楚明白,故意调笑她道:“怎么,这才见了两面便相中这家人了?”

“没……没有。”昕茗急着遮掩反驳,嘴上都有些结巴了:“爹您也说了,才见过两面怎么就能定的下这种事呢?”

“你怎没听说过‘一见钟情’这个词儿?”白文斌看女儿这样心里觉得好玩,便变本加厉地逗她:“如此看来我家闺女说不定有个好福气,一见钟情的大都是能白头偕老的一对。”

昕茗脸红的更厉害了,如四五月乍熟的樱桃一般,她连连摆手道:“孩儿还觉得这个小少爷有些闷呢,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活泼,杵在那儿和个塔似的纹丝不动,一点都不好玩。”

“哦?还有这一说?”白文斌愈发来了兴致:“你倒是与我说说他都有什么是你觉得不好的,若是不入你眼,我便跟孙大哥知会一声,往后不教你二人来往了。”

“这可不行!”

“怎么啦?你刚刚不是还说他不好玩么,既然如此还见他作甚?”

“就是因为他不好玩,所以才要再见。”白昕茗辩解道:“他今天招惹了我,还没受罚,从此不来往岂不是便宜了他这一着!”

“他如何招惹你?”

“嗯……”昕茗被问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又不擅长编话扯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骑马拉那车轿拉得东倒西歪的,孩儿坐在里面可不舒服了!”

“是吗?”白文斌被女儿逗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你说说打算什么时候罚他,定个日子下来,我去你孙大爷那边要人。”

白文斌这句话半分说笑半分作真,也是有些要打探女儿心意的意思,却不想白昕茗倒是认了真,仔细想了一会说道:“今儿个是三月三日,就等三日后吧,三月初六有个山集,我要罚他带我去看,父亲可愿意?”

“哈哈哈哈……”白文斌大笑一会,当下满口答应下来:“好,便依你!”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祥寅论缘 白昕茗因对孙儒臣有些好感而被父亲多次调笑逗乐的事,自是羞赧不已,白文斌虽然说笑,心中也必然欣慰女儿这桩事总算有了些眉目。另一边孙祥寅父子也别有话说。

父子离开白家时已是午时七刻。三月时分虽不炎热却也自觉温暖,此时日头正高,金乌日泽披覆万千,又无什么清风送凉,县市里也不近水不接林,此时走在行道上也颇有些炎热,孙祥寅父子虽然个个汗透衣衫,丘阳县当地的人却都是行商跑路习惯了的人,此时丝毫不觉得热,也不像郡城中人有些个午休的习惯,此时集市中仍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孙儒臣从来都是避暑不怕寒的人,此时被一轮明日当头晒得汗流浃背,心里虽然清明,脑中却是被晒得发昏发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随着父亲直直地往前走。

孙祥寅知道儒臣有怕热的毛病,眼看走到一个茶馆门口,便回头对孙儒臣说道:“在此地歇息一会吧,过会去柳先生家中,你这般头脑发昏可不成体统。”说着便走到店家撑起来的遮盖下面寻个桌椅坐下,儒臣也随着坐到父亲旁边,扔在那里发昏。

小二看见有主顾,忙过来招呼:“客官,您是吃些点心还是喝口水?”

孙祥寅看着儒臣问道:“你要点些东西么?”

孙儒臣此时被晒得头脑发昏,心里想点些冷饮却不知点什么,只得推道:“父亲随意点些,孩儿怎么都行。”

祥寅知道儿子素来怕热才成这般模样,想点些冷饮来镇暑,便问小二:“你们这里可有冰豆汤么?”

“哎哟,这就实在对不住您了。头年里春夏多雨,浇透了地将种下的绿豆大都闷死,不曾收回来多少,如今没处去买,因此大多茶馆都不曾备下些儿绿豆来做解暑豆汤。”

“如此,冰糖水可有?”

“这个却有,不知您是要一盏儿、两盏儿,还是要一碗?”

“两盏罢。”

“您不再要些点饥的糕饼点心了?”

“不了。”

“两盏儿冰糖水,四文钱。”

孙祥寅从袖中摸出四个铜板来递给他,小二接了钱自去店里,不多时便端出两盏冰糖水来放在桌上,祥寅定睛看时,那盏口拳头一般大,不禁感慨县里乡下的店家实在不作假,若在郡城里那一盏水也就不过一口喝完,这里的一盏却顶得上三大口。

孙儒臣见冰水端上来,也顾不得谦让,端起来就要喝,孙祥寅连忙止住道:“莫急!越热时越不能着急饮冰,否则冷了肠胃无药可医,你须慢些儿啜饮。”儒臣点点头,慢慢地吸那冰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口直直流入胃中,十分清凉爽快,不禁打了个机灵。

孙祥寅看儿子这般,不禁笑道:“你如此怕热,今日上午随那丫头出游,倒也不见你叫苦。”

孙儒臣吸了几口冰水才镇静下来心境,刚刚觉得稍微有些凉快了,听父亲这么一说,脸上又火热起来:“上午无此等烈日,因此不觉得灼热。”

祥寅大笑道:“上午与此时的太阳也差不许多,只稍稍凉快不一点,哪至于你上午没事人一样,下午又如此模样?”

“上午乘马,下午步行,况且上午我随白姑娘去了荒山河边,因此不热。”儒臣有些急,接下话头分辨着。

“哦?你们去了荒山?”

“是。”

孙祥寅捋了捋胡子,自言自语道:“说起来,今日是三月初三,本应去荒山祓禊,今年却耽搁了一次。”言罢,捧起盏儿来啜饮一口冰水,又自嘲道:“不过今日替你终身大事开了个好头,倒也不算耽搁了。”

“……”孙儒臣怕父亲再拿自己打趣逗乐,也不敢接话,只默默地喝自己那盏儿冰凉糖水,时而擦擦额头上的汗,低头不语。

孙祥寅知道儒臣是怕自己再拿他开玩笑因此不接话,便正色道:“儒臣,你平素都不怎么与女孩儿来往的,怎么这两次见了他家丫头,反而不见眼生羞涩呢?”

“孩儿自也有些尴尬,只是眼生着实没有。”儒臣放下杯盏,望着父亲的双眼答道:“许是这姑娘性格大方,气质也就平易近人了些,因此不让人觉得有陌生之感。”

“这是一方面。”孙祥寅故意顿了一顿,接着再说道:“也许是你二人自有些个缘分在里面,因此见面不眼生。若论佛家观点,这都是因缘轮回之事,并非巧合。”

儒臣虽然平素看书甚多,但迄今未止看的都是些话本和小说,对佛道宗教之说只知道些皮毛,因此听了父亲这句话有些不解,当下问道:“佛家因缘,却是讲的些什么?”

“因缘,便是人过去、现在、未来之因果。”孙祥寅此时心情好,耐心对儒臣细细讲道:“打个比方来说,倘若你与那丫头前世为人时曾有过一段来往,彼时或你是女孩儿、她是男孩儿,或你是双亲、她是儿女,共度半世。待到那一世了结,你与她先后赴了黄泉,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却所有身世,再去转魂投胎过来,到今生你是孙儒臣,她是白昕茗,你二人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但终究曾有那么一段深刻的情感,因此魂灵上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却又不甚真切,因此你二人互相看着眼熟,却又不知其所以然。”

“父亲认为这是真实么?”

孙祥寅微微笑道:“是不是真实,这个说不大准,毕竟谁都不曾下地府黄泉去看个明白,然后死而复生来对人们讲这些事。只是‘缘分’这一说法,除非这种玄之又玄的谈论,否则着实难以解释,无论佛、道,编出这许多故事来只是求个对世间事物的一个解释罢了。譬若你见了她这般样貌性格,真个儿就如亲人一般喜欢,又见了哪个姑娘,或许姿色比她强些,或性格比她温婉娴静些,你却不喜,这便是缘分,拆解不开的。”

“孩儿不懂,缘分就是见了喜欢么?”

“倒也未必。”祥寅看儒臣面前水已喝净,便将自己盏中最后一点凉水喝了,站起身道:“有那善缘,便有恶缘;有一见钟情之情缘,便也有伤身伤情之孽缘。其中就里,等你大了就明白了。”

“是……”儒臣似懂非懂,见父亲自顾自地向前走去了,连忙跟着他一同往柳先生家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柳迁三思 孙祥寅与孙儒臣父子自从在茶馆聊过‘缘’之后,一路上再无话说。直直地往柳先生家方向走去,约莫过了一刻钟时间,孙儒臣正觉得又有些热时,看见走在前面的孙祥寅停住了脚,向路边寻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问道:“阿叔叨扰,你可听说有个老秀才名柳迁的住在这里么?”

那老者愣了一愣,停下来问道:“俺没听清,你刚才问的什么?”

“你可听说此间有个姓柳名迁的秀才,住在这里么?”

“柳秀才?”

“对!”

“就在里面,那边有个草屋,还插了个白色的幡儿,成天弄得和招灵似的,就是他家!”

孙祥寅听说,内心一阵忐忑,也不知这老者所说是真是假,谢道:“多谢阿叔。”老者自去了,孙祥寅回到儒臣旁边,叫他跟着自己,便走进一边田地里去找。

不多时,果然看见一个茅屋立在空处,也无院子也无围栏,只一个草庐结在那里,门前栽了几棵柳树,土地上插着一个白色的布幡,上面草书八字:山居诗酒,轻傲王侯。

“怪道那老者如此说话,山下野民目不识丁,见草书只道是胡乱涂画的图腾,因此以为是招灵幡了。不过看他写下这八个字,恐怕是个科举不第,归家怨天尤人故作轻狂的文人,不知为何邱先生举荐了他?”沉吟了一会,孙祥寅觉得自己瞎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回头对儒臣说道:“正是这里了,你随我进去,谨记以师礼待他。”

“孩儿记住了。”

孙祥寅满意地点点头,便上前去轻叩柴门,不一会儿听见里面传出人声来:“何人?”说话声音虽然慵懒无力,却分明听得嗓音中有股中气撑着,直从屋内传出来灌入人耳,听得屋外父子各自在心中叫了声‘好’。

祥寅听屋中人说话措辞颇为斯文,又且声音清亮,心里明白此非常类,特意捡了些书面词句答道:“飞水孙祥寅,承邱长存老先生举荐,特来此为犬子寻师,不知屋中可是柳三思柳秀才么?”

“我道是谁,原来却是孙解元来此,房门未闩,你自推门进来吧。”

孙祥寅见此人如此不羁,心中也有些唐突,回头对儒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来,便以手轻轻推开那门,门上浮土落下来些,祥寅不禁咳嗽了几声,再定睛看这屋中,只一张破床与邻近灶台大锅,桌椅与其他摆设一应无有,只床边地上有一个铁门在那里。

祥寅心中疑惑,便放声问道:“不知柳先生身在何处?”

“床边地上窖门,你将它扯开,顺着梯子下来便是!”

祥寅听那声音从地下传来,也不疑惑,自上前去着力拉开那门,却只是一层铁皮蒙着的木门,一拉便开了,险些晃了祥寅一个跟斗,孙儒臣忙上前搀扶,祥寅摆摆手推开他,往那地窖里面看去,只见一个扶梯倚在墙壁,洞口不甚宽大,仅容一人上下。

孙儒臣随着看了看下面,心中也是作怪道:“上一个邱先生有些悲戚往事,与我讲完故事便不告而别,这一个柳先生又在家中掘个地窖住在里面,怎么我孙儒臣的先生都是这般模样……?”

儒臣正想时,孙祥寅却丝毫不迟疑,当时便顺着扶梯爬了下去,约莫两米有余的高度便触了地。儒臣见父亲如此,也不敢怠慢,随着爬了下去。

下地之后,父子二人抬眼看前面,却是略有不同:一个一米五六的地穴在面前,不远处灯光透来十分明亮,孙祥寅心中奇怪,当先弯下腰走了过去,儒臣紧随父亲,没几步便出了穴口,直起腰来看时,又是别有一番洞天:地铺石砖,顶设木架,下有桌椅床凳陈列四周,中有诗书字画挂设两旁。角落里灯台八支,摆有明亮油灯;书桌前交椅一张,坐着早衰书生。

父子两个被这个景象摄住,一时不好声张,只静静地看着柳迁悬腕危坐、运笔如飞,约莫等了一刻时分,柳迁写毕,端详了一会,提着那张宣纸站起来,转身笑道:“因解元上午差人来说了今日不来,因此未曾准备下什么,方才听见声音,猝然备下拙笔一张,权作见面之礼。”说着走过来将那副字递给祥寅,祥寅忙不迭地接了,口中连连称谢:“某带犬子来此认师不曾备下什么,却教先生如此用心,愧不敢当!”孙儒臣站在祥寅背后看那字,见是狂草写就,更兼背影,认不真切,只得作罢。

“不知柳先生今年岁齿几何?”

柳迁呵呵笑道:“某乃琰元三十三年生人,与解元相比却是晚辈。”

孙祥寅算了算:“如此说来,先生正比某小了一旬。”

“正是,小生也是属虎,今年三十有四,当年曾蒙邱先生点拨一二,因此先生临行前相荐与兄长。”

“哦?某却不知柳先生竟是邱先生高足。”

“邱先生不曾提及?”

“不曾。”

“哈哈哈……”柳迁笑了一会,自抚髯道:“也对,邱先生与某虽住同县,却有八年不曾来往,只因先考一言,寒心十年如此,甚是令人感慨。所幸先生不曾恨及于某,还肯相信柳迁这个丘阳狂生。”

“这……”柳迁如此直白,却令孙祥寅颇觉尴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嗨,一些陈年往事罢了。”柳迁说着,走去拉来那张交椅与马扎两张,将交椅放在祥寅身旁,自坐一个马扎,又递给儒臣一个。孙儒臣忙婉拒道:“学生怎敢与先生平起平坐?只站着便可。”

“没这些事。”柳迁笑道:“某虽才疏学浅,却不与世人相似,若要拜我为师,先需莫把我当做先生,只当成一个比你稍大些儿的朋友便了。”

儒臣有些尴尬,便看祥寅,见父亲点了头,才敢坐在马扎上。

“令公子既要拜某为师,柳迁虽愧不敢当,却承蒙邱先生举荐之恩,与解元登门称师之礼,不敢推辞。然而若要为师,便需将某之生平为人细细说与解元知道,到时再做抉择,不知解元意下如何?”

“若柳先生不介意,则是十分好了。”

“哈哈哈……解元高才,柳迁不敢蒙‘先生’之称,只叫某柳三思便可。”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五方县事 孙祥寅与孙儒臣父子得了路人老者指点方位,来到邱文隽老先生所举荐的柳先生柳迁家中,未见其人,却先闻其声,听出此人说话声音颇具中气又且清亮高亢,孙祥寅心中知道此人并非凡夫俗子,看他家中时,果不其然是一片迥异于常人的布设,进了地窖更是别有洞天,令祥寅父子啧啧称奇。

柳迁虽是狂生,又不羁于礼节俗见,说话言谈之间却颇是彬彬有礼、逻辑清晰,又且精神奕奕、中气十足,并不像平素所见狂生那般或沉溺于酒,或郁郁寡欢的模样。孙祥寅与柳迁聊了几句,不经意间柳迁提及自己与邱文隽老先生的往事,便要将自己身世细细说与祥寅父子知道,以见坦诚相待之意。

“小弟乃是丘阳县本地人,年幼时父从商贾母习纺织,与县中绝大多数人家一般,只是家父时运不好,多遇磨难,因此家境贫寒,四个兄长在家无事帮闲,直至后来家父得了笔意外之财,家中殷实了些方才教两个哥哥入学,其余去从商。小弟出生五岁入了学堂,不一年因生性顽劣被塾师逐出学堂,县中再无人敢收。”

“家父十分盛怒,令某随他跑商,到一十八岁上,飞水郡城中遇见邱老先生,愿无偿教某读书,家父不愿,邱老先生与家父攀谈多时方才应允,后某十九岁从学于邱先生,二十岁过院试,其后虽欲再考,家父自觉读书无用不得财货,便教某随他经商。”

“其时某极为不愿,邱老先生也惜某天资,便携某共同与家父辩论,说了良久,家父仍是丘阳县中崇商思想,再三不愿,邱老先生怒极,拍桌喝道:‘柳迁虽有瑕疵,却是会元之才,如今只为金银钱财教他从了商,便是暴殄天物,惹怒天意,其后便有些财货也不教与你柳家!’,家父从商历来讲究口彩听了这句话自是暴怒,当下指着邱老先生毁骂,将些粗鄙之语悉数吐出来毁伤于他,邱先生再不辩说,夺门而去,写了封书信来与柳家绝交,从此便寒了心,连学生也再不见了。”

“此后家父一意孤行,坚持要某随他从商,某虽然离经叛道,但仍是有些士人心思,也曾于梦魂之间幻想自己科举登第、平步青云,厄耐苍天不与人便,家有如此‘贤亲’,某也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从贾经商。”

“学生也曾多次登门拜见,亦曾仿效‘程门立雪’之故事于暑热天气矗立师尊门外七个时辰之久,邱先生虽然时而叫人出来送茶水与点心,却只是不与我见面。”说到这里,柳迁眼圈泛红,本来清亮的声音也哽咽起来,只得停住话头,深吸一口气压住了眼泪。

良久,柳迁才平复了情绪,继续说道:“邱先生与我有再造之恩与师长之德,柳迁虽非善类,却也知道‘知恩图报’这四个字,连年苦苦求他,先生只是不见,乃至于将柳迁之名从师门除去,只为与家父怄气……哪怕书信往来也只不过寥寥数语,如此怎慰学生痛心?”

孙祥寅听到这里,忍不住叹口气道:“邱老先生正是这个脾性,但凡他认定的事,便是百头倔牛也拉不回来的心气。”

“唉……如此挣扎了一年,某知道先生脾气,也就死了心,从此随家父经商,虽然身在,那点儿魂灵早已飞入书堂。家父见某如此魂不守舍,便趁某出外进货时偷偷命人将房中邱先生作来送学生的字、画,与某自家的拙作与藏书,悉数烧了个干净。比及小弟回到家中时,所见只有一堆纸灰与家父一张面露畅快的脸。”

“小弟也未曾与家父争执,只将财货交了,自离家而去,从此与家中分居,双亲在丘阳县西,某在县东,除每年托人带去些细软以为奉养之资外再无来往。小弟出外独居时正是二十二岁,算来至今正好有一旬不曾见过家父。”

孙祥寅虽觉得柳父所为愚昧无知,但毕竟别人家事劝和不劝分,只得将温言宽心道:“令尊如此做,想必也是为了让三思贤弟衣食无忧,能子承父业,少些拼搏奋斗,自是好意。只不过举措方式偏激了些,毕竟父母之心天地可鉴,贤弟至今也该释怀了。”

不想柳迁听了连连摆手:“小弟再三曾说,虽然柳迁并非善类,却还有一颗良心,常怀廉耻——若家父只如此做,必不至于有今日局面。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然而既然他做得出,我也不怕说出去丢丑:小弟是家中第五子,家父早年间曾在昭阳郡五方县落脚经商,结识得一个积善之人叫做李成山。”

听到‘李成山’三个字,孙儒臣登时一怔:“李成山,不正是邱老先生所述故事中李云荷之父么?!”

“那人十分厚道,时常将利润让与百姓及一同做商的朋友,因此整个五方县里人都敬他的,乃至于昭阳郡中都有颇多显贵知道他的名字。那一年屈江发洪,眼看大水就要冲破堤坝,李成山将所识商人召集起来,倡议众商出资出力,做义工去抗洪救灾。”

“孰料那些商人大都是悭吝贪财之辈,听说有利可图便喜笑颜开,若要让他们从身上出资放血,一个个都不肯做了。那李成山气恼无比,发狠要独自一个去救灾,率着家中大小仆人与年轻力壮的亲友上了堤,不几日便被大浪卷入江中不见踪影。”

孙祥寅忍不住感慨道:“如此好人,实属罕见,为何却教他行善事时丢了性命,却不是可怜!”

“正是如此说。更可恨那些奸商,当初行善个个只为钱财而潜身缩首,待李成山死了,这群人觊觎他家家财与生意,一分一毫都不念他的好,将过去李成山帮扶各家的恩情都抛诸脑后,群起而攻之,李家孤寡从来不曾执掌家事的,如何扛得住这些蛇虫虎豹、狼心狗肺之徒的算计?不多日便输了官司,将偌大个家业悉数断与他人,还从平地里多出来几万两的债务无法偿还,狗官与奸商沆瀣一气,将孤寡母女官卖与这丘阳县烟柳楼老鸨。”

“这母女都是心性善良的人,如何受得了这般屈辱?李氏家母到此地不几天便悬梁自尽,留下孤女李云荷长至一十七岁时也受不得屈辱自杀了。”柳迁长叹一声:“可叹当初那些奸商中,就有家父在列。”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柳迁身世 “家父当初昧心贪了这笔财回来,才有后来东山再起、重新起家之事。某到二十一岁,家父与邱先生争论时说漏了嘴,方知他曾作下如此伤天害理、欺侮孤寡之勾当,十分不齿于他,但毕竟生身之父,何况他当初做着勾当也是为了家中上下老小,因此当时也不曾做的什么。只邱先生听说此事之后登时气得面如金纸,浑身颤抖,无言而去。向来恐怕是邱先生治学多年,必然最恨这等缺德之事,听说家父如此便不消再论了。”

孙祥寅连连点头道:“非我孙祥寅不敬,但无论评理论情来说,令尊所作所为着实不齿于世。邱老先生自来清正自持,恐怕更加痛恨这等行为,因此听说之后才要与贤弟家中断绝来往,连徒儿也不认了。”

孙儒臣心中想道:“此必然是邱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以后,牵扯到他心中有关李云荷师娘的软肋,所以才发如此大的火气,以至于连爱徒都不认了……前些日子他也是对我说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生,如此看来这一恨由来非浅。但看柳先生口气并不知其中就里,邱先生应当未曾对他讲过这些事,我还是缄口不言为好,免得节外生枝反为不美。”

柳迁感慨了一会儿,又将话题扯回自己身上说道:“自某离家之后,先是寄寓于驿馆之中,平日替人写写画画,或帮闲做工换些铜板,将来付下榻之资与三餐之费,尚且积攒下些许钱,还曾想着待到旅资够了便再去考试。

“家父怄气不肯探问,逾月,将一纸诉状递到官府里,告某不尊孝悌、不守纲伦,将柳迁逐出家籍,又在县署门前告示栏贴了则声明,公告全县说某杵逆父母、不孝尊长,因此逐出门户。”

说到这里,柳迁眼圈又红了起来,自嘲道:“某为家父意思弃了一生所愿,又因他被无比崇敬的恩师决裂只能书信往来而不得见其人,又被他烧了珍爱、珍藏之物,如此方才气不过离家而去,到头来反是某不尊孝悌、不守纲伦,而成举县千夫所指之人,却是为何?”说着说着,柳迁两腮边清泪落下,他并没有觉察到,孙祥寅示意他稍停一停以免情绪过激了有失言之危,柳迁也不停,执意要说下去。

“因父亲告某杵逆,朝廷中发下命令来,将‘柳迁’之名从秀才行列中除去,又有礼部意思教历年一应科举考试与察举征辟不得录‘丘阳县柳迁柳三思’,从此某便如同被‘功名’驱逐于世外,再不可能成科举功名,殿试面君之业了。”

“彼时小弟我万念俱灰,再无什么志向可言,更不用提什么归家和好之事——家父既知此举将断某一应功名之路,犹然如此,已是恩断义绝,再无什么话可以共语,也无什么情分可说了。”

“家慈虽然时时瞒着家父前来探望,却碍于家父监管甚严,也不敢带什么来,每次过来见小弟潦倒落魄,又受人指摘,心疼不已,每每啼哭而去,后来被家父勘破,再不教她独自出门,某也就彻彻底底地成了孤身一人,立于世间。”

“从此,丘阳县便少了个柳秀才,多了个柳不孝,小弟每逢上街进市买些日用,便如过街老鼠一般忍受路旁人人戳着脊梁骨唾骂‘不孝’,,某也曾想过翻案,奈何家父将金帛打理清楚,丘阳县大小官员一应不理,欲要入郡中去,路上驿馆又不肯容我。如此日子浑浑噩噩地过了七年多,直至四年前,家中几个哥哥相继去世,只剩下某一人,当初不听他劝、被他扫地出门的儿子如今反倒成了独子。”

“因几个兄长先后因故离世,又且家慈日夜劝说,家父终是放不下‘传宗接代’这四个字,去县中撤了那纸状告,称其误会,又在公示栏中张贴声明为某洗脱‘不孝’之名。不几日,家慈携某几个友人前来,劝说某归家认错,以复父子之情。”

“此是好事,贤弟如何做的?”

“小弟一应回绝。”

“这……”

“瑞虎兄。”柳迁将衣服剥去露出胸膛,以手指着前胸与肚皮上几道弯弯曲曲如蛇虫一般的伤疤说道:“小弟一十六岁时与家父出外行商,路遇山贼剪径,将商队前后夹击,某舍死挡下数刀,护着家父逃出生天,险些儿便死。后来又有多次家父做生意悭吝刻薄,得罪了人,将来一些壮汉堵在野外要打,是某出头替父挨打,旁观之人尚且落泪,更何况身为父亲之人?可他——他,他竟然只为断我及第之志,欺心忍善,向官府递了‘不孝’之诉,以致柳迁一十二年蒙受不白之冤!”

说到这里,柳迁两眼落下滴滴清泪,从腮边直落于地,柳迁颤抖着手抚那道道伤疤,蜿蜒曲折正如其心一般,虽然表面狂傲古怪,实则内里遍布创伤,一颗孝子之心已然成烬,再不能活了。

孙祥寅觉得柳迁憋屈许多时日,应当由他痛哭一场以泄屈恨。柳迁渐渐地由哽咽发出哭声来,又变为号泣,悲泣之声在这地窖中来回激荡传响,哀屈痛绝——有绝情之哀、蒙冤之屈、矢志之痛、悲伤之绝,直听得孙祥寅父子受其感染,各个泪流而下。

哭了许久,柳迁才回过神来,将上衣缓缓穿上,以袍袖拭干眼泪,沙哑着嗓子说道:“方才失态,令兄与徒儿见笑了,属实不该。”

孙祥寅不想再勾起他的伤心事,便站起身来说道:“三思贤弟,往日已逝,今日发泄出来却好,只是再莫想它,以致徒增烦恼了。”

“不想,不想……方才一哭,小弟也明白了,毕竟当初忍气吞声一十二年如此,至今也不应再牵挂此事,一直扰心烦神了。只是愿兄长明白:柳迁不与父语,或是不孝,但有家父绝情再三为先。某非土木泥偶,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因此故,某虽已认儒臣侄儿为徒,但毕竟在‘孝悌’之上难为人师,除此之外,《诗》、《书》、《礼》,与《道德法》、《天人谈》,大都能讲出来些儿。”

孙祥寅点头道:“‘孝悌’之事邱老先生已教过了,只须教他这些便是十分好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廉贞天相 柳迁与孙祥寅父子在地窖中聊了许多,自叙其身世与从前事故。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关系,柳迁比起邱文隽老先生而言更愿意将自己的悲伤往事说出来给别人听。柳迁讲道‘李成山’之事时,也惊动了孙儒臣心中所藏那邱老先生的故事,只是碍着老先生的叮嘱,儒臣并没有说破其中玄机,却也只是感慨两个教自己书的私塾先生竟然都是如此身世坎坷的人……

忍了十二年的哭诉终于尽出衷肠,柳迁也如同解放了一般看破此事,虽然在孙儒臣父子二人面前如此恸哭着实有些尴尬,但其心中却是畅快无比,渐渐有种孙悟空蹦出五行山之感。柳迁看看父子二人,想到邱文隽老先生虽然名义上将自己扫地出门,实际上却对自己仍旧如恩师一般,十二年里十二封来自先生的书信教他坚持、隐忍下去,才有今天拨云见日之际。邱先生临行之际还不忘将自己举荐出去,这户人家必不会差,尤其是这个孩子,必然是可塑之才。

柳迁肃整衣冠,接着油灯的光将孙儒臣上下打量了一遍,仔细看了一会他的容貌,对孙祥寅说道:“小弟懂得些相术,方才看令公子有些奇相,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思贤弟但说无妨。”

柳迁唤孙儒臣走到迎光处,又仔细地相他一相,向祥寅问了儒臣的生辰八字之后,瞑目沉吟半晌才说:“邱老先生曾在书中向小弟提及儒臣侄儿的一些事,彼时小弟也曾兴心问过侄儿的生辰八字,彼时便因他命途瑰怪奇特算不明白,如今见了侄儿真人在面前,不信也不行。只是小弟这十二年间虽然收集网罗了许多命相之学的典籍,但毕竟这等只是饭后茶余闲谈之资,当不得真,因此尊父子也莫太过在意。”

孙祥寅点头说道:“这我知道,‘命有缘法,人可自修’,且不说相术与算命未必看得真切,哪怕神算之人算定他人命途了,尚且有各种可能令此人改命而生。”

“正是如此说。兄长既然明白这个道理,小弟也不需忌讳什么,有话直说了。”

“请。”

柳迁拱手行了个礼,伸出两根手指侃侃而谈道:“儒臣侄儿天庭饱满、两眉稀阔,目如睡凤、鼻若威龙,颧骨生于眼下,人中正而深。生辰八字定盘,命属廉贞天相双星坐宫。”

孙祥寅父子也不插话,柳迁继续说道:“天庭饱满事主天聪充盈,智慧机敏,然则地阁不阔,或有中老年破了名利,主晚年清贫。双眉稀阔、目如睡凤却好,睡凤眼主文采斐然、有始有终,双眉清而稀,稀而阔,阔而清,此主心中不承重担,世间之事看得透彻,并无烦忧扰心。”

“鼻若威龙,此主衣食丰足、术业精深,然则有自负清高、厌世弃世之虞。然而侄儿人中深正,主此人谦虚有礼、慈善仁慧,正好破了威龙鼻的不好。”说完,柳迁自走到书案上,重新提起毛笔来,饱蘸浓墨,立在那里悬腕疾书,不一会写就了一幅字,将其提起摊在地上。

孙祥寅站起来看地上,见是一幅行草,祥寅定睛细看,辨认出来,口中喃喃读道:“廉贞之命,骄矜自持,杀囚之星,锋芒太利。幸有天相,和而为直,率直洒脱,铁骨傲寒。命承天资,后成仁慧,韬光养晦,含而后发。”

又隔了几行,添有一笔:“《易》云: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切记勿忘。”

下落款:“壬子年三月三日,柳迁三思写赠与徒孙氏儒臣。”

读完,孙祥寅觉得这短短八十一个字虽然字字清楚明了,意思也浅显,但连在一处却令他看着如同云山雾罩,不明所以。细想再三不解其意,只得开口问道:“三思贤弟,愚兄资质愚钝,不知你写的这是……?”

柳迁含笑摆手道:“哎,胡诌一些涂鸦,兄长切莫挂心。”

孙祥寅也笑道:“既是贤弟赠与犬子,若不解其意,他日有人问起来时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不是贻笑大方了?”

“某也只是借着曾读经典来胡说八道。只是儒臣徒儿必须切记‘谦’字,不得骄傲自满,更不可清高自持,否则必有坎坷祸难临头。”

孙祥寅听说,看着儒臣问道:“你可听见了?”

孙儒臣虽然看不明白这行草,听父亲所念倒也明白两三分,再加上起先柳迁为他算命说的那些话倒也清楚,因此不敢怠慢,答道:“孩儿谨记先生教诲,不敢自矜。”

柳迁点点头道:“你天命本不好,只不知后来有什么好事将灾伏冲去,因此得养天年,只是一生命运波折忐忑,我也算不明白究竟如何。徒儿你也不需牵挂我之所言,只须切记‘修身养德,卑以自牧’这八个字,安心修身养性,必有用处。”

“是。”

“三思贤弟,烦请借一步说话。”孙祥寅说完,将柳迁带离几步,低声耳语道:“实不相瞒,某这孩儿从未出生前便有僧人算定杵逆早夭,因此我夫妻十分上心在他身上,如今看着年末将束发,不知贤弟方才算得可有灾祸也无?”

柳迁惊讶道:“原来还有这事?怪道小弟算他命途看不十分清晰,必是有什么教他逆天改命,因此不可按生辰推测。”沉吟了一会,柳迁又开口道:“兄长也莫焦虑,某坦诚相告:命理天数实非必然之事,倘若一人喜好杀伐造下罪孽,该他横死的,有朝一日此人回心转意修了善事,或可将横死改为善终,也说不准的。因此哪怕我等兴浓于命理九宫之人,也不肯将这些事说的十分明白,盖因天定人命,而人可自改其命,并非一成不变。兄长方才所言甚是精辟:‘命有缘法,人可自修。’正是此理。”

孙祥寅闻言轻轻点头道:“贤弟如此说,愚兄也放心了些。”

柳迁笑道:“令郎既非常人,又不是那瑰怪奇异之人,一应命数皆在他自身,不消忧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柳迁发迹 孙祥寅万万没有想到柳迁竟会因为曾经的经历而迷上算命与面相之谈,而他的议论也大都与十五年前那个僧人相差无几,只是多了一个“看不真切”,许是孙祥寅夫妻二人的关怀与孙儒臣自身的一些行为改变了当初既定的命运,也许是算命之谈本就是烟水飘渺不能当真的。总之,孙祥寅终于彻底放下了一颗自听到僧人预言起便始终悬着的心。

柳迁与孙祥寅聊了没一会,便有孙家的仆人循着主翁给的名字一路打探过来,到柳迁家里叫祥寅归家,称有贵客来访。孙祥寅不敢怠慢,只得拱手与柳迁相辞,却留下孙儒臣,教他好好与柳先生聊一聊课业与自己想法之类,以便柳先生接过邱老先生的进度继续传道授业。

送走孙祥寅后,柳迁与孙儒臣回到草庐中,柳迁便作势要往地窖中钻,儒臣好奇此举许久,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问道:“柳先生,学生有一问题。”

“哦?但说无妨。”柳迁停下动作,转过身来正对孙儒臣说道:“今后切记,你我虽是名义上的师徒,实则我柳迁将你视为师兄弟,因此但有你我二人独处时候,便不必以师徒之礼相待。”

“学生记得了。”

“你看,又来了不是?”柳迁笑道:“今后可得留神改了这习惯,否则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早已被邱先生今后可得留神改了这习惯,否则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早已被邱先生逐出师门一般。”

孙儒臣连忙改口道:“记得了。”

“嗯。你方才说有问题,却是如何?”

“啊,是这样。”孙儒臣多少有些担心柳迁避讳,但想到他方才所说二人以师兄弟相待,也就打消了一些疑虑,开口说道:“儒臣着实不知为何柳先——师兄要在地窖中生活?”

“我还以为什么,原来却是这件事!”柳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口解释道:“起先我囊中羞涩,又且愁苦孤独,因此贪饮几杯,这酒却不是什么便宜买卖,因此时常借下外债,又因无甚生计过活,单凭替人写字画画乃至代笔写信那些润笔于事无补,总被人上门讨债,我又属实无钱,便遭债主痛打。挨了几次打也学的聪明,为了躲避催债的债主,便在屋中自掘了个土坑,以茅草覆盖,每逢来者不善,我便藏入此坑,虽不能保全,却也偶有侥幸逃过。”

“可我看先——师兄如今地窖中摆设十分文雅,况且灯台上油灯昼夜不息,必然花费颇大。”

“那就是后来的事了。”柳迁站了一会,自觉有些不适应外面环境,便说:“这边说话不方便,师弟还是随我下去吧。”

“好。”

二人顺着扶梯下到地窖中来,柳迁走在前面寻了板凳马扎来与二人坐下,又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个小酒坛与几个酒杯,斟了两杯黄酒,递给儒臣一杯,自饮一杯。

“师兄,小弟年幼未冠,家父有严令在先,不敢饮酒。”

“这是黄酒,自不打紧。”柳迁笑道:“这地下虽美,却也有些潮湿邪气侵身,黄酒正是辟邪提阳的药酒,饮些无妨。”

柳迁如此说话,孙儒臣也不好再推,只得紧闭双目抿了一口,倒也不辣,觉得一股怪味回荡在口中,说不出的感觉。

柳迁却并不在意孙儒臣的反应,只接着二人刚刚的话题说下去道:“当时颓废如一摊烂泥,又背着杵逆不孝的骂名,因此整个丘阳县几乎无人愿与柳迁两个字扯上关系,以致后来连酒肆见了我也不闻不问,恨不能闭了酒瓮,不做我这生意才好。彼时我身是醉生梦死,心中却十分清楚,知道如此下去终有一日死于非命,到时也不过是曝尸荒野而已,虽然如此,那科举考试已是与我无缘,一个穷酸书生,虽然知道些行商之道,也终是无用。”

“我也曾想过几昼夜未来之出路,终是没个头绪,又不愿如前一般醒时沽酒醉时昏睡,便渐渐地开始作画、写字,画完写完,自取了个号叫做三变酒中客,每每落款于尾,遮掩我真实姓字。作好了,便将它悉数付与我唯一一个挚友,他再挂去书画市集上贩卖,卖回来的钱我与他五五分成。”

“小弟在家中时常听父亲说起三变酒中客,不曾想原来正是先——师兄!”孙儒臣总是要叫柳迁为先生,多次口误下来自己觉得很是尴尬。柳迁却并不在意,只笑道:“其实最开始时我的作品连纸钱都值不回来,也是我那挚友知我不肯收受他所赠财物,因此时常出自家钱财贴补与我,只说是卖画卖字所得,直到后来天与时令教我成了名,他才说出其中真相。”

孙儒臣由衷感慨道:“如此好友就是小说中也没几个,现实世上必然如凤毛麟角一般了。”

“那是自然。我成名后也未曾亏待他分毫,只可惜好人不长寿,两三年前他便得了病,医治两月无果,将妻子儿女托付给我,撒手西去了。”

孙儒臣听说,想起李成山、李云荷,以及小说中诸多善人早死的事情,不禁愤慨道:“苍天无眼,为何总教善人早死,恶人猖狂?”

柳迁忙止住孙儒臣,口中说道:“这话可不当人子。天有因果地有轮回,非是等闲可窥得破的。更何况那恶人早死,我等但知拍手称快,善人早死便愤慨感叹,而善人长寿之事,众人便纷纷以为是理所应当,因此总记得善人早死、恶人无报了。其实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凡夫俗子不知机缘巧合,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师兄所言也是…”

不顾孙儒臣在那里沉思,柳迁自接着往下讲道:“这发迹却也奇怪,正被皇城中王爷管家下县来收集民间字画,顺手敛了几张我的画去当包袱纸裹住那些儿名家之作,没成想到了府中,王爷却唯独对这两张包袱纸大加夸赞,于是便出了名。”

讲到这里,柳迁忍不住自嘲道:“如此说来,却也是撞了天运,实在是折煞了我柳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短歌行书 柳迁自述出名发迹之事,令孙儒臣听了颇有种‘人命天定而不可违’的感觉——谁知道何时有这个王爷要派人来丘阳县这等小地界来收画?又谁知道这仆人偏就要买些当时不值钱的字画来包了那些名家字画送去?又有谁能知道这做了包袱纸、不值钱的字画偏偏可了王爷的心思?

孙儒臣听柳迁讲完,当下便问道:“师兄,说到这里学生却是不明就里了。”

“哦?你有何不懂,说来看我可能为你解释解释。”

“你方才认可了家父所说‘命有缘法、人可自修’,如今自叙曾经发迹之事,却又令人听起来像是机缘凑巧,如此说来,人之自修,究竟是修的什么?”

“哈哈哈……”柳迁大笑道:“你听故事只听其表,却不知其难,你且说来:我此前醉生梦死之际,为何却无人来买我的字画拿去做包袱纸?”

“这……恐怕是时运不济。”

“非也,非也。”柳迁摇一摇头,按着两根手指说道:“你且听说:若我笔法不够精妙、画工流于凡俗,那王爷所见甚广,并非肉眼凡胎之辈,如何可能看得上我的画作?纵使万中无一的运气令他见了我的画,也只不过是当做草纸送去烧火了罢。”

“因此说,这人之发迹,或是人为,或是天意,二者必不可少其一,否则便不得长久:若是我投机凑巧成了名,后来所作日益粗略,将本身水平表露无遗了,也就不会再有人看得上我的画作;若是我只下苦力而不寻门道,不知把握机缘,纵使画比前朝名家,若是无人知道,也只落得个‘无用’。”

孙儒臣听到这里,自觉仿佛有些拨云见日的感觉,虽然还有些懵懂,却又不愿扫了柳迁的兴致,便点头称是,由他继续发表议论。

柳迁走到几个灯台旁使针挑明了灯,自去书架中翻了一会,捧出一卷纸来摊在地上,缓缓展开来。孙儒臣借着灯光仔细探看,见是用行书写作的一副《短歌行》残篇: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与此前柳迁所写行草给人以放荡洒脱之感不同,这一篇行书颇觉得写作之人运笔处处如有阻碍一般,收锋藏锋皆是点到为止,笔迹厚重、力透纸背,似有为人所拘束而不能自由,以致苦痛不能伸张、忧郁不得释怀之感。

虽然家中父亲一生作画写字,但孙儒臣毕竟年方一十五岁,又且对字画兴趣不大,因此也看不太懂这副字中意思,只觉得相比于之前的狂草而言颇具章法,而且谨慎方正,但儒臣毕竟碍于年纪,不知其中就里,因此也不说什么,只等柳迁开口。

柳迁自抱双臂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这副字,过了约有一刻钟,才开口道:“师弟,你可看出这副字中意味了?”

已经被柳迁问到脸上,孙儒臣也不好意思说不懂,只得硬着头皮假装认真揣摩的模样看了一会,答道:“学生不太懂的书法,只觉得这一副比起之前师兄所写之字显得颇为拘谨受挫,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觉。”

孙儒臣本来就是不懂装懂,将心中一些朦胧的感觉强行说出来,又加了些文字色彩,不想柳迁听了却连连点头道:“正是此意!”

柳迁绕着这副字踱来踱去,以手指着纸上一笔一划说道:“彼时我心中已是非常苦闷,在现实之中又处处碰壁,因此痛苦悲戚,却又无人可诉,本欲以草书写就,不想刚刚落笔,脑海中便浮现出从小到大事无巨细皆被家父所控,一幕幕如同过眼云烟一般飘而不散,萦绕眼前,因此十分拘束,运笔之时处处受阻,心中灵气阻凝不行,因此将一副本应灵跃缥缈的草书写成了一副行书。”

柳迁指着最后一句‘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说道:“写到这里,我却觉得胸中如茅塞顿开,阻塞之感顿无,再看这副字,仿佛将一切不随人愿之事悉数倾吐而出。此时心神清明,欲要再写却又没什么情绪可运,因此便断在这里,写成了一副残篇。”

“原来如此……”孙儒臣依然听不明白,但还是装作理解透彻的样子,以防柳迁再就此事侃侃而谈——儒臣此时见父亲不在,自己又和初次见面之人在地窖中交谈,颇为不安,因此归心似箭,并不想将这次对话再延长多久。

但柳迁显然兴味正浓,并不管孙儒臣作何反应,他都按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这一首歌乃是前人所做《短歌行》,其以慷慨为歌,悲时伤逝,通篇皆有山巅阻断、瀑流凝绝之感,然而我未写的那几句却如天降星辰,击碎崖壁、化冰为水一般,令此歌顿时化悲戚为慷慨,化哀怨为激昂,实乃石破天惊之笔”说到这里,柳迁忍不住自嘲道:“只是我当时看不透彻,因此不如他这般豪迈,写不出这几句来便将情感用尽,果然前人所着得以流传至今,真个儿是字字珠玑、天成文章,我等凡夫俗子不可复写。”

说到这里,柳迁吟咏这歌所余部分道: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阔谈?,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吟诵完这首歌,柳迁沉浸在歌中情绪难以自拔,竟自言自语道:“哈哈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好一个周公吐哺!”

听柳迁吟诵完这一首歌,孙儒臣自觉有些激昂的感觉,遗憾未曾拜读这一篇着作,在地窖之中回音响亮重复又听不真切,因此儒臣心里如隔靴搔痒一般难耐,但又碍着早日归家的念头不便再问,只得站在那里强行忍着,不发一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狂生议论 孙祥寅带孙儒臣从白家出来之后,又去拜访过新私塾先生柳迁三思,半途中因家中有事祥寅先行回家,留下孙儒臣与柳迁两个人面面相觑,所幸柳迁本就是狂生一个,不羁于俗礼、不强调体制,因此倒也不觉得孙儒臣闷着有什么不好,自将自己从前之事讲了个明白。

孙儒臣虽然比较喜欢柳迁先生这种性格,但毕竟从小不怎么出门的人,因此在生人面前较为内向些,听柳迁独自一个在那说了半天,自觉很是尴尬,心里一个‘回家’的想法挥之不去,终于听柳迁结了这议论,因此更加兴心地要回去。

孙儒臣等了一会,待到柳迁从吟诵诗歌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便开口说道:“柳师兄,方才高论甚是透彻明晰,可惜小弟未曾拜读过这一首诗歌,且容归家仔细读过,再与师兄互相议论,不知师兄心下如何?”

柳迁是个洒脱习惯的人,何况他遗世独立、半隐居在此已有一十二年之久,期间极少与人沟通交流,自然也没什么城府和替他人仔细着想的心思,因此并没能从儒臣的话中读出别的意思,只以为他遗憾不曾读过这首《短歌行》,因此听了这句话,当时便转身去书架上找了一会,翻出一本《汉乐府》,翻开来递给孙儒臣,口中说道:“这个不妨事,我这里应有书籍大都有的。”

孙儒臣接过书来,心中哭笑不得:哭这柳迁不明话中意思,笑这柳迁身为先生却胸无城府,况且坦诚相待,又没什么架子,日后功课想必会宽裕许多。儒臣如此想过,便不觉得此时多么尴尬了,只得耐下性子说道:“多谢师兄。”

说完,儒臣翻开这本书,定睛细看了几篇,大都是相较于《楚辞》、《诗经》而言更加轻快活泼的诗词体,于今人眼中更倾向于‘歌’而非‘诗’。儒臣又翻了几页,看见《短歌行》两首诗歌,措辞慷慨激昂、视界广纳天地,一位胸怀王霸之志,坐拥百万精兵之雄主形象赫然纸上。

孙儒臣独自感慨良久,柳迁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年纪尚浅,读不懂一些典故与措辞,便说道:“师弟有何不懂的地方,只管问我。”

“并无什么不懂的地方。”孙儒臣答道:“只是这两篇诗歌颇为慷慨雄壮,小弟年幼无知,不曾经历过多少东西,少数想法也大多是从纸上学出来,不知其中真正意味,因此虽然心有戚戚焉,但毕竟不曾经历过,难以有共通之感,所以愣在原地。”

“哈哈哈…”柳迁闻言大笑道:“十五岁之子尚且如此,怎么这普天之下诸多学士学者,反倒不明白同情之理呢?!”

孙儒臣被这一句话说得有点懵,不觉问道:“师兄,你所说的同情之理,却是如何?”

“此同情非平常所说的同情。此同情乃是指的世人所曾经历过之事,再见他人有相似经历时便更容易理解他之所想所感,更能表现出怜悯宽容之情。”说到这里,柳迁顿了一下,感叹道:“可惜如今世上的人,曾经冤屈而不知替人申冤;曾经孤独而不知解他人之孤独;曾经贫贱而反笑他人两袖空空。更兼这学者文人,但知高呼经纶纲常,实则不懂何为真正之纲,更不懂先圣之所以提出此道,皆因其所立于之时代。后世这些假学问死背书的人受了官家的意思,为了使这广大世界万千民众易于统治,将这些议论不加遴选、不加修改,悉数照搬照抄至此,蒙蔽世人、腐化国民之血性。”

“这……”孙儒臣年纪尚浅,听不懂这许多事关国政的议论言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为好。柳迁话刚刚说出口,也自觉方才意气用事说了堪遭杀头之罪的话,心中有些慌,便掩饰道:“方才所言大都是看自别书之谈,愚兄自觉有些新奇,因此说出来与你听,切莫介怀。”

孙儒臣听了这句话更是不解:自认识他以来柳迁一直都是我行我素不惧凡俗的心性,怎么刚刚这句话本来说得如此有气势,如此愤世嫉俗,现在却又说并非出自自己本意呢?

孙儒臣毕竟还是孩子,虽然相较同龄人而言要成熟一些,却也逃不出年龄的局限,这一个疑惑只在脑海中闪过一念,儒臣自觉想不明白它便将其遗忘了,只想着借此机会脱出身去,便对柳迁笑了一笑:“师兄许是累了,方才所说一番议论也有些语无伦次。不如小弟暂且告退回家,来日有机会再与师兄畅谈,如何?”

柳迁心里追悔刚刚说错了话,面对一个刚见面不就的孩子说这些,生怕他学了去日后对别人说,因此十分忐忑,又不好留他,只得说道:“师弟所言有理,愚兄大概是连日作画有些神思疲倦,不知所言了。师弟可知道如何归家?”

“小弟清楚。”

“如此,愚兄便不送了。”说完,二人相对施以兄弟之礼,礼毕,孙儒臣自爬梯子出去了,留下柳迁一人在地窖中担心焦虑。

原来这所谓狂生,大都是因不满于世间的种种风气民俗,或是一些成见与学派的年轻书生,还有一些是人生坎坷,十分不如意的落魄学子。这些人胸有才学,因此不甘于接受现实、泯然众人,同时又逆天乏术,对改变世俗之事无能为力,因此只得独居于僻静处,口骂笔批那些令他不如意之事。虽然平日里看上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实际是因为他并未从现有的体制中得到好处,因此便要改变摧毁它。

这一人群往往会因处境而发生变化,譬如柳迁曾无比痛恨名门望族之富贵奢华,但一日发迹,名起于王府,便将诸多议论藏匿胸中,只因他过得好了,便对现实无太多不满,也不再似从前一般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说出口那样肆无忌惮了。

盖因多数人一穷二白之际可死于名,殷实小康之际可死于财,富甲一方之际则死于权。狂生之所以为狂,大都因其一无所有,无所牵挂,因此不惧强权。如柳迁一般日子转好便畏惧身死的,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也矣。

章节目录 番外 柳迁中举 “恭喜贺喜,柳家工农商文四者俱全,堪称四全之家了也。”只读过十一天私塾的布匹商人梅老板坐在柳家中堂里的太师椅上,满脸堆笑地恭维道:“柳老哥,你家小公子实在是文曲星下凡,孔圣人再世呀!”

柳有德干笑几声,应付道:“老弟你可别这么夸他!依我看,实在是这小子瞎猫撞了死耗子,出门踩了臭狗屎,他撞了天运!”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这丘阳县几十年才出一个秀才,不管怎么说我贤侄柳迁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光凭运气好可不行。照我说,一是我贤侄天生奇才,二是柳老哥你人如其名——做好事积下了功德,三是老天开眼,送来个秀才给我贤侄。”

“哈哈哈…梅老弟你太过奖了!”柳有德脸上笑得阳光灿烂,心里却是阴云密布:“本以为这王八上来报个喜说两句就走,怎么还他本以为这王八上来报个喜说两句就走,怎么还他x的没完没了了!还说什么‘我贤侄’,‘贤侄’可是他自己说的?一副没文化的样子。更何况这崽子考个秀才而已,又没钱粮到手,又没店门照顾,这死老婆子偷着给他送了许多车马旅费全都浪费给了驿馆。有什么好报的喜?报丧还差不多!”

两个老板人心隔肚皮地互相恭维了一番,各自带着一脸痛快相辞而别,梅老板心里盘算着这次头一个报喜的人情日后能换多少银子,柳有德则恨得自家儿子与夫人牙根痒痒,连那个教书不收钱的先生也一并恨在了心里。

原来起初时候,柳有德便从未想过要让柳迁读书考试,出生于小商之家的柳有德从小受到来自父亲的教育便是两个字:赚钱。受这样的家庭氛围熏陶,柳有德的眼中始终只有铜钱、银两(他也曾想看到金子,无奈此人目光短浅,虽有小利却无大财。他倒也有自知之明,不去想那触手不及的东西。),生在崇商风气最重的丘阳县中,其父亲又是在全县中以悭吝出名的奸商,柳有德之人品与理念可见一斑。

送走了梅老板,柳有德正准备去找柳迁母子秋后算账,没成想家外已经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一群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与些帮闲的小厮成群结伴地走到门口,手里捧着不知从哪找了个算账先生写的‘恭贺柳迁三思获江珪一年会试秀才’的字,还找人裱起来做了个匾,一路吹拉弹唱地来到柳家门前。

当中一个为首的从人群中站出来,走上前去打门三声,预备讨喜,却不想宅中并无人应,再打三下,又是无人。这群泼皮当下不干了——当先赶来报喜正是为了讨个利市喜钱,以供今日酒肉钱,不想一路过来了引得无数人来看,这柳家却装作无人闭门不出,岂不是让这伙人今日的宴席落了空?

人群中走出一个泼皮挨到为首的那个旁边低声问道:“哥儿,这可怎么办,难不成咱们今天就没得酒吃了?”

为首的泼皮一瞪眼:“他柳家不懂事,你还不懂事?!报喜的人走到了门上,哪还有关上大门在里面装死的道理!”

“那……”

泼皮一转眼珠子,发狠道:“咱哥们几个报喜这么些年,何时吃过闭门羹?哪怕是个童生还知道给几十文赏钱下来,他是个秀才,反想一文不给,做梦!”

“但这可是柳家啊,哥儿你难道不知道柳家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时喝粥还得把碗底的米汤舔得一干二净,掉地下一粒米都要拾起来吃了的,怎么可能给这个钱?”

为首的泼皮一听,瞪着眼没说话,下头那个见他不言语,便接着说道:“哥们几个刚才在下面商量过了,若是不开门,我们自散了吧,让他家丢人去,犯不着和这个小家子气的奸商怄气。”

“不行!”为首的泼皮一跺脚,恨道:“我李生文浪迹丘阳县十几年,何曾吃过这种委屈?今天老子要和他杠到底,你们谁愿走谁走!”

那泼皮看了看他,走回去人群中说了几句,过了会这群人便作鸟兽散去,只留下为首的泼皮一人拄着那匾依然立在门口等人出来。围观的邻居心知柳有德的性子,自知这会没什么热闹看,各自回家去了。

却说柳有德吩咐家里下人道:“今日家里闭门不出,外面有人叫就只当是条狗。”下人习惯了家主的性子,也都没说什么,自去应付门前了。柳有德一路走到后院中来,站在庭中央大叫一声:“败家娘们,该死的王八,谁教你给那小兔崽子钱的?!快给老子滚出来说清楚!”

连叫三声不见有人,柳有德一股火气从丹田直冲额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厢房门前一脚冲那门踹去,原来那门不曾关,反倒将柳有德闪了个跟头摔进房中。柳有德站起身来拍拍尘土,嘴里骂骂咧咧地冲进内室来找他夫人,却不见人影。

“X的,这老王八跑哪里去了?”

门外传来女子高声叫道:“柳有德,你骂谁呢?”

柳有德一听正是自家夫人,扭头便跑出来,只见庭院中站着邱文隽、夫人和柳迁在那里,邱文隽双手背在身后,旁边柳迁低着头站在那,夫人两手叉腰气愤愤地瞪着自己。

柳有德跳脚便骂:“你这败家的东西,谁叫你给钱与那小子去考试的?!”

夫人不甘示弱,当下回嘴道:“给他钱怎么了?那是老娘我自己赚来的私房,关你这老不死的什么事!”

邱文隽站在旁边看他夫妻二人如此叫骂,自觉很是失礼,连忙劝道:“柳财主,你夫妻二人切莫生气,柳迁他考上了秀才,这是大喜的事,莫教些金银之事搅扰了心情。”

“金银之事?你当金银是什么?”柳有德此时火冒三丈,听见邱文隽来招惹,便冲他发作道:“老子这五六十年活的就是‘金银’两个字,否则哪里去讨饭来给你这只会摇唇鼓舌的穷酸文人吃?!”

邱文隽一听柳有德这般说话,心里也知道他的脾气,只得叹口气,将手中的公文递给柳迁,说道:“柳财主,俗话说得好:‘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莫小看做学问的秀才,有朝一日若替补得官,俸禄也不少到手,何必如此敲不起我们文人呢?”

“我呸!”柳有德往地上啐一口,骂道:“平日总说‘穷酸’、‘穷酸’,你们这帮子文人,成天家就知道吹牛,不是给自己吹就是给别人吹,也不见谁真个儿中了举做了官!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性,真当自己读几本书就能做官?!”

邱文隽听这些污言秽语难以入耳,也不与他争辩,一跺脚往门外便走,耳听身后传来骂声不绝,不由得在心中深深叹惋道:柳迁真个儿是好苗子,可惜遇到这么个粗鄙贪财的爹!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剪径匪徒 孙儒臣借柳迁失言之机脱身以后,独自一人走到外面来。柳迁所住乃是外城之外的近郊地界,因此从他家出来四周望去大都是田地荒郊,孙儒臣简单分辨了一下方位,正准备循着记忆往家里走时,却听见背后传来人声。

“师弟,且等我一等!”柳迁那清亮带有中气的声音分辨度极高,孙儒臣听见声音便知是他,于是停下脚步来等着。

“师弟,愚兄此前曾听几个友人传说这丘阳县郊近期埋伏得几个盗匪,专门掳掠往来行人。方才自觉失言,因此不曾想起。刚刚愚兄缓过神来方才想起此事,忖度再三,觉得还是留你在我这寒舍中过一晚,明日再送你归家,不知师弟心下如何?”

听说有盗匪,孙儒臣自恃从师学武术基础已有三年,寻常剪径匪徒倒也不怕他,因此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只是提了另一个对于柳迁来说并不是问题的问题:“师兄,儒臣反复思量,总觉得家父称你做‘弟’,你我却以‘兄弟’相称,岂不是令我与家父拉做平辈了?如此说话于礼节上着实有些不妥。”

柳迁没想到儒臣会关注这一件之前似乎已经在二人之间约定俗成的事情,也不想和他辩,便说道:“既然如此,师弟你今晚回去问过令尊,若他同意则你我继续以师兄弟相称,若否,则仍按师徒之礼相见,这都是小事。方才所说盗匪之事着实有些棘手,若你必然不肯留宿,那还是我护送你回去,路上若有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孙儒臣笑道:“先生多虑了,儒臣虽然尚未成年,但也曾随师父习武三年有余,不敢说有多少功夫,这等官府懒得缉捕的寻常盗匪还是能应付得了的。”

“你这叫‘初生牛犊不怕虎’。”柳迁正色驳道:“我所听说虽然只是传言,却必然是空穴来风之事,哪怕英雄尚且难敌四手,你怎就知他有多少人?倘若十数之众又且手持兵刃,你便有千钧之力也难敌他人数众多。”

“先生差矣,似此般出没于城郊的盗匪,必然不成气候,否则早就被官府缉拿归案,在此些也应当有官府公告教行人小心,何至于仅仅存在于传言之间?似此情形,要么这盗匪没什么本事只做些小偷小摸之事,众口传说将他吹嘘起来,要么这盗匪本就是无中生有,人们捏造来做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资,不需过虑。”

“你这小儿,如何说不听!”柳迁见孙儒臣执迷不悟,不免生气呵斥他道:“出门在外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倘若他人多势众,你折在这等人手中必无全身而退之理,稳妥一些自是更好。”

孙儒臣见柳迁发怒,心知他是为自己着想考虑,也不好意思再回拒,只得应道:“家父从前定下规矩,教诲家中出行之人每日酉时之前必须回家,现今眼看应是申时将近,因此有些急躁要走。既然柳先生如此说,则烦请先生一同归家了。”

柳迁叹口气道:“若依我时,你还不如在我这草庐中休息一晚,明日我送你归家,瑞虎兄长那边我自去说他,没必要担着你我二人的生命危险归家。”

孙儒臣想起此前晚归遭父亲盘问之事,仍是心有余悸,更兼此前未曾见过盗匪,只在小说与话本之中看别人写道寻常劫匪强盗如何不堪一击,自然轻视这些人,自恃有些勇力,愈发将柳迁的警告不放在心上了,此时他害怕劫匪反倒不如害怕孙祥寅的多。

“柳先生,你且放下心来,儒臣自有些本事能应付这些小毛贼,不至于便命丧他手。”

柳迁摇一摇头,自回头向家中走去,口中嘱咐孙儒臣:“你且等一等,我去家中拿些护身东西来随你一同归家,正好一并拜见府上,免我日后之劳。”说完便回屋去了。

过不一刻,柳迁重又走出来,手中拿着两口剑,来到孙儒臣面前递给他一口,说道:“这是之前王爷来家看画时手赠宝剑,我也曾试过这剑十分锋利,倘若遇到劫匪强盗,你我带着这两口剑尚且有招架之能。”

孙儒臣心性,最爱书本,其次就是兵器。他连忙接过那口剑拔出鞘来看,对着太阳一照,只见明光熠熠,剑刃如看不见一般锐利,心想:这口宝剑不亚于前天那纨绔少爷手中剑,如今我倒也有了一口,却是神气。想到这里,儒臣十分高兴,拱手称谢道:“多谢柳先生之美意,只是儒臣执意要走,若是牵连柳先生随同回家,半路遇了不测实为不美,若先生不介意时,儒臣先带了这口剑防身,待日后有机会时再将此剑原样奉还,先生觉得如何?”

柳迁道:“我倒不是心疼这口剑,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剑何用?只是瑞虎兄既然将你放心留在这里,我便应当替你的安全负责。柳迁我虽然并非重礼之人,这些应当有的礼节还是需要做到的。”说完,自带了那口剑,一副要随孙儒臣一起走的样子。

柳迁如此说了,儒臣也不好再拒,当下带剑与柳迁作伴同行。这丘阳县人口本就不多,又加上许多门户中壮年男子大都出外经商,因此虽然白日里往来车马人口众多,到了下午黄昏时节便没几个人在街上。孙儒臣与柳迁二人走了多时也不曾见着人影,柳迁这边开始有些慌张,心想千万不要在这一遭上着了道,否则实在有些憋屈了。

二人行不过三刻时间,正走到一处田间静谧小路上,忽而听得耳边风响,田中四处脚步声起,四个男子从麦地里腾地跳出身来围住柳迁与孙儒臣二人。柳迁也曾见过马匪,因此不甚害怕,将剑握在手中,孙儒臣仗着少年血气方刚,也不怎么怕他,早已拔剑出鞘按在手中,低声对柳迁说道:“先生与儒臣背靠背而立,莫被他偷袭得手。”

二人背对而站,劫匪里走上前来一个一脸秀气的人,笑道:“柳迁,你这王八离了壳,如今可活不了多久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刀剑求画 孙儒臣临走时被柳迁追出来叮嘱近来丘阳县盗匪众多,儒臣本无惧意,挨不住柳迁再三要走,只得同意二人结伴而行。两师徒来到近郊田地小路中,果然从四面冲出四个人来,各自执刀佩剑,其中一人长得文质彬彬的样子,手持弓箭走上来说话。孙儒臣二人原以为他是剪径强盗,没曾想竟是冲着柳迁而来。

柳迁表现得倒是镇定,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一遍周围的四个人,尤其相了相面前那个面带斯文的人,疑惑发问道:“你们……怪了,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那几个人只微微一笑,当先那个持弓的边笑边道:“柳迁大画家贵人多忘事,还是说得罪的人太多,已经来不及记了?”

柳迁听了这一句,心知他来者不善,但也不怎么怕,反笑道:“我所得罪的人确实不少但都是舞文弄墨之辈,还从来没见过嘴上文邹邹,手里明晃晃的人。”

“你没见过的多了!”斯文人话音未落,右手已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臂上射了过来。孙儒臣与柳迁都是几乎未经真刀真枪打斗的书生,虽说对方使的是寻常射兔的猎弓猎箭,这二人仍是反应不及。柳迁只听耳边风声响,继而觉得左肩剧痛,低头一看已是中了箭,叫一声苦便单膝跪在地上,孙儒臣听见动静便要转身照顾,不想脚尖只略微一动,胸口便被一支竹矛逼住,儒臣动弹不得,只得问道:“柳先生,你中箭了?!”

柳迁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额头汗如黄豆般大,却从此忍住了在不出声。斯文人看柳迁咬紧牙关吃痛的样子,不觉笑道:“柳先生,知道为何射你左肩却不射右肩么?”

他这句话虽然是对柳迁所言,却无意中令孙儒臣得知了柳迁的伤势,儒臣此时浑身发抖——一半是因为未经刀枪的恐惧,另一半则是源于人类原始本能的愤怒与兴奋——手中剑也颤起来。挺着竹矛那人窥见了,哈哈大笑道:“嘴边毛还没长齐的小孩却学人佩剑,到如今还没怎么样就吓得浑身发抖,若是对他下手了,恐怕裤子都要尿湿咯!”

孙儒臣此时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以怒目瞪着面前这个嘲笑过自己的人,见他身长八尺、体格宽壮,知道他并非自己能够应付得了的对手,但胸口怒气却不断上涌,直冲眉发。

“哟哟哟,说了几句还生气啦?”那大汉看出孙儒臣的眼神变化,心里十分瞧他不起,于是大声嘲笑起来。

“大个儿,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斯文人叮嘱了一句。

“知道知道。”说完,壮汉突然收回竹矛,孙儒臣见状便要反击,刚抬起手来,便觉得膝间一阵剧痛,忍不住跪倒在地,剑也险些脱手。

“哼,这样就好了,让你老实老实,省得老子还得端着枪盯你。”说完,壮汉收回竹矛,一脸轻松地走到田埂上坐着去了。

看壮汉不耐烦地走了,他旁边一个精瘦男子提着水火棍走了过来,口中还嘟囔着:在“唉,真是倒霉,好不容易碰上个差事,本以为能报恩则个,没想到竟然是来这里收拾一个书生和嘴边没长毛的小孩,真是杀鸡用牛刀!”走到面前,那人抬起水火棍便压在孙儒臣右肩上,儒臣此时只觉得肩上似有千斤重量,只压得他整条右臂又酸又麻,手中剑也“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儒…儒臣,你怎…么样?”柳迁忍着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问道。

孙儒臣不忿,欲要站起来,肩膀上被人压住了动弹不得,欲要反击,右臂麻的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左臂虽然自由,但面前这人不比刚才的壮汉,双眼盯着自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恐怕自己但凡有些小动作,这人便会出招袭来。

“儒臣…儒…臣?”柳迁听不见孙儒臣回话,更加慌了。

“哎呀,柳大画家,你先莫管他啦。”斯文人开口说道:“我等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因为你我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随便就杀了这么个不知来历的少年。放心吧,他没什么大碍,就是挨了一棍而已,比起您这肩膀可是轻多了。”

“你…你们,到底要…怎么…怎么样?”

“哎呦,您可算想起来问我们这个问题了。”斯文人放下弓箭,一拍双手笑道:“我等所求不多,只代人来求您一副画而已,只是见柳大画家不怎么愿意赏光,因此给您出出血,润一润您掌中枯笔。”

柳迁闻言,顿时觉得胸中怒气与惧意风卷云散,只剩一股冰凉的寒意在心中游荡,甚至连肩膀都不怎么疼了。

“哈哈哈…”柳迁突然松开捂着左肩的手,大笑起来。

这四个盗匪倒是没什么反应,只一脸习以为常的表情看着柳迁,等他笑完,斯文人重新拾起弓箭说道:“鄙人家中主子说了,只要您的画,其他的一路不问。所以我们现在杀了柳迁这人,只去他家取画最是方便。”说到这里,斯文人刻意顿了一顿,试图给柳迁带来最大的恐惧:“不过呢,咱哥儿俩都是斯文人,不比我这三个兄弟喜欢舞刀弄枪的。他们若是不耐烦了,发起火来,我也是控不住他等。”

“因此呢,在下特地和柳先生谈一谈,毕竟主子他喜欢您的画,往后若是又看上哪副了,欲找人画时还是惯熟的画家最合适,你说呢?”话音刚落,他便从箭囊中又抽出来一支搭在弦上,一副随时都可以杀死面前二人的表情。

柳迁瞪着这人,冰冷地说道:“我柳迁并非善类,但做人之原则底线尚且有些儿。若是诚恳来求,我不管他是山贼草寇还是殿前陛下,一律提笔。若是求不得我画的,要么是曾伤犯于我,要么是并无诚意,又不讨喜的。”

听到这里,斯文人缓缓张开了弓箭,只等柳迁拒绝的话出口,便要射杀他。

“这一遭你等埋伏得准,我柳迁别无话说。欲要作画也可,但需依我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三个条件 孙儒臣和柳迁二人与盗匪对峙一刻钟的功夫,柳迁中了箭,儒臣被人逼住。眼看二人将有性命之虞时,盗匪之首却提出一个令其所作所为显得十分大题小做的要求:求画。

柳迁自然觉得这群人不可理喻,而对方似乎也并不想讲道理,又提出了进一步的条件:死或画。此时柳迁似乎恢复了理智,反提出自己的三个条件。

“三个条件是什么,大可说来与我们听听。”斯文人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如待宰羔羊一般的人,打趣道:“不过,依照我们的身份和能力,也就只是听听。”

此时,坐在田埂上的壮汉不耐烦道:“与他们瞎扯些什么,若依我时,就在这里把这两个打死,随便刨个土坑来埋了,我们自去他家里把画拿走,岂不是简单快捷?”

“呸。”柳迁面前站在斯文人旁边,手持快刀的人啐了一口道:“你以为杀人有这么容易?这可不像你在山林里宰杀牲畜这么简单。”

“嘁,还不是一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不过从人身上捞的是钱,不是肉罢了,也没差。”

“老三,你莫与他说嘴。”斯文人见这俩人有要吵架的意思,害怕他们一时上头走漏了什么风声,连忙打断道:“他山野匹夫,值当的和他一般见识?”

“匹夫是什么东西,怕不是在骂我?”

斯文人忙哄他道:“没骂你。夸你,夸你。”

“哼,我虽然不识字,也没读过书,但至少知道干活须得干净利落,不像你们这些书生说句话都七绕八绕的。”壮汉指着孙儒臣与柳迁唾沫横飞地说了几句,又指着斯文人说道:“尤其是你于老常,明明没什么文化非得装那肚子里有墨水的,也不怕喝些墨水呛死!”

听完这句话,斯文人脸色霎时变了一变,接着笑道:“你看你这厮没读过书脑子也糊,连人都不认识了,于老常又是谁?”

壮汉此时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言了,眼珠一转,狡猾地接了一句:“你不知道,你这厮性格脾气颇像我们村里一个死了的人叫做于常,所以平时我都叫你做于老常——他头些年早死了,你可不比他大么?”

柳迁慢慢地捂着伤口站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以示自己并无反抗之意,但耳中却听得分明:这个壮汉虽然听起来的确没念过书,说话言语之间乡音也重,但却条理清晰,有自我主张见识,这“于常”必然就是斯文人的名字或外号,只不知是哪两个字,因此猜测不明。

孙儒臣仍是背对着柳迁跪在后面,肩上的棍越压越重,只疼得孙儒臣忍不住叫出声来。柳迁在前面听见了心急,使出浑身力气叫道:“你们这些匹夫还要不要我字画了?”

虽然柳迁使足了浑身力气,但毕竟肩上有伤流血不止,将气力消耗许多,因此传入他人耳中只如寻常说话一般。

“对对对,差点把正事给忘了。”斯文人装作忘了这事一样一拍额头说道:“冷落了柳大画家,实在是有失恭敬,有失恭敬。您方才说的条件,我们哥儿几个静候下文呢。”

柳迁此时把这四个人只当做雇佣来的土匪强盗,不懂文化又不通四六的野蛮人,因此也不生气于他们的讽刺,只平淡说道:“其一,后面这人是我老师的学生,与此事无关。他家乃是周边郡县里有名的人,十分疼爱他,若是有所伤损,我柳迁一死百了,你们自惹麻烦,若出什么事对你们哥儿四个都不好解脱。将他放回归家,我再说剩下的条件。”

斯文人笑道:“若不放呢?”

柳迁一撇嘴:“那就杀了我二人,自去我家取字画便可。”

斯文人突然便了脸色,恶狠狠地说道:“姓柳的,主子只说要你的画,可没说留你的命!”说完,手便向后去取箭要射柳迁。孙儒臣在后面听见他变了声色,心中担忧不已,不想柳迁却丝毫不觉得害怕,正色道:“我家中字画虽有,却无落款题名,你们拿回去给主子看,如何说得他信这是我的画?退一步说,纵使他信了,他又如何说得别人信服此是我柳迁的作品?”

斯文人笑一笑道:“柳大画家,看来您也是时常被人叨扰,因此留下这一手么?”

柳迁并不说话,只看着那人,过不一会,斯文人收起了箭,抱臂看着柳迁说道:“柳大画家,你接着说吧。”

“你们先放了他。”

斯文人沉默一会,对后面那个精瘦男子说道:“一个黄口小儿做不得什么,放了他罢。”

精瘦男子点一点头,抬起棍来对着儒臣一摆手,道:“收剑,走人。”

孙儒臣心知他们瞧不起自己,因此还让他收起剑来。到如今确实技不如人,只得吃了这口气,将剑收好,转身问柳迁:“柳先生,你……”

柳迁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用管我,这都是时常的事了。”

孙儒臣无奈,心里也是害怕不已,点一点头自往前走去,临近斯文人身边时,旁边那个男子还略微挺了挺刀,以示防备,儒臣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着头一路走过去了,并无人阻拦。

眼看孙儒臣走远了,斯文人回头看着柳迁道:“柳大画家,继续吧?”

柳迁轻轻点一点头:“其二,我要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若要我柳迁的字画,或持诚意来求,或执金银来买,有钱买凶不如将来与我。”

“哈哈哈……”四人一齐大笑起来,斯文人一边笑一边指着柳迁道:“人都说文人重名不贪财,怎么我们这柳大画家到了性命攸关的档口,还想着抢我们哥儿几个的财路?”

柳迁一笑:“柳迁自非清高之人,声名权且不管,求财再说。”

“好!好!”斯文人拍手称快:“似你这般却是难得,比那些酸秀才不知高出多少,和我们哥儿几个倒是投缘。”

柳迁心中将这几个贼人骂了千百遍,口中仍笑道:“这第三个条件,说来简单,但做起来却难。”

“柳大画家,我们都不是什么有耐心、讲礼貌的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我要你们在我家门口立等画毕。”柳迁笑道:“若依我这三个条件,无论你家主子要什么画作,柳迁一应承接,不取一文。”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路遇武立 四个盗匪原是一个不知名的人雇佣来强求柳迁字画的人,以如此大题小做的执行方式将柳迁截住乃至于要杀人越货这等行径反令其主子显得相当没品——向柳迁求画本就不难,无非诚意与金银二者具其一。其人仍旧选择雇人来抢,似可能与柳迁有什么过节在先。

柳迁得知其是来求画之后不怒反笑,以自己为其作画作为筹码提出条件,使四人放了孙儒臣回家,又提出第二个条件要他们回去告诉雇主如何求柳迁字画,再提出第三个条件,要这四人在他家门口立等画毕,若能做到,柳迁这几幅字分文不取,双手送上。

斯文人心中一盘算,主子交付的不止佣金,还有些许银子教他支给柳迁权做润笔走个形式,虽不许多,毕竟蚊子腿上也是肉,几十两百银不拿白不拿,不如忍他些气去等他画,赚些银子岂不美哉?

“好,柳大画家也是性情中人,我们就不说什么闲言赘语了,就这么一言为定!”

这时,后面的壮汉走回来不满地叫道:“于老常,我说你是不是糊涂,有等这厮画画的功夫,多少钱不都赚来了?依我看还不如一刀下去一了百了,这厮小有名气,那箱奁中肯定有不少金银首饰,我们结果了他,再去他家中翻出金银来,一应俱全不是更好?”

斯文人啐一口道:“你这夯货不知上下高低,胡乱说些什么!快闭了那张嘴,自寻个毕竟去处撒屎撒尿!”

壮汉虽然不忿,却也不敢再说,嘴里骂骂咧咧地回田埂上坐着去了。

“柳大画家,您就带路吧?”斯文人一改方才狰狞的面容,笑眯眯地对柳迁说。

“且慢。”柳迁见事态缓和,终于长舒一口气向后坐在地上道:“你射我一箭,血流不止这许多时间,如今要我替你们作画,不应当做些什么吗?”

“正是,正是。”斯文人满脸讪笑,走过来道:“我们哥儿几个山野平民,心思粗糙大咧,有不到之处还请柳大画家多多担待。”口中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与一些布帛来,手里忙活着给柳迁收拾伤口。

精瘦男子与持刀男子相视一笑,心中纷纷感慨于常老大这见风使舵、翻脸如翻书的本领。虽然如此,这斯文人于常处理起伤口来却是十分老练,手上也干净利落,不多时便把箭拔了出来,随手敷上金疮药,柳迁连疼还没喊出口便已经包好了伤处。

“好嘞,柳大画家,如此收拾您可满意否?”于常眼笑得像个月牙一般,满脸人畜无害的表情,连后面的精瘦男子看了都不免觉得不寒而栗——这等口蜜腹剑、善于伪装的人终日与自己为伍,只怕哪一天他见着利益,双眼发红便把自己性命卖给他人也说不定。

“老三,小七,别站在那和个木头似的,快些过来扶着柳大画家。”于常口中呵斥道,被称作老三的持刀男子仍站在那里不动,被称作小七的精瘦男子将水火棍丢向田埂方向,自走过来将柳迁搀起。

“仔细些儿,若再伤了柳大官人,你我都有麻烦!”

柳迁虽不多与人打交道,毕竟从小便跟着其父四处行商,人际之间的道道多少能看得分明一些,他心知此时这斯文人虽则对自己十分恭敬,毕竟事关他的利润,想起方才这人几次变脸,柳迁心中感到一阵阵寒意,明白自己只要有一些侵犯到这些人利益的地方,随时都有可能变成田间枯骨。但他自恃靠手吃饭,这些人不得他落款必不敢随便伤他性命,否则听于常话中意思,他们主子应当还有法子惩治他们。

更何况身后那个壮汉尚且骂骂咧咧的,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基于一时兴起给自己一枪。

且不说这五个人一路上吆五喝六地将柳迁抬回草庐,只道孙儒臣逃得性命回来,一路上双腿吃痛,踉踉跄跄地往城中撞来,迎面正赶上师父武立与几个官差出来郊外闲耍,正坐在路边吃酒。武立毕竟曾虽军征战,况且做过禁军教头,虽则年过半百,依旧耳目清明,看见路边孙儒臣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当下大叫一声:“孙儒臣!”

儒臣听得叫自己名字,只当是那些贼人翻悔了追上来,因此头也不敢回地往前跑,武立见自己儿徒如此模样,心知必然有事,立刻放下酒碗,对几个官差道:“哥几个,今日武立有事,容来日闲时再请你们吃酒。”

其中一个官差应道:“武大哥,有什么事自去做,我等衙役顽耍,自不妨事。”

武立当下向孙儒臣方向跑去,儒臣听得身后脚步声愈发慌乱,勉力向前奔跑,怎奈双腿有伤,郊外田间的路又多土坎砂砾,一个不注意孙儒臣便摔倒在地。武立赶上来,忙将自己儿徒扶起来,着急道:“你怕什么?是我,武立!”

孙儒臣摔得有些昏,定下神来仔细看时,见是师父,鼻头一酸哭道:“师父,儿徒在田间后面遇了盗匪,将先生劫去了!”

武立一听,忙看孙儒臣身上,仔细翻检一遍,见无伤痕才放下心来,仔细盘问道:“什么盗匪,有几人,在何处,持何物?”

儒臣见了武立心安,仔细稳一稳心神说道:“盗匪四人,是他人雇来抢柳先生画作的,在不远处田间埋伏,手持刀枪棍弓,都有些本事,徒儿毫无办法,只能束手待毙。”

武立叹道:“你当然无还手之力,此前我只教你枪法,又不曾教多少剑术与步法,田间遇了埋伏,你手里又只有一柄剑,如何反抗得这些人手中长短兵器?也是我想得差了,应当早些教你剑法的。”

“师父,此时先不要说这些,柳先生被他们劫了,身上有伤,孩儿只怕这几个强盗心怀不轨要谋财害命!”

“哪个柳先生,县东里柳迁么?”

“正是。”

武立叹了口气道:“这厮寻常性情乖张奇异,我每每道他必然得罪些人,如今果然着了道。他既然是你如今的先生,我自然有拔刀相助之责,你将剑与我,前去那边摊上叫那几个官差来同去,前面带路便是。”

“多谢师父!”孙儒臣眼中含泪,口中称谢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众匪慌张 孙儒臣在柳迁的条件交换下被贼寇放出包围,踉踉跄跄地往家方向撞去,心想要回家找父亲搬了救兵再回来救柳迁,不想半路遇到了自己的武术师父武立,武立见儒臣神态不对劲便喊他几声,儒臣反以为是贼寇追来,愈发没命地跑,被武立追上,盘问出事情大致经过后,武立决定前去救助柳迁。

却说柳迁这边用条件换了孙儒臣走后,自己带着四个贼寇回到家门口叫他们在门口立等,自己回到地窖中提起笔来便开始画那主子所求的三幅花鸟工笔。须知这工笔并非一挥而就的东西,只能用毛笔一笔一笔地将画纹添到纸上,柳迁虽然笔法娴熟、胸有成竹,也难以短时间内画完这三幅花鸟,他独自在地窖中运笔如飞,过不得半个时辰,外面那四个盗匪便私下里嘀咕起来。

“什么鸟人!叫我们在门外站着等他,自己却钻回家里去,我看他嘴上说是画画,实际上指不定跑到哪里去抱着枕头睡大觉了!”壮汉的耐心到了极限,气狠狠地说道:“他家里有什么逃生地道也说不准,我说于老常,咱们就在这门口傻乎乎地干瞪眼么?”

于常倒是气定神闲,口中故作斯文地答道:“汝等皆粗鄙之人,如何识得高雅闲趣?需知这文房墨宝不似你劈柴烧水,需得花下大工夫、大时间去消磨的。”

“呸!”持刀男子啐了一口:“说的什么鸟语,于常,你平常学那些酸秀才嘴里拌蒜一样说话,就不觉得别扭拗口么?”

“就是!说话像放屁一样,连个味儿都没有,也不知道他嘴里出的什么东西。”壮汉接茬道:“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粗鄙,粗鄙!”于常白了这二人一眼,用大白话说道:“我刚才是说这些画画的人不像劈柴烧火,你劈了柴回去点着火就能烧水,这画画的人需要先酝酿好了情绪,打好腹稿,然后再一笔笔地往上画,更何况咱主子要的还是工笔画,更加耗时间,这才多么一会就等急了,难怪你们都读不了书,一个个的不成器!”说完,于常故作恨铁不成钢的神态叹了口气。

“你还有脸说我们?”一向不怎么开口的精瘦男子忍不住插话道:“你自己不也是‘破竹篓打水——空箩筐’一个!平常学人家斯文人说话,实际上肚子里那点点草连只羊羔都喂不饱。”

“不过说真的,于老常,我觉得你最好进去看看。”壮汉不耐烦地提醒道:“这家伙看上去一副鸡贼的样,保不齐家里真有个什么地道密室之类的。”

“你是听说书听多了吧!”于常轻蔑地笑道:“他一个画画的,值当的去挖什么密道?”

壮汉也不答话,一跺脚便向草屋走去,于常急忙过去伸手要拦他:“你做什么!到时候吓着了他,这厮又该找借口整——哎呦!”话还没说完,于常便被壮汉推倒在一旁,心中气恼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叫道:“魏成!你敢乱来,我回报主子,咱们别有话说!”

壮汉走上前一脚踹开那扇破柴门,闯进屋里打眼一看四处无人,叫道:“好!好!谁是乱来的驴蛋,你自己进来看!”

屋外二人听说急忙冲进屋内,于常也挣扎起身走进来见空无一人,心里‘咯噔’一声响,喃喃自语道:“难不成这贼子真能找个地道逃出去不成?”

“看你回去怎么向主子交代!”壮汉气急败坏地叫道:“莫说二百两白银,眼看着我们几个命都要丢进去,还说什么‘粗鄙’、‘斯文’,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斯文’在刀剑面前可说得通?”

于常面色煞白,险些双腿一软往地上倒去,所幸曾常年习武功底尚在,因此不倒,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其余二人嘴里骂骂咧咧地四处搜看,原来柳迁这地窖最初是自己持锄头铁锨刨的个土坑,后来发迹,便请些巧匠过来做成个大地窖,虽不通向外面,这外面铁板上却还铺设一层与土地样貌一致的隔板,柳迁下去地窖后将绳儿一拉,上面隔板挡住那个铁门,不知就里的行外人看上去一丝一毫痕迹都没有,只当是普通土地,脚踩上去感觉也无二。

柳迁在地窖下面作画,听得上面吵吵闹闹,心知是这四人耐不住性子闯进来,看见无人便心慌焦躁,自言自语道:“你射我一箭,我还你一气,教尔等急火攻心、惶惶不可终日,这便是睚眦必报之真君子也。”口里说着,柳迁手上却不停,仍是运笔如飞。

这四人在上面吵吵嚷嚷没多一会的功夫便听得外面说话声音,壮汉曾是猎户,耳朵最灵,听见些动静便道:“闭嘴,我听得外面有人来了!”

“什么人?”其余三人立时恢复了警惕,各自掏出家伙在手时刻备战,壮汉弓腰猫身地探到窗边,偷偷往外瞧去,看见孙儒臣与武立带着七个人往这边走来,再打眼一瞧,后面那七人身上穿得正是丘阳县官府,况且身带腰刀,前面武立膀大腰圆,看上去威风凛凛,心知坏了事,缩回身来指着于常便骂:“都是你拿腔作势,放跑了那小子,如今带着官差来抓,看你怎么办!”

其余三人异口同声地惊道:“官差?!”

“你没看错?”

“不信,自己去看!”说着,壮汉从屋中墙角将自己竹矛拿起便要推门往外走,于常忙拦住他:“你做什么?”

“做什么?官差到门,不是他死便是我活!”

“你疯了?!敢和官差火并!”

壮汉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再也不看于常,一脚踹开门便走出来。武立走在前面正好瞧见,看他手中有根竹矛,心知这便是盗匪之一,当下拔剑出鞘,双脚分开站定在门前空地上。

武立轻蔑地看着面前这个身高一丈的巨汉,心中毫无胆怯之意,朗声问道:“你们四个,是哪里人请来的帮闲?”

“半死的老头,管得着你爷爷事!”壮汉口里骂着,一个跃步跳到武立面前,缠矛便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武立斗匪(一) 四个盗匪在柳迁家门口耐不住性子吵了一架,壮汉急躁,当先冲进柳迁家中,不知柳迁正在地窖中关了那道机关门,因此四处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众匪慌乱时听得外面有人说话声,壮汉觑见武立与众多公人模样的跟着,心里便以为是放回孙儒臣去官府报了信,带得捕头与众捕快来捉他几个,当下绰起竹矛跳出屋门外便袭武立。

武立见他来刺,叫一声:“儿子看好,今日教你如何破枪!”不慌不忙将身一闪,那支矛从肋间钻过去了,壮汉见此一着不中,手上也快,当下收住矛锋转身将矛收回来。武立正准备以臂夹矛,自觉臂内有寒锋经过,便收住了力,右手仗剑便往壮汉胸口刺去,壮汉也将身往侧边一闪,就势就要以身相撞。

武立看见他如此姿势,心中暗道:“我不追你,你反倒赶来迎我!”右臂紧握剑柄收住长锋,向左下便劈,这一招变锋须得手上有大力气才能于此电光火石之间收住前一招将剑锋改路,寻常官差都使不出来。

那壮汉本是猎户出身,平常做些杀人越货的事也都见不着什么高手,自是出自他意料之外,更兼身材高大笨拙来不及躲,索性闭上眼,腿上发力向前撞来,武立不想他如此拼命,忙用左臂招架,右手剑正砍中壮汉左膀上,武立也被一肩撞中接连后退七八步,所幸下盘稳固,不曾向后仰倒。

“武大哥!”后面几个官差与武立素来情浓,见他挨了一记纷纷着忙,便要拔刀向前来助他一臂之力。武立听见后面腰刀出鞘声音,忙叫一声:“住了!他与我单打独斗,我不能坏了规矩,传出去了教世人笑话武立仗势欺人,坏我名声。”

壮汉站定在地,以手摸一摸左边伤口处,又一看手上血,咧开嘴便笑道:“好个老头,倒是有两下子,手上挺利索啊。”日光之下看这一丈高的汉子左边膀身血流如注,挂着一件白色汗衫露出一身红铜色筋肉来,脸上挂着阴森森的狠笑,着实有些令人不寒而栗之感。

孙儒臣在后面看着自己师父与壮汉搏斗,虽则见他吃了一击,心中却丝毫不担心武立安危——承蒙武立授艺三年有余,孙儒臣对自己师父的本事极度信任,绝不担心他会被这等流寇伤害性命,只一心一意地看着师父与他搏斗,以图从中学得以剑破枪之法。

武立站定身躯按剑而立,暗想道:“这汉子虽然看上去高大笨拙,实际手上与眼里的功夫丝毫不差,况且敢杀敢拼,竟以身撞剑来破我剑路,如此血性若是参了军,必然在伍长之上、将官之下。”

武立心中正夸赞对方勇力,却见壮汉身形晃一晃,手中枪扫地而出,扬起地下一片尘土来,武立连忙后跳数步以免迷了眼,还未站定便见一条竹矛正直地飞过来,急向后仰倒躲过,又一个鲤鱼打挺立起来,却听耳边风声响,一块土砖擦着耳朵向后飞过去了。

壮汉从一片扬尘中走出来,脸上仍挂着一副狠笑,左手中还抓着一块土砖。

“老头儿,年过半百了不好好在家养老,出来浪什么?早些叫你后面那几个官府的狗上来与老子厮杀个痛快,心情好的话还能饶你一命,如何?”

武立擦一擦耳朵上渗出来的一滴鲜血,听见壮汉嘲讽,不怒反笑道:“小子,从前是做什么的,手上挺麻利啊。”

壮汉将左手土砖倒入右手,口中声喊:“你爷爷我从前杀的就是山熊!”同时右臂一扬将那块土砖扔过来,武立一个鹞子翻身向右躲过,右手长剑顺势出锋直取他左胸心口。壮汉手中没了兵器,连躲都不躲,双手抬起来便抓住那柄剑锋,如此如泼风般快的霜刃如何抓得住?壮汉不认得兵刃,见他来刺便去抓,不曾想这剑如此锋利,见势不好将手往右奋力一掰,那剑身向肩膀去了,刺入左肩肉中四寸有余。

壮汉吃痛,一声怒吼如惊雷一般从喉中炸开,右手松开剑刃握紧一只砂锅一般大的拳头直向武立打去,左边身子向后一转。武立知道他是让开身位以拳威慑,要赚自己近他身,当下右手紧握剑柄,左手化拳为掌向前接住他拳头,双臂一齐发力,左臂向前推,右臂向后撤,双腿一蹬,跳出圈子来。

武立与壮汉身高差了一尺之多,他从下面抽剑,那剑锋如裂帛一般割开一道口子拔出,疼得壮汉惨叫一声,心中火起,奋力向前要擒抱勒死武立。武立见他近乎发狂,便将身向左一蹲躲过,右手宝剑向上一指,在壮汉左腋下添了一道口子。

三剑同在左肩周围,壮汉疼得浑身发抖,左半身几被鲜血染遍,此时日头将落,壮汉身上血流不止,渐渐觉得眼前发黑、身上无力,心中知道不好,向后便跑,正迎着其余三人从房中出来,看见血染半边身的一个巨汉扑来,纷纷吃惊让开,壮汉跑没几步便扑倒在地,持刀汉子忙将腰刀丢到一边,上去查看。

原来武立与壮汉过这几招只在罗预之间,草屋中人听见外面壮汉惨叫,商议几句话的功夫赶出来看时,见他已是如此重伤,左半边血染如泼了。

于常走在中间,看见面前七个官差已将正门围住,武立按剑在前,心说:“屋后无窗,前有追兵,索性和他拼了吧!”心一横,左手搭弓右手拈箭,叫一声:“黄口小儿,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反找人来害我,这一箭先取你性命!”

话音刚落,于常左手一甩,那支箭反向武立飞来,原来他心知要破众人须得先杀武立,因此使得这么一招声东击西之计,装作搭箭要射孙儒臣,实则以眼角余光看准了武立位置,开弓前一刻将左臂一甩,那箭便向武立飞来。

只听‘叮当’一声金属响,武立仍毫发无损地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收回,手中剑似乎仍震颤有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武立斗匪(二) 壮汉跳出屋来单挑武立,起初二人过了两招,武立只当他是寻常草莽不曾提防,却被他出乎意外的舍身攻击险些伤了性命。看破壮汉手法套路的武立接连以灵活快捷的步法与轻快连携的剑路出击,二创敌手。壮汉受伤吃痛,恼羞成怒至歇斯底里,拼命来杀武立,被武立借个破绽一招回头指月第三次重创壮汉,致其失血过多晕厥,这二人分出胜负虽然路数不少,但实际却只斗了两三分钟左右。

屋内三个匪寇听得外面打斗,先商议了几句要不要出手相助,最后达成共识认为外面公人乃是孙儒臣逃归请来的救兵,必不能轻易放走他们,因此才出来帮忙,却不想正迎着左半身满是血污的壮汉倒在地上。于常张弓偷射武立,武立却早已看破他伎俩,抬手一剑便将那支弓箭劈落在地。

“这么会功夫重伤了壮汉,又能看破我声东击西之法以剑斩箭,这是哪里来的老头,竟有如此本事?!”于常虽是心中诧异不已,但嘴上仍不肯让半点气势:“官家好本事啊!能斩落我半力之箭的人,鄙人可是很久没遇到咯。”

武立不屑地看于常一眼,轻蔑笑道:“如此慢的箭,如此软的弓,你纵有商恶来、楚霸王神力在身,也没什么鸟用。”说着抬起手来以剑锋指着于常道:“你要厮杀就跳下来圈子里斗一斗,若不敢,趁早夹着尾巴撒开,不要在这里嘴里拌着两瓣蒜胡说八道,充那大尾巴狼。”

于常听了这两句又羞又气,直将那白净面皮涨的通红,右手向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弦上叫道:“老头,夸你两句不要得意忘形了!”话音未落,武立只听得弓弦响,将身子向左侧,左手顺手往空中一抓便绰了那只箭下来,拿在手里看时,见是寻常竹枝削成箭杆,生铁胡乱打造的箭簇,连箭羽都不知是从各种禽类身上拔下来的羽毛,不禁笑道:“听我儿说你射伤了柳迁,刚才一箭又软又慢我还有些不信,如今见了这支箭才肯信你果然有几分本事,寻常男儿怎肯用这破箭?”

武立一番话引得后面众官差哄堂大笑,更惹得于常脸色由红转紫,箭囊中检了半天抽出一支快箭来正要射时,却觉得眼前一黑,继而天旋地转地晕过去了。

原来武立在下面看他生死关头还能找不到要用的箭,断定他在这些人中并非能战之人,方才两箭也能看出其射术勉强,因此也不愿和他废话,左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土砖掷去,不想这于常气急败坏只顾的找要用的好箭未曾提防,正被一砖拍中面门晕在柳迁屋前。

“哈哈哈哈哈……”

众公人笑得直不起腰,纷纷喜道:“还以为惹着武大哥的是何方神圣,不想还有这么个猪鼻插葱的泼皮!”

“本来还担心我们仓促前来应付不了,这么一看,武大哥自己就足以把这四个夯货包圆,哪还用得着我们?”

“可不是这么说嘛!”

屋门旁精瘦男子提着水火棍看一看屋里昏绝在地身下积起血泊来的壮汉,又看一看面门流血昏迷不醒的于常,心中哭笑不得,听外面官差们如此嘲笑,冷眼看着他们,阴沉着声音问:“三儿,你我同去,还是选个人来包了?”

后面持刀男子割了块布帛给壮汉扎好了伤口,站起来提着那口腰刀,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我去都是杀人,有什么区别么?”

“我杀得快些,你杀得慢些。”

“那倒也是。”

“于老常和那个傻大个虽然不怎么中用,但毕竟还是主子选上来的人,若是被官差绑了稀里糊涂地乱说话,到时候莫说主子,就是你我二人也有危险。”

“那自然,速战速决吧。”二人相视一笑,纵身跳到外面来,一个持刀一个挺棍站在武立面前。武立觑得这两人身上筚路蓝缕,面容憔悴而双目炯炯有神,手中兵器且是精良:那老三手里是前后以镔铁裹了棍头的水火棍,老七手里一把雪花镔铁刀。心知这两人与刚才那俩大不相同,定是职业杀手。

“怪哉。”武立看着二人,不觉笑道。

“怎么?”老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中那口刀,将脸一扬:“要打便打,要走便走,废话少说。”

“我只好奇,这豺狼何时愿意与土狗成群结队了?”

老三一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的“由”字刚出口,老三手上水火棍自地下飞起来,直取武立面门,武立自知手中兵刃短小当不得这根铁棍,将身一侧又要用鹞子翻身身法偷近他身,不想刚挪了一步多便听得脑后铮铮风声,忙将手中剑向背后抵挡去,“哐当”一声震得武立脊背发麻,借着转身的势头要往老三肋间钻过去。

“哪里走!”老三一声暴喝,右手松开铁棍向武立便劈,武立直觉不好,往地下打个滚闪了过去。武立刚站起来转过身,便见面前寒光袭来,急将身向后仰打个筋斗翻一翻,老七并不肯放,紧跟其后又是一刀劈下去,武立单膝跪地抬剑架住那口刀,老七又上前一步捻起拳头要打,武立借他刀上力气向后躺倒在地,双腿使一招兔子蹬鹰,正踹中老七小腹。

“啊呀!”老七吃痛叫一声喊,向后退了两步,仍将刀挺在胸前端着,双目死盯武立,已然起了杀心。后面老三慢悠悠地跟上来问道:“你一个人搞得定这老头么?”

“当然!”老七对武立怒目而视,啐一口道:“一个半老不死的老帮菜,值当得什么?”

“那正好,你对付这老头,我对付他那些狗。”说完,老三一个转身架住三口刀,又一扫拨开众人,大叫一声:“慢来!”自上前冲去。

武立在后面看众官差与老三厮杀,虽有七人之众却吃了长短的亏,更且本事低人几等,只围住他却近不得身,老三手中铁棍大开大合带动风声如吼,惊得众差纷纷后退。武立知道再过一会那七个官差恐怕纷纷死于非命,站起身来仗剑对面前的敌手说道:“废话少说,速战速决吧。”

老七狰狞一笑,抬手便向武立砍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武立斗匪(三) 武立见那口刀来得快,又知道他刀砍下来力道颇重,挡也不挡,只向右一闪身让过那口刀,右手剑便要直取咽喉。老七手眼快利,竖劈一刀眼看不中,当下向右一偏躲过武立剑锋,左手化拳为掌从肋下飞出,武立急向后仰身,左手握拳弯臂向右直打老七胳臂,将这一掌打偏,二人见不得手,各自向后一步撤出圈子来。

武立心想:“这厮刀重力沉,眼力好、反应快,真个是练武多年才成的材料,如此看来等闲的套路破不了他防,须得用些奇招异巧。”打定了主意,武立身子向后倾将重心压在右腿上,右手手腕向上轻轻握住那口剑端上来齐平于胸,左手掌心向前压在髋部。

老七见武立摆出这么一个架势,觉得有些奇异,不敢随便向前,心中嘀咕道:“剑本轻快多变的兵器,常人应紧握剑柄、出力平刺方才破得刀枪,他这架势却是奇特。”随即将刀单手握住,左手护住心口,只看武立如何动作。

武立见他变做如此姿态,知道对方并无向前进攻的意思,便一步步向前挪过去,眼观他脚步动作,随时提防老七来袭。老七此时也有些怕他出什么诡怪招数,随着向后退,二人不自觉地盯着对方划起圈来。

老七仔细盯着武立这个姿势,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但记忆相当朦胧,怎么都想不起来究竟在何处见过、何地听过,只勉力想它,冀图从记忆中搜索出有关于这一架势的信息,以破此局面——倘若随便一个人摆出这一姿势他还敢向前试探,但既然这老头颇有一番功夫,所出招数也极其杂乱看不出什么规律,便当格外小心,这即是老七独自一人在江湖上浪荡多年积累的经验。

“小子,你出刀狠快毒辣,似乎有些眼熟啊。”武立见对方如此谨慎小心,便开口与他攀谈起来,意图从对方思考回答的迟疑寻其破绽以攻之:“和谁学的?这总不能是普通刀剑师父就能教会的。”

老七看了一会眨下眼:“老大爷,许久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武立笑了笑,将一直以脚尖支地的左脚整只落在地上,身子前倾,上半身仍保持那个架势不变。老七自始至终目不转睛地看着武立的动作,直觉对方很快就要有所动作,愈发警惕起来,只等武立发难。

武立左手向腰上摸到挂在腰带上的剑鞘,轻轻解下来握在手中,老七只道他预备以剑与鞘夹攻,右手发力紧握刀柄,嘴上还不忘嘲讽一句:“方才看你像个旧相识,不想你可一点都不买账啊。如此好剑,剑鞘都做得如此精美,不好好养护着,却要用来厮杀么?”

“剑又不是我的。”武立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还未及落地,左手腾地飞起来将剑鞘掷出,双腿发力便向前跃来,老七不提防他掷来剑鞘,又且距离如此之近,出于本能以右手刀劈落剑鞘,抬头便见一点寒芒直取咽喉,老七左手奋力向左抓住剑刃,身子向左半蹲下去,那剑锋从他脸上直刺过去,老七刚躲得这一剑,正要向前用肩撞武立小腹,却觉得右肋间一阵剧痛,向外便倒,就势滚了几滚,脱身出来。

武立弓着身子,一手按着小腹,脸色苍白地看着老七,原来方才武立左手使勾拳打伤对手,老七在脱身的同时还不忘抬腿向后一脚报复,武立毕竟年纪大了反应不及挨了这一下。老七被打得岔了气站不起身,坐在地下也看着武立。

“还是年轻好啊。”武立强忍疼痛,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宋七为寇……至今向来不择手段,今天……今天却中了你的算计。”老七一边用呼吸法调和自己受伤所致的岔气,一边还不忘发狠话道:“怎……可能,教你事事如意!”

“哼。”武立上了年纪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连带受伤之后的痛感也倍加于往日,小腹如胀裂一般疼痛,额头汗如黄豆般大,以手捂着伤处忍痛说道:“兵家之争,得胜为上,何必在乎诸多仁义道德!”

宋七听了这句话一怔,也不管伤痛,当时站起来握紧那口刀,指着武立道:“你来,我们再厮杀几合,倒要看看你这‘不择手段’到了如何地步!”

武立心想:“这种专门被人雇去杀人越货的人,居然还会因为我这句话愤怒不已,难不成他在武艺方面反倒是个正人君子不成?虽然想与他多比划比划,怎奈伤痛难忍,况且那边……”武立看了一眼官差那边,见已有两人负伤退到外围:“再不快些,恐怕这几个官差也得搭上性命。”

“唉,半截埋土就已然如此,不得不服老啦。”武立长叹一声,重复按剑而立,仍是之前的架势候着老七——他十分清楚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因此在紧要关头愈发耐得住性子。

宋七则不然,这一番他再不谨慎小心,提刀大步上前走来,抬手照面门便是一刀,武立见他来得急躁,正中下怀,当下将身向左一转避开那口刀,手腕发力将剑压下来照宋七面门斜着劈下来,同时左手握拳向髋部砸去,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如狂风雷电,霎时由静止不动变为迅捷连攻,令人应接不暇。

宋七看武立这一套变招来得迅猛,终是年轻了些,当下手足无措,只得左手捻起拳头往武立心口便打,以图他为避受伤暂缓攻势,却不想武立躲也不躲,那口剑直从宋七右边额角入肉,从左腮出来。

宋七一目被创痛彻心扉,顿时失了神,那刀与拳纷纷卸了力,右边髋骨上又被武立一砸,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武立就势将剑一抛,反手接住往下一刺,这口宝剑从宋七右手小臂骨间穿过,将他手钉在沙土地里。

武立拔出剑来,下一剑正要往后心刺,却听宋七强忍疼痛撕心裂肺地喊一声:“停手!”武立并不停手,只将剑改了方向,一剑刺穿他左肩,宋七又是一声惨叫。

确定宋七已无还手之力了,武立方才重重地喘着粗气问道:“你有什话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武立斗匪(四) 武立见宋七刀法狠辣、身手出众,知道自己如今年老体衰,寻常招数赢他不得,只好变正为邪,以一诡招骗宋七着了道将其重创,正准备执剑杀此盗匪时,他却高声叫停,武立虽然急着去救官差,此时却从心里觉得应当听他一言,于是手上便偏了剑锋,由后心转向了肩膀,废了宋七反击能力之后,武立方才停下来问他所言何事。

“你有甚话说?”武立以剑逼住宋七脖颈,气喘吁吁地问道。

宋七身上剧痛难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紧咬牙关强忍着疼痛无法应答。那边老三听见宋七惨叫,知道自己同伴着了道,但他心中所想并非是上前拔刀相助,反倒是如何尽速打倒面前这几个功夫勉强的官差,挟持孙儒臣为人质继而寻个破绽脱身——“萍水相逢的‘兄弟’,不要也就不要了罢,留着反拖累己身。”老三一边招架五个公人的刀,一边暗自思忖道:“不必提什么报仇不报仇,更不用说什么‘不蒸馒头争口气’,人生在世须得活着,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啊呀!”

老三在心中默念自己的生存信条,同时手中铁棍敲碎了一个官差的头。

这边武立见老七不怎么说话,又看见死了一个官差,要他如何不慌?正准备舍了老七去救众官差脱围时,又觉得小腹一阵剧痛,忍不住蹲下身来。武立知道这是方才被踹了一脚伤及内脏,恨自己年老无用,近三年来又不曾练习,以致今日徒有其心而无其能,不禁右手握紧了拳头,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来攥在手里。

“武……武老……师”老七勉强从地上抬起头来,那只单眼模糊地看着武立,强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多年不……见,你,你还……是如……此狠手。”

武立一笑:“泼浑无赖,此时还想着临时认个爷爷来换你这条狗命?”说罢,提起剑来向他后心刺去,不想宋七使出浑身气力来死命一滚,翻身躲开了剑。

“咸鱼翻身。”武立不屑地瞥了一眼,右手剑正要向宋七咽喉划去,不想宋七仰躺于地抬起鲜血淋漓的左臂来挡了这一剑,武立怕他以手捉剑拼死一搏,急忙抽回宝剑,此时宋七小臂上一个血肉模糊的剑洞,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横列上下,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宋七拼命吸了一口气,忍住剧痛说道:“且住了,我宋七现在双手皆废,又瞎了只眼,你不必如此警惕要杀我。”

武立冷哼一声,也不答话,迈步便要去老三那边支援官差们,宋七看他要走,又喊道:“你可曾在琰元年做禁军教头?!”武立登时一怔,转过身来看着宋七,心中有些怕这厮知道自己底细胡乱说出去,那边老三倘若逃得性命出去要带人来报仇雪恨,于是握紧了手中剑便要来杀宋七。

“老师!宋七没别的说话,只有一事要问。”宋七虽然身负重伤躺倒在地,已无反抗之力,但多年执念要见武立,此时终于认出他来,一时忽略了那疼,苦苦哀求道:“你可怜我漂泊一生,此时又成了废人,应我此求吧!”

“谁是你的老师?!”武立大步上前,抬起一脚踢在宋七肋间,疼得他一口凉气倒吸进去,半天喘不得气。

武立顾忌孙儒臣在旁边看着,不肯做什么太残忍的事,只在口头上骂道:“我虽然功夫上不择手段,这做人上别的不敢说,一个‘正’字还当得起,何时教过你这等浪荡泼皮,终日杀人为生的孽障!”

宋七气若游丝地从喉咙中挤出几句话来:“我本是琰元四十六年国都中前卫禁军,曾受过你的指点,所以称你做武老师……如今你老了,大变模样,不曾认出来……咳咳,但刚刚那一招你曾教过我的,可惜我当初愚笨苦参多日既学不会也破不得,因此时常记挂在心,如今……如今再遇了你,只想问你些话,再无他意了……”

“我们四人……是临时搭的伙,各自只为生——咳,生计,你不必顾虑他会替我报仇……他们恨不能少个人吃这口饭,怎可能替我这无名的沦落人报仇……”

武立啐了一口道:“老子当初教禁军武艺,为的只是叫他们抵御外寇、保家卫国,何曾想过其中会有些不成器的,放着好人不做偏要去做猪狗不如的畜牲!既然你说曾在我手下学过,那么今日我就清理了你这败类,以正我之声名!”说完,一剑向宋七心口刺去,宋七躲闪不及只得将身勉强一扭以避致命要害,被这一剑正中乳下三寸地方,几乎痛绝。

武立拔出剑来,看他伤势沉重,以手揩掉剑刃上的一两滴血,走向那边去要帮官差,此时只剩三个官差勉强支持眼看就要摆阵,老三也有些放松了警惕,时不时扑上前去以拳脚相搏,意图唬吓这帮公人,却没想到这些公人虽然功夫稀松平常,但都是忠肝义胆之辈,绝不肯抛下武立顾自己身家性命,仍是硬着头皮缠住老三。

武立知道老三虽然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丝毫不差,甚至高于宋七本事,况且身手矫健,自己身高八尺矮了那壮汉几分,但在老三面前却是身材高大,极容易被他钻了空子,因此不敢随意上前,只觑见他背后一个破绽,以手飞剑掷去。老三正斗得兴起,拆破面前官差的刀要再造杀业时,忽觉背上一凉,继而剧痛不已,心知是着了道,那杆棍缓了一缓。

三个公人虽然功夫不强,但毕竟做差的人眼力必然敏锐,看见老三这一破绽便一齐上前举刀便剁,老三虽然吃痛,仍挣扎着躲了两刀,第三刀躲不开便用胳臂挡住,右脚飞起来踹飞了一个公人,右手捻拳打翻了一个,剩下那个见势头不好便向后退去,老三也无暇顾及他们,右手背到身后要够那柄剑。

原来武立飞剑刺去正中老三左边肩下,虽不伤及性命但牵扯筋肉疼痛,左手抬不起来右手又够不着,疼得老三一阵焦躁便要跳脚向前杀这三个公人,忽听耳后风响,老三右手单手执棍,回头便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武立斗匪(五) 武立斗败了宋七,却被他以言语纠缠,反复几番对话过后,武立得知这人正是自己当年曾教过的禁军之一,愈发生恨,提剑便要杀他,碍着孙儒臣在旁观看,加上这人本已成了废人看看将死,况且那边众官差围斗老三又有累卵之危,武立便丢下宋七前来援助。

老三被飞剑刺伤之后吃痛迟缓了动作,被面前三个公人连续三刀伤了左手手臂,此时又听见耳后风响似有人偷袭,看也不看便以右手单手持棍向后横扫,连带身体也半转向后面,却没看见什么人,但随即便觉得小腹剧痛忍不住弯下腰来,才看见武立蹲在地上出拳打伤自己。

老三连痛带怒,右手握着铁棍攥成拳头向下便砸,武立一躲,老三要再追时,又觉得背上挨了一刀,十分大怒,又向后一棍扫去,那官差反应慢些未及躲闪,被一棍打中右臂倒在地上呻吟。

老三不管那人,回过神来要战武立,却见他左手中拿着宋七的刀,右手握着那柄剑单膝跪在四五步远的地方喘气,欲要上前一棍打破他头,却转念一想:“这人方才杀了宋七,又连续偷袭伤我两次,必非等闲之人,这般模样恐怕是故意示弱,赚我近身罢了。”于是按住了冲动的念头,捻着铁棍缓步换个位置过来,正面对着那边公差与这边的武立,气沉丹田,按棍而立。

武立见老三如此动作,暗自想道:“他以为我是故意示弱,实则我确实年迈又多时不曾锻炼,因此气喘。”看看手中两把兵器,都是良品乃至精品之作,不禁又有些感慨:“当年身在战场与校场时刀剑不离手,却没个趁手的兵刃,如今回家养老几乎不曾正经碰过兵器,却又拿了这两把好东西来与杀手厮杀,真是讥讽。”

那三个公差看见老三与武立对峙,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各自散开去收拾起受伤的同僚,替他们简单包扎好伤口。

“死伤如何?”武立双目紧盯老三,仅仅开口。言讫,武立又朝外面吓得浑身发抖的孙儒臣喊一声:“儿子,早些回家去罢!”

武立喊完,便听其中一个公差镇静回答:“赵辰被打死,其余轻重伤都有些个。”

“比我预期的要轻不少。”武立心想:“辛亏是他那条棍,不打面门与天灵极难杀人,若是换了宋七这口刀,恐怕死伤数就要倒过来了。”正想时,忽然看见对面老三胳臂一扬,知道不好,忙向旁边地上打个滚,方才站的地方落下了一块石头。

武立刚站起身来便听见一阵风响,左刀右剑向上一举,‘铿锵’一声格住一杆铁棍,顿觉双臂酸麻,险些吃不住力。老三见武立衰老力不从心,也不管左臂伤痛了,双臂愈发施力向下狠命压去,武立单膝跪地本就使不上力,更何况武立如今年过花甲难以与老三这而立之年的后生角力,眼看就要挡不住,武立准备打个滚躲过时,却见老三抬起条腿来当胸便踹,武立避闪不及狠吃一记,向后飞出去三四米远,躺倒在地挣扎不起。

老三上前一步,本欲双手举棍砸死武立,厄耐方才使力过大左手创伤迸裂血流不止,只得单手握棍,抡圆了一棍砸来,武立看见不好却胸口闷痛难耐无法动身,看着那铁头水火棍就要砸向自己面门,只好闭眼等死。

“阿也!”

武立睁开双目,见老三棍落在地上,右半边身躯血如井喷染红了一大片土地。老三弯起胳臂来向后一砸,正中公差面颊上,将他颧骨打碎跌倒在一边。

老三双目通红,大步向前走去就要一脚向心口踢死这官差,忽听侧边又一声:“直娘贼,吃你爷爷一刀!”,急转身时,那口腰刀已斩入肩膀,老三如困虎中枪一般闷吼一声,左脚飞起来踢中这人下阴,那官差跪倒在地,老三左脚刚落,转身右脚又起正踢中太阳,只听‘喀嚓’一声脆骨碎裂声音,那人被硬生生地踢出去近两丈远,躺倒在地当时便断了气。

过有两三分钟功夫,武立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只觉得头昏眼花,两腿发颤,强睁双目定睛看时,见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血人左手提着一口鲜血淋漓的腰刀,身旁倒着一具身着官府的尸体,再看时,这人缺了右臂,左腿与肩上各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自己周围又有两具尸体,都是官差。

老三动也不动,口中咬碎钢牙,双目圆睁欲裂,眼白遍布血丝如嗜血恶鬼一般矗立在那里,看着武立醒过来,老三咧嘴一笑道:“我本想偷空脱身,没想到你们这几个家伙不知好死偏要来挡老子的路。如今我是已经废了,再做不得这营生,后半辈子大抵也是饿死荒村,但我不能自己就这么死了,我陈承一生一世忍气吞声的时候太多,如今死到临头,也当扬眉吐气一次!”

武立摇头自醒,强迫自己提起刀剑来看着老三道:“饿死荒村便宜了你。这里的四个死尸个个要你偿命,你便是死九次也难脱其罪!我如今年事已高活得够本了,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替他几个讨你性命回来,以正公道!”

老三缓缓超武立方向走了几步,口中喃喃道:“我陈氏家族长幼老小三十七口死于非命,怎就无人管那贪官污吏杀人枉法的罪?!”怒吼一声冲来,左臂拖着那条棍直到武立面前,武立提刀便砍,老三躲过,武立又起一剑,再被棍格开,老三近身,武立双臂被老三架开难以护身,正准备向后躺倒使兔子蹬鹰时,却不料老三正以额头狠命撞来,武立无法躲闪被撞翻在地,顿觉眼前一黑,使出浑身气力将那口剑丢出去,继而昏绝于地。

老三此时也是失血过多觉得浑身冰凉透骨,所幸年轻后生气血充旺,尚能一步步挨到武立旁边来,走到武立身上,陈承左手举起血迹斑斑的棍来,狠命一击照武立天灵劈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武立斗匪(终) 孙儒臣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场厮杀,实战之血腥与残酷令他心惊肉跳,但同时儒臣也发现:在自己心惊于性命之虞之上还有更令自己在乎的事物——自己师父武立的性命安危。另外,他还隐隐约约总能在刀光剑影中觑见父母与白昕茗的面容,不知是思念至深所致的幻觉,还是仅仅因为恐惧而将日前所见之人纷纷想起了。

至于柳迁先生,大抵藏身于地窖中吧。虽不想他再出来帮忙,但这人自称‘狂生’,却在这场在他家门前、因他而起的厮杀自始至终不肯露面,也着实有些过分了,不知他是否在准备些什么?

孙儒臣看着刀光剑影之中武立被打翻在地等死,心中忽然闪过九岁去见武立之前时自己与父亲孙祥寅的交谈:

“武立这人你本需称他为‘大爷’,他虽是目不识丁的一介武夫,自幼厌学的人,但其人性格刚正、武艺超群,曾任琰元年间丰脉城中任皇卫禁军枪棒教头,手上功夫自不必说。我也曾找人打听过品性与生平,知他虽然打斗之中不择手段,但为人处世竟无一丝一毫的不对之处,在禁军中从未如他人般因酗酒、赌博被总教头提审。他自十九岁从军上战场厮杀,死人堆里滚了七年出来,因武艺出众、战功卓着被选入京城做禁卫,又本分履职三年,武举之中脱颖而出,才选为禁军枪棒教头,至你九岁时他退休回来,做这教头总历三十二年,也无升迁,也无波动。”

“我虽非圣贤之人,但就这将近四十年的阅历总结而言,人生在世最难无非三者:其一乃是无欲求,无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总能保持无所欲求之心境,此等人堪称难做;其二是富贵乍穷而能东山再起,贫穷乍富者不知所以,富贵乍穷者不知所以活,寻常贫穷的人得势发迹之后,或铺张浪费、或飞扬跋扈,此皆人之常情,而富贵乍穷者,非极坚韧顽强之人不能收其苦,因他曾经富贵日子,要重回贫贱比登天还难,更不用提那生来含着金汤匙而后家道中落之人——此一等人往往是能成大事者。”

“其三,便是你武立大爷——以后你需叫他为‘爹’——此一等人并无雄心壮志,也无极出众的才能,但他人性刚正,从一而终,这一等人恐怕并不能成就大事业,但终其生来看,虽不得极致,但也不至于落在地下,属于中庸成就。”

“爹,中庸成就便好吗?”孙儒臣不解问道。

“中庸成就好不好因人而异。”孙祥寅意味深长地说道:“但所有人都适用的一点是:它可以使人高枕无忧。”

“武立大爷真有如此高深?”

“他不高深。他只是知道该怎样活着。”

“人知道怎样活着,有什么用处呢?”

“人生在世若不知该如何活,便会庸碌无为,蒙混一生而不知其所得,更不知其所以得。若知道自己该怎样作为一个人活着,那么即使此人家徒四壁、不名一文,到死时也终得其所。”

“爹,人穷,不就会招人笑吗?”

孙祥寅笑道:“笑人无志而不笑人穷,笑人不学而不笑人无知,笑人不做而不笑人做错。”

孙儒臣想了半天,喃喃道:“爹,我不明白。”

“那就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吧。倘若你脖颈上架着一口尖刀,那人叫你杀一只鸡否则便杀你,你杀还是不杀?”

儒臣不假思索:“杀。”

“那如果是只狗呢?”

“杀。”

“牛?”

“杀。”

“人?”

“……”孙儒臣摇一摇头:“爹,你和娘总是对我说,杀人是不对的,此时为何又让我杀人呢?”

“不是我叫你杀。”孙祥寅捋一捋胡子:“所谓‘杀人’只是一个借代,它在日后你的人生中可能是破财,可能是除灾,也可能是舍命相救。人之所以活着,只因大多数人都有那么一口气吊着,这口气时而只是‘活着’,时而又可能是为了‘义’、为了‘志’、为了‘情’,若事关这口气时,很多人便乐于舍生以全。”

孙儒臣琢磨半天,睁大了清澈见底的眸子道:“爹,我不懂。”

孙祥寅大笑:“哈哈哈……你若是能懂,我孙祥寅这辈子可不就白活了!”

从回忆中惊醒,孙儒臣眼看着那个血人晃悠悠地走向瘫倒在地的师父,周围几个公差要么已死,要么昏绝过去,四面八方只剩自己一人可以救他。但,武立师父都打不过的人,自己果真有那个能耐去杀了他吗?

没错,救师父,在此时与杀人等价,尽管此人并非善辈,尽管此人手上可能血债累累,尽管此人……但孙儒臣毕竟仍是个孩子,纵使有些傲气也已经被现实杀灭,此时他只剩下恐惧与纠结。

一步,两步,三步……老三拖着腿缓缓走到武立身边,左手提着的那杆棍在地上拖着发出一阵响声,在此时格外安静的乡下草庐前显得无比刺耳,又如同阵鼓一般声声敲在孙儒臣心头。

看着武立昏晕之前拼尽全身气力丢到自己身边的这口剑,孙儒臣心中震颤不已,不知是救,还是不救。

“武立老师斗不过的人,此时又发了狂,难道我真能从他手下救出老师吗?”

“不,不可能。此时要救人,就必须先杀人。”

“而杀人,是要伏法的,是要连坐的,即使是杀恶人……从小到大父亲都是这么教诲的。”

老三终于走到武立面前,缓缓举起那杆棍,鲜血模糊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心中想道:“老头,随我陈承一起到森罗殿上再论对错吧!”

手起,棍落,直冲武立面门而下。

陈承沉浸于杀害仇人带来的狂躁之中,此时他心神放空,只等着听铁棍与天灵盖接触之后,骨头碎裂的声音,连耳边的风声都只能听到些微一点。

“老子就是残废了,单手使棍也能虎虎生风,老子从来都不是废物!”陈承在心中不断地呐喊。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响彻天际,继而是一口剑如裂帛一般刺穿心口的声音。

‘扑通!’尸体倒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柳迁返场 孙儒臣孤身一人立在草庐前面空地上,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一个人,其中有尸体,也有昏绝于地的活人,四面仍是死一般的寂静。

儒臣右手颤抖着,仍不敢松开剑柄,唯恐自己一松手,已经躺在地上的人会重新跳起来将自己杀死,过了良久,直到陈承流出来的血汇集成个小水洼,将孙儒臣的衣服下摆与鞋子染红,他才终于从初次杀人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匆忙几步逃离了陈承的尸体,向武立走去。

“爹,爹!”孙儒臣并不知该怎么抢救昏厥的老人,只知道轻轻摇晃他,试图将他弄醒。武立年过花甲身老体衰,心口被如此重击之后难以恢复,此是武立身体状况衰退严重之故,孙儒臣读过的话本与小说上本来也有些急救与医术上星星点点的知识,但他此时仍处在初次杀人之后的恐惧中,心神战粟一片空白,不要说医术,此时若来个人搭话,恐怕儒臣连正常对话都说不完整。

“武爹!师父!”

武立此时意识有些苏醒过来,但只能在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喊,醒转不来、又睁不开眼,只觉得身体沉重无比,挣扎不动。过不一时,这一点点恍惚的意识也消散殆尽,武立重新沉沉昏去。

孙儒臣见如此叫武立都不醒,也不知道他是被伤了心口,只知道慌张擦去武立嘴角流出来的乌黑淤血,继而不停地摇晃他身子,过一会见他仍是不醒,心中害怕,渐渐清醒过来,想起曾看小说中提到先察看伤势,右手上血污也顾不得了,双手将武立上身衣服解开翻了个遍,只看见小腹上一处淤青,心口上一处乌青,其余都好,口鼻中也还有些微弱气息,尚不至于死。

儒臣放下心来,轻轻将武立衣服穿好,站起身便走,要找人来救。

孙儒臣还没走出去五六步,便听见身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倘若那两个贼人未死,你此时便走,放着这八个公差在这里岂不危险?”

儒臣回头,看见是柳迁带着三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从草庐里走出来,柳迁肩上已缠了布将伤口裹住,只微微渗出来一些鲜红的血印在上面。

曾殷切期盼他带来救兵的人于此时出现,却令孙儒臣不知说什么是好,各种情绪陈杂于胸口,哽住了喉咙使他嘴张了半天到头来还是一句话不曾说出来。

柳迁说话之前便已仔细查看过周围,只道是孙儒臣逃出去后路遇巡逻官差便带到这里来要救他,正遇上在门口等得焦躁的贼人,因此一场血战过后人都死净只剩孙儒臣自己。

正因如此,柳迁也不怎么觉得沉重,毕竟官差与贼徒相斗致死也算死得其所,虽不十分荣耀,但也算得上履职尽忠,于是说道:“这几个官差与贼人相斗,虽然功夫差了些,但毕竟死于缉匪,狗儿马儿,你们自去将他们收拾收拾,寻个风水好的去处埋葬了吧。”

柳迁身后三个人中两人点了点头,自去开始收拾躺倒在地的官差,不多时便有人说道:“他还活着。”

“这个也活着。”

“活着的人便将他伤处收拾好,好生抬到我屋中歇息,待县中官府人来了再做处置。”柳迁回头发号施令毕,又转身来看着孙儒臣说道:“师弟,你从路上拖来的公人来与我解围,这份心柳迁受之有愧。其实我将这几个贼人赚来此处骗他叫立等我作画,我则钻入地窖中去掩了机关门,循着暗道走出去带回人来擒拿他等。你为救我必然担惊受怕,实在难为你了。”

孙儒臣张了张嘴,终是没想出究竟要对柳迁说什么话,只看着旁边躺着的武立沙哑着声音说道:“这是我爹。”

柳迁大惊失色,忙走过去仔细查看,不解道:“师弟差异,这人分明不是瑞虎兄长,为何却称他做爹?”心中不免担忧孙儒臣仍是少年,是否因见血腥杀戮惊了魂,才会这般说出胡话来。

“不。”孙儒臣摇摇头:“这是我武爹,教我武艺的师父,父亲教我拜他做干爹,自幼待我十分好的。”

“……”柳迁只当武立已死,觉得事情并非他所想这么简单,便缄口不言只等孙儒臣将情绪发泄出来。

“我向家中逃去时,正遇见我爹与几个官差吃酒,见我慌张模样便上前盘问,我说是新来教我功课的柳先生遇盗匪设伏,武爹便收拾前来解救,结果……”说到这里,孙儒臣再也坚持不住,两眼泪流下来,哽咽不能成声。

柳迁听说是孙儒臣干爹为了救自己前来,连忙蹲下身去看他伤势,见尚无性命之虞,才松口气道:“他姓武,莫非是县中传说的武教头武立么?”

儒臣说不出话,只点点头。

柳迁大惊:“这些许贼徒能将武教头伤害至此,想必身手不凡!”忙回身嘱咐侍立在侧的那个斗笠人道:“仔细检查那几个贼徒,若有活口切莫留他!”斗笠人只点一点头,抽出腰间刀来自去查看。

“师弟,你随我来。”柳迁怕那边补刀杀人会再吓到孙儒臣,便要将他带离此地,却不想儒臣将身走开,蹲在武立旁边,作势要陪同武立直至有人来救。

柳迁无奈,只得走到孙儒臣与茅屋中间,故意隔住他看向后面的视线,跪下来道:“武教头,柳迁与你素昧平生,只因儒臣之面你便舍生来救,此等恩德柳迁必不敢忘!”说罢深深一拜,又站起来对儒臣道:“官府那边我已差人去了,不多时便来此地,届时恐怕要查问你之口供,不知你可否需要我陪伴在侧?”

儒臣摇摇头,将脸上涕泪擦干,平复下来才说:“我也杀了一人,到官府必有话说,届时连累了柳先生,反是我的不好。”

“这是什么话!”柳迁责道:“且不说他这几个贼徒死有余辜,你与武教头本为救我,便杀了人也当算在柳迁名上,如何堪称‘连累’二字?”

正说间,二人听见田间传来呜呜泱泱声音,都道是官府差人前来查看,纷纷站起来向远处看去。

章节目录 番外 柳迁之难 君问此生事,难达凌云志,一生文墨写心迹,半壁江山梦中识。故人枉追忆。

我道此生事,但求草庐栖,浮生等闲作一戏,天下任我逍遥游,何来许多愁?

——柳迁作于江珪八年

“柳迁在哪里?!”十四个个头戴斗笠、衣衫褴褛的人手挺朴刀四散而开,借着月色的皎白清辉快步踏过一条条蹊径。这些人四处声唤,这边高呼,那边回应,从上向下看犹如十四只蜘蛛一般缓缓在田间铺开一张罗网——唯一的不同便是这张网是自发去捉柳迁这只飞虫的,而非静待他来送命。

站在最前面一个人打扮有所不同,簇拥在他身边几个戴斗笠的侠士都是满身风尘、行色匆匆的疲倦模样,唯有这个人不但衣锦服绸、手执长枪、腰佩快刀,还骑了匹尤善于在这等青黄不接的麦田之间穿行的高头大马,那马此刻奋蹄不已,不断地以蹄刨地,时而大打响鼻,与其主人一般焦躁于久久待命而见不到猎物。

两个侠士从草丛旁经过,随手用朴刀用力向里一戳,便听见里面‘啊!’的一声惨叫,另一人急忙以刀拨开枝叶冲进去看,只见里面灌木生长得高出地面数尺,空出来一个草窝正好藏人。四周昏暗不已,拿杆刀柄又长,时时被枝叶挂碍令这个侠士焦躁不已,恨不得以刀乱砍将这些灌木砍个干净才好。

另一个在外面等了一会,只听见里面窸窸窣窣拨开草叶的声音,却不见人声唤,便向里面喊道:“有也没有?”

过不一会,灌木丛里面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快去找兄弟们过来!”

外面那个一听觉得不好,急道:“发生何事?我去找人,你独自一个有危险也无?”

“快去!”里面那人叫道:“否则跑了这厮,你我干系重大!”

外面人狠心一跺脚,自向田间火把明亮处跑去了。

“柳迁小儿!你利欲熏心,害我等手足兄弟,今日我等众人齐出,要来杀你,你若是利落些早早束手就擒,还能给你个痛快些的死法,若不然,我等将你活剐来吃,也难消此恨!”

柳迁躲在阴暗处,一边小心不剐蹭着树枝发出声响,一边心中忖道:“这厮故意大声叫唤,就是为了让我回他几句好听声辨位。这些人托名‘侠士’,实则不过啸聚山林的一群结义贼徒,此前不知那儒生竟是其一,与他多次口角,致其想不开寻了短见,如今这帮人却来找我索命,真是祸运当头……”

“大哥——”

萧晨正咬牙切齿地在田间等手下兄弟们来报烦躁难耐时,终于听见这么一声呼唤,身边几个侠士纷纷走上前去接着。

“陈究兄弟,有事不急,调和下气息再说。”尽管十分着急要知道柳迁的消息,萧晨依然安抚来报信的侠士,要他慢慢道来——这便是萧晨出自草莽、目不识丁,功夫虽然强于常人却又比不上另外两个哥哥,但在自家兄弟部曲之中依然人望极高、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原因。

陈究喘了两口气,着急忙慌地说道:“方才,方才兄弟我和张喜兄弟一同去南边灌木里搜索,他一刀戳着个人,便叫我在外面放风,自己钻进去寻了,过半天不见人出来也没人声,我便叫他问事态如何,他只教我来找兄弟们过去,还说若跑了这厮干系重大,我无可奈何,只得弃了他前来搬救兵。”

萧晨一听,冷静地分析了一下事态,翻身下马道:“陈究兄弟,你快上马带我们去那边灌木里。”

“这……”陈究一愣,心想虽然平常以兄弟相称,在此时若是自己乘马叫第一把交椅的大哥在身后步行跟着,如何当得?便婉拒道:“萧大哥说的什么话!陈究虽然没什么用处,但脚力还有些,我在前面跑,众位兄弟在后面追就好了。”

萧晨也不勉强,当下松开马缰绳道:“陈究兄弟,快快跑去!”陈究应一声,撒开腿便跑,后面跟着六人,不一会便跑到那丛灌木来。

陈究指着那边灌木道:“就是这里了。”说完便挺着朴刀要往里钻,萧晨忙止住他,示意噤声,翻身下马从地上捡了个石块丢进去。

“啊呀!”一声惨叫俶忽响彻云霄,将夜间山林上空飘荡的寂静撕裂划破,留下一阵阵凄厉的回响。

“快去!”萧晨大喝一声,将枪抛去左手,右手拔出腰间佩刀,当先冲了进去。其余几个侠士见大哥当先,各自不敢怠慢,一边以刀斩落草叶木枝一边往里冲去,走了约有几十步路冲出灌木丛来,见眼前一片平坦泥土地展开,四周围着矮木与落叶,最当中站着三个人,脚边还躺了一个。

那三人背着月光,萧晨看着不甚明朗,灯笼又照不得这么远,便大声叫道:“那边的三位仁兄,可曾见过一个戴着斗笠、手拿朴刀的人打这里经过?”

“哦,就是这个?”其间一人一脚将旁边躺着的那个踢起来重重地落在地上,随着小坡一路滚将下来。

萧晨忙上前去看,借着月光不甚明朗地认出这人正是张喜,当下鼻头一酸,吩咐周围几个侠士:“快将张喜兄弟尸骸搬去后面林荫中,莫教他再受损伤,待我们回去依大礼好生安葬。”

土坡上一人冷笑一声:“怎么,这就有自信能毫发无损地回去了?”话音刚落,只听‘唰’的一声响,那人从背上拔出明晃晃两口尖刀,信步向萧晨等人走来。

萧晨站起身,对走过来那人怒目而视:“柳迁在哪?!”

土坡上一个书生道:“我正是柳迁。”

萧晨大怒:“原来又是你这贼子伤我手足性命!”说罢独自一个按刀便要向土坡上冲去,走下来那人见了,叫一声:“你伤我后面人,我便伤你后面人!”说完几个箭步冲过来。后面那几个侠士自恃纵横山间良久,并不怕他,发声喊挺腰刀便向前冲来。

持双刀那人连看都不看,两口刀在月光下一晃,将当头几个侠士双目晃花了,还没缓得过神来,只听几声脆响,地上便已落了四个人头。

另一边萧晨愤怒冲上来,抬手便要将柳迁挥为两段,忽觉身上一轻,眼看得地面遥远,过不多时重重地摔在地上,没了气。

“这一手出得有些重了。”柳迁叹口气道:“毕竟是我有不是在先。”

“王爷吩咐,一应贼寇杀无赦。”旁边那人冷漠地说完才将右拳收回来,仍如前般站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荒山山市 农历三月六日,荒山脚下。

“这之后呢?”白昕茗坐在后面轿子上托着腮问道。

“来的是一个缉捕队的官差,将贼人与伤者带走回去医护,打死的寻个地方掩埋了,也就如此了。”

“那如你所说,杀了人没有罪罚吗?”

“我也不知。”孙儒臣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嘴里答道:“那些人将伤的死的都收拾起来扛走了,只柳先生上前去说了几句话,又将我送回家中,此后再无别事。”

“孙叔叔不曾说你什么吗?”

孙儒臣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对父亲说我杀了人,他初时以为我开什么玩笑耍子,并不在意,其后柳先生前来拜访说起此事,他才信了。”

“那叔叔说了什么?”白昕茗饶有兴致地问。

“也没有什么,只是回来向我细细问过来龙去脉,然后关照我莫将这事记挂在心,便回书房写字去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叔叔一点都不关心吗?”白昕茗皱一皱眉头说道:“毕竟人命关天呀。”

“谁知道呢。许是他觉得大惊小怪反而会让我更加在意吧。”

“嗯…也可能是,不过——”

“哎你看,前面山市多热闹!”白昕茗说话时恰巧一阵疾风吹过,将那几个字的声音吹散了,因此孙儒臣并没有听到昕茗有话要说。

白昕茗本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注意力顿时被山市吸引,直接撩起帘子露出头来往前看,只见前面傍山脚旁边辟出来一块大空地,陈列着货架、货车,贫些的赶驴拉货乃至自家扛着货物前来,不贫不富的牵牛驾车或雇几个脚夫挑着担儿,富些的骑马车或雇车夫替他拉着,自乘马前来。

集市中货摊儿大大小小,赶集的人男女老少,陈列的货精粗贵贱,人来人往皆是踩着新开不久的山间土路。此时虽是春中,时而有些料峭寒风的时候,但这里四周有山岭庇护,此间又人声鼎沸,摩肩擦踵来来往往,尽管在山上却也不觉得寒冷。

“这里真好呀,到处都是人,卖的东西也多!”白昕茗这三天始终在家中憋着出不了门,日夜期盼着出门疯玩一阵,这时随着孙儒臣来此热闹地界又颇有些过节的味道,自然兴奋不已。

“哎呀,你快把头缩回去。”孙儒臣听声音便知她又将脑袋伸出来,头也不回地埋怨道:“临出门时叔叔嘱咐的你什么?分明教你矜持守节,还让我仔细盯着你,一路上这都犯过多少次了!”

白昕茗将头缩回去,不服气地怨道:“好不容易出门一次,你反倒成了管家公一般处处管着我,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明明是你欠了我这一笔债!”

孙儒臣也不甘示弱:“谁愿意没事操心?我恨不能什么都说是,做个好好先生来也无人怪我。”话说到这里勾起了孙儒臣心中前些日的事,话中带了一丝怨气:“这些个事若不做,自己心中怀愧,若做,又总会挨埋怨,横竖都是我的不好。”

“你怎么啦?”白昕茗在轿子里听出儒臣语气不对,掀开前面珠帘说道:“我也没特别怪你什么呀,只是抱怨一两句而已。爹亲自嘱咐的事,说自他口入你我之耳,我怎么敢随便责备呢?”

孙儒臣正要开口再说,察觉到车轿已到了地方,连忙将马头拨转去另一边,前前后后收拾起来,寻个草叶肥美的地方安顿好了马,卸下来辔头随它吃草歇息,又走回轿子旁边要扶昕茗下轿,却看见她已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孙儒臣一看,心中暗自后悔方才说话不当,正在脑子里盘算如何解释时,不觉已走到白昕茗面前,还未开口便被昕茗抢了先:“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儒臣一愣:“白姑娘,我…我方才想起了前几天的事,说话言语有些不对的地方,还请你原谅。”

白昕茗柳眉一蹙:“前些日子的事,与我又没什么干系,你就是想起来什么事了也怪不得我,如何便向我撒气了?”

“这…”孙儒臣被这一番数落的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是好。

“哼。”白昕茗将头一扭,自向集市间走过去了。

“唉!”孙儒臣摇头叹了声气,赶忙追上去了。

此间虽说是山市,但那日用百货、吃喝衣行之类堪称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个茶馆派来伙计在此支起个摊儿来摆着,卖些茶水点心来赚钱。

些许带女眷前来的人家,要么是贫穷之户,要么是积富之家。穷人家不在乎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类的女德,积富之家有财力,令家里下人抬着轿子过来,那些女子在轿中隔着帘子向外看,偶尔看见路人脸面时还自有些羞赧,白昕茗那边却早已将烦恼事抛去九霄云外,自己提着裙摆在集市中走来走去,口中不断地赞叹好玩之物,引来诸多百姓旁观,有认识的见是白家姑娘尚自称赞她,不认识她又有些古板的,纷纷掩面而过。

白昕茗才不管这些人的反应,她在出门游玩时若无人管着她,便只要自己玩得开心了就好。白文斌深知这一点,特地关照孙儒臣仔细看管她,孰料儒臣此时自觉说错了话心怀愧疚,只跟在昕茗后面,并不好意思管她。

白昕茗走着走着,注意到孙儒臣始终一言不发的跟在自己身后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放缓了脚步,等儒臣走过来问道:“你之前说前些天的事,是否还有什么没对我说过?”

孙儒臣并不愿提起这些,闪烁其辞地说道:“着实有些,但也没什么重要的。”

“说来听听呗。恰好这山市我也逛腻了,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也没什么。”孙儒臣勉强笑一笑:“那天柳先生来拜访之时,将那柄宝剑特意留下来赠予我了。”

“那…不是好事吗?”

孙儒臣痛苦地摇一摇头:“从那以后,我一看到那柄剑,眼前就会闪过那片血迹斑斑的地,还有死于我手那人。听他所说,他也是迫于生活无奈做了强徒的人,也不是生来便坏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于常之死 孙儒臣为怨念所困,每当看到自己杀人所持兵刃时便难以抑制地发抖、恐惧、愧疚,以至于夜不能寐。大抵每个杀人者都是如此,无论所杀之人是善是恶,终究会冤魂不散地缠绕杀人者许久。

孙儒臣此时又一次想起杀人之事,顿时面色发白,用力地摇了摇头,说道:“他虽然要杀我武爹,但毕竟看上去并非作恶多端之人——”

“你之前说,他杀了几个公差来着?”白昕茗突然停住脚步,不耐烦地打断了孙儒臣的话。

“三个…四个吧,我记不太清楚了。”孙儒臣此时气势全无,额头上布满了黄豆般大小的汗。

“公差是否是好人?”

“是。”

“那还有什么可惜的呢?”白昕茗一撇嘴:“他杀三个好人,便是犯了孽业,既然毫无悔改还要杀人,你杀他又有什么罪过呢?”

“但他天生也不是坏人,也是被人逼迫至此才做了盗匪和杀手。”

“所有人天生都是良善,杀害良善、为非作歹便是恶,除恶扬善、为民正道便是善。”白昕茗从一旁的摊子上拿起来一个陶兔,将钱付给摊主之后又转过身对孙儒臣说道:“杀人之事固然造孽,是不可为的事。但彼时他要杀人,你为救人去伤了他,虽有罪责,但功过相抵,算来也无过失。”

孙儒臣跟着昕茗走过一个个货摊,挨着她的教训还一路替她交付银子,又一直低头不语,宛如一个跟班。

“但我曾经所见之事,英雄所杀往往是极恶之人,此等非大是大非的事,真的值当我去杀他吗?”孙儒臣低声说:“非万恶之人,何当得一死?人皆有父母亲朋,他之亲戚若闻死讯,也当泪染衣襟。”

“你今天带剑了吗?”白昕茗心想既然劝他不动,更不可能告诉他杀人是对的,只好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

“带了。”孙儒臣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宝剑,感到一阵寒意直窜入心中,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白昕茗忍不住笑他:“既然都这个样子了,还带它做什么呢?”

“……”儒臣噤了声,再不说话。

昕茗见他不说话也懒得再说,自己又走上去看商货了,儒臣一言不发只在后面跟着、付钱。

“这绒袋如此好看,买回去给爹娘装着事物却好。”白昕茗从摊上捡起一个锦囊来,看见纹饰漂亮、针脚工整,忍不住赞叹道:“如此好的针法,寻常可是少见呢。”

这摊主四处做生意走南闯北,并不觉得女子就应当从属于男子做金屋所藏之娇,因此也不觉得白昕茗这般开朗活泼有什么不好,大方用乡音答道:“姑娘,这你可看着了!我家这锦布乃是从昭阳郡里买来的上好昭阳锦,摸起来滑而不粘、细而不勾,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布!”

白昕茗一路逛来多遇摊主冷漠以待,见了这个摊主如此热情也是喜悦,一边认真听他说,嘴里不住地应和,对手中那个锦囊更加喜欢了。

“姑娘,看你也是个懂行的,咱也不谦虚,咱也不吹牛,你只看看这针脚,这针法,寻常人可是缝不出来这种好布的。”

“是,我家娘亲就是做缝纫生意的,如这一件的针法,恐怕比我娘还要强之数倍。”

“哈哈哈……姑娘你过奖了!俺就是做这等生意走南闯北的人,若是手上功夫不见真章,到时候哪有人来买我们的?”说着,那摊主从货架上又检出两个锦囊来一并交给白昕茗,呵呵笑道:“你我也算投脾气,这三个锦囊就算送给你了!”

“这……这可不行。我爹他也是做生意的,我知道这商贩买卖十分不易,更何况这三个锦囊做得这么好,怎么能白要叔叔您的东西呢?您这锦囊如何卖的,我出钱来买。”白昕茗连忙将三个锦囊放在货架上,转过身对孙儒臣道:“快把银子拿出来。”

孙儒臣掏出荷包来看着那摊主,摊主倒也不再推诿,只道:“我这锦囊本属挂来装饰的好看玩意儿,今儿个刚做出来挂在货车上便被你相中了,因此也不好说要多少钱的。既然姑娘如此执意,这两个锦囊你就出一钱银子的布料钱,剩下那个算我搭给你们的!”

“这……”

“哎呀,别墨迹了,都是县里人,更何况孙小官与你同行,也算我在他爹面上走个好看。”说完,摊主笑眯眯地看了孙儒臣一眼,儒臣却不怎么认识他,有些发愣。

摊主大笑道:“看来孙小官并不认得我,这倒也对,我与你父亲相识的时候你才只有六七岁大,又怕生躲在房中,不曾见得我几面。不过,你这副容貌倒是自小到大几乎未变过。”

三人寒暄毕,又在山市里逛了一会,眼看天色渐红日头偏西,孙儒臣与白昕茗二人一同去寻了车轿来收拾好乘坐上去,儒臣当先驾着马便往县城方向走去,正走到一片僻静去处,忽然听得旁边草丛里一阵响,面前闪出来一个额头缠布、两手持剑的汉子拦住了去路。

孙儒臣忽然见此人从偏斜里出来吃了一惊,连忙一勒缰绳,那马登时长嘶一声直立起来将儒臣掀翻在地,那汉子大叫一声:“还我兄弟命来!”便向孙儒臣冲过来。后面白昕茗听见声喊不对头,探出头来看见一条汉子手持兵刃冲过来,连忙从轿中跳出来往后面跑去要叫人。

那汉子看见个女子跳下轿来跑过去倒也不赶她,直直地往跌倒在地的孙儒臣方向跑来,儒臣觉得来者不善,忙一个翻身滚到旁边站起身来,那人已冲到面前提起刀来便砍,儒臣闪过,那人另一只手起又是一刀,儒臣只得往后仰去倒在地上,那人赶上来再要出刀,孙儒臣见躲不过了,大叫一声从腰间抽出那口剑来向右一挥,耳中听见脆骨碎裂声音,继而‘噗通’一生,万籁俱静。

孙儒臣躺倒在地,看着从那人身下缓缓淌出来的鲜血,心里明白自己又杀了人,忍不住狂叫起来,往山林间冲去。

章节目录 番外 山寺来客 江珪二十九年,飞水郡玉音寺中。

一将于前线败退,仓惶行军至此,在山脚下扎了营,军士等人都在营盘中整顿,此将独自步行上得山来,叩响山门口称要见住持。

扫地僧人看此人甲胄在身尚有血污,腰间佩剑并非善类,便拒他道:“善哉,此乃佛门净地,将军乃疆场中人杀气太盛,不宜进寺,恐扰清规,还请自便吧。”

那将手按佩剑,双目虽然疲惫但透露出炯炯光芒,直勾勾地盯着守门的扫地僧,问道:“我听说佛家三宝有好生之德,更且提出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号,如我这等军征之人替国卫疆,一无妄杀之孽,二无扰民之烦,如今有意要来听取佛法,为何却将我拒之门外?”

扫地僧人满面难色,欲要放他进去,担心他杀业太重扰佛门净地,欲要不放,又怕此人发起怒来造下什么杀伤之业乃至于挥军上山,因此犹豫不决,只好想办法先将他推几天:“将军,这几天住持不在寺中,我等看门的僧人不敢随便放入外人,一来怕扰了清规戒律,二来怕招待不周、有失佛门体面,还请将军回去宁耐两三天再来吧。”

那军人一笑:“我来本有疑惑欲求高僧解答,既然住持不在,只为瞻仰佛面、听僧诵经来此一遭也好。”说完,还没等僧人回话,他又感慨道:“这才两三年未曾到此,不想却建了座如此好看的佛寺,真个是此山有仙缘在此。”

“将军……”扫地僧人左右为难,想一想索性将心一横,强硬道:“佛门净地厌见血腥,此间非染血好杀之人可以妄进,若将军执意要走,便将小僧斩了吧!”

将领好奇道:“我要进寺,斩你作甚?”

“我国连年征战,小僧家披战火,家中人口被乱兵屠杀殆尽,孤身一人流离至此,若不是住持收留——”

扫地僧人还没说完,便被一句平静但冷冽的话打断:“我并不想听故事。”

僧人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他,只见那将领双目微微眯起,从瞳仁之中似有寒光飞射直取人心魄,身虽不长但看起来孔武有力,此时似有怒意,有一股随时可拔剑出鞘将自己斩落山林的气势,顿时将僧人双腿吓软,扶着扫帚几乎瘫倒在地:“将、将军……”

那将见僧人如此,知道自己怒气太盛未及控制,忙收回锋芒,嘴角一扬道:“我之所求并无他事,若住持在则见他一面,若住持不在或不愿见我,则我自去佛堂中礼佛,不需尔等众僧劳心费神来招待。”说完,那将领又补充道:“我虽身带血污,但此乃为国为家而战,所杀之人尽是大行屠戮、败我家园之敌,虽然手上人命无数,但无过而死者堪称无有。”

僧人见将领如此愈发害怕,浑身战粟地瘫倒在地不敢说话。那将见如此,只得叹口气摇了摇头,自抬腿迈进山门,正要走时,却被身后僧人保住了腰。

“将军!你若要进去,便杀了我吧!”

这将领本来心情烦躁,要来佛门寻求静心养性,被这僧人一闹,心中那点烦闷愈发升腾上来,当下控制不住怒气,暴喝一声:“撒开!”右手曲肘向他胳膊一砸,僧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左手捂着被伤处痛苦不已,此时仍念着佛门规矩不得高声,强忍着疼痛不敢声唤,直忍得额头汗如黄豆一般大。

那将转过身来见僧人如此,冷峻道:“吾若杀汝,便是吾之血孽,汝再三阻拦,亦是汝之不明。便是不容我进去时,亦当为我通报一二,如此既不通报,反为阻挠,打你这下也不多——虽不至于伤你性命,但伤筋动骨教你知道是非也好。”

“阿弥陀佛,施主,为何要殴打我寺守门僧人?”身后传来一声澄澈而低徊的问话。

将领急忙转过身,见面前一个身披袈裟、项带念珠、手握锡杖,须发尽白的老和尚独自一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后,不禁惊讶这人老迈如此,走到自己身后却令自己全然不知,当下晓得这便是寺中住持,当下屈身拱手道:“某本为破心中烦忧而来,不想门前僧人说某血污沾身、杀孽太重恐破清规,再三阻拦又不予通报,因此烦躁不过打了他,虽有不是,但自思尚且在理,故而毫无悔意。”

老和尚点了点头,又看着地下僧人问道:“嗔静,事情可如施主所说?”

“住……持师父,我……”

“只说是与不是。”

“……是。”

“如此便罢了。”老僧问完话,又抬头看着将领问道:“施主身披血污,着实不应入此门,但老衲有一言要问,望施主坦诚相告。”

将领仍保持着施礼姿态,低着头答道:“师父但说无妨。”

“施主身上血迹,是从何而来?”

将领仍低着头:“从敌虏而来。”

老僧听闻,瞑目良久才转过身去缓缓说道:“嗔静,告知寺中大小僧人,除伙房、净房、佛堂前僧众外,一律出来迎接。”

“师父……”嗔静见住持如此说,急忙强撑着站起来忍着疼急道:“军旅中人怎么能入寺!更何况他方才殴打我臂,如此疼痛怎生走动?”

“嗔静。”老僧向前迈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予你此号,意为教你再三制怒,排除色厉执念,此是你入寺的条件。你当初满口答应下来,如今却要翻悔么?”

“……”僧人听了这句话再不敢言,自一瘸一拐地往寺中走去了。

将领在老僧身后轻声说道:“师父,某甲胄在身,更何况本身乃军中粗野之人,不敢经此大礼!”老僧并不答话,自往前走着,将领只好跟在身后。

走了七八步时间,老僧沉声说道:“我等入寺之人六根清净、生死不问。但人之长于天地,要求灵明一寸心,必须谨记父母一点血脉之恩,然而无国便无乡、无乡便无家、无家便无父母、无天下父母便无天下僧众,若是如此,佛亦不允。老衲方才偷眼观施主面相自非凶恶之人,况且双目澄澈明亮,必不至于诓骗老衲,施主既是保家卫国之人,便当得玉音寺全僧叩迎之礼。”

后面将领听此一席话,突然觉得眼中湿润,双目泪流而下,忙以手擦去,低声答道:“谨遵师命。”

章节目录 番外 山寺来客(下) 众僧人于庭院中云集,正不知住持召集众人有何事宜时,便见住持方丈带着一员全副武装的将领走进寺来,众僧人讶异不已,私下里互相嘀咕道为何住持方丈要带这么一个有毁佛地清净的人进寺。

那将领跟着住持走进寺来,一路见洒扫的十分干净,更兼幽静祥和,四处僧人诵经之声不绝于耳,心说:“如此看来,此间正是高僧住持在此,寺中干净庄严,颇有些神圣纯净之感,向来也是有力之寺,否则不至于造此五层浮屠,若如此说,这住持为何不曾怪罪于我之无礼?”

说话间功夫,二人已然走到众僧面前,住持方丈示意将领站在原地,独自向前走了几步,仍以沉静低徊的声音说道:“寺中众僧,今见替我等保家卫国之国士,当以大礼相拜,以示不忘本源之心。”

前面众僧纷纷嘀咕起来,觉得此事有违佛家弟子不问红尘、六根清净之戒律,互相面面相觑,不敢答应。

“有何疑惑,但说无妨。”住持半闭着双目看向众僧。

其中走出来一个胖大和尚缓言道:“住持平日每每说教我们,都说要断绝红尘,使六根清净,方能平静祥和,以参佛法,为何今日却将俗世军将这等不祥之人引入寺来?”

又有一个瘦高和尚朗声道:“身披血污、手持刀刃,若待他走后有敌兵追赶,却不是将祸水引来自己身上了?”

那将领见众僧如此反对,群情汹汹大有一股揭瓦持棍来打死自己的架势,勾起心中败阵之气,张开睡凤眼,右手便要按到剑柄之上,僧人们见他如此,愈发吵嚷起来,甚至有几个僧人越位上前便要动手,只碍着住持面上不敢放肆。

过了一会儿,老僧将手中锡杖提起来重重击地,一声闷响顿时令众僧哑然,目瞪口呆地看着住持方丈等他说话。

“尔等但知世间有佛,不知世间有父母骨肉耶?”方丈缓缓说道:“佛教僧众六根清净,尔等平日但知‘六根’、‘六根’,谁还记得是哪‘六根’?”

那胖和尚接道:“回方丈,眼、耳、鼻、舌、身、意,此为六根。”

“教你六根清净,可曾教你六亲不认?”

“这……”

老僧怒目圆睁,以手戟指众僧喝道:“人之生长于天地,上承天恩,下荫地佑,中蒙亲养,而后成人,若一朝遁入佛门从此不孝父母、不养妻儿、不报国恩,此所谓贼,佛亦厌之,何况常人?”

“……”众僧自入寺至今未曾见过方丈如此大怒,一旦见之纷纷不寒而栗,战战兢兢,不敢再言。

方丈扫视众人片刻,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训道:“喜、怒、忧、思、悲、恐、惊,此所谓七情,佛云:‘四大皆空’,世间万物皆为虚妄,而虚妄之极则是现实,人生于虚无而归于虚无,其一生之事乃曰人道,做人之无道如灯之无芯,纵有花火亦不能长久,何况修持佛法?今有外寇犯边,国之将覆,我等僧众手无缚鸡之力、体无报国之能,佛陀不问世事而僧人需问,平素寺中攒下些香火钱未及使用,前些日子我已教监寺捐于国库以报荫庇之恩,唯出钱而已。今有此将军甲胄在身、袍带血污,行军至此有心中疑惑要求佛门应解,我寺中有无礼者三,众僧静听。”

“无礼者一,守门僧人再三退阻,乃至于口打诳语骗此施主,引其焦躁,愤而伤之,果报也。”

“无礼者二,老衲传令非伙房、净房、宝殿之外,寺中众僧来此汇聚迎接,比及施主到来之时,上下大小僧众不足寺中十之三四,余皆避而不出,使我佛门失礼。”

“无礼者三,善男施主当前,众僧交头接耳、众口乱言,以致施主尴尬立于此地,进退不能。”

众僧闻此训话,各自俯首认错,唯有那个胖大和尚又向前一步叫道:“方丈怎如此不讲理!佛门清净,引这杀生之人来此,不是造孽?为俗人怒斥众僧,不是犯了嗔戒?佛众避世而居不惹尘埃,方丈却背着众僧将寺中香火钱赠与俗人、枉干国政,若将来有一日国门大破,那巨奴刀兵所至,必然酿成寺中大祸,方丈之不察,可谓甚矣!”

老僧回头看一看那将领,见他脸色五味陈杂,便低声说道:“施主有何疑难,可愿在此僧众前言说?”

将领踌躇一下,心想自己所求之疑惑,不正是此等场景?因此向前走了几步,正色而道:“某之疑惑者有二,众僧听言。”

众僧一片哗然,心中作势要走,零零星星走了三四个人,其余皆碍着方丈平日慈悲为怀、待他众人甚善,不好意思便走,只得硬着头皮听他说,心想应付过了便走。

“其一,国之将覆,边关民生凋敝,某从军之初并非有甚宏图大志,仅仅为保一家安康、免受劳役之烦耳,然现如今身在军旅,却无一人可以护举家老小,前线厮杀日夜悬命,家中父母与内人烦忧挂心,却无从寄书,以达音信。每至夜不能寐时,便想家中亲眷无人奉养,岂非有违本意?然而一日从军终身为伍,脱身不得。”

“其二,五土欲倾,国家征发劳役而不得,国内众人尚且勾心斗角,商人地主逃减课税,权贵、富贾之子免服兵役,如今前线不敌,连日败阵,军中伤残众多而无人看护,行伍不齐而无人补员,某携败军残兵至于乡里,好生颜色求些乡绅施馈粮草,反受白眼,某若色厉风行,则粮草易得,实不知国家之事究竟在于庙堂之上,抑或在于朝野之间?巨奴切齿痛恨我国,凡见丰民、丰臣,先斩不奏。有朝一日倘若丰国破灭,则举国上下江山千里,尽为尸山血海,而边关之内,百姓纷纷不以为忧反以为谎,不向国家倾力,某何以卫国,何以卫家?”

“方才方丈所言,称‘保家卫国之人,便当得玉音寺全僧叩迎之礼’,实乃久不能闻之言语,令某感动不已,以致涕泪俱下,如今又见面前僧众,尚且以某为祸端,如何不痛,如何不疑不惑?某只敬应敬之人,只善应善之人,似尔等恨不能杀某以避祸之辈,某必欲手刃其命而后为快!”

“善哉,善哉。”方丈双手合十,转向那将领说道:“施主,老衲唯有一言以告。”

那将领亦双手合十,附身道:“谨听师父教诲。”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父亲心境 孙儒臣与白昕茗在山市上讨论将是否该杀贼徒之事再三,终不能有个令二人都心悦诚服的结果。两人逛罢山市正驱车要回家时,却遇见了埋伏,那贼人正是受伤发狂的于常。

原来于常昏厥被官府带走之后趁着孙儒臣年纪幼小先被孙祥寅保回家中去,武立受伤昏晕不醒,柳迁又只叮咛了几句不曾关照于常这厮,无人知道详情,便被他花言巧语加上金银贿赂从牢中逃了出来。

出狱之后于常并不觉得自己强装斯文将事情办砸了,只想思若不是放走孙儒臣这小孩子也不至于将武立与官差引来,因此切齿痛恨儒臣,自思将事情办成如此局面必然无颜以对自家主顾,反正走投无路,一不做二不休,上集市里买了两把解腕短剑带着,跟踪打听得在此埋伏,要杀孙儒臣。

却不想儒臣虽不曾出手但也练过一些功夫,之前的事虽然令他精神上大受打击,但手上仍然有些功底,又随身带得兵刃在侧,于常不曾提防他还带着利剑,扑上去时被孙儒臣就势闪过一剑断了喉死在那里。

白昕茗独自跑去叫得人回来救孙儒臣时,却见躺着一具血淋淋尸体在那里,昕茗将周围草丛、灌木、林间,乃至于车下都寻了个遍不见人影,十分焦急,忙托人去县里找孙祥寅与白文斌来想办法。

“究竟到哪里去了……这里山上又高,山路崎岖难走,莫不成被强人掳走了?”白昕茗两眼含泪到处里找,一边找一边嘟囔:“好好的人偏要惹出这么事端来,方才还好好悔过,如今怎么又与人搏斗?”

“白姑娘你且歇息歇息。”白昕茗去找来那纺织摊上的摊主见昕茗这么好个女孩儿如此不顾形象四处寻找的样子,难免有些心疼,将言语宽慰她道:“我与他父亲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情,知道老孙家积得善事颇多,应有福报,必不至于让孙小官如此年纪便出事故。”

“我不怕他出什么事……贼人已经杀死在这里,周围也没什么血迹,就是出事也不至于有性命之虞。我只怕他杳无音信,又没消息又无踪迹,这却教我如何向父亲与孙叔叔交代?”

旁边另一个摊主走过来说道:“姑娘你先放放心,这么个黄花大闺女在山林子里四处翻找也不像个样子,到时候官府人来了怕教人笑话,先进轿中躲一躲吧。”

白昕茗一擦眼泪:“朋友生死未卜,谁还有心思管他笑不笑话!”说完继续往丛林里去四周找找歇歇始终不肯停下,过了约半个时辰,山下众人赶来,当先的孙祥寅与白文斌,其后是数十个官差与县尉跟着。

“白姑娘,你看那是不是你父亲!”纺织摊主看见人来,便向昕茗喊道。

昕茗走出来看见自己父亲与孙祥寅火急火燎地赶上来,眼中泪终于含忍不住,两腮落泪地跑向白文斌扑进他怀里啜泣道:“爹——”

白文斌见女儿这般模样,心里知道必然出了大事,再看见那具尸体扑在血泊里,心里越发着慌,将头转向侧面去看孙祥寅反应,心想毕竟是自己提出来要儒臣带着昕茗上山来赶市集,如今出了事,于情于理都应当起责任来。

“瑞虎兄——”

白文斌正开口要说话,孙祥寅便以手势止住,独自一个大步向前走近车轿周围,看了看地上血迹与尸首,又望望四周山林处,禁不住面色惨白起来——他正想起一十五年前那个僧人预言的孙儒臣‘早夭’之命,如今看见放着一条人命在这里,孙儒臣又不知所踪,教他这做父亲的如何不慌不急?

“茗丫头,你先别着急,好生告诉爹究竟出了啥事?”白文斌替女儿擦去泪水,按着她的肩膀用土语问道:“你两个人好端端地走着,那边怎么的就躺了个死人?”

白昕茗离开父亲平复了一下心情,也用土语缓缓说道:“我们两个把这市集草草逛过来觉得没什么好买的,便要趁早回家里去。我们下来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在山上集里,沿路都没什么人,正走到这里就看见前面草里蹦出来这个人,我趁他不注意跳下来跑上山找人来帮忙,等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个样子,孙儒臣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四下里草丛树荫都翻过了,连车底我都看了一遍,就是没有……”

白文斌一听,两条浓眉拧在一起成了个黑疙瘩,他望一望前面孙祥寅寻几个路人问话一副焦急几乎昏绝的样子,忍不住便喊他:“瑞虎大哥,我问了问这丫头,似乎有些隐情在里面。”

祥寅闻言疾步走回来问白文斌:“什么隐情?”

“茗丫头说他两个逛完集市趁早下来,这山路上没人,前面草里跳出来那个山贼来要杀他俩,丫头从后面轿子里跳下来跑上去找人了,回来只看见这么个死人躺在那里,车轿动也没动,儒臣侄儿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孙祥寅一听,赶忙问白昕茗:“他只有这个一个人么?”

昕茗点点头:“我虽然走得着急,但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这么一个人,衣装打扮也是他,再没有旁人了。”

听了这句话祥寅才觉得心头稍微轻快了些,这时后面县尉走过来对他说道:“孙老哥,我刚刚叫这些人四下里都搜过了并没有什么痕迹,只有这尸体旁边山坡上位置有几处坑洼似乎脚印一般,一路沿着上山去了,你看……”

“在那里?!”孙祥寅一听,撩起衣服下摆就要往山上走,县尉急忙拦住他:“孙老哥你贵体怎能随便上山去看!我代你一行去看看回来说与你听便好了。”

祥寅双眼一瞪,低声喝道:“这是我儿子的性命!你又不是无儿无女的人,怎不知道当爹的如何心境?前面带路!”

孙祥寅寻常好与人谈笑风生,结交朋友甚广,众人寻常见不到他发怒的样子,如今这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吓得县尉不敢多说,往旁边几个公人叫一声:“还不快给孙老哥带路!”领着几个公人前面带路去了,白文斌见祥寅如此着急,也要上山去,走没两步便被人牵住了衣袖,回头看是白昕茗。

“爹,我也要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山中寻人 孙祥寅、白文斌与白昕茗跟着县尉与二十余个官差在荒山腰山林中四处搜索,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莫说人影,就连脚印踪迹都寻觅不到,眼看着到了午时七刻,众人未曾吃得午饭,除了孙祥寅、白昕茗、白文斌之外都觉得肚中饥饿难挡、肠鸣阵阵,但看着这三人,尤其是孙祥寅如此着急的模样,众官差也不敢便说回去休息的话,县尉碍着孙祥寅的面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默默无声地四处搜寻而已。

“若人是儒臣杀的,他双足当有血迹,按说一路寻上去应该能看到血印,但这山上草木茂密坚韧,人腿趟过去顿时恢复原样,哪怕重重踩上去将草踩贴到地面上,过不一会也就重新立起来。难不成要将整个荒山翻个遍才能看见踪迹——又或许他并非迷失在此山中,而是被诸多强盗劫匪掳去什么地方要换金银?”

“不对,如白昕茗所说她并未见有其他人,若是从其他地方赶来的,这场面应当更加凌乱才对,更何况儒臣虽不十分壮实但也毕竟到了十五岁年纪,多少会反抗一二,怎可能这一片地方毫无搏斗痕迹,仅有一具死尸躺在那里?”

“也怪是我这几日不曾仔细与他聊这杀人之事,本以为这孩子年纪尚浅心智未及成熟,这等方面事不愿与他细细拆解,只怕他将这些事记忆深刻了日后有些影响,若当时与他开解明白了,恐怕今日不当有此杀人之祸。”

“儒臣并非好勇斗狠的性子,若他杀人必有原由,诚如白昕茗所叙,她跑上去叫人时后面连些动静都没有,那么此人是埋伏在这里要害儒臣,这孩子平日如闺中女子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招惹上杀身之仇呢?独这一个人要杀他,恐是私仇了,若如此说,难道是前几日的匪徒漏出来一个未入法网……?”

正当孙祥寅脑中胡思乱想时,白昕茗凑过来低声说道:“孙叔叔,有些事情在我们逛市集时,儒臣曾对我说过。”

孙祥寅登时惊醒,忙看着昕茗问道:“他说过什么,可对我说么?”

白昕茗点头道:“儒臣他始终在意于日前杀人之事,不知他杀人是造杀孽还是理所当然,更觉得自己被叔叔保出来并非是他不犯法,而是事关叔叔与柳先生的脸面,杀的又是匪徒,因此不曾深究。他说,自从那天的事之后每每看到那柄剑便会觉得毛骨悚然、心怀愧疚,我宽慰他半天也没什么作用,这事刚刚说过了他又杀了人,恐怕因此受了什么刺激,以致心智迷失跑入山中,也有可能。”

祥寅仔细听完,心中回想过这几日孙儒臣在家中的表现,认为颇有些道理,便轻轻点一点头:“你说得有些道理,我等仔细注意有无足迹便可。”白昕茗见祥寅如此说,稍稍放下些心来自上旁边翻找儒臣踪迹去了。

昕茗走后,孙祥寅稍稍冷静下来独自一个沉吟道:“怪我方才太着急了,竟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一个人带着刀剑埋伏在这里要杀儒臣只能解释为与他有什么私仇,若有私仇,怎会一个人带伤前来?想必这是前些日子的匪徒残党恨武立杀他兄弟又斗之不过,因此迁怒于儒臣,跟踪埋伏至此要杀他。若非如此,那孩子连朋友都没几个,怎会结下如此深仇?只能是白昕茗所说情况了。”

想到这里,孙祥寅走到县尉身边道:“兄弟,某有一事相求,万望莫惜人力,替我劳烦些个。”

那县尉一听祥寅如此客气,心中只道:“不好,看他这般焦急模样怕不是有什么豁出性命的事要我去做?若是随便应承下来又丢了性命,却不是愚蠢!”

虽然心里不情不愿,毕竟事关孙祥寅独子性命,这县尉也不敢怠慢,只得答应道:“孙老哥有什么事,但凡是小弟鞍前马后、出力效命之事无有不从,只是家中尚有老小……”

“你放心,并非危险之事。”孙祥寅明白他怕自己提出什么过分要求,便先宽慰他一句,接着说道:“此事说来简单,我记得丘阳县署中大小官差、劳役供五六十人,可有么?”

“这些年扩招了些衙役,莫说五六十,便是八九十人也是有的。”

“如此最好!”孙祥寅一拍手:“我看如今日头当空,众兄弟们各自腹中饥馁,不如你带这些人回去吃顿饭歇一歇,换批新人过来精神充沛,找起人来也好找一些。”

“孙老哥,这‘饥馁’是什么意思?”

孙祥寅心中一声叹息,嘴上答道:“就是饿了。”

“哦,哦。”县尉忙不迭地回答:“小弟无妨,便差这些人回去稍信罢了,也替三位带些饭菜过来,吃了也好有力气搜山找人。”

“我就不用了。”祥寅摆一摆手,叹口气道:“犬子不知下落,如何还有心情吃得下饭?我此时腹中一分一毫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那也需吃一些,否则如何当得下午太阳夕晒?”说完,县尉大声喊道:“众兄弟们快出来了,孙老哥叫你等回去歇息!”

不多时,从林中零零星星钻出来那二十多个官差,各自扶腰捶腿地走过来道:“孙老爷,不是我等不费心尽力,着实肚中饥饿难当,这山林又密,找不着贵公子,我们也没什么脸面回去吃饭啊。”

“你们是为我之家事来此帮忙,如何还有这一说?回去歇息,再看看有无其他没什么事的人来帮忙便好了。”

那些官差听祥寅如此说也不敢便走,都看着县尉,县尉道:“你们看我作甚?孙老哥如此发话了,我等照做就是。”

听了这句话,那些官差才敢向孙祥寅施个礼,零零散散地要往山路方向走过去,正走了没十几步,却听见后面传来白昕茗的声音。

“儒臣——儒——臣——!”

孙祥寅听见,走到白文斌旁边说道:“昕茗终究是个姑娘,寻了这许多时必然口干舌燥,切莫教她再喊,以免累坏了身体。”

白文斌正要说话,又听见白昕茗大声喊道:“叔叔——爹——我找到儒臣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山野迷踪 孙儒臣自杀人之后,脑海中频频闪现曾读过小说之中因果报应之事,加上此人虽然要杀自己,但既然是出于本能反应将他杀了,又是只有十五岁的孩子,毕竟心智尚未成熟,恐惧不已,害怕至极,独自一个大叫着跑入山林中去了。

儒臣一路挥剑劈断林木、斩破灌丛,跌跌撞撞地直奔山顶上跑去,时而摔倒在地、时而被树枝刮伤身上皮肤,他什么都不管,只知道向前跑、向前跑,并不知在跑什么,似是要通过精疲力竭来消耗自己心中的恐惧。

过了约一刻钟的功夫,孙儒臣觉得自己心肺胀痛欲裂,终是跑不动了跌倒在地上趴着,口中连连咳嗽吐出来几口鲜血,儒臣喘了一会,待到有些力气了便缓缓坐起来来看看四周,见都是幽密林木,树干参天、林叶蔽日,仅仅在几处枝叶略疏的地方漏下来三四缕日光,使这周围不至于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孙儒臣觉得额头汗如雨下,要抬起右手擦汗却觉得沉重无比,打眼一看是那柄宝剑,儒臣此时筋疲力尽,反不觉得见之思惧,只在心中有一些感慨:这么好的一柄剑,如今剑身遍布树汁碎叶,剑柄上带着的红穗也掺了不少细小枝叶,变成这般模样实属暴殄天物。再一看腰间,所带剑鞘已不知遗失去什么地方了,又添一分惋惜。

正不知什么时候起,孙儒臣便觉得自己的心思愈发柔和内敛,每每听到父母饭后闲谈诉说自己年幼时犯下种种杵逆之事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诸如撕毁邱老先生书籍、顶嘴犯上杵逆父母、执拗不认错遭父亲痛打、坚持己见不肯变更志向……这些事自己听起来都觉得荒谬,怎可能是当初亲手所为呢?

至于如今三四天内连杀两人之事,孙儒臣仍难以释怀,许是狂奔至精疲力竭之后缺失了思考这些事情的气力,儒臣此时正是‘无惧无喜’的状态,连思考事情都变得无比困难,索性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做,向后躺倒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孙儒臣被一阵风声吵醒,睡这一觉将其体力心神修养得好,张开眼看四处不见天日、昏暗无比,以为已经到了晚上,此时已恢复心智的儒臣重新担心起诸多事情来:自己上山多时,不知父母与白昕茗如何反应?独自一人处于深山之中,如何辨识方位走出去?倘若众人来找,自己又该如何与他们碰面?

诸多问题陈列于孙儒臣面前,其上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恐惧。孙儒臣此时十五岁,仍然会因为鬼神而恐惧,尤其在于自己手上沾染人命时,每每想起所看小说、话本,以及平常白昕茗所说的佛家因果轮回之说时,都会觉得惊怖不已,更何况如今他独自一人处在深山密林之中,四处死一般的寂静,又且清冷无比,加之内心的恐惧,令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荒山之所以名为荒山,一是因为此地尚未开发,二是因其生得奇伟瑰怪,与周围山林平原相比颇给人一种遗世独立之感。

荒山此地山林幽密、奇石横行、山溪清澈,鸟兽云集,丘阳县在此兴建经营了几百年乃至千年,县中百姓始终不曾对荒山起过什么引以为财源的念头,只因此山曾在过去为丘阳县抵挡过一次兵祸。

人需懂得感恩,丘阳县的商人们尤其明白这一点乃至于将其作为自己经商的座右铭,偶尔几个害群之马总会被逐出县内,其余人都将荒山作为丘阳县之守护神祗一般崇拜、敬仰、维护,时常会有丘阳县人出外被人问及此山,此时他们往往会将山上无数奇木异石、飞鸟走兽、清澈山溪等种种美妙事物避而不谈,只说:“山名就是‘荒山’,上面能值些什么东西?”

还有人说:“似丘阳县里的商人这般好生小财积而为巨富的生意经,若那座山上有什么好东西早已被他们盘剥殆尽了,如何还有我们外人的份?”

直至后来也有人发现荒山上奇珍异宝无数,欲要对它伸手时,便受到了整个丘阳县一致的反对,乃至于所有丘阳县商人在丘阳商会的指挥下纷纷联结起来抵制那些人,不久便将其赶出丘阳县、赶出荒山,因此荒山直至如今仍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净土。

这一片净土对于平时的孙儒臣来说只会令他感到如归天地一般快活无比,而如今却成了孙儒臣面前的重重机关,幽暗密林遮天蔽日使其难辨方位,山势多变使其难以寻路下山,山溪流淌声如闷雷令其难以靠听觉辨别人声。

最重要的是,山上的熊、虎、土狗本在山脚周围徘徊,如今被人口集群驱逐上山,在半山腰之上出没尤为密集,而孙儒臣此时正是迷路在了山脚与山腰之间,正是猛兽觅食之初。

尽管儒臣自己并不清楚这一点,但随之而来的嗥声使他更加惊恐,不知此时天时如何,不知面前地势如何,周围又有虎视眈眈的猛兽嚎叫声不绝于耳,孙儒臣所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那柄剑,寻个大树靠在背后紧张地望向四周,随时提防不速之客。

如此僵立半晌,并无什么猛兽前来,只有嗥声在耳旁响起,孙儒臣听了半天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不禁放松警惕坐下来预备歇一歇脚,忽然听得头顶上树木枝叶响声,儒臣忙站起身提剑而看,只见几个黑影从枝叶间晃来晃去,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叫声,忽而抛下几个果子来砸在儒臣身上。

“是猴子!”孙儒臣心中一惊,忙躲避那些丢下来的果子,一边寻路径跑一边想:“素来不曾听说这山上还有猴子,怎么有了这么一群不怕人反来伤人的猴子?”儒臣正想间,没看见脚下一道树根绊着,连滚带摔的一路掉下去一个土坑中,昏晕过去。

儒臣昏绝之后,四面渐有窸窸窣窣的从林叶中穿行的声音响起,密叶里钻出来一个女子,四处看了看,发现那一道滚下来的痕迹,忙到土坑边上来看,见是儒臣又惊又喜,忙向山下方向大叫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雅文归家 江珪二十年三月七日,丘阳县孙宅。

“一十五岁的孩子被贼人埋伏袭击反将贼人杀了,归来卧病在床,街坊四邻都以为他被人所伤,谁知道反是他自己在山上跌了一跤,却不是好笑?”

“如此说来,弟弟伤势并不严重?”孙雅文听母亲说起来如同开玩笑一般,自己也放下心来问道:“女儿听说儒臣在山上被人袭击,找回来时伤势颇重,吓得连说都没来得及说便匆匆回来了。”

夫人听闻此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问道:“没对夫家说么?”

孙雅文嘴巴一瘪,嘟囔道:“谢云昭那人,说与不说又没什么两样。”

夫人抿嘴一笑:“怎么啦,这都五年过去了,小两口还嫌这嫌哪呢?”

“他自不讨好,怎么怪我嫌他?”

夫人看雅文表情有趣,忍不住乐道:“当初可是你自己看上他家,怎么过了五年反倒成了他不讨好?婚嫁之前你可是比谁都开心呢。”

“那……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嘛,彼此不同了。”

“你呀……”夫人点了一下孙雅文的鼻头,不乏责备地说道:“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谢云昭那孩子虽然起初游手好闲的,后来随他爹做上工了倒也勤勤恳恳,一家公婆待你又好,这等生活若换个女孩儿恨不能去求神告佛求来的,还有什么不情愿不如意?”

“哎呀,娘……”孙雅文撒娇道:“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别说我啦!”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夫人白了雅文一眼,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边走口中边说:“你也不知会婆家知道就擅自回来,谢家要是计较起来我和你爹面上怎么挂的住!”

“哎呀,他们不会的……”孙雅文无奈地推开窗向后院中的夫人解释道:“公婆都不会在意的,谢云昭更不敢说什么了。”

夫人也不回头,径自说道:“我去跟你爹说,教他捡找个家人去谢家送信,你歇息歇息,自取前面厢房里看儒臣去吧。”说完,夫人从后院出来走向中堂去了。

孙雅文独自一人在房中坐了一会,看看自己房中的一些少女时用的东西,难免生一些感慨,想一些回忆,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

“小姐,老爷叫你去中堂。”后院门口一个家人向房中高声喊着。

“知道了。”孙雅文匆匆收拾收拾房中东西,向中堂走来。

“爹。”雅文立在门口。

孙祥寅看也没看,自沏茶洗茶,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怎么听你娘说这次回来又是自己不声不响跑回来的?”

“爹……”

孙祥寅抬起头来看着雅文,正色说道:“你嫁入他家,便是他家人了,不管儒臣伤势如何,你都不该独自一人出来寻个车边便走。谢家乃是有力之家,你这么任性妄为叫谢太公日后如何做人!别人说起来也是我和你娘教育不周。”

孙雅文现在中堂门口挨了一顿训,虽然委屈也不敢言语,只在心中悄悄顶撞几句便了。

“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孙祥寅见女儿如此也不好意思再训她,挥手示意她过来坐下,仔细问道:“听你娘说,是要看儒臣?”

雅文点点头:“在飞水听说儒臣被人袭伤,女儿放心不下才未曾知会公婆擅自回来。”

孙祥寅禁不住笑道:“他这点点事不出一日便已丢人丢到飞水去了。”

“爹,听娘说……”

“嗯。”孙祥寅抿了口茶,笑着说道:“遭人袭击是真,但他身上伤却不是这么来的。”

“那……”

“那贼徒是前几日的事,算是法网遗寇,因为事关儒臣,所以才趁昨日他与白家那姑娘一同去山市时埋伏好了要杀他。”

“儒臣那小子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反杀了贼人,自己却吓了一跳,独自一人跑去山上跌了一跤,就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儒臣伤势如何了?”

孙祥寅又喝一楼茶水,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我带你去看他。”

二人来到儒臣房中推开门时,孙儒臣正躺在床上闲着,听见门响便回过头来看,见是父亲带着姐姐进来,惊讶道:“姐,你怎么来家了?”

“还不是你有能耐,出这点事都传到郡城里去了。”孙祥寅笑道:“你姐姐听见消息还以为你怎么了,特地从城里跑回来看你的。”

“哎……”孙儒臣自觉有些无地自容,躺在床上恨不能找个缝钻出去。

“你这是怎么啦?”孙雅文走近床边看看儒臣身上,见他头脸跌破心疼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毕竟杀人了……”孙儒臣小声道:“心里害怕,忍不住向山上跑过去,林木茂密四周昏暗,看不见跌了一跤就成了这样。”

儒臣觉得自己在山中被嗥声惊吓又被猴子追下山的事太丢人,难以启齿,怕雅文取笑与他,便说了个小谎。

孙雅文惊诧道:“杀人了?!”

孙祥寅道:“那贼人在山上袭击他,反被儒臣杀了,之前不是说与你知道了?”

“还有前几天……”儒臣正要补充,见父亲蹬了自己一眼,不敢再说。

“嗯?”雅文疑惑道:“前些天怎么了?”

孙祥寅替儒臣掩饰:“他前些天陪白家姑娘出外游玩,正看见有人行凶,因此被贼人盯上了。”

“喔喔……白家姑娘是哪位呀?”

孙儒臣听姐姐这么问,顿时觉得脸上发烧,自躲进被子中去不言语。

“前些日子你李大爷给介绍了一个姑娘家,我带儒臣去看了,两人眼缘尚可,便时常一同出去玩了。”

“李大爷?哪个李大爷?”

“就是此前家在飞水郡城中时对门的李大爷,当初一日我与你娘去丰脉城时还托他家夫人照顾过你。”

“想起来了。”雅文恍然大悟道:“竟是那家大爷,我都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却不想他给儒臣介绍了个姑娘。”

见孙儒臣还缩在被子里,雅文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调侃他道:“怎么样,那个姑娘可还合你心意?”

“……”

“羞涩什么?”见儒臣不言语,雅文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孙儒臣露出来个脑袋,脸红道:“若不是她救了我,恐怕那一日便死在山上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昕茗探病 孙雅文在飞水郡城中听闻儒臣被贼所伤便匆忙赶回家来探视,得知事情详细之初大惊失色,惊讶于孙儒臣年仅十五岁便杀了人,还未及她仔细询问便被孙祥寅将话题拨转过去。雅文本就是粗枝大叶的性子,一时间被扰乱了思路,其后也未曾再问儒臣杀人之事,探视毕,雅文本欲在家中住上几日,却被孙祥寅一力操持,派人驾着马车送回谢家去了。

孙儒臣坐在床上,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出外面天色已晚,忍不住担心道:“父亲,为什么不教雅文姐在家中休息一天再回去?送她走时都已经天色甚晚了,不怕出什么事吗?”

孙祥寅抚一抚胡须,平静地说道:“雅文那丫头的性格别人不知,你岂不知道她?若容她住下一日,便必然有往后的两日、三日、四日……最少也需七八日方归,需知她是嫁入谢家的姑娘,既非逢年过节、又不是家中事变,倘若她一回娘家便住这么长久,到时候岂不令街坊四邻说些闲话?今日趁余日未落、尚有天光,派人驾马车送她回去,也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从这里走到郡城郊外便是官差巡逻的地界,那里必不至于有事变发生。”

“但……”孙儒臣开口正想说什么,却不知为何憋了回去,只点点头道:“父亲说的是。”

孙祥寅看出儿子心中有事又憋着不说,便笑着问道:“你可是觉得雅文她一年到头不过回家数次,如今难得来家却被我赶着匆匆回去了,来不及和她说说话?”

“……是。”孙儒臣看向户外,余日落尽,天已昏暗,四处已然可见几点闪烁着的提灯,几处人家也点起了蜡烛或油灯,全县都已安静地迎来了夜晚,儒臣心中忍不住担忧雅文的安全——毕竟他刚刚经历了盗匪埋伏之事,难免会对行路之人产生或多或少的担忧。

“我岂不知道雅文那丫头回去以后也会在心中埋怨我太不近情理?”孙祥寅从儒臣床旁的小桌上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奈何女子出阁如水之出流,无论如何也不当再教她如未出嫁一般。”

孙儒臣听了这话心中十分不平,终于忍不住说出来:“父亲,为何姐姐出嫁了便不把她当自家人,这样是否太不近情理?”

孙祥寅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看着儒臣微微笑道:“你终究还是个孩子,此中许多事都不明白。倘若你将来娶妻结婚,妻子隔三差五便往娘家跑去,你心中又是如何想法?”

“……”

“设若你之泰山岳母并不介意此事,乃至于留你之妻在娘家住上十天半月再送归家中,你又将如何看待此事?”

“……”孙儒臣依父所言设想,不知为何脑海中已将白昕茗模样作为女方,将白文斌当做自己岳父,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却是觉得无比烦恼,自知理亏,但心里还是不服气要争一争:“但雅文姐只是出嫁而已又不是卖身,凭什么从此就算谢家的人,连自己家都回不了了?”

“此乃风俗。”孙祥寅觉得再与儒臣说下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重新端起茶盏向外走去,临走出门时又留了一句话:“千秋万代,风土民生尽是如此,我们家也曾受别家人将女子嫁入自家中来做自家人,若你母亲曾经仍将娘家当做家,无她当年一力操持着这个家之内务,岂有你爹我今日的成就与声名,岂有你与雅文今日的安康生活?”

孙祥寅走出去后,儒臣坐在床上依然觉得十分别扭:既不能否认父亲说的话,又觉得这种风俗令自己难以接受。毕竟曾经与孙儒臣最亲近的人就是孙雅文,自她出嫁以后连年难得回家,儒臣心中积蓄的不满与不解在今日被引发出来,一时半会难以消解也是理所当然。

孙儒臣想了一会,自觉难以释怀,便想站起来去桌前写些东西以遣不满之情,正要翻身下床便觉得两肋下剧痛难当,登时倒回床上。

“心中想事,反倒忘了身上伤痛了……”孙儒臣一边咬牙强忍,想起此前在山上被猴群追赶时一不留神摔入土坑之中将肋骨跌断、头脸磕破,又觉得十分丢人,禁不住恼羞成怒,将床被扯过来盖住头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孙儒臣在睡梦之中隐隐约约听道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如此熟悉,以至于儒臣连想都不需要想,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了声音主人的名字。

白昕茗。

昕茗独自一人呆在孙儒臣房中,看他这样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还用被蒙着头睡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将儒臣惊醒。

孙儒臣睡得朦胧,强睁开眼来看面前人影,恍恍惚惚认出来是个女子,又想方才声音正是白昕茗没错,想起她发现自己跌倒在土坑中的情景,又觉得害羞起来,便又闭上双眼将头一歪,仍旧躺在那里装睡。

“我可看见你将眼睁开了。”白昕茗将手中的湿毛巾丢到孙儒臣身上:“孙叔叔二人出门去了,现在你家中只有你我与几个家人,若你再装睡,我便闹将起来也无人能管我。”

“啊……”孙儒臣翻个身,忍着肋间疼痛说道:“姑娘家家跑来我房中,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么?”

昕茗将毛巾捡起来,重新放进水里浸湿了拿出来,一遍拧毛巾一遍说道:“我爹说你是为了陪我看山市才受的伤,特地叫我过来探望你伤势。”

白昕茗拧干了毛巾,叫儒臣翻转过身来,将毛巾搭在他伤患处,接着说道:“谁知我刚到门前还没叫门便见孙叔叔与阿姨向外面走来,说是要出外买些东西,叫我自来看你,却不是巧合。”

“父亲怎么叫她独自来我房中看护我……”孙儒臣心中叫苦不迭。

“我带进来三个丫鬟与一个家人,方才叫他们去前院打水,这会估计就要回来,你也不需害怕外人说什么闲话。”白昕茗抿嘴笑道:“我反正是承父命前来,不怕别人说什么。”

“你一个黄花大闺女都不怕什么,我自然更不怕了!”孙儒臣本想坐起来增强气势,反倒又动了伤患处,一阵疼痛袭来使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哈哈……”昕茗低声笑道:“我看你还是先躺在床上老老实实呆几天吧!”

孙儒臣躺倒在床上,心中苦道:“反被这女子捉了短处,今后叫我在她面前颜面何存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礼为何物 孙儒臣受伤卧病在床,白文斌心想他终究是因为陪同白昕茗去山市才有此难,虽然听昕茗说儒臣所受伤害主要源于自己跌倒,但心中终究过意不去,便遣几个下人跟着昕茗,教她来孙家探视。

比及白昕茗来到孙家门口时正遇见孙祥寅与夫人有事出门,祥寅与白文斌长谈过孩子的事,明白昕茗的脾气性格,因此也不拿他见外,心想:“既然白文斌不觉得有什么,况且又派下人随伴而来,那我也不必见外了。”便叫一个门童带着昕茗一行人去儒臣房中了。

孙儒臣独自在房中可不明白这些事情,这几天来他所受一些传统与民俗上的礼节熏陶已被孙祥寅与白昕茗两个父亲接二连三地倾覆,这一番卧病在床醒来便见白昕茗在他房中,更是难以理解父亲的想法了。

“你们有所不知,我家儒臣少爷前些日子受了伤,郎中说他应当多多休息,诸位在此言笑嬉闹,恐怕不甚妥当……”丁管家面有难色:“老爷临走前并未吩咐有客来访,若家中有甚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诸位见谅,但千万让儒臣少爷好好歇息。”

说完,丁管家便要进房中去找白昕茗,白家一个下人向前一步问道:“您是……?”

“我是此家中管家,姓丁。家主老爷主母有什么事出门不在时,便将家中内务交给我来处理。”

“丁管家,我家小姐来探视孙少爷在门前已经孙老爷同意,才令门童领进他给我等到这里来的。”

“这……”丁管家愈发糊涂起来:“依我家老爷的性格,应当知会我一声以备待客,这次却丝毫不知,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个着实没有。”白昕茗推开房门走出来喝退几个白家的下人,向丁管家道歉:“我们也是看看便回,因此孙叔叔不曾嘱托,我也不曾找您知会一声,叨扰府上还请见谅。”

丁管家看着面前这个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毫不怕生、落落大方的姑娘,满脸疑惑地问:“请问姑娘是……?”

“白氏昕茗,此前我爹曾来府上拜访的。”

丁管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白小姐!”立刻回头向自家几个下人吩咐道:“快去沏茶倒水,准备些点心。”

“不必了。”白昕茗连忙回道:“孙公子没什么大碍,我们应当回去了。”

丁管家心想:“这些日子家里上下都传说老爷给儒臣少爷介绍了个姑娘十分不错,前些日子受伤也是因为她,这次老爷教她自带着哈人进来却是什么用意?不论如何,老爷不在家我也当不得主,她要回去我便送她出去罢了,到时老爷归来也怪我不得。”

打定了主意,丁管家客套几句便带着几个下人送白昕茗出门,看她上马车走远了便将大门紧闭,自回去了。

车轿外面跟着几个丫鬟不住地问:“小姐,他只是一个管家,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客气?除了老爷的客人之外我们都很少见你这样说话的。”

“你们不懂。”白昕茗将珠帘掀起一条缝来答道:“孙公子是为我而伤,孙叔叔不在家时,我们去他家里探视理应先通报管家,径直去他房里探看本就是我们失礼了,怎么还好意思对人家不客气些呢?”

“但他毕竟只是个管家,长幼尊卑放在那里,小姐你对他也太客气了。”一个丫鬟嘟着嘴,仿佛自家小姐受的委屈是自己所受一般。

“若事事都讲长幼尊卑,你们还敢这么对我说话吗?”白昕茗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令那几个下人的眉头的舒展开来:“爹常说,事有大小巨细,人有得理失理,众生七情六欲不能尽求完美,只要问心无愧罢了。方才我觉得对不起他家管家,所以如此,哪怕是我过分客套了,对我自己来说换得心中快活,也并不亏什么。更何况平常还有句俗话叫:‘礼多人不怪’嘛。”

“小姐,我们都没念过书,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不懂,我们只是觉得不要让你受了委屈。”

“是呀,如果小姐你觉得没什么的话,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也没什么话好说。”

“小姐,只要你着实心里觉得快活,哪怕我们去受些委屈也好,但我们着实不想你去受委屈……”

白昕茗开心地笑起来,对这几个丫鬟道:“对人说几句客套话怎么就受委屈了?你们也太把我当小孩子了吧!”

众人一齐笑起来,周围几个别家的丫鬟侍女路过,看到这边主仆如此融洽纷纷投来钦羡眼光,禁不住感慨自己为何没摊上这等好说话又亲切的主子。

送白昕茗一行人回家之后,孙宅里几个下人围坐一堆交头接耳起来。

“看见了么,刚才那个就是之前老爷给少爷找的女子,听说是县里行商白家的大小姐,算起来也是与我们少爷门当户对。”

“嗨,老爷时常说的话,门当户对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未来的少夫人进了家门必须知道什么‘长幼孝悌’,即使是什么大官富商的女儿,如果是个什么都不懂又不孝顺又不懂事的姑娘,娶她过来还不够生气的,要那门当户对有什么用?”

“就知道耍嘴,你且跟我说说老爷说的‘长幼孝悌’是个什么东西?”

“凭你那样也当得取笑我?大家都是没读过书斗大字不识一个的人,谁嘲笑谁啊!”

几个人说着说着拌起嘴来,不知不觉间声音也高了不少,惊动了丁管家走过来探听一会,忍不住站出来训道:“家中大小事务,我都不敢妄谈,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在背前面后地说三道四了?”

众人看见是丁管家都不敢再说话,各自散开准备去忙活自己的活计,不提防丁管家又叫一声:“张陈,马午,你们过来。”

两个人此时听丁管家叫他名字便如听判官传令一般,既不愿动又不敢不去,踌躇再三,还是回过头走到丁管家旁边:“管家,有什么事吩咐?”

丁管家从袖中摸出三钱银子来:“你们去集市上买些棒子大骨,药铺里再买些枸杞当归回来,切记挑些好的来买,我叫后厨为少爷炖汤补补身子,剩下几文零钱你们自拿去买酒吃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父子异同 “少爷,这汤可还合你胃口啊?”丁管家看着孙儒臣小心翼翼喝掉汤匙里的骨汤,忍不住问道。

儒臣在喝汤之余抬起头来答道:“挺好喝的,就是有点腻了。”

“腻了好,腻了好啊!”丁管家不禁笑起来,自己年过半百仍未成家,也无子嗣,便将孙儒臣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当做自己的亲孙子一样看待,儒臣此次受伤跌断了骨头,丁管家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时常自掏腰包叫家里下人去买些滋补食品来给儒臣调养身子。孙儒臣并不知道这些都是丁管家自己出钱买来的,只当做是父母叫后厨做了送过来喝,因此每每丁管家问他感觉如何时,儒臣都会以实相告。

“有些太腻了……”孙儒臣放下汤碗抱怨道:“感觉如同糊了咽喉一般难受,咽不下东西。”

丁管家以手端起那汤碗来递给儒臣,哄他道:“少爷,你读了这么些书如何不懂?这汤最有营养的就是骨汤,更何况你跌断了骨头,常言道:‘吃甚补甚’,多喝些骨头汤对你的身体恢复很有好处啊。”

“丁管家,你说的我倒是都知道,但……”孙儒臣看着床边桌上的半碗骨汤,咽了口唾沫道:“这太油腻了,着实有些再难下咽”

“哎呀,少爷你哪怕不看看后厨老张的脸面,也得看看我这老头子从后厨一路端过来的诚心吧?”

“这……丁管家,你这可是难为我了。”

“少爷,你也不大不小的了,难不成还要我叫丫鬟来喂你喝?”丁管家见孙儒臣再三不肯喝,故意板起脸来道:“最近正巧翠竹和槐杨这两个丫头没什么事做在那里打杂,不如我给她们安排专门来伺候你吃穿住行吧。”

“不不,千万别!”孙儒臣连连摆手,急忙端起那碗汤来吹一吹,匆匆几口咽下去了。

“这才对嘛。”丁管家双眼笑弯成了一条线,禁不住心想:“若我有这么个孙子,到这个年纪上也算享受着天伦之乐了。”见汤已喝净,丁管家端起碗来就要走出去,却被儒臣叫住了:“丁管家,你且等一等。”

丁管家转过身来:“少爷,有什么事?”

“父亲与母亲今日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老爷与夫人吩咐说要出趟远门,今日晚归一些,或许就不回家里过夜了。”

“啊?”孙儒臣吃了一惊:“我从小到大他们都不曾有这般两个人一同出外不归的,莫不是我姐姐出了什么事?”

“大小姐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昨日送她回去之后老爷在书房里转来转去似乎在想些什么事情,今天起了个大早不知在写些什么,到上午时分便带着夫人出门了。”

孙儒臣看看窗户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约莫酉时六刻了。”

“都这时候了,想必今晚不回了吧。”

“应当是这样。”

孙儒臣沉吟半晌,正当丁管家以为他没什么事了要走时,儒臣再一次叫住了他:“丁管家,你现在可有什么事要忙吗?”

丁管家想一想:“现在倒是没什么事,之前已经把家中大小事宜嘱咐好了让下人去做。”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儒臣顿了一顿:“平日父亲在家,我若与你单独攀谈多时恐他来问,今日若父母都不回来,正好是个时候。”

丁管家看儒臣这服若有所思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便重新坐回马扎上:“少爷罕见主动找人聊天,今天我老头子就算舍命陪君子了!少爷,不管什么问题你都只管问,凡我知道的必不隐瞒。”

“这样却好。”儒臣笑了笑,继而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或需得避讳着我父亲的事,不过我总觉得他若要问我时,我不太好意思回答他。”

“少爷,你就别买关子啦,尽管说吧。”

“是这样,我想问问父亲与母亲早年间是什么样的生活。”

丁管家没想到儒臣会问这个,顿时怔了一怔:“少爷,你方才问什么?”

“我说,我想问问你父亲与母亲早年间是怎么过活的。”儒臣重复了一遍,害怕丁管家误会,又补充道:“这么问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时常听父亲提及当初若无我母亲一力操持,便无家中如今光景,有些好奇罢了。丁管家你自幼便在我家中,又比父亲年长几岁,想必对这些事知道的十分清楚,所以我便问你了。”

丁管家愣一愣,笑道:“真没想到少爷你会问这个问题,一时半会我还真有些答不上来,少爷你且容我想一想。”

“好。”

过了约一刻钟时分,儒臣正有些忍耐不及要催他时,丁管家却抢先开了口:“老爷早年间和少爷你也差不许多。”

“哦?”儒臣顿时倍感兴趣:“这话是从何而来?”

“老爷年幼时仍是琰元年间,那时候皇上时常出兵攻打四周,因此老太爷心中便想叫老爷从文武两者中选一个出来好生学习,将来学成了好报效国家、奉养家里,但年幼时老爷时常听老太爷讲些江湖儿女逸事,这些故事在老爷心里种下了些念头,因此老爷十五岁束发之后满怀江湖意气,执意要学剑术行走天下。”

孙儒臣心想:“小时候爹总是阻挠我文武兼修,还觉得我行走江湖的想法太天真,原来他当初一日也有这么一个愿望。”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丁管家看出来儒臣在笑,心里明白,便说道:“但老爷当初与少爷你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嗯?”儒臣看着丁管家期待着他的下文。

“老爷当初虽然一意孤行,但经过老太爷与老太太几番劝说,倒是罢了,但也不肯好好学文习武,坚持要学书画。老太爷不愿,便不替他去请先生,也不置办笔墨纸砚,老爷倒是有办法,他日间从学堂下课回来只说要到处转转闲耍,实则去四处帮闲打杂,攒些钱来便买书画所需的东西回家藏着,趁家中无人时便拿出来写写画画,这么过了两三年才被发现,彼时老爷已是郡城中小有名气的画家了。”

说到这里,丁管家笑起来:“所以说老爷与少爷你还大有不同:少爷你要做什么事若不与老爷争个上下高低便不肯罢休,太直太刚,而老爷明面上不与人争,实则在背地里暗自发力要做大事,等到做出些成绩来,老太爷与老太太便是不肯也没什么办法了。这便是你父子的不同之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意外来客 听了丁管家的话,孙儒臣觉得十分不解:“刚直,就是不好吗?”

“刚直未必不好。”丁管家解释道:“只是少爷你还不明白,在如今这个世道,很多人都喜欢刚直的人,却不喜欢刚直的话。”

“譬如说古时候很多大忠臣,别说皇上了,就是随便找个犄角旮旯里的老百姓都知道他是个忠臣,但最后还是被推出去砍了头,这些人啊,肯定都没什么造反的心思,但是因为他们不肯退让,坚持要驳皇上的面子,那还能有好?就算今天收拾不了他,明天也得找个机会把他处理了。”

“忠臣为何还要杀?”孙儒臣不忿道:“杀忠臣的皇帝必然是昏君!这种皇帝还要他做什么。”

丁管家连忙用手捂住儒臣的嘴严肃地说:“哎呦我的大少爷,这话那是随便就能说的?无论皇上行事做人怎么样,都得忠心耿耿地保着他啊。连我这个没怎么读过书的老头子都知道‘国家不可一日无君’,不要皇上了,这么大的地方岂不乱了套?”

儒臣心想:“这些人时常说忠君爱国,但‘忠君’与‘爱国’怎能是一回事?若遇上了昏君,难不成还要无数黎民百姓在他治下苟延残喘么?”虽然这么想,但孙儒臣嘴上还是敷衍丁管家道:“丁管家说得有理,是我方才一念有差说了错话。”

“少爷,我知道你从小不喜欢这些,但人人都不可随心所欲,哪怕孔大圣人还得说个‘随心所欲,不逾矩’,更何况我等凡人呢?”

孙儒臣点头称是,又揉了揉眼睛道:“丁管家,我觉得有些困了,想歇息一会。”

“少爷,平时听了你这句话我老头子肯定就出门自己找事去做了,但今天你问了我些事,我也得问你点事。”

“啊?”

丁管家笑吟吟地看着孙儒臣问道:“少爷,你对我说实话,那位白姑娘是不是你的意中人?”

儒臣面颊一红:“丁管家,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不是我想问,是大小姐临走时特地关照我老头子来问你这事,叫我好好打听你的心意。”

儒臣看丁管家说话的样子十分认真,并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幌子借口,便道:“雅文姐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事……还特地托丁管家你来,反不如她自己或是父母亲来问要好些,这叫我如何说呢?”

丁管家笑道:“大小姐说她自己来问或叫老爷与夫人来打听的话怕你含羞不肯说实话。”

“这……”儒臣叹了口气:“这种事哪能轻易说出来的,更何况就连我自己也不十分明了,怎生与你说呢?”

“少爷,你也别把这事太放在心上,我们关心只是觉得高兴,并非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更不会笑你什么,你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给我听就好。”

“实在是我自己心中也不怎么清楚,否则哪里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那就说说你对那姑娘的感觉吧。”丁管家不厌其烦:“我倒是觉得这姑娘虽然不怎么合乎寻常大家闺秀的性格,但少爷你与她两个人各方面都挺合适的。”

“合适?!”儒臣苦笑道:“丁管家,你如何看出来我与她‘挺合适’的?”

“少爷,你终归还是年纪浅些。需知两个人凑到一块过生活,若二人性情太过相似则不好,天长日久了容易生厌,若二人不太相似也不好,容易吵架斗嘴。我看你与白姑娘虽然整体性格十分不同,但根本人性上还是极其相似的,若能凑到一块必然是对好眷侣。”

“丁管家,你这话说的怎么像个算命先生一样。”孙儒臣忍不住笑起来:“我到今年底才刚刚束发,丁管家你却像个儿女大了婚嫁不得的老父亲一样神神叨叨的,这事还用不着如此着急啊。”

“哈哈哈……少爷你有所不知,俗话说得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们这些孩子可能现在还不觉得怎么,等到有朝一日也做了父母,看着你自己的孩子到了谈情说爱以至于谈婚论嫁的地步时,你也会不由自主地喜笑颜开起来。”丁管家笑了一会,停下来看着儒臣问道:“且不说这些玩笑,究竟对那白姑娘作何看法,少爷你可得好生说给我听。”

“唉!”儒臣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真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觉得她有些亲切吧。”孙儒臣想了一会,继续说道:“其余也没什么,毕竟是刚认识才这几天的姑娘,我也不十分清楚她的脾气心性,甚至于她的一些习惯与往事都不曾听她说过多少,还能有什么念想呢?”

说到这里,儒臣心想:“说是这么说,但之前父亲要我换位替他人着想时,我心中却将她当做了自己未来的妻,许是只认识这一个女孩儿的缘故,或许……”

儒臣的思绪被丁管家的一阵爽朗大笑打断:“好啊,好啊!少爷,你且慢慢走着瞧吧,若我老头子不走眼,她便是未来我们家的少奶奶了!”说完,丁管家自端起碗来走出去了。

孙儒臣独自一个坐在榻上又惊又惑:“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怎么就这么定了?丁管家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我方才也没说什么对她有特别感觉的话,怎么就……?”

正想时,又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声音由远及近,因人声混杂听不真切,孙儒臣自思父亲孙祥寅生性喜静,因此家中寻常不怎么来人吵闹的,这次有些嘈杂声音让儒臣格外在意。

“听说少爷病了,我特地带着他那师父来看看,怎么你们这几个小子还不让进了?!”外面一个老人声音响起,虽然音色颇有沧桑之感,但他声音相当嘹亮,反倒不像个老人。

“龙大爷,不是我们不让进,实在是老爷与夫人今日都外出办事去了,家中无主,我们不敢随便做主啊……”

“咄!哪怕瑞虎在家也需叫我个‘大哥’,此来只是看看我侄儿,你们不要推三阻四的。”继而是一声暴喝:“滚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宝刀不老 丁管家走后,孙儒臣正在房中迷惑不解时,便听见屋外庭院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吵闹过去不久,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当先走进来一个身长八尺的老人,站在儒臣房中如同苍松翠柏一般几经沧桑岁月仍旧傲寒挺立。

孙儒臣看见老人十分欣喜,当下叫道:“龙大爷!”

老人双目炯炯有神,看着儒臣说道:“少爷,听说你前些天上山去被人截了,我来看看你伤得怎么样。”此人本身嗓门就大,在儒臣这间厢房里四处回荡正如洪钟一般,乃至于震得旁人双耳麻木。

“少爷——”两人说话间,从院中跑过来几个人,当先是一副焦急模样的丁管家,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下人,其中两个搀着满头大汗的一个人跟在后面,看见老人之后十分畏缩,躲在丁管家身后。

“丁管家,方才外面出了什么事?”

丁管家看看老人又看看儒臣:“这……少爷,方才我等吵闹没惊到你吧?”

“一十五岁的男人了,什么惊到不惊到的!”老人喝道:“我似他这般大的时候随我爹出门跑镖,手中山贼强盗马匪的命如流水一般过,我侄儿就是不如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娇气!”

丁管家被老人这么一喝,登时后退几步,怯道:“龙老爷,您来探视少爷我不敢说什么,只是我们家这下人的伤有些不好处理,寻常还用着他去打水浇院的,您看……”

老人听了,分开众人大步走到受伤那人面前,拿开他捂着腰胯的双手,右手托住他的右腿,猛地向上一顶,只听‘咔’,那人惨叫一声,继而两腿着地,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便跑了。

“多谢龙老爷……”丁管家匆忙作了个揖,也跑出去了。

老人目送这一行人走出去,对儒臣说道:“你们家这些人怎么这般胆小,看见我都跑得如此快!”

孙儒臣尬笑几声,也没接话。老人寻个凳子坐下来问道:“我看你这也不是什么刀剑金创,怎么搞成这样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孙儒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不小心跌了一跤,让大爷您多虑了。”

“跌了一跤?哈哈哈……”老人大笑了几声,继而走到儒臣榻前看看他身上:“跌了一跤怎么能跌断肋骨?”

“啊?”儒臣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跌断了肋骨?”

“哈哈哈……我从郡城里跌爬滚打的时候,你爹都还在襁褓里吃奶,你这点伤哪还用得着请郎中,我就给你看得出来!”老人开怀大笑,继而对儒臣说道:“你这伤说轻不轻说重不重,要是我们练家子不出七天便好,若你这等小孩,恐怕没十天半个月是下不了床咯。”

“这……大爷,你可有什么好方子么?”

“没有。”老人摇摇头:“跌在皮外伤在骨内,只等他自己好了便罢,外药使不上力。”

这时从外面慢悠悠走进来一个人:“救得了一难救不了二劫,搞得还是弄成这个样,连龙大哥都没什么办法。”

孙儒臣一听这人声音,一声“师父”破口而出,激动地便要从榻上下来,不提防又挤了伤患处,‘哎呦’一声躺倒在床上。

“你看,这么点疼都叫得出声来,这般如何习武?少爷,你可得好生练练你这心智,不然等日后到了外面倘若报出名号来说你是龙晟炎的侄儿,恐怕连带着我的这张老脸都丢出去了,哈哈哈……”

“这小子练基本功的时候倒是不怎么叫疼喊累的。”武立走到儒臣榻前,寻个马扎坐下:“龙大哥,你也别太笑他,这孩子脸皮薄。”

龙晟炎不屑道:“现在笑他是为他好,如果不服气就去练功场里拳脚上见真章!”说完,又看着儒臣道:“少爷,等你出师的时候我老头子还没死,到时你便与我比划比划,赢了我便叫你出师,赢不了我,你还回去老老实实做你的书生。”

“哎,龙大哥,你这可有些欺负我儿徒了。”武立笑道:“宝刀纵老刃还快,你要和儒臣比划比划,万一出手重了我少个儿子,到时我还得上门去找你讨回他来。”

“哈哈哈哈哈哈……”龙晟炎大笑几声,连连摆手道:“武老弟言过了,毕竟还是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了!”

“上了年纪?”武立也笑:“方才在门口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的手,你便把我家下人的大胯卸了下来,如何到了这里还说服老?”

“哈哈哈……”龙晟炎笑了几声,转向儒臣说道:“闲话少叙,今日我来只是打个逛,看你没什么大事,知道我老弟的宝贝公子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路上遇见你师父一并过来,他才是有话要对你说的主顾,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大爷,你不喝点水了?我叫下人给你沏壶茶。”儒臣急忙劝道:“多少在家歇会再走吧。”

龙晟炎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家里有事着急回去,不喝,不喝啦!”

“龙大哥——”武立站起身来开口要劝,也被龙晟炎打断:“好生和你的儿子聊聊吧!你俩生死里走一遭,也是共患难的交情咯。”

随着龙晟炎的声音渐行渐远,武立才又坐下,上下打量过儒臣的伤势,问道:“我听瑞虎说你并非被人砍了,是自己在山上跌倒摔伤,有这一回事?”

“我没什么事。”儒臣担忧道:“反倒是师父你,那天……”

“嗨!”武立一挥手:“我也是上了年纪,反着了这些小孩儿的道,被他踢一脚心口昏晕过去。说起来,那天要不是你还有胆子去杀人,恐怕咱爷儿俩已经在奈河桥上喝汤了。”

“唉!”提到杀人一事,孙儒臣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孩儿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条人命究竟该不该杀……”

“该杀。”武立果决地说道:“有什么不该杀?”

“但他自叙也并非坏到根里的人,我便这么将他杀了,无论如何都有些……”儒臣犹豫到:“况且那些天我也时常做噩梦,总觉得那人正在背后看着我,要我还他性命。”

“如此,我教你个办法吧。”武立笑着站起来,看着儒臣说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武立办法 “师父,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好不好,还得你试了以后才能算数。”武立提起放在地上的一个背囊,解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两把老旧的木剑。

孙儒臣看着武立动作,忍不住问道:“师父,这是……?”

“木剑。”武立回道。

“我知道这是木剑,只是他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和你比试比试。”武立神秘地笑了一笑,看着儒臣说道:“若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了,是不是?”

孙儒臣一愣,继而回道:“师父,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孩儿没听懂。”

“我不知是你自己确实觉得身上伤重,所以难以行动;还是你自己明知伤势不重却选择装腔作势,以便待在家中躲避什么东西。”武立严肃地说道:“但你这两下子或许能瞒得过瑞虎兄和嫂子,也能结连这县里最好的郎中和大夫与你一同扯谎,在我与龙大哥这里却行不通。我们习武之人向来重视跌打损伤的诊治,以便出门在外自行疗伤。”

“我且不说,龙大哥方才看了看你身上又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你身上伤势并不沉重,至少不至于动骨,许是伤了皮肉,严重些也不过搓了筋脉,不至于似如今这般卧床不起。”说到这里,武立缓和了一些神色,换了更柔和些的口吻说道:“儒臣,你以实告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这样做?”

儒臣哑口无言,过了半响才缓缓说道:“师父,既然被你看出来,那我便坦诚相告吧:孩儿身上伤势着实不重,也不怎么影响寻常行走活动,只是……”

“什么?”

“只是自从那一日之后,孩儿心中总会想起被我杀的、与埋伏我的那群匪徒,如在眼前一般难以释怀,心中怖惧,因此才出此下策,想在家中多呆些时日,估计等个七八天或许就好转过来,到时再出去见人,也不至于在他人面前丢丑。”

武立一听,气得须眉倒竖,欲要呵斥儒臣,又怕被外面下人听见了不好,便强压着声音低声叱道:“我武立教你武艺时日不长,但毕竟至今已有三年光景,虽然学得太多一时教不精通,但学武之前先需知道的一些做人处事、以武证道的行事做人的方法统统教给了你,难道就换得这一次你躺到床上装模作样,博取同情,逃避心中鬼神么?!”

“……”孙儒臣被这一席话骂得不敢抬眼看自己的师父,只低着头坐在床上不言也不语。

“还在床上坐着干什么?”武立拿起两把木剑向外走去:“跟我到后院去,今日好生教你功夫,以壮身心!”说完自走出去了。

孙儒臣在床上犹豫片刻,有些怕自己猛地下地走出去被家里下人看见了,告诉父母之后要受责骂,但终归还是不敢怠慢武教头,匆忙换了衣服下地跟出去。

“少爷,您身体还没好,这么急着是要去干什么啊?”

“少爷,您怎么不在床上好生养病,反倒跑出来了?”

“少爷,您快请回去歇息吧,不然丁管家与老爷夫人知道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就惨啦!”

“少爷……”

一路上诸多下人看见儒臣便叫他,孙儒臣只当做没听到也没看到,匆匆向后院走过去,一路上只担心被丁管家知道了该如何解释,想着想着已经走进了后院,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只有武立左手拿着双剑,右手倒提木枪站在那里等着他。

儒臣有些发憷,小声叫道:“师父……”

武立更不答话,一抬手便将拿杆枪丢过来:“枪头用布裹了草木灰,你无需多虑,只管刺来。”

木枪掉到孙儒臣面前,令他想起那一日武立临昏倒时朝自己丢剑的一幕,不觉又有些心慌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去捡。

“站着做什么?”武立大声叫道:“你我现在便是敌人,战场之上无需多虑,只管杀敌便是!”说着手握双剑摆好了架势,正是那一日对阵陈承时的姿态,孙儒臣看在眼中,心里记得十分清楚,忍不住双手发起抖来。

“孙儒臣!”武立大喝一声。

“在!”儒臣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应道。

“拿起兵器,向我攻杀!”

“……”儒臣沉默了一会:“是!”说着便向前一步捡起那杆枪来握在手里,此时身上还时常发抖。

武立见孙儒臣捡起武器便不再说话,一心一意地架好双剑,只等对方来攻。

儒臣双手缠枪,一步步挨到武立面前一丈多远的地方停在那里踌躇,武立见他如此也不催,也慢慢向前挪动,他前进一小步,儒臣便后退一小步,如此僵持了约有一刻时分,武立不耐烦起来,一个跨步上前,左手握紧了剑柄当胸便刺,孙儒臣吓一激灵,忙向左闪过,不提防扯了右肋瘀伤,动作顿时停了一停。

武立看见破绽丝毫不留情面,右手剑从下向上挥去,木刃重重地击在右跨上,儒臣顿时觉得右腿一麻,跪倒在地。

武立后退几步,叱道:“若是战场上,你忍不得那点疼痛,敌手大可以要了你的命!”

正说话间,后院门口方向传来一声喊:“武教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师徒向门口看去,见是丁管家带着三个下人满面恼怒的立在门口,口中叫道:“我家少爷伤未痊愈,你便拉他来做这种搏斗,是何用意?”

见平素对自己十分尊重的丁管家如此发作,武立心知他是关心儒臣,因此也不恼怒,平心静气地解释道:“方才我一龙大哥过来看看儒臣伤处,取了些疮药给他贴上,如今已经好了,我带他来此处试试筋骨。”

“断骨伤筋的伤,怎可能这一时便好?!”丁管家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儒臣:“少爷,你没事吧?”

儒臣单膝跪地,强作笑颜道:“丁管家,我没事。师父说的是真的,龙大爷那丹药抹在伤处上我就不觉得疼了,方才动了几下也没觉得有什么,师父正帮我补习这些天欠下的练功呢。”

“少爷,你……”丁管家看儒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仍不肯相信。

“放心吧。”儒臣一笑:“我心中自有分寸。”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后院演武 丁管家不放心地走出去之后,武立站在原地重新摆出架势,也不说话,只等孙儒臣来攻。儒臣先将长枪横放于前,接着跪坐在地叩拜武立,口中说道:“师父在前,孩儿本不当对师父兵刃相向,奈何师命在上不敢不从。稍后若有冲撞之举,还请师父见谅。”

武立将剑倒了倒手说道:“枪头上棉布包的草木灰在里面,点在人身上不疼,我身上黑色布衣能留下白斑一处,你向我攻来,一直走到我身后一丈远便是一回合,你我斗三十回合,若你能在我身上留下三个白点,便是你赢,从今日起你任选三般兵器我倾囊相授,若不能,你仍从基本功练起,过一个月再试,如何?”

“孩儿并无异议,只怕手脚莽撞伤了师傅。”

“哼。”武立冷哼一声说道:“你能近得了我身,我便去外面庙里纳头上香。”

孙儒臣十五岁年纪正是少年血气方刚之事,更且他骨子里有些傲气,听了这句话如何不气?当下捡起兵刃叫一声:“师父勿怪!”便全力向武立冲来。

武立看他虽然走得快但枪头当胸、双腿分开,下半身满是破绽,连斗都懒得斗,将身一蹲下来躲过枪头威胁,右腿使一记扫堂腿向儒臣踢去,孙儒臣眼看枪头便要够到武立时他却没了身影,继而觉得双腿一软身子腾空起来,霎时跌倒在地。

武立一笑,向后退了十步:“起来,继续。”

儒臣站起身来弹弹土,重复向武立冲来,这一番记得将枪头下压过来,走到武立跟前站住了双手长枪便刺,武立躲过。儒臣右手紧握枪杆收回长枪,左手虎口卡住枪杆,右手再向左用力一推,那枪收回来又刺出去,武立再一蹲闪过,就势翻身向前滚过来,儒臣这一次却格外提防他攻下三路,右手以枪杆向下一压要打他头。

武立习武至今五十余年与人较量无数,早已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八个字烂熟于心至于本能的地步,听得耳边风响便知对方要将枪杆压下来,心中不由得夸一句:“这小子倒也知道应变了,却好!”将身向左侧倒躲过去,右手剑就势斩向儒臣右膝,儒臣看见这一着忙将腿向后撤却避闪不及,正被剑头磕中膝盖,登时右腿酸麻无比,禁不住跪在地上。

武立抽身站起来,道一声:“起来,继续。”便往回走,忽觉耳后风声想起,武立心说不好,连忙要蹲下闪躲,奈何距离太近避之不及,后背重重中了一记,禁不住向前扑了两步才停下,又咳嗽几声。

“师父,第一记。”孙儒臣爬起身,嘴角扬了起来:“这是第二回合,还有两个便是我赢。”

武立转过身,用脚将枪踢到儒臣身边,冷笑道:“你倒是将我这一套学的彻底,既然如此我也不必顾忌你的颜面了,少年易复,更不必估计你身体,只要你还能站得起来,就战至三十合为止!”

儒臣更不答话,双手压枪上前三步,武立也不居守势,双剑向前直取枪杆,儒臣想起武立曾教他短刃取长刃必先卸他兵器或近他身,连忙后退一步,双手弓步挺腰上前一刺,武立左手剑起将枪砸开,右手剑直刺向儒臣肩窝,儒臣倒也机灵,左手松开枪握起拳来一下打在武立手肘关节上,武立毕竟年老血衰,经络也易受挫,顿时觉得胳臂酸麻,几乎将剑掉在地上。

孙儒臣见此招有效顿时欣喜若狂,将章法套路云云忘在脑后,一矮身从武立左肋下钻过去,双手抓住枪转过身来便要刺。

武立看他如此便放过自己,心中笑道:“终归还是个黄口小儿,虽是聪明能将我教他的基本功用在打斗上,但果然还是嫩了些。”转身掷出一柄木剑来,如此近的距离儒臣不提防武立丢剑,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被那剑当胸打着,武立趁他门户大开上前奋力一掌,正打在胸口,儒臣接连后退几步,重重地咳了几声。

武立走上前几步捡起那把剑来,重复双手持剑,故作一副嘲讽的姿态问儒臣道:“还要斗么?”

孙儒臣顿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脑中一片空白,双手倒退握住枪柄中后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上前一步回身转起来,那杆枪画出一片扇面向武立袭来,武立见状低头轻松躲过,高叫一声:“争斗切莫用——”那个‘气’字还没说出口,便见儒臣转过身,那杆枪从肋下飞出来,武立心头一惊,连忙用剑将枪头砸下去,左手剑起要砍儒臣手腕,孙儒臣双手松开长枪,右腿支地发力,左腿抬起来一脚踹中对方大腿,武立吃痛,那柄剑也歪了准头砍到一边去,儒臣趁武立此时难以招架,左腿刚落地便向前发力,一个箭步冲到武立怀中来,右手握拳一击打在肋下,武立倒抽一口凉气,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这……回马枪,是谁教的?”武立坐在地上一脸惊诧地看着孙儒臣,‘回马枪’正是军争枪中的路数,乃是刻意露怯叫敌手松懈大意,进而转身将枪从肋下送出来攻其不备的招数,本身是械斗极难用出手的枪法,武立看见儒臣用出来难免吃惊,因此手上功夫松懈了些,着了孙儒臣的道。

儒臣打完了看见武立坐倒在地方知自己意气用事、怒火攻心冲昏了头,反将年过半百的师父打倒在地,连忙上前扶起,口中谢罪不已。

武立重新调复呼吸将伤痛压下去问道:“你从哪里学来的回马枪?”

“这……师父,我说出来你可莫笑我。”

武立正色道:“学艺之事无论来由,学到用成便是真功夫,我有什么好笑你的?”

“孩儿……孩儿是从小说中看来的,方才一时气急也顾不得许多,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便用了出来。”

话说到这里武立才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原来也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蒙出来的。”接着对儒臣解释道:“这‘回马枪’单纯就招数上讲并不难,无非背对敌手继而转身出枪罢了,难的在于如何令对手因你露怯而放松警惕中这一招,我因你年纪尚浅又不曾教过你这招所以大意中招,但今后这一着必须小心谨慎来用,切不可随便使出来,以防明眼之人看出破绽,不正面向你反从侧攻,届时你小命不保!”

孙儒臣见师父如此严肃认真,连忙应下来道:“孩儿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武中交心 武立一笑:“不要以为你用出这一着来就是赢了,我老头子还硬朗的很。”话音未落便站了起来,随意地活动活动臂膊,仍旧双手持双剑站在那里说道:“继续来攻。”

孙儒臣一边提防武立学自己那样偷袭,一边后退着捡起长枪来挺在手中:“师父,只剩一个白点便是我赢了。”

“废话少说,来攻!”武立将双剑架开、左右开弓,从孙儒臣的角度看过去全然没有一丝破绽。儒臣绕着武立走了几圈也找不出什么可以攻击的空隙,一时觉得如同狗咬刺猬一般难以下口。

“怎么?”武立挑衅道:“你若不来攻,便是我了。”说着将剑柄握紧,如同一支随时都能离弦的利箭一般,锐利的箭头虽然被刻意去掉,但箭杆始终指向孙儒臣,仍令他感到不寒而栗。儒臣深知自己使枪善攻不善守,只知正面强攻不知侧面佯攻,因此才更加不能让师父攻击自己,否则一旦居于守势便再难有反攻之时。

武立见孙儒臣依旧不动,双剑一分便向他袭来,两步冲到儒臣面前举剑横削,儒臣将枪竖过来架住,武立另一只手剑又向肩窝刺来,儒臣一侧身闪过了,武立就势来到后面,转身又出一招横削,儒臣再架住,武立另一柄剑也斩下来,双手同时发力,登时压得儒臣双臂几乎难以支持。

武立继续向双臂施力,儒臣虽然知道再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又想不出什么良策,只得将全身力气向上顶住,武立双剑又向下压,二人一时僵持在这里。

“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什么?”武立一边发力一边对儒臣说道:“如何以短取长,此时可反其道而行之。”儒臣一听这话便仔细想师父曾经教导自己的那些章法与套路,忽然想到前几日武立斗匪时的招数,顿时恍然大悟,双手撑着将身向后一躺放武立上前来,双腿一蹬使一招兔子蹬鹰,将武立踹了个跟斗向后翻倒。

孙儒臣匆忙爬起身捡枪,却见武立已经一个鲤鱼打挺立在那里,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原来彼时陈承与老三都是习武中人,出手懂得用气力攻人,因此一拳一腿打在身上不仅皮肉有伤,内里也时常震出挫伤,而孙儒臣虽然练了这些年基本功,毕竟还没上道习武,虽然力气大于同龄孩子,但打在武立这等习武半生的人身上确实不疼不痒,这便是习武之人与常人的区别,不仅在于体魄招数,更在于发力之技巧功夫。

儒臣却不懂这些,他看师父如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又想起当时匪徒踹他一脚几乎跪倒在地的场景,便只当武立是忍痛逞强,因此放松了警惕,挺枪上步便要刺他,武立右手轻描淡写地一剑将枪头打偏,接着一肩撞入怀中,左手紧握剑柄呈拳状重重打了儒臣右臂一拳。

“啊呀!”儒臣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武立也不追他,转身走回原处,口中骂道:“平时我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何时不得放松警惕,你如何又犯了?!行走不知前后左右,攻人不知上下高低,此等手段怎可能上得了台面!”

孙儒臣忍着气站起来揉揉胳膊只觉得酸麻无比,抬都有些抬不起来,又吃了武立这口气在胸中难平,便单手提起长枪一步步往武立这边走来。

“我平常说的,你只当耳旁清风。”武立摇头喟叹道:“若你时常记挂在心,也不至于有学兵刃却练了三年基本功还一点招数都未习的这般下场。”

“师父,你是觉得我资质平庸,不堪受教么?”孙儒臣站在原地颇有些不忿地问道:“孩儿当真如此不堪?”

武立摇摇头:“不是觉得你资质平庸,恰恰相反,你天生体魄资质反而适合习武,上宽下窄膀大腰圆,身材扎实匀称,这是练武的好材料。只是你自己性格上有些不妥,因此我始终不敢随便教你什么路数,因此挨到如今仍是这般。”说到这里,武立又叹了口气,惋惜道:“早知道便早些教你这般与我对打,或许还能趁早扭过你这性子来,如今恐怕是难咯。”

“师父,孩儿哪里不好你但说无妨,不要隐瞒。”孙儒臣听了武立这一席话忽觉十分沮丧失落:“若能改的地方,孩儿一定改,不能等日后出门了给您老人家丢人。”

武立自嘲地笑了笑:“这都是我的过错,当初疼惜你年纪尚小不曾下狠心板正,如今木已成舟,恐怕也来不及了。只是有些担心未来你若得偿所愿入了江湖或上了战场,恐怕总有一日遇到敌手时发现你这弱点,到时便是有千般本事也只能落得败亡二字。”

“师父,究竟是什么你就说吧,孩儿定当尽力改之。”

武立摇头道:“说起来这一事在‘武’字上算个毛病,但在‘人’字上却是上乘,因此我也不好说应不应当教你如何做,毕竟作为你的干爹,我还是希望儿子能踏踏实实做个人上人,而非像我们这般终日在刀口上滚来滚去,剑刃上混口饭吃,每日性命危在旦夕,又有什么好的?”

“师父。”孙儒臣顿了一顿:“我们还有几合?”

武立一愣:“打得有些乱又有些出乎意料,我也记不得了,只当是五合吧。”

儒臣用左手将右臂用力拍了一拍,勉力忍着疼痛将长枪捡起来,双手握住便向武立走过来:“再有二十五合,我若能在师父身上再留一白痕,便是我赢了,您须得教我应教的东西。至于若有一日战死外面,那是——”

武立抢白一句打断了儒臣的话:“咄!习武之人不得乱说这种话!”

儒臣笑笑,双手紧握长枪挺立在前:“师父,恕孩儿动粗了!”

“放马过来。”武立道:“将你的良善与正直抛诸脑后,将我当做穷凶恶极之辈。”

孙儒臣会心一笑:“师父,你觉得正道不可在军武中行吗?”

“什么意思?”

“刚正不阿的人,就不能参军习武吗?”

“你大可证明给我看。”

“师父,枪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意外之亲 武立来探视儒臣,看出他伤病其实不重只是装作重伤在床,以便待在家中免受外界叨扰,便将他从床上拽起来要去后院演武,口称若儒臣能在他身上以枪留下三个白点便将自身武艺倾囊相授,儒臣也觉得惭愧无比,初时并不敢真对师父出手,遭武立嘲弄几句之后怒气上来,拼命与武立斗了几合,令他身上多了两个白点,眼看要赢时又被武立算计一着,师徒二人在后院斗得性起,也不管旁人劝阻不顾师徒尊卑了。

且说白昕茗从孙家出来之后一路与家里下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到了白家宅邸门前,车夫跳下马来对门童道:“小姐回来了,快快开门。”说着便牵着缰绳要往里走,不期反遭一门童伸出手来挡道:“这门不能开。”

“为什么?”车夫惊异道:“后面轿里坐着的不是别人,就是白昕茗大小姐,你们怎么就不开门了?”

门童面有难色:“老爷方才出来嘱咐了说无论谁人来都不能开门,虽然知道轿子里坐的是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老爷吩咐过的事,谁敢违背?”

另一门童道:“方才老爷出来着实是这么吩咐我们哥儿俩的,这……”

车夫有些愠怒:“老爷吩咐下来叫你们阻挡众人,怎么可能叫你们挡他的亲生女儿?!”

“老爷确实说的是一应人等不得入内……”

“呸!”车夫见这两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忍不住破口大骂:“小姐平日对我等下人十分好处你们都忘了,这时候还顾着自家利害要把昕茗小姐拦挡在家门外面,叫她一个还未出嫁的黄姑娘在自家门外等候,真不知你们的良心都跑到哪里去了!”

白昕茗在家的时候平常从未对家中下人有过呼来喝去的跋扈行为,她向来都是将家里大小下人当做自家家人朋友一般对待,自己有什么事都是亲自去做,极少命令这些人,寻常有些什么点心果子也与他们分而使用,因此家里诸色人等都十分亲近她。

这两个门童奉命将昕茗拦挡在外,自己心里也觉得十分难受,被车夫这么一骂更加难过起来,但毕竟是白文斌亲自到门前来吩咐的事情,他们也不敢擅自做主,因此仍然挡在门前不肯开门,更不敢让车轿进去。

正当这三个人在门前争执不下时,白昕茗从轿中露出头来:“怎么了?”

车夫回头一看,急忙跑到轿前:“小姐,你还没出嫁,可不能这般在外面抛头露面的呀!些许小事让我们这些下人办妥了就好。”

昕茗摇摇头笑道:“陈叔,我方才在轿中听知一二,既然是我爹吩咐下来的事情,你也莫强求他们两个,我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吩咐的事都是有缘由的,既然如此安排就必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在门口宁耐一时便好。”

“小姐……”一个门童嗫嚅道:“我们实在是有苦难言,只得辛苦你等一会儿了。”

另一个门童帮衬道:“小姐,你要是渴了饿了只管对我们说,我们去家里给你拿些点心出来垫垫,过一会家里客人走了,兴许就没事了。”

“客人?”昕茗好奇问道:“哪里来的客人?”

“我们也不知道,看他穿着一身锦绣衣裳好不华贵!只听老爷叫他‘田兄’,后面还跟着个趾高气昂的少爷,不知是有什么缘故来家中拜访。”

“田兄……”白昕茗想了一想,恍然道:“是不是家住上陵县的我那个田大爷呀?”

门童一怔:“小姐,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他是不是穿了身黑色衣服,头上还戴着顶帽子?”

两个门童想了想,又互相确认一下才对昕茗说道:“是。”

“看上去五十多年纪,须髯有些花白?”

“是。”

“那就是他了,以前爹总是对我提起他,前一两年还曾带着我去他家拜访过呢。”白昕茗笑道:“只是我记得他家里那个少爷有些呆呆的,似乎没什么趾高气昂的做派啊?”

“这……”两个门童面面相觑:“我们这做下人的,也不知道什么,恐怕是眼拙看差了吧。”

白昕茗摇摇头道:“也未必,毕竟过了一年多的光景,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呢?”

话说到这里,车夫一脸难色地看着白昕茗,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昕茗会意,便把头缩回去,口里说道:“陈叔,这样你满意了吧?”

“小姐,倒不是我们做下人的多事,实在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昕茗笑道:“是我爹说过,未出阁的闺女在外面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叫人看了笑话,是吧?”

“是……所以小姐你还是多多注意,毕竟家里不像普通百姓,还要女儿时常操持家务,老爷对你有这些要求和规矩也是为了你好。”

“知道啦。”白昕茗在轿中无聊地靠在坐席上:“这些话严管家、我娘还有丫鬟们都说了几百几千遍,听得我都能背下来了。”说完,昕茗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丑陋不能见人,怎么就连个脸都露不出去了,要不是认识了孙儒臣,我这几日还如以前一般,连日常出游都没有……”

“小姐……?”轿子外面丫鬟声音叫道。

“嗯?”

“你是不是身子有些不舒服呀?”

“没有啊,我挺好的。”

“哦……那就好。”

“怎么啦?”

“我们听见轿子里有些动静,还以为是小姐你哪里不舒服,所以问一问。”

“我挺好的。”昕茗笑起来:“哪有这么多不舒服?”

“那可不!”车夫插话道:“我们家小姐自来身体健康百病不侵,这也是多亏了家里神佛菩萨多多庇佑,才能如此活泼,比那些所谓的大家闺秀,走路恨不能一阵风刮跑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那可不!”大家伙都笑了起来,其中白昕茗那百灵般的声音格外明显,引得几个路人忍不住驻足倾听。

正当这时,大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众人连忙看向门中,见是严管家,忙凑上去问他。

严管家也不管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只分开众人走到轿子前面道:“小姐,家中有些事情,老爷叫你先去山郊那边游玩半日再回来。”接着转身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车夫道:“这是盘缠,仔细收好。”

昕茗慌道:“家中出了什么事?”

严管家看看身后院中无人,便低声对着轿中说道:“田老爷带着他家公子过来,要提亲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稀世父母 “什么?他们来提亲?!”白昕茗本来坐在轿中无聊地靠在一边,听了这句话吃惊得几乎翻出轿去,不可置信地问道:“我田大爷,他要来向我爹提亲?!”

严管家连忙嘘声:“小姐,你小点声!老爷也不愿应这门亲事,只推说你出门礼佛去了,自在里面推脱呢,我也是趁田老爷父子去了书房这才应老爷的命令出来偷偷告诉你的。”

“那个田少爷,上次我去他家的时候都不怎么看我,也不肯与我闲聊,怎么就来提亲了?”昕茗疑惑不已,仍然不肯相信:“莫不是严管家你弄错了?”

“哎呀,我的大小姐!”严管家又急又无可奈何,只得解释道:“这些都是老爷悄悄告诉我的,并非我擅自揣测,小姐你快听老爷的话,抓紧带着随从丫鬟们去山郊那边躲一躲,老陈是家里的老仆,老爷叫他好生看护你,你也需听他的话,不要无事生非。”

“严管家——”昕茗开口又要问时,听见家中传来父亲白文斌的声音:“严管家!”

“小姐你千万不要在家周围逗留了,免得那父子俩若出门时看见了你,又要再三恳求,到时老爷面子上过不去。”匆匆叮嘱完,严管家急急忙忙地走回府中去了。

“你去了哪里,怎么这么久?”白文斌问道。

“老爷,外面有个别家的小姐在门口问路,门童说不清楚一时起了些口角,我去拆解开了。”

“嗯。”白文斌应道:“拆解得好么?可不要胡乱得罪人。”

“不会,不会。”

“双全老弟,令千金何时归家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昕茗听着像是田老爷的声音,连忙吩咐外面:“先等一等,容我听听他说什么。”

“小姐,严管家叫我们快些走……”

“就这一会耽误不了什么。”

“茗丫头说是拜山礼佛去了,我也没细问她去拜的什么山、礼的哪家寺院,因此也不好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哎呀,你这当爹的,家里还没出嫁的闺女要往外走都不细问,怕不是忙糊涂了?”

白文斌笑道:“那可不是,这段时间生意上忙,我也顾不得管着丫头了,平常都是内人问长问短,这几日她也出去帮人织缝布匹,家中无人,我也没什么工夫管她了。”

“双全啊,我老田仗着比你虚长几岁,这里多句嘴,要是说得你不爱听了也莫怪我。”

“哎,田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有什么事说就是了,咱哥儿俩这些年的交情哪用得着客气这些!”

顿了一顿,田老爷又说道:“方才说过,昕茗她年纪也不小了,我记得今年是二十年,昕茗生在五年,若没记错的话,如今应当已经及笄了吧?”

白文斌喝了口茶水,顿一顿说道:“是,年初的生辰,过了生辰便行的礼。”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说了,这次来是带着犬子提亲而来。”田老爷说着,将手往前一挥,他儿子便走上来站在旁边,田老爷接着说道:“我儿子田宸自从头些年见了昕茗以后便心心难忘,指定了要娶她,我也曾说过这孩子,无奈他就是不从,因此才拉下这张老脸来登门拜访,看双全老弟你可愿成全这一双儿女亲事?”

白文斌心想:“方才兜了这么大的圈子都没把他绕出去,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来提亲,只是孙家各方面都好,几乎都是定下来的事了,这田大哥的面子又不好硬驳回去,不如将事丢到昕茗那边,之后寻个机会回了他便是。”打定了主义,文斌开口道:“田大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养这丫头从来不怎么指使她去做事,自来都是由她性子去的,因此那茗丫头的性格上……”

“哎。”田老爷笑道:“昕茗她正正好好一个‘小家碧玉’,你我两家又有通家之好,我看正合适,正合适!”

白文斌讪笑道:“田大哥,所说的倒不是这件事。”

“哦?那是什么?”

“茗丫头她性子古怪,若是她喜欢的人便怎么都好,若是不喜欢的人,哪怕我严令压在她身上,恐怕她也得做出些事来,所以婚嫁之事我也做不得她的主,还得等她自己回来问问她的心思。”

“嗨,我当什么事,原来竟是这个。”田老爷大笑几声,抓着自己儿子的手说道:“我家这孩子喜欢昕茗,昕茗上次来时也不见得就讨厌他,俗话说得好:‘日久生情’嘛,让这两个孩子没事多相处相处,自然就有感情了。更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都是规矩,你老弟真个儿吩咐下去了,她也不能不做。”

“哎,田大哥你说的不假,但这种事还是多问问那丫头心思,否则依她那性子,真说不准能做出什么事来。”

“这……好吧。”田老爷见白文斌坚执要辞,也不好意思再去说什么,只得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爷儿俩还有些事要办,这就先回家去了。”说完站起身来行个礼,白文斌慌忙也站起来答了礼,送田老爷出门,田宸却站在原地不动。

“宸儿,回家了。”

“爹,我……”

“回去。”田老爷走上来抓住田宸的衣袖,一路半拽着出去了。停在门前的马车上车夫看见田老爷出来,连忙跳下车来搀扶着他父子俩坐上车子。

白文斌一路送这两人来到门前,四周一望看不见有车轿踪影,这才放下心来道:“田大哥,因我家这丫头害你空跑一趟,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哪里话!”田老爷坐在车上笑道:“双全老弟,还得麻烦你多说动说动昕茗,你我两家若能成得了亲事,那岂不十分好了?”

“那是,那是。”白文斌看着车夫扬鞭要走,嘱咐道:“田大哥,路上当心风尘!”

“好啦,快回家去吧,不用送了!”马车缓缓挪动,上街往西去了,车上田宸几番回首看白家宅邸,却只是不说话。

“叫你走你不走,耍什么小孩脾气!”田老爷训斥道:“十七八的小伙子,全然没有一点魄力!”

“爹……我真喜欢她,上次她来我们家时我都没敢看她,怕和她对上眼……”

“唉!”田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怪我,一直把你养在家里,都不曾让你看看外面风光,到现在弄成这么一副软蛋模样,叫我如何对你爷爷交代!”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两个父亲 白文斌送走了意外来客等得昕茗回家,文斌真个将田家提出来的事对昕茗一五一十地说了,即无夸大也无隐瞒之处,只让她自己决断。昕茗自思与那田公子自来没什么交情,又不喜欢他的行为做派,断然拒绝了此事,白文斌也不曾说什么,只依她罢了。

戌时时分,孙宅大门叩响,孙祥寅夫妇回到家中,丁管家接着,对二人说白昼里昕茗探病、龙武二人来家、武立将儒臣带去后院演武等等诸多事宜,祥寅听了心中作怪,又过一日在家中设下宴席,派人去请武立来家做客,二人酒过数巡,孙祥寅才开言相问。

“儒臣这小子虽然好做些稀奇古怪的行径,幼时又有些逆反,但若无事时,必不至于装病在床,你将他拽到后院去演武,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了。”孙祥寅无奈地看着武立叹道:“武大哥,我知你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你二人毕竟刚刚受伤,小不然的事还请你宽松几日吧。不然,儒臣伤着了尚在小可,若是你旧伤复发,那叫我们一家如何对得起你!”

武立端起盅来抿一口酒:“瑞虎老弟,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毕竟活了这五十多年,‘分寸’二字的轻重还是掂得起,这一次并不是我自己去看儒臣的伤势,而是龙大哥去看的,见是寻常摔跌瘀伤,又交给我一壶药来。”说着,武立从腰间摸出来个小壶放在桌上:“这一壶药专治跌打损伤,乃是他家密配的方子,抹上准灵。”

“龙大哥?莫不是龙晟炎大哥?”

“正是他。”

“……”孙祥寅沉吟了一会说道:“若是龙大哥判断,那边八九不离十了,只是此前请来的郎中为何要蒙骗于我?”

“怕是儒臣趁人不备偷偷与他商量好了吧。”武立又抿下一口酒:“这小子倒是挺会说,恐怕说服了郎中帮他扯谎。”

“唉!”孙祥寅忍不住长叹一声:“这孩子这些年来循规蹈矩,我本以为他看看转好,谁知到这时又开始胡作非为了。”

“瑞虎老弟,你也别太在意了。”武立扬起脖颈将酒中里的酒喝个干净,放下酒盅正色说道:“说起来,那小子做出这种事来,少不了有你的责任。”

“嗯?”孙祥寅正欲举杯,听到这句话便将酒盅放回桌上问道:“武大哥,你这话却是从何而来?”

“我也问过他为何做出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来,那小子说自杀人之后心里有鬼,总觉得自己错杀了人,白天黑夜的备受折磨,所以才想出来这么个馊主意,寻思在家多待几日等阴魂散了自己再出门,免得一惊一乍的招人笑话。”

“这……”

“怎么,他没对你和弟妹说过吗?”

“属实没有。”孙祥寅叹道:“那孩子有什么事都喜欢闷在肚里,别说我和他娘了,就连从小与他十分好的姐姐都不肯说什么事。”

“咱们这两个当爹的,一个在家里躺着,另一个不管不问,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能有什么好主意?”武立笑道:“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还算饶了我们的,倘若他一时犯傻想出个装死的点子,岂不叫你我气个半死?”

孙祥寅只摇了摇头,闷闷不乐地端起酒盅来一饮而尽:“武大哥,儒臣既然拜你为义父,你我便是干兄弟,所以有些事我也不拿你见外了。”

“有什么便说,我是粗人,你别拿文人那套整我。”武立倾过壶来往酒盅里到了一些,一口喝净。

“前几日遇了匪徒那事之来龙去脉我只问过儒臣,这些天去探望你时我也怕打扰你养伤因此不曾多口,如今你伤势已好,我还是想问那次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你要问这个。”武立放下酒盅,从菜碟里抓了一把花生米边吃边说:“那一日我和县里几个公差出来郊外喝酒闲耍,正聊着的时候却看见那小子跌跌撞撞地一路跑过来,我便叫住他,他听见我喊不止不停反而跑得更快,因此我猜测他遇到什么事,便追上去拦住他问,才知道是柳迁那小子又叫人给逮了,因为儒臣说那是老弟你给他找的新教书先生,我寻思不能袖手旁观,便带着那几个公人去了。”

“谁知到了那里才看出来这四个土匪手段不低,我上去杀了两个,后来两个却敌他不过,那几个公人也上来帮忙却被包了圆,我本以为儒臣趁我等厮杀时自跑回去叫人了,谁知他还在那里。”

“后来我一时疏忽着了那土匪的道儿,被他打昏在地,临闭眼前觉着既然那小子在就赌他一赌,便将手中一柄剑扔过去,再往后醒过来时就已经在家中了,几个老友围着我问长问短的,一时我也无从去看儒臣的情况,等到第二日有余裕时却是你与弟妹夫妇二人到我家来探望,当时我还想对你们讲讲这事儿,谁知你俩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也没给我张嘴的机会,后来我便将这事忘了,直到今天。”

孙祥寅沉吟半晌,开口说道:“武大哥,前几日儒臣曾对我说他杀人之后惶惶不可终日,也曾问我他杀这人究竟是好是坏,我只觉得莫教他太过记挂这事,因此匆匆掩饰过了,谁知他竟始终将这事放在心上,说起来着实是我这当爹的失职,以致今日。”祥寅顿了一顿,又问道:“只是如今再说这些为时已晚,只得问问武大哥你可有什么法子叫他忘了那事?”

武立咽下口中的花生米问道:“官府里怎么说的?”

孙祥寅喝了一口酒才说:“官府只对外说是公差闲时出外巡视,正见强盗匪徒为非作歹,与之搏斗,将强盗悉数擒拿,只走了一个。”

“哼。”武立冷笑道:“到底是官家,一边收了柳迁的好处将我等遮瞒过去,另一边又收贼人的好处,将他私自撒放出去。”

孙祥寅听闻此言不由得一惊:“武大哥,前半句我还清楚,这后半句……”

“你那些日子忙着看管儒臣,恐怕不怎么打听这事。”武立道:“那小子对我说,在山上袭击他的人正是四个贼徒里的一个,他看得仔细,千真万确。”

章节目录 番外 于常脱身 江珪二十年农历三月三日,丘阳县署后地牢中。

“这位小兄弟,你看我这一副斯文模样,从哪里看都应该是秀才而非强盗匪徒,县老爷不加细问便将我下在牢狱之中,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圣贤啊!”于常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看着狱卒,口中喋喋不休道:“我乃五方县举子,你们将我关在这里,有朝一日翻身出去,我必然上报郡守下查此事,到时候必然叫尔等滥用职权之辈个个吃不了兜着走!”

“哎,我说那个叫唤的。”狱卒实在忍受不了于常将近半个时辰的恳求和废话,终于走下来道:“县丞老爷命令,在场的所有官家以外的人,但凡是活着的全部压进牢来,死了的找个坑埋了。你要是想出去也好办,把头伸出来老子给你一刀,只说你夺刀自杀了外面刨个坑扔进去。”

“小兄弟,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于常见狱卒走下来理他心知有戏,连忙摇唇鼓舌起来:“须知道古人曾言‘刀兵乃不祥之物,携之有血光之灾’,你在这里行走坐立都带着这么把快刀,岂不晦气?”

狱卒正要走回去,听见这句话又走回来上下打量于常一遍,不耐烦地问:“我说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宽了?老子在这大牢里看押你们就已经够给你们面子了,不要没事来惹我,到时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嗨,小兄弟,我知道你现在在我面前威风得很是因为丘阳县这弹丸之地也没什么犯人,你好不容易捞到我这么个牢饭,趁我还没被放出去要耍耍官威嘛。”

狱卒听了禁不住怒从心头起,几步走到于常牢门前抬手一拳从木栏间送进去,正打着于常伸上来鼻子上,于常‘哎哟’一声向后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真是个废物。”狱卒往牢里啐了一口:“看你嘴上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飞,谁知道动起手来却是个怂包孬种。”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出去了。

“里面的犯人怎么样了?”县尉走过来问道。

“回大人,他在下面胡说八道,我下去揍了他一拳。”狱卒笑道:“谁知他不经打,居然挨一拳就躺到地上去了,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窝囊废才会被这种人劫了道。”

县尉两眼一瞪:“你揍了他?!”

狱卒一怔:“就揍了他一拳而已,连七成的劲儿都没用上,怎么了?”

县尉顿时发起怒来:“他头上有伤,倘若你这一拳把他打死了,你叫县丞和县令老爷怎么对这口供?”

“啊?”狱卒不解:“难不成他这个强盗还不能死了?口供又是个什么劳什子?从来没听我舅舅说过。”

县尉气得火冒三丈,欲要动手打他又碍着这是县丞的外甥,只得忍了这口气,勉强以好言劝道:“快下去看看他死了没有,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录不了口供,你我都脱不了这干系!”

狱卒被这一下打懵了,见县尉如此生气也害怕起来,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地牢里面去看于常状况。

却说这个地牢虽然取个名字叫地牢,实际上只是寻常民宅里废弃的地窖随便改一改成个牢房来,因丘阳县往来人口虽多但居住在此的百姓却少,所以尽管时常有些案子发生,但大些的都需上交郡里处置,小些的打几板子也就放出去,几乎用不着关押什么犯人,是故这边非但牢房简易,连狱卒都是安排些亲眷在这里吃空饷的。

狱卒跑下来到牢房前看时,见于常仍旧以方才被打之后的姿势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忙打开门取下墙上油灯来细看,见他口鼻流血、双眼紧闭,吓得将灯一抛便跑上去了。

听得脚步声远了,于常心想这人必然上去找那个人去商量了,恐怕过一会要下来再看,因此仍旧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装死。

过不一会,县尉带着狱卒一同走下来,看见油灯扔在地上忍不住骂道:“牢里这么些干稻草,随便将油灯丢下来,倘若走了火将这里烧个干净却是如何?”走进去捡起来油灯照一照于常身上,又将手指放在口鼻处探了探鼻息,于常只躺在那里装死,鼻中微微喷出些气来。

“吓!怎么一拳将人打成这个模样了?”县尉站起来道:“你究竟怎么打得他?”

“真就揍了他脸一拳而已。”狱卒委屈道:“谁知道他不经打,当时躺到地上去了,我还以为他这酸秀才装模作样,谁知道他不经打真成了这副模样……”

县尉恨道:“好死不死你惹他做什么?!”

“我……是他废话太多,在这里放些臭屁,我实在忍不住才……”狱卒此时心里也知道害怕了,抓着县尉手道:“刘大哥,你可得想个法子来救我啊!”

这几日因这一桩案子,县尉在整个县中跑来跑去已是十分烦扰,这当口狱卒又惹出来这么回事更是令他气急败坏、又怒又谎,一时也忘了去试于常的脉搏。看着狱卒那副模样欲要打骂,这是县丞的外甥,倘若告一状上去自己必然吃不了兜着走,欲要不管,又怕他到时候胡说八道再将自己牵扯进去。

县尉想了一想,按住狱卒手道:“你先别急,细细想想如何处置?”

“哎呀刘大哥。”狱卒急道:“我要是知道不就把他处理了,哪还用得着问你啊!”

“我这里有一计,你靠过来我说与你听。”县尉招一招手,示意狱卒靠过去,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县丞与县令要他口供只是应付形式,公人到那边时已有上面的人叮嘱下将这件事按下去,所以你我只须如此如此……过了口供这关,这小子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

狱卒一拍手:“刘大哥,你真是神机妙……妙……”

“神机妙算。”县尉接道:“你小子没事也读读书,别老仗着你舅舅在这里就无所事事。我救你这一次,等你好好读书、将来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你刘大哥。”

“那是当然了!”狱卒笑道:“既然如此,你我这就去找个活人来替他吧!”

“嘘!”县尉叮嘱道:“这里是二钱银子,你收好了去好生叫个人过来,不要声张是什么事,只说来录个口供罢了。”

“好嘞。”

二人合计好了,将牢门打开着便跑出去找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县署变故 孙祥寅与武立聊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算是基本了解了这两天发生的事之始末来由,武立提到一句袭击儒臣的人是前些日子的四个匪徒之一令祥寅吃了一惊,送走武立之后他便匆匆来到县署打算问个清楚。

守门的衙役看见孙祥寅走过来,远远地招呼道。“孙老爷稀客啊,到这里来可有什么事?”

祥寅走到门前来看看衙役:“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找县令他们闲聊。”

“孙老爷,您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大忙人,若有什么事就不必对我们兄弟藏着掖着的啦。”另一个衙役笑道:“况且你若是不说清楚有什么事仅仅闲聊的话,我们哥儿俩也着实不便开这个门放你进去。”

祥寅也笑:“怎么,我找自己朋友聊个天还不许了?”

衙役急忙解释道:“孙老爷,这可不是我们的意思。”

“哦?”

“前些日子出在县郊那边的杀人一事,贵公子也曾卷入其中的。这些日子县令老爷与县丞老爷两个为这个事忙得不可开交,这才吩咐下一应人等无事不可进门,只等通报过了方可。”

孙祥寅闻听此言不觉好奇道:“那天我倒是听杨缜说过这事,似乎是本应上报郡内,却被柳迁那边的人关照,这才把事压下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又要将它追查么?”

“嗨,孙老爷,这些大事你可问不着我们哥儿俩了。”衙役苦笑道:“我们只知道那一天柳迁关照过这件事以后郡里再没问过,但详细事宜着实不知。”

“既然如此,烦请二位为我通报了。”孙祥寅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只因此事与犬子有些干系,今日孙某特来打听打听,看看有什么内情。”

两个衙役连忙还了礼,其中一个推开门进去通报消息,不一会儿便回来门前对孙祥寅说道:“孙老爷,县令大人传令叫你进去里面说话。”

“有劳了。”孙祥寅冲两个衙役点点头,自走进里面去了,两个衙役看祥寅走进去又将门关上,仍与之前一样站在那里守门。

“孙大哥,你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孙祥寅刚走进门来两步,便看见县署里县令杨缜带着县丞张果与县尉李庆走出来降阶相迎,口中还说:“平常无事我都见不到大哥你,着实想杀我也!”

孙祥寅爽朗大笑道:“明思,我也是怕时常前来叨扰耽误了你公事反为不美,咱哥儿俩相识这许多年,你岂不知道我?”

县丞在旁边笑道:“孙老爷也是心思细些。”

杨缜也笑:“孙大哥,借你的话说,咱们兄弟认识这许多年,除了县内咸知的大事、重事,何时见我这一亩三分地有多少公务要忙?我这个县令当得可是案牍空空啊!”

四个人寒暄几句,杨缜将孙祥寅迎入府中来吩咐人添上茶水寻个桌子坐下来。杨缜开口道:“孙大哥,我三人方才正商议此前匪盗一事,因此这边有些乱,还请见谅。”

祥寅看看四周,果然桌上案上摆了成堆成堆的文书,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三人各自面带倦色,尤其是县丞眼下乌黑,一看便知是几日不曾好好歇息了。

孙祥寅知道这边公务繁忙,心想话多耽误事情反为不美,于是开门见山地问:“实不相瞒,我此次只为犬子一事而来,在门前听衙役说这几日你们哥儿仨忙得十分紧张,难不成那事牵涉如此之广么?”

杨缜叹口气说道:“孙大哥,实不相瞒,这一事本无什劳烦我们这边的事,只是当时柳迁带人来关照过要将它压下,又在州郡里打通了关节,上面下来命令说要我等编造口供只说是行凶抢劫遭公人缉捕,因此械斗死了这些人,对外也是这么说的,只是……”

“只是什么?”

杨缜也不回话,只拧起双眉瞥了另外二人一眼,张果与李庆登时满脸通红,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孙祥寅见状知事有蹊跷:“这是……?”

张果低着头小声说道:“这事是小甥糊涂……”

祥寅不解,又看杨缜,杨缜这才开言:“张果的外甥安排在牢狱那边做狱卒,本来只当他没事混口饭吃,这次收了那个还活着的劫匪在监,我特意再三叮嘱他好生看管此人,谁知他却将那人一拳打昏以为他死了,怕我知道便将人拖到外面去刨了个浅坑埋起来,又和李庆两个人出去找人来顶缸。”

“替代那匪徒录口供的人找回来以后,这俩人才看见那个坑被翻开,里面人不见了,以为是鬼神作祟,这才害怕起来找我商量。”杨缜说起这事气又不打一处来:“丘阳县虽然不过方圆百里的地界,寻常没什么事,这些人马虎大意起来我也睁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谁知这次我再三嘱咐他们还如此托大,险些气得我纳了官印!”

孙祥寅闻言,知道这事麻烦不在孙儒臣身上,这才放下心来宽慰杨缜道:“明思,你也莫动肝火,事已发生便只有想方设法亡羊补牢,只生气也没什么用处。”

“孙大哥你说的这个道理我也明白,这不,我叫他俩过来日夜查找丘阳县户籍文卷,准备从中挑拣出个合适的泼皮无赖来顶缸。”

孙祥寅忍不住笑道:“丘阳县这么大小的地界,此间人大都趁壮年时外出行商,总有泼皮也去祸害别处郡县了,这边着实难找啊。”

“这不说嘛!”杨缜一拍桌面怨道:“都为这两人胡搞乱搞,害得现在整个丘阳县署鸡犬不宁。”

“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啰嗦了,我这边还有一事要问明思贤弟。”

杨缜乃聪明之人,当下明白祥寅的意思,开口问道:“孙大哥莫非是问令公子之事?”

祥寅笑起来:“然也。”

杨缜道:“柳迁那边着人来过问了,特地吩咐将此事压下去正是为了儒臣侄儿,在上面打通关节也是为了这事,更何况你我兄弟多年,哪怕没有上面关照,我也须勉力维护他,这件事你不必担心。”

孙祥寅闻言,站起来拱手告辞:“既然如此,你们众人公务繁忙,我就不便打扰了,来日事情了了之后,我定在春红酒楼设下宴席,静候诸位。”

杨缜三人连忙站起来还了礼,送祥寅一路走出门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七般兵器 孙祥寅去县署里问过了杨缜等人,确定杀人一事已不至于累及孙儒臣,柳迁又托人关照过不得连累孙儒臣,这才安心回到家来休息。

江珪二十年农历三月十二日,孙儒臣身上伤已然全好,清晨起床洗漱毕吃了饭便在房中看书写字,心中正纳闷这几天父亲孙祥寅怎么一直没有找他问话,便听见外面丁管家喊叫声音。

“少爷,你在房中吗?”

武立点破装病一事之后,孙儒臣本以为过不久便会被父亲问及此事,不想这些天过去孙祥寅只如无事时一般稀松平常,甚至对儒臣格外亲切了一些,令他着实有些不解,反倒是丁管家知道了这事以后特地找孙儒臣去说了一席话,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切莫因一己之欲佯装病痛,令家人担心着急。

儒臣简单想了想丁管家来叫他的各种可能之后便推开房中窗户,伸出头来应道:“丁管家,我在。”

丁管家本以为他不在房中,已经转过身去要走,听到后面说话便又转回来道:“少爷,老爷在书房里叫你过去。”

“丁管家,你可知道是什么事?”

“这个属实不知。”丁管家站定身子说道:“只是老爷面色凝重,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你快些吧。我这里还有些事没安排下去,就不陪你去啦,倘若有什么事只须找个下人去后院厢房中叫我便是。”说完便转过身匆匆走出去了。

孙儒臣听丁管家这么一说便明白了祥寅叫他所为何事,匆匆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往书房走过去,见房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看见孙祥寅背对着门站在案前,身旁点起一炉焚香,香炉旁不远处设一茶海,上面煮沸的水尚且冒着腾腾热气。

自从九岁之后孙儒臣便几乎不曾进过父亲的书房,倒不是因为孙祥寅不许,而是书房中时常摆设一些瓷器与各式纸张砚台,儒臣害怕自己倘若一个不小心打坏什么物件惹了父亲发怒,更何况书房中的藏书大都是孙祥寅时常看的画集,他并不感兴趣。

“父亲,孩儿来了。”孙儒臣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小声说道。

“哦?”祥寅转过身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地指着茶海旁小凳道:“坐在那里吧。”

孙儒臣看父亲如此神色便明白了丁管家所说的‘面色凝重’是从何而来,在心里嘀咕道:“难怪丁管家不与我一同过来,他也怕父亲发起火来劝不住,因此自己出去躲个清静,只等场面收不住了再来劝他。”

儒臣坐在小凳上之后,孙祥寅也没什么动作,仍旧站在那里盯着案子上的东西看,孙儒臣背对着桌案不知上面摆的是什么,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般七上八下的,又过了一会,儒臣着实忍耐不住,便开口问道:“父亲,今日柳先生怎么不见来家?”

“我昨晚便派人去对他说了,叫他今日先停下不来。”孙祥寅扯过一个马扎来坐在儒臣对面,用手提起茶壶来将两个茶盏倾满,一个放在儒臣面前,另一个放在自己面前,口中又问道:“这几日柳先生给你上课可还习惯?”

儒臣双手接过茶盏,点头道:“柳先生讲课与邱先生有些不同,但也是将书中精妙解释得十分透彻,况且时常会对孩儿说一些逸闻趣事。”

“嗯。”祥寅啜了一口茶水:“前些日子柳先生遣人投下名帖到家里,说要来看你伤势,我婉言回了。”

“嗯……”儒臣听父亲说到自己伤势上,禁不住脸红起来,低下了头不敢看祥寅脸色。一时间二人无话,孙儒臣见祥寅茶盏空了便提壶满上,如此过了三泡茶的功夫,孙祥寅才又开口说道:“前些日子武大哥带你去后院演武时我不在家,只回来以后才听家里下人说起,武大哥也不曾对我说得详细,只说你武艺有所进步,已经可以学些兵刃功夫。”

“……”孙儒臣仍旧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只盯着父亲面前的茶盏。

“武大哥还问了我个问题。”孙祥寅故意顿了一顿,双眼盯着儒臣说道:“他说十八般兵器里他可教你刀、枪、剑、矛、弓、牌、棍,不知你要学哪一个,也没当面问过你,还要我替他问一问你这七般兵器里你要学些什么。”

孙儒臣没想到祥寅提起武立来说的却是这件事,一时间怔了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祥寅看儒臣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明白他是为何如此,却只当不知道,又补充道:“武大哥说并不一定只能选一件,但兵械上的功夫往往重精不重多,只看你自己心思。”

儒臣回过神来道:“孩儿学些什么都行,只看师父觉得什么好便学什么吧。”

“这可不行。”祥寅端起茶盏来:“这种东西需看自己喜欢,倘若你不喜,日后练起来也没多少意思,终究到不得很高的境界,只比常人略好一些罢了。”孙祥寅将茶水吹一吹,饮一口咽下去,又说道:“若是不练便索性不闻不问,既然已请来武大哥教你功夫,便当往好处奋进,绝不可得过且过、敷衍了事。”

孙儒臣这才定心仔细想了一想,过片刻功夫开口道:“父亲,孩儿愿学弓、剑、枪。”

孙祥寅笑道:“这倒是稀松平常的武将扮相。你可想好了,这一次选过了日后再无机会。”

“孩儿选定了,就学这三样,多了也学不会。”孙儒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更何况日后用不用得到都在两可。”

“哦?你小时候不是说要仗剑江湖、锄奸惩恶么,怎可能用不到呢?”

儒臣叹口气道:“小时候着实这么想,可是现在经过了这些事以后……孩儿已经明白事情并不像小说书本中写得那么简单。人在世上生存过活,哪一刻有些过失都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更何况若是到了战场上,恐怕……”说到这里,孙儒臣忍不住摇了摇头:“可能孩儿着实不是习武的材料。”

祥寅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我今日正为此事找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为子除障 说到这里,孙祥寅故意顿了一顿,将茶壶中茶味已乏的茶叶甩掉,孙儒臣连忙接过去下好茶叶注入井水,重新煮好一壶新茶放在茶海上。

祥寅看着自己的儿子来回忙活,已从他的动作中看出来这几日始终带着的犹豫与怯懦之感,心中颇觉有些对不住他,毕竟最开始出了那事之后若是自己将道理说通破了儒臣这个心结,他现在必然是与往日一般温文尔雅、不紧不慢,怎会有现在这样怯生生、急躁躁的动作?

忙活完了以后,孙儒臣看着祥寅的脸面说道:“父亲,您刚才说的那句话,孩儿想听听其中详细。”

祥寅捋了捋胡须说道:“其实本来我早就应当与你说这件事,只不过此前总觉得不应让你对自己太无信心,因此拖延到今日才说。”

“父亲,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这几日孩儿也被此事折腾得够呛,若不是自己心中还有那么一点执念,以及不愿让父母在武爹那边丢人现眼,恐怕出事后两天孩儿便提出再不愿学武了。”

“嗯,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所以前几日与武大哥吃饭时我便问过他对你的看法了。”

“那……武爹怎么说?”

孙祥寅含笑看着儒臣,眼中满是怜惜:“他说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只是心中还有一障未除,但这一障在于武家是为大碍,在于寻常人身上却是一个好品质,因此他也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否要想办法除去你心中这个障碍。”

“这事此前在后院过招的时候武爹倒是也对孩儿说过。”孙儒臣听到祥寅提到这一事,连忙将话题接过来说道:“只是武爹当时也没对我说详细了,终究没点明究竟是什么。这几日来孩儿也时常琢磨,却仍是琢磨不透。”

“哦?这事武大哥倒是没对我提过。不过他倒是对我说白了这所谓的障碍究竟是什么。”

“什么?”

“一个‘善’字。”

“……”

见孙儒臣一时无言,孙祥寅便开口解释起来:“之所以说这在武家是为一障,便是因为兵刃相见厮杀之时便是狭路相逢之际,常言道‘狭路相逢勇者胜’,此时若是心怀仁义便容易挫了自己的勇气,进而在招数上出些差错,生死之争时有此缺漏,岂非大忌?”说打这里,祥寅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来放在儒臣面前:“方才这些话便是武大哥对我说的原话,我简略叙述了一遍,这里还有他给你写的一封书信,你可拿去看一看。”

儒臣伸出手拿起那封信,见封皮上并无墨痕,一时觉得有些难过,便问祥寅道:“父亲,常言还道‘仁者无敌’,难道孩儿在争斗时心怀善念便是错了吗?”

“不错。”祥寅答道:“但你需知‘仁’与‘善’终究还是有些区别,心怀善念与善念太过也并非一回事,详细的你看武大哥书信吧。”

孙祥寅如此说了,儒臣只得将封皮拆开,取出信来看,见上面并无多少字迹,只有墨迹画的一对刀剑,刀剑下面是‘武立’二字,并无他物。

“上面写得什么?”见儿子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祥寅忍不住开言问道:“武大哥将信给我以后我可是着实连封皮都不曾破开过,他只对我说这里面的东西或可开解你的心结。”

孙儒臣摇了摇头,苦笑道:“师父只画了一对刀剑,下面便是他的名字。”说完,儒臣将信放下,抬起头来看着祥寅问道:“父亲,难不成这意思是孩儿若不改此念,有朝一日必当害了师父么?”

“可介意给我看看?”孙祥寅伸出一只手,儒臣也不回话,自拿起那封信交到祥寅手上。孙祥寅仔细看了一会,失笑道:“孩儿,你误会了。”

“那是什么意思?”

祥寅将信放在二人中间,用手指着那对刀剑道:“那一日我到柳三思家门口时看见你手上拿着一对刀剑,若我没看错,就是画的这两把兵刃。”祥寅一边说一边用手将画上的细节指给儒臣:“你看,虽然武大哥画得简略潦草,但应有的地方丝毫不差,这柄剑上的长穗、那把如柳叶一般的长刀,不就是你那一天拿着的兵器么?”

孙儒臣双眼跟着父亲的手指看过一遍,心中不时回忆起那两把兵刃,果然就是如此,忍不住说道:“莫非师父的意思是孩儿已用这一对刀剑伤了他?!”

“哈哈哈……”祥寅抚掌大笑几声,用手拍了拍儒臣额头说道:“你仔细想想,那一日你拿着武大哥丢给你的兵器做了什么?”

“孩儿……孩儿杀了人。”

“为何杀人?”

“为了救师父,救武爹。”

“那就对了。”孙祥寅耐心地引导着儒臣:“我看武大哥这画上的意思就是你只记得自己以兵器杀了人,因此备受折磨,却忘了当初手持兵刃袭杀贼人正是为了救这个名叫‘武立’的人。正所谓一生一死,存良善而杀奸恶,无可厚非。”

“但是,那人也并非天生就是恶人。”孙儒臣想起陈承死前说的那些话来,又向父亲争道:“师父与他搏斗时,他也曾说自己家里的人从何求‘公道’二字,相比也是受了他人欺辱却又无人为他伸张公道,因此被迫沦落为寇,继而无法回头,并不是他自己愿意去做坏人的。”

孙祥寅用手捻了捻胡子,沉吟片刻才答道:“你说的也颇有几分道理,只是我要问你一句话,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父亲请说。”

“倘若将彼时情景再现,你手持兵刃还是否会背刺那人?”

“……会。”

“为何?”

“因为……我若不杀他,师父便会死。”孙儒臣喃喃说道:“倘若孩儿武艺高强,或许也能阻止那人的同时救下师父,只是……只是孩儿只有这点功夫都称不上的拳脚,又懦弱无知,当时全然被吓蒙了,并不知该如何做,身子便自己动了起来,待孩儿回过神来,那人已经死了。”

“儒臣。”

“……孩儿在。”

“今日就先聊到这里吧。”孙祥寅站起身来,用手端起茶壶说道:“我也有些困倦了。”

儒臣看看父亲,又低下头小声应道:“是。”

“明日你随我去荒山一趟,我为你取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父子闲话 “父亲,孩儿生日是在腊月十七,怎么提前到明日取字了?”

“哈哈哈……”孙祥寅忍不住笑道:“你这孩子,连自己的生日都记不得了?”

“这……”儒臣仔细想了一想:“不是腊月十七吗?”

“你的生日是在江珪五年腊月十五,以后记好了,莫教人笑话你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

“喔。”孙儒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能是孩儿心里有事,所以这些记忆都混乱了,方才真的记得确凿就是腊月十七,不想却是腊月十五。”

“你心里那点点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却好解决。”孙祥寅走到桌案后面坐在交椅上说道:“我将束发之礼提到明天来也是有说法,按算命一流的说法,人生在世论岁叙齿应当虚长一岁。”

“虚长一岁?这是为何?”

孙祥寅笑道:“平日我叫你多看些有用之书不要只看小说和话本你只是不听,到这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知道的少了?有此说法乃是因为人在娘胎中时就应当算是‘生’在世了,因此怀胎十月便算作出生前的一岁,这便就叫做‘虚岁’。”

“既然这样,那要这么算的话孩儿应当去年腊月十五时就去束发了,怎么又拖到今天呢。”

“哎,你这孩子。”孙祥寅皱了下眉头:“我提起这一说来就是给你解释,束发之礼在各个地方都有说法和讲究,有论虚岁的,有论实岁的,还有到出外做工之前才束发行冠礼一套做完的。我们家里没什么说法,只要从虚的十五岁生日到实的十五岁生日这一年间将礼行了便可,并不必寻个特定的日子如生日、元旦、新春这些。”

“若如此说倒是方便。”儒臣笑道:“我听白小姐说她年初时行结发及笄之礼,选定生日那一天却天降大雨,她们一家只得在家中完的礼。”

“白小姐?白昕茗么?”

“是。”

祥寅笑道:“她连这事都对你说了?”

儒臣挠挠头:“有几次父亲和白叔叔两个人将我们两个单独留在一起,我和她又不怎么熟络,只得说些过去往事打发时间了。”

“哈哈哈……”孙祥寅又笑起来,以手指着孙儒臣说道:“你这个小子,到也有两下子。”

“啊?”孙儒臣十分疑惑:“父亲,孩儿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祥寅含着笑说道:“我本以为我和双全两个人出去闲聊,留下你们二人单独相处时,你可能会想以前一般拘于礼节,不好意思和女孩儿单独聊天,没想到你这小子倒是和她聊得还不错,她将这些重要的事都告诉你了。”

“父亲,为何这算重要的事?”

“行此人生大礼时下雨了,这便是重要的事。”孙祥寅收起笑容来一本正经地说道:“或为天怨,或为天恩。”

“父亲,这是个什么说法,孩儿不曾听说过。”

“嗨,这也是民间老百姓说话时的一些讲究说法,有信的也有不信的,不过丘阳县这里算偏僻去处,大多数人都信这一说,故此有些各式各样的忌讳。”孙祥寅顿了一顿,问儒臣道:“那丫头可对你说她的生日是年初几日么?”

“容孩儿想一想……”孙儒臣仔细回忆那一次对话,喃喃道:“似乎是二月……二月二十……二十七。”

“二月二十七?”

“是。”

“既是过了正月节,那便是好事了。”

“父亲,这是为何?”

祥寅笑道:“古人诗中有云:‘春雨贵如油’,过了正月节便是春,春季降雨于礼,祥瑞也。”

“那就是好咯?”

“当然。”孙祥寅笑道:“你和她认识了这才几天,就开始关心她的荣辱安慰啦?”

“不……不是……”孙儒臣登时双脸通红:“孩儿是好奇这些说法,觉得很有意思才问的,并不是专门替她打听什么。”

“哈哈哈……你这孩子从来都是这般,有什么话都怕羞不好意思说出口。等日后再与她相见闲聊起来必定将我这些话转告给她。”

“这……”

“被我说中了吧?”孙祥寅笑道:“当爹不知儿心思,纵称‘父亲’也枉然。行了,我这边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若无事便自己去忙吧,过一会你师父就要来查你功课。”

“啊?!”儒臣吃了一惊,将下巴几乎掉到了地上:“我伤刚好,师父就要来了?”

“那可不。”孙祥寅拣出一支毛笔来放在一旁,手上磨着墨说道:“自从那次你装病在床上偷懒之后你武爹便对你练功一事格外上心,等他来了我将你之前所说告诉他,就要开始教你正儿八经的武艺了。”

“这个倒好。”孙儒臣笑起来。

“好什么?你当练这些不难?基本功只是皮肉苦,等到学这些武艺时便是筋骨劳了。”

“孩儿不怕。”儒臣笑道:“只要它好玩,哪怕吃苦受累也没什么。”

“你对这个倒是有意思。”孙祥寅又笑了起来:“倘若你把对这些东西的这股劲头用在读书考试上,恐怕现在怎么说也是个童生咯。说起来,你当真不愿意考试么?”

“……孩儿不愿。”儒臣道:“考试过了无非仕途,但当官着实不适合孩儿。”

“嗯,此事日后再说吧。我听武大哥说前几日你与他在后院比武还赢了他?”

“嗯!”说到这件事,孙儒臣顿时觉得胸中无比自豪:“师父说叫我与他过招三十回合,倘若我以枪刺中他三次在他身上留下三个白点,便算我赢,他需教我武功,倘若我输便在等一月重新比试。”

“那倒是不错。”祥寅道:“不过你也别太骄傲自矜,武大哥恐怕连两三成的本事都没用上,让着你罢了。”

“这个孩儿知道。师父是何等样人,怎可能属在我这个黄毛小子的手里?”儒臣笑道:“只不过多少也算赢他一次,多多少少有些得意而已。”

“多多少少有些得意?”祥寅大笑起来:“我听武大哥说当时你恨不能飘到天上去!”

“怎可能呢。”儒臣脸又红了起来。

“好啦,闲话少叙。你今日后半日练完功以后自做些诗文以补旷下的课业,明日绝早我带你去荒山脚下行束发礼。”

“孩儿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清早行山 江珪二十年三月十三日卯时三刻。丘阳县小雨微蒙,金乌尚未升起,天边仍旧一片阴暗。曾经宁静而有条不紊的街道显得更为幽远,路上行人二三,各自行色匆匆,偶尔行过几驾车马,轮声辚辚、错落有声,马嘶高亢而极稀疏,愈发此刻的县城之寂静。

孙氏马车上,夫人含着笑靠近祥寅,悄声说道:“相公,你看儒臣的眼睛。”

“哦?”孙祥寅回头看儒臣的表情,见他两眼似睁实闭,头向一边歪着,坐在那里随着马车震颤时不时颠一下,看上去颇为搞笑。

“真是活像个睡佛。”孙祥寅也忍不住笑起来:“昨天下午我还特意叮嘱过他,叫他早些睡觉,今日绝早起来去荒山行束发礼,方才起床以后我问丁管家才知道,这小子昨夜直到三更夜半才息了灯烛,现在作此样态又怪得了谁?”

“哎,相公,你也先别怪他,咱们过去行这些礼的时候不也是前一天到夜晚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嘛。”夫人笑着劝道:“说不定儒臣也是心中又忐忑又高兴,这才睡不着的。”

“你呀,总向着他说话。今早他起得多么晚了?你我寅时五刻便起来了,他却等到刚刚卯时一刻才起。看如今天色恐怕已经是四刻左右了,等我们到了荒山脚下再找个静谧去处设好场地,恐怕行完礼已是辰时五刻了。”

“现在时令还是春季,天也不热,何必趁这么大早的跑过去?更何况现在还下着小雨,清早山上必然满是露水、湿寒难忍,何必这么早呢?”

“唉,你不懂啊。”孙祥寅摇了摇头:“此时天色未明、鬼神尚在,荒山上承天露、下接地脉,又有河水溪流环绕其间,正是个风水宝地,此时去那里给这小子行束发礼必然有福报。”

“你总是这样,每天都神神叨叨的。”夫人忍不住笑道:“倘若做这些讲究就有福禄寿三报,那还叫人读书写字、行商种地做什么呢?”

“哼,妇人家家,头发长见识短。”孙祥寅白了夫人一眼,口中说道:“这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宁可周道备至不可有一丝一毫懈怠,有无福报尚在小可,倘若一点没做好招来鬼神不满,岂不是自取其祸?”

“好,你有理。我们妇人家只得在家中缝缝补补,不得妄议家事。”夫人故意拖着长腔说道:“不过你要说我头发长、见识短可是有些不公,殊不知我也是有过几次真知灼见,劝你做对了事的。”

“哦?”孙祥寅听夫人这么说顿时起了些好奇心:“你有何说法?”

“你还记得当初你几乎想要弃画从书以期之后搏得功名、封妻荫子,若不是我苦苦劝你,又在家里缝织东西卖出去贴补家用,哪有你今日风光?又有此前儒臣要习文学武时,也是我劝你不如权且不要逼他读书学儒,如今这孩子不也是生长得十分好吗?”

“嗯,经你这么一说倒也有些道理,不过……”孙祥寅笑着捋了捋胡子:“这小子的事情上要论头功可还真轮不到你,当时纵使没有你说,我也决心已下,你说那一句也不过是推波助澜而已。”

“是是是,都是你的功劳,你最厉害了!”夫人笑骂道:“家里有什么好事都是你的功劳,有什么不好都是别人的过失,你可是从来都不犯错的完人。”

“什么完人?”孙祥寅笑道:“快完了的人么?”

“那可就看你的造化了。”

“哈哈哈……”

一架车马载着一家人,伴随着欢声笑语、谈天说地,不知不觉间便已出了丘阳县城南门,直冲荒山行来。农历三月已是晚春时节,自然事物恨不得两三天便是一般变化,此时的景色又与前两次孙儒臣来游时有些不同,四周青草已绿、群芳吐艳、飞鸟群集,溪流潺潺之声自几里外的山中传来已是轻且飘扬,配合鸟语花香,宛如高山流水、阳春白雪,莺莺燕燕泠泠,在红黄青绿蓝靛紫之上更添一层声乐的享受。

车夫走到这般地界自觉心旷神怡,向孙祥寅与夫人搭上了话:“老爷,夫人,你看这两旁野草野花长的如此茂密,周围这些小鸟、虫子又叫又唱的,是不是颇有一种得道升仙的感觉啊?”

“要是儒臣这孩子将来能应了这里的风水成就一番事业,那岂不比得道升仙更好?”

“夫人此言,深得我心啊。”孙祥寅笑着接道:“虽然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我们这对已过不惑,将奔天命之年而去的人了,就是上天做了神仙,恐怕也不过是养马喂猪、浇花种树之类,即使长生不老,日子长了也必然烦倦,哪似生在人间,上有天下有地,过得岂不快活?”

“老爷这番言语可是洒脱啊!”车夫笑道:“这世上不知多少人拼了命去求这个‘长生不老’,到了老爷和夫人这里反而像脚底下的泥,甚至都不值得一想了。”

“这倒不是我们洒脱,说不定是我们俩没什么长志,不思云端成仙,只谈地上做人呢?”孙祥寅爽朗大笑道:“更何况,就是我们喜欢腾云驾雾,凭这肉身凡胎,又无功德善果,怎可能登天成仙呢?正所谓‘人贵有自知之明’,既有自知之明,那就不用去求那些遥不可及的事啦!”

“老爷,夫人,小的今生今世能跟了你们二位,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呀!”车夫由衷地感慨道:“小的时常看外面那些仆役下人跟着家主出去都是鞍前马后、心惊胆战,一个不小心就挨一顿臭骂,更有那些不讲理的主子抬手便打、抬腿便踢,这过得哪是人的日子!”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孙祥寅虽不能修善积德,但毕竟需对得起‘良心’二字,否则何谈生于世间?老李啊,似你说的这些人,他都是不拿别人当人的东西,我夫妻二人决不能行此事。”

正说话间,孙儒臣便醒了,揉一揉惺忪睡眼往四周看看,开口道:“父亲,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

“哎哟,这可不!”车夫猛地惊醒道:“都怪小的只顾着说话,要不是少爷醒来都要走过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取字伯笏 “你小子这时却醒了。”孙祥寅笑道:“睡了这一路,可是睡够了?”

孙儒臣揉一揉惺忪睡眼,仍有些半梦半醒地问:“父亲、母亲,我们这是到哪儿了?”

“你来了这许多次,如今却不认识了么?”夫人笑道:“这里正是你最喜欢的荒山,如今反倒不认识么?”

祥寅笑道:“他昨晚没怎么睡,今早被我揪起来困得站着都能睡着,这一路上又睡得莽撞,现在恐怕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哪个在左、哪个在右,你这么突然问这里是什么地界,他必然不知道。”

“父亲——”

“哎。”孙祥寅伸手止住儒臣的话头道:“你从今日起已是大人了,更何况这里说话的除老李之外只有我和你娘,就不必对我们两个特地用这敬语了。”

孙儒臣顿了一顿,重新说道:“爹、娘,我们这里可不太像荒山脚下啊。”

“少爷,你怕不是只从南门出来便直奔荒山了?”车夫老李笑道:“若如此说的话,肯定是不认识这里的,这里是荒山东面、信水西面,想必你也没有来过吧。”

“怎的特地绕道走到这里来?”儒臣疑惑道:“我记得父亲说要来荒山行礼,若如此的话只须从南门径直过来便可,为何还要绕这么大一圈呢?”

孙祥寅笑道:“我几次三番叮嘱你不要总看话本和小说,也需多看看其他各类书籍、百家杂派之书,你只是不听,每每到此事上便露怯了吧?”

“爹,你就快告诉孩儿吧。”儒臣不好意思道:“孩儿以后必然多多涉猎其他书籍。”

“如此说却好。”孙祥寅转向夫人抚掌道:“等我们回去了你去我书房里从书架上取些百家典籍来放到他房里叫他读!”

夫人也笑起来,对祥寅说道:“你也不要听风就是雨,儒臣这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此时这么说无非是为了哄你告诉他这些事罢了,等转过头去早就忘了,哪怕把那些书放到他面前也不肯翻一翻。”

“娘,我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儒臣笑道:“孩儿只是没多少时间去看罢了。”

“你说得倒像是个大忙人一样。”孙祥寅捋髯笑道:“可我看你每日除了课业与练功之外就躲在房中不出去了,也没什么事啊。”

“孩儿在房中看书写字呢。”

“好好好,我和你娘都不怎么进你房中,不知道你在里面做的什么,你怎么说我们便怎么信了。”孙祥寅拍了拍儒臣的肩膀,接着说道:“不过你可得记住了,自束发之后便堪称成童,届时可不能再整日呆在家中闭门不出了。”

儒臣略顿一顿,应道:“孩儿知道了。”

夫人笑着补上一句:“还有你爹给你介绍的那个小姑娘,到时你也需多去拜访她家,好让她家里看得出我们诚意。”

孙儒臣听闻此言,双颊顿时红了一片:“娘,这才八字都没一撇的事,你这么说岂不是有些太过着急了。”

“急什么?”祥寅道:“束发之后你便是成童,已可预先说下姻亲,待到冠礼之后便可成婚,怎么就说早呢?不信你问问老李。”祥寅又向前面驾车的车夫问道:“老李,咱们这丘阳地界上男女成亲大都是多大年岁啊?”

老李一边驾车一边道:“咱们这儿成亲结婚的基本都不听什么冠礼成年这些说法,女孩过了十五岁,男孩过了十七岁,结婚的就大有人在啦!”

“听到没有。”孙祥寅对儒臣说道:“若是按照这边风俗,再过两三年你也是可成家的人了,还觉得早么?”

“不过……爹,若是按照我们飞水郡城里的风俗,不是须得等到男子二十冠礼之后、女子十五及笄之后才能成亲吗?”孙儒臣不解道:“男子十七八岁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什么?”祥寅道:“你岂不曾看书上写‘入乡随俗’四个字?寄来此地便需遵守此地规矩,哪里还有按照我们那边的礼数做事的道理?”

“老爷,夫人,少爷。”老李将撤甲停下来,一纵身跃下车来回头叫道:“地方已经到啦,闲聊还有的是时候,现在还是先办正事吧!”

“哦,说的是啊。”孙祥寅当先跳下车来,又扶着夫人下车,口中说道:“险些耽误了正事。老李啊,麻烦你带着儒臣先将带来的东西搬下来放在这里莫动,我先去周围寻个好去处。”

“老爷您快去吧,带着少爷也去。这些事小的一人就能办了,不劳少爷劳累。”

“哎。”孙祥寅摆手道:“这小子寻常都在家里读书,不常出门行走,如今好不容易叫他出来了,当然不能便宜了他。”

“老爷,您看您这话说的。”老李一转身又上了车,双手一提便从车上搬起来个箱子,比及儒臣走过来预备搭手时,老李已将箱子放在地上了。

“少爷,你和夫人就去那边歇息吧,我去解下马来寻个地方去让它也喝点水、吃点草。”

“李叔,这事就让我来做吧。”儒臣笑道:“你起得比我们三人更早,又驾车走了这一路,必然困乏了,方才父亲命我做的事我也没做成,这次便叫我来吧!”说着便从老李手中接过缰绳,牵着要走。

“少爷,这——”老李上前两步正要接回缰绳,却被夫人劝阻了:“老李,你就让他去吧,这孩子从小喜欢马。”

夫人这么一说,老李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好道:“既然如此就麻烦少爷了,我便在这里守着夫人,以防虫蚁来咬。”

过了约三刻时分,众人安排妥当了,孙祥寅等人在林中一处空地上摆好案台、香烛、瓜果、糕点等贡品,设下道场在哪里,先祭过天地神灵,又将孙家祖宗牌位设下,祭拜叩头过了,孙祥寅叫儒臣跪在排位前道:“儿,再向我们孙氏列祖列宗叩头礼拜。”

孙儒臣依言拜过了,祥寅又道:“《礼》云:‘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虽然如此,但自我丰朝建国以来,天人法之巨儒陈昭将此改作‘男子十五束发而字’,故此今日束发便当与你取字。儒臣,你是我孙家独此一脉之长子,我便从你长幼之位来取得一字,再加为你取名‘儒臣’之意。取得一字,便是‘伯笏’。”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伯笏之意 “‘伯笏’……这可是个好字啊。”夫人微笑着品味道:“孙伯笏,孙伯笏……叫起来还挺顺嘴的。”

“那当然。”孙祥寅得意地笑起来:“取字既要合乎名字之精义,又要令人念着朗朗上口,最好还要写出来让人看着流畅舒服,这才是个好名好字。”

“好了好了,大伙儿都知道你的本事了,可别再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夫人白了祥寅一眼,接着说道:“只要孩子能喜欢,寓意又好那就是个好字,儒臣,你喜欢么?”

“喜欢。”孙儒臣从地上站起来面向孙祥寅问道:“但是爹,孩儿还有一件事有些不明白。”

“哦?但说无妨。”

“父亲方才说孩儿是家中长子,这一点孩儿不是十分明了。若孩儿是长子,那姐姐又是什么呢?”

“我还以为什么,原来是问这个。”孙祥寅走到烛台香案前,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雅文是长女,你是长子,男女论长幼排辈是不相同的。”

“那,姐姐的字又是什么呢?”

“雅文的字啊……许多年不曾用过,你乍一问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夫人插话道:“都怪你爹他穷讲究,说什么姑娘家家在家不用字只用名,明明给你姐姐取了个好字却不叫人用,现在大家都不怎么记得了。”

“是‘翰香’。”孙祥寅接过话来说道:“也是与她名字里的‘雅文’相称,我本期许这闺女能好好读书,效仿古时才女,上能提笔作锦绣文章、下能捻针刺绝美花样。只可惜呀……”

“可惜姐姐并不愿意读书吗?”

“那可不。”孙祥寅将手上东西轻轻放在地上,招呼车夫老李过来收拾打包起来,又接着对儒臣说道:“当初一日我与你娘是不厌其烦地对她再三劝解,可她只是不从,决意不肯再学,我和你娘也没什么办法。”

“是呀。”夫人也插进一句来:“你爹当初甚至打过你姐姐,这你恐怕是不知道吧。”

“啊?”孙儒臣惊道:“爹还打过姐姐?”

“嗯……”祥寅点了点头,追忆道:“我记得当时她对我说宁可出门抛头露面、如贫民家儿女一般做些粗活、重活,也不肯念书,还说我和你娘在害她,逼她念书也只是耽误她的青春韶华。当时气得我七窍生烟,便叫家里侍女过来把她捆在床上,使长鞭打了一顿。”

“长鞭?!姐姐是女儿身,如何经得起这等毒打?”

“哎,你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在打之前把我们都推到外面来,当时我们还急得不行,结果等他打完了进去一看,雅文虽然在床上呜咽哭泣,身上却盖着一层被,那鞭子打得响,可连薄薄的一层被面都不曾抽破。”夫人向孙祥寅看了一眼,又对儒臣说道:“你们姐弟俩从小到大,只有你小时候挨的那顿打是真真切切的打在身上。”

“娘是说那次孩儿把邱先生的书籍撕毁,父亲发怒,亲手把孩儿绑在长凳上打么?”

“是啊……”夫人一时陷入回忆,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次本来我想替你求情,可你爹告诉我你撕毁了先生的书之后,我便不好说话了,只得将你交给你爹任他责打。”

孙祥寅点头道:“那次难得你不与我唱反调。这小子撕毁先生书籍不止一次,我三令五申、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书籍乃圣贤之物,绝不可随便毁伤,他却反复犯禁,险些将邱老先生气死。只那一次绝不能再饶他。”

“现在想起来,若不是父亲当时的一顿责打,恐怕孩儿至今还执迷不悟,犯上作恶呢。”孙儒臣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可气,忍不住说道:“孩儿小时候也不知道怎么的,总想做些犯禁之事,无论爹娘如何劝责只是不听。”

“恐怕是命中有此数,躲也躲不过。”孙祥寅笑道:“幸好如今改好了,否则我和你娘恐怕折寿十年不止啊。”

“哎,今天是孩子的大好日子,你瞎说什么呢。”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祥寅责道:“平日里这讲究、那讲究的,到这时候反而自己胡说八道的。”

“夫人说的对,呸呸呸。”孙祥寅自己用手拍了拍嘴,笑言道:“我这也是上年纪了,平常管教你们不要随便说话,如今自己反而胡言乱语的。”

车夫老李走过来问道:“老爷,夫人,行李车马都收拾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宅啊?”

“这就走,趁天气凉爽、时辰还早,早点回家歇息歇息,然后各忙各的吧!”

“得嘞,请老爷夫人上车。”

……

当日巳时五刻,荒山脚下河水岸边。

“孙伯笏……”白昕茗品味了几遍便笑了起来:“当真是个好字呢。”

“你说的话怎么和我娘差不多。”孙儒臣看着缓缓流过的河水说道:“爹刚说出这个字来时,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的确是个好字啊。”

“那你跟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

“这……”白昕茗愣了一会说道:“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不过这个字读起来朗朗上口,写出来也看着很舒服,况且我总觉得孙儒臣、孙伯笏这对名字放到一块十分有亲切感,仿佛它们两个生来就是一对儿似的。”

“这你倒是说着了。”孙儒臣转过头看着昕茗,把自己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含义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起来:“我爹说,他为我取名儒臣,就是希望我能习从文道,按部就班地考试中举,然后出仕入官,最好能在天子殿下有一席之地。而‘伯笏’这两个字,前者取字我的辈分,我在家中是长子,所以称‘伯’——”

“那要是次子呢?”白昕茗突然打断了儒臣的话。

“那就是‘仲’咯。”孙儒臣接着解释道:“至于‘笏’字,白小姐,你可知道笏是什么?”

“知道,就是公卿大臣上朝觐见天子时手里端着的象牙板。”

“也有的是白玉的。”儒臣笑道:“我爹说他为我取这两个字,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为国家尽一己之力,将来得以衣锦还乡、荣耀故里。”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溪前闲聊 “父母为儿女取名字,其中必然寄托了无限意味,有的期许自家儿女成龙成凤,有的冀望他们健康长生,也有的只求平平安安。”白昕茗用手托着下巴对孙儒臣说道:“有很多看上去稀松平常的名字,仔细想来也有千百般含义,更何况你这副名字看上去便文雅非凡,拆解起来更是如有诗文一般了。”

“那是咯。”儒臣手中拿着一节从地上捡的树枝拨动河水,看着慢慢荡漾出去的一层层涟漪不觉有些出神:“我娘说爹当初只因为我取这个名几乎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来回翻找家谱与各式诗词文赋,要给我取一个最能合他心意、寄他愿景的名字。这次取字大概又斟酌了许久才定下来。只是不知为何他现在如此着急给我取字。”

白昕茗看着儒臣打河激起的水花也不禁陷入深思:“父母长辈所想,定然与我等小儿女不相类同,可能孙叔叔也是有什么长视远见吧。”

“哎,我也不知道啊。”孙儒臣将树枝伸入岸边浅水底翻搅着河堤沙泥,口中喃喃道:“不过我也不知为何,自从经历束发之礼后,父亲对我说话却是比往常客气得多,反而时常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俗话说‘儿大三分敬’嘛。”昕茗忍不住笑了起来:“束发之后毕竟也是可以谈婚的人了,等二十冠礼之后便是成人,到时候大概叔叔对你就更是客气了。”

“唉。”儒臣看着一圈圈泛远的涟漪叹了口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

“我现在才一十五岁,距婚嫁之事还差得远呢。”说着,孙儒臣向旁边一看,见白昕茗正看着自己不觉一怔,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双颊也红了几分:“白小姐,我倒不是刻意在你面前说这些……”

“好啦,我知你自己述说心意,也不觉得我在旁边,所以也没那么多考虑。不过,我倒是觉得孙叔叔此时着急为你操办亲事是有他自己的思量。”昕茗笑着打断孙儒臣的话,又对他说道:“不过我毕竟女孩家家,又是外人,着实不敢妄自揣测孙叔叔的想法。”

儒臣抿嘴想了一想,又对白昕茗说道:“其实我也曾与父亲商议过此事,他倒是对我说过一二,只是不知道是否是他的全部心思。”

“哦?我爹常说孙叔叔对他讲你平日都在房中看书写字,极少出来与人交谈,但我看你与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事情,反倒显得你颇为善谈呢。”

儒臣听白昕茗这么说觉得颇有些难堪,但又不便直言,只得装作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道:“父亲他说,此时他仍算得上年轻力壮,为我筹办亲事、来回奔走尚有余力,若等到我弱冠之年,他已过天命之年,到时候即使有心也当无力了。所以才如此着急为我张罗这事。”

“叔叔说的有理。不过……”说到这里,白昕茗嘴角上扬起来:“若不是孙叔叔此时尽早为你张罗婚事,你我也就不得相识了,在这一节上可得好好谢谢叔叔呢。”

听昕茗这么说,孙儒臣又脸红起来,心知这句话是她对自己有些好感方能说出来,欲待要接话,又有些怕是自己多心,只得点点头道:“实不相瞒,第一面见白姑娘时我便觉得如见故人,因此也不像对其他女子一般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反倒说了许多话。”

白昕茗听完这句话,噗嗤一声笑道:“孙公子,你这么说话,莫不是故意说与我听的?”

昕茗这么一说,孙儒臣才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在此时听起来颇有些做作,顿时满脸通红,心慌起来:“白姑娘,我也不是故意矫揉造作,方才的着实是真,并非花言巧语……”

“好啦好啦,咱俩认识至今多少也有将近半月了,虽然见不数次,相互之间说的话却是不少,就孙公子的性子,就是将些花言巧语写好了词,让你照本宣科念一遍都念不出,更何况自己想出来说呢。”白昕茗小声笑道:“所以,你也不必解释这许多了。”

“白姑娘,我……”儒臣红着脸道:“我着实没在意,方才说话也是有口无心,还请姑娘万勿挂怀。”

“知道啦,你不必再说了。”白昕茗继续笑着,对儒臣说道:“不说这事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儒臣一愣,连忙接道:“这么绕着弯说话,可不是白姑娘你的秉性啊,怕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问我?”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昕茗顿了一顿,说道:“爹他曾对我说,孙叔叔告诉他你从小看书,对待人接物的礼节上颇为重视,所以我想问问你是否觉得我一个尚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这般隔三差五的与你一同出游,可是轻浮?”

“怎么会呢?白姑娘言重了。”孙儒臣连连摆手:“小生虽然知道颇多讲究,但姑娘与我每次相见都有令尊之命,纵使细微偶有失处也无伤大雅,‘轻浮’二字,无论如何都与姑娘你相差千里之遥啊。”

“哈哈哈……”白昕茗没忍住大笑起来,忙用衣袖遮住口鼻,但额下露出来的双目如皎白月牙一般,在河水粼粼波光照耀之下映出目光流动宛如明月辉光,看得儒臣一时有些发呆,忍不住说道:“白姑娘,你这笑声在河水冲石声音映衬之下显得真好听。”

“孙公子,我刚刚才说了你。”白昕茗忍着笑道:“你怎么这就说起花言巧语来了,却不是让我有些丢面子了。”

“白姑娘,我……”

“哎,我记得咱们两个临出门前,孙叔叔好像叮嘱过你什么事,你可还记得么?”

“记得。”孙儒臣收拾收拾心思,正色而道:“爹他叫我今日午时二刻之前务必回家,说师父有事要来与我商量。”

“现在约有几时了?”

儒臣看看天色,又眯起眼来仔细看了看日头,说道:“约莫巳时六刻了吧。”

“那也差不多该往回走了。”白昕茗认真道:“不然误了时辰,叔叔要骂你的。”

孙儒臣站起身来:“知道啦,我先送你回家,再回我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用诈与否 “小子,再来一合,我定挑你于马下!”武立喝住胯下棕马,勒转过马头来倒提长枪对孙儒臣叫道:“这几日我定下课业便出去与你爹喝酒,看来你倒是把我定下来让你做的事完成的不错啊!”

“师父。”儒臣双手抱拳道:“儿徒还有什么不到之处,请师父指点一二!”

“指点?哈哈哈……”武立大笑几声,大声说道:“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在我们武家又改了这么一句,说是‘教会徒弟,打死师傅。’我看再用心教你些时日,等你把我这浑身解数学会、学通了,失手打死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咯。”

孙儒臣听言脸色大变,连忙滚鞍下马跪倒在地上道:“师父,儿徒绝不敢对你出杀招,怎可能失手打死你老人家呢?!”

武立哈哈大笑,不慌不忙地下马走过来扶起儒臣,问道:“你真当我方才说的是大实话?戏言罢了!我武立习武、练武、传武至今大半辈子,到老能得你这么个儿徒令我倾囊相授,再等我不中用了为我养老送终,实乃人生快意事也!不多说了,儿啊,上马我们再战!”

孙儒臣眼中含泪道:“儿徒请师父再莫说此戏言,实在是折杀儒臣。”

“哎,哪里话。”武立从地上拔出长枪翻身上马,看着儒臣笑道:“伯笏啊,我这一辈子都是把脑袋别在腰间,小时候被仇家追杀,稍大些投了军营本指望端碗闲饭,谁知正赶上那巨奴鞑子进攻我朝,我又随大军上战场厮杀,好不容易活到战事休了,又在御前做禁军教头,需知伴君如伴虎,练兵演武倘有半点不遂圣意便要推出去斩首。所以说儿啊,倘若你老爹我说了什么不吉利的话,你也只当一乐,千万别往心里去。”

“儿徒知道了。”儒臣草草擦干眼泪上了马背,看着武立说道:“但还是请师父平日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切莫说神灵有耳,只儒臣听了心中也是十分难受。”

“好了,我知道了。”武立左手握住缰绳,右手倒提长枪向儒臣一点头道:“快来,咱爷儿俩再战五合,看我枪挑你于马下!”

孙儒臣看着师父花白头发,不觉有些心疼,便道:“师父,如今天气渐热,您又上了年纪,不如暂且歇息一会吧。”

不料武立双眼一瞪,须眉倒竖起来,喝道:“小子,你看我哪里老了?!”双腿一夹马肚,奔过来直取儒臣。

两马相距本来不远,孙儒臣不曾提防,刚提起枪来便见武立马头早到面前,那杆枪直刺向肩窝,儒臣忙侧身要闪,不料武立将枪头一转化刺为打,在儒臣右肋下衣服上留了一记白斑。

“小子,你记住了。”武立回马看着儒臣说道:“习武之人可自称年老,但他人决不能说他老,否则便是辱他功夫稀疏,你懂了么?”

孙儒臣也拨转马头回过神来欠身道:“儿徒懂了。”

“那好,快来再战五合,叫你看看我老爷不老!”武立一拍马胯纵马前来,孙儒臣也一夹马肚上前,两马相交,儒臣提枪直奔武立脖颈,武立将身一歪让那枪头过去,左手松开缰绳抓住孙儒臣枪柄,右手挺枪便刺,孙儒臣也侧身闪过反抓住枪柄,二人在马上角力起来,一时不分上下。

“好小子,再不是当年我初见你时一手便能提起来的小儿了,如今手上却有几分气力。”

“师父也别再让着我了,使出真力气来较量吧!”孙儒臣说着,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实不瞒你说,我这半截黄土埋起来的人近年来着实气力大减、不比当年了,不过……”武立说着便将左手一松,孙儒臣那边正要发力要将枪往回拽,猛地一闪险些追下马来,左手也不觉失了力气被武立将长枪抽出,打马往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着儒臣狼狈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师父,你使诈!”孙儒臣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重新坐稳在鞍上忿忿地说道:“儿徒只说角力,师父却突然松手,险些闪我摔下马来,恕儿徒无礼,但这一着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哦?”武立抚髯笑道:“这么说,该怎么样才算是正人君子所为呢?”

“自然是面对面、一对一,堂堂正正地决胜负,使诈招算什么英雄好汉!”孙儒臣仍旧不肯服气,抢白道:“若人人使诈便可取胜,那还要武艺本领有什么用!”

“所以说我武立老了犹能胜你们这些小儿,而你们空有气力、精力,却打不过我这个半老头子。”武立笑道:“儒臣,我且问你:倘若有朝一日你上了战场,我便是敌将,你与我单挑。到那时你还肯一刀一枪,堂堂正正地决胜负么?我再问你,即使你孙儒臣愿意做正人君子,那敌将,他可愿意么?他要使诈,而你不用,则你已是输了半分。”

“儿徒绝不使诈,但儿徒必将苦练招数、精习武艺,在招数上先发制敌,叫他有诈也试不出来。”

“说得好!”武立将长枪倒竖刺在土里,一拍双手说道:“但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从今日起不肯用诈、精习武艺,如果将来你的对手习武比你还早、师承高手、又肯使诈,你要怎么打败他?”

“这……”

“战场上可不是小孩儿过家家,刀往剑来、枪去牌迎,稍稍有点疏忽轻则断手断脚,重则丢了性命、沦为囚徒,到时候还有谁能与你讨论比武可否用诈这种事?”

“师父,儿徒着实不愿用诈……”

“你不愿用,那是你的事。”武立厉色道:“但你须时刻记住,你在战场上拼杀并非只为自己,身后还有无数黎民百姓,还有天子百官,更重要的是还有瑞虎贤弟夫妇,以及白家的小丫头,你的父母妻子正翘首期盼大军凯旋归来。而你自己吝啬声名不肯用诈以致兵败被囚,你叫我们这些居于后方的老、弱、病、残又该如何?”

“所以说。”武立顿了一顿,双目紧盯儒臣说道:“人可不用诈但不可不学诈,为人正直不代表不会算计,只是不爱算计罢了。今日练功就到这里,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说完,武立翻身下马,向院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酒楼谈笑 江珪二十年三月十五日上午,丘阳县春红酒楼二楼房内。

“武大哥,近日来还多多麻烦了你为小儿费心呐。”孙祥寅端起一盅酒来敬武立,口中说道:“这几天劳你教诲犬子,他的性格比之以往可谓是翻天覆地一般,日渐开朗啊。”

“哈哈哈……”武立大笑起来:“瑞虎贤弟,这其中并非全是我武立的功劳,你难道不明白吗?”说完,武立也举起酒盅敬一敬祥寅,一口便喝干了酒盅。

“哦?”孙祥寅放下杯子问道:“武大哥,听你话里意思似乎别有隐情?”

“隐情?”武立笑道:“他小小的年纪又不经世事,哪里来的隐情可言?我只是说贤弟你不要把功劳全都归在我一个人身上,这件事能解决的融洽,功臣可多着呐。”

孙祥寅抿一口酒下肚:“愿闻其详。”

“别的先不说,单说弟妹这些日子来对那小子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若不是她,儒臣那小子的身伤未愈,更何况心伤呢?”武立夹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道:“哦对了,还有你家的管家,对儒臣也是相当照顾啊。上次我把那小子拽起来去后院比试的时候,你是没看到啊,你家管家出来劝阻,那副样子险些要上来和我厮打一番。”

“不过这么说起来,儒臣这小子倒也是有点本事,不知从哪里积来的人缘,家里上上下下的仆人都相当怜惜他,那一日我在后院听他从房中走出来时,一路上遇到几个下人都十分关心他,更不用提管家了。这个丁管家啊,只我在时便见他多次送各式各样的汤来给儒臣补身子,好似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孙祥寅捋一捋胡子,笑道:“儒臣这孩子也不知是他命好,还是傻人有傻福。从生下来时便有种种奇妙之事发生在他身上。就拿以往我为他请的邱先生来说,儒臣小时候经常忤逆犯上,逃课瞎闹那都是小可,有些时候他一时兴起,甚至能当着先生的面把经典书籍撕得七零八落扬到地上。武大哥你想一想,邱老先生是何等样人?”

“那可是个老学究。”武立想了想,说道:“我记得以往这周围要是有些什么事,无论大小,只要是他看不惯的勾当,做下这事的人无论什么身份、和他是什么关系,过几天两个人再见了面,他都能当面折那人的面子,好生厉害。”

“是啊。”孙祥寅从酒樽里舀出酒来给二人满上,口中缓缓说道:“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被儒臣几次三番撕毁书籍,虽然愤怒异常,却从来不放进心里,每次都是气得须眉倒竖、满脸通红地跑过来向我告状,但一等怒气略消一消,他又会给这小子求情,你说怪也不怪?”

武立笑道:“放在普通人身上都怪,何况是那个邱先生?”

孙祥寅顿一顿,又开口道:“邱老先生这等脾气秉性,要是换个别人在他面前撕他书籍、屡屡不敬,他必然挥袖而去,可到了我儿这里,他非但不恨,反而时常在我面前说他聪明灵慧,乃至于临走出县时还特地给他找了个自己几近断绝关系的徒弟来做老师。”

“哦?这可是不一般了。”武立道:“我以前和这个邱文隽住得挺近,时常听邻居说这个人要是与他人有隙或者有什么恩怨,哪怕天大的事压下来要人帮忙,他都不肯开口。”

“他正是这么个性子。所以我说儒臣这小子许是傻人有傻福吧,平日在家里待人没什么心机城府,无论长幼尊卑都十分客气,倒换来如此人望,能令邱老先生为他折腰。这等本事,就是让我去都未必能做到他这样。”

“哈哈哈……”武立端起酒盅来一饮而尽,笑道:“瑞虎老弟,咱这两个当爹的在这里说自家孩子,让旁人听见了,岂不是有自卖自夸之嫌?”

“哈哈……武大哥,我们这瓜尚未成熟,何来自卖自夸之说?”

“哎,说到这一节上,我反倒有个事要打听打听。”

“武大哥,我家孩儿拜你为义父,你我便是兄弟,有什么事但凡小弟知道必无隐瞒。”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倒是未必肯说。”武立笑道:“我只是要问一问,前些日子你给那小子寻来个白家的丫头,这俩人最近来往如何?儒臣前段时间的事她可知道么?”

孙祥寅沉吟一会说道:“这事我也不太好说。前些天在山上为盗匪所袭,那次便是他们两个去看山市导致。此后儒臣卧病在床时,白父也曾遣他家女孩儿过来探望,就在昨天上午,那闺女还来叫着儒臣上了趟荒山呢。”

“这倒有趣。我活到现在,只听得别人说藤缠树,今天反倒是见了个树缠藤。”武立笑道:“不过若依你所说,都是这女孩的爹让她主动来找儒臣,按丘阳县这边的规矩,着实有些不太合常规。”

“我与白父交谈过几次,也对他说了我家这小子的一些秉性脾气。在此前为我介绍的那位媒人,就是我在飞水郡城里的一个好友,我也曾对他说过儒臣的性子,大抵是他又对白家的人说过了吧。”祥寅笑道:“况且白家的人似乎挺喜欢小儿,每次我们到他家里去拜访都是处处笑脸相迎,并无弄虚作假之意。”

“哈哈哈……我只道这小子在学武上面得天独厚,原来谈情说爱这方面也是如此!”武立开怀大笑起来:“既然如此,我看这俩人的事也基本是铁板钉钉,只等着喝喜酒咯。”

“哎,武大哥哪里话。”祥寅笑道:“这八字刚落下一撇,另一笔就得看儒臣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哦?这是怎么一说?”武立停下酒杯问道:“难不成白家那边还有什么别的要求?”

“这倒不是。”祥寅沉吟道:“只是我有些怕儒臣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志气,将来恐他家嫌恶,这孩子又不愿考取功名,弄个不上不下的,谁愿嫁他?”

“嗨,你这不是替古人发愁?”武立端起酒盅来说道:“这一节就是他们小辈的事,要是那小子有本事必然不用你替他考虑,要是他没本事,你就是拿出移山填海的本事也没用!吃酒吃酒。”

“兄长说的是。”孙祥寅自己想了一会,也笑起来:“姻缘自由天定,我就是想也没用。来,武大哥,小弟敬你一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从师柳迁 江珪二十年三月十五日上午,丘阳县孙宅,孙儒臣房内。

“人将成大事于己身也,必先心智苦于事,筋骨劳于行,体肤困于命,知耻然后勇,所以自强自勉,一心向学,以至超群脱俗,然后天与时令,以成人杰。是故成事者非唯天命,盖人为也。”柳迁右手端书缓缓念完便将书放在桌上,看着孙儒臣问道:“我方才念的这一些,你可听明白了?”

儒臣摇摇头:“学生不懂。”

“哦?有何不懂?”

“学生往常所学至今记忆犹新,清楚记得分明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师兄你方才念的这一些,似乎与先贤所言有些出入,因此不懂。”

“就邱先生给我留下来的手书看,这一段应当是一年前他教给你的书,至今你能张口就来,这说明你寻常在家并非如瑞虎兄所言只看小说话本,也曾温故而知新,这一节上着实不错。”柳迁笑道:“不过需得知道,这读书并非读死书,书中知识道理也应常用常新,举一反三,方为大器。如若只读死书,便似纸上谈兵的腐儒,纵使满腹经纶、饱读诗书,也不过嘴上能耐,实际却一无是处。”

“师兄,你说得这些极有道理,但学生还是有些不懂。”

“不懂便说,你我虽有师生之名却是同门之实,但凡有事不必拘礼,直言便可。”

“何为读书,何为读死书?”

柳迁听了这问题,稍稍沉吟一会说道:“读书便是读字里行间之真意,读死书便是只见笔墨而不知其心魂,以致不分青红皂白,只知照搬照用,这等读书终将读成书呆子,不堪大用,只不过做驿馆一写字算账的穷酸秀才罢了。”

说完,柳迁看孙儒臣还是一脸不懂的表情,便又说道:“就拿我方才读的这一段文字来说,这一段是我自己根据史书典籍所写,你也知其来历与原文,且对我说说原文之意?”

孙儒臣听柳迁来问自己,略微想一想过去邱先生对自己讲解的话语,开口道:“这一段是说世之大器与大才之所生,必先经历苦难磨砺与艰险困阻,然后才能从中汲取教训、增长见闻,继而性情坚、胸怀大度,最终方能成为人中龙凤。所以人要成器必先吃苦,不能吃苦便难成大事,不能忍气吞声便难堪大用。”

“嗯,不错。”柳迁一边听一边点头,看孙儒臣说完了,才开口道:“若我所记不差,这应该是邱先生所教,不错吧?”

“正是邱老先生所教。”

“哈哈哈……”柳迁大笑数声,正色敛容而道:“邱先生所言实在是精辟入里,我作为他的学生也曾受用多年,不过今日我柳迁需驳他一驳。”

“师兄,你这话却是什么意思?”孙儒臣不解地问道:“既然邱老先生所言精辟入里,又有何处可以驳斥呢?”

“正因他精辟入里,我才需驳斥几句。”柳迁坐在凳上,竖起两根手指来对儒臣说道:“邱先生所言乃是正道,或者说是臣子之道,而非王公之道,更非帝胄之道。”

孙儒臣听闻此言,连忙站起来欠身道:“师兄,学生只愿闻臣子之道,并不敢奢求王公帝胄,更不敢闻其道。”

听儒臣这么说,柳迁不免露出一丝苦笑:“真不愧是邱先生的关门弟子,果真如他一般秉持正道,绝无二心。不过伯笏你听好,这世间之事有千万种变化,又有千万条大道,这数千万条大道中你只能择一而取并坚持终生,但这并不代表你应当对其他所有的‘道’避而不问,恰恰相反,你必须对它们涉猎一二。”

“师兄,学生不解其意,但却并不愿问,学生只想知道你最开始所读那段文字是何意思,其余的再不敢闻。”

“我这里并不是教你做帝王,而是教你如何被帝王所赏识。”柳迁看孙儒臣惊恐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你我都是师出邱文隽长存先生门下,你师兄我就是再怎么出格,也不至于犯邱先生之忌讳吧?”

“师兄,邱老先生曾再三告诫学生,叫我绝不可听闻异心之志,今日学生断然不敢听师兄之见解。”

“你听我说完。”柳迁也不着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之所言,只是叫你能成人上之人,并无他意,所谓帝王之道也不过是比拟而已。你且听着,我的意思就是叫你决不能听凭天意,事事需靠人为,而后才有机遇,再其后方能得天时,继而成器,并无他意。”

“师兄,学生谨遵邱老先生师命不敢有违,还请师兄见谅。”

“无妨。”柳迁摆一摆手,接着说道:“我这一段议论之意,乃是叫你千万莫听天时与命理,只一心韬光养晦、和光同尘,如此,待到时机成熟、天与时令,你方能紧握机运,成就一番事业。《易》云:‘潜龙勿用’,便是此理。”

“师兄,既然要成就事业,为何又称‘勿用’呢?”孙儒臣不解道:“既然要成就事业,尽早安身立命,等到时机成熟时誉满天下,不是更能抓住机运,顺天应民吗?”

“哈哈哈……伯笏,你还未经世事,看待事物都过于稚嫩。邱先生可能不愿对你说,但我柳迁宁愿你此时看待事物悲观些,也不愿你将来被人算计、悲叹痛苦。需知世间圣人之所以为圣,凡人之所以为凡,皆有其中道理。有道是‘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唯有圣人方能超出己见、不念功名、不惜小名,而凡人并不能行此道,是故众人心头有两把尖刀最为可恶,一名‘嫉’,一名‘妒’。你过早崭露头角,只会引来众多凡人的嫉贤妒能,他们见不得别人好,便处处向你使绊,恨不能杀你而后快,所以说‘潜龙勿用’,并非因潜龙难成大事,而是因为潜龙难敌小人陷害中伤而已。”

听完这一席话,孙儒臣如梦方醒,连忙躬身作揖道:“师兄所言甚是玄妙,学生受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风中琴声 江珪二十年三月十五日上午,丘阳县白文斌宅书房内。

“爹,你就让我去嘛。”白昕茗撒娇央求道:“这庙会是在城郊设办,一共就一个时辰的功夫,既不会太晚回家,也不会像上次一样有什么危险,去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事,好不好?”

白文斌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无奈地问道:“你可知道上次孙公子遇伏险些被杀是怎么回事?”

“知道啊,是和我一同去山市回来的路上被人暗算了。”白昕茗接着说道:“但是爹,这次我们去的是郡城郊外,郡城哦,和丘阳县这边一路上时常有士兵巡逻、戒严,不会有事的。”

“我说的不是那一次,是再上一次,孙公子随瑞虎兄去拜访新任先生,回家路上被贼人伏击险些丢了性命,也是在那一回他首次犯下杀人之事。”白文斌一副欲气又气不出来的表情看着白昕茗说道:“上次你和他去山市游玩是我怕他心里始终放着杀人一事转不过弯来,这才特意叫你陪他出门,也好散散心,没成想出了事,我这心里已是十分愧于孙氏父子,你就别再给我添堵了。”

“爹~”白昕茗仍不肯放弃,继续求道:“这一次我去的是郡城,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更何况我要去又不一定非得叫上他,我自己和严管家出门不就是了?”

白文斌瞥了昕茗一眼:“我今日下午有桩生意要谈,须得严管家在家候着,以全礼数。你一个姑娘家家就不要成天想着往外跑了,前几日琴房先生叫你练的曲谱,你练熟了没有?再过两日他就来查,你要是弹得不好,下半个月也不必出门了。”

“那首曲子我早就练会了。”白昕茗一撇嘴使出了她的杀手锏:“爹你平常都不在家陪我,在家的时候又要忙这忙那的,我偶尔想找个人说话聊天,谈谈外面的事、增长见闻都不能够,自己要出去玩你又不肯,成天闷在家里我都快憋死了。”

这番话虽然时常被昕茗拿出来堵他的嘴,但每次听这些话语从自己女儿口中说出来时,白文斌仍旧觉得犹如万箭攒心,深感对不起自己这个宝贝闺女,这一次也不例外:“茗丫头,你也知道,爹最近着实忙得紧抽不出时间来陪你,并不是爹在外面游手好闲不肯顾家,实在是为了养家无奈啊。”

“我知道,爹忙,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好了好了,你要去的话便去吧,还是让孙家公子陪你去我才放心。”白文斌转过身去继续翻找着案上的书卷:“不过须得弹过一遍琴曲让我听过了再走,若是弹得不好你也就不要去了,下午在家练琴罢了。”

“知道啦!”得遂心愿,白昕茗顿时喜笑颜开:“谢谢爹!”

“嗯,去吧,过半个时辰我去琴房听你弹琴。”说完这句,白文斌再不言语,只低头忙着自己手上的事务,白昕茗自去房中练琴了。

却说孙儒臣听完柳迁课业之后心中百感交集,既觉得如茅塞顿开,又觉得稍稍有愧于邱文隽老先生,草草吃完午饭便向其父孙祥寅请求下午出门去参加庙会,因儒臣寻常不肯出门,所以孙祥寅倒也答应的爽利,还派人去武立家说下今日下午免了这一场练功。

儒臣本来对庙会这种人多又吵闹的地方没什么兴趣,特地早些出了门在坊市间闲逛,一边看午后街上行人匆匆一边漫无目的地信步向前,此时倒也不顾天气炎热、太阳高照,心中想着自己的事慢慢走着。

“邱老先生对我说的乃是正道,这一点柳先生也亲口再三承认,但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话,是为了叫我心中不安,还是为了向我灌输他对这大千世界、诸生百态之看法见解,想我与他一样做个狂生呢?”孙儒臣心中苦苦挣扎:“我究竟听他的还是不听?如若不听,心中却颇觉他这一番话爽快明朗令我如醍醐灌顶,若是听,又有违邱先生师命……”

“若柳先生信念道理不正,邱老先生必然不会将他举荐给父亲,但据柳先生所言,他们师徒也有多年不曾深聊交心,更何况邱先生对他家还有这等仇隙……谁知这时过境迁之后,邱先生心中所念之柳迁还是一如既往呢?”

正苦思间,一阵清风袭来,吹得琴曲乐声传入孙儒臣耳中,犹如绝巅之苍松翠柏,又如河畔之生苔青石,激昂高亢之处似上腾九霄摘星月,婉转低回之处又似下达地底饮甘泉。这一段乐曲令儒臣顿觉心胸明朗,盘绕在心头的乌云不驱而散,畅快无比。

“好琴!”孙儒臣忍不住低声赞叹道:“我虽不懂音律、不闻丝竹,但这一段曲子令人听来心神清爽,这一路上的烦闷都被琴声消解,必然是一首好曲子,只是我距这琴师有些远,这么好的乐曲被风吹散了着实可惜,不如寻到近处听完这一首,也好解我心头烦闷。”

如此打定了注意,孙儒臣一路循琴声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宅邸前,听出琴声正是此间传出,看看周围有些熟悉,连忙绕到正门前定睛一看,正是白府。

“孙公子。”守门的下人认得儒臣,叫他道:“你还认识我们哥儿俩吗?”

儒臣见了这是白府,本想听一会琴便走,不料被这人呼唤,只得走上前道:“距离上次来拜访时隔日久,这位叔叔是……?”

“哎呀,我们这些下人,怎敢被公子称作叔叔!”那人连连摆手,忙道:“我名叫张展,那一个名叫李壮,我们是白府上的下人,月初时公子来家里还曾对我们哥儿俩礼遇有加,因此我们格外记得公子容貌。”

“原来是白叔叔家的人,小生在前面听见府上琴声悠扬不觉陶醉,因此循声前来,不想却是这里,因此有失拜访,失礼了。”

李壮听言,顿时满面笑容:“孙公子,我们都从年轻时走过来的,你就照实说了吧,是不是专程来听我家小姐弹琴的?”

“啊?”儒臣一惊:“白小姐还会弹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白家做客 “那当然啦,我们家小姐琴、棋、书、画那可是样样精通啊。”张展笑道:“孙公子,你要是能和我们家小姐做了夫妻,那可是无限福气啊。”

“就是!公子如此少年英俊,我们小姐也是大家闺秀,你们两个正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天造地合的一对儿啊!”李壮也在旁边帮衬道:“公子,我们哥儿俩自幼在家里做下人,没怎么读过书,也没什么文化,这辈子就知道这点词儿。你是文化人,可不要觉得我们说话不中听啊。”

孙儒臣本是循琴声而来,并未料想会走到白家门前,因此也不曾有什么心理准备,被这二人一番话说得不知所措,脸红道:“二位言重了,小生此来着实是循风中琴声,并不知正是白小姐在此鼓琴,冲撞府上还请见谅,小生这便离去。”

“哎,孙公子,我们哥儿俩都是粗人,要是说错了什么话你可别介意啊。”张展连忙挽留道:“你既然来找我家小姐,我们自去通报便是了,万万不该多嘴,你千万别见怪!”

李壮见这架势也以为是自己话中有失惹恼了儒臣,赶忙拱手道:“孙公子,我这就进去通报老爷与小姐知道,你且稍等一等,我马上便来。”说完推开大门奔宅中去了。

孙儒臣看这俩人如此,慌忙道:“李叔张叔,我真不是来拜见府上的,家中还有些事,我且先去了。”说着作势要走,张展又留,正争执不下时,忽听门内一中年男子声音:“何事在门口如此喧闹?”

张展往里一看,连忙躬身迎道:“严管家,是孙公子来到门口听小姐弹琴,我们要通报他又怕羞要走,因此在这里吵闹。”

“哦?”严管家快步走出来拱手道:“家中不知孙公子到来,有失远迎,还请公子见谅。”

孙儒臣连忙还礼道:“严管家,小生本是趁饭后茶余的功夫出来散步,偶然听见风中有琴声悠扬沁心,因此不自觉地跟着琴声而来,却不知正是府上,多有得罪。”

“哎,孙公子可是家中贵客,既然专程来看我家小姐,我身为管家未能及时相应却是我严有信的失礼,还请公子见谅,我这就带公子去见老爷。”

儒臣连连摆手,婉拒道:“严管家,小生着实是闻声而来,家中还有课业未完,不便多加打扰,这就归家去了。”说完拱一拱手便要走,严管家连忙趋上前来:“孙公子既到门前,多少容我引入客房饮一盏茶再走,否则日后若是我家老爷知道了,必然责罚我等待客不周,令公子空跑一趟。”

“这……”儒臣苦笑道:“那好吧,有劳严管家与诸位叔叔了。”

“哪里的话!”严管家笑道:“孙公子请随我来。”说着便转过身在前面领路,孙儒臣无奈只得跟在其后进宅去了。

严管家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问道:“孙公子说家中还有课业,不知急也不急啊?”

“急倒是不急,只是先生昨日留下的文章,略半个时辰便完,只是叨扰府上多有不便,因此不太好意思打扰。”

严管家笑道:“孙公子文章写得如此快必是高才,将来大有可为啊。正巧我家老爷方才吩咐下来,叫我去公子府上拜访下一请帖,我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聒噪声音,谁知道正是孙公子,这却不是机缘巧合?”

“哦?不知白叔叔这道请帖到家中来是有何邀?烦劳严管家通报于我,小生这就回家去告知家父,正好免严管家劳碌这一遭。”

严管家推开客房门邀请儒臣进去,笑道:“我家老爷不是请孙老爷,正是请的公子。”

“我小小年纪如何担得‘请’字?”孙儒臣不好意思地笑道:“况且儒臣才识浅薄,又无本领能耐,却不知叔叔请我何用?”

“正是为我家小姐的事。”严管家拱手道:“且请公子在此稍候,我这就去通报老爷知道。”说完便出门去差遣道:“张成,客房看茶,好生款待公子。”说完便去了。

几个仆人进来泡上一壶茶,摆下些果子点心,客套几句便出门去了。孙儒臣在客房中独坐,心中暗暗想道:“只为听个琴声跑到此处,这下可好,被逮了个正着,八成要随他家小姐出门游玩,这半日又没了。不过我这会儿心情烦闷,出去转转倒也好,只是怕情绪不佳,不要惹得白小姐不高兴才好。”

正思忖时,便见严管家推门进来道:“孙公子,烦你久等,我家老爷正在中堂设坐,叫我请你过去。”

孙儒臣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到了中堂门前,严管家请到:“孙公子,老爷正在堂中等候,我还有些杂事,不便奉陪,先去了。”

“劳烦严管家。”

儒臣拱手送走了严管家便走进中堂来,见白文斌正在堂中小凳上坐着,面前茶海煮着一炉茶,白昕茗侍立在旁,见儒臣进来眉毛一扬,欲说些什么又碍着父亲在这里,便低下头去。

“白叔叔。”孙儒臣站定施礼道:“不知有何事呼唤儒臣?”

“儒臣侄儿快快坐下。”白文斌指着自己面前的小凳叫儒臣坐下,又笑道:“我正准备叫人去孙家下请帖,不想你正在门前,却不是巧了?”

“叔叔要有什么事只须呼唤便可,儒臣是小辈,如何当得起‘请’字?”

“哈哈,这事有劳于你,所以不得不‘请’。”白文斌指一指白昕茗笑道:“茗丫头今天非要去看郡城庙会,我便与她打了个赌,她若能将曲子弹得精熟便叫她去。本以为这丫头这几日频频出门应当有些生疏,谁知她弹得十分好,反倒是我输了,只得答应她。”

孙儒臣看了眼白昕茗,见她偷偷地吐了下舌头,忍不住笑道:“小生也是散步时听见琴声便寻音而来,不想正是叔叔家中,多有冲撞。”

白文斌示意昕茗倒茶,含笑看着孙儒臣道:“哎,这有什么,你来家中做客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冲撞之谈。不过这一次你来的巧,我这里有一事要劳你帮忙,侄儿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叔叔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便了,儒臣定当勉力效劳。”

“哈哈哈……”白文斌大笑道:“倒不是什么勉力之事,却是劳心。”

“叔叔请说。”

“烦你陪着茗丫头一同去看庙会,可好?”

孙儒臣正要开口,见白昕茗在白文斌背后对着自己眨了眨眼,只得应道:“叔叔吩咐,儒臣自然愿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二人斗嘴 “好!侄儿肯帮我这个忙那是再好不过了。我这里生意忙得紧,茗丫头又非得要去,不找个能令我放心的人跟着是万万不行,但这里家中又没那么个堪负信任的人,只有劳烦儒臣侄儿了。”

“叔叔说的哪里话,本来不是什么麻烦事。”孙儒臣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那好,瑞虎兄那边我派个下人去知会一声,想必他无有不从。你且和茗丫头去她房里喝一会茶,等到时间了你们二人自去后院马厩里取马车出门就是了,我这边还有生意要忙,就不管你们两个了。”说着白文斌站起身来拍了拍白昕茗的头,走出去吩咐仆人把中堂收拾好了,预备待客。

二人走出中堂,孙儒臣想到要去昕茗闺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白姑娘,要不我们现在就走吧?”

“孙公子你不知道庙会的时间吗?”昕茗笑道:“现在去是要帮他们整理摊子、收拾挂饰,还是要帮众僧洒扫庭院?”

听了这句话孙儒臣才想起来庙会开设时间明明是申时至酉时,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昕茗指着院中日晷道:“未时三刻。”

“我记得爹对我说庙会是在飞水郡城郊,离丘阳县却近,只不知驾马车到那里要多少时间……”想到这里,孙儒臣对白昕茗说道:“白姑娘,那依你看我们何时动身比较合适?”

“等到五刻吧。我以前去过那座寺庙礼佛,乘马车约半个时辰便到,庙会这种事情,去早了没什么人也没有意思,等大部分人都去了,摊贩设下各式各样的摊子来才好看。”说到这雷,白昕茗不觉笑了起来,对儒臣说道:“孙公子,这次可是多谢你了。”

“啊?”儒臣乍一听这句话,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姑娘谢我什么?”

昕茗撇了撇嘴:“你还没来时我在家里求了爹好久他都不肯,又托词说看我琴艺熟练与否,结果他输了,又推脱说必须找人陪我同去,严管家下半日要在家帮他整理账簿,家里无人堪信,只能麻烦你,但又担心你身体还未恢复,有些不便,若不是你过来,险些就被我爹推脱掉了。”

“既然如此,我好像的确是不该来。”儒臣笑道:“我若不来,白叔叔这一计也就成了,你只能在家老老实实地呆着。”

“你到底是在哪边的?”白昕茗气道:“怎么反要替我爹说话?”

“我当然要替叔叔说话,这个月以来白姑娘你没事就想出门游玩,累我几次三番照看着你,我几乎都觉得自己像个专门看护你的保姆了。”

“我才像是保姆!”白昕茗忿忿地白了儒臣一眼:“上次从山上下来,要不是我发现了你,恐怕你都在山间餐风饮露、活成上古先民的模样了。”

孙儒臣正要脱口说出“若无你我也不至于在山上被贼人袭击”时,转念一想这件事白文斌与白昕茗一直颇觉愧疚,自己这时候说了这么句话恐怕会让他们心结更加难解,便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只说:“那我可得多谢大小姐你的救命之恩了。”

“哼,那当然。”

“茗丫头,为何不带儒臣去你房中,反倒拉着他在庭院里对他胡说八道,这可是待客之礼?”中堂里传来白文斌的声音:“速速回房,过会有客人来了看见像个什么话?”

“知道了。”白昕茗经父亲一说,也不敢再说什么,对儒臣说一句:“随我来吧。”带着儒臣进了自己的房间。

昕茗房间中并无什么装饰,房内朴素淡雅,屏风一座将房间分为内外室。外室也不华丽,只是一方琴凳、琴桌,桌上摆着七弦琴一张,旁边还放着箫、筝,还有几方矮凳,一张方桌,桌上登台一座,设有油灯一盏,桌面上还有一些书籍,最头上摆着的就是一本《乐经》。

孙儒臣初次进女子闺房,心中七上八下地想:“飞水郡城中非自家亲人都不能擅进女子闺房,怎么在这里连亲事都不曾定下,白叔叔便叫我们到白姑娘房间里来呆着,难道各地风俗真的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差距?”

“孙公子,你为何脸红啊?”

儒臣一听,急忙抬起头来,见白昕茗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心说:“不好,让她看出我的窘相来又不知道要取笑我到何年何月了,我得镇定下来,无非一间卧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孙儒臣理一理心绪,正色而道:“刚刚在庭院里经太阳一晒觉得有些热而已,没什么。”

“好吧。”白昕茗偷偷抿嘴笑了一笑,又问道:“说起来,你今日为何却有时间到我家来拜访呀?”

“我倒不是专程来拜访。”孙儒臣将自己如何听课之后气闷,如何上街来散步,又如何听见琴声心境畅快,依依不舍地循声前来一事细细对白昕茗说了,又道:“不过听门口两个叔叔说之前我真不知道白姑娘你还有这一手琴艺。”

白昕茗听了这句,心想:“他这句话倒是由衷而言,既然如此,我不如戏他一戏,也好在这半个时辰里取个乐子,省得他如此窘迫,过一会儿没什么话题可说了却不是尴尬?”昕茗打定了主意,便故作嚣张地说道“哼,我不是对你说过了,本姑娘自幼学习琴乐,日夜练习,怎可能一点造诣都没有呢?”

“那是那是。”儒臣笑道:“白姑娘天生伶俐,聪明灵慧,反倒是小生见识浅鄙,将白姑娘当做凡人看待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昕茗将双眼一瞪,问道:“我怎么从中听出一些皮里阳秋的意思来呢?”

“哪里,小生句句肺腑之言,绝不敢有言外之意。”孙儒臣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中早已笑翻了天,故意用文绉绉的话说道:“今日有幸一闻姑娘琴艺,真个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心中着实认为这种乐曲只应天上有啊。”

“哼,看你那副假正经的样子,什么时候也学得油嘴滑舌了。”白昕茗白了儒臣一眼,站起身来坐在琴桌前道:“既然你有意讽刺我,那本姑娘就为你再弹一曲,叫你知道我的本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琴诗闲话 白昕茗在琴桌前坐下,摆正七弦琴信手而弹,琴音低徊而清扬,在一室之内、四壁之间触壁回荡,共鸣之声愈发使音律显得清亮起来,白昕茗也渐渐兴致高昂起来,随乐轻声哼唱。琴声与歌声音色清亮、音调低徊、音响洪亮,在昕茗房内飘扬,孙儒臣坐在外室间倾听,愈发觉得快活无比,恍惚间忘了时辰,更忘了自己还有事要出门,只一心倾听琴韵,沉醉不能自拔。

过了约一刻时分,白昕茗纤指停下舞动,双手按弦道:“孙公子,这片刻间我为你弹了两首曲子,若论乐坊间的规矩,你应馈钱与我,或写诗文相和。”

“白小姐,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儒臣睁开双眼,笑道:“小生我两袖清风,身无长物,哪里去寻钱帛买你这两首曲子?”

昕茗一抿嘴,含着浅浅笑意道:“那么,就写诗文相和吧。”

“这……”孙儒臣略微一想,便道:“方才听姑娘弹琴时,小生心中略有些光景,如置身其中,恍若隔世,既然昕茗小姐执意要钱或诗文二者择一,我便胡乱写首七律,权且一和吧。”

“那却好。”昕茗笑道:“父亲与叔叔都说孙公子自幼便写过许多诗文,我和你认识了这么久都不曾见过你的诗文,这次可有机会了,我可要好生拜闻。”

“白姑娘言过了。”孙儒臣一笑,皱眉想了一想,便向昕茗讨道:“我已想好了,请借白姑娘纸笔一用。”

昕茗也不说话,只笑着走到旁边桌上取下纸笔墨砚,递给孙儒臣,又拾起墨来在砚台上添了些水,为儒臣磨墨,口中说道:“孙公子,我来为你研墨,你可要想好了,若写得不合我心意,这次断不能轻饶了你。”

“有劳小姐了。”儒臣看着白昕茗研墨,心中反复斟酌字句,逐渐思量成熟,墨也恰巧磨好,孙儒臣提起笔来饱蘸浓墨,信手写起来,不一会便写成一首七律,笑道:“白姑娘突然相邀,我也没什么准备,只胡乱写此一首诗,你可不要笑我啊。”

“哦?让我看看。”白昕茗挪过纸来定睛看时,只见纸上写道:

金鸾万里曾飞腾,霞光横披彩云登。

江河日落风飘霖,西湖晚柳雨浸城。

蓬舟无人横滩渡,画楼春满尽友朋。

词者未工歌者工,隔江送得曲入蒙。”

看完了,昕茗微微笑着问儒臣:“公子这首诗写得却好,只是‘词者未工歌者工’这一句却令我看得不甚明白,敢问孙公子其中含义?”

“白姑娘,我勉强挤出这一首诗已是不易,你就别让我自己拆解它了。”孙儒臣不好意思地说道:“否则只会让小生更加难堪。更何况眼看着时辰将近,我们也差不多该准备准备,出门去庙会了。”

“不行,今天我宁可不去庙会,也要你为我解释这一句诗。”白昕茗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道:“不然岂不浪费了这首意境如此之美、读来几乎能隐隐听到乐曲声音的好诗啊。”

“昕茗小姐过誉了。”孙儒臣尴尬起来,担心白昕茗还会故意用褒奖之词拉戏弄他,连忙解释道:“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歌中之词虽然不甚工善,但这唱歌之人却技艺非凡,仍然能将这一首歌曲唱得动听非凡,传扬天下。”

白昕茗听完,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孙公子,你现在的模样真是又好笑又好玩,令我忍俊不禁呐。”

孙儒臣被这一笑笑得浑身不自在,尴尬道:“白姑娘,刚刚我也说过了这是胡乱拼凑出来的词句,还请姑娘千万不要笑话我啊。”

“哈哈哈……”白昕茗仍止不住笑,强忍着笑意说道:“公子这诗写得十分好,我只是笑你这幅认真的样子,戏弄起来又手足无措,着实好笑。”

“这……”孙儒臣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唉,父亲为我找这个女孩儿真是古灵精怪,我在她面前认真反而被她取笑,可她又着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这真是令我难以应付……”

“好啦孙公子。”白昕茗笑着起身将儒臣的诗好生放在书桌上,又收拾好了琴桌,口中说道:“我们再不动身,恐怕真要晚了庙会啦。”

“唉,我还以为白小姐你已经忘了此事,只顾着取笑于我了。”

白昕茗笑道:“聊取一笑,还请孙公子不要介怀。不然……等会孙公子在前驾车,我在轿中可就惨啦。”

孙儒臣听了这句话也忍不住笑起来:“白小姐,儒臣本无此意,还多亏了姑娘你特意提醒,我算是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孙公子,你可千万手下留情啊。”白昕茗也笑起来,二人便在欢声笑语之间收拾好了,往后院中取了车马牵至前院。

孙儒臣与白昕茗二人到了前院,正准备出门时,昕茗无意间听见中堂言语道:“双全啊,我们来此说了这许多,生意上的事也算是已经谈妥了,该谈谈我们的家事啦。”

白文斌声音答道:“田大哥,咱们兄弟俩相识多年,有什么事你就直对我说吧。”

“上次我带犬子来提的那一桩事,不知你和令爱商量的如何了?”

“哦,田大哥说的是这一件事。”白文斌笑了一笑,答道:“我与茗丫头说过了,她并未直说,但话中有些意思说她与张宸侄儿并无眼缘,言谈又不怎么能搭得上话,所以……”

“双全,我明白了。”那人笑道:“既然如此,这种事也不能强求,等我回家以后令那小子没事多读读书、出门游历游历,待他归来,兴许昕茗就能瞧得上他了,就算不能,他也应当息了这段心思。”

“多谢田大哥周全……”

听到这一句时,二人已经牵马走出门外,白昕茗心想:“我都能听得到,他也必然听得真切,这种事我不该瞒他,以实说了比较好。”上了轿子后便对孙儒臣说道:“家中有客,是我爹的一个朋友,他……”

“白小姐,若方便的话便对我说,不方便的话,儒臣只当什么都没听过就是,你千万不要勉强。”孙儒臣在前面乘马,低声回道。

“没事,这件事应当对你说。”

“那儒臣便听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出游路上 “那个田大爷与我爹认识了十几年,几乎我爹刚开始做生意时这两个人便认识了。”白昕茗坐在轿子里对孙儒臣讲道:“这些年来他们两个已是推心置腹,十分要好了,田大爷来我们家时我与母亲都不需要躲避,我爹去他们家也是一样,所有女眷都不必躲着藏着的。”

孙儒臣感慨道:“这在过去叫‘穿房过屋、妻子不避’,是通家之好啊。”

“是呀。我爹说我还没出生时他们就已经认识了,当时我那个哥哥,也就是田大爷家的公子才两岁,我还在娘胎里,他们两个险些指腹为婚呢。”说到这里,白昕茗想象了一下与田家成婚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如果他们两个真趁着酒劲把这事定了,我也真难以想象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还好我爹当时多少算是清醒,对田大爷说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这时候匆忙定了若是个男孩儿该怎么办之类的。”

“哈哈哈……”孙儒臣笑道:“要是生出来是个男孩那就结金兰之交吧。”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近些年来每年我和妹妹都要随爹娘去田大爷家里拜访,那个哥哥也一直对我很是冷淡,我本以为这桩事也就是爹他没事的时候当个笑话来讲的,逗个乐子而已。不过前些日子田大爷又带着他家公子专程来访,就是找我爹提亲,搞得我爹猝不及防,也是一头雾水地往后推了推。”

“那天我正巧去家中探望你的伤势,回家的时候田大爷父子还在家里做客,我们被门口的下人阻拦不许进门,后来严管家又专门出来对我们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说我爹怕现在我回到家中他难以婉拒,被一力促成此事就不好了,所以叫我去躲一躲。”

“他们父子走后我回到家中,父亲又问我对田大爷家的看法,说这件事全凭我的意思,他不愿强行为我决定什么。”说到这里,昕茗连忙解释道:“我爹他也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问一下我的看法而已,孙公子你不要见怪。”

“我明白。”儒臣笑道:“这种事肯问儿女意思的父母在当今世上可是凤毛麟角。”

“对呀,所以当时我也很为难的,我对那个哥哥只有兄妹之情并无他意,平常我们去他家他也不怎么和我说话,突然来家里提亲也搞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白昕茗顿了一顿,又说道:“孙公子,我一个姑娘家家本不该这么直白,但我怕你误会,所以还是对你说了吧,我们两个现在名为友,其实在这边的风俗上已经近乎亲眷,我家中上下老小也基本已经把你当做家里未来的夫婿了,所以……”

孙儒臣听到这句话心里禁不住一慌神,忙说道:“白姑娘你不必说了,我也不是那么心胸狭隘的人,不可能对这件事还有什么别的看法,你接着往下说就是了,如果不愿说也无妨,小生对这件事并无什么执念。”

“那就好。”昕茗在轿中笑了笑,接着说道:“实不瞒你说,我知道田大爷和我爹多年的生意伙伴,若是因为我回拒让他们二人关系搞僵了对我爹必然大有影响,所以我也真的想过要不要曲意应承下来,以携两家之好,让我爹在生意上能多顺顺心,不要总是那么忙。”

“‘百善孝为先’,白姑娘能有这种想法实属不易,应当鼓励啊。”

“真心?”昕茗笑道:“如果我真坚持这种想法,现在我已是别家儿媳,更不可能与公子你一同出游了,到时候为了避嫌,恐怕连面都见不到一次。”

“虚情。”白昕茗将话说到这个地方,孙儒臣也率直说道:“姑娘能有此心小生佩服,但若贯彻于行,恐怕于我就十分不好了,所以断然不敢说我打心底里支持你这想法。”

“我爹也是对我说,他说我无论答应与否都不会影响他与田大爷的关系,所以我不需要思虑过多,只一心想想那个哥哥究竟是否合我心意就好了。比起以我为联姻的桥梁,他更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寻一门好亲事,换得一生幸福,便比什么都好了。”

“此等父母难得啊。”儒臣笑道:“这么说来我还要多谢叔叔为我留住白姑娘你呢。”

“那当然咯,如果不是爹对我说的那一番话,我也不确定自己最后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现在想来,大抵还是回了他吧。”白昕茗笑道:“毕竟田大爷那边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家公子将来又会忙于家业,必不能像公子你一样随我一同出门游玩。”

“那可说不准,谁知道我将来从于何行何业?假使将来我比那位公子更忙又该如何呢?”

“到时候再说吧。”白昕茗说完了心中的事,情绪也随之重新开朗起来:“乐府有云:‘夫为乐,为乐当及时。’且图当下,日后的事就交给日后的我吧。”

“哈哈哈……白姑娘这种想法倒是契合这个年纪的女孩儿。”

“我也没什么心思想那么多,每天练习琴棋诗书曲就已经够我忙的了,好不容易出门一趟我才不要想这些。”

“哎对了,白姑娘,你如今已经行过及笄之礼了吧?”

“对呀,我的生日是二月二十七日,今年正巧十五岁,年初时便已经行过礼了。”

“那应当有字吧?”

“有。”昕茗笑道:“不过爹对我说丘阳县这边的风俗女孩儿不常称姓字,所以平常他还是叫我茗丫头或者直呼‘昕茗’,从取字以来我那个字也就被人叫过两三次。”

“我爹在家里也是叫我儒臣或者孩儿,要不就说‘那小子’、‘你这小子’之类,基本不会叫我的姓字。”

“听说寻常百姓家的儿女都要等到成婚之后才开始直呼性字,成婚之前女子寻常不称字,男子等冠礼之后方称姓字。”

“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白姑娘的字是什么,不知姑娘……”

“曦露。”昕茗在轿中道:“白曦露。”

章节目录 番外 先祖大战(上) 琰元十七年腊月十九,丰国之北疆边陲,岩丘关外。

丰国步军三万列阵于关前,骑军三千分列两翼以为援护。当先二将人披甲、马具装,各持军械屹立阵前,领军大将重铠覆体,面带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精光熠熠的眼睛,手中丈四铁枪在冬日高阳下闪着寒光,身旁副将手握长刀,身挂硬弓,左边鞍下挂着马刀一柄,藏有飞刀七把。

“孙将军,末将有一言。”偏将倒提长刀、目视前方天地交界处的一片愁云惨雾,张口说道:“掌兵大将不应冲锋陷阵,身先士卒、攻取敌魁是我等偏将之责,还请你三思。”

“胜元,你我兄弟二人相识相知多年,怎么还用‘将军’二字称呼我啊?”主将理了理缰绳,说道:“何况大敌当前,我身为主将若不能披坚执锐攻入敌阵,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士卒用命,更有何颜面要胜元你去替我出生入死?”

偏将一笑:“江天,这公事自然要以官家身份相称,你为主、我为副,称你为将军不为过吧?况且你也知道这群鞑子不宣而战,驱长兵直入国境欲下我丰脉国度,必经的这咽喉要道只有两处,首当其冲便是你我兄弟二人把守的岩丘关与龙须关,试想,若你孙江天一马当先冲过去,战死了,到时候谁来执掌这两道城关?”

“哼,我若死了,不还有你么?圣上御驾亲征,王师集结需十九日,到龙须关却只需三日,今日哪怕你我都战死沙场,贼兵也断然不能连克二关。”

“那可未必,须知兵败如山倒,若军中主将皆死,逃亡回去的士卒将这消息一穿,二关必然不战自陷,你我承圣上恩泽镇守边关,可不能有半点马虎。江天兄,你还是听我的回去压阵吧。”

“胜元,莫非你觉得我孙疆是那无能之辈,势必死于乱军中么?”

“哈哈哈……江天兄武艺弓马胜我十倍,我岂敢小看?只是贼军势大,我等不得已而出关迎敌,今日许胜而不许败,倘若胜了一切好说,倘若败了,我只怕这朝中竖儒空口胡言、落井下石,趁机栽赃你我,若兄长尚在犹能折辩,若我二人皆死,岂不让他等肆意妄为,降罪下来连累了两家老小?”

孙疆冷笑一声“我以为你读几年私塾又考过秀才,应当肚子里有些东西,可谁知到了事上反而看得不如我明白。你且听着:无论你我谁败战之后苟活于世都不得长久,必遭小人陷害,今日一战只有胜,无有败,若能保全你我两家老小,舍了我孙疆与你贾希这两条命又有何妨!”

“也对。”贾希握紧了刀杆,恨道:“这些腐儒整日只知道摇唇鼓舌、勾心斗角,满朝文武百十人,有几个真正关心国家大事?不过庸庸碌碌,混个功名罢了。”

“好了,你我边将,议论朝廷作甚?”孙疆提起那杆铁枪来,纵马向前走了几步,拨转马头对身后军兵训道:“诸位,孙疆与贾希二人守关三年,虽不曾对你们有过什么恩惠,今日却有求于各位,还请众军听我一言。”

言罢,三军肃立,都将视线投向孙疆,孙疆一拨马头,以枪指着百里外那黑压压的一片说道:“那里,就是巨奴人的军队,我在一天前曾派探马去探听情报,你们猜他回来对我说什么?他竟对我说巨奴有精兵百万、强将千员,自漠北起兵以来强行十余日,到我们这岩丘关前为止,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路所向披靡!”

“我听完以后,当时就把他推出去斩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从岩丘关前面一直到漠北为止,这三百多里的地方只有八千人把守!为什么?就因为朝廷里有人不把关外的百姓当人看,他们听说巨奴人招兵买马以后就怕了,他们一怕,就把关外兵马的九成收回京师,这就是半年前你们收到那封军令的原因。”

“现在,你们仔细看看前面,看看山上的鞑子兵,他们行军的样子,哪里有一点章法、半点阵列可言?就是这样的军队,竟然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不敢迎敌!不过,他们没胆子去对付巨奴人,却有豹子一样大的胆子来对付我们自己人!我敢说,如果今天我们战败了,那么非但死在这里的人不得安生,就连侥幸逃回去的,也要被那些人按逃兵论处。”

“现在我有句话要问问各位,你们是愿意死在巨奴人的马刀和弓箭之下,还是愿意死在我们自己人的绳子和鬼头刀下?!”

全军将士一言不发,头盔下冒出的汗水折射出的阳光在这隆冬天气下显得格外刺眼,大漠中鸦雀无声,吹过一阵大风卷起地上的黄土与飞沙击打在生铁铸就的盔甲与武器上铿锵有声。孙疆看了看这些士兵,心中愤慨无比,大声喝道:“今天出兵,并非我与贾希之意,这道命令是从丰脉城里传出来的天子诏令!”

一言既出,众兵议论纷纷,行列都有些乱了,一些士兵愤怒不已举起兵器呐喊,一些士兵低头不语,也有些士兵胆战心惊、惶惶不已。孙疆与贾希二人以目光横扫兵阵,沉默不语,过了片刻,远处山头上的军队已经有大半走到山脚,日头又向西偏斜了几分。

“众军。”贾希高声叫道:“方才孙将军的一番话大家都听到了,不过他还有些事不曾告诉大家,那就是一旦我等战败,且不说身后的千里江山再无屏障,只说我们全军上下三万四千七百二十九人的父母妻子,都将处于敌乱威胁之下!须知巨奴人不善攻城,却长于奔袭,他们攻不下丰脉城,却可以将士兵散开四下掠夺,到时无论身处何地的人,他们头颅都将置于这些贼寇的马刀之下!”

贾希继续高喊道:“全军将士,自我等执掌军兵以来,可曾慢待过你们?”

三军无声。

“可曾贪扣尔等粮饷?”

三军无声。

“可曾无端责骂诸位?”

三军无声。

“那么。”贾希从鞍下拔出马刀高举过头,问道:“诸位,可愿与我一同保全家小,护卫国家?!”

众军震动,步军挺枪擎戟,马军拔刀举枪,齐声高喊:“愿随将军,保家卫国!”

“孙兄。”贾希看着孙疆道:“出兵吧。”

章节目录 番外 先祖大战(中) “男儿本自轻离别,不恋故村青烟寒。

具装马向纷争地,铁甲身望烽火垣。

百骨地里埋荒草,虎狼师里孤命悬。

朔风帐下灯烛短,举杯忽忆红泪怜。

如钩弦月照归雁,浊酒寒光冷枯颜。”

“全军听令!”牙旗旁主将一声令下,三军齐整待命,孙疆回顾身后,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士卒、兵刃、革甲、战马、旌旗、城关,以及西北大漠这一片无边无际的蓝天。

“进军一箭,陈列虎翼阵,准备迎敌!”孙疆高喊一声,身后诸将旗左右翻飞下定军令,众军左右穿行,盾兵在前,长矛钩镰枪其后,七百精甲持大刀阔斧横列矛兵两侧,再其后便是朴刀、单锤、刀牌等部军兵依法列队。

军阵两翼马军呈楔形展开折冲两侧,左右当先五百精锐人披山文甲,马裹革制具装,各自手持环子铁枪,腰带马刀,背挂轻弩,这一支便是孙疆、贾希等诸将在边陲守关三年练出来的一支骁骑亲军。

孙疆素来听闻巨奴人自幼游牧逐水草而居,时常乘马骑射以拒狼群,草原之上又多骏马,因此养得巨奴人全民皆骑。而丰国境内多山丘峰峦与河流湖泊,以步卒与水军为主,少有骑兵,孙疆恐巨奴人攻城之日若无骑兵只能困守城关难以破敌,便与贾希从军中伍长、什长之内亲选五百练成这一支甲骑,引以为岩丘、龙须二关之保障。

“江天兄,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以实对我说,这一战你揣量着有多大的胜算?”

“七八成吧。”

“哦?我军与奴兵野战,你为何如此成竹在胸?”

“因为贼军远道而来一路烧杀抢掠,必然疲惫。而我军这些天来除练兵外一直在关中驻防,这一战就是我等以逸待劳、迎头痛击,不过……”孙疆顿了一顿,回头看无人跟在身后,便压低声音对贾希说道:“胜元,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这一战仅仅是一声鼓响而已。”

“是啊。”贾希看着远处因行军而扬起的漫天尘土,不禁感慨道:“江天兄,你我在此间过了三年的太平日子,这一次遇见军战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看这铺天盖地的尘土黄沙,奴兵只怕数倍于我,敌众我寡,此战之后我军就算大获全胜也不过破敌一阵,其后敌军还有数阵可败,而我军一旦战败就只有溃败数百里,直抵京师。”

“多么不公平!”孙疆冷眼看向数里之外的敌军,忍不住笑道:“鞑子攻我,他可以输三次四次乃至五次六次,而我戍守国土却只有一阵可输。”

“可恨朝廷上那些胆小鼠辈,只知怯懦让土,而不敢与敌一战!”贾希忿忿不平:“若朝中有卓识远见之人,只消再拨给你我六万军兵,凭江天兄与我之力,必将一战破敌,驱除鞑虏、收复漠北!”

“梦中的事就留到梦中吧。”孙疆说着勒住缰绳将马停住远望,大漠之上寸草不生,数里之外的巨奴人几乎近在眼前一般,孙疆望了一会,等到军兵跟上来,便对身后牙将吩咐道:“鞑子兵远道而来必然疲惫,虽然趁着几场小胜不可一世,但毕竟还是一群鞑子,敌军距此不过三四里地,等会他们若乘胜冲击我军,便叫两翼骑兵向前迂回以弩射他骑兵,若他们停住,便令大军前进到距敌一箭之地,步军列阵推进,后面弓弩齐发射住阵脚,将此诸部军令吩咐下去,务必详细。记住了,只要他骑兵来冲阵,就令两翼骑兵用弩箭射他,明白么?”说完,孙疆又补充道:“对了,选一千不怕死的马军到阵前牙旗下来,我别有用处。”

“末将明白。”牙将双手抱拳行一军礼,便纵马去阵中吩咐众将去了。

“胜元,我有一事要麻烦你帮我。”孙疆见牙将走远了,又对贾希说道:“这些鞑子趾高气扬,等会我要率这一千马军去杀一杀他的锐气!”

贾希闻言声色大变,连忙阻道:“兄长万万不可!敌军骑兵众多,兄长仅率一千骑兵去冲阵只怕有去无回啊。就算要去,也应当叫我也领骑兵一千与兄长同去,相互之间也算有个照应”

“你听我说完。”孙疆不耐烦道:“我们一共就这点骑兵,带得太多万一失陷进去,以后就只有被动而无主动了。等会我带着这一千马军冲进去,你留在这里看他动作,若他将我围住,你便率亲军做先锋上前冲散他的兵,然后其余士卒大军压上,必破鞑子。”

“若他们以骑兵反冲兄长,奈何?”

“那就率亲兵上前迂回,以弩射他,鞑子焦躁,必然冲上前来,到时你再依法而行。”

贾希听完,沉吟一会道:“兄长用兵娴熟,小弟不及,但有一处恐有不便,还请兄长见教。”

“胜元,我是个粗人,这鞑子就在眼前,有什话你快说!”

“巨奴善骑射,倘若他万箭齐发射住兄长骑兵,如之奈何?”

孙疆一愣,继而怒道:“如果他们真有这个脑子,那就麻烦你收拾余军坚守阵列等他来攻再随机应变!还有,替我照顾好家眷。”

“兄长,你——”贾希正要阻拦,孙疆一拍马转向后面,对着刚刚调拨过来的一千骑兵叫道:“将士们,随我去吓这些鞑子一吓,你们敢么?!”

“敢!”

“那好!”孙疆喝道:“鞑子据此已经不过三里地,随我前去杀敌!”说完双腿一夹马肚,纵马向前奔去,身后一千骑兵各自吆喝赶马随之前去。

“兄长!兄——”贾希极力高喊,奈何马蹄奔腾、人声呐喊,一人之声只能被埋没其间,无人听得。

“唉!”贾希连忙拨转马头走回阵前,对牙将道:“主将上前冲阵去了,你速速传令步军保持阵势缓步向前推进,骑军打马快行,但不要奔跑,节约马力。调那五百精骑到阵前压阵。”

牙将一听,知道军情紧急,也顾不得施礼,慌忙打马回阵传令去了。

“江天兄,你我通家之好,若你有闪失,贾希我绝不偷生!”贾希心中暗想着,握紧了刀柄。

章节目录 番外 先祖大战(下) 巨奴人正行进间,见前方烟尘大起,一支骑兵从岩丘关方向冲将过来,顿时人马欢腾,摩拳擦掌要上去厮杀。

“大王,咱一路杀过来都没见过一个丰人出来应战,这次可算碰到个骨头硬一点的能和咱厮杀一阵,你快下令叫兄弟们出去过过瘾吧!”

“不。”为首的主将看了看阵势道:“俺本是客刺大将,可汗大王愿意信任俺,没杀俺留做大用,如今俺赫尔答赤奉可汗大王军令做这个先锋,就必须让可汗大王看看,俺们这些败军降将,也是有些能耐的!”

“大王,你说了这么些都是丰人的那些虚幌子,俺们常年在草原上,听不懂这些个文绉绉的破词儿,你就简单点说,咱们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赫尔答赤忍不住发怒起来,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喝道:“你着什么急!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咱们一路杀过来都没有丰人敢拔刀,怎么他们就敢?!你们虽然跟随可汗大王多年打了不知道多少的胜仗、大胜仗,但你们不曾和丰人交过手,这群崽子都是活像匹狍子,又奸又滑,俺们不知道被他们算计了多少次,这一次看他们敢冲俺这三万先锋军,必然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俺们绝对不能随便出去,以防中了他们的奸计。”

“嗨,大王,不是俺对你有什么意见,只是俺觉得大王你虽然是个好汉是个英雄,在这大漠里喝了三四年的沙子恐怕也有些糊脑子,你也不想想看,俺们大军一路开拔过来尽是些撅着屁股跑路的怂蛋,这群丰人就是想设什么阴谋诡计摆什么陷阱,他也得有人去办不是?”

赫尔答赤在大漠与草原中毕竟是个名将,此时虽然被言语侮辱却仍能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左右推断之后他觉得这小兵说的也有道理,便道:“你这厮倒也有些脑子,俺方才仔细想了想,倒是你说得更对,这样吧,俺不管你们了,你们前面这四五千人随便上去厮杀,不过千万别杀了最前面那将,俺留着他有别的用处。”

“好嘞!”那兵回头一招手道:“大伙儿们,大王下令了,俺们上去厮杀一阵去也!”身后兵纷纷狂喜猿叫,拔出腰间弯刀刺棒打马冲上前去。

“哎,别杀了丰人大将,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俺有用处!”赫尔答赤正高声叫喊时刮来一阵大风,将这只言片语纷纷刮碎,就连身边的人都听不真切,何况在马上驰骋嚎叫的骑兵?

孙疆正催马快走时,旁边一骑兵以枪指着前面提醒道:“将军你看,鞑子分兵冲上前来了。”

“我看见了。”孙疆理一理缰绳,笑道:“他们这马倒是各个雄骏,你看,这千匹战马飞奔前来,这阵势有多么吓人!”

“将军,你看这……”骑兵有些胆怯:“鞑子来势汹汹必然十分好战,不如我们先打马回去和大部队汇合以求步兵相助,他们必然追来,到时再攻杀这支兵吧。”

“不。”孙疆心平气和地拒道:“我之所以不顾生死带你们过来,就是为了让鞑子,也让我们大伙儿看看:哪怕在大漠里靠骑兵拼杀,我们也丝毫不逊色于这群鞑子!你们要是怕了就自己骑马跑回去,对贾将军说是奉我将令回军,他就不会怪你们。”

“将军,那你呢?”

“我?”孙疆冷笑一声:“鞑子拒此不过两箭之地,你们要逃,难道不得有个人去殿后么?”说完一夹马肚,打马奔驰冲上前去了,身后骑兵见主将尚且如此,便不敢也不好意思自行回阵,纷纷打马跟上前去。

孙疆纵马奔驰,眼看得与敌军相距只有一箭之地,心中想道:“鞑子从来擅长骑射,贾希说得对,倘若他们不冲上来只发箭射我,这一千骑兵必然都成了筛子,不如我先发几箭,吓他一下,叫他不敢放箭距敌。”

打定主意之后,孙疆随手将铁枪带在了事环上,取出背上挂着的硬弓,左手把弓,右手拈箭,觑得巨奴人近前不过一箭之地,右手将手一松,快箭离弦有如闪电,强弦嘣响好似霹雳,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去若流星,巨奴人还未看得清楚,当先一个早中了箭,向后翻落下马,周围几个巨奴人大惊道:“不想南人也有这等射法!”

其中几个心尚不服,从背上摘下弓来要还箭,不提防孙疆却会发连珠箭,右手取出五支箭来接连发出,将那取弓的骑兵纷纷射落马下,巨奴人心惊不敢取弓,纷纷快马加鞭要冲上来活捉孙疆,眼看得两军相交不过四五十步,孙疆将弓弃了,摘下铁枪来高声呐喊,两马相交,孙疆手起一枪刺死一人,另一人挥刀来劈,孙疆一闪身躲过了,左手拔出腰间马刀来将其斩落,两波骑兵互相冲撞,撞死战马数百,一时间杀声震天。

巨奴人是丰军五倍之多,前军撞在一起,后军便拨转马头从侧翼迂回过来将丰国骑兵围堵起来厮杀,孙疆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手中铁枪势若惊雷,枪刃所及之处革甲、布衣尽如裂帛,杀得天生好战嗜杀的巨奴人也有一二分胆战心惊,不敢一个个上前,抱团结对地围上前来要杀孙疆,孙疆左手持刀、右手挺枪,左右开弓连连杀翻数十人,自己也身中数创,非但不显疲态反而愈加骁勇,披头散发地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无人敢当。

约过了半个时辰,孙疆手下一千人马眼看死伤大半,所剩能战者不过两三百而已,巨奴人纷纷从鞍下取出铁链来,前者握住后者之链,一一相扣形成多个个铁环,将丰军士兵分割包围起来,孙疆此时杀得血污遍体,手中马刀砍缺又夺了巨奴骑兵的刀,一手铁枪一手弯刀站在环中,一人遭一环围住,四周巨奴人往来奔驰,口中嚎叫要生擒丰将。

其余几处骑兵被铁索围住难以冲杀又不见孙疆,只以为他冲杀出去了,无奈之下向天高叫:“孙将军难道抛舍我等自去奔命了吗?!”孙疆闻言高声喝道:“孙疆在此,你们怕什么!”说着将弯刀弃了,双手挺起长枪一打坐骑,不想那马几经冲杀也被伤数处,经这一激竟躺倒在地挣扎不起,孙疆翻身爬起来看看这马,已是口吐血沫躺在地下抽搐,想起这马跟随自己三年,心中无限感慨,自知失了坐骑自己必死,双手挺起长枪便向巨奴骑兵冲了过去。

“胜元,家中妻老与孙祥寅那小子就托付给你了!”孙疆在心中默念着,暴喝一声举枪便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捧经寺前 孙儒臣与白昕茗得了白文斌的许可一同出门,在去往庙会的路上昕茗对儒臣讲述起此前田家前来提亲一事,儒臣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作梗,但对于此事并未明确发表过自己的看法,昕茗也不深问。言谈之间孙儒臣觉得白昕茗颇有些喜欢他的意思,一时也有些开心,便将话题转移到了白昕茗的生日上,继而问道及笄之后取的姓字,昕茗也并不委婉,直率地将自己的字告诉了他。

“‘曦露’,听起来可真不像是名字啊。”孙儒臣笑道:“倒有些像是什么珍品的名字。”

“本来就是这样。”白昕茗解释起来:“我的名字本来叫‘白良玉’,后来爹他反复琢磨过之后便给我改成了‘白昕茗’,后来妹妹出生就直接承了这个‘昕’字,取名白昕卉了。后来为我取字时便依‘昕茗’这黎明拂晓时新日照耀下的茗茶之意,又取名‘曦露’,指的是茶叶上沾着的晨露。”

“那可真是一幅美景。”孙儒臣笑道:“茶田本就清香,再加上晨露反射新日光照,真是一幅和谐又生机盎然的景象,此前我都不曾想过白姑娘的名字竟有如此美景,颇具超世脱俗之感。”

“那当然咯。”昕茗得意道:“这也不只是我爹取的,他在文玩这一行上也有许多朋友,当时也曾请他们来为我斟酌名字,最后才定下来的。家妹的名字倒是完完全全是我爹取的,因此时不时的我也会用这个来取笑她。”

“说起来,白姑娘的妹妹我还未曾见过,不知她是……?”

“昕卉她一直寄住在姥娘家中,因此你一直没见过她。寻常都是逢年过节时我们一家才团聚一次。”

“哦?这是为何?”

昕茗无奈地笑了笑:“父母亲都忙于店铺里的生意,即使我如今已然成人,他们要管我一个人已是分身乏术,时常要严管家忙里抽闲来关照我,要是再添个十岁的昕卉,恐怕严管家和家里的下人来帮忙也不够人手了。”

“原来是这样。”孙儒臣骑在马上催那马快行,听完白昕茗的话后忍不住轻叹一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要为儿女打出一片天地来就难以顾全抚养之义,为人父母也是难上加难啊……”

“哼,这种事情我们这些小孩子也难以参与,更没法对他们说什么……”白昕茗在轿中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忍不住嘟着嘴道牢骚道:“其实我也并不喜欢什么优越的生活,只要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就很好了。哪怕爹娘他们一月中仅仅拿出两三天的时间来在家中陪我说说话,哪怕训我一训,也不知比现在这样好不容易盼得他们回家却又过不了一天便匆忙离家而去要好多少倍……”

“有这种事?”孙儒臣惊讶道:“我倒是觉得叔叔似乎时常在家,这半个月来我经常能看到他。”

“他在家是在家,但除非我去缠着他,否则他便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就连吃饭的时候也经常要下人送进书房中去吃。”白昕茗叹口气道:“爹这样呆在家里忙着处理各方面的事务,我又不能总去打扰他,可我不去打扰他便见不到他几面,所以……所以我才总想着出门来,至少在这方天地之下能觉得心旷神怡,免得在家中便总会去想这些事,想着想着就难免伤感。”说到这里,昕茗觉得再说这些无益,便擦了擦眼睛,强迫自己改换语气轻快地说道:“不过现在还算好啦,爹他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听说是生意场上比较顺。”

“这也是当然的事嘛。”孙儒臣虽然听出昕茗话中的语气有几分刻意造出来的感觉,却还是决定顺着她说下去:“听我爹说白姑娘你一家都崇尚三宝、常行善事,上天有眼,必有善报在你家,叔叔的生意这几年必然会越来越好的。”

“希望如此吧。”白昕茗笑道:“兴许等我出阁以后爹那边压力骤减,也就不需要如此忙碌了,就算他还是忙碌,我每次归宁之时他也应该会留在家里见我,到时也能好好与他聊聊天。”

“是啊……”孙儒臣听到昕茗这一句话不知为何有些心乱,便举目向前张望,只见前面行人如织,四处吆喝叫卖、呼爹唤娘之声不绝于耳,眼前一派络绎不绝的热闹景象,摊贩早已将商品陈列上架,马车、牛车上各式蹊跷玩意儿挂在架上显得格外纷乱,有祈福的香火,有女子喜欢的各种饰物、发簪,有小孩儿爱的糖画、糖水、泥人。各式玩意儿令人看得眼花缭乱,儒臣再向远处一望正是一座山,山上并无别物,只有一道阶梯从山势缓处直通上山,接连两扇对开的红木大门,上有门匾,正是‘捧经寺’三个大字。

“‘捧经寺’,这倒是有趣。”孙儒臣不禁嘀咕起来:“从来都听说什么‘宝莲寺’、‘法莲寺’,却不想这边的寺庙取了个‘捧经寺’。”

“‘捧经寺’是说曾有高僧修成正果,四处云游弘扬三宝,后来在此捧读经书时坐化,西归三年而尸骨不腐,仍旧是当初手捧经卷默读的样子。期间不知有多少人慕名而来要将尸骨搬运走,奈何总有千钧之力也难动其分毫,后来有崇尚释教的信徒三拜肉身,在山上修起这么一座佛寺,又将圣僧骸骨移入寺中,这一次倒也奇怪,那人只轻轻一抬便将肉身抬入寺中宝塔,据说至今还陈设在那上面,不过寺中诸僧都不肯让外人入寺,所以也无从证其真伪。”白昕茗在轿中听到儒臣嘀咕,便将这寺的由来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挖苦他一句:“我本以为孙公子广读诗书应有大见闻,没想到连自家门口这么有名的佛寺之渊源都不知晓,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啊。”

这一番话说得儒臣面红耳赤,又无法与她争,只得道:“白姑娘你先下来吧,容我寻个地方停下车马拴好缰绳再去庙会。”

“好吧。”白昕茗从轿中露出头来,轻快地跳了下来扮了个鬼脸:“刚才也是和你开玩笑,还请孙公子不要介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庙会之前 儒臣将缰绳拴在树桩上便走回来,对着昕茗笑了笑说道:“介意倒是不会,就是我毕竟还是见识短浅,在姑娘面前有些自惭形秽了。”

“哎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白昕茗安慰儒臣道:“我记得孙公子你是腊月的生日,而我是二月,且不说我比你大这十个月,哪怕你我同岁,我自幼家中便崇好释教,而公子却不然,就这一点上说,公子在这方面所知不如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方才那句话只是戏言而已,公子你就不要当真啦。”

“我倒不是当真,就是经姑娘一点拨,着实觉得自己这些年来虽然名为读书,但却只是看些小说话本,再就是自己喜欢的词曲书籍,真的是涉猎甚少,往后要多加补足了。”

“孙公子这话说得虽然恳切,但怎么我听来总觉得是在讽刺我呢。”

“没有没有,这个着实没有。”孙儒臣慌忙解释:“这是我真心实意之言,并无他意,白姑娘你多虑了。”

“好吧。”昕茗看孙儒臣一副恳切无比的样子,只得信道:“这么说是我多虑了,就不说这个啦,我们看庙会去吧。”

儒臣四周望了一望,见到处都是人山人海、举袂成云、挥汗成雨的景象,本来就是自幼不怎么出门、喜静厌动的人,看这阵势便有些退意,心想:“我虽然与这父女二人有约在先,但如今毕竟眼看着便是三月下旬气候眼看着天气转热就要到夏季,现在约莫申时二刻前后,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盛日当空着实有些炎热。更且这边人数众多,若是在这庙会之间左右穿行岂不是更加热了,况且人声鼎沸之间又容易心烦意乱,心躁加天热如何受得住?更何况人多的去处最容易失散,我倒是无妨,白姑娘她再怎么活泼也终归是女孩,要是我们二人失散害她被奸人所害到时悔之晚矣,不如劝她一劝,不在外面人多处徘徊,只进山寺中去礼佛罢了。”

打定了主意,孙儒臣便对昕茗道:“白姑娘,这时节艳阳高照、天气炎热,不如我们就直去山寺中拜寺礼佛,不要再在山下这市集处逗游太久了,这边的人实在太多,我怕挤来挤去再将你我挤散了,到时要再互相寻找可是难上加难。”

白昕茗想了想说道:“孙公子,你说得虽有道理,但庙会这种集会,不正是为了热闹来的嘛?这里的人,恐怕有十之八九只为看着市集而来,对寺庙却并无兴趣。而我们如果反其道而行之,总觉得有些奇怪。”

孙儒臣笑道:“白姑娘,怕是你自己想要在集市里多逛几圈,所以故作此言吧?”

“孙公子不也是一样?”白昕茗也笑起来:“若不是你自己有些怕人多处杂乱喧闹,大概也不会如此坚定地要说服我不去集市吧?”

“这倒不是,仅仅只是热或人多喧闹的话,我还是能够忍受的。再说了,若只是因为怕这些就怯懦而退,岂不是背约于你和叔叔了?”

“方才一句乃戏言耳。”白昕茗故意拿腔作调地逗儒臣一句,又认真说道:“不过认真想来,公子考虑的事也并非无理,虽然我并不是寻常怕羞害臊的小闺女,不过毕竟还是没出阁的大姑娘,倘若与公子失散在人山人海之中着实不好找寻对方。这样吧,我们只在外围看一圈便径直向寺中去,你看可好?”

“好是好,不过……”

“不过什么?”

“这外围也是人多如潮水一般,我怕你我二人万一被人流冲散,到时还是两难相寻,也不是个办法。”

“这还不好办?”白昕茗笑眯眯地朝儒臣伸出一只手道:“孙公子抓着我的手或者衣袖不就是了?”

“这……”昕茗虽然没事,但孙儒臣却是脸红起来:“这不好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乃是古礼,我们二人之间现在又没有什么名分,若是被熟人看见了传出去对白姑娘的声名不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昕茗笑道:“我敢做,就不怕他们说,任由他们说去吧,还能替我杜绝一些乱献殷勤的伪君子。”

说完,白昕茗抓起儒臣的衣袖便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孙公子你可能不知道,去年年底时分每次我乘轿出门时都有一个不知谁家的男子尾随其后,总会交给车夫一封信称自己是我的熟人,要他把书信转交给我,结果拆开一看都是些让人看着都觉得尴尬的言辞。起初我还觉得挺有趣的,但他每次都是这样,我也腻了,爹知道以后也十分反感,从此每次我出门去他都要严管家跟着我替我驱逐此人,日子长了,他也就不来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孙儒臣看着远处的集市笑道:“白姑娘你这么一说,我倒也算是理解了为何古往今来女子出门都要前呼后拥、多设家丁防护了,这世上还真有频献殷勤、不知更改的男子存在。不过话说回来,白姑娘你在深闺之中,他又如何喜欢上你的呢?”

“这谁知道啊,兴许是哪次我出门的时候掀起帘子来向外看时被他看到了,也可能是那人捕风捉影,总之挺烦的。”说到这件事白昕茗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悦:“现在想想,他若真心喜欢于我,大可以像田大爷他们家一样正大光明地前来提亲,正式一点与我相见,互相看一看对方。这种偷偷塞些甜言蜜语的伎俩大概是在哄无知的小闺女吧,反正我是不吃这一套。”

“往事休要再提啦。”孙儒臣笑着安慰她道:“况且即使有这件事为先例,白姑娘你不照样还是我行我素地在轿子里掀帘子吗?就刚刚我骑在马上一路走过来时便听到过至少六七次掀帘声音。”

“哈哈哈,没想到被你听见了。”白昕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出来玩就是要散散心,一路上都得闷在这么小的一方轿子里到底还是憋得慌,所以我也是忍不住……哎你看,那边的泥人儿真好玩!”说着,昕茗拽着儒臣的衣袖便向泥人滩挤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市集杂议 “白姑娘,我们两个前前后后也逛过十几个摊了,可我看你是兴致不减反增啊。”孙儒臣看着前面拽着自己到处走的昕茗无奈道:“再这么逛下去,我看等到庙会散了我们也挨不到寺院的大门上啊。”

“哎呀,你别着急嘛,让我再看一会。”白昕茗此时雀跃无比,稀奇古怪的各式东西琳琅满目,面前又是少有的集会场所,来来往往人流不息,最重要的是此时的昕茗犹如飞雀出笼一般,心情雀跃不已,怎可能静下心来听儒臣的话?

“说起来,此时又非逢年过节的光景,为何却要大兴庙会?”

“孙公子,你是郡城里人,到这里来可能还未曾听说过。”白昕茗一边看着货摊上的玩艺儿一边对儒臣解释道:“这里的庙会不同于别的地界,其他郡县里大都是每年正月的初一或十五兴办庙会以示迎春之意,不过丘阳县这边反倒是每逢子年便将庙会延后两个月至三月十五日。”

“这却是为何?”孙儒臣不解道:“庙会自古都是为庆贺喜事而办,为何偏偏每逢子年便延后两个月呢?”

“大概五百多年前,此处曾有过一场大战。”白昕茗捡起摊上的风车来一边摆弄一边对儒臣讲道:“巨奴人南下一路攻到这里,五百年前这里还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郡城,当时这里的士兵百姓与守将齐心协力死守城池七年之久,最终城池被攻破时,巨奴也因执着于此城而被袭破后路大败,他们为了泄愤,便在大军攻来之前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屠了城,还将整座城池夷为平地。那一年就是戌子年,仅仅有几百个从军在外的人等到回乡省亲时发现故乡已毁,后来才慢慢地重建回来,但也再不能重复往日繁华,仅仅作为新郡城的属县而已。”

“这……”孙儒臣沉吟道:“这件事我却不曾在史书上看到过。”

“因为那是敌国时候的事了。”白昕茗很勉强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说道:“自从先皇二百多年前统一诸国、建立丰朝之后,这些事情就被严令禁止传播了,仅仅在县里土生土长的一辈辈老人那里口口相传直至今日。”

“是啊,是啊。”旁边一个玩套圈的人接话道:“现在还知道这些事的人不多咯,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出去,不过只在咱家里这点地方上说倒是没人管,一些日子啊讲究啊什么的也就跟着一代代地传下来了。”

“唉。”孙儒臣听罢久久不语,过了半响才叹口气道:“青史留国事而不留英烈,无数英雄豪杰为国为家浴血奋战以至于身死疆场,马革裹尸而还,身后之名却只有乡井父老为之代代相传,着实可叹,又着实可惜,更着实可恨!”

旁边一秀才模样的人低声劝道:“公子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见识着实难得,不过切记勿在人多嘴杂的地方议及此事,当心耳目。”

“公子,其实你也大不必如此。”白昕茗觉得儒臣这一番议论有些危险又不便提醒,为防别有用心之人,特地将那个‘孙’字摸去了不叫,只称呼公子对儒臣说道:“毕竟曾经古国,又与先皇作对,不曾禁止本地人谈说此事就已是圣上隆恩,又有何求?”

“也只当如此了。”孙儒臣喟叹不已:“罢了,毕竟是往日之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们就不谈论这些令人伤感的事了。还是继续逛会去吧。”

昕茗想了一想,便拽着儒臣的衣袖往山脚走去:“摊上摆的东西大同小异,还是不看了,我们直接进寺礼佛去吧。”

孙儒臣在后面笑道:“这事真有这么严重么?”

白昕茗摇了摇头:“当今圣上并不怎么禁止,但穆皇帝在位时却不知为何要严令禁止,甚至在这边有十几个人因在酒店内高声阔论此事被细作听见了,没过几日就有钦差来此彻查,为了这件事还连坐四十多人被捕,斩了半数之多,但凡听说过那件事又比较谨慎的人就再不说这件事了。”

“竟然还有这等事?”孙儒臣不解道:“几百年前的事情,为何偏偏穆皇帝如此在意呢?难不成……”

“好了好了,不说这话。”昕茗连忙止住他:“刚刚不是才说过了,以喜事祭英烈的日子不应当说这些令人生悲的事情,你也就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前面是佛门清净之地,如果公子你心中尚有不甘,就对神佛默祷吧。”

儒臣的心中难以平息,默默想道:“人世尚有不平人,阴间犹存难眠骨。古往今来多少英雄烈士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却如春风之无痕,虽然身过无痕,但其英魂荣耀千秋,致使此间几千几万辈后,尚有继其忠勇,拼死保家卫国之人。”

昕茗看儒臣若有所思的样子,几次三番低声叫他都不回应,便问道:“公子,你呆怔怔地站在那里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不过是刚才的事情而已。”

“我说怎么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理睬。”白昕茗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满:“这件事就别再去想它了,毕竟是你我不能改变的事情,只在心里默默祭奠就好了。”

“白姑娘。”

“嗯?”

“你觉得神佛真的能够开眼将人间之事看得通透,善者助、恶者罚么?”

“我也不知道。”昕茗摇了摇头,边走边说:“不过每次心中有些不平事的时候,我就会趁拜佛烧香时在心里多念叨念叨,也不知是因为我这么想的结果,还是因为确实有‘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一事,总之每次这样做过之后我都会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所以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时我就会对神佛默念。”

“这么说来,白姑娘你也算是有一个能说说知心话的对象。”儒臣笑了笑。

“是啊。”说着白昕茗站住了,笑道:“现在我们该爬石阶了。”

儒臣看向前方,见一阶一阶一尺高的约百个石阶纵列于面前,最高处正是山寺大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禅房初会 这石阶虽高,但却打磨得精细,并无坑洼,也没有残缺之处,孙儒臣与白昕茗二人一阶阶地爬上来,除昕茗因裙摆偶尔绊脚之外并无别的麻烦。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迈上这百余层台阶来已是挥汗如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

“这寺门,在下面看着不甚高大,近前来看着实大气!”孙儒臣感慨道:“难怪平常人们都传说郡城郊外的那座寺哪怕在举国境内都属翘楚,今日一睹,果然森严壮阔,真是好一个清静去处啊!”

白昕茗连忙用手在唇前比了个手势道:“嘘——孙公子你小点儿声,这里是佛寺,不得大声喧哗,免得扰了佛门清净。”

二人正说间,只听门轰然而响,从里面走出来个十三四岁、满面沉静的小沙弥,对着两个人口称弥陀行了个礼,问道:“施主登山不易,请豆汤两盏稍解暑热。”说着便从身后一个大桌上端过来豆汤两盏奉与二人,又道:“请问二位施主是来烧香,来礼佛,还是来发愿?若是烧香、发愿则西侧佛堂请,若是礼佛,小僧便当引路。”

儒臣与昕茗两个顶着夕晒爬上山来正是又渴又热,连忙道声谢接过汤来一饮而尽,将盏儿还给小和尚之后,儒臣方道:“小师父,我们二人来并非为此般诸事。”

“施主若有别的事,只消说与小僧,小僧自去寺中问过长老师父再答施主。”

白昕茗走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对小和尚说道:“小师父,我们是来此拜见长老的。”

小沙弥想了一想,问道:“寺中有好些个长老,不知二位施主要找的是哪一位?”

“我们要找的是慈真长老。”

“慈真长老?他可是寺中的住持方丈,二位施主怕是熟人?”

“正是。”昕茗笑道:“我前些日子才来过寺中向慈真长老问卜生平,还还了愿。麻烦小师父你对长老说丘阳县的白昕茗求见。”

“小僧知道了,烦请二位施主在此间坐候,小僧去去就来。”

“辛苦。”二人双手合十对小沙弥行了个礼,目送他远去便坐在红漆凳上俯瞰山下,仍是一幅熙熙攘攘的景象,儒臣忍不住摇头道:“看这山下众生皆为市来,却无几人肯攀上山来真正上香拜佛。”

不想白昕茗听了却笑起来:“孙公子,难不成你想这山下众人都为礼佛而来么?”

“那倒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自我们到庙会以来我一直注意着山前的石阶,从头至尾并未见过一人登阶而上,拜开山门。”

昕茗笑道:“哪怕我们也不是拜开山门,而是吵开了山门。”

听到这句话孙儒臣猛然惊醒,低声问道:“这里大门敞开,我们这几句话不会吵到里面众僧吧?”

“不会,不会。”白昕茗将手指向里面道:“你看这里面的僧人师父们,可曾因我们这一两句窃窃私语受到什么影响吗?”

孙儒臣顺着昕茗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庭院里面七八个僧人四处洒扫,对周围动静充耳不闻,里面隐约传来郎朗诵经声与宁神的檀香气,都随山风轻拂下山,留下一路清净庄严。

“真是好一个佛门净地,端的与红尘凡世大不相同。”儒臣大为喟叹:“可叹我自幼喜好清净去处,眼前就有如此一个好地方却只是不知,真是愧杀我孙儒臣枉生一十五年。”

说话间听得脚步声,二人连忙起身,见仍旧是那个小沙弥过来对着两个人行个礼,说道:“二位施主,慈真长老已在禅堂静候,请随我来。”说罢便自走入里面去了,儒臣与昕茗二人慌忙跟上,一路走去,只有眼见扫院僧人,耳听经文不绝,硕大一个庭院只有松柏几株、水井一口与石桌一方、石凳几个而已,其余再无旁物。

一行人顺着一条小径走入禅院,抬头便可见一座六层高的佛塔矗立其后,面前设有大小房屋数间,修得大而且宽,山间清风缓缓吹过,颇有一种清凉肃穆之感。

“慈真长老就在这间禅房内,二位施主请自便,小僧去了。”说完,小沙弥对二人行了个礼,自走入别房中去了。

孙儒臣看看昕茗道:“白姑娘,你是此间熟人,难不成还要我带路吗?”

昕茗听了抿嘴一笑:“那,孙公子你跟我来吧。”说完便走在前面带路,顺着石板路走到房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白施主请进。”里面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响起,儒臣听着宛如自天外传来,既缥缈无处觅踪又颇具实感,顿时打了个寒噤,心里忖道:“这声音虽不响亮却又具中气,隔着门窗传来竟如同从头顶送来一般,这山上如此温和,我却觉得冷汗沁背,这是为何?”

“孙公子,你怎么了?”昕茗正要推门进去,回头看见儒臣神色不对,便问道:“是不是这里太过幽静,你有些不适应?”

“没事。”儒臣摆摆手道:“莫要长老等急了,我们快进去吧。”

“那……好吧。”昕茗回身推开门,儒臣随着进去,只见里面南侧靠墙有罗汉床一张,床前设桌凳,桌旁有一小炉,炉上煮着一壶茶,茶香从壶盖中溢出满溢屋中,又有几个大柜,不知里面放的什么。

那慈真长老禅坐于罗汉床上乍一看去只觉得垂垂老矣,再仔细一看却是鹤发松姿,须发尽白,飘飘苍髯直垂至腹,双目微眇。自两个人进门之后,这长老眸中似有精光万道将儒臣与昕茗二人照了个遍,又收回目光,含于眼中。

“白施主十余日前刚来此间还了愿,为何今日又来见老衲了?”

昕茗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答道:“长老,小女听闻捧经寺大办庙会,特邀友人来此礼佛,多有叨扰还请莫怪。”

“礼佛,自随众僧向西边佛堂中去便了,何必绕远来看我老僧枯禅?施主有何事直说便可。”

白昕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长老,实对您说,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看看这位公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慈真长老 “看这位公子?”老僧抬起眼皮来打量了一遍儒臣,又重新暝上双目道:“施主,你虽年纪浅,但自幼便随令尊来此烧香祭拜,老衲也早已视你为忘年小友。既然如此,你就应该知道老衲的性子,又何必强求呢?”

“长老,我知道你那三桩事,不过我这次带他过来就是因为他并不违背您的那三桩事,恰恰相反,他每一桩都十分符合,所以……所以还是想请您给他看看。”

“哦?”慈真长老抬眼看看儒臣,只看得他浑身上下手脚无措,坐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长老收回目光,依旧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道:“且莫说三件,我看只这第一件事,他就不能成就。”

“长老,你是说他没有慧根?”昕茗急切问道:“但这位公子自幼喜读诗书,怎么会没有慧根灵根呢?”

慈真长老慢慢地抬起手来摆了一摆:“不,他不是没有慧根,更不是没有灵根,至于为何不能为他看相,只因他不满足我这第一桩事。”

“既然如此,他还能有什么不满足?”昕茗急道:“我分明记得长老您反复说过,要看人先须满足三桩事,第一是有灵根、慧根,第二是佛门善男信女,第三是心术持正。这三件事有何不可?”

老僧听完长叹一声:“罢了,既然白施主一意强求,老衲再拒便有愧于她诸多虔诚。”对着儒臣招了招手道:“这位施主,老衲双目昏花,请你近前来让我细看一看。”

这一老一小的对话听得孙儒臣晕头转向,此时老僧又招手示意他向前,儒臣一时不知进退,便向昕茗看去,白昕茗忙道:“孙公子,你快上前去让长老好好看看你。”

儒臣听罢只得站起身来向慈真挪了几步立在那里,慈真将双目睁开,相了儒臣一会,又看向白昕茗问道:“白施主,你属实对老衲说,这位施主可是你的意中人?”

昕茗闻言,脸上两朵飞霞直烧到脖子根去,忙以袖遮脸道:“长老,方才不是说了这是我的朋友……”

“朋友与意中人可是两回事。”长老挥手示意儒臣坐回去,又对昕茗说道:“老衲已是老朽,浑身上下并无一处可用,唯有这双眼睛阅遍尘世六十余年,尚且有些自得之处,白施主你若要老衲替这位施主看相,则必先对老衲诉以衷情,否则请恕老衲今日坐禅坐得神思昏倦,看不出什么。”

“这……”昕茗在袖后偷眼看了下儒臣,见他也是满面通红,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片混乱,也不知该说什么,坐在那里迟疑不定。

“白施主若心意未定,便请改日再来吧。”慈真长老以袖拂了拂罗汉床上落的灰尘,重复禅坐定了,再不发一语。

过不一会,昕茗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罗汉床前低声道:“长老,请恕昕茗方才不实之过,昕茗现愿以实相对,还请长老息怒。”

“出家人无嗔无怒,何来‘息怒’?”慈真长老睁开双目道:“白施主自幼有灵根,又且一家虔信三宝,不入释教实乃可惜。而这位施主却……”

“他怎么了?”昕茗急忙问道:“莫非孙公子他……?”

“哎。”慈真缓缓摇了摇头道:“老衲毕竟年逾古稀,想来也应有些耳聋目盲,大概是看走了眼吧,还是不说了。”

“慈真长老,小生命中若有甚不吉之处,还请以实告诉。”孙儒臣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慈真长老深深行了个礼说道:“自小生出生以来屡次听父母曾说,家母怀胎之前便曾遇高僧指点,说小生命有凶相,却未曾说得明白,今日长老言语中似有此意,小生定要问个明白,也算替家中父母了此心结。”说罢又深深一拜,口称:“恳求长老切莫隐瞒。”

“长老,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昕茗见儒臣如此,只得说道:“方才长老所问之事……昕茗确实有意于这位公子,所以才敢带他入寺中来叨扰长老清修,若他有甚不吉,长老说与我知道了,或许也可替他做些事情,化凶为吉。”

“唉。”慈真长老叹口气道:“情非善物,浓必伤身,薄必伤魂。两位施主切莫施礼,老衲山野鄙僧,弃世而居之辈,断然受不得世人之礼。”

长老说罢,二人只得起身,孙儒臣与白昕茗都是面颊通红,只等慈真开言。

“孙施主,你方才说曾有高僧算你命数,可知其详情?”

“知道。”儒臣点一点头道:“小生年幼时,父母时常将那些话挂在嘴边,时至今日小生已是烂熟于心。那位僧人曾对家父家母说我幼时忤逆,或有早夭之兆。”

慈真点一点头,一言不发。

“他还有诗一首,偈语两句,那诗是说:‘廉贞囚命在丰朝,天相龙须争命宫。相思铃响王臣至,化碧三年为情穷’,偈语便是‘智慧法缘,须向心求。有为非法,劫数在天’与‘命有缘法,人可自修。’再无他言。”

听到这里,慈真张开双目望向儒臣,眸中精光如炬,直看得儒臣有些发毛:“孙施主,你自幼至今可曾因这些话而有什么臆想么?”

“臆想?”儒臣道:“这个不曾,小生始终认为命理之事,纵使知道寿限将至也不能做得什么,与其日思夜想这件事,反不如将神思耗用于事,若能做得出一番事业,赢得生前身后一帆风顺,纵使夭亡也无有遗憾了。”

慈真点点头,又看着白昕茗问道:“白施主,你看孙施主言谈之间,可有灵慧乏无之兆?”

昕茗摇了摇头:“一直都没有过。”

“老衲方才所言,并非说孙施主缺乏灵慧,而是他别有非凡之处。”慈真不紧不慢地说道:“说他不满足第一桩事,并不是指‘有灵根、慧根’这一件,而是再往前那半句,老衲曾说:‘红尘世人,若无灵根、慧根,便也不需叫老衲看相’,这位施主不满足的,乃是‘红尘世人’这四个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慈真批命 “并非‘红尘世人?’”昕茗忍不住笑了出来:“长老,您莫不是说孙公子他是什么妖魔鬼怪吧?”

慈真缓缓地摇了摇头:“恰恰相反,这位施主并非凡胎,但也不入怪力乱神之类。”

“长老,您这是何意?”儒臣不解道:“家母怀胎十月生我出来至今一十五年前,自出娘胎以来并无什么超凡脱俗之举,更无非常之能,只是普普通通的常人,现今六尺之驱,今日长老却说某并非凡胎,岂不是折煞了我?”

慈真长老呵呵大笑:“孙施主,周天之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鳞毛羽昆。拒老衲来看,孙施主你并非五仙之类,更与五虫不相关联。”

“长老所言十类小生也略有耳闻,不过长老所言莫非太过玄了?”儒臣不惑反笑道:“小生这个月方行束发之礼、出垂髫之列,身无一丝一毫之能,有何灵异之处,堪称跳出这大千十类之中?”

“孙施主,你且莫急。”慈真抬起一只手来止住孙儒臣,又道:“老衲既然看过施主之相便不敢乱打诳语,老衲所言都是有根有据,虽无先例可溯,但其实如此。孙施主,老衲且有几问,烦请你以实相告。”

儒臣见慈真一副言之凿凿的样子也是将信将疑,忙答道:“长老请问。”

“请问施主生辰可是江珪五年腊月十五丑时?”

孙儒臣惊道:“莫非白姑娘曾告与长老?”

慈真轻闭双眼道:“不曾。”

“这……着实如此,不知长老据何而知?”

“天机。”慈真平淡地答了一句,又接着问道:“令尊实年四十六齿,虚年四十七;令堂实年四十二齿,实年四十三,可有也无?”

儒臣心惊道:“长老说得一丝不差。”

“八字之类,老衲虽知却不便说。并非是提防白施主,而是此事说出来,虽是出老衲之口入两位施主之耳,却难防有隔墙之耳,生辰八字乃人之来源根本不可妄言,但若要不与施主对得确凿,又恐老衲万一看差了算错命数。”慈真顿了一顿,指着旁边的书柜道:“烦请施主去柜上取笔墨纸砚来,老衲写于纸上递给施主以验真伪,可乎?”

白昕茗闻言,便去书柜上找出笔墨置于桌上,又在砚上磨好了墨,放在罗汉床边。慈真睁开双目提起那杆笔在纸上不一时写就,递给儒臣问道:“施主请看,老衲看得对否?”

儒臣双手接过细细看了,大惊失色道:“长老看得丝毫不差,真神人也!”

慈真自始至终面沉如水,并无一丁点表情变化,反倒是儒臣与昕茗二人听着他口述时惊时惑,两张面容时时变化。

“既然无差,老衲便说了。不知施主要问何事?”

“长老可看何事?”

“功名、命理、财禄、福寿、姻缘——”说到这里,慈真故意顿了一顿,又说道:“由来、时运,皆可看得。不过天机不可泄,泄则生祸,因此老衲并不能说得通透,而且只能择一而谈,不可多问。”

“既然如此,容小生思量片刻。”说完,儒臣看了看昕茗,见她只盯着地下看,明白她心中也是不明不白的,想知道长老所言究竟为何。但自己毕竟一十五年来未曾将父母曾说的行僧之言放在心上,如今被这般一老僧说得玄之又玄,着实有些将信将疑,不过看昕茗对他如此尊重,二人又十分熟悉的样子,自己也难免多了几分相信。但若要从这许多里面选出一个来让他算,也是难以选择。

更重要的是,孙儒臣如常人般生长至今,突然遇到一个看上去颇有玄机的高僧对他说:“你并非大千十类之界,而是世外之物。”任凭谁都会有一些不快之意,更何况儒臣心智仍有大半是孩子心性,更难以自持沉稳。

过了一刻时分,路上煮着的茶已几近干涸,慈真趺坐于罗汉床上轻闭双眼,忽然道:“白施主,烦请你将炉火息了,莫教壶中无茶空烧,恐破了此壶。”

昕茗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这么一句,陡然一惊,忙走向小炉,以布垫手将壶取下,又取水来泼熄了火,又坐回小凳上遐思。

不久,孙儒臣开口道:“长老,小生欲请你替我看一看命理,可好?”

慈真仍旧闭着双眼,语气平淡如水:“可。”

白昕茗看着儒臣小声问道:“孙公子,你不要听一听此身由来吗?”

儒臣笑笑道:“白姑娘,人生之由来归处皆是虚无,生之前与死之后皆无神智,知它作甚?至于其他,大都为一人之力可以左右的事,更不必再问,只是我认为福缘、由来、时运,这都是天定之命,纵使知道也不可逆天而为,至于功名、财禄、姻缘,这又是我可以左右的事,不需求问于天,而命理虽同为天命,但毕竟为此生命运之道,不可不知。”

“难得,难得。”慈真道:“孙施主未冠之时便有如此见识,可见老衲看得不错。施主命理在于于廉贞天相,生而知命,因此不惑于世之惶惶,但偶尔太过超俗,因此不容于世者十之六七。老衲这里有二十四字,可批施主一生心性。”

“长老请说。”

“傲上而不忍下,骄纵而不自持。毅重而负胆谋,心勇而少血勇。”

白昕茗忍不住笑道:“慈真长老你说的真个是丝毫不差,孙公子他正是这么个性格。”

“‘傲’字乃施主一生之大敌,老衲适才说过施主并非凡类,又不入十类,因此对红尘百般常存超脱之感,怀傲岸之情,终非人世能容。”

孙儒臣听罢,双目紧盯炉灰,沉吟不语良久方道:“长老所言,儒臣必定谨记在心。”

“不需。”慈真摆了摆手道:“此事今日出老衲之口,入施主之耳,一出山门便当尽忘,切莫长存于心,以致昏乱心性,反为不善。施主只须谨记,好生看阅那行僧所赠二书便可。”

儒臣一怔:“长老,你怎知道他曾赠家父母两本书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老幼论人 慈真用手指一指自己的双眼道:“但凭双眼而已。孙施主,这是末等之事,你可切记要多读那两本书,必然对施主大有裨益。”

“既然如此,儒臣多谢长老教诲,旁的事情,就不多问了。”孙儒臣看慈真依然一副平和的表情,也不知他心中究竟作如何想法,心里有些不安,当下也多有忐忑,思量既然他言语中有些意思不想多说,自己也不应再问,又行礼道:“小生此次随白姑娘前来多有叨扰,多谢长老不烦弃我二人。”

慈真长老双手合十道:“孙施主言过了,老衲已脱凡尘之人,六根皆净,岂有‘烦弃’之理?不过既然孙施主以实相告,老衲这里也有一句不外施主之言,说出来恐怕令人不悦,还请施主莫怪。”

“长老请说。”

“孙施主,老衲与白施主有些旧事要叙,若孙施主不嫌山寺窄小,就请施主在寺中四处转转,过两刻后再来此间寻白施主一同下山,可否?”

孙儒臣心想:“我与这长老素昧平生,今日首次见面,他便说出这许多话来,虽然经昕茗姑娘引见,但毕竟还是有些疑他故弄玄虚,怀着这一想法,我在这里也是颇有些不自在,不如正趁着他这一句话出去散心,细细想想适才所言有理也无,倒也不错。”思虑熟了,便道:“既然如此,便奉长老之命,小生自出去转转便了。”

“哎,孙施主留步。老衲适才所言并非倚老命幼,更非以主命客,乃是平辈相求,还请施主莫要会错了意。”

儒臣笑道:“长老多心了,小生并无不悦之意,这便告退。”说罢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自开门出去了。

“长老,你这是何意?”白昕茗不解问道:“为何要将孙公子支出去,莫不是有话要对昕茗讲?”

“正是。”慈真道:“白施主你如今仍是红尘中人,论尘世之礼,老衲本不应与你独处一室,不过老衲也曾细细想过,一者施主与老衲论起来也算是忘年交,二者令尊也曾将施主托付于老衲学经,故此不避俗话单独留下施主,只为有句话说。”

“长老,家父并不十分顾忌此事,况且慈真长老高僧之名这里方圆五百里地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若有话但说无妨,不需替昕茗顾忌世俗流言蜚语。”

“这件事若非十分紧要,老衲也不会行此引疑之事,既然白施主家中并无这些避讳,老衲也不再顾忌,直言相问了。”

“长老有话请直说。”

“白施主,老衲脱俗之人本不该过问红尘世事,但令尊与老衲毕竟曾交数十年,况且施主父女多曾有恩与老衲并及山寺,纵使出世之人亦不免知恩图报这四字,因此要问。白施主,你着实喜欢孙施主么?”

昕茗闻言,不禁脸红起来,以袖遮面道:“这……长老,方才不是对你以实答过了吗,怎么又问?”

“此事干系重大,所以老衲不厌口舌,再三相问。”慈真长老睁开双眼,仍旧趺坐而道:“老衲方才并未料及孙施主竟不问其他,只问命理,欲待不说,又于心不忍,适才想了又想,不如将此事告知白施主,既不会坏了老衲这边的规矩,又不致袖手旁观、坐看世人生死,有违祖师教诲。”

昕茗听慈真话中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难免慌了起来,也顾不得害羞了,忙道:“长老,实不相瞒,昕茗是真心喜欢孙公子,如今心中也有几分要与他结成姻亲的想法,若有些干系与他的事,还请长老直言相告,不要避讳。”

慈真轻叹一声:“唉,命中有数,命变人犹可改,数变则不可知啊。白施主,老衲这边说了这些话,你可再将此事三思。”

“长老,你就别卖关子了,昕茗心里慌得很,还请长老快说吧。”

“老衲曾说,孙施主并非尘世凡胎,这一节上,因老衲曾自立誓言,所以孙施主并未问及此事,老衲也不可告诉,但若要对白施主说却不会违背誓言。”

“孙施主之身乃天赐善胎,即是尘世所说的‘好事修得老来子’,孙施主家中常行好事,因此孙父本有女无子,积得此子乃是上天好生之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天数有变,而天命不常变。数一变而命不变,孙父本无子,修得一子,则此子或忤逆、或不孝、或早夭、或乱世,此数者或占其一,或占其二三,皆是天命所致。孙施主——”

“孙公子他并不占此数节任意之一。”白昕茗急忙打断了慈真的话道:“家父曾言,孙叔叔对他说孙公子幼时曾有数年忤逆其父母与老师,但这几年却是转逆为顺,更且知书达理,并无您方才所说的那些事。”

“老衲正是看不透这一节。”慈真缓缓捋一捋胡髯道:“孙施主一生或有大吉,或有大难,但无论如何,倘若他能终老,必将出世,因此人本非人世之人,若死尚且不论,若生则必然寻无人之处,纵使他自己不愿也必将有此一节,否则便易生大难。白施主你既然真心要与他结就姻亲,老衲便将此事说与你知道,施主当三思而后行。此人之生平,老衲着实观之不透,但其心性,老衲却能看出一二,方才也曾说与他知了,不知施主你可曾听懂。”

“昕茗虽不尽知,但也能听懂一二。”

“傲上而不忍下,骄纵而不自持。毅重而负胆谋,心勇而少血勇。孙施主这些秉性,白施主你可尽知?”

“长老,昕茗虽然愚钝,但自与他相识至今已有半月,多少也能看出一些来。他……他时常不屑于世传之能人、富贾、才子,却往往怜悯身陷贫困的弱者,这想必就是‘傲上而不忍下’;虽然时常将常人看得困难的事情不当回事,但却极少自吹自擂于自己的文武,这应当是‘骄矜而不自持’;他行事谨慎为先,又十分沉稳,甚至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危难时刻也能挺身而出,颇具勇敢,这应当就是长老所说的‘毅重而负胆谋’;不过他时常心中怀有勇略,在一些事上却要犹豫一二,这大概就是您说得‘心勇而少血勇’。这半月来,昕茗就是这么看待孙公子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慈真 “白施主是十分中意与孙施主啊。”慈真用手理了理须眉,云淡风轻地说道:“若是如此,老衲也可以放心一二了。”

“长老为何这么说?”

“因为孙施主命中有厄,非真心所爱之眷侣不能助他脱离此灾厄。老衲作为出家人六根清净,本不该过多掺与男女情爱之事,不过孙施主他命中有些蹊跷,老衲若知而不言,极有可能成了见死不救之人,非佛家以慈悲为怀。白施主,倘若五六年后你二人当真结为眷侣,切记莫要阻他行事,无论如何危难之际不得擅兴离心,否则你二人皆有灾祸加身。”慈真叹了口气道:“老衲剃度之前曾罚下誓愿,再不肯妄泄天机以成祸患,今日不忍将你二人性命作壁上观走泄了这些事,白施主你切不可对任何人——包括孙施主说,以防他疑惑而生变。”

白昕茗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长老今日大恩大德与谆谆教诲,昕茗必当谨记。”

“唉。”慈真缓缓下了地站起身来挪了几步,昕茗忙上前搀扶,慈真抬起一只手来示意她坐在原处,口中道:“今日老衲多嘴多舌,将来恐有愆报……老衲已看破红尘,倘若只是折些寿限便无所谓,只求烈烈天报,不要祸及此寺才好。”

“长老,真的有那么严重吗?”慈真本是淡泊清宁之人极少话语,这一会却一反常态,啰里啰嗦地反复提起报应一事令,这白昕茗听着不免有些恐慌:“若是日后我二人能过得了您说得那一劫难,我们来助您与此寺躲过天报可以吗?”

慈真闻言竟罕见地笑了一笑:“白施主,你有此心便不枉老衲背誓而告了,只是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哪怕躲过一次也会有下一次,老衲本是无牵无挂之人,至今年逾古稀也是活得够了,纵使一日横死山头也无怨无悔。”

“长老,千万不要说这等丧气话!若依昕茗所看,您多行好事又静心修持,活过百岁也不为奇怪,怎可能横死山头呢?”

“白施主,你还不知老衲出世前之事吧?”慈真道:“老衲也曾对令尊谈及一二,不过对白施主你倒是不曾说过。”

“家父只说长老是在尘世经了大起大落,到知天命之年看破红尘落发为僧,详细起来的倒是不曾对昕茗说过。”

“大概双全施主是怕老衲不愿这事走漏出去吧。”慈真沉吟了一会,又对昕茗说道:“不过老衲自己反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件事是否被世人所知,哪怕世人尽知了,当年的那个人也早已随发落入地下,如今的慈真与当年的张静虽是同一皮囊,却早已是两般魂灵在内,张静被人如何诟病,慈真早已不在乎了。”

“长老,您……”

慈真抬起一只手来止住昕茗的话,颤巍巍地走到柜上开始翻找,不一会便从中拿出一本书来放在小桌上,指着那本书道:“老衲俗名张静,乃是水沛郡丰谷县人,早年间曾攻读经典欲要考取功名、封妻荫子,老衲二十一岁时进京赶考,本来是成竹在胸,没曾想刚出县不过百里便遇了群劫匪,将盘缠书箧一应行李物件悉数劫走,只留我一人在道旁流落,只得一路行乞挨回家中,父母听说之后只叹了口气,好言相慰叫我等下次再考。”

“我在家中又苦读数年,等到下次高考再收拾行装赴京赶考,谁料想这一遭又恰逢同场隔壁有人作弊,考官查证不清,为避嫌起见边将左右两间之考生悉数取消了资格,这一年又是考也不曾考便落了榜。”

“回到家中,父母再三宽慰,但言语中也多了几分不解与困惑,后来我也曾听乡里有过传言,说张静并非命途不好,乃是他自己借考试之名从父母手中诓来金银跑到外面去挥霍一空,再回来借各种名头说不曾考得上试——白施主你看,这岂不就是常说的‘人言可畏’么?尘世之人往往如此,何须再在这浑浊世上过活?”

“长老,您……”慈真说这些话时面如止水但言辞语气之中却在那平静下多含了一份激烈与愤慨,这一语气强烈到即使白昕茗这个年纪的少女也能听得出来,一时感到有些恐惧,便想劝一劝他:“您是不是静坐时间长了有些倦,不如歇一歇吧?”

“不必。白施主啊,你虽然年纪幼小却颇通事理。老衲这些日子静坐打禅,不自觉间便将前时之事纷纷过了一遍,禅坐罢了心中不知怎的竟沸腾不已,适逢二位施主到来此间,因此老衲这边也有些失态……现在想来,许是老衲心魔未除,纵使清修二十余年也难以尽忘此前之事,欲要找个人一吐为快,这寺间僧人,有几个不是在红尘惹了是非,或避难,或避伤悲,或避激愤,或避祸事而来?老衲身为住持长老,只可听僧诉而不可对僧诉。否则,此间僧众清心大乱,则难以为寺矣。寻常香客,老衲又不得与之攀谈,善男信女来寺庙之间本是为了除忧解烦,老衲却将这些事说出去,却又是成何体统?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白施主你父女二人多年来此与老衲熟络,又能耐得下性子听老衲这些烦忧琐事,只得说与你听了,不过,若是白施主你不愿听它,老衲也就不再聒噪了。”

“不不不,长老,昕茗不是这个意思……昕茗只是……只是从长老你的话语中听出来几分愤慨之情,而昕茗认识长老至今已有七八年,着实不曾见长老如此,所以心里有些发慌……”

慈真闻言长叹不语,过了半晌才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喜、怒、忧、思、悲、恐、惊,此者七情,老衲静修廿年竟未能除之,果然不堪于佛前论法。”

“长老,您也莫说此话了,昕茗与家父可是一直觉得长老佛法高深,又兼有人望,在这捧经寺做住持长老乃是实至名归,岂有不堪佛前论法之事?况且——”

白昕茗还没说完,便听外面有一豪气万丈之声透过重重幽林传来:“少爷,你如何却在这里!”

章节目录 番外 张静 邻居家的书生考试回来之后不两天便来拜见张家,见了张静,第一句话便是:“张遇初,听说你又落榜了,这次又是何理由啊?”

“唉,别提了。”张静一副愁眉苦脸:“我刚到京畿地方便遇到山贼匪患袭取国粮,王城周围通行宵禁,无论我怎么求告那守关士兵都不肯放行,因此延误了考试,整整晚了三个时辰之久,等我到了以后,满堂举子早已鱼贯而出,岂有补考的道理?”

“哈哈,遇初,我看你这一次又指不定跑到什么地方去花天酒地,把叔父给你的那些钱都糟蹋干净了以后才回来,又编出这么一个幌子来欺骗邻里乡亲,恐怕要来年再故技重施吧?”

张静顿时恼得满脸通红,争道:“李悟道,你我两家本是异性亲族,我自幼便待你如亲弟一般,但你——你为何今日过来却对我兴师问罪?手中并无凭据、证据,怎敢如此空口胡言,污人清白?!”

李祝听了这话不怒反笑道:“张遇初,我污人清白?你倒是让附近邻里乡亲说一说,谁家的举子连考四次都是考卷都没写几个字就铩羽而归?俗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头几次你回来说自己遇不吉知识被迫回来,叔父与叔母二人也不曾说得什么,但这一而再、再而三地遇事,你还有什么借口可说?”

“弟啊,你我相识至今怎么说也有七八年的光阴了,我张静是什么样的为人,你不能说是一清二楚,也该是略有耳闻,依我的行事,怎可能做欺瞒父母、骗取财货、恣意挥霍这等猪狗不如的事呢?”

“江山易改,本性也可更易。不错,兄长你从前的确是品行过人,德馨之名全县咸知,但自从你头次去考试过以后,回到家中来除三餐与如厕之外便在卧房中闭门不出,你可知叔父叔母有多担心你?可兄长你呢?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次开科考试,你却又将它付诸东流,甚至还有第三次!兄长啊,人非草木,你的亲父母如此和蔼慈善,你怎忍心多次欺骗他们啊?!”说着,李祝也红了眼睛,挥袖骂道:“你我有异性亲族之谊,所以我李祝才不怕得罪了兄长你,独自一人来此质问。但兄长你须知道,这等不仁不义、不亲不孝、不尊不实之事,猪狗不如!举县之人每每论到兄长这里无不摇头叹息,兄长若在如此一意孤行下去,恐怕果报不远啊!”

“李祝!”张静怒道:“我因你是弟,所以忍怒相让,但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张静行得正、坐得端,好清白的名节,怎容得了你如此污骂?!我且问你,你说我骗了双亲财货出去风流,可有证据?若是无凭无据,又怎有底气指鼻而骂?”

“兄长,你不要强辩了,你初次科举回来时已有人看到你在烟柳巷中进进出出,难不成是进去读书的?必是行那败坏风俗之事!兄长啊,你就听我李祝一言吧,你若是盛名已久才出入青楼,顶多说你是美玉微瑕无伤大雅,可你……你现在身无半点功名,袖无分毫财货,怎可忍能欺善,以读书为名从叔父母手中套取金银呢?”

“李祝,你且住下。”张静抬手止住他道:“我初次遭贼人剪径,连书箧都被那伙强徒抢了去,无奈之下只得一路乞讨回家,需知这众生百态之中唯有风尘女子最爱行好事,因她们手有余财又无处挥霍,身陷风尘只得多行好事,以图善报,因此我才含羞忍耻去烟柳巷中乞讨。你只听人说我在那处出入,可曾问他我张静当时穿得是多么破败的衣裳?就是风尘女子,她见了我也忍不住脸红,真可谓是衣不遮体、无可奈何!这一些事,你这自幼锦衣玉食的殷实之家公子,怎可能知悉呢?”

“兄长啊,你也不必再多做解释了。正所谓空穴来风,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早已传满你的流言蜚语,叔父叔母出门时也常有耳闻,只不过他们依然还愿意相信兄长你这个独子,顾惜你的颜面,不肯说破而已,哪怕是为了叔父母,你也该浪子回头,这会还为时不晚啊。”

“李祝啊,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难道要我剖腹挖心出来剖给你看吗?!”

……

二十年后。

“卜筮问卦、排字推宫,算有不实,全金送还!”

丰谷县街头,一四十七岁男子身披布衣手扶招旗,桌上放着铜钱铁碗、香炉龟壳、纸钱香烛等物,高声叫喊招揽买卖。

“阿叔,你这里的买卖怎么样啊?”挨过来一个年轻后生看着这男子笑道:“我看你在这里叫了半天,好像也没什么人过来啊?”

男子抬起头来见这人眼中含诡谲之意,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心下便有些不愿理他。奈何出来做生意的人,毕竟怕他恣意生事,倘若触怒了这人砸了招牌反为灾祸,只得堆起笑来逢迎道:“世道变了,算卜这一套无人问津啦,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可知道你当年的那些行径,今日有这等落魄日子是你的果报!”

“这……小兄弟,我出来卖卦也是为讨些瓜果饭食来糊口,你我二人素来无有仇隙,你为何如此出言伤我啊?”

“哼,张静,我爹尊你,我可不尊!”那人变了脸,以手戟指骂道:“我自幼便听我爹说你骗空了家里财货,气死了家中父母,今日落魄到这里是你活该!只是你在这里丢人现眼,反辱了我们这偌大亲族的名字,今日我就砸了你的摊子,让你再不能摇唇鼓舌、胡说八道来坏人名号、误人前程!”说罢抬起手来便将那竿儿打翻在地,口中不停地大骂。

张静并不阻拦他,只站在那里愣愣的看了一会,忽然道:“你……你莫不是李祝之子李俭?”

“呸!你这种猪狗一般的人,也配称呼我的名字?”李俭说着又将桌上的东西推落地上,张静卖卦半日攒的十几个铜板纷纷滚落地上,被周围看热闹的人捡了去。

章节目录 番外 张静(下)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张静气不过,袖手上前就要拦住李俭。不想李俭却以为他要来厮打,当下转过身来抬起一脚踹中张静小腹。

李俭乃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又乘着一股子怒气,动起手来自然不顾死活,张静他却是年近五旬,本不愿惹事,更不曾想到李俭竟会动手打他,未曾提防被一脚踹翻在地,半天挣扎不起。

正纠缠间,围观的人群里挤过来一个外地客商,见那李俭揪住张静衣领厮打便气愤道:“这年轻后生怎么这般畜牲,竟当街殴打一个老汉?你们在此看了半天为何不去报官呐?”

“嗨,你且不知,这算卦的闲汉就是当年传的张静,张静你不知道么?从他爸妈手里前前后后骗了三百多两银子,将双亲活活气死,自己不知悔改不说反而变本加厉,也不寻个事来做,也不想娶亲,游手好闲至今十余年,现在街头算卦也没什么人愿意睬他。打人的这是他族侄,正是气不过他在这里丢人现眼,所以如此。”

“哎,若如你所说,这老汉姓张,那后生自姓李,这二人怎么是同族亲戚?”

“这是前些年的事了,这张李两家先祖曾结伴出游,半路上遇险,二人同舟共济、互相帮衬才得以活命回来,因此两个人便结为通家之好,代代传下来如今已是异性亲族一般。”

“这么说来,这老汉着实可恶,我不管他,但也着实不忍心看。”

“兄台是外地客商吧?”围观的一人闻言走过来对着那客商说道:“这张静在此间虽不至于为非作歹,但所作所为颇坏孝悌,有损此县孝廉之风,气死双亲不说还不思嫁娶,害他家绝了后,真个是天生忤逆,不知他父母前世欠了他什么,这辈子如此狠心来报复。我们当地的人每每提到他,或摇头叹息,或咬牙切齿,皆不愿管他。”

“这位兄台猜得对了,某乃山青县人士,今年考取秀才之后随家父来此经商不过三个月,因此对这里一些事丝毫无知。不过既然兄台如此说,这张静为何不远走他乡,免遭排挤啊?”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那人笑笑说:“兴许他厚颜无耻至一日不挨骂不挨打便皮松肉紧的地步了吧。”

那客商闻言摇了摇头,在心中叹道:“世上岂能真有这般不知好坏的人?怕是其中尚有隐情,但我自己也是客居于此,不可节外生枝,只当没看到罢了。”便挤开人群,走出去了。

“张静!我爹日日夜夜将你为反例来教诲我如何做人,如今我已成人,你便当夹起尾巴做个混子了此终生,谁料前几日你却以替人卜卦为名满口胡言,说散了我这一桩亲事,着实可恨!今日街上遇了你,这夺妻之恨我誓当报还!”

“咳咳……”张静被打翻在地挣扎不起,只得躺在地上仰视李俭:“侄儿,我前日卜卦是以实相告,着实不知那女眷正是侄儿的未婚之妻,若我知道……”

“呸!张静,你道我不知你是何样人,你还配称我做侄儿?老猪狗,你且说,若你知道又会怎样?”

“若我知道,我也当实话实说。”张静说完闭上眼躺在地上轻声叹道:“世人误我半生,鲜有人以诚问卜,但凡我能看到的,必然尽数告知,怎忍误她?”

李俭听了这句话,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时捻紧了那一双拳头迈步上前,一脚踏住张静胸脯,恨道:“老匹夫,你且说,我李家有何不详之处,你要说那女孩儿与我家断此姻亲?我李俭八字中带什么凶相,你要劝他离我远些?”

“侄儿啊,你爹误我半生,我已深知此味,绝不肯再误你半生,我既出此言就必然是言凭实据,但正所谓关心则乱,我哪怕说出来,你心中揣着自己的事情也必然不肯信,所以今天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哼,张静,我看你就是一无所知才在这里故弄玄虚,你看准了生辰八字正是我李俭,才故意设言相害,要报我爹当年戳穿你伪君子面貌之仇!”

“侄儿,你出生时你爹早已与我断绝关系不相往来,我从何处知你的生辰八字?只是你过些日子着实要提防牢狱之灾啊,若不提防,恐有不吉。”

“老匹夫,时至今日你还要咒我?!”李俭恨不能咬碎口中牙,俯下身提起拳头照着太阳便要打下去。

“住手!”人群中一声大喝惊得李俭停了手,连忙抬头去看,只见沛水郡守身穿便服站在人群之中,双目如鹰隼一般直盯自己,吓得李俭顿时站起身来后退几步肃立在那里。

“李俭!老夫本以为你知老爱幼,更兼身负才华,才在本郡四十万人中选出你来报于圣上,如今我这名册尚未递上去,你却在这里当街辱打长辈,是何道理?!”

“郡,郡守大人,这,这厮不是什么长辈,是猪狗不如之徒!”

“李俭!”郡守气得须眉倒竖,戟指李俭喝道:“你在老夫面前还敢如此折骂他?!”

“郡守大人!”李俭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道:“这人,这人便是市里坊间传言的那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张静!前些日子正是他空口胡言,借卖卦之名坏了小人的未婚之亲,小人今日在街头见他丢人现眼,实在气不过,才——”

“什么?他是张静?”郡守看了看地上躺着已然昏迷的张静,惊讶道:“近二十年过去,他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大人,这就是张静,那个气死父母、挥霍家财的猪狗。”

“住口!”郡守暴喝一声,指着李俭道:“你知他是何人,竟如此侮辱于他?告诉你,十数年前若无此人,今日我早已头悬于京师门外!当年我与他同场考试居于左右,被监考疑有作弊之嫌,正是此人挺身而出为我做证,才使考官为不冤及无辜将我二人轰出场外,后罚五年不得考试,若无此人,我早已休矣!如此善人,你怎敢如此毁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龙氏发愿 慈真在禅房中对白昕茗说了种种关于孙儒臣命途之事,其中不乏警言、善言,昕茗一一听取暗记在心,却不料慈真说着说着勾起自己以往事来,竟忍不住凡心大动以致破了清规、喜怒哀乐浮露于表。这却将昕茗吓得不轻,因为她自小随父亲认识慈真至今多年从未见过这长老有如此一面,正当心中惊疑不解时,便听见寺中有一老者高叫于外,打断了这一老一少的对话。

此时,孙儒臣正在寺中外院看赏山景,心中不住地琢磨方才慈真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正当沉思时,忽然听见门外一声豪气冲云的高叫:“少爷,你如何却在这里?”

儒臣一惊,忙向外看去,只见一白发老者笔直站在寺门口处招呼自己,连忙站起来行个礼,口中说道:“龙大爷,你为何却在这里?”

“哈哈,这话我还想问你呢,少爷,咱可不记得你喜欢往佛寺里跑啊?”龙晟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问儒臣道:“且不说上佛寺的事,我可是老听二弟说你从小就喜欢在家闷着,看这闷得和个小白脸儿似的,怎么这次倒想起来赶庙会了?”

“大爷,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儒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想既然龙晟炎说话直率且都是白话,自己也不需文绉绉的,只依他那般说白话即可,于是便道:“我这也是陪人过来逛庙会,自己比较喜欢这等清静去处,所以上来看看。”

“哦?朋友,是哪个朋友啊?怕不是前些日子二弟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丫头片子?那我可要见识见识了。”

儒臣正要说话时,从旁侧僧房里走出来一个和尚对着龙晟炎施了个礼道:“施主,此间佛门净地,请低声。”

“低声?低什么声!我从十二岁跑镖开始就一直是这么个嗓门,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你们这些和尚倒是有趣,自家抱一堆从那里念些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听得人耳朵嗡嗡的响,我上来和自家侄儿说两句话,你们反倒出来劝我低声!”

“这……施主,佛经与呼喊声大有不同,这佛经……”

“行了行了,别对我说这么些絮絮叨叨的,听着耳朵都生茧。也罢,正所谓入乡随俗,我到这边来是客,你们是主,既然主人不知道怎么待客,那客人也就忍一忍吧。”说完,龙晟炎大步迈进门来,向身后招呼了一声:“力儿,把东西扛进来。”

不一会便看见外面一个中年男子与一年轻后生扛着箱东西进来,轻轻放在地上,那中年男子道:“爹,东西就在这里了,还需我们打开来么?”

“不用了。”龙晟炎走近前对那和尚道:“你们这寺里住持在哪?我有要紧事要对他说。”

“这……小僧只是奉长老命出来劝施主低声,并不知住持长老身在何处。”

“你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既然是奉长老的命令,怎么又不知道长老身在何处?难不成你们家长老会遁地、会飞升不成?”

“施主,小僧所说长老并非住持,乃是长老”

“嗨,你就对我说,这寺里管事的人在哪?”

“不知施主有何事?若大事则需找住持长老,寻常寺里的事都是住持一力操持。”

“这点大小的庙里怎么还有这么些住持?”龙晟炎有些焦躁起来:“我这里有千金相赠,要替你们再塑金身,就这件事,找能管的人来。”

“这……施主既要施舍,小僧便去为施主找住持长老来。”说罢,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自去禅房方向了。

“少爷,你既然陪那丫头来这里玩,可知道那和尚说的这些个长老都是怎么回事?”

“大爷,你还是叫我儒臣吧,称呼少爷,这令小侄着实受之不起啊。”

“嗨,你还计较这个?‘少爷’这个名头是我们走镖的人称呼小辈儿,因直呼辈分可能他还有什么师兄师祖之类按宗排辈下来却比我们辈分大失了礼节,因此称呼比自己小的都是叫少爷,叫起来也好听。这么个叫法我也叫了几十年了,改不了啦,你就受着吧。”

“这……好吧。大爷,侄儿平常看过一些书里说寻常寺庙里的长老都是曾做过住持或方丈之后因年老传位下去,这些德高望重的高僧才能称为长老。”

“既然这么说,既然他都退位了,怎么还管事?”

“这侄儿倒是不知,兴许地缘之故有些出入吧。”

“老衲传位下去以后本想在后山造个草庐,打枯禅以了此余生,可寺内众僧不许,连新任的住持与方丈两人都不肯老衲隐居,强称大事仍要老衲做主,老衲不得已,只得回来行代庖之事。”慈真从禅房小径走过来,身后跟着白昕茗和那个和尚,各自对着龙晟炎祖孙父子三人行过礼,问道:“闻听施主前来布施,不知有何吩咐?”

龙晟炎见此人年纪比自己略大一些,况且目有精光、须发尽白而不失神气,心中也有些敬他,换了个礼问道:“我自家拳宗已有师父,因此不称他人为师,还请不要见怪。这位长老就是住持长老?”

“正是老衲,施主有事但说无妨。”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力儿,把箱子打开。”龙晟炎说罢,其子上前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些金银珠宝,光彩耀人。

慈真连看都不看那箱子,仍旧看着龙晟炎问道:“施主这是何意啊?”

“我龙家行镖七代,传到我这一辈上却是家门不幸,长子龙辰力不成器,学不成武又不识几个字,至今已是废人。”说到这里,龙晟炎瞥了儿子一眼,龙辰力羞得满脸通红,低头站在那里,龙晟炎又道:“次子龙辰学倒是聪明,根骨也好,可惜前几年出镖时被人暗算,至死也没留下点骨血。现在家中只有这小孙龙基宇,我如今已经七十多了,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求做点好事,换来我这孙儿能开开窍,继承我家衣钵,便是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捧经寺中 “阿弥陀佛,施主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衲便当开解一二,若施主不弃,还请禅房拜茶。”

“哦,长老愿意开言赐教那就是最好不过了。”龙晟炎点点头,转过身对龙辰力和龙基宇说道:“你们两个且在山寺门口等我一等,待我去和这位长老聊聊闲天。”

“爹,我想……”龙辰力欲言又止,一副不敢开口的样子:“我想……”

“想什么便说!”龙晟炎对自己的长子极其不耐烦,张嘴便叱道:“你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到现在连句整话都不会说,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还会做什么?有什么话便说,不要耽误了我和长老聊天。”

“我想带着基宇去山下庙会那边转转,看着买些东西回去。”

“哼,你这样的人要买也无非是蛐蛐、花鸟这些玩物,你自己去,把基宇留下,不要带坏了我这好端端的孙子!”

“这……”

“有什么不好!”龙晟炎双目一瞪,顿时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令他周围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是,儿知道了。”说罢,龙辰力转身便向山下走去,一路上活脱脱像见了鬼一般,恨不能插翅飞了下去才好。

“基宇,你在这寺里面好生转转,回去以后写篇文章去给先生看,我也要查。”

慈真跟了一句:“施主若是要在山寺转转,除佛塔与僧方外一应地方皆无阻碍。”

龙基宇与其父不同,生得面带一副温和谦顺的模样,对他爷爷也不见有什么怯畏之感,只平淡地对龙晟炎答了一句:“是。”,又对慈真道句:“多谢长老。”向众人行个礼,自向寺庙大殿中去了。

“长老你看见了么?”龙晟炎看着自己孙子走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叹道:“我这个孙儿虽然懂事听话,但却有些呆怔,我只怕日后这祖传七世的行当要荒废了。”

“龙施主切莫忧虑,请去禅房,老衲有些话要劝施主。”

“好吧,长老请。”

“施主请,老衲在前面带路。”慈真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向前去带路了。

“少爷,那丫头就是二弟给你找的媳妇儿吧。”龙晟炎临走还不忘打趣孙儒臣一句:“生得倒是清秀可爱,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大爷,我……”

“哈哈哈,有话日后再说吧,我这就聊天去了。”说完龙晟炎便紧跟着慈真走入小径中去了。

“白姑娘,我大爷他……”

“好啦,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白昕茗脸上仍旧泛着红晕,忙讲话打岔道:“这位老人家说话豪迈直爽,真不愧曾做过镖师,颇有股凛凛威风在身呢。”

“这是我父亲的结拜大哥,姓龙,平时我都叫他大爷。”孙儒臣也觉得有些羞赧,便随着昕茗的话题说下去道:“他祖上创办的龙玉镖局传到他这一代上本已有些没落,所幸龙大爷他自幼精习武艺之外还深通与人交流之道,随其父跑镖时广结天下豪杰,后来子承父业之后更是借助人脉将镖局一日日壮大起来,等到龙大爷到四旬年纪时,这镖局已是比之往日更甚的盛大了。”

“真是一位英雄啊。”

孙儒臣也摇了摇头,小声说道:“是啊……可惜的是如他所说,我那位哥哥——虽然他比我大了一辈有余,但因龙大爷与我爹是结义兄弟所以辈分上我应当叫他哥哥,他虽然聪明有余,但却在祖业上不甚感兴趣,时至今日也不曾展露过什么超人的本领,所以龙大爷他每日无不忧虑自己这份祖业未来将要传与何人。龙大爷他从来都是不信鬼神之人,今日趁庙会到这寺中来,恐怕也是为了这一桩事,想要死马当活马医吧。”

“如此说来这也是天妒英杰吧……好不容易振兴基业,却又无人承继,岂不是昙花一现了。”

“所以说他现在近乎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自己的孙儿身上,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儒臣说到这里不禁望向山外远处,见一轮红日已沉西山,顿时猛然一惊道:“白姑娘,现在应当是什么时辰了?”

“这我也不怎么清楚,不过从天色来看应当快到酉时了吧。”

“嗯……我看也差不多,到了这个时辰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也好。”昕茗走近儒臣几步,伸出手来问道:“这次是要我拉着你,还是你拉着我?”

“白姑娘,这……”孙儒臣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方才在禅房里说的话你又不是没听到。”昕茗面带霞云,却也不甚羞涩,正视着儒臣道:“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是另一桩事,但你如果愿意,又何必局限于世人眼光呢?难道非要你我拜堂成亲了才不怕别人嚼舌头吗?”

“倒也不是,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忧……”

“担忧什么?我这个尚未出阁的黄花闺女都这么说了,你还要犹豫吗?”

听昕茗这么说了,孙儒臣连忙伸出手来抓住昕茗手腕,口中道:“我只是担心如若你我在外人面前这样了,我倒是无所谓,只是白姑娘你……若是日后我们并未能结成姻亲,岂不是白白坏了你的名声?”

“哼,那种事我才不在乎。”昕茗将手抽出来,反手握住了儒臣的手,口中说道:“就如我以前所说的,日后的事就交给日后的我,现在的我只需要关心时下的事,而现在我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如果你我不牵着手走的话,恐怕会在人群里失散,难道不是吗?”说完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这倒是……那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回去。”

庭院里孙儒臣与白昕茗二人话毕出门,这禅房里龙晟炎与慈真两个人却话头刚开。

“龙施主,老衲有一言相问。”

“长老,你我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也没什么忌讳,更没什么不方便的,如果有话你就直说,不要搞些弯弯绕,我龙晟炎是个粗人,你越直爽我越高兴。”

“呵呵呵……那好吧,龙施主,请问贵公子这些年来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家经难念 “异于常人?我倒是不知长老你具体指的是哪一方面。”龙晟炎笑了笑道:“要是说异于常人的聪明,我看没有。如果是异于常人的笨,那倒是说都说不完啊。”

“哦?贵公子有如此不堪么?老衲愿听施主详细道来。”

“这么说吧,我那孙儿十几岁的时候就能写些诗文出来,看上去也大多有些道理,着实让人觉得高兴,平时我教他一招俩式的武艺,不出两三天他就能练的一板一眼的还挺是那么回事。至于我这个大儿子,那可就是只有‘废人’两个字能形容咯。”说到这里,龙晟炎摇头叹道:“前些日子我也想过,兴许是我龙晟炎早年跑镖的时候杀人太多,到老了报应我大儿子只知道吃喝玩乐,小儿子不幸早死吧……不过转念又一想也不对,我当年杀的人虽多却都是土匪强盗一类,要说起来也算是替天行道,怎么到了老,反倒遭这么个无人继业的结果,唉……”

“施主稍安,老衲深知其中滋味,不过老衲还得多几句嘴:贵公子自小时候起就一直如此吗,还是近几年才如此的?”

“从小就是这样啊!”龙晟炎叹道:“打他生下来那一刻起,我这四十来年就没几天好日子过,小时候就是和人打架了,又是跑出去玩了,再就是把东家的马惊着了,西家的狗药死了……但凡我在家的日子,就没个清净太平可说。”

“当时我还觉得这么会闹腾的孩子长大了兴许能聪明些,谁知道这小子从小到大就只认识一个王一个元,拼到一块就是个‘玩’,除了玩之外一概不认,什么三教九流诸生百态通通不往脑子里去,更不用提背书写文章啦,他到现在能认识字,我就恨不得烧壶高香!”说道长子龙辰力的劣迹,龙晟炎是满腹的牢骚,口中不住地说道:“到后来我还指望他能练练武,谁知道但凡是马看见他就惊,要么尥蹶子踹了他,要么死活不让他上背。马术不行也就算了,可偏偏他练功也是个花架子,看着长手长脚又挺壮实的样,谁知道真是一肚子的草,练些招式也只会一两下,要他练功吧,不是头疼就是腿疼,我那老伴还护犊子,每次看我催他练功都好像害他一样,这么一弄,那小子本来就不是个好材料,再让这么一娇惯,哪还能成个人?这不,现在都四十多岁了,老婆孩子都在家里指望着他,他还只知道在家里斗蛐蛐遛鸟,靠我挣下的这点家业过日子呢。”说完,龙晟炎止不住地叹息:“总而言之还是那句话,家门不幸啊。”

慈真听了龙晟炎这一番话心中已有分寸,知道龙晟炎自己也明白此事早已无救,只不过求助于神佛以盼得一些不可能之可能罢了,因此也不开言相劝,只想叫他将心中苦恼说尽,自然心情便好,于是说道:“施主啊,老衲听你说曾经还有一个公子,不幸早夭。若施主不介意,可否对老衲详细说一说?”

“唉,这又是我的一桩伤心事。那些年我看出来老大已经是个废人,就日夜盼着能再生一个儿来养育成人,可谁知我老婆他肚子不争气,一直等到我都四十多了才派来一个小子,不过实话实说,那孩子可是真争气,他哥有多没用,他就有多讨人喜欢。本来我想,既然老大没什么志气也没什么本事,不如就好好教这个小的,等以后他长大成人了,我再把这镖局托付给他,分他哥点钱让他自己吃喝玩乐就行了,可谁知这小的才活了二十多岁,前些日子走镖路上让些仇家假装成土匪给杀了,到现在我也没法给他报这个仇,真是作孽啊。”

“龙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既然施主也知道是仇家,必然是施主早年间曾对他家做过什么事,所以他才算计着要报复于施主一家,如今既然两仇相抵,施主还有何不甘呢?”

“长老啊,你是出家人自然不觉得怎么样,可对于我来说,他杀了我小儿就等于断了我龙家代代相传的这份祖业,再过几年我龙晟炎死了,到九泉之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已故的老祖宗?”

“施主,您这句话就差了,老衲有一言不怕冒犯相告。适才施主所说,这镖局祖业传到施主这一代上本已没落,按理来说‘富不过三代’,如此祖业能传至七代已是上天眷顾,到施主这里能重新振兴更是不易,若尊祖泉下有知必然欣慰,况且生子之事非但人教,更看天命,圣人尚且说过:‘朽木不可雕也’,这一等事又怎能求全责备呢?”

“长老,你有所不知啊,振兴镖局、令祖业再起这一件事是我爹死前唯一的遗愿,我这一辈子下来却只将他那一句话完成了一半,着实心中有愧啊。”

“施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莫问命途成就若何,只须尽了人事,便可了无遗憾了。”

龙晟炎心中想道:“我本以为这捧经寺的长老应当有些佛法修为,对世事应当也看得通透,可这几句话间都只是我说,他自己反而成了听众,如此看来也不过是徒有虚名,也没什么大本事,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回家去跑马。”打定了主意,龙晟炎对着慈真一笑道:“长老,你这话说得轻巧,我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种事从来都是劝人容易,自己做着却难。若长老只用这种话来替我开解岂不是敷衍?既然如此,龙某只得就此告辞了。”站起来便要往外走。

“施主若现在就要走,便请将院中的金银一并抬回去罢,山寺无功不敢受禄。”

龙晟炎本已一只脚踏出门外,听到慈真这一句话又折回来道:“长老,我龙氏虽然家业不大,这点钱还是不差的,况且这些钱并非赠予捧经寺,而是赠予神佛,为其重塑金身所用。还请你不要误会了。”

这番话中含有讥讽,更加龙晟炎本身语气中颇有挖苦之意慈真早已听出,但仍旧不愠不怒,平和地说道:“龙施主,山寺所用财资出入皆有计量,但捧经寺虽小却从不无功而受非佛门善男信女施舍,还请龙施主抬回去吧。”

“我龙晟炎所做过的事可从未有过回头。”说完,龙晟炎一挥袖走出去,叫上孙儿一同出寺下山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各自归家 江珪二十年三月十五日戌时,丘阳县白家宅邸内。

“怎么样,玩得还尽兴么?”白文斌在饭席上开言问道:“听严管家说,孙家公子送你回来时,你们二人可都是喜笑颜开,十分和睦啊。看来我这闺女养了十五年,今天可算是心上有主了?”

“爹,你就不要取笑女儿了。”昕茗脸红道:“这门亲事也是爹你自己替我找的,现在女儿和孙家公子处得还好,你就不要来笑话女儿了。”

“这哪里是笑话,我是替你高兴啊!前些日子你娘在老家顾甄村那边还特地送过信来问这件事,信里提了多少次你和孙家公子的事,一定要我对她说出来个所以然呢。”说到这里,文斌忍不住笑起来道:“可当时你和他一直不明不白的,我看着也是模模糊糊,不知道你们两个小孩到底怎么想的,今天看来,你这是已经定下心要选他了?”

“其实女儿刚开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经了这半个月的相处之后,又渐渐觉得孙公子他……他的为人虽然乍一看上去又憨又傻的,但实际上心里却有不少想法,也不甘平庸,胸怀大志,也能将胸中才学付诸实践,就现今年轻后生中来说也是十分难得了,而且……而且他对女儿也十分好,虽然他十分重视礼节,却从未认真责怪过女儿一些不遵常礼的行为,也肯宽恕女儿平时一些不同于其他女孩的行径,所以女儿才……”

“所以你才私心里已将他视作自己的夫家了?”

“爹!”昕茗娇嗔道:“你就不要再取笑女儿了。”

“怎可能取笑你呢,我且问你:究竟是否下定决心了?”

“爹,你怎么今天想起来问这个了?前几次我和他一同出门游玩你都不曾问过,偏偏今天要问呢?”

白文斌呵呵大笑起来:“你还当我不知道么?若不是你下定决心看准了他,又怎会带他去捧经寺见慈真长老呢?”

白昕茗惊讶道:“爹,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怕你们两个年轻人路上在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差了几个下人跟着你们一同前去,他们看到你们两个上了捧经寺就回来告诉我了。茗丫头,我也是担心孙公子陪你出门再被什么贼人谋害才如此安排,这次你可别怪爹派人跟踪你啊。”

“不会,经了那次荒山上的事,女儿也渐渐明白以前许多事上,爹的一些忧虑并非是多虑,而是想得周道。以前女儿有些顶撞的地方,还请爹不要介怀了。”

“哈哈哈……我家的茗丫头找了个对象回来,反而懂事了,这么说来这门亲事找的值,找的值啊!哈哈哈……”

“爹,你说什么呢,女儿想明白了这些事与孙公子无关,只是女儿也经历的事多了,现在想明白了而已。”

“好,好!”白文斌喜笑颜开,双眼眯成了一条线:“茗丫头啊,既然你已经看定了孙家,就好好和孙公子相处吧,我觉得他们家很好,你娘此前也偷偷相过那孩子,她心里也喜欢孙儒臣,所以这件事你就不用顾虑我和你娘的想法了,照自己的心意处吧!等到你们二人相处得熟了,我再和瑞虎兄见面,好生商量商量定个日子,为你二人完婚。”

白昕茗害羞起来,以袖遮面道:“爹,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怎么就说到结婚了?”

“还没一撇?我看倒是不对,你这个‘八’字不止有了一撇,连那一捺也已经写完了,就差我和孙大哥给你俩盖上这个印戳啦!”

“爹!”白昕茗羞得满脸通红:“你要是在取消女儿,这顿饭我就不吃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咱吃饭,吃饭。”白文斌满面含笑,重新夹起菜来道:“茗丫头,快吃饭吧,饿坏了身子我可没法向你娘交代。”

……

同时,丘阳县孙家宅邸中。

“儿啊,这次出行我看你收获不少啊。”孙祥寅脸上并无表情,看着儒臣平静地问道:“方才你走进中堂来的时候我看你面带喜色、脚步轻快,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爹,其实也没什么事。”儒臣遮掩道:“只是庙会上十分热闹,孩儿又去了趟捧经寺,从那里看取好景无数,因此快活。”

孙祥寅一笑:“你上次说再不肯欺心对我说谎,这才过了多少天啊,你就又翻悔了?”

“父亲,孩儿不敢!”儒臣一惊,忙道:“孩儿属实无事,并无什事欺瞒父亲。”

“怎么,你是觉得这件事害羞才不肯对我说么?龙大哥回家以后早都对我说过了,你和白昕茗那丫头一块去的捧经寺,还和她一道手拉着手回来了,可有这事?”

儒臣听了忙道:“有这事,不过白姑娘与儿牵手,实是怕庙会里人多而杂,若是我二人来来往往被人流冲散了,恐怕有什么危险,所以才这样的。”

“哦?如果是为了怕被人群冲散,或牵袖、或捉襟、或用锦缎相连,怎么不是个办法,为何非要牵手?更何况哪怕当今世间不比前朝,但仍旧是男女有别,这种事你应当知道吧?”

“这……孩儿知道。”

“既然知道还肯和她牵手而行,必然是你二人已定下此情,是否?”

“父亲,孩儿对这件事也是不甚明朗,所以并不敢擅自断言……”

“你自己的情,自己不知么?难不成还要我改日去白家拜访,拜托双全替我问一问白昕茗那丫头不成?”

“爹,我……孩儿着实和白姑娘说到过此事,不过孩儿也着实尚未下定决心,仍旧犹豫不决,因此不敢对父亲妄言。”

“这有何犹豫?你若喜欢她,她也喜欢你,那就合,若你不喜欢她或她不喜欢你占了一样,那就分,如此简单的事你还犹豫什么?”

“孩儿不是犹豫分合,而是犹豫今生之事。”

“怎么?”

“孩儿与白姑娘到了捧经寺见过寺中长老,白姑娘说那长老精通相术卜命之法,就让他给孩儿看了看命数,结果……”

“结果怎样?”

“不甚明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父亲严命 “怎么,他说你将来命途不好?”孙祥寅微微笑道:“这些老僧老道,怕是又故弄玄虚,吓唬你卖他寺中香火祷福祈禳吧。”

“孩儿觉得应该不是,白姑娘说她家中与这长老相熟已有近十年,如果这位长老是欺世盗名之辈,想必白叔叔也不会与他往来这么多年月。”

“这倒未必,毕竟他们家都崇敬三宝,白双全是大孝之人,他母亲虔心佛门,兴许是他为了令老母欣慰才特意与这个老僧来往的。”

“也有可能吧……不过他给孩儿说命理的时候倒是讲得头头是道,看上去也不像是空口胡言,只是许多时候这位长老又闪烁其词,孩儿也听不出他是故弄玄虚,还是确实因为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哼,这一辈人,口称‘天机不可泄露’,实际上真能参破天机者却是寥寥无几,若是听到他说了这句话,大抵便当他是空口胡说吧,你也不要太往心里去,只当去听他说书罢了,这些人大都是如此,当不得真。”

“不瞒父亲说,孩儿听了他说的那番话以后心里确实有些不上不下的,总觉得似在云里雾里,有些要看明白的意思,却又不甚明了,着实难受。”

“所以我才对你说,不要把算命看相之流的人那些闲言碎语挂在心上,你信他也不能逆天改命,只是徒增烦恼而已。古往今来多少算命卜筮之人,最终能成神算的人在那青史书上又有几个?万中无一的事,你只当他不存在吧。”

“父亲,孩儿记得辉大爷的卜术十分高超,你也一直对他言听计从,为何现在却又不信了呢?”

“你辉大爷与我来往十余年,我这一路上兴衰成败,他言出必中而且从不言过其实,所以我才信他,这老僧在此多少年了?我却从未听过他以算卜闻名此间,必然是他看你年纪尚小好糊弄,所以才故意对你说些玄之又玄的话来唬你罢了。”

“父亲说的颇具道理,不过孩儿还是觉得既不可全信,又不能不信。”

“他对你说了什么,把你唬成这样?”孙祥寅不禁有些焦躁:“此前我也叫你辉大爷为你算过了,你这生并无什么大的坎坷,只待缘分便可。”

“父亲,这些事孩儿并不怎么信,不过既然是白姑娘带孩儿去的,孩儿还是难免有些介意……”

“怎么,你辉大爷看着你从小长大,你不尽信于他,认识这个白丫头才半个月,就因为她对那个老僧如此在意?”孙祥寅忍不住笑道:“人人都说女大外向,我怎么看着我家这个儿反倒是找了个亲事以后有些外向了。”

“父亲,孩儿并非外向,只是觉得白姑娘一家对这个长老如此敬重又如此熟悉,想必这个长老多多少少有些本领的,更何况他——”

孙儒臣还没说完,便被孙祥寅打断道:“好了,不要说了。我还是那句话:不管那个老僧是不是真有本事,只要他说得和你辉大爷说得不一样,但凡有出入的地方我只信你辉大爷。他是我多年的老大哥,除了他之外我不信别人,你也不需信。你辉大爷这些年来不止替我们家,他替外人算命也是言出必真,灵验得很,放着他在,还有何理由去信外人?”

“还有,你今天多少也是落下了些功课,尤其是练功。你出去时武大哥还来过,听说你今日又请休一日,他可是相当惋惜。”

“义父惋惜什么?”

“他原话是:可惜了我儿这么好的根骨,要是像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怕给他打不下个好底子,将来和人拼杀的时候吃亏啊。”

“……那父亲的意思呢?”

“我?我是文人一个,但你祖,家里老太爷却是一代名将,所以我相信武大哥的话,你应当能承继个好根骨,不过这练功的事,着实是有些松懈了。”

“父亲又不是不知,孩儿这些日子旷了练功都是事出有因,并非出于懒惰,这也不是孩儿主意所能左右的。”孙儒臣有些委屈:“与白姑娘的事也是父亲定下的,并非孩儿自己贪玩躲懒……”

“我当然知道你并不是自己懒惰,但实际结果就是你自进了这个月以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没有哪几天是连着不辍课业功夫的。所谓练武,最重要的就是坚持不懈、努力奋进,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似你这般又怎么可能练出精熟的好武艺呢?”

孙儒臣被祥寅这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得认错道:“父亲,孩儿知错了。”

“既然知错,就要改错,否则与木偶何异?文字功课先放到一边,柳先生这些日子倒是说你的文章颇有进步,解读经典也渐渐有了些自己的观点看法,这很好。我可以只帮武大哥抓你武学方面吧,文武兼修当初是你自己选的,如今你有些懈怠了,父亲要问一句:究竟还要不要坚持兼习文武?若你现在放弃,我还可拉下这张老脸不要,去武大哥那里帮你辞学。”

“这——父亲万万不可,孩儿愿意坚持,并不想半途而废。”

“是么?那你可吃得了苦?”

“不知父亲所说的苦是何苦?”

“从今往后无论你回来到几点,晚上在家吃完了饭便去练功,练完了功再写文章,日日如此,除身体疾病不适之外不可懈怠,你意下如何?”

“就按父亲所说,孩儿愿从。”

“嗯,这不是你愿不愿从的事。”孙祥寅板起脸来说道:“既然你不肯放弃,我也不劝你,但柳先生那边薪酬,武大哥这边人情,两边损耗你自己心中应当有数,不可因嬉荒业。武大哥如今也已年过半百,仍旧撑着身子骨来陪你练功,前些日子又舍生忘死地去为你救柳先生,这份人情你断不可忘,必须勤奋练功,讨他老人家欢心。一者,他若开心了自然会更加用心地教你,你必然受益匪浅;二者,你自己学了本领去将来必然不会吃亏;三者我面上也有光彩。”

“孩儿谨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晋祖辉 江珪二十年农历三月十八日辰时四刻,丘阳县孙家宅邸。

“半年没见,儒臣侄儿这出落得愈发像个大人了,本领也是明显的长进啊。”晋祖辉喝了口茶,看着在院中习武的孙儒臣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光阴如箭,日月如梭啊!现在回忆起来,儒臣好像还只有那么豆丁点儿大,在弟妹怀里啼哭呢。”

“哈哈哈……老大哥,且不说这十几年的事,哪怕你我兄弟两个半年没见,现在坐下来喝口茶聊聊天,回想起来,不也会觉得上次见面是几天前的事吗?人老啦,总会觉得几年前的事好像就在昨天一样,细细想来,仿佛这一辈子也没做什么,转眼间就年过半百了。”孙祥寅苦笑道:“你看我,如今闺女早已出嫁,这个儿也已找好了女子,可我身为一家之主,却还未能成就一番事业。”

“瑞虎老弟,你这话说的是不是在讽刺我啊?”晋祖辉笑着问道:“你现在书画之名不说大了,至少在飞水郡城也算广有名气,在这丘阳县更是结交甚广,前些日子我可听人说今年春节时,丘阳县令亲自到你家来贺春送礼,你这面子可不小啊。”

“老大哥说笑了,我不过好与人交个朋友罢了,何谈面子?且不说这个,就现在看来,我这一辈子怕是就要这样碌碌无为下去了,可惜我这个儿子也没什么大志,学的倒是多,但却并不想这出将入相,反而要做草野之人,唉……”说到这里,孙祥寅叹了口气道:“可惜老太爷当年戍守边关,杀的巨奴数年不敢再犯,如今我孙家却再无如此英雄,只依仗他老人家余威,苟且偷生罢了。”

“哎,瑞虎,话可不能这么说。正所谓‘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未必就只有出将入相、封妻荫子、衣锦还乡,这才算得上是大志。就我看来,儒臣侄儿那一套言论反倒是奇特,一十五岁的孩童就能将世事看得平淡,这可不多见呐。”

“若是花甲之年的人能看得平淡、清心寡欲,那自然称得上个‘好’字,可他这么小小年纪就不重视名利福禄,我怕这一心思会毁了他这个好苗子啊。”

“瑞虎啊,咱们兄弟两个也没外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想想,我是学相术的人,若是面前的人这一生平平淡淡,我还会主动与你交好么?你再想想,若一个人这一生命途坎坷、诸事不顺,我岂不是避之尚恐不及,哪还会与他携手同行呢?”

“老大哥,你的意思是……”

“哎。”晋祖辉抬起一只手止住孙祥寅,微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祥寅也笑:“做你们这一行的总拿这句话出来糊弄人,江湖骗子好用这句话,可真才实学的相者也好用这句话,我都快分不清这句话究竟真伪如何了。”

“这种事上我还值当的骗你?你只需记住,但凡真有相术的人,他所结交、依附的,必然都是命理极好之人,否则便是愚昧不堪了。”

“这……兄弟记下了。”

“而且,你看看儒臣侄儿这一招一式,岂不是有板有眼的么?”

“嗨,有板有眼又有何用?战场上拼的是气魄,是那种敌不杀我、我必杀敌的勇力,然而此子却是善念太重,前些日子被贼人劫了道,他为救武大哥杀了个贼,后来贼人报复又被他杀一个,为这两条贼命他却犹豫不已,总觉得贼也曾是良民,被逼无奈才做了贼。辉大哥,你说这可不可笑?”

晋祖辉笑了起来:“瑞虎,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别人家里遇那些暴戾难制的人恨不能求天告祖要此人长睡不醒才好,你得了这么一个常怀善感、心有善念的儿子,怎么还做如此感慨,却不是不知好歹了?”

“老大哥,我也跟你说句老实话:老太爷临终前曾有遗愿,希望孙氏后人能继他遗志出任将帅,但不要像他一样被处处掣肘,而是能替朝廷守土一方、收复故土、永绝寇敌。可你看,我已是从文半生,不可能半道习武了,这孩子又是如此,我要如何完成先父遗愿啊!”

晋祖辉喝了口茶水沉吟一会,将脸转向祥寅正色开口道:“瑞虎,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先尊既然有此遗愿,你又肯将这愿望记在心里想着如何实现它,这是尽了孝道。但先尊辞世时你也已是而立之年,入书画之门,木已成舟、不可更易了,未能完成先尊遗愿令你难安,但儒臣侄儿,他可知道自己的爷爷还有如此遗愿?”

“这我并未对他说过,我也是怕若对他说了,他真个儿去参军守边,到后来战死沙场……”

“你看,你自己并未对他说过,却又想让他如此做,难不成当这孩子是神仙,能参透你的心中想法不成?”

“哎,老大哥,我也不是就想让他完成先父遗愿,只是我希望他能继承先父那慷慨志气,心心念念要成就一番事业、树男儿威名于四海,那便足矣了。”

“我且问你,你孙瑞虎迄今为止年四十有六,可曾扬名于四海?”

“老大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扬名百里还是吹嘘,怎堪称四海?”

“那不就得了?你为父的未能做到的事,为何寄希望于幼子呢?他做不到,你还怪他,试问:你自己做不到的事,为何要强求他人去做?岂不闻先圣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这里给你改一改,叫做:‘己所不能,勿施于人’,你想想可有道理么?”

孙祥寅沉吟半晌,点头道:“辉大哥,你说得这倒是在理,只是……”

“只是你望子成龙,愿儒臣能成就大业,衣食富足,这样有朝一日你天年将至,也可安心辞世?”

孙祥寅叹口气道:“正是。”

“哈哈哈……”晋祖辉仰天大笑起来:“瑞虎啊,我与你相交这些年来,从未见你有如此执迷不悟的时候!”

孙祥寅端起茶壶来为两人添满了水,低声问道:

“老大哥,你有何高见,还请见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何谓天命 “高见?哪里有什么高见?只是一般人都明白的道理罢了。瑞虎你听着:凡人生来肉眼凡胎,终究必有一死,而明智者不会去考虑自己死后的事情,愚者则会替古人担忧、替后人担忧,到头来忧虑一生不得欢愉。”

“辉大哥,你这话说的怎么如此有趣?为人父母者,有几个能做到不替后人担忧?要是我撒手西去之后子孙儿女各个饥寒交加,到时我泉下有灵,必然不能安息。辉大哥,你神算如仙,从前我就请你帮我看过这孩子的命数,可当时你遮遮掩掩就是不说,如今他已行束发之礼,要是有什么能看得出来的事情,你就告诉我吧。”

“瑞虎啊,我发现你真是年岁越长,这智慧反而少了许多,当年你那不畏天命、敢行人事的胆气呢?怎么如今碰到这种事还要揪着我问个明白才肯罢休,这可不像你孙瑞虎的行事风格啊。”

“辉大哥,我倒是无所谓,因我知道自己有个几斤几两,只是孙儒臣这小子,我还真有些拿捏不定:你说他没什么本事吧,他却能杀贼,写出来的文章也着实不错;若你说他有本事,他又有些不求上进,甘愿隐名一生,这可叫我如何是好?”

晋祖辉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孙儒臣与武立演习招式沉默一会才开口说道:“瑞虎老弟,咱哥儿俩也算莫逆之交多年,我不瞒你:儒臣侄儿这命数,着实令我看不明白,所以哪怕到现在我都无法对你说一句清楚明晰的话来判断这孩子的命数。”

孙祥寅本来端起茶杯来要喝水,听完这句话不由得心中一惊,手上茶杯几乎掉在地上,祥寅连忙将杯子放到小桌上问晋祖辉:“老大哥,你这句话究竟是何用意?”

“就是话中用意。”晋祖辉停顿下来,凝视孙儒臣良久才回过头来对孙祥寅说道:“这孩子天生有些奇特,我看不明白,更算不明白,所以不敢妄谈,如要揣测,又担心泄露天机,对你我,乃至对那孩子不好,所以只能言尽于此。不过瑞虎你也不必心惊,这一事虽非好事,却决然不能说成坏事。”

“唉,连辉大哥你都这么说,我心里怎能不惊慌啊!”孙祥寅长叹一声道:“前些天这小子跟着我给他找的那个白家的丫头一块去庙会,顺路去了捧经寺里找了个老僧看相,那老僧不知怎的胡言乱语了一通,这小子回来对我说自己心乱如麻,我怕他太放在心上扰乱神智,便以你为由叫他不要记挂那老僧的话语,但我心里也像是有了个疙瘩,本指望今日与老哥哥你相会能请你替我开解开解,孰料你说得竟也是这般……”说到这里,祥寅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小桌上的茶盏不再言语。

晋祖辉盯着孙祥寅看了一会,缓缓开口道:“瑞虎,我是算卜之士,也算得上是因此发家,因此这话本不应由我来说,但我看你如此也着实忍不住要说:你记住了,无论怎样神算之人,他所说的话你只须信上三分,其余皆不足虑,更不可虔信此道,否则天长日久必然惑乱心神,以致惶惶不可终日。需知命终归是天定,要怎么活、怎么过,始终还是人为之事,天意不可尽数左右。”

“老大哥,你这话说的我就有些不认同了。试问:古往今来世间有才学之人累以千万计,埋头于功名者不下十之八九,可到头来考得上进士、出人头地者却不过几百几千,那中举的人未必才学高过其他人,落榜的人也未必不如他,为何偏偏就是这些人中了举,那些人落了榜呢?”

“瑞虎,我且问你:中举就是好,落榜就是不好么?”

“那当然。”

“那么,有些人落榜之后潜心修学,反成大家,这又如何解释?”

“那是他胸有真才实学,无论中不中举都可成就大事。”

“这就是了。”晋祖辉笑道:“你自己不也说了,人之所以能成大家、能成就事业,根源还是在他是否有真才实学,而不在于他是否中举,是否做官。”

祖辉接着说道:“世间茫茫千百万人,凭一己之力要从其中脱颖而出,非但需凭天时,更需人力,或许帝王霸业需得天时、借地利、凭人为,但我等区区草莽百姓,何须如此许多?若心有大志,便勉力勤奋向前,终必成事。有些人稍有不顺便截然而止,又有些人遇些不测便怨天尤人,瑞虎你细细想想,哪怕与他天时地利,这两类人可堪成事?”

“不堪。非但不堪成事,反而败事有余。”

“你如此明白,还有什么好糊涂的呢?”晋祖辉用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命’字,指着对祥寅说道:“你看,无论行、隶、楷、篆、草,这个‘命’字总是‘人’字再上,其意正是说万事皆由人,天意虽不可违,却也不可尽从天命,所谓人,便是知天命、顺天命,尽力而为,便可一世无憾。”

孙祥寅听完这一席话沉吟良久,半响方起身对着晋祖辉深深一拜道:“老大哥高见卓识,这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当头棒喝,令祥寅受益匪浅、顿开茅塞。”

晋祖辉看着孙祥寅笑道:“瑞虎,你现在可明白了么?”

“愚弟明白。”

“明白什么了?”

孙祥寅重新坐会位子上,也笑道:“一十五年前便有高人指点我这一句话,今日才被老大哥点醒,真正明白这话的用意。”

“哦,什么话?”

“这句话乃是内人身怀六甲之前,我夫妻二人前往丰脉城时遇一行脚僧所告,乃是八个字:‘命有缘法,人可自修’他教我夫妻二人好生记住这八个字,将来在这小子身上必有应验,此前我只当是不要过分强求他去做什么,顺从他心意、听天由命,偶尔人为干涉,不教他误入歧途罢了。如今我也算是明白了这八个字究竟是何含义了,这还得多谢老大哥你的指点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师徒闲叙 “师父,这一套枪法你可务必要教我啊!”

孙祥寅与晋祖辉讨论命缘之事讨论得火热时,院中孙儒臣与武立早已练过四五十回合,二人跳出比武圈外歇息,儒臣不住地恳求武立,要他将枪法传授给自己。

“小子,你现在根基不牢,仓促学招式只会让你心浮气躁,将来学不成更上乘的本事啊。”武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想当年我比你更甚,一天天地缠着我的老师要他教我各式功夫,他就是不肯。当时我还觉得老师是藏招留招,可到后来才明白了,不打好基础的功夫,就是把绝世武功传授给你也是白搭。”

“师父,我这根基都打多少年了,难道到现在还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这才多长时间就觉得够了?岂不知天下如此多的高手,哪个都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不停歇的练习基础才能到得‘高手’境界?一二十年的基本功在战场上比起那些普通士卒,也不过是多活过几场战斗罢了。”

“一二十年的功夫就换得几场战斗后能活下来?”孙儒臣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既然这样,那我还练这基本功做什么?还不如早点学些招数,到能用时也不至于让别人当个傻子来看。”

“呸,你当战场是什么了?”武立啐一口道:“战场上和比武圈里不同,在这圈子里你只需要看着你的对手,也就是我这么一个人,如果日后到了战场上,你要面对的是几百、几千、几万个时刻想着怎么杀死你的敌人,甚至在一些时候你还要提防身后的自己人!在这种地方,你觉得一身功夫能让你多活过几十天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么?错了!对于一个小兵而言,在战斗中能多活几天那都是要烧高香的事,你这娃娃不过十五岁大,就将这事看得如此轻贱,将来怎么能上得了战场?”

孙儒臣被武立这一通说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师父,儿徒……儿徒其实并不愿上战场。”

“哦?”武立抬起头来看着儒臣问道:“那你学武要做什么呢?”

“儿徒学武是为了伸张正道,替弱者打抱不平,成武侠之事。”孙儒臣认真地说道:“若将来能学成武艺在身,儿徒愿独身前往这片广阔天地行侠正义,纵使默默无闻也得以慰心。”

“哼,好一个‘行侠正义’!我且问你,你出外行侠正义了,家中的父母找谁来替他们行侠仗义?”

“父母身体安康,暂不需要儿徒陪侍左右。”孙儒臣犹豫道:“况且儿徒若是能行正道,父母应当也不会阻拦。”

“说得好。那我再问你,白家的小丫头,你准备拿她怎么办?”

“这……这正是儿徒放不下的地方。儿徒也曾想过不要应承她什么,若她愿意等儿徒闯荡回来便是最好,若不愿等,儿徒必然不敢耽误白姑娘终身,应当早些对她坦白才是。”

武立见孙儒臣说话时眼神时有躲闪,便逼问他道:“你方才对我说的可是实话,一丝一毫遮掩都没有?”

“……”儒臣低着头不说话。

“说话啊,不敢答应我么?”

“……”

“你这小子,究竟心里有没有那丫头?”武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么连承认这么点事都不敢了?”

“师父,儿徒……儿徒喜欢白姑娘是真,绝无半点虚假。但儿徒也不想放弃自幼便有的这份愿景,所以只得支支吾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师父。”

“既然喜欢,你怎么肯将她误了?”武立盯着儒臣问道:“你爹我虽然打了一辈子的光棍,但我所见男女情爱之事,应当也不少于你在书上看到过的了,你愿听我给你讲讲如何取舍么?”

孙儒臣忙问道:“师父,你有何高见?”

武立一笑:“要说这事,比起学武可不知简单到哪里去哩,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所以这几百年过去了,还是有不少人把那些痴心男子、痴情女子当成故事来讲,只因这桩事做起来太难。你听着,你若真喜欢那丫头,那就做好这么件事:叫她身子安康、心里快活,这就成啦。”

儒臣大失所望:“师父,你要说的就这?这谁都知道呀。”

“当然谁都知道,但你仔细想想,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做到?”武立举起手中木枪戳了戳土地说道:“但凡能做到的,大多都进了这下面去,现在世道哪还有能做到如此的男子与女子?先帝在位时严令婚嫁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因为现今的男男女女都乱了套,男子越来越会花言巧语、油嘴滑舌,那女子又傻,偏偏就爱这些耍嘴皮子的流氓,才害得你师父我至今还是个光棍,要说起来,我手中的银子、身上的本事、从前的经历,哪个不比那牛峰强?可偏偏忆莲就嫁了那牛峰,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我看这一家子过得也是鸡飞狗跳,成天吵吵嚷嚷的没个安生。你说这忆莲当初要是跟了我,我也不会一时想不开去投了军,没准现在还是什么地方的一代大侠呢。”

“师父……”

“嗯,怎么了?”武立正说到慷慨激昂处被打断,一时有些恍惚。

“师父,你曾经也想当个大侠啊?”儒臣欣喜道:“既然如此,为何当初投了军,难不成真是为了……?”

武立双眼一瞪:“没错,就是为了一个女子。”

儒臣在心中窃笑道:“没想到师父这表面粗糙,内心却如此细腻,原来早年间也曾有过一段情史,这倒是与邱先生有些类似了。”

“你小子笑什么?”孙儒臣抬起头来,看到武立已走到面前来看着他说道:“别看你师父我现在还是光棍一条,早年间也是英武过人,只可惜差在了一张嘴上。”

“师父,有这么好玩的事,可否对儿徒讲讲?”

“哦?我平常听说白家那小丫头像个活婴宁本来还想你二人恐怕有些不合,没想到你与她相处了这段时间,却也学得油嘴滑舌?也好,你要听我讲故事,先受我三路枪法,看仔细了!”说罢,武立向后跳出一丈,双手缠枪摆个架势便攻向孙儒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师徒比武(上) 武立腾身跃起,手中木枪在孙儒臣面前虚晃一晃,儒臣连忙提起枪来要架挡,武立骤然变招,将枪下砸至地,又向上一挑,将地上黄土扬起一片。孙儒臣早已惯熟此招,不慌不忙地后退一步,双手发力将木枪往烟尘中一刺,见无人影动弹,便又向后连退两步,长枪向下刺进土中静观其变。

等不多时,烟尘尚未落定便又是一片黄土扬起,孙儒臣内心一惊,忙将手中枪头抬起,也扬出一片沙尘。两小片尘土交错,儒臣隐约看见有人影晃动,登时手出一枪刺了个空,连忙向后跳出一步立定,双手缠枪紧盯沙尘处,又见几片沙尘扬起,心想:“师父平时与我演武只用过一两次扬尘,早已被我看破过了,这次出这一着连环尘不知又是什么招数?”心中正想时,模糊看见有人影晃动,一枪刺去又是个空,顿时心慌起来:“这究竟是闹得什么花样?”担心武立出什么诡异招数,便向后连退了几步。

孙儒臣还未站定,便见眼前连续飞起尘土数处,从中飞出一杆枪来,儒臣忙侧身闪过,那枪又向右横扫,儒臣一个跟斗向前翻去,双手缠枪回身便刺,武立侧身闪过,枪在地上一擦又起一片尘土,孙儒臣慌忙紧闭双眼又一个跟斗翻到一旁,睁开眼便见武立那杆木枪劈头砸来,儒臣双手举枪架住,武立又就势蹲下使一招扫堂腿向儒臣踢来,儒臣又向后滚了一滚躲过。

“小子,好汉做不会,这地下的王八倒是学得挺快啊,为何到处里滚着走路?”武立收起长枪,讽刺孙儒臣道:“我可不记得教过你这么一套招数啊。”

“还不是师父你尽出阴招,若我是地上的王八,师父便是土里的地龙了,所到之处遍地生尘,儿徒都看不到东西了,只得躲着师父的枪四处乱滚。”

“哈哈哈……”武立大笑数声:“好一个地龙,比得倒是挺恰当。我且问你:为何我要四处扬尘,作势而不攻啊?”

孙儒臣略微想了一想道:“游而不击,以待敌乱。”

“好,看来平常没白教你。记住了,我要传你的这军战钻风枪,最紧要的三个字便是‘游’、‘快’、‘乱’。游便是只作势而不向前,只等他自乱阵脚主动来犯,你再破他招数;‘快’便是不论准头亦不论威力,只快速出手令他防不胜防;‘乱’便是不循常理,当出手时便出手,应走险时不求安,一切只看时机如何,不遵常规。”

孙儒臣听了仔细品味一会,问道:“师父,这‘游’与‘乱’儿徒都明白,只是这‘快’却有些不懂,你我师徒二人切磋时尚可,但若是真刀真枪地争锋,只攻不守又不求一击毙敌,万一露出破绽岂不是就有性命之虞?”

“那你大可不必担心。”武立用枪头戳了戳地面道:“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若你能做到足够快的地步,能否一击毙敌、是否露出破绽,也就不再重要了。若他应对你的进攻尚且难以招架,哪还有心情去管你是否有破绽暴露呢?”

“况且,这世上十全十美的东西实在太少了,能一击毙敌的往往出起招来又难又慢,能不露破绽的防守绰绰有余,但要让他进攻却比登天还难,能快如秋风横扫落叶,你还管他一枪能不能扎死对方做什么?哪怕你一枪只取他半条命,他一刀取你一条命,可他尚未出手你这里两枪齐出,还需要想他能不能一刀劈了你么?所以说人这一辈子时间不多,能做到精熟的地方顶多也就那么一两处,与其想着什么都会却什么都不通,还不如精通一样,其余的随它去吧。”

“师父说的有理,不过……”

“不过什么,有话便说,男子汉大丈夫哪来这么多迟疑?”

“所谓精通,非几十年不能成就,孩儿愚笨,若苦练数十年还不能成就,岂不是这一生就白白浪费了?”

“咄!你这么好的身体底子,脑瓜子也不笨,怎么说得出自己‘愚笨’?我看你能说出这种话才是真的愚笨!人要成就事业必须先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都看得清楚,难道你自己反而不行?真亏你是我武立的徒儿,怎么到这种简单的事情上反而变得如此蠢笨?”

孙儒臣被武立这一番话训得不敢抬头:“师父,儿徒着实觉得自己愚笨,从这个月以来,儿徒与师父你过招加起来也不下一百回合了,可到底还是敌不过师父你。”

“哈哈哈……”武立用手拄着木枪,一时笑得有些直不起腰,过了半晌才对儒臣说道:“你这才十五岁的小娃娃,就满脑子想着怎么敌过我?我参军多年,后来做教头,这些许日子加起来比你年纪都大,你嘴边黄毛未退,就想打败我,岂不是笑话!”

“师父,儿徒虽然年纪尚小,但毕竟身体健旺,而师父你年已半百,再过几年,儿徒弱冠之后,师父也将近花甲,倒时谁胜谁负,或许真的难以猜想。”

“哈哈哈……你打不过我,就要找年纪来帮你么?我可告诉你,老鹰落了地翅膀也比小鸡硬,龙大哥是你大爷,难道你不曾见他如今七十好几,说打起来仍旧能在弹指间将二十几岁的年轻后生打翻在地?”

“师父,正所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龙大爷虽然功夫了得但毕竟如此高龄,若是斗得时间长了也难免力有不逮,到时就算有单手遮天的本事,恐怕也难以为继了。”

“哼,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现在放着我这么个年过半百的半老头子,若按你这么说,你这个刚刚束发的十五岁后生,为何还是斗我不过?刚才说自己愚笨,现在又狂得没个边,我看你小子是拿我说笑!”说罢武立倒提长枪便向儒臣冲过来。

孙儒臣笑道:“儿徒虽然愚笨,但要激怒师父,看来还是能做到的。”说罢将木枪向地一点,接着横着划出一道,扬起一片尘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师徒比武(下) 武立见孙儒臣扬尘,心中不免笑道:“我方才用了许多次的伎俩他也学着用,岂不知我精通诈术,学武至今从来只有我戏人,哪有人戏我!”也不管那片尘土,左手松开木枪,右手向后紧握枪尾向前突刺,孙儒臣觑见飞尘中一道人影径直冲来忙向侧旁闪过。

武立见一枪不中,转身向前一步,双手紧握枪柄收回木枪,孙儒臣站定之后紧接着一枪刺来,武立格开,儒臣又连刺数枪,武立或躲或挡尽数避开。见多次进攻皆不奏效,孙儒臣便向后跳开一步,武立紧跟向前作势要刺,儒臣右腿站定,左脚向上一踢扬起一片沙尘。

若是寻常习武之人,见儒臣几次扬沙都不奏效反被进逼,只道他此时一心退却必然不敢故技重施以防露出破绽。孙儒臣虽是武学新手,但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虽不曾经过多少真枪真刀的武斗,经验上几近于无,但这却使儒臣时而做出意料之举,武立基于经验料定他不敢再做的事,他反而因不知危险而去做,这便成了无意中的奇招,与孙儒臣此前歪打正着地使出回马枪一般。

却说武立见孙儒臣如此出招着实出乎意料之外,也不曾提防,急忙紧闭双眼,听着耳边除砂砾声外又有一阵破风啸声,心知这便是儒臣出枪来刺,便凭双耳辨明方位将身一侧躲过这枪。孙儒臣见一枪不中,反手便扫,武立又躲过,此时沙尘已落,武立睁开双眼笑道:“小子,毕竟还是基本功夫不到位,手上动作太慢了!”说罢手起一枪刺来,儒臣闪过回手一枪,武立亦闪过去。

孙儒臣心想:“若与师父强拼手上功夫我决然不是敌手,不如扬长而避短,引他反复追我,消磨尽了师父的体力,我才有胜机。”打定了主意,儒臣照武立面门虚刺一枪,见他闪过便趁机向后连跳数步,重新稳住阵脚。

“怎么?自知打不过,要逃么?”武立虽则平日里行事为人粗犷而率直,若要论到厮杀比武时却是经验老道、狡猾无比,他深知自己若是被儒臣拖入消耗中便难以取胜,欲要借着孙儒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故意嘲弄他,惹得他怒起上前进攻,自己便可取胜:“刚刚看你口出狂言,我还以为这些日子练出了什么武艺,没想到比原先更加退步。以前还有股什么都不怕的勇力,现在却只知道夹着尾巴到处跑,真是令你干爹我失望!”

孙儒臣闻言,心中忖道:“师父这是用了一招激将法,要激我发怒转守为攻,如此便将我击败,我切不可中了这么简单的计策。”便对武立说道:“师父,你若要使激将法,应当用得更真切些,这么简单的几句话一听便知用意,若是孩儿中了这等计策,岂不是有辱师父之教诲吗?”

“这小子倒是不傻,估计也是之前被我诓怕了,反倒不好对付。不过他虽然表面上规规矩矩又不怎么狂,实际心里却是傲气的很,生怕被他亲近的人瞧不起,不如我就利用这一点好好骂他一骂。”想好了说辞,武立便将木枪往地上一丢,故意大笑几声,指着孙儒臣说道:“哈哈哈……你当我用计,可我却是真觉得自己看走了眼,可惜我武立硬气了半辈子,到头来竟认了这么个软蛋做干儿子。”说罢,武立摇头叹息,大有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孙儒臣一听果然焦躁起来,险些提枪上前去搏斗,正提枪时,又转念一想:“师父从来不曾做如此姿态,平常看到别人如此时尚且取笑于他,今日为何偏偏在我面前这般作态?必然是要激我上前。师父对我熟悉的很,我若再不中计又不知他还会想出什么话来激我,到时万一忍不住岂不是白白输给师父,这套枪法又不知何日才能学到了,不如假装中计,看我能否诈他一诈。”

思量好了,孙儒臣便将木枪往地上一丢,故作懊恼道:“师父,孩儿虽然技艺未熟,但毕竟尚肯刻苦练功,不知孩儿这次做了什么叫你如此小觑?游而不击这一方略正是师父方才教授,孩儿依法练习又有何错?”说罢又从地上捡起枪来,盯着武立恼道:“既然师父小觑孩儿,那么儒臣今日便舍弃胜负上前搏斗,叫师父看看孩儿可有勇力也无!”说罢便以右臂倒拖长枪,向武立冲过去。

武立见儒臣如此,摇摇头低声叹道:“到底还是小儿,过于好骗了。”举起木枪摆好架势对儒臣叫道:“好啊,那就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孙儒臣几步便冲到武立跟前,右臂向前一挺,那根枪便径直奔胸口而来,武立不禁怒道:“这一枪岂是我武立的徒儿!”将身一侧放过那杆枪去,儒臣收不住力眼看就要顺势撞入武立怀中来,武立右臂松开枪杆对着儒臣胸口以一记肘拳击去,孙儒臣突然将左手一扬,顿时掀起一片尘土,武立猝不及防被迷住了双眼,儒臣重新站定,双臂发力收回木枪,对着武立连刺数枪,武立双目看不清楚,二人距离太近来不及听风响,只得凭直觉闪躲,身上顿时多了几处白点。

武立双目酸疼睁不开眼,只向后退了数步,叫一声好道:“好小子,果然是我的徒儿!”然而孙儒臣却不肯罢休,逼近一步又出数枪,武立躲过大半,身上又中两枪,草木灰落在黑衣上显得格外扎眼。

“师父,你输了。”孙儒臣将木枪收回,看着武立身上七处白点笑道:“原谅儿徒用此诡计,毕竟师父武艺精纯,儿徒不用些伎俩着实难以取胜。”

武立站定原地揉了揉眼睛,勉强睁开双目挥挥手道:“哎,没有这种话说。你我师徒之间切磋,比武械斗只论输赢不问手段,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孩能算计得了我也是自己本事,并非胜之不武,这一次是我输啦。”

“师父,那这一次你可肯教我枪法了吧?”

“愿赌服输,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琴中身世 江珪二十年农历四月初一,丘阳县白文斌宅邸。

“无聊,无聊,无聊,太无聊啦!”曲子弹罢,白昕茗将琴一按,不满地撅起了嘴:“先生,我们就不能学点别的嘛,每天都是《仙翁操》、《凤求凰》、《关山月》,前几天好不容易你才肯教我一首《普庵咒》,却又不让我再弹。一直弹这些简单曲子,我觉得现在哪怕睡着了,这双手都能自己接着弹下去。”

坐在前面的琴师笑了笑,缓缓从发髻上拔出一根玉簪放在白昕茗面前问道:“昕茗,你可知道这根簪子的来历?”

昕茗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根簪子是四年前我在虞澄湖边泊船,见天清气朗、湖波微荡泛起满目月光,这般景色如此美妙勾得我心痒难耐,便忍不住取出琴来信手弹了一曲《关山月》,孰料正被侧旁舟中客人听到,再三要求相见,我一个年轻女子怎好意思去见陌生男子?只得再三推阻,却不敢对来人说明原因,怕这夜深人静时分来者不善。不过那客人倒是聪明,又派人送来这支玉簪,还传了一句话,到现在我还记得。”

“先生,那人传的什么话呀?”

琴师微微一笑,回忆了好一会才说道:“他说:‘小生独自一人漂泊万里来此,适才见这夜景凄清、月色皎洁,忽然勾起思乡之情,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正愁苦间,幸得足下好曲相助,方得宁心静神,本欲与足下相见以结金兰之交,奈何足下再三推阻而不得相见,小生心甚遗憾,只得以簪相赠,虽未知足下男女,但此簪乃小生从西域购得,从未沾身,权且以此相赠,报偿足下一曲之资。’”

“哇,先生,过了这么久的事情你居然还记得那位客人说过什么,还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白昕茗惊讶道:“真的不是先生你讲了个故事给我吗?这事听起来像是出自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而不是先生忆起来的往事了。”

“你这丫头,我教你琴曲多年,何曾欺骗过你?这件事实是前些年的事,不过那人留下的话可能我背诵得不至于一字不差,但大体不错便是了。因那人行事颇有侠义气概,所以我记得格外深刻,每每看到这支簪子总会想起这件事,继而庆幸自己当初学了琴艺而非嫁与他人做一平凡妻女了此终生。”

“是吗,那可真好……”白昕茗憧憬道:“先生如此热爱琴艺,又能投己所好,遇到如此美好如传说的事情着实潇洒,令昕茗向往不已呀。”

“你只知其中风光美好,却不知受苦受难啊。”琴师看着昕茗憧憬得出了神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道:“自我七岁进了教坊起,就始终在前辈们的打骂中练琴、受罚、练琴,只等着将来及笄之后能出去为人弹曲的那一天,可谁知等我终于出了师,可以去为人弹琴了,旁人却都将我视为风尘妓女,只因教坊中许多学琴、学歌、学舞的女子后来投身青楼,可她们也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起初,我还心中不平,总要和他们争一争,可到了后来也就没那个心气了,由他们说去吧,我只要能好好地弹我的曲子便足够了。”

“先生,为什么不和他们计较啊?先生行得正、坐得端,至今守身如玉未曾婚嫁,怎么能由着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胡乱说些闲言碎语呢?这岂不是令先生的清白声誉蒙尘吗?”

乐师看白昕茗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惨然笑道:“昕茗,你真以为我还清白么?”

昕茗一愣,疑惑道:“先生,你这是何意啊?”

“何意?昕茗啊,这世间还有诸多凶险你不曾了解,更有无数不平你不曾耳闻,所以还能保得这一颗纯净率直之心,可千万要收藏好它,不要教污秽之人玷污了。”

“先生,莫非你……”

琴师双目顿时没了神采,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玉簪道:“时常出门为人抚琴弹曲,出入的地方又往往是茶馆、酒肆,甚至青楼,身为女子总会有这种事的。我之所以不曾婚嫁,正是因为身遭此事之后便知道世间必然再无真心人肯娶我回家,就算有,他还有父母、姐妹、兄弟……那些人又未必肯接纳我做他们家的媳妇,毕竟,这是有辱门风吧……虽然有些人曾说真心喜欢所以娶我,但我也知道他们仅仅是看上了我箱中财资。外面的人总以为我们这些乐妓与寻常妓女一般颇有些私财,可我们若只卖艺,所得财资仅够一人食宿而已,可怜他们却不知道,拼命装作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来哄骗我,为的便是我那只装有一张琴与几件衣裳的箱子罢了。”

白昕茗摇了摇头,大声说道:“先生守身如玉,绝非风尘中人,昕茗心里知道,眼中更看得清楚!”

琴师一惊,慌忙用手按住昕茗的嘴巴道:“低声!不要叫旁人听见了。”

“先生怕什么,昕茗要为先生清正声名!”

琴师淡然一笑:“实际发生过的事,怎能靠言语抹去呢?更何况既然生便贫穷又喜好这一道,唯有如此方能安身立命,你与我不同,也不要再替我打抱不平了,这都是各人的命,不可扭转,更不可改变的。”

“先生,昕茗也喜欢琴艺,昕茗也愿抚琴弄曲,昕茗跟随先生学了这么长时间也算略通此道,深知先生曲中之意清雅悠长,一定是个清净如玉的好女子,怎可能是世人说的那样呢?先生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只是,只是发生过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而已,并不能说明先生就不清白了!”白昕茗一边说着,眼角已含上了泪水:“先生如此清白,怎可因外人侮辱便自轻呢?昕茗不许先生这个样子。先前先生教的那首《石上流泉》昕茗已经练得精熟了,这就为先生弹奏一曲。”说罢便用衣袖擦一擦眼睛,摆弄起琴来。

琴师看着昕茗如此,自觉视线模糊起来,嘴上却笑道:“好丫头,快弹给我听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尘与否 白昕茗信手抚琴,十指如自己有思想一般在琴弦上飞跃灵动,一曲《石上流泉》弹得颇有灵韵:石静如泰山,泉动若飞云;石静守仁,泉动从智;石静不能阻泉流飞涧,泉动不能破石镇溪中;两者相依相随,忽而动、忽而静,既有神交却又各自独立,曲调起承转折、抑扬顿挫,畅然无阻,令人听来清爽神轻,此种意境正如曲中篇名一般——枕石漱流。

“好,好……”琴师轻轻拭去眼角泪水,对昕茗笑道:“当初那么小的一个丫头,如今也能以纤手抚琴,成就一乐之曲了。今后我除了能以抚琴聊作慰藉之外,还能有这么一个徒弟留存人世,也算不枉此生了。”

“先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且不说飞水郡城,就连丰脉帝都中都有先生的声名广为流传,将来愿意投入先生门下学习琴曲的人定然数不胜数,先生你也曾说过,昕茗之前也有许多徒弟在先生这里学过琴艺了,怎能说只有一个徒弟留存于世呢?”

“他们或为名利、或为生计所困、或被人逼迫、或一时兴起才肯弄琴学曲,和你这般醉心此道的丫头比起来能算得了什么?我也从不把她们当做徒弟,等她们学成了便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不会记挂她们,她们也应当早就把我给忘了。所以说她们都是世俗之人,难以与之谈论琴中趣味,昕茗你就不一样了,你是真的喜欢琴曲,就像我一样。”说到这里,琴师的嘴角扬了起来,露出一丝浅笑:“能有一个与自己同样热衷于琴艺,又心性良善、小家碧玉的徒弟,对我来说便是上天的恩赐,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其他的别无所求。”

白昕茗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先生,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外面声音问道:“茗丫头练得如何了?杨先生,我可以进去吗?”

琴师慌忙整衣敛容,匆匆忙忙地用衣袖擦了擦双眼站起身来对门外说道:“白老爷请进,令爱今日的课业已经结了。”

白文斌闻言便推开门进来对琴师拱一拱手道:“杨先生,我本不想打扰你授课,但家中着实有些事情要茗丫头出面,不得不来叫她。”

“白老爷,白小姐今日应学的课程已完,若有甚事但请府上自便,我先告退了。”

“好,有劳先生了。”说着白文斌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给琴师道:“杨先生,这是这半月来你为茗丫头上课教学的酬资,有劳先生了。”

“哪里哪里,白小姐在乐艺方面可以说是天资慧敏、一点即通,教起来令我也是神清气爽,颇为享受。”

“哈哈,那也要多劳先生费心,这丫头从来不肯守着规矩坐在那里,你教起来怕是也很是苦恼啊。”

“这倒没有,白小姐学习琴艺时稳坐不动,所讲所授都能领会,我定下的课业也是事半功倍,进展神速,若是照这个势头走下去,大概到六七月时分我便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她的了。”

“好吧,既然如此也算我没让她忽悠了答应她学习琴艺,有劳先生你了。”

“没事。”说罢,乐师对白文斌行了个礼道:“白老爷,左右无事我便先回家去了。”

“杨先生请,家中还有事,我就不送了,门口马车已经备好,杨先生出门上车便是。”

“多谢白老爷。”乐师迈出门,自走出门去了。

“爹,你方才说话有些失礼了吧,先生她百忙之中抽空来此教我已是不易,你怎么还说什么‘没让我忽悠了’这种话呢?”

“嗨,这杨先生的性格虽然好,但毕竟还是风尘女子,若不是她品行正直琴艺又高,我还真不想请她来教你。”

“爹,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见杨先生走了,白文斌仍旧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白昕茗忍不住恼怒起来:“杨先生行事做人正直大方,品行端正性格和善,你怎能说她是风尘女子呢?难道人在教坊中就一定是风尘了吗?”

“嗯?她人在教坊中,就一定是风尘了。”白文斌笑了笑说道:“茗丫头,你还未经世事,很多事都不懂。人在风尘中就难免沾上风尘,哪怕她洁身自好,你对她熟知或许知道她的洁身自好,又有其他人熟知于她,知道她洁身自好,但这世上数以千万计的人,他们又怎会知道杨先生的洁身自好呢?他们只知道她人在教坊中,自然也是从事的教坊最多人从事的事情,便是风尘中人了。茗丫头,你今天可以对我发恼指责,但这世上这么多人,你难道要一个个去纠正吗?”

“只要孩儿可以,孩儿就能去一个个纠正他们的偏见,让他们知道人在教坊中未必便是风尘,荷花尚且出淤泥而不染,何况人呢?”

“不可能的茗丫头。”白文斌捻须笑道:“你就没想过,她对你说的可是实情?”

白昕茗一愣:“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杨先生她虽然性格和善,但未必就不会对你说谎,或许她为了让你能继续这般不染世事,特地对你说了谎呢?”

“不可能!”昕茗用力地摇了摇头:“杨先生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对孩儿说谎的!”

“那可未必。茗丫头,我本不想对你说这些,但既然你主动问我了,我也应当对你解释解释,你且想想,杨先生虽然已有名气,但为人弹奏乐曲助兴,所得薪资本来就远远不能与花魁、风尘女子相比,更不能和大户人家专养的琴师相比。然而这杨先生却出手相当阔绰,初次见面时,你们二人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便赠与你白银十两,还对我说不求薪资要教你琴艺,是我再三劝她才肯收下。但你看她平日里的穿着打扮,哪里像是朴素度日的女子?分明是风尘女子那般的阔绰打扮,所以我才会对她有所看法,这也是人之常情、空穴来风。茗丫头,你好好想明白再说吧。”

“爹,孩儿不想去想,我只想相信杨先生她是一朵白莲,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爹,你方才进来时说有事找孩儿,不知是什么事呢?”

白文斌见女儿如此也不好再说,只得应道:“你娘找你有事,让你去她房里一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母女 “娘,你回来啦?!”白昕茗一路小跑到白文斌夫妇卧房中,冲进了常夫人的怀抱:“女儿想死你了!”

“好啦好啦,我这才出门几天啊,你看你这丫头。”常夫人宠溺地将昕茗推开,用手替昕茗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道:“将来出嫁以后怎么办啊?”

“我不要出嫁,我就要留在娘的身边。”白昕茗在常夫人怀中撒起娇来:“娘,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傻丫头,现在才四月,到哪里去给你找桂花啊?”常夫人忍不住笑道:“你馋嘴也得分时候,现在可不是吃桂花糕的时候,没有桂花做出来的糕也不好吃了,到时候你这丫头又该不肯吃了。”

“我哪里有嘛,娘,我记得去年严管家让家里人摘下来不少桂花存着呢,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常夫人笑着白了昕茗一眼道:“那才多少桂花,早让你这丫头给我吃光了,本来想给你爹泡些桂花茶都没剩下,你现在还惦记着呢?”

“啊,全都吃完啦?”白昕茗的表情失落起来:“我还以为能吃到娘做的桂花糕呢……”

“没事,我这次从老家那边带还带回来了一些吃的,你看看。”说罢,夫人走到内室去拿出来一个包袱放在桌上,白昕茗急忙跑过去就要拆包袱。

“急什么,慢点。”常夫人看着女儿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笑骂道:“你这丫头看见吃比看见娘都高兴,看看你都把身子吃胖了。”

“娘,我才没胖呢!”昕茗嘟起了嘴:“我哪里胖了呀?现在这样子是因为娘你做得东西好吃,才把女儿喂得这样身体健康、活泼快乐。”

“好好好,你不胖,不胖。”常夫人走到白昕茗旁边,从包袱中拿出来一个盒子放在昕茗面前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昕茗连忙拿起来看了一圈,喜道:“桂花糕?!娘,你不是说已经没有桂花了吗,这里怎么还有呀?”说着便从中拿出一片放进口中吃了起来。

常夫人笑道:“知道你这丫头嘴馋,临走的时候我特意问你奶奶那边要了些去年积下的桂花做了一些糕带回来。”

白昕茗一下扑进夫人怀中:“娘你最好了!”

“行了行了。”常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问道:“娘问你,前些日子你爹给你找的那户人家你可满意么?”

“嗯……挺好的。娘,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呀?”

“我不问这个问什么?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这丫头平常大大咧咧的也不注重规矩礼貌,好不容易碰见一户不错的人家还不嫌弃你,你可得好好珍惜啊。前些日子他父子到咱们家来的时候我也偷偷看过了,那公子生得着实不错,面相好,脾气也不差。这半月来他对你怎么啊?”

“他……他对我挺好的。娘,我们不提这个好不好?”昕茗担心常夫人问着问着就要提到她出嫁的事,因此要岔开话题:“奶奶的身体怎么样呀,有没有又咳嗽什么的?”

“你奶奶身体挺好。”常夫人接着问道:“他对你挺好,你对他怎么样?我看那公子平常也不怎么爱说话,挺老实的样子,你又疯疯癫癫,可不许欺负他。”

“我没有……”白昕茗有些别扭地说道:“我怎么会欺负他呢?女儿虽然平时贪玩好动一些,但和别家公子一同出去总不会不知分寸吧?”

“那就好。”常夫人点点头说道:“往常昕卉还没走时,你经常欺负人家,现在孙公子生日比你小了将近一岁,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大就欺负他。”

“不会的,娘,你把女儿当成什么人了,我哪有这么顽劣,只是贪玩了一点而已。”

“贪玩了‘一点’?我看你这可不是‘一点’,就是把天生的玩神请下来也未必有你贪玩。一个姑娘家从小就喜欢到处疯,总想跑出去玩,要不是你爹这次给你找了这门亲事,我是真有些担心你还能不能嫁出去了。”

“娘!”白昕茗跺脚娇嗔道:“你都不疼我了,这么久不见,好不容易见面了你就一直数量我。”

“我不疼你,还给你带吃的干什么啊?”常夫人笑起来:“我是怕你这个样子下去,以后嫁出去当媳妇了,该做的事却做不好,别人要骂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呢。”

“不会的娘,我什么事不都能做的来嘛,女红、琴乐、打扫,该做的事情都能做好,谁还会说娘教不好呢?”

“你漏了最重要的,做饭呐。”常夫人点了一下昕茗的额头说道:“哪怕富贵家的女子,可以不做饭但绝不能不会做饭,否则万一哪次用得到了却不能做,别人都要笑话这家里的内助不好,到时候连你夫君也会跟着丢人的。”

“娘,我也会做些小菜呀,又不是没跟着你一起下过后厨。”

“你做的那些小菜哪能撑得了门面?”常夫人点了一下昕茗的鼻头说道:“别的不说,就说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就不会做,等以后你出阁嫁到别人家去了,难道还能经常回娘家这边来拿吗?外面买的你又不爱吃,难不成就不吃了?”

“娘……”白昕茗听到夫人提起出嫁的事情,不觉有些黯然:“女儿一点儿都不想嫁出去,女儿只想一辈子陪着爹和娘,一直吃娘做得最好吃的桂花糕。将来等你们老了还能在身边孝敬、奉养你们,不用担心我的爹和娘无依无靠。”

“净说些痴话,一辈子不出阁怎么可能呢?”常夫人笑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多少年了都是这么个道理,你若不肯出阁,将来我和你爹一辈子都不能安心,你忍心吗?”

“娘,不要再说了,我不嫁,我就是不嫁!”白昕茗气鼓鼓地坐到一边,不肯再说话了。

“茗丫头,难道说孙公子待你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昕茗将头一扭,眼中不自觉地掉下了眼泪。

“那是怎么了,好好地突然这个样子?”

“没事……”白昕茗坐到一边去,再不肯正脸面对常夫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母女(二) “到底怎么啦昕茗?”常夫人走到昕茗面前用手按住她的肩膀问道:“娘说了什么让你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娘……我只是想一直与你和爹呆在一起,将来也好照顾你们。可你一直说我出嫁以后如何如何,在夫家如何如何,女儿觉得你和爹都快不想要我了。”白昕茗擦擦眼泪,低着头说道:“女儿虽然平时一直不肯像大家闺秀那样含羞委婉,但毕竟还是个女子,当然知道终有一天要嫁入他门,但女儿不想现在就被爹和娘当做别人家的媳妇,未出嫁时,女儿只想做爹和娘的丫头,不想做别的。”

常夫人又笑了起来,用手拍了拍昕茗的肩膀说道:“傻闺女,娘问你个事,到底喜不喜欢爹和娘?”

“喜欢,当然喜欢啊。”昕茗抬起头道:“我最喜欢爹和娘了。”

“那昕卉呢?”

“也喜欢。”

“孙家公子呢?”

“这……”白昕茗又低下了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两片霞云早已飞上面颊。常夫人看出女儿脸红,知道她也有心于孙儒臣,便问道:“并不是嫁出去了就不再是这里的人,哪怕你嫁出去了,无论什么时候要回家来我和你爹肯定还是对你像以前一样,怎么可能把你当做别人家的女子呢?”

“可女儿还未出阁,娘就一直在说嫁出去以后的事情了……”

“那是要为你提前做打算。等你成婚以后就要面对夫家的公婆,又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心性,更不知道脾气怎样,你爹担心将来你会因为做得不好被人说,到时你过得不开心了,我和你爹肯定要心疼,自然也过不开心了。所以你爹前几天写信回老家去叫我早些回来,趁着现在好好教你,将来不至于被别人笑话。”

“谁能笑话我?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媳妇更不是他们家的女儿,邻居要说风凉话就任他们说去吧。”

“那你的公婆,你的夫君呢?”

“他们……他们不会的,孙叔叔脾气很好,孙公子他……他也是心性温和的人,肯定不会指责、笑话女儿的。”

“那可未必呢。”常夫人从包袱中取出来一把梳子递给昕茗道:“这是我从外面回家来时正好碰见严管家从你房间那边走过来,他说今晨孙家的丁管家带着这把梳子过来说要替他家公子送给你,严管家正要去你房中又听见你在上课,所以想把梳子呈给你爹,待他有空时交给你,正好被我截下来了。”说罢,夫人指着梳子道:“你瞧,这梳子上刻的是什么?”

白昕茗拿过梳子仔细看了一会说道:“上面有几只喜鹊,还有星辰明月。这刻的好像是……是鹊桥相会?”

“对咯。”常夫人笑道:“孙家公子对你颇有情意。你爹还没去叫你时我就在房中对他说过这梳子的事了,他说前些日子听人说孙氏一家同去郡城里省亲,昨日刚刚回来。我说昨日刚回来,今日就来送梳子,应当是不知从哪里瞧见了觉得喜欢,专门为你买来的,只不过孙公子他自己却不肯来,怕是害羞吧。”

“谁知道他呢……成天怪怪的,总有些令旁人意想不到的主意和想法。今天也是,又不是什么日子,偏要派人上门来送梳子,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他能想什么,当然是心里有你,这才迫不及待地要给你看他买的礼物。”常夫人替昕茗将发髻散开,又从她手中接过梳子替她梳头,便梳便道:“在我娘家那边,送人梳子的意思就是要一梳到头,男子送给女子梳子,那就相当于说:‘我要和你一生到老’一样。在这里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听你爹说这边送梳子的意思是‘相思’、‘想念’。我也没读过书,不知道这两个词有什么区别。”

“娘……”昕茗开口要说些什么,但看到常夫人面带笑意地为自己梳头,便改口道:“你有多久没给女儿梳头了?”

“挺久了吧,我想想……约莫有个半年。自从你爹生意越来越红火,我就时常要替他织些别样的花绣让他去送人,也就跟着忙起来了,最开始还能记得帮你梳梳头,后来只能交给丫鬟们去做了。”

“丫鬟们梳得不好,远不如娘梳的好看。”昕茗笑道:“每次她们给我梳好了,我总要对着铜镜再梳一遍。”

“那你一开始就自己梳多好呢。而且我看那些小丫鬟们自己梳得也不难看啊,她们也不会故意给你梳坏了吧?”

“那倒是不会,不过女儿就是觉得谁梳得也没有娘梳得好看,娘不在身边,女儿又看着不舒服,只能自己动手啦。最开始的时候我对丫鬟们说我要自己梳头,她们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担心是女儿嫌弃她们梳得不好,觉得她们没有用处。女儿听她们这么说也不能再一意孤行了,只得让她们给我梳完,等丫鬟们都走远了,我再在房中自己拆散发髻梳一遍才能安心。”

“唉,你这丫头总有些古怪的脾气。不过这头发倒是一天比一天好看了,又黑又亮,真个是一梳到头呢。”常夫人手持木梳将昕茗的头发一遍遍从头梳到发尾,长长的青丝有如乌云一般萦绕在母女二人中间。

“娘,好舒服呀。”白昕茗笑着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夫人胸口道:“每次你给女儿梳头,我都觉得自己随时都能睡着。”

“想睡就睡呗,反正这边也没什么事。”

本来睡眼惺忪的昕茗突然清醒过来问道:“家里没事吗?刚刚爹过来说家里有些事要我出面呢。女儿光顾着和娘说话,都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爹的做派你还不知道吗?他是为了让你能脱身出来,故意扯了个谎。”常夫人窃笑道:“为了这个我时常和你爹斗嘴,就是因为他喜欢吓唬人,说起唬人的话来偏偏还一本正经的,我总会被他骗了。其实就是我刚到家不久,想见见你了。”

“那好吧。”昕茗重新把头枕在夫人胸口问道:“娘,你这次回来要做什么呀?”

“刚刚不是说了?教你做饭,等梳好了头你先睡一会,要做饭时我来叫你,跟我一块去后厨做饭。”

“……好吧”白昕茗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婚嫁尘俗(女) “我看看茗丫头做的饭怎么样啊?”白文斌坐在饭桌前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态,看向白昕茗问道:“听你娘说这次你自己做了些喜欢吃的,我问她是什么她也不说,你对爹说说都做了什么?”

昕茗笑道:“爹,这种事当然要好好保密啦,不然等会端上菜来你看着就没有惊奇、欣喜的感觉了。”

“嗬,还‘惊奇、欣喜’的感觉?若依我看,不令我‘胃痛、腹泻’就是谢天谢地啦”白文斌也笑着打趣道:“上次进后厨至少是四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么?”

“爹,就算女儿多时不做饭了,也不能这般取笑我吧,你在这样我要生气了。”白昕茗撅起嘴巴,故意做出一副大为不快的样子:“何况就算女儿做得不好,有娘在旁边看着怎么说也不会做得很差了呀。”

“不行,就算你娘在那我也不放心。”白文斌摇了摇头,用手指着昕茗说道:“你第一次做饭给昕卉吃,那丫头上吐下泻了一整天。当时我还不信邪把剩下的吃了,也是泻了两次,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当时在菜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就是一点点巴豆嘛……”昕茗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当时我想用黄豆,看到一旁放着豆子,就放进去了嘛。”

白文斌一听,顿时几乎跳了起来:“严管家你听听,这哪是做饭,分明是庸医害人啊!能把巴豆认成黄豆这种事,这丫头居然瞒了我四年!以后谁还敢吃她做的饭?”

侍立在门口的严管家忍不住笑道:“大小姐或许是一时手忙脚乱才拿错了食材,巴豆与黄豆长得完全两般模样,若还有余裕仔细辨认,想必是不会看错的。”

“对呀对呀,当时就女儿一个人在后厨忙来忙去,这边水开了、那边锅沸了什么的,四处都是事情要忙,哪还有时间仔细辨认究竟是黄豆还是巴豆呀?”

“就是两只眼都盲了,单纯用手摸都不会把巴豆摸成黄豆。”白文斌笑道:“巴豆多么大一颗,黄豆又多么大一颗?且不说下进锅里以后还会不会看这东西了。”

“当时后厨黑嘛,女儿又着急下食材,来不及细看呢。”

“老爷,你就别拿大小姐开心啦,做饭这种事到底还是一蹴而就才行,何况家里条件允许,平常也不需要大小姐下厨做饭。偶尔做一次出一些差错也是难免的”严管家见昕茗面带尴尬,便替她打起了圆场:“而且也并不是每次大小姐做饭时后厨都有巴豆嘛。”

白昕茗连忙接过话道:“就是就是,爹,你看严管家多通情理,再看看你,总是揪着女儿这点小辫子不放,恨不能把这件事传给所有你认识的人才好呢!”

“那当然,只有我闺女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我怎能不好好替你宣传一番呢?将来说出去也是有趣,将巴豆当做黄豆做了菜,害得自家妹妹和爹上吐下泻,也算是段佳话了。”白文斌笑了一阵,又对昕茗说道:“不过玩笑归玩笑,茗丫头你可得好好练练厨艺了,不然等嫁出去以后公婆见你连做饭都不会,可是要笑话家里的。”

“怎么会呢,爹你想太多啦。”白昕茗嘟囔道:“就算嫁出去以后不会做饭又怎么样了,他们家要的是媳妇又不是厨子,想要会做饭的人,大可以去找个厨子呀,干什么还要找我呢?这样的人家,就算请我我都不去呢,何况他们还会嫌弃我。”

“你这丫头,说的这是什么话?”白文斌听了昕茗的话,忍不住皱起眉头训道:“婚姻嫁娶自古以来就是人伦大事,本来就是两个人、乃至两个家庭的结合,生为女子就要做女子该做的事情,你要是有本事也大可以不去做饭,但这样的话你就要去做男子当做的事。要说起出外打拼、赚银子回来养家兴业,你能做得来么?”

白昕茗见父亲发怒,立刻低下头认错道:“女儿不能。”

“那么,说起读书学习,进京赶考,回家以后得个官做,荣耀故里,你能做得来么?”

“……女儿不能。”

“那女子应当做的事,你为何不肯去做、不肯去学?”自从白昕茗十岁之后白文斌就很少对她发火,这一次突然由笑转怒也是令昕茗猝不及防,只得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罢了。

“三从四德暂且不说,现在看来那都是前朝那群腐儒秀才们吃饱了读书,读完书没事可做闲得无聊才想出来的混账话。不过他们说的话虽然混账,但里面的道理倒是有一些,就拿这‘相夫教子’来说,现在你娘在老家那边帮忙织绣补足店里需要,可往前推几年,我这生意还不怎么兴旺时,若不是你娘在家打理好内务,给你姊妹两个吃饱穿暖,我怎可能一心一意地去忙生意?我们家又怎能有今日的富裕?”

“爹,女儿知错了……”

“知错就要改!现在你不去学不去做,将来嫁出去以后什么都不能办,要你夫君在外挣了银子回家来满身疲惫,再吃不上一口热气腾腾的饭菜么?家里的仆人当然能做,但仆人做的能比得上他的妻做得么?难不成你就打算着出嫁以后每天吃喝玩乐,有兴致时弹弹琴,终此一生算了?”

“哎呀老爷,大小姐已经知错了,你就不要太过责备她了。”严管家见白文斌越说越有气,连忙插话进来劝他道:“大小姐虽然已经及笄,但毕竟年纪还小,很多人情世故还不尽知,更何况这段日子也不一定就会出嫁,来日方长,叫她慢慢学就是了。”

“严管家,你近日读书颇多,必然也知道许多道理。有一个成语叫做‘未雨绸缪’,你可知道什么意思?”

“知道,是说下雨之前就要关好门窗,以防飞雨溅湿屋内。”

“那就对了。我现在就是要茗丫头‘未雨绸缪’,趁她还不需要忙出嫁时先将应学的都学会了,将来嫁到别人家里去也能好好过个日子。”说到这里,白文斌捋了捋胡须道:“孙家毕竟是郡城里搬过来的,出身本来就比我们这里的人要高一筹,若是这么简单的事还做不好,我担心他们家虽然嘴上不说,但在心里会小看我白氏一等啊……”

白昕茗终于忍不住,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下来:“爹,你不要再说了,女儿知道了,以后好好学就是了,绝不给你丢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少而知孝,无如长而知孝 白文斌见女儿这般模样,顿时心软了下来,连忙走上前去抱住白昕茗说道:“茗丫头,爹不是不疼你了,而是现今眼看着你就要订好人家,过不几年就要出嫁,到时若是做不好事情,恐怕公婆会有微词,为了不让你受委屈才不得不这样做。方才那些都是玩笑话,说过了头是爹不好,爹向你认错。”

“爹,女儿不想出嫁……”白昕茗抽噎着说道:“嫁出去以后就是别家的人了,女儿就不能再想现在这样于爹娘膝下承欢了,女儿不想让爹娘养育多年,到头来回家探望爹娘还要受期限与日子的约束……”

“嗨,自古以来都是这般,难道就你能例外吗?”白文斌笑着摸了摸昕茗的头,宽慰她道:“更何况就算你能例外,我和你娘也不会答应的。”

“爹,为什么生为女儿身就必须要嫁入他门?”昕茗哽咽着问:“为何嫁入他门就再不是娘家的人了?”

“茗丫头,这问题你问爹也没有用,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那就是对的吗?”

白文斌看着自己的女儿泪水涟涟地接连问出这样的问题,既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才好,又不知自己说的究竟对不对,心头的一点无奈渐渐延伸至肺腑间化为疼痛,揪得他一下一下的剧痛难当,一时间难以应对白昕茗的问题。

严管家见白文斌有些难以应付,连忙走上前来替他解围,对昕茗说道:“大小姐,你就不要为难老爷了,老爷和夫人想着为你安排亲事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如今已过及笄之年,按常理应当与某家公子定下一门亲事,等到他弱冠之后便当成亲,若谁家的女孩儿年过及笄仍未定下亲事,旁人要说闲话的。”

“说闲话?他们说得出什么闲话?”白昕茗恼道:“我又不是坏了门风,又不是做了什么奸佞之事,这左邻右舍的人又时常受我家恩惠,他们还说得出什么不是么?”

“哎,茗丫头,你先不要急。”白文斌劝道:“严管家说得乃是世之常情,我们这边的人说不出什么,是因为他们熟知于你,知道你是为何不嫁。可这世上茫茫众人,他们又怎能知道大小姐你究竟是为何不嫁呢?他们不知道,自然就要说些闲言碎语,到时传到这边来以讹传讹,这真相,未必就是真相了啊。”

“哼,我管他们说什么?我只要能在家里好生侍候爹娘就足够了,至于外人,他们说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茗丫头,人言可畏啊。严管家这些日子以来得闲暇时一直在学堂中念书,虽不做学,但讲起道理来却很是精辟入里。你想一想,若外面的人都说你的不好,我和你娘这为人父母的,怎可能不记挂在心?就算你自己不在乎,我们两个也必然在乎,天长日久就成了心病,尽管你留在家中是为一片孝心,但到头来,这结果还是南辙北辕啊。”

“我不听,我不管。”白昕茗泣道:“女儿只想呆在爹娘身边以尽孝道!”

女儿如此说话,白文斌看着犹如万针钻心:昕茗这般本是出自一片孝心自然不应苛责,但她不肯出嫁,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如今她刚到及笄之年尚且被人催来催去,时常有旧友询问她的婚事,若再拖到明年乃至后年,恐怕就要有些只言片语飘入自己的耳朵了,女儿如此固执,恐怕也和从小到大所受的熏陶与佛家之说不无关系,自己尚且尊尚此道,又如何说服女儿呢?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常夫人带着几个下人走入中堂来,自己手上还端着两盘菜,看到这般景象迷惑不已:“方才还好好的准备吃饭,怎么现在成了这般模样,文斌,是不是你又戏弄她了?”

“我,这……兰,我确实是说了些捉弄她的话,但茗丫头哭泣并非因我捉弄她啊。”

“那是为什么?”常夫人大步上前将手里的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对后面端着饭菜的下人说道:“把饭放到桌子上就好,你们自去吃吧。”又问严管家:“严管家,你刚刚一直在这里,对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严管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偷偷看一眼白文斌,见他点头,便道:“方才老爷提起大小姐之前下厨时做坏了饭菜的事与她开玩笑,说着说着便提到如今要大小姐跟随夫人学习厨艺是为她日后出嫁了好为人妻,大小姐听了这些话以后便不快起来,再三说不肯出嫁,要始终留在老爷与夫人身边,我正与老爷哄着大小姐,夫人便进来了,因此看见这般景象。”

常夫人走到昕茗旁边,轻轻摸着她的头,一脸的心疼:“昕茗,你到底是怎么了?从今日我见了你以后就一直说不肯出嫁的事,难不成是孙家的公子欺负你了?”

“没有……”昕茗抽抽搭搭地说道:“女儿只是……只是不想嫁出去以后就成了别人家的人……”

“丫头哟,人活在世,如果不嫁不娶,怎能说是生活呢?”常夫人将昕茗从白文斌怀中接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道:“你愿意留在我和你爹身边,我们自然高兴,但与你不嫁不婚比起来,这点儿高兴又能比得上什么呢?对于我和你爹来说,你将来能过得快乐、如意、健康,就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娘,可我……我和昕卉都是女儿身,将来我们都嫁出去了,你和爹要怎么办啊?”

“傻丫头,这就不是你需要想的事情了。”白文斌笑了起来:“放着严管家和这片家业在这里,府中又有诸多家人,我和你娘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无人看管,到时或者你,或者昕卉,两户人家来回走动,论起来还比现在要热闹许多呢。”

“对啊,你哪用得着担心我和你爹将来没人养老呢?”常夫人也笑着摸了摸昕茗的头道:“傻丫头,我和你爹只要能看着你成亲,有个可靠的依靠,将来生活没有什么担忧,就可以放心了。”

“好啦,我看这说了半天菜都快凉了,我都饿得肚皮贴到一块啦。”白文斌连忙岔开话题,故意活跃起了气氛:“快些起筷吧,不然我的茗丫头就要把她爹饿坏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论孝 白昕茗很少将些令人不快的事牢记多时,往往刚哭过的事,转眼间就会忘却。在饭席间不久便重新开朗活泼起来,对着爹娘介绍自己做的各式菜品,尝了之后却发现要么咸些要么淡些,一家三口言笑不断,直至饭毕。

“来人,煮上壶茶在这里。”白文斌看着家中下人将残羹空盘撤走,吩咐道:“茶能消食,万一茗丫头做的菜里有什么不好,我喝些茶也不至于如上次一般上吐下泻。”

昕茗闻言娇嗔道:“爹~!你再提上次那事的话以后女儿都不做菜给你吃了!”

常夫人笑道:“好啦,你就别再逗她了,刚好了这一会,又想惹她哭么?”

“好吧好吧,我投降,我投降。”白文斌举起一只手来呵呵笑道:“不然万一再出些什么事,我可担不起你们母女两个的责备。”

“算了吧,这个家里呀,谁都能挨责备,就你不行。”常夫人接过下人送上来的茶壶与小炉,自去取出茶叶来放进壶中,唤人来倾入井水点火煮上,又转过身对着白文斌接着说道:“家里的人,除了下人们和严管家就是我和昕茗了,这么些人里都只有受你责备的分,哪有人敢责备你?”

“哈哈哈……夫人,这就是你说的不对了,我不受责备那是因为我不犯错。”白文斌故作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说:“自古便有圣人言道:‘不知者不罪。’若是我非刻意而为犯了错,自然是不应受到责怪的。”

“好吧好吧,那这家里的其他人犯错,就都是故意的咯?”常夫人笑着讽刺道:“世上诸多人犯错都是故意,唯独你自己不管做错什么都是因为不知道。”

“哎,夫人,你这话就说的有失偏颇了。我虽然很少犯错,但如果真有错之重大的时候,哪次不是主动开诚布公地对你们认错?何曾嘴犟不承认了?”

“这倒是。从我落生起至今,我对爹最大的印象就是知错就认。”

“你看看,还是我茗丫头最懂她爹。”白文斌拍手道:“枉你常盛兰与我做了二十多年夫妻,到头来还不如这个认识我十五年的女儿。”

“不过啊。”白昕茗笑着说道:“就是可惜我爹他知道自己错的时候十次里不过一次而已,所以到头来与知错不认也差不了许多。”

“嗯,我觉得太对了。”常夫人点头称是,又对白文斌说:“你看,到头来我们母女还是一个想法,对你也是知根知底。”

“唉,没想到啊没想到。”白文斌叹口气道:“到头来我自家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妻一个是女,反倒最不懂我,将来只能指望卉丫头了。”

“我劝你也别想。”常夫人笑道:“平日在老家陪她的是我不是你,估计昕卉的想法也与我一样了。”

“也对。”白文斌摇摇头,就此作罢:“家中五人三人在你们那边,姑且就算是我知错不认吧。”

“什么三人,四人。”常夫人大笑起来:“娘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白文斌故作泄气摊倒在椅上道:“连娘都被你们说动了?”

常夫人走到路边看茶水是否烧开,一边说道:“俗话说得好:‘知子莫如母’,从最开始娘就一直是对我这么说的,若认真算起来,应当是娘说动了我而不是我说动了娘。至于茗丫头为何有此想法我就不清楚了。”

白昕茗调皮地眨了下眼睛,接过话来道:“那当然是‘日久见人心’咯。”

“啊,反了反了,我在家中已然毫无地位,只有严管家与我相依为命……”白文斌靠在椅背上笑道:“真是‘女大外向’,这才什么时候就已经将她爹贬得一无是处,将来要是成了亲那还了得?”

“文斌。”常夫人连忙出言提醒,又对白文斌使了个眼色。白文斌会意,连忙坐正对着昕茗解释道:“茗丫头,我的意思是——”

“好啦爹,你不用解释,女儿明白,现在也已想通了。”白昕茗笑笑说道:“少而执孝莫如长而知孝,孙公子这句话说得是对的。”

“哦?”文斌一怔:“他说了什么?”

“就是女儿方才说的话呀,‘少而执孝莫如长而知孝’。”白昕茗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紧接着又解释道:“孙公子说这是他的先生教给他的,意思是生为儿女在少时坚执孝道与长而成人之后心怀孝道相比,前者更优。”

“要我说,还是从小到大都坚持尽孝最好。”常夫人笑着说道:“为什么非要分个年少年长呢?”

“这你就不懂了,从小到大都能坚持尽孝的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圣人。”白文斌煞有介事地解释起来:“几千几百年来能出几个圣人?所以还是听听普通人怎样最好。茗丫头,你再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因为,孙公子说年少的时候坚执孝道无非做一些能令爹娘愉快但并无多少切实作用的事,诸如洗刷家具、替爹娘洗脚、做些家务,乃至于做顿饭菜、代理家事,此时爹娘年岁仍好、身体健旺。而年长之后正是儿女成家立业之时、爹娘力衰待养之际,此时若能虔心奉养爹娘,不厌不烦,那才堪称孝子。两者相比之下是后者更孝,不过这并不是说前者就不需去做,孙公子对女儿说的大抵是这么个意思。”

白文斌沉吟一会道:“你别说还真是这么个意思。茗丫头,你和他一同出游时言谈之间难道都是说这等文人写文作诗的那种文绉绉的话么?”

“大多是这样,不过也并不全是。”白昕茗想了想答道:“一般是他要抒发一些感慨,或者对女儿讲自己的见解时才会这样,平常也是如在家一般说话。”

“我看,这孙家的公子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说的真有些道理。”常夫人道:“像我这等几乎没读过书的人听着都觉得在理。”

白文斌点点头道:“虽然出自他先生之口,不过这小子能这般复述出来证明他也用心铭记过了,既然如此这男儿应当差不了。”

章节目录 郡县万物志 丘阳县(一) 丘阳县隶属飞水郡治下,位处郡城正东,坐于山南水北之间,南、北有山,自古便是飞水郡与别郡往来关要地区之一。此地土壤肥沃、风调雨顺,山可阻北往南来之寒、涝,水可润春夏时有之旱、歉,山林丰茂、禽兽云集,四时分明、灾荒无问。

飞水郡除飞水郡城之外共有六县,丘阳、坚阳、沛阳、丰阳、驻阳、安齐。丘阳位在其首,名列大丰国三大商镇(榆阳郡城、承渠郡城、丘阳县)之一,三大商镇唯有丘阳仍属县治,由此可见丘阳县其名虽为县,实际地位早已与飞水郡城分庭抗礼,不过这也是历任郡守之意——或是历代君王之意。

丘阳县在前朝时本是郡城,如今的飞水郡应是丘阳郡,然而前朝末年战乱四起,狼烟烽火不断,巨奴、余人南下作乱,巨奴占六州,余人据四州,霍乱百姓、荼毒生灵,乃至焚雕梁为黄土,屠百姓为枯骨,十州百姓流离失所,纷纷南下避祸。

值此国乱之际,诸国本应群起勤王,奈何中原诸王互相征伐,意图逐鹿江山。大丰国彰武皇帝丰太祖本是前朝异性亲王、开国元勋,前朝建国之后受封于海滨一隅,值此乱世恰逢其时,于五十六岁大起兵三军鲸吞三州之地、平定江南,进而以四十万军渡江北上。

其师自开国十余年来日夜精武,因此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十余日连破三宗亲王,收服降兵六十万,太祖用之五万,余皆威之教之使其心服,而后收其兵甲散于民间以安乱地百姓、重建战火焚毁之城。

丰太祖兵锋所指连破各路宗亲诸侯二十余人,收六十州于己,其帝病死,传位其子,子暗弱无能,听太后之意传位禅让于太祖,立国号丰,建都丰脉。次年收拾甲兵,分四路北上,耗时一年余灭余人,次攻巨奴,奴兵剽悍善战难以速破,僵持三年余不得,终无功而返。

又过四年,巨奴单于王死,太祖大起三军东征,巨奴自知内乱不敌,尽烧繁城、掳掠金银而退,太祖追杀月余不得尽诛,无奈班师回朝,见昔日繁华胜地、关要巨城已化为丘墟,不得已只得筑县为城,化郡为县,筑飞水为郡城,重设丘阳为县,由此相传至今。

丘阳县物多而民少。山灵水秀,是以物产丰盛、珍禽走兽四处可见;曾经祸乱化为平地,是以人少丁稀,无人事农桑,众人出外行商以求钱帛,以是山清林茂而终年不染,水沛清甘而从不曾减。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丘阳县地处山水之间必然有灵异之谈。坊间传言,太祖开国时往攀灵山拜祭受封于天,其时国有三处紫烟腾起,一处在水沛郡虞澄湖,一处就在攀灵山,另一处便是飞水郡荒山。

荒山与丘阳县如依唇齿而生,重筑丘阳时此山被重重幽林环绕并未有人发现,至江珪十二年前后,樵子入山捡拾柴薪时发现此山,归县后将如此如此说于众人,当下定其名为荒山。后有众人入山巡察,见此山灵秀无比,怪石嶙峋其上、松柏缀饰其间、溪流环绕其下,又见诸多禽兽往来其间,可谓山水具备、生机盎然。想起当年传说此地曾于建国时腾起紫烟升空,当下决定将此山好生看管起来,严禁往来众人肆意毁坏山林、猎捕走兽飞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师徒相别 江珪二十年四月初三,丘阳县柳迁家中。

“柳先生,王爷这次要的字画都写在这张清单上了,烦请你抽空将它作完吧,在下过两月后会来取。”说着,布衣人从胸口掏出一只锦囊,从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交给柳迁。

柳迁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笑道:“王爷最近颇喜花鸟,这似乎不太像他的雅好啊?”

“画便是了,无需多言。”布衣人从土墙边拾起斗笠戴在头上,打开墙上暗门,一闪身走了出去,临行前又回头对柳迁说道:“在下下回来时会带银票,若柳先生到时画作不完,等在下回去了,王爷面上不好交代。”

“明白,明白。”柳迁笑着收起字纸,又问道:“听说王爷最近纳了新妾,莫不是……?”

布衣人话都没回,自顾自地径直向前走去了,心中暗想:“这腐儒颇多废话,如何当得王爷如此恩宠?再如此下去只怕天长日久他对人嚼起舌头根子有损王爷威名,不如……”

“哼,走了。”柳迁见地道中身影全无,知道那人已走出地道往外面去了,便将暗门关上,又把书架移回原处遮住,自言自语道:“若是终日与这等人言谈,恐怕过不几天我便要失心丧智、压抑无比了,好在如今还有伯笏与我聊些书言诗意,不至于教我这满腹才学化为乌有,只终日替那王侯作画。不过近日里伯笏之父孙祥寅倒是对我有些淡漠,想来怕是觉得我教与伯笏的一些东西有些离经叛道吧,若当真如此,恐怕过不几日他就要驱我于外,到时再想与伯笏相见却难,得想个法子才好……”

想了多时,柳迁忽而转念笑道:“可笑世人纷纷扰扰熙熙攘攘,往来只知功名利禄,哪似我这般山野村人,闲时一壶酒、兴来作诗歌?罢了,罢了,浮生等闲作一戏,天下任我逍遥游,何来许多愁?想它这么多作甚,待我先去沽酒一坛,且顾今朝快活再说!”说罢便出地室来援梯向上爬出,正看见孙儒臣从屋外向屋内走来,心想:“伯笏寻常不会到家中找我,这一次莫非是有什么事?”连忙走出去接住儒臣,笑道:“伯笏今日怎么有闲心到此?”

“师兄,你若以字相称,那就是取笑我了,寻常都是平辈才互相以字称呼,你本是我的先生,互以师兄弟相称本就已是僭越了,怎可平辈相称呢?若师兄不弃便请以师弟或儒臣相称,再有其他的,恕儒臣不敢应承。”

“嗨,咱们师兄弟哪里有这么多好客套的?”柳迁大笑起来,拍了拍儒臣的肩膀说道:“实不相瞒,我早已把你当做自己的亲弟弟来看待,虽说你我二人年岁上相差近二十年,但却意气相投,诸多看法理解不约而同,就凭这一点便不可以辈分相隔阂了。若依我见,日后我们二人便互相以字相称,皆为莫逆,如此一来就不需那么些无用的繁文缛节,更不必计较什么师生兄弟之别,只你我二人时即可结为密友、推心置腹,岂不美哉?”

“师兄,你这就太过了些,儒臣虽然与师兄意气相投,这长幼之序却不可乱了辈分,否则要招人耻笑的。”

“伯笏啊伯笏,你我相识也有近一月之日了,却怎么还是不知我的为人?”柳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对我而言,只要一个人能够与我谈天说地、纵横捭阖、笑谈古今,那么无论此人是黄发垂髫,抑或是暮年老翁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与我柳迁为友,你可明白了?”

“师兄,其他的事大都可以相从,只有这件着实不敢。”孙儒臣摇了摇头,拱手施了个礼道:“若师兄仍执意勉强,便请容儒臣告退。”说罢转身要走,柳迁连忙叫住他:“师弟莫走,若有事不能相从大可慢慢商量,何必如此呢?”便走上前两步,抓住儒臣衣袖道:“快虽愚兄到地室中来,我二人畅谈一番。”

孙儒臣转过身来说道:“师兄,并非小弟故作矫揉,实在是此事难以从命,还望师兄见谅。”

“嗨,不提了不提了,走,地室里喝茶去。”柳迁说着转过身便要往屋内走,儒臣连忙拽住他袍袖道:“师兄不必麻烦了,儒臣此来只是有事相告,说完便走。”

“哦?”柳迁心头顿时闪过一丝不安:“有何事?”

“嗯……”孙儒臣支吾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家父……家父说近期不需师兄再来家中教我功课了。”

“来得真快啊……”柳迁心中感慨起来,沉吟一会对儒臣说道:“怎么,瑞虎兄要送你入私塾了?”

“不……家父说今日武爹要察验我功夫如何,所以暂缓功课,他说:‘教柳先生好生休息几日再议’,本欲叫家中下人来告知师兄,但儒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下次与师兄相见遥遥无期,便上告家父,自己前来了。”

“唉,实不相瞒,我也有同感。”柳迁叹口气,正要以衷情相诉,忽而想起:“我若说他父因不悦我如此教他才这般委婉说话将我辞退,恐怕儒臣回家要有话说,如此一来反成了我离间他父子关系,日后怎好相见?不如遮掩过去罢了。”便对儒臣道:“你倒是猜对了,我方才正盘算着过些日子出门游历四方,刚刚还打算去你家中告知瑞虎兄,既然他正巧打算停课几日,省我一趟走路了。”

孙儒臣静静地看了柳迁一会,开口问道:“师兄,你莫不是有事瞒着我?”

“嗯?”柳迁眯了下眼,答道:“我有何事瞒你?”

“这我倒是说不上来,不过总觉得师兄言辞之间有些不对的地方。”儒臣细细想了一会,叹口气道:“罢了,许是我近日寝食不定,有些神思倦怠,多虑了吧。”又对着柳迁深深行了个礼说道:“师兄,你我二人就此别过,日后儒臣事毕,必然要对家父诉说,再请师兄到家以续师生缘分。”

柳迁笑着回了一礼,问道:“寻常武大哥并不怎么严查,近日是怎么了?”

儒臣摆了摆手:“听说今日郡中有童生比武,武爹硬要我去试一试身手。”

“那倒是有趣,何时?”

“四月十五。师兄,家父还等复命,儒臣不敢延误,就此告退了。”

“好,等到十五日时我去台下看看我师弟的本事。”柳迁笑着目送儒臣离开,转身自回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祥寅请帖 江珪二十年四月初三辰时四刻,丘阳县白文斌家中。

“茗丫头,杨先生留给你的谱子练完了没有就在这里玩花草?”白文斌走到后院里来:“从早晨起来到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光见你进了后院,连几声响都没听过。”

“爹,这里花草正盛,你再让我陪它们玩一会嘛。”白昕茗对白文斌撒娇道:“反正先生要到下午才来,上午没什么事就让我轻松下吧~”

“轻松?你把曲子练完了再跟我说轻松的事。”白文斌说着便走上前来把白昕茗往回拽,口中说道:“当初是你自己对我说要学琴艺的,怎么这会就犯懒了?你要犯懒也行,把我付给杨先生的琴师的薪资拿出来给我,我就许你不练琴。”

“爹,你这不是蛮不讲理嘛!明知女儿无处生财,还要许给我这么个条件。”白昕茗气鼓鼓地站起来一甩手往院外走出去,边走边说道:“爹是个大无赖,我不要理爹了!”

见昕茗走出院外去了,白文斌蹲下来侍弄自己的花草,一边自言自语地笑道:“女儿大了不由爹,一不留神说她两句就翻脸咯。还是我这些花花草草好伺候,浇浇水松松土,眼看着过一两年就长大成景,到时——”

“说什么呢?”常夫人走进来打断了白文斌的话:“年近半百的人了,怎么还老说些没头没尾的话。给你,你要的肥土。”

“哎呦,多谢夫人。”白文斌接过陶盆,一边给花草施肥一边说:“刚才茗丫头在这里不知道怎么作弄我这些花草,被我说了一两句赶她去练琴,她就说不要理我,真是女儿越大越娇气啊。”

“我以为什么,原来是这样。”常夫人笑起来道:“你跟她计较什么?那丫头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脾气来了说出的话过不了一时三刻她自己就忘,转脸又不是那个脾气了。”

“这我知道,我也就是自己说道说道发发牢骚而已。”白文斌收拾好了花草,站起身来拍打拍打手上的土:“兰,你说我们这许多年来忙来忙去,到头两个丫头嫁出去了,我们两个老不中用的留那么些家财做什么呢?”

“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个?”常夫人撇了撇嘴:“我看是这些日子闲了些,你心里又不安分了吧?”

“知我者,夫人也。”白文斌大笑起来:“说心里话,我是真想趁现在有些空又年华正盛的时候出去转转,省的等到老来走不动了再感慨江山万里都不曾游历,那岂不空留遗憾?”

“我看你呀,就是太闲了,读了些书不对外人用,在自家里文绉绉的说些我听不太懂的话,故意气我不是?”

“哈哈哈……”白文斌笑了一会,转念想起什么事来,又对夫人说道:“说起来要是你我出去,茗丫头与卉丫头怎么办?”

常夫人白了文斌一眼:“还能怎么办?留老家的留老家,在这儿的在这儿呗。而且我又不一定就和你一块出门,家里还有些活计没做完呢。”

“那些活计等回来再做不迟,趁如今晚春早夏交接的时节,天气还不算太热抓紧出门转转,不然等你把活计做完了我又未必有时间,我有时间了这暑热又未必不到,那时候还怎么出门呢?”

常夫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哎呀,你说这么多都快把我的心说乱了。我看你就直接点,说你想怎么安排吧。”

“这倒好办,茗丫头自己留在这里我不太放心,不如就叫她跟着我们去吧。卉丫头放在老家那边倒是比较放心,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那到时候两个闺女计较起来,带了大的不带小的,昕卉对你翻旧账又该如何呢?”

白文斌一摊手:“那就带着卉丫头再补一趟呗,反正等她懂事了知道计较的时候,茗丫头早就嫁出去了,也不怕她再觉得不公平。”

常夫人想了想,忍不住笑起来:“那倒也是,就按你说的办吧。”

夫妻二人正说话间,外面走进来严管家到后院门口施了个礼说道:“老爷,夫人,门外有人来访,是孙宅管家。”

“孙宅?哪个孙宅?”

“是孙祥寅瑞虎老爷家中。”

“哦?那你快请他到中堂里去拜茶伺候,我这去房中洗个手就来。”

“老爷,方才我在门口已邀他过了,但他说此行还有别的事,只传句口信便走。”

“急事么?”

“不知。”

“那好吧。”白文斌对常夫人道:“兰,你快去房中给我拿条湿手帕来。”又转过头对严管家道:“有信,你回门口去对他说我这会就到。”

“是。”严管家又行个礼,匆匆走出去了。常夫人快步回到房中取一块白手帕浸湿了拿出来,正迎着白文斌,文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递还给常夫人,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见严管家正与丁管家寒暄,忙走上前去笑脸迎道:“丁管家,有何事么?”

丁管家见了白文斌忙施个礼,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儿来递给白文斌道:“白老爷,这是我家老爷托我送上来的请帖,还请白老爷过目。”

“哦?快拿来我看看。”白文斌连忙接过请帖打开来看,见其中行书写着:

双全贤弟如晤:

自前番一别至今约有一月,愚兄时常怀想贤弟谈吐风趣、志同道合,但恨家中内外事务繁杂不得脱身至府上扣门拜见,还望贤弟海涵。

犬子儒臣少习文武,近来日渐精熟,某闻郡城设道场以迎四方童生比武,欲观其成效,便令其投名拜帖以试其艺。若贤弟不弃,本月一十五日武会开时,某当遣车马以迎贤弟一家共赴郡城以观其会,特拜此帖,以探贤弟之意。帖小不及尽言,愚兄静候回音。

丘阳县孙瑞虎,再拜。”

白文斌细细看过请帖,心想:“这是瑞虎兄欲要我观其子技艺,好令我夫妻二人悦纳儒臣,此情不可驳了他,只应允罢。”便笑道:“我夫妻二人方才还谈论去何处游历,如此正巧。烦请丁管家回去后对瑞虎兄说:‘白文斌必携妻女往观武会’,不过这车驾就免了,这边家中自有车马在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鸥鹭忘机》 “既然如此,多谢白老爷百忙之中抽空前往,小人先告退了。”丁管家深深行个礼,告别离去。

“爹,我也想去。”白文斌正要回头,身后传来了女儿白昕茗的声音:“你方才对丁管家说带我一起前去,对不对?”

白文斌转过身来,见女儿站在自己身后一副俏皮快活的样子,欲待责备她又有些不忍,只得苦笑不得地问道:“你的曲子都练完了?”

“嘿嘿,没有。”白昕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说道:“女儿还没回房中就听见严管家说有人前来拜访,所以就跟着到门前来看看是什么事。”

白文斌问严管家:“有信,现在是几时了?”

严管家看一眼白昕茗,心中替她叹了口气,走到白文斌身后看了看院中日晷,答:“回老爷,现在是辰时五刻。”

“嗯。”白文斌点点头,又对着白昕茗说:“茗丫头,我限你在巳时之前将杨先生留下的曲谱弹得纯熟,不许有半点差误,否则那比武大会你就不用去了。”

“啊?!爹,那首曲子可是《鸥鹭忘机》,短短的三刻时间怎可能弹得纯熟?”白昕茗抱怨道:“更何况这首曲子细腻深邃,虽然不比《石上流泉》那般曲中有两种意思,但要弹得纯熟只能靠时日去磨,这么一会哪能练成‘纯熟’的境界呢?”

“弹不得纯熟,那边做到‘信手拈来’,不可看谱查谱,从头到尾一趟走下来。”白文斌白了昕茗一眼便向书房走去,临行还不忘留下一句:“如果做不到,不止比武会你不用去,这个月你就给我好生在家练琴,哪儿也不用去了。”

望着白文斌的背影,白昕茗满腹怨念地低声念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说罢,赌气回到房中练琴去了。

“老爷,大小姐虽然——”严管家刚开口便被白文斌打断道:“你不用劝我。有信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要说我是强人所难对不对?”

严管家轻轻点了下头道:“老爷赎罪,小的心里确实有些这个意思。”

“嗯,这不怪你,因为我也觉得自己是强人所难。但你别忘了,这个丫头若不强迫她,何年何月才能将这首曲子练好?”白文斌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翻开账本随意看了看,又对严管家说道:“说不定我逼一逼她,过会还真就能练成这首曲子呢?”

“老爷,如果大小姐没练成,您真不打算让她一同前去了?”

“那肯定不可能。”白文斌笑了笑:“毕竟瑞虎兄亲笔写下请帖来请,虽名为请我夫妇实则也是要让这丫头再看看儒臣的技艺,若我不带她去,瑞虎兄肯定会在心里骂我不通情理的。更何况她如此爱玩,若我不带她去,还不知茗丫头要拿这件事念叨我几天呢。”

严有信笑了笑,对白文斌施个礼道:“老爷,若无吩咐请容小的告退。”

“嗯,我这里是没什么事了。不过你有何事这么急着要走?”

“晨起时夫人吩咐过,要我去市集上看看买些布匹丝线回来,她做活计要用。”

“哦,那你不必去了,随便吩咐个懂纺织的下人去便可。”虽然正说着话,白文斌看着账本却头也不抬:“若没什么特殊的事,我用得着你在这儿帮我算几笔账。”

“老爷,这账本寻常都不许家里下人碰,连大小姐您都不许她随便翻看,小的……”

“哎,有信你误会了。”白文斌这才抬起头来道:“家里这些下人大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我对他们并没这么多不放心,只是这账本精细又麻烦,平常记账时我也用了很多我自己才能看明白的记号,我怕他们平常没事乱翻乱动的再给我弄乱了,到时我自己对账时对不起来而已,你不要有太多考虑,只过来帮我算账便是了。”

“是,老爷。”严有信见白文斌如此说法才敢走上前去从桌上拿个算盘放在自己面前,主仆二人在书房中慢慢对账、查账不提。

却说白昕茗在房中闷闷不乐,一面想着自己赌气进来这么许久都没人来探看,怕是父亲铁了心要自己练琴,另一面又想这曲子如此细腻,曲中之意自己一时半会又难以领会,若是到了时限还无法练成,只怕父亲发起火来真个儿不许自己去比武大会,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么个进郡城里看玩的好机会?

琴艺这一门道,于指法、弦音上并无太多苛求,哪怕从街上拉过来一个丝毫不晓音律的十几岁少年,找一琴师悉心调教几日也可信手弄弦、弹几首简单的曲子。然而这指法不难,心境却难,琴曲讲究的是融情于曲、以情弄曲,如此才能弹出一曲原汁原味的曲子,若心境不到,纵使琴谱纯熟、指法高妙,也难得曲中真意,拨弄出来令旁人听着总觉得少那么几分韵味,是以琴曲大都不难弹却难精深其意,但凡琴师在抚弄琴弦前大都会屏气凝神,将心境沉浸于琴曲之中方才弄弦。

白昕茗此时心中担着这两桩事,哪怕叫她去翻土种菜也难免出错,更何况抚琴学曲这等必须专心致志的事?眼看着弹了一刻时分,连曲谱都不曾背过,手上自然生硬无比,弹出来的弦音更是乱之又乱,且不说进步,此时弹出的曲子反远不如初学时。眼看着期限就要过去一半,昕茗更加烦躁起来,甚至连最简单的弦音都躁动起来。

“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你就是弹上四五天也未必能弹出什么调来。”常夫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个瓷盘,盘上放着几块桂花糕:“你这弹得哪是曲子,我和丫鬟们在旁边织线听得是心烦意乱,连布都织不下去了!”

“娘……”白昕茗有些尴尬地抬起头来,看见常夫人手中拿着的点心,诸般委屈涌上心头,双眼顿时模糊起来,抽噎道:“爹他非要我三刻便练会这首曲子,否则就不让我跟着你们去郡城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黑色包袱 “哎呀,傻丫头。”常夫人一把将白昕茗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道:“你爹那个嘴你还不知道吗?也就是口头上说一说来唬你好好练琴罢了。”

“娘,可爹若是真生气起来,也会将他说的话兑现的……我还记得七岁那年只因我多吃了一颗糖,爹发起火来叫我跪在石子路上半个时辰之久,谁劝都没用,刚刚爹对我说话颇有些生气的意思,我怕他这次也……”

“不会的不会的。”常夫人轻轻地给女儿擦掉眼泪,又帮她把额前碎发收拢起来,温言劝道:“就算你爹到时候真不打算让你去,你还有娘呢,我绝对不会答应的,谁都不能欺负我的茗丫头,就算是你爹也不能。”

“嗯……娘最好了。”白昕茗听到这句话才稍稍安下心,将身子靠在常夫人身上。

“不过丫头,你也得好好练练琴才是,这样到时候你爹追究起来,你好生练过了却没能练成,他肯定无话可说,但如果你连练都没练,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到时候你爹针对你发火我也没法替你说话了。”

白昕茗心中一惊,连忙起身道:“娘,我这就去好好练一练。”

“嗯,乖丫头。”常夫人笑了笑,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我要回去做活了,你好好在屋里练着琴,饿了有糕在桌上,渴了的话出去叫丫鬟给你打水煮茶来喝。”

“好。”昕茗应了母亲一声,拿起桌上手帕擦了擦眼睛,重新坐回琴前闭上双眼静了一会,调理好心境弹起琴来。这一遍昕茗心神安定,将思绪浸入琴声之中,渐渐的有了些起色出来,谱子也越弹越熟练了。

正当白昕茗沉浸在琴声中时,白文斌对完了帐走到昕茗房前,正打算敲门时,听见里面琴声如清泉一般流淌出来,澄澈悦耳,便站在门口静听了一会,转身打算回去。正巧常夫人走出房来取线,见白文斌要走,便叫住他道:“你看这丫头练起琴来不也挺是个样子吗?”

白文斌笑道:“若不是我逼她一句,她现在准是还在院子中玩呢,你信不信?”

“她虽然已经及笄了,但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何必对她这么严格呢?你撂下一句话就走倒是轻松,那丫头在房里哭起来了都不知道。”

“她哭什么?”白文斌疑惑道:“我又不曾对她说什么过重的话,只是教她好生练琴,否则就不要跟着你我一同去郡城里看比武会了。”

“就这些?”

“就这些啊。”白文斌一脸疑惑道:“不然我还能对她说什么,我也不知她为何回房去就哭了。”

“当时我也在场。”常夫人白了文斌一眼,说道:“你当时要她三刻时分便要练成这首曲子,否则就不教她去,是么?”

“这倒是有,不过这哪是什么过重的话?茗丫头寻常学曲子都是一刻两刻便烂熟于心,这次给她三刻时分,已是多出来了,难不成还难为她了?”

“当然难为她。”常夫人道:“回房之前茗丫头就跟你说了这次的曲子难,你听都不听只让她三刻练会,这不叫难为她,世上就没有难为得了她的事了。”

“哦?这我怎么没听见。”白文斌想了一会,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就跟她说,这曲子只要今天之内能练好,在杨先生那里过了关我便不追究她了。不过要是练不好,我可是说到做到,当真不带她同去了。”

“哼,我看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哪怕她真弹不会,到时候在你面前求一求,你还不是会带她一块过去。”常夫人说完,便要自去房中取纺线,白文斌拦住她问道:“兰,你不在房中做活也不去茗丫头房里看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纺布的线不够了,我去后房里拿点线来用。”

“这点事吩咐下人不就是了,怎么还用的着你亲自去做?”白文斌说着便要走到偏房里去使唤丫鬟,常夫人一把拉住他袍袖道:“我自己在里面也没什么事做,横竖都是干等着不如自己跑一趟去清心,你使唤她们作甚?”

“不使唤她们,家里添佣人做什么?”白文斌抓住常夫人的手道:“看看,你的手都糙成什么样子了?这要是拿出去给人看,怕是别人都要当做是谁家丫鬟和下人的手。”

“嗨,平常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看见什么杂活也就顺手做了呗。”常夫人把手从白文斌手中抽出来笑道:“要是太长时间没事干我会闲出病来的。”说罢便向偏房中去了。白文斌看着常夫人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世上竟当真有人说自己闲着没事做便会闲出病来,真是拿她没什么办法。”

“老爷。”严管家走过来道:“老爷,您要去大小姐房中?”

“不。”白文斌挥手示意严管家跟着自己走到庭院正中,转过身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方才有人扣门,小的前去探看,两门童不在门前,只遗下一包袱在此。”说罢,严管家将手中包袱提起来给白文斌看:“小的没敢乱翻,只将此包袱拿来禀报老爷。”

“嗯……”白文斌想了一会问道:“两个门童到哪里去了?”

“小的不知。”

“现在应当并不是他们两个歇息的时候吧,门口有何异样么?”

“不见。”严管家又接着补充道:“这二人寻常很是老实,并不曾有这般事,因此小人觉得可疑,才特地来禀报老爷。”

“知道了。”白文斌从严管家手中接过包袱打开来看,见里面唯有念珠一串,并无他物。白文斌想了一想道:“怪了,与我有交的释教中人虽然不少,但并无这般行踪诡异的人,这倒不知是何用意。有信,你捡拾包袱时可看见有行人在旁?”

严管家摇了摇头:“并未见有人踪影,此时正是集市忙碌时分,行人大都在坊市中间,来往门前也多是路过。”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严父慈母 白文斌沉思一会,对严管家说:“管他是什么呢,不论如何,这包袱看着不像什么善类,虽然我家崇尚三宝,但这东西来的毕竟蹊跷,索性丢出去不管它。”

严管家犹豫了一会:“老爷,这念珠虽然来的蹊跷,但毕竟属佛门器物,况且又是菩提子做成,随意抛弃在街上,恐怕有些不敬佛门……”

“这有什么不敬佛门的?”白文斌笑道:“有信,我怎么感觉你这读了一段时间的书,这学问虽有提高,但书呆子气倒是重了不少?无论什么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它不是我的,无论因何原因到了我门前都断然不可收纳,否则便是贪图不义之财,无论是佛门宝器还是俗世金银都是如此。”说罢白文斌一挥手道:“丢出去吧,不要他的。”

“老爷教训的是,小的这就去丢了它。”严管家唯唯诺诺地从白文斌手中接过包袱,出门丢回街上去了。

“真是有趣,在家呆着呆着反倒有人给我搞这一出。”白文斌喃喃自语了一会,见严管家转身回来,又吩咐道:“有信,你找几个没甚事做的下人出去找找门前那两个,许是跑到什么地方与人聊天闲耍去了。”

“老爷,全家上下只有小的没甚事做,小的自去吧。”

“嗯,也好。”白文斌点点头,又嘱咐道:“仔细些找找,周围市集里那些糕饼店、甜水摊都需仔细找找,若四处搜遍了都找不见他俩再回来告诉我。”

“是。”严管家应一声,自出门走了。

“文斌,出什么事了?”常夫人走过来问道:“我听丫鬟说门口出了些事,怎么了?”

白文斌暗忖常夫人是过日子心重的人,若是让她知道门前有人故意遗下一串上好的念珠,恐怕会捡回来好生供着,不如哄她说并无什么事,免得她留这个念想,便答道:“并无什么事,只是两个门童不知到那里去闲耍,我叫有信去找他们回来罢了。”

“这两个门童向来做得上心又认真,从没有过这种事啊?”常夫人不解道:“怕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才跑到别处去了?”

“这里是闹市旁边,能出什么事?”白文斌觉得常夫人的疑虑颇为好笑:“四处衙役来回巡逻,这里平常又是人来车往的,就是有些贼人要作奸犯科,他也得挑个僻静些的去处,哪里敢在这里呢?”

“也对。”常夫人自来恪守妇道,仅在两个女儿的事上与白文斌偶有争执,除此之外向来不会在有关外面的事上对自己的丈夫说三道四,此时也是只点点头说道:“你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没事,我继续回去纺布了。”

“等等,你去茗丫头房里,看她练琴练得怎么样了,对她说再过一刻我便要检查。”

“你还真要查?”

“那当然了,不查怎么知道她有没有上新练琴?”

“难道你没听见一直有琴声吗?”常夫人维护起自己的女儿来几乎是寸步不让:“要我看,那丫头都这么上心练了,凭她的本事肯定差不了,你也不用再多余查她这一次。”

“要查。”白文斌不为之所动,仍旧坚持己见:“之前对她说过我要查那就一定得查,否则下次再对她说这种话,她就不信了,如此一来我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这丫头本来就疯,要是我再没点威信,她还不反了天?”

“那你别太逼她了,差不多就行。要是她弹得不合你心意,你还带她进郡城么?”

白文斌想道:既然已经应承孙祥寅,没什么事就必须带昕茗前往,不过这母女之间必然会互通消息,若自己对常夫人说了真话,她再转告给昕茗,那丫头肯定不再如此上心了,不如再骗她一骗,叫她好好练会了这首曲子再说,倘若自己下了死命令昕茗还敢敷衍了事,那就等以后再和她算账。于是便对常夫人说:“我之前说的什么?要是她弹得不好不管谁来求情都没用,决不能带她前去。”

“哎呀,孩子难得进一趟郡城,何况又是孙大哥那边发来的请帖,你不带茗丫头去像个什么话?”

白文斌要让常夫人信以为真,便故作恼怒道:“她要是想去,好生练琴不就是了?好了兰,你怎么劝我都没用,就对那丫头说,如果弹不好就不要想去郡城的事,到时候不止郡城她去不了,我还要禁她的足,这个月都不用想着出门了!”说罢便拂袖回身,向书房去了。

常夫人见状也不再敢说什么,连忙走到白昕茗房里,昕茗正在抚琴,见母亲进来忙站起身来问:“娘,你怎么又过来了?”

“哎呀,你这丫头是不是又对你爹说什么了?”常夫人有些着急地问道:“刚才我和他在前面说了一两句话,我问他如果你弹不好会怎样,他说不止郡城不带你去,连这个月都要禁你的足呢!”

“啊?”白昕茗有些错愕:“女儿什么都没说啊,爹他不是一直都这么说的吗,禁足令加不带我去郡城,也没什么变化呀。”

“你这丫头笨死了。”常夫人点了一下昕茗的额头道:“平常你贪玩惹得你爹发火说些话出来,哪次不是稍过一会我去给你说点好话就好了?可这次我怎么说他都不理,甚至还发起了火,不知是怎么回事。”

“娘~”白昕茗笑着安慰母亲道:“女儿弹了这会琴以后已经想通了,如果我好好练熟了这首曲子,爹又怎可能会不满意呢?况且爹本来说的是三刻,现在早已过了时限,他还没找我,这难道不是已经放宽了条件嘛?”

“他这回让我来,就是告诉你过会他就要查你。这一个月的禁足还好说,孙家那边特意发过来请帖邀我们一家去看孙公子比武,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让我们看看那孩子的本事,哪怕我和你爹不去,你也得去,否则到时候怎么和人家交代?”

“哎呀,娘~”白昕茗笑着按住常夫人的肩膀,让她坐在凳上说道:“女儿现在觉得这首曲子已经弹得很是熟练了,你就相信我好不好?”

正说话间,白文斌忽然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既然弹得熟练,那就弹给我听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儒臣之祖 “弹就弹!”白昕茗丝毫不惧,当即答应下来。忆起琴师曾对他讲过,《鸥鹭忘机》这首曲子其意旨在静而忘我、天人合一,古人有评道是:‘海日朝晖,沧江夕照,群飞众和,翱翔自得。’因此昕茗便静心凝神,沉静下来去思索这一副美景,逐渐沉浸其中,身心随之放空,缓缓抬起手来一拨琴弦,弦音空灵沉静,回荡在这一方小小的室内。

所谓‘鸥鹭忘机’,其一心忘机无欲,所以有众鸟云集、停滞不去与之亲和的胜景,其一心心怀欲求,故而众鸟盘旋上空、舞而不下。所谓‘忘机’,即是忘却计较,忘却欲求、狡诈之心,返还自在本源、淳朴恬淡,与世无争。白昕茗自幼养在闺中少与外人来往,尽管活泼俏皮却浑然天成,并无什么私心杂念,因此弹起这首曲子来也算是得心应手,一旦得曲中意境便可放任自如,任手指在琴上灵活跃动,悠然的琴音不断流动而出。

一曲终了,白昕茗仍然微闭双目沉浸在曲境中,过了些时候,白文斌缓缓拍起手来:“好,真不愧是我丫头,弹得真不错!”

常夫人笑道:“你又不懂琴曲,知道些什么?”

“哪用得着我知道什么,只要我觉得好听,那就是弹得好。”白文斌打着哈哈道:“但凡门外汉觉得好听,那不是曲子好,而是弹曲子的人水平高,茗丫头,我说的对么?”

“爹说得对。”白昕茗一谈到音乐上顿时眉飞色舞,连谈吐也带了几分书生气概:“同一首曲子交给不同的人弹起来自然是千变万化,就说方才这首《鸥鹭忘机》,女儿浮躁时弹出来着实是‘呕哑嘲哳’难以入耳,但要是平心静气,静下心来再弹,却又是另一种韵味,颇具曲中含义了。”

“所以你能好好弹,为什么非得不学不练,等到先生来了被她说一通才肯好好练琴呢?”白文斌问道:“以我对你的了解,若今日早晨不对你发火,你绝对能拖到先生来了才肯好好练琴。”

“爹,人家就是看没什么事所以要休息一会嘛。”白昕茗得意洋洋地撒娇道:“你看,你说过以后就好好练成了,并不是女儿不肯去练,实在是这首曲子并不难。”

“哼,早晨还对我说这曲子多难多难,这一会又成了‘并不难’,我看你这丫头嘴里也是没个靠谱的把门。”白文斌笑着问道:“过几日进郡城里去,你可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知道呀,听严管家说是要去看孙公子上台比武。”

“我记得上次你和他去山市时曾被贼人伏击,那次不正是他杀了匪徒么?如此看来他的武艺应当还不错。”白文斌看着女儿就不免想起孙儒臣的模样来,他如今已然将孙儒臣视作了准女婿,因此也对他的一些事情很是上心:“不过他究竟怎么杀的人并没人知道,那几日事情繁忙加上我心中对他有些愧疚,因此不曾问过你,这次提起来可得好好问问:当时你可看见他怎样出手的?”

白昕茗摇了摇头:“贼人袭来时女儿正在轿中,隔着帘子并不能看到什么,后来我跳下车轿跑回山上去叫人,并不知孙公子怎样格杀贼人,回来时之间满地血泊与车轿在那里,再往后的事爹就都已知道了。”

“嗯。”白文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既然特地埋伏他便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据瑞虎兄所说,儒臣此前曾与其师武立一同杀过一伙剪径贼人,若这么想的话,许是那伙贼人并未除根、尚有余党,因此特意埋伏要杀儒臣报仇。果真如此,那必然并非善类,儒臣能一对一将他杀了,或许这少年的武艺当真不错。”

“女儿虽未曾见孙公子出手,不过看他平日里行走带风,上马下马都很是熟练,应该是时常习武的人。”白昕茗想了想,又对白文斌说道:“他曾对女儿说孙家祖上曾有过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不过女儿再问他姓名时,他又不肯说了。”

“姓孙的将军……”白文斌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会,摇头道:“不曾听说过,不过既然是孙家祖上,许是几辈之上了吧。”

“他说是祖,也就是爷爷。”白昕茗看了一眼常夫人的反应,见她有些惊讶,便接着说道:“女儿也曾问过他为何闭口不言姓名,他说是因为其祖后来遭人诬陷贬官,郁郁而终,至今仍未光复,因此整个家里都不曾将此事说与外人,当时对女儿说也是一时触景生情。”

“遭人诬陷贬官的将军……”白文斌又细想了一会,恍然道:“好像是有这么一位,曾听田大哥说前朝有一将军戍守边关,巨奴犯境时他领军抗击却兵败被擒,降了贼人才得以脱身,回来以后承蒙先皇天恩浩荡不曾加罪,只免为庶人永不录用。”

“那……这位将军可姓孙吗?”

白文斌摇头道:“这倒不知,此案当时是三堂会审密之又密,就连当时在刑部做官的人都知之甚少,田大哥知道也是从一曾参与会审的老友那里得知此事,不过那人也是绝口不提详细,只是醉酒之后提起这件事来,还疑惑道:‘先皇严刑峻法,若有通敌叛国之人必然当施以极刑以儆效尤,不知为何这一次却如此开恩。’”

常夫人不耐烦道:“嗨,这种事还追究他做什么?不管他祖上是将军也好、农民也罢,终归也已经做了古,如今我们只需要知道孙儒臣是个怎样的孩子、他爹是个怎样的人不就够了,你们父女俩还在讨论这个做什么?”

“兰,你不懂。若是孙家祖上曾有戴罪之人,将来孙儒臣要是做些什么事也有可能牵涉此案多有不便,若果真有此事必然要打探清楚,否则便可能作为祸根埋在孙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牵连起来。”

“爹,我觉得不会……”白昕茗摇头道:“孙公子对女儿说这件事之后解释时只有愤慨并无恐慌,若真有什么牵连,恐怕不会如此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妇道 “你说得倒是,他才一十五岁的年纪,想来也没有那么深的城府能掩饰自己说错话的反应。”白文斌点了点头,说道:“茗丫头,以后若再有机会你试试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他,这件事最好还是搞清楚点。”

“爹,我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如果是当真有罪,恐怕也不会等到今天再清算。若是被人诬陷,时至今日也应当没什么事了。”

白文斌沉吟道:“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

“你就是担心的事太多,平常才会这么累。”常夫人道:“茗丫头说得有道理,如果真是当初投降,再回来肯定被杀了头,既然说没什么事还能回家好好活着,应该就是被人陷害。不知道谁家看他不顺眼所以在皇上面前胡说八道,陷害说是投降回来,害得他险些被杀了头,这是皇上想清楚了知道是冤枉他,又好面子不肯认错,这才将他贬成老百姓回来,倒也没杀头。”

“兰,你想得也太简单了。”白文斌摇头笑道:“若是圣上御前的勾心斗角有这么容易,那我也是能做官的人了。不过倒也难为你想这种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爹,女儿倒是觉得娘说得有些道理,不然也解释不通为何没杀他只是贬为庶民啊。”

“那你想想,如果真有人要陷害他,会让他活到最后么?但凡这种陷害的事情,只有一个理念便是斩草除根,不除根将来终有一天要被报复,所以说古往今来诸多当官为将的人到了都不得善终,有的是战死沙场、死在敌人之手还算光荣,有的被自己人算计,到死还背上个什么罪名,运气好的过几十年几百年还能平反,运气不好的至今还是罪人。所以说人人都想在求高官厚禄,但真正坐上了那个位子,又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了,实际上还是坐立不安,不如做个平头老百姓要快活。”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女儿也一直觉得去做官远不如在家做个普普通通的草民要好,虽说地位贱了些,但毕竟不用日日担惊受怕,担心被人算计、被人谋害,一个不留神说错了话还会被皇上问罪,真个是‘伴君如伴虎’,做个平民也没什么人要来陷害,本本分分一生也不会有什么波折。”说到这里,白昕茗忍不住遐想起来:“将来若是能做个普普通通的平民,寻个僻静去处筑起小屋一幢,在那里弹琴、赋诗、讴歌、游玩,过着平平淡淡、安详本分的日子,女儿这一生也就知足了。”

“你想得到是挺好。”白文斌笑着问:“若是不事农桑,你准备去哪里弄吃的呢?没有吃的、用的,又怎样过活?”

“买就是了呀,虽不求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但日常用度还是有够的,存够银子之前也只能忙忙碌碌,做个普通百姓了。”

“你这丫头真是好日子过习惯了,这辈子只想过好日子?”常夫人笑骂道:“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让你一人占尽了,其他人看着还不眼红死了,到时候肯定还要来算计你,所以我看你还是好好地学学弹琴,那功课也别落下,过几天再跟着我学学厨艺、女红,将来做个好媳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其他的也不要想太多。”

“不要想太多是对的。”白文斌呵呵大笑:“没准将来你嫁出去以后,孙儒臣他反而做了官,到时候还不是要跟着他担惊受怕?其实这种日子习惯习惯也就过去了,没必要躲着它过,不然那些宰牛的屠夫还要天天害怕被牛顶死么?”

“爹,娘,你们想得也太现实了。”白昕茗嘟起嘴来,不悦道:“无论这辈子怎么活,人总得有个念想嘛,不朝着这个念想去努力,岂不是连那点点运气都不可能碰得上了?更何况虽然命由天定人有轮回因果,但不去创这个‘因’,又哪里能收获‘果’呢?”

“哎,茗丫头你这一句话算是说对了。”白文斌一拍手道:“不去创‘因’便无法收获这个‘果’,在我这里要说的是什么呢,就是你如果现在不好好学女红和厨艺,将来嫁出去就无法收获那种和乐度日的‘果’,所以你还是要好好跟着你娘去学东西,更不能落下平常的课程。”

“爹,你怎么又说到这上面去了?这和厨艺、女红又有什么关系?”

“你动脑筋想想,如果将来你和你的相公去到什么地方筑个小房子来住着,必然不会用什么仆人,到时候还是要过男耕女织的日子,若你不会做饭又不会女红,谁愿意和你过这等日子呢?古往今来岂有寻常百姓家的男儿下后厨的道理,难不成你还要让未来的婆婆再去掌勺么?”

“嗯……”白昕茗想了一会,觉得父亲说得很是占理,但自身又不怎么愿去学厨,于是便既不出言反对,也不赞同,只闷着坐在那里不发一语。

“文斌,你也别太逼她了,她要嫁出去怎么说不得再过五年?过五年以后谁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呢,且教茗丫头慢慢学着就是了。更何况她现在既要学琴又得念书,你再要她跟着我学女红、做饭,这一天下来哪还有什么空闲?这孩子从小就调皮好玩,你不让她玩了,日子短些还好说,日子长了指不定她会怎么样呢。”常夫人替昕茗说话,开解白文斌道:“就让她慢慢学着,到时候嫁过去了,万一孙家是个大户,不需她这儿媳下厨呢?”

“你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白文斌恼道:“孙家是不是大户与茗丫头学不学这些无关,这些事本就是古往今来妇道应当学的东西,她可以学了不做,但如果连学都不学,有朝一日用上了却又不会,人家要笑话你这娘家调教不好的。”

“好啦好啦,爹,娘,你们就不要争了。方才爹的那些话说得很有道理,女儿学就是了。”昕茗不愿自己的爹娘为这些小事争执,当即应承下来。

章节目录 番外 情同手足 “兄长——!众军听令,随我冲杀援救主将!”贾希高呼着下了军令,连催数鞭跑马在前,身后几个牙将,直向巨奴先锋军阵冲杀过来。

“南人又来了,正好这一场杀得还不够痛快,弟兄们,咱们去宰了他们再回去耍!”巨奴人本欲回军与大部队会合回报战果,正遇见贾希又来,当即将血淋淋的马刀抽出,怪叫着冲了过来。

贾希心想:“平素听说巨奴人悍勇嗜战,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他只几千人的骑兵,竟敢与我交战,也不好说他们究竟是蠢得不知高低,还是勇得视死如归。”从背上取出弓箭觑得那巨奴领头的较近,松手放弦却射了个空。巨奴人见对面放箭,纷纷从鞍下摘下弓来放去,贾希见了忙藏身鞍下躲过,身后早已栽倒数十个马军。

“这帮南人虽然多,可个个都是怂包,哥几个上去抢功呀!”巨奴人纷纷嚎叫着催马冲上前来,眼看着两军相距不过百步,贾希与几个牙将纷纷藏身鞍下,巨奴人正不解其故,便见对面丰军箭雨铺天盖地而来,每支都是涂毒弩矢,但凡碰着便皮肉溃烂见骨,巨奴未曾见过这等手段,见周围如割麦一般栽倒了一片,伤者喊疼声震天地,心中也有些怯意。

“南人这是用的什么手段,俺的胳臂都烂透了!”一巨奴人忍着疼喊道。

几匹战马中了毒箭吃痛发狂,四处乱撞,马背上的骑兵疾声呼救:“哥呀,快来人帮我杀了这匹马!”

“南人恁的毒辣,这箭上有毒!”

乃至有几个骑兵伤在箭胸,皮肉溃烂蔓延疼痛难当,大叫一声:“痛死我也!狼生天收我去罢!”纷纷抽出弯刀自刎。

巨奴人这边前面乱了后面不知,直撞上前来互相践踏,顿时乱作一团,那边丰军却丝毫不停,转瞬间已至面前,没中箭的巨奴人纷纷拔刀迎战,厄耐身边友军胡乱冲撞,自家也立不住阵脚,贾希所率马军当先又是那五百精锐甲骑,两军交马,巨奴军顿时溃散,丰军持枪、刀乱砍乱杀,后续马军赶到又将巨奴逐得四散逃开。

贾希心中担忧不知生死的孙疆,况且还顾忌巨奴中军大部队,因此并未放任众军尽情追杀,当即下令收军整顿军阵,又令军兵收捕巨奴败兵,捉来几个骨头软些的跪在贾希马前。

见这几个巨奴人看着都像是漠南面孔,贾希便问:“你们几个,有懂南话的么?”

当中一个胆怯道:“将军要问什么,小的都说。”

“自古以来巨奴人有漠南漠北之分,两边还有世仇。这漠南骨头软些,打起仗来也远不如漠北的部落凶猛,不过却时常与丰国往来贸易,多次借我大丰之军抗击漠北,听说这次漠北出了个什么单于将巨奴南北诸部统一收并,挥军南下犯我边境,如此看来这巨奴人中也是颇有矛盾,南奴怕是不愿为北奴卖命,这一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贾希想罢,又开言问道:“方才你们可遇到一支丰军?”

“有,有。”那人忙叩头道:“小的一人未杀,只在后面挥刀呐喊而已。”

另外几人看上去不懂南话,纷纷看向中间这人,那人又对着这几个叽里咕噜说了些巨奴话,互相往来几句。

贾希正欲开口问他们说了什么,转念一想:“若我问他,便等于告诉他我不懂奴话,不如佯装知道吓他一下,或许能诈出什么消息,救得江天兄便是十分好了。”于是开口道:“你们几个叽叽咕咕,莫不是串联起来要唬我么?!”

当中那个连忙叩首道:“将军息怒,小的几个只是互相说了下知道的事,叫我禀告将军,并不敢胡说八道,糊弄大将军您!”

那几个虽不懂南话,见贾希声色俱厉也知他发怒,跟着叩拜在地,口中咕哝出一长串话来,不知在说什么。

“那你们好生说说,方才的丰军到哪里去了?”

“这……”当中那巨奴人面有难色,一时不知该说不该说:“小的不知该怎么说。”

贾希喝道:“照实说!”

“这……刚刚是有一小股丰军过来冲杀,不过已被北人杀得干净,最后剩下个将军神勇无比,可惜经不住北军实在人多,不讲什么道义,纷纷冲上前去将那位将军生生压在下面,再往后,小的就不知道了,这点事也是另外几个弟兄告诉小的,小的再转告将军的。”

“什么?!”听闻孙疆噩耗,贾希顿时眼前一黑,继而怒发冲冠,高声吼道:“来人,将这几个鞑子全都给我杀了,祭奠亡兄!”

当众那巨奴闻言顿时面色惨白,浑身上下抖做一团,跪在地上哭告:“大将军,小的……小的只是实话实说,并不敢说谎啊大将军,大将军!”

贾希将长刀向后一扔,从鞍下取出飞刀手起疾如闪电,正中旁边一巨奴脖颈:“你是无错,但我今日要杀你这几个鞑子,血祭我江天兄在天之灵!”说罢又出一镖,另一巨奴应声倒地。贾希红着眼看向当众这巨奴,激愤得声音都开始抖起来:“轮到你了……”正要向鞍下去取飞刀,那巨奴叩头如捣蒜道:“大将军,大将军!小的想起来,好像看见那个将军没死,几个北人说敬他是条汉子,将旁边尸体扔开丢在那里并未补刀,大将军您现在去看或许还有的救!”

“什么?!”贾希滚鞍下马,上前一步抓住那人衣领喝道:“你说得可是实情?!”

贾希此时已被诸般情绪冲入脑中,面容大变几近非人模样,吓得那巨奴人抖腿如筛糠一般,一股涓流顺腿而下,颤抖抖地答道:“小的……小的不敢说谎。”

“全军听令,向前面战场上去寻主将!”贾希令道:“寻着我江天兄者,必当重赏!”

后面一牙将向前抓住贾希手臂道:“将军不可啊!前面还有巨奴大军,若是那边见前军未回掩杀过来,我军四散开寻找主帅,恐怕……”

“滚开!!”贾希将臂一甩,提起长刀引兵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试牛刀 自从白昕茗过意不去爹娘为了自己的事拌嘴而应承父亲要学习女红、厨艺等妇道之事以后,每日自晨起开始便忙得不可开交,自卯时起了床便要先诵《地藏经》,过三刻后吃饭,饭毕便随常夫人去做女红,做半个时辰后回房中练一个时辰的琴,稍事休息后再做女红。至午时即去后厨学着做菜,午饭罢小憩一会杨先生便来,上过一个半时辰的课送走了杨先生,昕茗还得自练一会,然后再去随着做会女红或准备晚饭,晚饭毕才有些时间休息或闲耍。

那一日严管家出门去寻两个门童至晚方归,对白文斌说这二人乃是在县西边酒肆中发现,当时已是痴昏在那,不省人事,严管家找小二去问,只知道这二人是之前被人带过来的,比及到这里时就已是如此,再问时只说不知。严管家无奈,只得买下些茶水,又请了个郎中过来看看,托人去抓了些醒神的药,直到这二人醒过来才带他们回到府中。

白文斌又问这二人事情原委,得知中午饭后来过一穿布衣、戴斗笠的中年男子,问他们此间家主可是姓白,门童点头称是,那人便从袖中取出个瓶儿来,除去瓶塞在两个门童面前一晃,从此便失去神智,再睁开眼时只看见严管家在面前焦急地站着,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文斌听了心中一时不明所以,不过担着自己从来都不曾得罪过什么人,又且来往关系众多,倒也不怕遭人算计,只有些担心过几日去郡城时遭遇什么阻挠,到时在孙祥寅那边面子上不太好看,叫二门童退下后与严管家细细谈了一会,安排下如此如此,又令他不得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就此罢了。

至江珪二十年农历四月十一日,此时天气已逐渐炎热起来。丘阳县地处山间水畔,气候倒是宜人,不过时有夏风自西而来,提醒这里众人此时已入夏时,县中往来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有的是趁夏季来此买卖些时令瓜果,有的则是来此物色伏天避暑的宅子,有的是看此间天气不错,来此寻亲访友。

古语道是:‘山秉毅重、水承仁秀,山山水水虽千百年未尝更替,静看人世万千变化、红尘滚滚兴衰。’无论春、夏、秋、冬荒山都不曾有所更替,始终如一地屹立于丘阳县旁。山巅巅峰秀石峥嵘奇伟,虽生花妙笔难以描绘;山间幽篁密林枝叶扶苏,虽金睛火眼难以望罢;山下树草百花遍布四方,虽倾国佳人,到此亦难免自惭形秽。

虽然比武在即,孙儒臣仍旧每日抽些闲空到荒山这边来徘徊,一者出对白昕茗的思念,虽然二人时有书信来往,两边长辈也都默许,不过昕茗今日在家中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没什么时间能与儒臣相约,二人即是在此处初会,儒臣便来这里回想此前的经历点滴,聊以**。二者是因武立与孙祥寅都说这里风水甚好,时常叫儒臣不要太过用功,怕他事倍功半,便让他多来荒山散散心再回去练功。

飞水郡城开设比武大会,本是郡守意思要预先选些好苗子来养着,待到武举开了好送去大展拳脚,到时若有几个中了举,自己面上也有光彩。不曾想公告一出,城中说得上名的大户纷纷前去郡守府中拜访,称欲斥财资以助此事,初时郡守怕营私舞弊因此不愿,后来见数目越来越大,自忖郡中课税不多,也就应了下来,不过再三叮嘱手下的人需好生评选,以免鱼龙混杂,到时万一出了岔子难对上面交代。

这些大户要捐钱出来也并不是心地慈善,而是出于要趁此事谋些财利,这一节上郡守倒是有所准备,不过这次举办比武会并未向上禀报,若是办得小了无利可图,办大了又可能被上面听到什么风声,因此只得谨小慎微,一方面要让这些出资的大户得些财利,另一方面也不可大张旗鼓搞成什么大事。

孙祥寅近几日时常与郡城中旧友往来书信,正是为了打探这比武会之内情,得知这些事后渐渐有些担忧——他与武立要儒臣参加此会并不是图名声财货,而是要让儒臣去与人切磋、见识见识他人手段,将来对他习武学文乃至做人都有好处。但这比武会倘若有黑幕,到时不但无有益处,甚至对儒臣有害,因此祥寅也时常有些退步的想法,只是武立再三坚持要让儒臣前去参赛,这才没下定决心。

尽管孙祥寅口头上并未曾对儒臣说过什么,儒臣仍然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出父亲颇有些想让自己放弃的意思,但他并不知是为何,更兼近期每日练功枯燥无味,心中烦闷不已,眼看面前如此大好景色,忍不住叹道:“真个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想当初我与白姑娘在此初遇而互相未曾谋面,后来相识之后又来此共游,而如今已有数日不见彼此,正不知她此时又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唯有我自己孤身到此,对这花鸟虫鱼,又有什么话好说呢?”

叹归叹,事情还是要做。儒臣径直走到山中林间,左右前后看看四处无人,便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走到一处漏下些阳光的地方脱刀出鞘,随便舞了几下,自言自语道:“这刀我从小便喜欢,只是爹始终不许旁人触碰,道是先祖遗训唯有家中习武之人才可执此刀斩奸除佞,如今我习武虽未有成效爹却将这把刀传给了我,可见他已默许我习文从武之志。”又使了几招,见这把刀随意而动,又轻又快,更加喜欢起来,忍不住将师父才教过的一套刀法舞了一遍,顿觉畅快不已。

正当儒臣收刀入鞘回身归家时,从旁边树林里闪出一个人影来笑道:“你这小子,看这四下无人跑到这里来练刀,只是这刀虽好,终归是把匕首,使这套单刀法难免有几招不够痛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师传徒受 孙儒臣收刀回身,见武立手里提着一把剑站在树旁看着自己,喜道:“师父,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来看看你在这里怎么样。”武立说着向孙儒臣走过来,手中脱鞘出剑,随意晃了晃那把剑,自笑道:“上月用时还不觉得如此轻便,这一番再拿出来,反而觉得这剑愈发顺手起来了。”

孙儒臣见武立面带喜色,以为他满意自己方才使得那套刀法有模有样,也笑道:“许是师父用过此剑之后便有了主从缘分,因此再见面时分外亲切了。”

武立连连摆手:“那可不是,我看着剑越用越顺手,应该是因为见了血才好用。俗话说得好:‘宝刀无血不如菜刀’,不见血的兵刃就如同没做过菜的菜刀,哪怕有人跟你说这把菜刀是雪花镔铁打出来的,你也不知道这把刀是能削铁如泥,还是连切块肉都卷刃,唯有试了——”说着武立又在空中舞了个剑花:“才知道究竟是好剑还是烂铁。”

等武立走得近了儒臣才看出他手里的正是当初斗匪所用之剑,不禁惊讶问道:“师父,你怎么还留着这柄剑?”

“这柄?”武立将剑举到面前细细看了一遍:“并不是我要留,那天打了那么一场我也是被抬到郎中家里去的,谁知后来柳迁那小子还专门跑到我家去道谢,留下了些银子和这柄剑,还对我说这剑是宝剑,叫我好生养护将来必有用处。我在家里又仔细看了看,确实不错,就是可惜了一点,这花里胡哨的,比起拿去砍人似乎更适合当哪个富家公子哥的装饰,着实可惜了这么好的铁。”

“师父,怎么自那场以后你便成天打打杀杀的,儿徒记得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啊。”

“那是因为你小子见了血,不需避讳了。”话音未落,武立突然出手,儒臣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喉咙已被剑尖抵住,面前的师父笑盈盈地看着自己:“怕不怕?”

孙儒臣自觉脊背汗毛倒竖:“寒芒在喉,怎可能不怕?”

“我又不可能伤了你。”说罢,武立忽一转手,剑尖擦着儒臣咽喉而过连一道血痕都没有,长剑在空中转过半圈收回武立手中:“怎么样?”

儒臣惊喜道:“师父,儿徒从未曾见过你使这等剑法,这又是什么?”

“那是因为我往常都只教你军战的功夫,方才这个叫做‘武艺’,两者当然完全不同。”武立收剑入鞘,正色道:“所谓的‘武功’就是那些所谓侠客高手行走在民间使的功夫,这些玩意儿虽然精妙高深,却只能单打独斗,极少见能用于战场上的本事,基本上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行走江湖’而已。”

听过这一席话,孙儒臣不禁想起许多话本上那些绝世高手不仅能行侠正义,救黎民于水火,遇到国家危难时还可挺身而出,以一敌百,便向武立问道:“师父,儿徒记得许多书上曾记武林高手上阵杀敌能以一敌百,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莫说他们,就是我还在上阵杀敌时,也曾用过不少武功,也确实很有用处。不过,武功毕竟不是几年就能练出来的玩意儿,你还在练马步站桩时,别人早已练上了到刀劈枪刺,这时若是上了战场,你要怎么和他打,难不成用肉掌去接刀么?”

“师父,那您的意思是,武功不如武艺咯?”

“那倒不是,要是认真说起来,这‘武艺’和‘武功’的区分也不过是我自己为了叫起来顺口而已,本来就没这么一说。同是练武人本来就没什么这派那宗的,只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像我这样自幼习武的,用着武功上战场杀敌确实比临时拉上场的壮丁强了不少,不过又有几人和我一样,从小就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一门心思要习武呢?”说到这里,武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笑了起来:“或许你小子勉强能算一个吧,不过我最开始还真没想过要教你武功,毕竟这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要练就得练上十年八年才算有个样子,此前我一直觉得你也就是一时兴起罢了。”

孙儒臣连忙说道:“师父,儿徒并非一时兴起,你老人家就多传我些武功吧,儿徒绝对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武立呵呵大笑起来:“你小子倒是挺会抓话头。实话对你说:比武会眼看没有几日了,此前我也着意让你练过基本功,今天跟着你过来就是想着传你一套武功,到时比武起来便能多沾点光,不过武功这东西除肯下功夫外,更重要的便是天赋,期限如此之短,唯有根骨资质俱佳的人才能将这套刀法练会,能不能学成可就只在你自己了。”

“行,行!”孙儒臣见师父说肯教自己武功,点头如同鸡啄米一般:“师父说什么儿徒都依,只要您肯教我武功。”

武立看着儒臣这般神态,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我武立也算教过不少徒弟了,其中不乏像你这样的听说要学武功便高兴得什么似的,可到后来一日日的练功,他们便又不肯了,到最后大都是半途而废罢了,到后来我也算看开了,教武艺简单快捷,也能教出个样来,何必再费力去教武功呢?”

孙儒臣连忙抱拳鞠躬行了一礼,对武立说道:“师父对于儿徒来说不仅是师,更是父,儒臣决然不敢让您失望。”

武立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本小书来举着对儒臣说:“你这小子平日不怎么言语,这时却会来事。罢了,我把这套家传的‘武家梅花刀’传给你,不过条件有二,你需依了我方可,否则无论你说破大天去,我也不敢将这本图谱给你。”

孙儒臣心中疑道:“师父平日都是快言快语,为何这次如此磨磨唧唧的,不太像他的为人,莫不是这本秘籍上还有什么关要藏着?”想归想,毕竟还是孩子,学武心切,一时也不想那么多,当即应承下来:“师父尽管说,儒臣仔细听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条件 “那好,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仔细听着。”武立说着举起了一根手指头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这……”孙儒臣本来跃跃欲试等待着武立问自己未来要如何用这武功保家卫国或闯荡天下,却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么个荒诞的问题,一时有些莫名其妙:“师父,这是‘一’”

“我问你这是什么,没问你这是几。”

“这是……手指。”

“对。”武立点点头肯定了儒臣的回答,接着问道:“那如果你的这根手指伤了,你会怎么办?”

“自然是包扎啊。”孙儒臣摸了摸自己的头,还是有些不知所云:“师父究竟想说什么,儿徒有些听不明白,还请师父明示。”

武立捋了捋胡须笑道:“小子你先别着急,仔细听着。我再问你,受了伤的手指包扎之后会如何啊?”

“会……会痊愈吧。”

“恢复之前又如何?”

“自然是受伤了,活动不灵便,不敢随便触碰东西。”

“那就对了。”武立拔出长剑,一剑刺入土中,对儒臣说:“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第一句话,要学我这套《武家梅花刀》,首先就是要谨记一点:‘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套刀法讲求‘快’、‘准’,与此前交给你的‘钻风枪’类似,务必要快,但这快的同时,也要奔要害而行。”

孙儒臣暗忖道:“我还以为师父要提什么重要的条件,为何直接便开始教了?莫不是他有意要试我心性,所以故意如此?”儒臣想了想,应承道:“师父所言儿徒谨记在心,不知师父所说的‘条件’是何?”

武立捋着胡髯,正色道:“我要对你提的‘条件’两个,你且不要急着应下来,这本秘籍你可以拿走,回去好好想上几天再答复我不迟。明白么?”

孙儒臣连忙点头:“儿徒明白,师父请说。”

“其一,你须在我面前起誓,答应我无论此后如何情况、如何境遇,永远不得杀降,若有违背,就算我早已不在人间,也有天打五雷轰顶,取你性命,敢么?”

“……”孙儒臣一时无言,过了半晌方道:“师父,这一桩事——”

“哎。”武立伸出一只手止住儒臣,说道:“我方才说过了,这两个条件不需你今日答复,等过几日你思量得差不多了,再来找我。”

“……那好,师父请说第二个条件吧,儿徒听着。”

“这第二个条件……”武立沉吟了一会,摆摆手道:“真说起来你也不一定非得答应下来,不过我还是对你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就是不答应也不影响我传你武功,更不影响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但你若能答应下来,那便是有恩于我祖上,我自当感激不尽。”

武立极少在练功外对儒臣如此正色说话,更不必说‘感激不尽’、‘有恩’这些话。如今乍一说出来,孙儒臣顿时觉得有些汗颜,连忙应道:“师父言重了,儿徒怎担得起?还是请师父快说吧。”

“这第二件事,就是要你答应下来,替我寻个仇。”说罢,武立沉默一会,又开口道:“这人姓贾名希,前朝曾在北域与孙疆一同抗击巨奴,回朝之后因功封为刑部尚书,监管全国典狱刑法。后来有一年,这人听信谗言,错将我尚在狱中的爹斩首,那时我还在京城做教头,等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爹的头已经挂在菜市口门上示众了。”

“这……”孙儒臣一时有些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师父,儿徒有一问,还请师父不要动怒。”

“你是要问我爹是不是真的冤枉对吧?我可以对你说实话:是。而且那贾希后来查明此案还替我爹平凡昭雪,也正是因为这一件事,我才能在丰脉京师安安稳稳地做这么多年的教头,始终没人来动。等到贾希死了,他的儿子贾闰又考中了状元承继官位,还曾特地到我家中拜访,对我道歉再三。”

“师父……请恕儿徒失礼,但儒臣着实从心中觉得这一件事并不应当再找他家报仇了。”孙儒臣说完,将头低下等待着武立的反驳,不料武立只是微微一笑:“不错,他既为我爹平了反,又将胡说八道那人砍了头,还对我关照有加,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记这仇。”

说到这里,武立仍旧面如止水平静无比,但孙儒臣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愈发沉重,知道他此时必然有无数情感冲突激荡在心中,便低着头等他开口。

武立再开口说话时早已变了一个口气,方才还是平平淡淡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此时却字字咬牙切齿,恨不能咬碎口中钢牙一般:“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若听信谗言到底,我便会持刀埋伏砍他头下来,再去伏法。但他却想过来了,将进馋的人杀死却不去追究陷害我爹的人,他向我道歉也是为了这件事——他明知我爹是遭人陷害,却无法去追究那陷害的人。小子,若你是我,难道能忘掉这件事么?”

“忘却是必然不可能的,不过儿徒也不会心心念念地还要报仇。”孙儒臣这句话越说越小声,心中很怕武立会因此发火。

“那是你。”武立并未动怒,语气也恢复如平常一样:“你还是个黄毛小子,终归不懂这等境遇,想来也不该对你说这些。不过话说回来,我此前也对你说过,这一个条件你愿意应承下来自是最好,但若你不愿,也并无什么事,最要紧的是第一件。”

“师父,请恕儿徒不遵师命,但这件事着实……”

“这不是师命,只是请求而已。我如今已经年过半百,今后时日不长,大概再无时日看那人倒台了,要说报仇,凭这具日渐衰朽的身子也已不可能,孩儿,你若能替你武爹报了这个仇,我将来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这报仇之恩,但你若不愿,我也不可能强求。你拿着这本秘籍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静静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家中秘密 “武大哥就只是说这些么?”孙祥寅听完儒臣讲述之前的事以后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于是问道:“照理说武大哥并不是这种人,怕不是有什么地方被他误会了?”

“孩儿不知,武爹只说这些,其他的并没有说详细。”

孙祥寅沉吟一会,站起身背手走了几步,喃喃地说道:“那贾希,就是老太爷当年还在北疆戍守国土时的副将,虽然明面上是副将,实际两个人关系极好,在当时甚至堪称为通家之好,后来老太爷被人陷害在家中还时常提起他,如今又有武大哥说的这件事,更可看出这人的为人着实属于上品。”

“是啊。”孙儒臣想起师父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尤其是其中一句‘他明知我爹是遭人陷害,却无法去追究那陷害的人’实在不像是他的为人能够说出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所以孩儿并未应承下来。”

孙祥寅点点头:“做得对,无缘无故杀人、伤人自古以来就是伤天害理之事,至于代人报仇更是万万不可,须知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无论怎样的深仇大恨总还是交给衙门比较好,若自己去报了仇,便有两件不好:一者,这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旧仇方了又生新仇,终必拼杀个两败俱伤方休;二者,既是杀了人那官府必然追究,一旦缉捕便是天网恢恢,纵然逃得一年两年也逃不过一生一世,早晚抓入牢中就是人头落地,还有可能累及邻里家亲。所以我最开始便不同意你学武,只因你说学武是为了‘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爹,这只为报仇而杀害人命的事在孩儿看来便是草菅人命,决然不敢去做的。”

“嗯,那就最好了。”孙祥寅转身坐在太师椅上,捋了捋胡须说道:“你这孩子从小便重情义,我是怕你因武大哥对你的恩义便一时脑热答应下来,到时不做不是,做更不是,我在武大哥面上也不好看。”

“爹,你放心吧,孩儿虽小,但这种事的利害还是明白的。”

孙祥寅心中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一句:“这种事你可千万慎重加慎重,必须当面回绝,一点余地都不要留。”

“武爹也对孩儿说过这件事并不强求,哪怕孩儿回绝了也不会影响师徒关系,只是他的一个请求罢了。”

“这才像是武大哥说出来的话。”孙祥寅终于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你回房去吧,这几日好生温习功课,不要等到之后新先生来了抽查,你却什么都答不上来,到时岂不丢脸?”

“是,孩儿知道了。”孙儒臣虽然嘴上答应,身子却并未动分毫,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孙祥寅喝了口茶水,回头见儿子还站在原地,便问:“怎么,有事要说么?”

儒臣点点头:“孩儿心中有个疑问,只怕家中忌讳,所以不敢便问。”

孙祥寅盯着儿子看了一会,问道:“你是要问贾希那件事吧?”

“是。”

“这件事老太爷也并未对我说过什么详细,你只需知道那人当初在战场上为了救你爷爷几乎豁出身家性命,将你爷爷从尸山血海中翻找出来救活,后来老太爷回朝后被人陷害也是他一力担保,才得以留下项上人头平安返乡。其他的……我不骗你说不知,但你以后不许再问这件事,就算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不更不要听外面的闲言碎语。”

“……”

“明白了么?”

“爹,这件事不告诉孩儿详细,是怕孩儿口风不牢走漏出去吗?”

“不是。”孙祥寅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要去书房作画了,你速回房去温习功课,不要问些有的没的。”说罢,也不管儒臣反应,迈过门槛走出去了。

望着父亲的背影,孙儒臣心中难免嘀咕起来:“自家的事却不教我知道,怕是其中有什么隐情,爹怕我知道了会节外生枝,因此虽不肯对我说,却也不哄我说他不知道。”站在原地自想了想,终究没个头绪,只得作罢道:“算了,该我知道时必然知道,若不该我知道,就是刨根问底也得不出个所以然,如今生活清平,还想这些作古的事干什么?”

正想间,夫人从外面走进来道:“儿啊,你是不是又惹你爹生气了?”

孙儒臣从遐想中惊醒,见是自己的娘亲,连忙答道:“娘,孩儿并没惹爹生气。”

“那我怎么看他出去时面色凝重,一副被人得罪了的样子?”夫人说着走到儒臣身边,替他整了整衣衫,口中问道:“是不是你这趟去荒山遇见什么不好的事了?”

“娘你就放心吧,孩儿什么事都没有,也不曾惹爹生气。”孙儒臣替母亲宽心道:“只是爹方才想起还有画要作,所以匆忙回书房去了。”

“是么?那我就放心了。过几天就要回郡城去比武,你准备的如何了?”

“孩儿只能尽力而为罢了,至于准备的如何着实不敢乱说,毕竟除师父外,孩儿并未曾与旁人比过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你爹可是看重这次呢。”夫人看着孙儒臣的面庞,忧心忡忡地嘱咐道:“前次童生考试你没去,你爹就有些恼火,这次他四处请人去看,要是到了场上没一会就下来,你爹在别人面前可就丢脸了。”

“娘,孩儿知道。”

“尤其是白家到时候也会去,他夫妻二人带着白丫头去,你可得好好表现。”

“啊?!”儒臣一惊:“白家也要去么?”

“那当然了,你爹这次要你去郡城里参加这比误会,其中有一半是想看看你这些年来学的东西是否有用,另一半便是让白家人也看看你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所以说你必须得弄个好结果回来,否则这两件事都砸了,还不知道你爹会怎样发怒呢。”

“娘,经你这么一说,孩儿愈发觉得害怕起来了……”

“唉,我也有点担心,不过你只要好好努力,到时候哪怕被人打下来也是虽败犹荣,详细你爹不会怪罪你的。”

“知道了娘,孩儿这就去练功。”孙儒臣对着夫人行了一礼,自回房中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远来讣告 “爹,儒臣这孩子各般都好,只有一点,太重情义又太倔,我只怕他阳奉阴违,表面上对我说些漂亮话,过不了多久便去答应下他师父的要求了。”孙祥寅嘴里念叨着,将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中,对着桌上的画像说道:“儿也有多时没陪您老好好说说话了,实在是家里一些琐事太多,抽不开身。您也知道,儒臣那孩子眼看着就到了说亲的年纪,现在预先定下到时不慌,若等到弱冠之后再寻亲,恐怕也寻不到什么好亲事了。”

“您老曾经是个将军,后来也曾留下遗愿说若有孙儿便叫他习武,儿也明白您的用心,无非是觉得男儿行走在世上有武艺傍身不受人欺侮,不过爹啊,世道变了,现今世道上文化人才沾光,那习武的往往成了旁门左道,这一节我以前从未对您说过,今天说起来,就是为了向您解释为何不让儒臣专心习武。这孩子啊,就是小时候看的那些话本小说太多入了脑,到如今还心心念念着什么‘行侠仗义’、‘惩强扶弱’这些东西,您老也应该知道,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假的、骗人的,古往今来多少习武高人,有哪个能真正称得上一个‘侠’字,做得到以武犯禁而不犯天理的?”

“爹,儿也明白,倘若你还在世,绝对不会支持这孩子去做什么‘侠客’,你或许会希望他能学成一身武艺,将来为国扩土开疆,最起码也要能保家卫国才好——但儒臣他想的可不是这些,想来他只是年轻,还未经世面,不知这世道凶险、人情冷暖,或许过些年月也就慢慢好了,只是这如今,儿也不知究竟该怎么应对他。”

“有的时候,儿也想像个寻常孩子一样待他,让他好生读书、考科,到时要是中了举自然最好,要是不中,回家来儿再去托人情、求关系,给他安排个还算过得去的营生,将来娶妻、生子,这样也算是成家立业了。但这孩子到底是有些蹊跷,当年有云游僧人特地来叮嘱的,若那僧说的是假,前些日子他又去寺里找高僧看命,那个长老说得几乎也是一模一样的话,这着实让儿不敢不信啊。”

孙祥寅说这话望向桌上孙疆的画像,双眼不知不觉地噙满了泪水——自己年幼时父亲戍守边疆多年,待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又以朝廷钦犯的身份进了天牢,一家人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又盼了数月盼得天恩大赦将老爷子放回家来,可谁知到了家中却一病不起,请了许多郎中、用了无数方子都不见好,多亏贾希在京城请一名医到家治好了病。不过不知为何,老爷子却令自己发下毒誓绝不可将孙家与贾家有旧的事对任何人说,更不可再与贾家通任何音信,他送来的便接着,因为那是他欠孙家的。

尽管不知为何,孙祥寅终究还是答应了自己的爹,时至今日仍是缄口不言。

“爹,你交代的事,除了儒臣之外儿已经悉数办到了,今天把您请出来,就是想和您说说心里话。儿现在是一家之主,有些什么事如果对家里的人说只会让他们跟着徒劳心神,什么用也没有,甚至还会让他们怕这怕那的,因此这些话只能对您老人家说,爹你若是在天有灵,儿说的有什么不对的话还请多多担待,要是你有什么好法子,就不要避讳阴阳,托梦来告诉儿吧,祥寅如今着实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孙祥寅正对着画像自言自语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接着便是丁管家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孙祥寅连忙收拾情绪,取桌上手帕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对门外吩咐道:“何人求见?”

“回老爷,那人自称是县丞杨缜家丁,有事要禀报老爷您。”

祥寅整衣敛容,推开书房门向大门走去,边走边道:“你速去令丫鬟在中堂煮上壶茶,放几个果子候着。”

“是。”丁管家一路跟着孙祥寅,得了吩咐刚回身要走,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道:“老爷,这茶叶要下几等的?”

孙祥寅略一考虑:“普通茶叶便可,虽是明思家来的,毕竟是个下人,犯不着给他上什么好茶。”

“明白了。”

孙祥寅走到大门前,那人看见连忙施礼道:“孙老爷,我们家老爷写的书信在此,特教小人送来。”

“哦?明思这几日有闲,想起我来了?”孙祥寅强作笑容上前接过书信,对那人说道:“你从县东走到这里不容易,进屋里来喝点茶吧。”

那人连连摆手道:“孙老爷,这岂不是折煞小人了?我家老爷吩咐过送上信便回,请恕小的不能从命,先行回去家中复命了。”

“那好吧。”孙祥寅说着便对两个门童道:“你们两个送他一送,过了街口才许回来。”

二门童连忙应下来,便要和送信的人一块走,那人感激不迭,连连回头又行了几个礼才走。

丁管家回到门前,见人已走,便问:“老爷,小的刚刚令丫鬟煮水,您看……?”

“照常煮,下壶观音来,我要喝。”孙祥寅头也不抬地往中堂便走:“哦对了,你去我儿房中告诉那小子,今日下午让他随我去荒山上射几只兔子。”

“老爷,这荒山寻常可不许——”丁管家话还没说完便被孙祥寅打断道:“我知道荒山不许围场子,我这次只和儒臣骑马前去射几只兔儿罢了,不妨事,回头跟明思他们说一声便可。你去跟他说,下午吃了午饭过三刻便走。”

“小的明白了。”丁管家应承下来,转身向儒臣房中去了。

“明思这几日都不曾有过音信,前番派人去打听只说是县里事务繁忙,不知这乍一送来书信是个什么意思。”孙祥寅走到中堂坐下,取把解腕刀来拆了封皮取出信来,看没几行便吃了一惊,失口叫道:“竟然还有这种事,那柳迁究竟是什么来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祸事将至 “老爷,出什么事了?”丁管家快步从偏房赶来立在中堂外面,面色焦急地问道:“小的刚从少爷房中出来便听见您不知在叫什么,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孙祥寅将信件叠好收入信封中,摆手回道:“只是方才送过来一封信,里面一些事让我有些惊讶罢了。”

“老爷,若有用得上小人的地方请尽管吩咐。”丁管家自知孙祥寅若觉得自己有必要知道的话一定会主动告诉他,因此连问也不问。果不其然,孙祥寅接着便对丁管家说:“你还记得儒臣之前的那个先生么?”

“先生?老爷指的可是柳迁柳先生?”

“正是。”孙祥寅将信件封好扔到桌上,将父亲画像与香炉等物放到靠近丁管家的地方:“你把老太爷的绘像与香炉放回供台上。”

“是。”丁管家接了这些东西,毕恭毕敬地放回原位,还拜了一拜。

“杨缜送来信说,那柳迁前些日子出外云游,不知怎的在外面杀了人,因要办案所以来调他籍贯,因此杨缜知道。”

“这……老爷请恕小人无知,但既然这柳迁已非少爷的先生,就算他杀了人又有什么大碍呢?”

“我若告诉你,那来调取籍贯的人是季王府的二管家呢?”孙祥寅脸色严肃地看着丁管家:“季亲王亲自过问这件事,可就非同小可了。况且据明思信中所说,那人此来是携王爷手书而来,就是要救那柳迁,替他修改籍贯记录。”

“这——柳迁在这里过了多时,并未有什么王爷府上的人与他来往,怎么平地里却有王府的人来救他?”

“诡异便是在此。”孙祥寅揉了揉额角,心中不觉担忧起来:柳迁虽然教孙儒臣时日不多,但也足以看出他虽然表面张扬狂妄、放浪形骸,实际上心里却颇有城府,尤其是在为人处世上,柳迁看上去什么都不怕,实际却是谨小慎微,那些不该得罪的人绝对不会得罪,这次出门竟然杀了人,可想而知应是一桩牵涉不小的案子,万一牵连到这边,恐怕……

“老爷,老爷?”丁管家呼唤几声,见祥寅并无反应,便上前一步,大声叫道:“老爷!”

“啊——嗯?”孙祥寅一惊,见丁管家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担忧的样子,自觉有些失态:“怎么了?”

丁管家连忙后退几步,拜伏在地道:“小的多次呼唤见老爷没反应,因此冒昧失礼,请老爷恕罪。”

“无妨,怪我说这话时想了别的事。”孙祥寅一挥手,对丁管家道:“快起来吧,我不怪你,还有些事要问你。”

丁管家仍旧伏在地上:“老爷不怪罪下来,小人已是感激涕零,但请允许小的自赎己罪。”

“那好吧。”孙祥寅将信收入怀中,问丁管家道:“你祖居在此,对此间风土人情大都清楚,可知道柳迁家中详情么?”

丁管家略想一想,答道:“柳迁家世代出外行商,极少在家中流连,因此小人也对他们一家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一家本是举家经商,后来这柳迁不知为何与家里闹翻了天,柳父在县署门前贴了个布告与他恩断义绝,从那以后柳迁便被全县的人排挤、鄙视,不过他似乎也并不因此怎么样,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将他爹以前不许他做的事全都做了个遍,险些气死柳父,他娘来来回回也曾探望过几遍,但都没什么结果,也就慢慢地不再去见他了。这柳迁一人独居穷困潦倒只得替人写写画画谋些金银苟活,连沽酒都时常要赊。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发了迹,时常有人来他这里拜访,他出手也阔绰了许多,引来些毛贼强徒到他门前晃荡,不过没几日便绝了迹,柳迁却也谨慎起来,极少见他出门了。”

孙祥寅听罢,严词厉色地问道:“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当初不告诉我?”

“小的……小的当初说过了,不过老爷说与他自述并无两样,因此未曾在意。”

孙祥寅仔细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也不好再说,只得道:“当时我可不知他居然能和季王府有些瓜葛,若是知道,必然不敢请他来做儒臣的先生。”

“老爷,您又不是六耳猕猴那般手眼通天、神通广大,怎可能事事皆知?依小的之见,现在也不许再懊悔这件事了。柳迁虽然此前莫名其妙的发了迹,但似乎并未有什么人罩着,寻常与人口角这种事也曾有过,那人后来也没出什么事,到现在依旧活得好好的。”

“唉,我不是怕有人来报复,而是怕他杀人这件事有什么牵连会扯到儒臣身上。”孙祥寅叹口气,急道:“若是因他这件事引火烧身,这种能惊动王府的案子必然不是我们这个家所能承受的,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老爷,这事真有这么严重?”

“闹出了人命,还是季王府二管家亲自前来过问,要改他籍贯,就这情况来看怎可能是简简单单的案子?”孙祥寅沉吟半晌,心想:“我认识的人最高不过州郡,若是那柳迁真犯了什么大案需季王过问,这点人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罢了,必须先想个办法和这柳迁洗脱关系才好。”

思量熟了,孙祥寅便吩咐道:“丁管家,你去寻个车夫来,我要去趟县署。”

“老爷,过会便是午饭时候了,而且您曾教少爷下午与您同去涉猎,小的刚刚安排下去,若有变更,还需——”

“哎呀,那些事哪比得过这个?”孙祥寅不耐烦地训道:“你只按照我说的去做便是了,让相关人等且在家中候着,若到未时我还不回来便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午饭我也不在家吃了,告诉夫人不须记挂,我出门办个事便回。”

“小的明白了。”丁管家站起身施了个礼,急忙忙向外走出去了。

孙祥寅在书房中来回走动,心中焦躁不安,总觉得有些祸事临头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射猎遇事 江珪二十年四月十四日巳时二刻,荒山脚下。

“臣儿,放箭!”孙祥寅乘马在后四处打草,忽见一支兔子钻出洞来飞奔,眼看就要跃出草堆,便向等候的儒臣大叫让他放箭。孙儒臣慌忙从箭囊中抽出一支快箭搭在弓臂上,见兔儿跳出来便张弓放出一箭,比及箭到,兔儿早已跑出去数步之远。

“吁——!”孙祥寅勒住座马,对儒臣道:“你发箭太慢,若是等看见东西才张弓,绝对射不到东西,等我叫时你就应当搭箭张弓,看到猎物时先估量距离有几步之远,要向前射,这样它会自己撞到箭上去。”

“爹,为何要向前射?”

“这个‘前’并非是你的‘前’,而是要向猎物的前面射,至于要向上瞄,你寻常射靶时应当自己有数,我就不多说了。”

“爹,这些孩儿大都知道,只是兔儿又小又快,孩儿的弓跟不上它啊。”孙儒臣想起自己平时练箭无数,这一上午却从未射中东西,便自觉有些尴尬:“若是大些的东西,孩儿应当就能射得中了。”

“哼,小的射不中就莫说大的。”孙祥寅摇了摇头,以弓捎打了打身旁的长草,自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对儒臣说:“你去惊一只兔儿出来,我射给你看,做个样子。”

“孩儿明白了。”孙儒臣催马走到草窝前,回头看看父亲,抽出长鞭向前四处打草,又夹马肚、拍马颈,这马从未经过儒臣的打,顿时四处扬蹄长嘶,刨得地上草皮四处飞溅,野兔顿时出洞来乱跑。

孙祥寅在远处看见,忍不住在心中叹了一声:“这孩子终究还是差了不少火候。”手上发力扯满弓弦,弓臂弯如满月,眼看得亲切一箭放去,正中一兔。见其余的野兔眼看就要跑开,祥寅慌忙从箭囊中抽出五支箭来左手攥住,右手连发快箭,五箭之中又中两箭。

孙儒臣骑在马上看得清楚,见父亲射翻了三只兔子,不住地在心中赞叹,催马上去捡起那三只兔回到祥寅身边:“爹,你既然会放连珠箭,为何孩儿平时却不曾见你露一手呢?”

孙祥寅气喘着说:“这些都是你爷爷还在世的时候教的,也不知有几年不练了,方才这几箭竟然都已是尽力了,若还是年轻时,必然能将这几只兔子尽数射倒。”

“算了吧爹,上天有好生之德,兴许跑了这几只正是天意呢。”孙儒臣将手上的三只死兔递给祥寅,见父亲将兔子收进皮囊中,心里有些郁结,便劝道:“今后我们也不要总来射猎了,让这些兔在这里自由自在地过活也挺好的。”

孙祥寅看着儿子,神色有些古怪:“臣儿,你若连射猎都这般仁善,习武又有什么用呢?你说出这句话来,我着实有些不懂你当初怎能动手杀了那强徒。”

“爹,那贼人与野兔还有些不同。孩儿后来也想得清楚,贼人毕竟曾为非作歹,孩儿为救师父将他杀了,虽是以暴制暴,但那强人也算死有余辜了,只是这兔儿是野物,生来未曾祸害他人,就没必要为博一乐将它射杀吧。”

孙祥寅又奇怪又好笑:“你这一个月来跟着那个小丫头耳濡目染,如今怎么也像信了佛一般慈善心肠了?仁善虽然无错,但你今后若是始终如此,日后也不必再习武了。”说罢,孙祥寅调转马头向县中方向:“回家去吧。”

“爹,这与习武并不冲突吧?武爹也说过,唯有心如止水才能将武学的极致发挥出来——”儒臣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祥寅打断:“他也说过,你这仁善的性子若不改便是学习武艺最大的阻碍,将来甚至会害了你的身家性命,我看,这件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吧。”

“爹,相信孩儿,孩儿只是不愿伤害无辜的生灵罢了。”孙儒臣心有不甘,仍旧争道:“若是恶人,孩儿定然不会如此,你和师父也不需过于担心。”

“这件事等回家去再说吧。”孙祥寅说着打马前行:“快跟上来,明日就要去郡城比武了,今日下午你师父还要再教你些东西。”

“孩儿知道了。”孙儒臣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也催马跟上前去。

“对了,前些日子我去你杨叔叔那边,他说那几个贼人都已交付乡里葬下了。只有一个是无处归属的,葬在了丘阳县边一处荒地里。”

“……”孙儒臣心不在焉地听着父亲说话,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说服他允许自己接着练武,孙祥寅看出了儿子这点小心思,便对他道:“你要记住,‘仁善’并非缺点,只是你要分清应对什么样的人施以‘仁善’。”

“孩儿清楚……”

“射猎这事——”

孙祥寅话还没说完便被远处动静打断,一片刀剑磕碰声自山上传来铿锵有声。

“爹——”孙儒臣刚要张嘴,便被祥寅止住:“噤声,莫惹闲事,悄悄回去便了。”孙祥寅低声说完,一打马向前奔去:“跟上,不许惹闲事!”

“爹!”儒臣叫了一声,依依不舍地回头向山上看了一眼,只得打马向前跟着自己的父亲:“孩儿总觉得这些日子县里怪怪的,方才听了那些刀剑声音,不知怎的心神慌乱的很,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在上面……”

“无事。”孙祥寅心中也有些不宁,已经暗下决定等回到县中便去告诉杨缜,等他想办法解决。

父子二人正无言同行,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人高声喊道:“前面两位稍住,请听我一言!”

“事从天降,躲也躲不过!”孙祥寅在心中暗骂一句拨转马头,一手按住佩剑剑柄,看来人远远地飞马奔到面前勒住马,上下审视一遍,见他浑身汗流,两臂衣袖上还有些血迹,厉色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叫住我父子?”

“这位大哥,小弟虽知不应如此,但实在是情非得已,只得相烦。”那人匆忙施了个礼,慌慌张张地说:“山上有一伙强人,小弟拼死逃得下来求援,还请这位仁兄拔刀相助!”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明哲保身 孙祥寅觉得来人不善,厉声喝道:“有事便说,不要磨磨唧唧的。”

那人坐下马长嘶一声,四蹄刨地躁动不安,一副要回山上的架势,骑手奋力牵扯缰绳好不容易才压住马头,在马上对祥寅施了个礼,气喘吁吁地说:“这位仁兄,小弟半路拦截实属无礼,但山上情势危急,四个师兄弟眼看就要抵敌不住,小弟也是偷得机会乘师兄的马飞奔下山来求人救难,详细来不及说,若仁兄愿拔刀相助,顺着这条小径一路上山便可看见我师兄弟与那伙山贼,小弟这便去丘阳衙门里求取救兵,大恩大德容某事后再报!”说罢一打马,飞奔到县里去了。

“爹,事态紧急,我们快去吧!”孙儒臣拨转马头,作势便要冲上山去,孙祥寅伸开臂膊一把抓住儒臣坐骑的缰绳,将马头拽回来道:“你到哪里去?!”

“救人啊!”孙儒臣神态焦急道:“爹,难道你要眼看别人陷于水火之中而袖手旁观吗?”

“没错。”孙祥寅瞥了山上一眼,蹙起双眉来厉声叱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道你还嫌家里事不多,非得招惹些事么?速速回家再莫复言!”

“爹——”孙儒臣还想说些什么,被孙祥寅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说,只得乖乖催马跟着他向县里走去。

“告诉你,且不说这事应不应该管,退一步说,就算这种闲事该管我们也不能去——你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若是真话尚可,倘若他这一群人亦非善类,到时候救他们出来反咬一口又该如何?更何况你我父子两个,去了又有什么用?且不说你这半瓶水的功夫有没有用处,我的武艺已经荒废十余年,想必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安心回去,莫惹闲事罢。”

“孩儿知道了。”孙儒臣闷闷不乐地答应下来,低着头再不言语。

不一会儿,山上刀剑声渐渐停息,父子二人刚刚走出山脚范围,孙祥寅回头看了看山上,总觉得心中有些着慌,便对儒臣道:“臣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孩儿不曾听到什么。”

“你仔细听,是不是有马蹄声音?”孙祥寅闭上双目静听,总觉得鸟鸣之外还有马蹄与马嘶声音:“怕是山上厮杀罢了分出胜负,两伙人必然有一伙下山,且不管那人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快打马回家,到家之后再做计较。”

“孩儿听命。”孙儒臣仍旧无精打采的,心里惦记着山上那伙人,不住地想:“想当初我习武从文就是为了明事理、分正邪的,可爹明知山上有人遭山贼戕害却宁可袖手旁观以保自身周全,真不知是对还是错,若是武爹在这里,想必会冲上山去杀个痛快吧……”

“速速跟上来。驾!”孙祥寅嘱咐孙儒臣一声,快马加鞭直冲上前去了,儒臣慌忙打马跟上。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在小径上飞驰。祥寅看出儒臣颇有些不快,自然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为了什么,便开口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当爹的见死不救,眼看好人陷于危难之中却只管自家生死?”

孙儒臣沉默一会,答:“孩儿不敢。”

“我看你是不敢说,却必定敢想。你觉得我方才说的话没有道理么?”

“父亲的话句句在理,只是孩儿一时愚昧,所见不明。”

“哼,你要是当真这般想,那就断然不会如此,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面色神情么?”说到这里,孙祥寅瞥了一眼儒臣,见他抿嘴不语,便接着说道:“且不要说我,就是你武爹今日在此,也断然不肯上山救人。山上情形你我不知深浅,贸然上去探看过于危险,你若实在放心不下,等路过县署时我可去帮那人在县令面前说几句好话,派些捕快和衙役上山去看。”

“等衙门里的人上得山去,上面的人恐怕早就被杀光了。”孙儒臣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开口应道:“爹说得对,不过孩儿记得武爹上次也是不知深浅便随孩儿前去救柳先生了。”

“那次若不是你还有些胆气,你们都要死在柳迁门前。”孙儒臣一提起柳迁,孙祥寅就心生厌恶,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又接着说道:“况且我又不如武大哥那般身手本事,这山上地形又不比民宅,倘若山贼躲藏起来放冷箭,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四五个习武的都打不过这伙山贼,多你我两个又有何用?”

孙祥寅这么一说,儒臣才觉得自己错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快,只应一句:“爹说得有理,是孩儿见识短浅,没看到这一点。”

“你知道就好。你爹也不是只知明哲保身的懦夫,但这事来得突然又蹊跷,那人匆忙几句话也断不得真假,还是不去为上,快走吧!”孙祥寅说罢又加一鞭,父子二人飞马回到县中,一路无话。

眼看进了县里来往人多,两父子便下了鞍牵马步行,孙儒臣道:“爹,不论如何孩儿还是觉得最好去县署中说一说这件事,若荒山上真有了山贼,以后来往危险多有不便。”

“嗯。”孙祥寅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无论那人说的是真是假,山上有人火并不可能有假,在无人之处以刀剑厮杀必然不是善类,早点告知县令,日后倘若有个万一也好应对。”接着又转头对儒臣说:“山上的事未查明之前先不要去荒山了,平时无事也不要出县,在这周围四处转转便可,以防贼人。”

“孩儿明白。”

正说话间,远处一阵骚乱,孙祥寅连忙将儒臣护住躲向道边,不一会便见一人乘马从人群中冲出来,便冲便大声叫喊:“让开!让开!”

“爹,你看那人是——”孙儒臣话还没说完便被孙祥寅捂住了嘴,嘱咐道:“噤声。放他过去,莫惹事。”

孙儒臣点点头,孙祥寅便松开了手,低声道:“看他这匆匆忙忙的,怕不是在县里又惹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世无常 “爹,你看那边。”

孙祥寅顺着孙儒臣手指方向看去,见一群人围堵在衙门口不知在看什么,时不时听见诸如:‘找死’、‘活腻了’之类的话。

“审案子罢了。”孙祥寅拍拍马鞍,正准备牵着缰绳绕过去,忽听旁边过去两个行人口中议论道:“那人也是没长眼,看着县太爷审案子还硬往里闯,激怒了韩县令,险些小命不保!”

“可是哩,亏他还有匹马,否则被公人拿下来跑不了就是一顿板子,啧啧啧……”

二人议论着走过去了,孙祥寅听见,心中暗想:“前些日子杨缜寄信来说只有人来调取籍贯,怎么又审案子?”正琢磨时,见前面人群四散而走,孙祥寅慌忙拦住一人,先行个礼,问道:“打扰,敢问前面衙门里审的是什么案子?”

那人一副焦急的样子,不耐烦道:“就是那个柳迁,前些日子杀了自己的亲爹,这会押回来审他,可这人八成是个疯子,激怒了县太爷,连累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也被赶出来。”说罢拂袖匆匆走了。

“爹!”孙祥寅应声回头,见孙儒臣面色苍白,颤声问:“柳先生他……”

“你慌什么?旁人传言又不知是真是假。”虽然如此说,孙祥寅自己心里也是作怪不已,便道:“走,到前面去听听怎么回事。”带着儒臣牵马走到衙门口来,两个衙役正待驱赶,见是祥寅父子,顿时将怒容变作笑脸道:“孙老爷,到衙门里来有何贵干?”

“找韩县令有些事。”

“哎呦,不巧,韩大人正在里面审案子,您还是过会再来吧。”衙役一边说一边赔笑道:“这案子非同小可,韩大人正在气头上,我们也不敢进去通报。”

“无妨,我父子俩在外面等等便可。”说罢,孙祥寅带着儒臣将马缰绳拴在一旁柳树上,站在门口细听里面的动静。

……

“古有长青树,叶生一度五十年,叶落一度五十年,叶生叶落,一度年岁便是一百年。三百年成材,五百年开花,其香可历数月不消,五百五十年结果,其实可经数载不腐。开花结果之后,树便日渐衰朽,先老根,后蚀心,继而凋叶。树死之后化为朽木,风吹不破、雨打不化,终成腐木,化生菌菇。”

李庆看着站在阶下站定‘受审’的柳迁,哭笑不得地问:“柳迁,我们是在问你案子的事,你扯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没用?哼。”柳迁冷笑一声,不屑地看着堂上的县令、县丞和县尉:“敢问三位大人,古圣有言:‘万般皆下品’,后面那一句是什么?”

县令见柳迁这般狂妄,也懒得兴心怪他,淡淡地答道:“惟有读书高。不过柳迁,且不论你才学多少,哪怕你是当今圣上驾前大学士,犯了法也不过是是阶下一囚徒罢了,我们是来审你的,不是来和你谈天说地的。”

“哈哈哈……”柳迁大笑起来,朗声道:“谅尔等不过县中三个小官,身上鹭鸶官服还未穿过几年,这丘阳县又地处偏僻,你们不明白官场上的规矩也算情有可原,今天我就屈身来教教你们。”说罢环视左右:“两边衙役,可有笔墨纸砚?拿来让我教教你们主子这官场应当怎么做人。”

杨缜实在忍无可忍,怒道:“柳迁!你倨傲不尊,再三有辱我等,已经可以按‘犯上’之罪处你三十大板!”

县令抬手止住杨缜,问柳迁:“柳迁,你在端云郡杀害生父,如今尸无首级,你将首级藏到哪里去了?”

柳迁冷笑起来,一副毫无所谓的表情看着堂上答道:“韩章,上面吩咐将我移到这里来调取籍贯好方便查案,你怎敢擅自审我?到时候郡里怪罪下来,我看你这顶乌纱怎生保住!”

韩章听了,心头无名火丈高,重重一拍惊堂木,取红签三支抛下堂去喝道:“左右,将这人拖出去,鞭杖三十!”

两边衙役应一声:“喏!”走出四个来架住柳迁胳膊便要往堂下拖,柳迁大叫一声:“韩章!你一个小小的丘阳县令,怎敢打我!你不知道我后面站得是谁么?!等那位大人来了,教你乌纱落地、发配边疆充军方遂我愿!”

韩章闻言,又抽出两支红签便要往下扔,旁边杨缜连忙拽住袍袖劝道:“韩大人,凭柳迁之言就是打死他也不算,但毕竟案子未结,他又是个文弱书生,五十鞭杖打下去非死即残,倘若一不留神打死了,到时候没法向郡里交代!”

韩章两眼一瞪:“交代?交代什么?此人咆哮公堂,几次三番口出狂言侮辱我等,我按律行杖,有何不妥?”

李庆在旁边小声道:“他后面当真有人,若是惹恼了那位,恐怕我们……”

“住口!”韩章戟指着李庆斥道:“李庆,我以为你身披官服、从命于朝廷,应当明白事理,没想到竟然如此怕事。国家法律典刑须不是摆着好看的,倘若我今日投鼠忌器容一个柳迁,明日便有五个,后日便有十个,不出一月便有千千万万个柳迁败坏法纪、横行霸道,到时我大丰国何以治天下?!”一席话说得李庆羞愧不已,低头不敢再言。

“韩大人——”杨缜正欲开口,韩章抬起一只手来止住他,另一只手将两只令签抛了下去:“再打二十!”

“喏!”一个衙役应一声,捡起令签跑出去高声道:“县令有命,再加二十鞭杖!”

柳迁被两个衙役褪了外裤绑在石板上,听说又加了二十,登时大叫起来:“韩章!你不知死活,连累我受这些苦,早晚我要都在你头上算回来!你今日打我五十,等我翻了案,有的是办法找你算账!”

“打!”

衙门外面,孙祥寅父子听着里面的动静,都惊得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

“爹,柳先生他……他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人?”孙儒臣眼中含泪,低声道:“他走之前虽然狂傲,但却从未说过如此小人之语,这才过了十一日,怎么……”

孙祥寅也长叹一声,感慨道:“人世无常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官 “禀大人,打完了。”几个衙役架着柳迁回到堂前,将柳迁丢在地上。

韩章见他臀部背部一片血迹,已是无法站立,便问:“柳迁,你还敢空口胡言么?”

柳迁趴在地上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地答道:“韩章,你今日要是要刷官威,便将我打死在这里,若是不敢,就快些把你头上乌纱去了,免冠徒跣到我面前来叩头赔罪,否则等有朝一日我翻了案,定然叫尔等——”

“掌嘴!”韩章听到这里已经气得浑身颤抖,一拍惊堂木,两边衙役走过来将柳迁从地上拖起,重重地打了十个耳光。柳迁倒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却仍不改口,挣扎着说完了这句话:“祸……祸及全……家……”

杨缜眉头一皱,靠近韩章低声道:“韩大人,我总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

“我看他是早已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怕不是还在睡梦中!左右,将犯人柳迁拖下去泼些凉水,给他醒醒梦!”两边衙役领命,将柳迁拖下去了。韩章转向杨缜问道:“明思,你有何高见?”

杨缜捻着胡子想了想,答道:“柳迁此人虽然狂傲,但寻常从不是这等明知毫无裨益却还要恶言相向、激怒对方的人,即使他发迹之后也不曾惹是生非,所以我觉得他今日在堂前胡说八道必然有隐情,若是真个儿打死了他,恐怕你我都担当不起。”

韩章眯起眼睛想了一会,胸中怒气已平,点点头道:“我也觉得此人今日有些怪,仿佛中了邪一样只管痛骂于我,却不曾替自己折辩什么,就连押他过来的那个王府管家都不曾说过什么,明知我擅自提审此人却不闻不问,着实有些奇怪。”

李庆插话道:“既然他不管,那就说明我们将他打死在这里都不为过,甚至他们可能还正盼着我们把柳迁打死,好回去复命呢。”

杨缜无奈地叹了口气:“柳迁可是季王府专门关照的人,若我记得不错,上次在他家门口杀那几个强徒,恐怕也是季王出面教我们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吧?王府过问的事,你觉得能有这么简单?我只怕他们是想利用我等杀了此人,好将祸水引到你我与韩大人三人之间。”

韩章道:“明思说得很有道理,这柳迁虽然曾被他爹挂布告断绝了父子关系,但我也曾了解过其中隐情,知道他爹是不愿让他读书才如此做,柳迁曾多次与他爹出外行商,一同去过的人都说此人大孝。这件事论起来倒是他爹的不对,柳迁当时也并没有怎么样,不应该等到现在才去杀他爹。”

“正是如此。”杨缜道:“这件案子上面疑点太多,发现柳父尸身的人支支吾吾说不明白,端云郡如此轻易地将此案推到这边来连审都不审,王府二管家随同押行却毫不干涉,柳迁又是一反常态地满口胡言,这里面必然有什么蹊跷。”

韩章沉吟半晌,拍案道:“就算有圈套我也要审!国家典刑不可有一个特例,否则以后便事事都是特例。”

“韩大人,明哲保身要紧啊!”杨缜苦苦劝道:“倘若你因此事身死,将来换上个贪官执掌丘阳县令,又有谁还能替这一方百姓做主?”

“当今圣上贤能英明,朝中大臣个个聪明,必不会用无能之辈执掌丘阳县令。”韩章斩钉截铁地说道:“明思,你也不用再劝了,哪怕是死,我也要告诉天下百姓:无论何人,作奸犯科者便须正法!”

“韩大人,你莫不是圣贤书读多了昏了头?天下枉法者数不胜数,岂是你一人能管得了的?更何况柳迁杀人一事究竟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不如将籍贯文书拿出来交付来人,仍旧将他押回端云郡中候审。”

“不行。”韩章道:“我既然身穿官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决不能因己身利害坐看治内有这等杀害生父的凶犯逍遥法外!”

“韩大人,你仔细想想,这案子未必就是真的啊!哪怕是真的,倘若季王真的要救他,难道我们还能做什么吗?更何况,若审出来并不是他做的,到时他借季王之手报复你我,又该如何?”

“所以我才要在今天将此案审过,到时定下案宗,季王就是手眼通天也再难翻案。若此案是假,将来季王还肯报复我,那就由他报复。”说罢,韩章将手一挥示意杨缜不要再说,吩咐衙役道:“将柳迁带上来!”

不一会儿,外面两个衙役将柳迁架进来扔在地上,柳迁呛了几口水,抬头看着阶上三人,笑道:“韩章,杨缜,李庆,你们三人今日如此对我,将来我柳迁绝不会忘!”

“柳迁,还是想想你今日如何过吧。”韩章一拍惊堂木,吩咐道:“左右,将夹棍抬上来。我今日便要看看,丘阳县究竟有没有此等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恶徒!”

柳迁趴在地上冷笑起来:“韩章,你今日就是将我活活打死,也审不出什么。既然你这么想知道这件案子,那我便告诉你:丘阳县虽然地界不大,但该有的人却是应有尽有!”

韩章一拍惊堂木:“这么说,你果真杀了你爹?”

柳迁仍旧冷笑:“杀了如何?没杀又如何?哪怕我承认正是我杀的,你难道还敢将我推到菜市口问斩不成?你没那个权!韩章,今日你也不需再问我杀还是没杀,倘若你不杀我,日后便是我杀你!不只是你韩章,还有李庆、杨缜,今日在场之官一个都跑不了!”

韩章怒极,吼道:“今天我若是查不清此案,哪怕刀斧加身也绝不退却!来人,上夹棍,我看他说也不说!”

“喏!”两个衙役将柳迁双腿套入夹棍,韩章一拍案,问道:“柳迁,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爹究竟是不是死于你手?”

“哼。”柳迁朝地上吐了口血水:“韩章,有本事你就将我双腿夹断!”

韩章大喝一声:“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柳迁求死 两边衙役一同发力拽起绳子,夹棍向内收紧,柳迁强忍剧痛仍旧强硬道:“韩章,你也曾读过几页书,应当听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这句话。哪怕你架出酷刑无数,与我又有何用?”

“柳迁,我只问你凶案是否犯在你手,若你不答,我便叫这两个衙役继续收索,收到你说为止。”

“哈哈哈……韩章,我本以为你多少也算个读书人,因此还有些敬你,就你方才这话看来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柳迁虽然腿疼至面色苍白,却仍旧气势不减,鼓起浑身气力朗声道:“唯有心惧刑罚之人才会用刑罚唬人,我生读万卷书、识圣人道,今日怎可能被你这些刑罚吓倒?!”

“柳迁,你生父是否命丧于你手?若是,那么首级被你藏在了何方?”

“韩大人,我看不用多费口舌了。”李庆在旁恨道:“这等酸腐秀才敬酒不吃吃罚酒,眼下虽然嘴硬,但只要吃些疼痛,不一会儿就服软了。”

杨缜连连摆手:“不不,韩大人,此事万不能轻率,柳迁摆明了一意激怒我等就是要求死,一旦遂他心意恐怕后患无穷,必须三思啊!”

韩章看看二人,挥手示意他们出去:“明思、福康,你们先回县署中去吧,我要独自审问此人。”

李庆、杨缜齐声道:“韩大人——”

“好了,快回去吧。”韩章一笑:“万一有什么圈套只须我一人承担,你们两个在此恐受连累。”

柳迁见上面三人争执不休,哂笑道:“哼,胆小鼠辈。既然如此怕我,又为何敢在此地升堂审我?”又嗔目喝道:“韩章!你若是怕我,现在就来对我行礼道歉,若是不怕,就硬到底给我看看!”

杨缜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见韩章满脸怒容地看着柳迁,心知他已心神大乱,便走回到柳迁身旁蹲下身来:“柳迁,我虽不知为何,但也能看出你如今故意激怒我等就是要一心求死,无论如何,韩大人自为官以来堪称两袖清风、刚正廉洁,只愿你不要连累了他罢。”

韩章一拍惊堂木:“明思,够了!你与福康快回县署中去,本官断案自有分寸。”

柳迁冷笑:“杨缜,你对我家不薄,家母时常对我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心地慈善,似你这般的人,这世上已然不多咯。”

“既然如此,那就——”

“明思!”杨缜还没说完,韩章便大喝一声打断了他:“回县署中去!”

“唉。”杨缜无奈,只得离去。缓缓走出来,看见孙祥寅父子二人站在县署门前,慌忙快步走上前去行个礼:“兄长为何在此?”

孙祥寅还了礼:“与犬子出外涉猎,回来在此驻足片刻而已。明思,你为何如此闷闷不乐?”

“唉,别提了。”杨缜正要说时,想起孙儒臣在一旁听着,便道:“韩大人在里面断案一时没个头绪,我等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孙祥寅将杨缜拉到一边,低声道:“明思,虽非有心,但我父子二人也听得些只言片语,似乎并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见杨缜仍旧有些为难,又道:“明思,你我相交多年,应当知道我并非多事之人,只是他曾是犬子之师,所以……”

杨缜叹了口气:“兄长,此事并非小弟顾虑你口风不严,而是担心兄长知道此事会受波及。此案实是柳迁之事不假,不过其中又有些曲折:柳迁在端云郡遭人状告称他弑杀己父,比及我等到时端云郡守却借调取籍贯以便查案之名将此人押送至此。如小弟信中所说,随行的还有季王府的二管家,不过此人只将柳迁送到此处便在驿馆中闭门不出。押送的官差将柳迁送过来便回了端云郡,也不曾说过什么。韩大人觉得此案不能放成死案,便升堂审这柳迁,只是他……”说到这里,杨缜看了看孙儒臣,不再说了。

孙儒臣见杨缜脸色不对,连忙说:“杨叔,您尽管说便可,不需顾虑侄儿。”

杨缜这才接着说:“只是柳迁这人不知为何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始终对我等恶言相向,乃至于故作狂傲欲要激怒我等,所以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可叹韩大人虽然满腹才华,但毕竟是一介书生,太过意气用事,坚持要为国明正典刑,在公堂上几度发作,对柳迁上刑要他口供,但柳迁只是满口胡言,并不肯对我等说什么,就连韩大人问他此案是否犯自他手也只是不理,一昧要激怒我等。”

“那——”孙儒臣刚要开口,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祥寅,祥寅点了点头,儒臣才接着问:“韩县令对柳先生上了什么刑?”

“比及我走出来时刚上了夹棍。”

孙祥寅问:“那他说了没有?”

杨缜摇摇头:“一字未说,只是说些不相干的话来激怒我等。”

“那他这是何苦呢?”孙祥寅摇摇头,感慨道:“此人虽傲,但并不曾做过这等故作狂傲的事,更非不识时务之人,为何出外云游了这几日便成了这般模样?”

“兄长,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此在几日之内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所以小弟总觉得他可能是有意为之,要激怒我等杀他。”

“杀他?一心求死有什么用呢?总不会是……”孙祥寅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柳父当真已死?”

“当真,据端云郡捕快说柳父身首分离,至今首级还不知被藏在何处。”

“爹,柳先生何必如此呢?”孙儒臣沮丧道:“以孩儿对他的了解,他虽不羁世俗,却绝不可能犯下这种案子。”

“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孙祥寅向杨缜行了个礼:“明思,我父子这便回家去了,劳你告知此事,有累。”

“兄长多礼了。”杨缜连忙回过一礼,送孙祥寅父子过了街角方才回到县署门口,远远地看见一人站在县署门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于渠要人 “于管家,你为何却在这里?”

那人转过身打量了杨缜一遍:“你是……?”

杨缜又细细看过,确信面前这个衣着朴实无华却容貌俊伟的人正是前些日子随柳迁一同过来的季王府二管家于渠,连忙施礼,口称:“在下姓杨名缜字明思,时任丘阳县县丞,昨日阁下到本地时曾打过一照面。”

“哦,原来是杨大人,请恕在下眼拙。”于渠不紧不慢地还了礼,又问:“实不相瞒,某此行正是为柳迁而来,刚刚见衙门前有人,便在此等候,欲要等韩县令私事过了再找他有事商量。”

杨缜见此人举止言行之间颇有几分从容不迫的意思,而且言谈不卑不亢、温文尔雅,又暗藏玄机,不禁暗自赞叹终究是王府出身的管家,与他一言一谈之间所受的压力远胜过寻常郡县里的县官,心想:“这人若是放到丘阳县来,莫说县令,恐怕郡守也得让他做了去,他怎么就甘心替人做奴,在王府里做个区区管家这等有名无利的事呢?”

“于管家,韩县令在里面有些机要文书要处理,故此拖延,还望你见谅。”杨缜嘴上说着,心里想道:“虽是有名无利,却毕竟是王府管家,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怠慢了他倒是无妨,不过,若是季王知道了,恐怕我们这几个县官都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周道待客为上吧。”

“哦,这倒无妨。只是我听见衙门里有些动静不像是处理文书,担心有什么变故。”

“于管家,实不相瞒,前几日丘阳县内出了一桩案子,是韩大人他自家人犯的,正气得韩大人七窍生烟,因此独自升堂审他,不许我等入内。”

“是吗?我可没听说过韩章与柳迁沾亲。”于渠轻笑几声问道:“不知是远日有亲却隐而不说,还是近日认亲来不及声张?”

“里面是柳迁?不知于管家从何而知?我等出来时实是韩大人家一远亲在内招供,不知有柳迁甚事。”杨缜一面答,一面想:“此人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却好生厉害!替我设的这两个答案都事关重大——若答远亲不说,便是隐瞒亲情,有帮凶之嫌;若答新近认的则更有嫌疑,而且都相当于告诉他在里面的正是柳迁。便答不是柳迁,看他如何应付?”

“原来如此,恐是某今日在驿馆睡得头都昏了,将里面声音错认做柳迁了罢。”于渠故作歉意地笑了笑,又问道:“杨大人,几刻前某收到了季王的手谕,要某确认柳迁生死,还请你行个方便。”

“季王?季王贵为亲王,既然过问柳迁案情,想必其中应当有些缘故,在下必应竭力相助。”杨缜要救韩章,一时也顾不得许多:“只是国家典律不许无关人等过问案情,季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必然无碍,只是季王并非亲身到此,毕竟有些不好说话。还请借季王手谕为证,日后上头若是问起来,我等也好交代。”

“季王手谕?这倒无妨。”于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丝绸递给杨缜:“杨兄请慢慢看。只是柳迁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杨缜接过丝绸展开,果真盖着季王印戳,其余内容大抵是催于渠先看柳迁是生是死再问案情,若是重案便速押柳迁回端云郡候审,若柳迁已死或案子里有冤情再回信告诉他,季王到时别有处置。杨缜仔细看完,并无蹊跷之处,只得将信叠好收起,对于渠道:“于管家稍候,某这便去衙门内知会韩大人一声,教他开了牢门将柳迁押出来。”

“哎,不必了。”于渠止住杨缜:“既然韩县令正在断案,贸然打断他也不好,教他专心断案吧,阁下只须讨来牢门钥匙,某自去看他死活。”

“这……”杨缜想了想:“那好吧,请于管家稍候。”说罢便要回衙门里去,刚到大门口便被看门的两个衙役挡住:“杨大人,韩大人有令,无论何人不可入内,只待他断完了案子才能进去。”

“有法兄这一着虽出自无心,却帮了我等。”杨缜心中暗自庆幸,走回于渠身边道:“于管家见谅,韩大人在内断案,发下命令来一应人等不得入内,只等他断完案子方可。”

“阁下既身为县丞,应当有进衙门的权力吧?”于渠颇有深意地看了杨缜一眼:“县令虽官高于阁下,但衙门乃是县令、县丞、县尉三官就任之处,县令无权将县丞驱出门外还设门禁。阁下若想进去,只消一句‘紧急公文’便可。实在不行,某与阁下同去。”

“于管家高见,是在下愚昧了。”杨缜无奈,只得回到衙门前:“你们两个让开,我有紧急事要与韩大人说。”

“杨大人,韩大人下了死命令,还请您体谅。”

杨缜心想:“此时若不认真往里闯,恐怕于渠看出什么不对来,他要闯进去何须借口?只一个‘季王’便可压死这里所有的人。”只得佯装发怒,喝道:“我有紧急案情要对韩大人说,你们敢不放我进去,到时误了断案,你们可担当得起?!”

两个衙役见杨缜发怒,身后又站着个器宇不凡的人,心里害怕不已,只得开门:“杨大人请进。”

杨缜迈入衙门,见于渠并未跟着,心里松了口气,慌忙快步走到堂上,见柳迁双腿已断,趴在地上不省人事,两边衙役正往他脸上泼水,慌忙走上前道:“韩大人,你怎么把他打成这般模样?”

韩章余怒未消,恨道:“这厮死不悔改,我再三问他案情他只不说,竟将我祖上三代毁骂,实在可恨!明思,你怎么又回来这里?”

“哎呀,有法兄!”杨缜心里着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韩章面前低声道:“外面于渠拿着季王书信要察验柳迁生死,你擅自升堂用刑逼供将他打成这般模样,如何教于渠看?”

韩章不以为然:“他要看便让他来看,此人咆哮公堂、毁骂县令已是重罪,打他也不为过。”

“有法兄!你这话对国家典律讲尚且过得去,可现在找你要人的是当今圣上的四皇叔,你要我怎生敷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官与法 “该怎么说便怎么说,本官行县令权断案,不需你替我敷衍。”韩章拂袖而起:“左右,将此人泼醒,押在堂上等候。”说罢大步向门外走去,口中道:“明思,我随你同去迎客!”

杨缜心中不住地叫苦,连忙赶上去拽住韩章:“韩大人,你可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现在的局面已经够乱了!”

“我哪里意气用事?”韩章甩开杨缜,大步走出去:“本官依大丰律法提审案犯柳迁,何错之有?!”

“错在柳迁现在还不是案犯。”一个儒雅的声音响起,于渠缓步走进来,见堂上柳迁被两个衙役架着拖在地上,浑身水渍未干,人事不省,双腿隐隐有些血迹已是断了,面前韩章怒容未平,杨缜则是慌张不已,便眯起眼问:“韩大人,你擅自提审柳迁,怕是严刑逼供将他双腿打断,可有说法?”

韩章一笑:“本官行县令职权断案问审疑犯,恐怕与于管家不相干吧?就算本官错了,也应当是朝廷派下人来摘去这顶乌纱,除了这身官袍,押送大牢候审才是。于管家虽与柳迁同道而来却并无朝廷旨意在身,难不成还想责难于本官?”

“韩大人,在下并无责难的意思,权且一问罢了。某此行只是奉我主之命来察验柳迁生死,待在下上前去试一试他的鼻息,然后自会离去。”

“笑话。”韩章冷笑一声,指着头顶牌匾道:“于管家,你可认得这牌匾上的字?”

于渠抬眼一瞥:“回韩大人,牌匾上乃是‘明镜高悬’四字。”

“不错。于管家,你既非官僚又非钦差,有何权何能来这丘阳县衙里对本县令指手画脚?敢问这合的是我大丰哪条典律?”

于渠轻笑几声,对韩章一拱手道:“韩大人,在下听闻你清廉刚正,早已有心拜见,今日一睹果然如此,令人钦佩。不过某此行也是有律可循。太祖彰武皇帝曾有训言:‘法不加于尊,刑不上大夫。亲王一十三人世代不受法律,除皇命之外所有刑罚一律不受。’不知韩大人可还记得?”

“于管家,你所说只是不受刑罚,却不曾说过亲王可以随意乱法!更何况你不过是季王府下一管家,如何能以季王之名闯我衙门?”

“韩大人,你是真傻还是假痴?”杨缜终于看不下去,急急忙忙扯住韩章衣袖:“于管家此行带了季王手谕,就是要他来察验柳迁生死,别无他命,你便让他查了又有何妨?”

“明思!此事事关国家典律,岂能因我一人之安危避而不问?若我今日怯懦,日后这些亲王愈发横行无阻,又有何人出头?”

于渠笑起来,径直走向后面。韩章慌忙吩咐:“左右,与我拦住此人!”此一声令下,于渠登时站住,环顾左右,两旁无一人敢动,唯有噤声肃立而已。

韩章转过身来:“左右衙役,我令尔等拿下此人,可曾听见?”

于渠笑道:“韩大人,你可曾听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某虽非大富大贵之人,却身承王命而来,又不曾犯法,为何要拿我?”

韩章气得须眉倒竖,几步走回堂上,取出令签道:“本官令签在此,命尔等拿下此人,敢有不从者以抗命论处!”说罢奋力掷下,令签落地铿然有声,两边捕快衙役仍旧无一人敢动。杨缜慌忙上前拱手欠身劝道:“韩大人,你就不要再固执了!”

韩章气极,将案上文书签筒等纷纷扫落于地,大叫道:“国家典刑,从此乱矣!”

于渠如若无睹,径自走上前去将手指放在柳迁鼻下,过了一会又捉起柳迁左手腕来搭脉,不一时起身道:“韩大人,柳迁生死某已验定,王命已完,请容在下就此告辞。”拱一拱手,转身向外走去,直至出门为止,并无一人敢问,更无人阻拦。

韩章将头上乌纱掷之于地,以拳扣胸数下,高声疾呼数声:“国家典刑,从此乱矣!”杨缜慌忙吩咐左右衙役:“你们站着看什么?快上去拦住韩大人!”两边衙役慌忙丢了水火棍跑上去架住韩章,捕头喟叹道:“韩大人,这等事世上不知有几千几万,与权贵抗争从来都是只有一个‘死’字,您这又是何苦呢?”

韩章挣开众人,指着柳迁道:“你们快去验他鼻息,莫教那人害了他!”杨缜走到柳迁旁边试了试,转身道:“柳迁无事,只鼻息微弱而已。”

韩章披头散发,蹒跚着走出堂外,回头仰视牌匾,大笑数声便要往门外走,杨缜慌忙赶上去拉住他袍袖:“韩大人,你要去哪里?”

韩章喃喃道:“我身为丘阳县令却连一县都不能安平,尚有何颜面存活于世间?可笑云云世人唯独怕一‘权’字,贪生怕死而忘气节,在此世为官又有何用?不如弃了它去罢。明思,你与衙门众人自有家小,我不怪你们。”说罢便要走,杨缜扯住衣服苦苦劝道:“韩大人,你究竟要做什么?!人生在世必然有屈有伸,你又何必如此呢?于渠携季王手谕而来,论法论情皆不为过,又怎能使典律崩坏呢?”

“明思,你不懂。”韩章缓缓向前迈步:“我自幼闻先贤之道、读圣人之书,所求无非以这满腹学问治世安民,以报国家耳,在此为官数年虽偶有屈辱却从未有愧于百姓,今日被一管家奴才直闯衙门,左右衙役使唤不动,我也是看破了,芸芸众生无非贪‘生’、‘名’、‘利’三者罢了,有我无我又有何妨?”

“唉……”杨缜只得松了手,眼看韩章一步步走出门外,听见守门衙役问话,心中感慨道:“只听人说书生误事,今日方才得见。可叹世人只说书生迂腐,但论到‘气节’二字,又有几人能比得上书生?‘朝闻道而夕死可也’,今日方见如此风骨。只可惜韩有法生不逢时又太过执拗,否则必然是廉洁无私,可堪青史千古。可惜,可惜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飞水郡城 江珪二十年农历四月十五日辰时六刻,飞水郡城东城门下。

“怎么回事?比武会取消了?”赵夫人惊讶道:“要取消不也应当前两日便说么,怎么今日都到城门下了,却说大会取消?这岂不是折腾着人玩嘛。我们这些就在附近的还好说,那些远道而来专为这场比武会的又该怎么办?”

“好了好了,若非情非得已,他们必然不会如此不谨慎的。”孙祥寅慌忙安慰夫人,又向孙儒臣使了个眼色,儒臣便补充道:“对啊娘,既然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就是抱怨也没有用,更何况还有远道而来的人扑了个空,比起他们我们已经算很好的了。”

“唉,我这不是本来还想着能看看自己的儿练了身怎样的功夫,结果到头来什么也没看到嘛。”赵夫人笑起来:“若论扑个空其实也不算,毕竟我们也有些年头没一起回郡城里来逛逛了,只是白家那边恐怕不太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实话实说罢了。”孙祥寅分辨过方向,对丁管家吩咐道:“你就在此地等一等,约莫半个时辰白家老小便到此地,到时你对他们说去城南长醉楼找我。”说罢又对武立道:“武大哥,难得来此,小弟带你四处转转如何?”

武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这些年也不是没转过飞水郡,市集文玩什么的本就不怎么感兴趣。这一趟过来是为了儒臣小子的比武,既然没了,那还不如尽快回去和我那几个兄弟朋友喝一场痛快。”

“哎,武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正所谓‘既来之,则安之’,你我既然已经来到此地,不如小弟请你四处转转,过后再到酒楼一醉方休,如何?”

“唉,这郡城里讲究太多,怎么比得上丘阳县里无拘无束快活呢?不去,不去,我还是搭个驴车慢悠悠晃荡回去的好!”武立转身就要出城门,孙祥寅慌忙拉住:“武大哥,独自一人乘车到丘阳县怎么说也要半个多时辰,你就是要走,也应当打一壶好酒,便饮便行吧?”

“也对。”武立晃了晃已经空空如也的酒葫芦:“罢了,多少也是来了一趟,便随瑞虎老弟在这郡城里逛逛吧。”

“这就对了,小弟虽然先居于丘阳,但与武大哥共同来此便算得上半个主家,怎能不让小弟略尽地主之谊呢?”

“不过……”武立指着自己的酒葫芦道:“我听说飞水郡泉水甘甜清冽,要紧的事便是先打上它几斤好酒,带回去慢慢喝。”

“那当然,莫说武大哥习武之人自然好酒,就是小弟这等文人,无事时也好小酌几杯。这飞水郡的酒向来是清冽回甘,而且清香扑鼻,隔着几百步远都如在身畔,好喝的很呐!”

“哦?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哈哈哈……”

孙祥寅与武立在前面并肩而行,孙儒臣与赵夫人在后跟着。赵夫人低头对儒臣低声说:“你爹都多少年没喝酒了,这次见了你干爹,又开始喝了。”

“空跑一趟,任谁都心有不甘,恐怕爹也是要陪武爹大醉一场,以消心烦吧。”

“你爹身子不好,喝多了酒容易气喘。”赵夫人担心道:“近年来才染得毛病,也正是因为这病才戒了酒,我怕他过一会喝上酒又得犯病。”

“娘,临行前你不是带了药吗?我想爹也应当心里有数,不会喝多少的。”孙儒臣笑道:“更何况难不成他们要在我这个总角小孩面前吆五喝六、划拳行令?”

“那当然不会。”

“那就不需担心了。孩儿听闻但凡好酒之人,若非心怀愁苦悲情,饮酒便必须有助兴之事,否则喝着喝着,也就没滋味了。”

“但愿如此吧。”

……

巳时二刻,飞水郡城南城门下。

“近来忙了些,得有多久没来这飞水郡城了?”白文斌坐在车上对妻女说笑:“茗丫头从小就惦记着到郡城来玩一趟,现在想想,好像也就来了一次,她还不记事。”

“对啊,当时她还在襁褓里,李大哥抱她时还被尿了一身呢。”常夫人回想往事,笑道:“后来每次写信,李大哥都得把这事提出来说一说。”

“爹,娘~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提起它来做什么。”白昕茗羞得满脸通红,争道:“女儿那时还不懂事嘛!”

“哈哈哈……”白文斌笑得前仰后合,扭头对常夫人道:“茗丫头现在可是大姑娘了,可别总拿些事出来说啦,若是真想说,就等回家了咱关起门来偷偷地说。”

“爹!”

“白老爷,常夫人,白小姐,这厢有礼。”丁管家闻声知是白文斌一家到来,连忙走上前去施了个礼,躬身道:“小的便是孙宅管家丁庆,奉我家老爷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哦?瑞虎兄与嫂夫人现在何处啊?”白文斌走下车来问道:“方才看城门外的布告,似乎是说这比武会取消了,可有此事?”

“此事是实,因此我家老爷才命小的在此等候,他说请白老爷一家在长醉楼前会面。”

“长醉楼……”白文斌沉吟一会,笑道:“我倒是有些印象,听说那里的泉酒不错,看来瑞虎兄是要邀我共饮几杯啊。”

“爹,你们要去喝酒,那我做什么呀?”白昕茗问道:“难不成看着你们喝?”

白文斌大笑道:“你若是愿意喝也可以喝一点,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自去开一席,免得酒力不胜反出丑,哈哈哈……”

“文斌,你这样说可就不对了,俗话说得好:谁说女子不如男呢?”常夫人随着笑道:“你别看我酒量不行,说不定茗丫头能把你喝倒呢?”

“那也得等到她二十岁以后再说。”白文斌道:“你们两个今天还是老老实实去另开一席吧,到时若是划拳行令,我怕茗丫头跟着学坏了,让瑞虎兄一家看了成何体统?”

“我又没说真要去喝酒……”白昕茗低声嘟囔着。

白文斌突然将手向前指道:“你们看,前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群人围在那里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武功 “爹,我们去看看好不好?说不定是什么好玩的。”

“我看倒是不像。”常夫人踮起脚来看了看,摇头道:“反倒像是不知从哪里来的泼皮打架,我看我们最好还是离远点,省的到时候把自己也牵连进去。”

“这太平盛世哪有这么多事牵连来牵连去的,我倒是觉得不如去看一看。”白文斌又转向丁管家:“丁管家,不知瑞虎兄现今是在酒楼等候,还是……?”

丁管家欠身道:“我家老爷正在长醉楼与武教头饮酒闲叙。”

白文斌点头:“劳你对瑞虎兄说我等约莫过半个时辰便到。家中妻女不多来此,今日好不容易过来,我须带她们四处逛逛,买些胭脂水粉等物,也好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

“小的须先回去复命,白老爷若有别事请自便。”丁管家行了个礼,自向长醉楼中去了。

“爹,这样好吗……?”白昕茗心有不安。

“无妨。瑞虎兄与武教头两个也算意气相投,我时常听人说见他们两个同行闲谈,如今到了这飞水郡城,想来也有些话需趁着酒兴说一说,我们在外面多转一会,给他老哥俩多些时间闲叙也好。况且,若瑞虎兄着急要我们过去,必然命他管家说与我等。”白文斌笑了笑,摸着白昕茗的头调侃道:“怎么,人还没出阁,就开始替夫家考虑了?”

“爹~!”白昕茗脸红嗔道:“你再这样取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你看你,闲来无事又惹她做什么?”常夫人一把将昕茗揽入怀中,袒护起来。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现在请你母女两个上前去看热闹,如何?”白文斌故作殷勤态,带着母女二人站到了人群后面,白文斌身长八尺,站在人后仍旧看得分明,只见圈子里站着一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手持长棍与一年轻后生对峙,口中还说着什么。

“小子,你别看我现在这样,搁二十年前,那也是纵横南北的一条好汉哩!”中年男子口中说着,将手中那条棍耍了几下,摆个架势道:“今日教你知道,这姜还是老些才辣!”

年轻后生笑了笑,将折扇合上插入腰间,拍了拍双手,操着一口南音说:“老丈,你自恃有棍,欺负我两手空空,算的什么本事嘛?”

“咄!你这么年轻一后生要与我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交手,若不让我些儿,怎好意思的?若你将这年轻光阴双手送来,我便将这条棍与你。”中年男子耍起了泼皮,戏耍那后生道:“要不然我将这棍丢了,日后你走出去对人说:‘啊呀,前些日子我与飞水郡老汉张九比划了比划,还赢他几招’岂不教人笑掉大牙?”

后生无奈,拍了拍双手,撩起长袍下摆拴在腰间,又将两袖挽起,双腿分开扎成弓步,两手以掌形护住胸间:“罢了,老丈,我不光让你一条棍,还要让你三招,你攻过来吧。”

张九本就是泼皮无赖出身,哪怕后生不说也想着如何使些下三滥的伎俩,闻听他说要让自己三招自然喜不自胜,当下上前挥棍便打,后生将身一侧轻轻闪过,叫一声:“老丈,第一招已让过了!”

“小子别得意,我先试试手罢了!”说罢,张九又将棍虚戳一戳,让过后生一步,扭转身躯将棍抡圆了横扫过来,那后生不慌不忙,一下腰躲了过去,接着翻个跟斗跳出几步远,对张九道:“老丈,第二招了!”围观众人纷纷叫好。

张九见两下皆不中还被他嘲讽,不禁恼怒起来:“小泼皮,今日教你看看爷爷的手段!”说罢上前几步,连劈数棍,都被那后生躲过。张九见状,怪叫一声将棍当头劈下,后生躲过,正欲开口时,张九忽地弃了棍,双手攥拳当心口打来,那后生眼疾手快,就腰间抽出折扇展开,竟以扇面轻轻挡住张九奋力打出的双拳,众人顿时讶异不已。

张九忙要收回双手,却如粘住一样推之不动、抽之不离,心知遇了行家,一时心惊,便叫道:“小子,你这是什么伎俩?”

后生轻笑:“老丈,小生本不欲使出手段,只怕伤了你,但老丈使个阴招,一时惊吓所以如此,见怪,见怪。”

张九恼怒:“你将我双手粘住,要害我么?!”

后生将扇一推,双手画圆沉于丹田:“老丈莫怪,小生本是来参加这飞水郡比武会,却不料扑了个空。本欲去酒楼中喝两杯淡酒,又见老丈在街头耍棍,一时技痒难耐,故放狂言,实无恶意。”

“哼!你姓谁名甚,从哪里来,使些什么怪异招数算计我?”

后生陪笑道:“老丈息怒,小生姓元名琛,乃是江右翰城郡青渊门人,自幼习武,到此无非闲耍一遭罢了。方才使得那招名唤龙吸水,只不过是以内力和气劲拼蛮力罢了,并无祸患,老丈大可放心。”

张九见这后生彬彬有礼,衣装打扮像是个富家公子,眼珠一转,故作虚弱道:“咄!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现在觉得自己有些头昏脑热,你若不请郎中过来,需赔我些银子去抓两服药来吃吃才好。”

那后生笑了笑:“老丈,方才你我交手时,我看你手上力气颇大,年轻时想必也练过几招棍法,方才小生虽以内力相抗,却并未出招伤你,怎可能有头昏脑热之恙呢?”

“谁知你对我做了什么!现在我是浑身酸疼,你若不拿些银子来抓药,便随我去衙门里走一遭,看官府如何判你!”

众人闻听,纷纷嚷起来:“张九,你这泼皮在此间耍棒混些铜钱度日不好?怎么又做上这碰瓷的勾当!”有几个年轻的后生不知利害,乃至走上前去揪倒张九打起来,一时间人声鼎沸,吵闹不已,元琛见状,趁一时混乱,一跃数丈跳出人群,寻个胡同匿踪而去。

“爹,前面怎么了,光听着打,不知怎么回事就挤起来了!”白昕茗在人流中高声呼唤,白文斌听见慌忙推开人群挤进去,将母女二人拽出来道:“快走,这里不是好玩的地方,还是速去长醉楼与你孙叔叔相会再做打算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三人把酒 江珪二十年农历四月十五日巳时七刻,飞水郡长醉楼中。

孙祥寅举起酒壶将两只瓷杯倾满泉酒,推给武立一杯:“武大哥,这比武会,你可知道什么内情?”

“内情?弹丸大小的地方,哪有这么多内情,不过是官商之间互相利用罢了。”武立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好酒,不愧是飞水泉酒,果然又香又冽,喝下去口舌回甘,好酒,好酒哇,我可得带上几桶回去。”

“武大哥,这次不曾多带车来,要买酒还是等下次吧。”孙祥寅笑着为武立又满上一盅酒,自抿一口,问道:“不过武大哥,具体出了什么事,小弟还是有些好奇。”

武立停杯,向孙儒臣与夫人所在房间的方向努了努嘴道:“瑞虎啊,我看你不是好奇,是为了儒臣那小子吧。是不是担心此事波及了他?”

孙祥寅放下酒盅,缓缓地点了点头:“为人父母确实比起年少时更容易忧心忡忡,尤其是事关儿女时更易忧心。实不相瞒,我是担心此事与前些日子柳迁那事有关。”

武立点头:“确实如此。前些日子我和县里的捕快闲聊时听他们说因柳迁的案子从端云郡来了些人,这比武会本就是郡守瞒着上头办的,如今来了些人,他怕走漏风声,这才将比武会临时取消的。”

“原来如此,我只道是这案子有什么蹊跷,所以近来飞水郡诸事怪异。”

“你猜的倒也不错。”武立抿了口酒:“那捕快还说昨日在衙门内出了些事,不知你听到风声没有?”

孙祥寅点点头:“听过些许,昨日我与儒臣去荒山旁射野兔,归来时正好见衙门前聚了些人,于是听了听动静,似是在审什么案子。”

“是审柳迁的案子。那一日县令不知为何私自提审柳迁,还动了刑,但柳迁到了也什么都不说直至双腿夹断——”

听到这里,孙祥寅看了一眼隔壁间的方向:“武大哥,低声。儒臣这孩子不知怎的和柳迁处得十分不错,我担心他听到这些会难过。”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以往我还总觉得无儿无女颇有些孤独,现在看来倒也清心。”说着,武立禁不住笑起来:“不过现在也是多了个儿徒需你我兄弟一同担忧。”接着轻声道:“听说柳迁无论如何都一言不发,后来又去了个季王府的什么管家,说要察验柳迁生死,韩县令不许,令左右将那人押下去,但却无人敢动他——”

“那是自然,毕竟是季王府的管家,论起来与季王亲身到此并无二别。”孙祥寅抿了口酒:“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哪怕是季王府里的狗被人欺负了,也可视作不以季王为意,更何况管家呢?”

“正是如此,所以当时并无人敢动,说来也算合情合理。只不过韩县令他当初考试读书太多读成了个书呆子,坚执要众人拿下那管家,众人仍旧不肯,那管家旁若无人的走过去验过脉又出去了。韩县令气得七窍生烟,几乎闷绝,独自一个走出去了。”

“唉,韩县令心性死板又刚烈易怒,经这一着恐怕不被气死也要疯癫。”孙祥寅叹了口气:“可怜如此一个清官,摊上这么件事,我只怕他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正是如此。”武立将酒盅喝干,又自酌一杯一饮而尽:“那小子虽然迂腐一根筋,脾气又大,但毕竟是个好官,这年头可不多见这样的县官。听那捕快说,当天过后韩县令就将官印贴封,然后就在自己家里呆着了,当夜杨缜与李庆都曾去过,他只说自己有病不肯见人。考虑到当天他就已经有些痴癫,恐怕确实是生了什么病。”

孙祥寅感慨道:“韩县令身负才华又清廉刚正,若因此事弃官,虽则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这也算是合他的性格。人之一生唯以短取败,实乃世间常道。”

正说间,门外小二敲门:“二位客官,楼下有人说要寻孙老爷。”

“想必是白家到了。”孙祥寅走过去打开门问:“他可曾说自己姓甚名谁?”

“说是姓白,受客官邀请而来。”

“那便是了,烦你下楼去将他引来此间。”

“得嘞。”小二转身下楼去了,不一会儿便带着白文斌一家到楼上来,两边施礼寒暄过,安排常夫人与白昕茗到旁边房里去了。白文斌坐下来问道:“瑞虎兄,与武大哥喝得可还快活?”

孙祥寅笑道:“快活,快活。自从到了丘阳县也有多时不曾喝这飞水泉酒,今日难得过了过口瘾,与以前并无二别,甚是令人怀念啊。”

“那我可得与瑞虎兄好生喝上几杯。”白文斌笑着端起酒壶将祥寅与武立酒盅斟满,又自斟一杯,举起酒盅来敬道:“瑞虎兄,武大哥,小弟先敬二位一杯,以致晚来之歉。”三人各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孙祥寅笑道:“双全贤弟,这酒虽然好,但我却着实不能再饮了。”

“哦?这是为何?难不成瑞虎兄仍旧责怪小弟迟到,不肯释怀么?”白文斌笑着问道。

“这倒不是。某有一怪疾,但凡饮酒过五杯便易胸闷气喘,因此不能多喝,你双全贤弟未来之时我已与武大哥饮过三杯,再喝下去,恐怕就要犯病,因此不敢再喝。”

武立笑道:“说来也是你老弟没福,瑞虎头前这几杯都与我喝过了,到你来时正好够四杯之数。接下来要再喝,就只能由我这老头子陪你喝咯。”

白文斌大笑起来:“武教头英雄之名远近咸知,得以与教头共饮实乃白某之幸,武大哥怎可妄自菲薄,自称做老头子呢?”

“哈哈哈……双全贤弟,你我也非初次见面,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嘴上的功夫倒是比以前厉害了许多呢?”武立端起酒杯道:“来,你我干了这一杯,叫瑞虎看着眼馋去吧!”

“哈哈哈……来!小弟敬武大哥一杯!”二人共饮一杯,武立问道:“双全贤弟,不知你晚了这会到此,可是路上遇到甚事?”

“有。”白文斌停杯道:“这事说来蹊跷,小弟在街头遇一人会些功夫,因此贪看。”

“那你可得与我好生说说。”武立放下酒杯道:“我正是此道中人,对这种事倒是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禁武往事 白文斌将酒盅放下:“小弟方才在街头见人群拥挤,以为有事便去看了看,只见一五十岁上下的男子与一年轻后生围了个圈子出来对峙,却不知为何。”

“莫不是那年长的赢了后生?”武立笑起来:“这事倒也不少,只因现在的后生大都不爱习武,见人年纪大些儿以为能欺负他,谁知却是曾在军中练过的老兵油子,上手没几招就被打趴下叫唤,着实难看。”

“武大哥,这你就猜错了。小弟方才所见便是那年轻后生将年长的打赢。”

“嗨,那有什么好说的,人之常情嘛。”武立不屑地喝了口酒:“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打赢了六十多的师父而后出师,至今也没拿出来说道说道,要是打不赢了,那才有的说。”

“双全贤弟,武大哥心直口快,还请你不要介意。”孙祥寅笑着替武立打圆场:“他所说的话,你只按话里的意思理解便是了。”

“这我知道,武教头好爽直率之名远近咸知,与这等人同席把酒言欢自然喜不自胜,怎可能介意?”白文斌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武大哥,小弟所怪并非胜负一事,而是那年轻后生竟会用什么‘内力’,以折扇面那层纸抵住双拳,还令人推之不动、抽之不回,这倒是颇为奇异。”

“哦?”武立一听,顿时放下酒杯正色道:“双全老弟,你当时可看得真切,那扇子上没有机关?”

“小弟身长些,觑得真切,那只是把普普通通的纸折扇,扇骨应当都是寻常竹木,并无特别之处。况且那后生还说自己是什么‘江右翰城郡青渊门人,自幼习武’,小弟自在心里琢磨,应当是说书人常言的江湖功夫,亦即武功,不过寻常都是耳闻奇异,只当是说书的夸大其词罢了,今日目睹竟然果真如此,着实令人讶异。”

孙祥寅见武立闭口不言,便问:“武大哥,这‘武功’难不成确有其事?你见多识广,又是习武之人,可知其中玄妙?”

武立沉吟一会方道:“‘武功’当然是确有其事,今日是二位贤弟在座并无旁人,我也不好隐瞒,早年间我也曾投名师、访高人,学得一身武功在身,也正是因此才能在大军厮杀里九死一生,苟延残喘,到现在也不曾留下什么旧伤,只是这武功说起来是玄之又玄,实际是因为我朝圣皇先帝太祖彰武皇帝平定天下之后曾下诏禁练武功,因此当时诸多名门大派纷纷以‘妄谈奇技淫巧’之罪收入牢中,唯有个中高手得以逃出生天,勉强续此一脉,因此不曾于当世称雄。瑞虎,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正巧刚传了儒臣一套不怎称奇的武功,本待他在比武会上出奇制胜,却不曾想这些门派竟又有抬头之势。”

孙祥寅见武立面色凝重,明白事关重大,况且他又提到自己的儿子也学了武功,慌忙问道:“武大哥,你说的门派又是什么?若武功违禁,那儒臣……”

“无妨,我传那小子的乃是我家传的一套刀法,说是武功实则朴实无华,不是行内人必然看不出什么来。更何况当今圣上渐有收复北疆之意,如今也不怎么管武功了,恐怕过几年,又要到官民尚武的时候了,我也是有这层考虑,才肯教那小子武功的,至少将来万一到了战场上还有保命的本事。”

白文斌问道:“武教头,若如此说,那人于街头动用武功并无人管,难不成是当今圣上……?”

武立点了点头:“恐怕是有此意。青渊门曾是江右第五大派,专攻‘内力’这一道,当年曾传说彰武皇帝麾下开国大将军并远侯萧慕昀便是青渊门下首席大弟子。后来太祖皇帝开国之后缓释兵权渐还军政,将诸多将军一一升为王侯封册乡里令其返乡休养,这萧将军便回到了翰城郡接任掌门,没过几年,太祖皇帝的‘禁武令’颁下来,无数开国将军为护门派顶撞太祖皇帝,纷纷被治了罪。”说到这里,武立叹口气,端起酒盅来一饮而尽:“从那以后,这世间便没了‘江湖’,‘武功’也就流传于还活着的几个老人家中和说书先生的嘴里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听瑞虎说儒臣有意要学武是为了行侠仗义时,我才会欣然答应要收他为儿徒,就是不希望家传的这一套武功断在我身上啊。”

白文斌心想:“若茗丫头将来嫁于孙儒臣,不知这武功在身究竟是福是祸,且听他说完再做考量吧。”

“‘武功’是要传承,但这世间欲学武功行侠仗义的少年并不在少数,为何偏要将这祸殃传给儒臣?”孙祥寅心中想着,已是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武立方才说的当今圣上颇有意要大整军武收复漠南,儒臣将来未必就一定能考取功名,或许一旦开战,乡里壮年儿郎都要被抽丁入伍,渐渐的也就释然了:“武大哥,这武功其中有何讲究,又有何忌讳,不知可否对小弟一谈?”

“不同的功夫有不同的讲究,哪怕就我所会的这一招俩式,拿出来说也是没个几天几夜都讲不完。不过瑞虎你大可放心,我要教儒臣的全都是正派武学,哪怕将来不需上阵拼杀,也大可练来强身健体,决无害处。”说到这里,武立笑起来:“毕竟他也是我的干儿子,将来我老得不能动弹了,还是得指望那小子给我养老送终呢,哈哈!”

“武教头这说的是哪里话,正所谓习武之人大多龟龄鹤寿,这才哪到哪啊!”白文斌笑着举起酒盅:“二位大哥,小弟在此敬酒一杯,且祝瑞虎兄与武教头身体安康,福泰永延!”

“双全贤弟,那我可就谢你吉言咯!”武立端起酒壶斟满,接着一饮而尽。

孙祥寅斟满一盅道:“要我说,咱们兄弟三人今日相聚绝非偶然,我与双全贤弟这边将来还大有可能成儿女亲家,与武大哥这边又早已是兄弟之情,常言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借着酒兴,取些香烛来在此结拜为异性兄弟,可好?”

章节目录 番外 书与故冢 江珪二十年农历四月十日,飞水郡丘阳县北荒郊处。

“云荷,我近日年岁渐长,身子也是年老体衰,远不比于原来了,更兼此前受人之托收一少年为徒,尽心尽力地教他,闲暇时候也是越来越少啦。好在如今我已将诸事皆了,如今也是孑然一身,可常年与你作陪了,多时不来见你,也不知你恼也不恼。”邱文隽嘴里念叨着,脚步蹒跚地从旁边寻了块石头坐着,凝视面前的石碑良久,剧烈地咳嗽一阵才开口道:“你生前时,自令尊与世长辞以后就难得安享清净,后来你我认识不就,又遇了这件事、那件事,事事烦心,事事扰神,到最后,你也撒手人寰了,按说本应长眠于泉下一享安宁,可我这一来就又扰了你的清净。”

说到这里,邱文隽忍不住苦笑几声,沙哑着声音道:“要论起来,我本不愿时时扰你魂灵,可转念一想,你生前最怕的便是无人同你说说知心话,我又不忍让你独自一人长眠于此了。云荷,自你葬在此地至今已过四十八载,却还是未能替你换一方像样点的坟茔,只教你在这土堆中受天光地露,是邱郎无能啊!”

说着说着,邱文隽不知不觉间依然双颊泪流,他举起衣袖擦去残泪,从身旁行囊中取出几刀黄纸,又以解腕刀掘开个土坑,吹燃火折将黄纸点起,望着熊熊火光喃喃道:“你生前最爱幽静又秀丽的山林,此处虽然幽静,却少山林,我也曾为你物色好了一处地方,就在荒山后一山腰间,可待我攒够了银子,县里却说我与你既非亲眷又非夫妻,不得擅动坟冢。前些日子亏得孙瑞虎之面,替我打通关节,我才得得以将当初那草草竖起的木牌换做石碑,再替你写好一篇铭文寻人刻下去。如今我已六十有五,此生此世恐怕不能再替你选一处安闲恬然的阴宅,唯有与你同葬,聊作陪伴罢了——可我又有些怕等我到了泉下寻你时仍是这幅穷困潦倒的老朽模样,哪怕你还认得我,我也无颜见你了。”

“你生前修下一封书信,曾对我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考取功名,为你我在这世间正名,到时也好使我娘扬眉吐气,不再受那小二之气。如今已是江珪二十年啦,可我还是连考都不想再考——若无你,便有万钟千户封册,于我又有何用呢?到时还不是连为你换个安息之处都不能够,唯有日夜面案牍而长叹,被世俗浮华所扰罢了。”

邱文隽念叨着,心中渐渐浮现出多年前李云荷的音容笑貌,如今仍旧婉然,犹如生在面前一般,不禁双眼朦胧,重重地咳了几声,又以刀将碑后土堆轻轻收拢起来拍实,叹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云荷,如今我已赋闲,又攒的些积蓄在手中,过些日子便结一草庐在你身旁耕种、读书、写字、诵诗。四十八年了,终得以能与你过上这等恬然淡静的生活,倒也算死得其所了。”说着,邱文隽轻轻笑起来:“论起来,当年你似乎还曾说过想去个无人知你的地方清白度日,既不能为你迁冢,我前些日子便去了烟柳楼,如今他们已搬去飞水郡城,那老鸨也已换了人,我求了她三日,终于说动她将你的风尘籍卖与我,带回县来消了。”

“已死之人归良,怎么还用了这许多年来赎籍?”

邱文隽一惊,猛然转身,见一二十上下年纪的白面后生站在自己面前,手中轻轻摇着一柄折扇,神情语气中虽然谦良和顺,却能隐隐感到其后暗含的倨傲。

邱文隽重重地咳了几声,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到此?”

那后生行了个礼:“老丈,你不需知我名姓,更不需知我为何到此,小生听说此处有一坟冢,好奇谁家葬人在此,特来看看。”

“这事除我之外唯有两人知道。”邱文隽轻声说:“另外二人,一个如今也已作古,另一人不在此间,你从何而知有此坟冢?”

“老丈,我——”那后生正欲解释,邱文隽不耐烦地打断他道:“你想要的,怕是那卷《法华经》吧?那是古物,我早已将其赠人,如今我也不知被转手何处了。”

那后生骤然变了副面皮,两道浓眉紧锁,厉声问:“赠了谁?”

邱文隽一笑:“我说与你,你敢去找他么?”

“敢,有何不敢?”后生一愣,接着轻笑起来:“老丈你穷困潦倒,一身粗布衣缠身,连个玉佩都没,难不成还认识什么王公权贵?那卷经书怕不是正在某处典当行中尘封着吧。”

“四十年前任礼部尚书,唐铁桐。”邱文隽接着补充道:“只是赠他经书之后我便与他断了联系,后来听说他辞官归隐,如今恐怕只有阎罗地藏知他身在何处了,你敢去取么?”

那后生将扇‘哗’的一声收起:“邱老丈,你想必已知我自远道而来,难道还以为江湖中地名门大派还会不做准备便来要东西么?”

“当然不会,但我也知道,平素只知打打杀杀冤冤相报的‘江湖’中人,也绝不可能对一本普普通通的古经书穷追不舍数百年之久。我想,你们看中的并不是那本经书,而是经书里面的东西吧?”邱文隽轻蔑地笑了笑,接着咳嗽起来,过了许久才平复气息:“只可惜书中的东西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传到我手上时,这《法华经》对你们来说早已是一卷普普通通的竹简罢了。”

“邱老丈,书里面有没有我们要的东西与你无关,你只需告诉我们经书的下落便可。”那后生从身后背囊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邱文隽:“我们还愿用这东西来换。以你终生所求之物换我等世代所求之物,想来也算是足够公平了吧?毕竟,那经书在你手里也并无作用,在我们手中却截然不同。”

邱文隽接过那卷文书缓缓展开,看了几行字便咳嗽起来,等到看完便重新卷起,沉吟半晌方道:“经书现在十方县李氏故宅旁枯井中,去取吧,再也不要来烦扰我与云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八拜结交 “若武大哥不弃,小弟岂有不从的道理?”白文斌捧起酒壶,将三个酒盅斟满,坐回原位道:“文斌在此权借此酒敬二位兄长一杯。”

“却好,却好!”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武立放下酒杯抚掌大笑道:“我老头子年纪大些儿,权且居于首位,这二弟便是瑞虎,三弟双全,你们觉得可好?小二,小二!快去街上买些香烛回来,银子等结账时一并算给你,再加几文钱送你去买些点心吃。”

长醉楼正在坊市中间,出门便有百货商铺,再加上小二闻听有利,腿脚也快了许多,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将香、烛买办齐全送上来布置好了,武立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丢过去,小二得了银子忙不迭地道谢,行个礼退下去了。

“这习武中人,结拜义兄弟都如此直接,竟让我有了些故里之感。”白文斌心想,自思少时出身于县外山村,拼着一身赤贫好不容易到如今地步,这些年来习惯了经商生意场上的虚情假意、尔虞我诈,时不时想起故乡那些淳朴的乡村父老,乍一遇武立这等快言快语又粗中有细的人,难免有些怀念,一时心潮澎湃,当下举杯道:“承蒙大哥、二哥不弃,小弟白文斌在此见过大哥、二哥了。”

“哈哈哈……现今想来,我兄弟三人相会至今又是巧合又有缘分,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今日结拜为义兄弟,从此以后便应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不错,不错。我是个粗人,虽然在京城里呆了几年也认得些字,毕竟比不过二位贤弟,这里也不说什么了,只此一件事要说:我武立生平虽好友数十,却唯有这两个义弟情投意合,武立虽没什么本事,但二位贤弟今后但有用我之处,必当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三人各自言罢便起身面向香烛而站,三拜之后向天祝道:“苍天有灵,后土共鉴:武立、孙祥寅、白文斌三人虽为异姓,却有手足之情,今日结为异性兄弟,绝无二意,但有异心,神人共戮!”祝罢,三人将酒一饮而尽,重归席位,言笑饮酒不提。

旁边房间里,常夫人与赵夫人两个无非聊一些家长里短,旁边孙儒臣与白昕茗守着各自娘亲又不好太过欢谈,二人相对而坐无非吃些饭食,说些谦让的话,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另一边两个夫人却聊得很是快活,白昕茗听见隔壁言笑声大,一时心痒,便问常夫人:“娘,女儿已吃饱了,难得来一趟郡城,我想在城里转转。”

常夫人回道:“郡城你一共来过两次,上次还不记事,却说要转转,想转去哪里?只怕临走时把你丢了。”

赵夫人见状,明白昕茗的想法,心里自然高兴,连忙劝道:“盛兰,昕茗难得来一趟郡城,想四处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你就让她去吧,若不认路时,叫儒臣跟着去便好,这里四处都有捕快衙役巡逻,安全得很。”

昕茗喜道:“对呀娘,孙公子是郡城出生的,他总不会不认路吧?若是孙公子随女儿同去就没问题了。”

常夫人见女儿这般神态,心里也明白了些,笑道:“你不要总盘算着自己的想法,也得问问人家儒臣愿不愿意啊。”

白昕茗点点头,故意问儒臣:“孙公子,烦你陪我同在飞水郡城转一转可好?”

孙儒臣忍不住笑起来,故意文绉绉地说答:“承蒙姑娘相邀,小生岂有不去之理?”

“你们两个小孩还装模作样的,到还有那么点意思呢。”二位夫人纷纷笑了起来。二人正要出门,赵夫人叮嘱道:“不要跑太远了,约莫过半个时辰你们便回来。”

“知道啦!”白昕茗应一声关上房门,看着孙儒臣问道:“孙大公子,多时不见,听说你一直在家闭关修炼,不知你那‘盖世神功’练到第几层了?”

孙儒臣心里担着师父曾说过的前朝‘禁武令’之事,自从接了那本秘籍以来便时常担心此事传出去,闻听此言顿时心中一惊,继而转念一想,明白昕茗是拿这件事开自己的玩笑,便笑道:“什么盖世神功?无非随师父砍柴挑水,练练根骨,到时不至于输得太难看罢了。”

“我方才听隔壁那边说有什么门派重出江湖,还以为孙公子你学了一招俩式的功夫,所以才要来这比武会一展身手呢。”

两个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间便已走到楼下,诸多客人见这一对年轻男女有说有笑相伴而行,不少在心中感慨自新皇登基以来二十年,诸多变法搞得世风不古,礼制崩坏。但儒臣与昕茗早已并不在乎,毕竟家中父母都已默许,自然也轮不到别人出来说三道四。

“功夫毕竟还是小说话本里的东西,放到现今估计也不过是身手好些罢了,怎会有什么盖世神功呢?”孙儒臣笑着回敬一句道:“怕不是白姑娘你闲时听说书听得入脑,都认做真实了吧?”

白昕茗不以为意:“没有功夫,拜师学的什么呢?”

“这武功与武功又有不同,不过你毕竟不通此道,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孙儒臣说着,不自觉地低声道:“等回去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对你解释吧。”

“总之,你拜师学艺总该会几招吧?方才我和爹在市头看见一人好生厉害,竟用纸扇抵住双拳,还能一跳几丈高,颇有些大侠风范呢!”白昕茗说到兴头上,声音也大了些:“若你也会这等本事,岂不是能飞檐走壁了?”

“我也想会啊,奈何师父也不通此道。”孙儒臣生怕昕茗说多了自己招架不住,便问:“说起来,白姑娘你要去看看胭脂吗?这附近正好有一家胭脂铺,家姐时常用他家的,很是好看呢。”

“是吗?我要去看看。”白昕茗一时忘了武功的事,随着儒臣走出去了。

二人出门以后,诸多客人中站起来个年轻后生,将折扇‘哗’的一声收起,背着手也跟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顺藤摸瓜 “我曾听家姐说,这里的胭脂虽然看着与别处并无不同还稍贵一些,但却遇水不溶,还能用手帕轻轻擦去。”

“这位少爷懂行啊。”胭脂铺的伙计见孙儒臣与白昕茗二人迈步进来,忙不迭地迎上去招呼道:“这位姑娘,我们这里的胭脂虽然看着朴实无华,实际功夫都下在胭脂里,涂上不花不厚,脸上如无物一般,但这颜色又是鲜艳好看,不怕雨也不怕汗,方圆百里都是有名的胭脂,多少大小姐跨州隔郡地派人来买呢。”

“是吗?现在这世道,买主可都是‘买椟还珠’呢。”白昕茗在店中缓步走着,双眼不住地看四处摆放的胭脂:“真少见那些看着朴实无华,实际做得又好又实用的东西了。”

“姑娘,这你大可以放心,我们这‘聚红轩’的胭脂从开店至今可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况且先皇年间还曾被王府内侍女选中,要我们逐年送些胭脂去王府呢。”

“空口无凭,东西好坏试了便知。”白昕茗选了一盒胭脂问:“劳驾,这种胭脂可否取来试一试?”

店里的伙计笑吟吟地应道“哟,这位姑娘果然眼力不凡,这正是本店卖的最好的一式,有没有货来试得问掌柜的,需请二位客人稍等片刻,可好?”

白昕茗转向孙儒臣:“孙公子,可好?”

孙儒臣笑道:“这一遭是陪白姑娘同游,等不等自然是挺凭白姑娘你的吩咐了。不过我们过半个时辰便须回去,白姑娘不要忘了。”

“知道啦,我心里清楚。”白昕茗应一声,钻进货架里去了,孙儒臣站在店内四处看看,除了胭脂就是粉黛、饰品等女子常用之物,在心中自嘲道:“孙儒臣,你看你带她来的这好地方,她是如鱼得水,你却一头雾水,这会能连本随手翻翻的书都没有,只好干等咯。”孙儒臣摇了摇头,自叹口气,跟着白昕茗进去逛着,时不时替她看看颜色,不知不觉两刻钟过去,那伙计才托着两盒胭脂寻着二人:“劳烦两位久等,这是那位姑娘要试用的胭脂。”

“拿来我试试吧。”白昕茗从伙计手中接过胭脂细细看过,嘴角一扬问道:“这胭脂可是此前我选的那一款?”

“那是自然。”伙计指着货架上的胭脂道:“那盒胭脂在架上放的时间长了,颜色便淡了些,这一盒是存在后面的,颜色略深些儿。”

“颜色权且不谈,这香味可是全然不同。”白昕茗举起胭脂盒,纤手擦了少许涂在腕上,仔细闻过道:“若我猜得不错,这一盒胭脂用的是重绛花,架上那一盒却是蜀葵,对不对?”

伙计与孙儒臣顿时目瞪口呆,那伙计自知糊弄不住,只得点头承认道:“姑娘说得不错,但不知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嗅出胭脂的用料不同?”

昕茗嫣然一笑:“家父偶做胭脂生意,我也略有耳闻罢了。”说着便将胭脂盒递回给伙计:“初来乍到便被贵店欺了,心中不快,今天就不买胭脂啦。”说罢便对孙儒臣道:“孙公子,我们再稍微逛一逛便回去吧?”

“好。”二人转身便走,伙计在后面叫道:“二位,刚才的事着实是我不对,在此赔个不是,还请二位日后再买胭脂时,还来小店一看可好?”二人只做不曾听见,径直走了出来。孙儒臣问道:“白姑娘,我怎么不曾听你说起白叔叔做过胭脂生意?”

白昕茗笑道:“爹哪里做过什么胭脂生意,只是他好种些花草,我娘又喜欢自己做些东西,便叫爹在家中种下一些做胭脂常用的花,没什么事她便自己带着家里的人一块摘下来做成胭脂用,因此我能分得出这两种花的不同。”

说话间,迎面走过来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后生,身披淡青色长袍,手持折扇一把,腰带玉佩,足蹬长靴,长发以丝带高高束起。一双丹凤眼,两道细眉,面如傅粉,唇若抹朱,浑身上下透出一股书生气息,却又包涵精神。

“这位小公子可是出自邱老先生门下?”那书生走到二人面前站定脚步问道。

孙儒臣多时不曾听人提起邱先生,乍一听见多少有些吃惊,将来人上下打量一遍问道:“不知阁下是……?”

那人轻笑几声,从怀中掏出一柄毛笔递给孙儒臣:“不知小公子你可认得这支笔?”

孙儒臣接过看了看,惊道:“这不是去年邱先生寿诞,家父送给他做贺礼的金丝狼毫?如何却在你手上?”

“既然认得,那你我便是师兄弟了。”来人拱一拱手道:“某姓姓元名琛。家在江右翰城,少时读书曾蒙邱老先生点拨,师恩未尝敢忘,今年考试中了探花,因此特地四处打听寻来此间。”

“邱先生不曾说过他还有这么个徒弟啊?”孙儒臣心中疑惑,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么说,师兄已经见过邱先生了?”

“正是。只可惜那一日邱老先生似有什么急事,因此不曾多说,只取这支笔交给我,叫我寻个认得这支笔的人,也就是他的关门学生,还说要我好生教导与你,日后共取功名,也好有个照顾。”

“邱先生自来淡泊功名,还多次曾说教人学问便是为了教人知事理、明得失,并未曾说过要我考取功名,这位‘师兄’,敢问你究竟是谁?”

元琛心中一惊:“这黄口竟还有些头脑,须得小心谨慎。”仍旧不动声色地笑道:“师弟,这你就不明白了,邱先生正是为了教你潜心修学,日后才能凭满腹才华考中状元。若开始便心心念念要考取功名,就容易利益熏心,做学问也做不扎实了。”

“原来如此,承蒙师兄见教。但小弟如今与家父同游,家父呼唤不敢迟误,师兄若有意,便可去十方县相见。”

元琛大笑道:“师弟,你若不信我便实说不信,为何却扯个谎来骗我?”又指着白昕茗道:“这位姑娘的口音正是丘阳县人,难不成师弟还特地跑到这里来讨的亲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智算元琛 元琛一席话问得孙儒臣哑口无言,正当这时白昕茗却向前一步道:“小女子祖居丘阳县,一十二岁时举家迁往十方县,如今思乡怀故,因此回来飞水郡一游,不知这位公子还有何不解之处?”

孙儒臣一时着急,扯了白昕茗一下:“昕茗!”昕茗顿时一怔,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儒臣:“你刚刚叫我什么?”儒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第一次直呼了昕茗的名字,脸上红了一片,小声道:“且不要管这些,爹和白叔叔正等着我们回去呢。”

元琛看着二人窃窃私语,在心里笑道:“到底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还是孩子气重,整天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脸红,像个什么样子。”又对儒臣说:“师弟,你当真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这支笔么?”

孙儒臣略想一想,答道:“师兄,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如今不知邱先生现今身在何方,无从验证师兄身份。邱先生临行前曾说无论何人,除柳先生之外皆不可认作同门,否则便是有违师命,我也是无奈之举。”

“这老头子着实狡猾得很,这么多年了还不忘设下这个机关。”元琛心中暗恨一声,挤出个笑脸道:“师弟,邱先生特意将此笔托付给我,难道你还不懂他的用意吗?正是为了叫你我师兄弟相认,互相扶持,否则又怎会将这支笔随意给我?”

“无论如何,家父约定之期眼看要到,若有甚事还请师兄到十方县找我。”孙儒臣心知此人疑点重重,周旋太久不宜,说罢牵起白昕茗便走,昕茗被儒臣拽着猛地想起什么:“你莫非就是方才在街头与人打斗的那人?”

“打斗?什么打斗?”元琛嘴角一扬,冷笑道:“我自来不好与人争斗,除非被人惹怒了才肯出手。”说罢向前一步道:“师弟,愚兄只有几句话要问你,这几句话要紧的很,你若不肯答应,那愚兄只得强行问你了。”

“快跑,他会武功!”白昕茗低声告诉儒臣,二人即刻跑起来,元琛看看四周人来人往,明白不可太过张扬,只得上前赶上去,口中声唤:“师弟,师父叫我传唤你速速回私塾去听讲,否则要打手板的!”两旁路人各自有事,闻言便只道儒臣逃学元琛来追,因此不疑,也无人来问。

两个十五岁的孩子论起脚力来怎生比得过自幼练功学武的元琛?孙儒臣尚可,白昕茗一个女子身穿衣裙如何跑得快?不过百米便被赶上,元琛抄到前面去拦住二人,面不红气不喘地笑道:“师弟,我且问你,邱先生临走前可曾托付给你什么?”

孙儒臣见白昕茗气喘得厉害无法再跑,便摇了摇头:“有倒是有一件,只怕不是师兄想要的。”

元琛心中一喜:“哦?是什么,你且说来我看看。”

“先生说这件事甚是要紧,不得走泄,师兄你附耳过来。”

元琛心里暗笑:“小小儿郎怕不是心怀诡诈要赚我?谅你年方十五岁又身无寸铁,纵有诡计我何惧哉!”便靠近儒臣几步弯下腰来道:“师弟,你说吧。”

“先生临行前曾留下书信,告诉我有一桩重要的事须切记在心。”孙儒臣缓缓说着,右手背在身后缓缓施力,元琛看在眼中已是提防在心,因此毫不介意地问:“何事?”

“他一生所收学生皆已逐出门外,但有称是门人一应不认!”孙儒臣前两个字刚出口,右手猛地一拳向元琛心口打去,元琛左手动如雷电,只以二指压住儒臣拳头笑道:“还有呢?”

孙儒臣一惊,继而笑道:“还有便是谨记师父教诲,仔细练功。”

“哦?”元琛正欲说话,忽听右耳风声响起,紧接着便眼前一黑,禁不住软了身子跪倒在地,孙儒臣接着抓起昕茗:“快走,回酒楼!”

“手刀?!这小子怎么还会这等功夫?”元琛强忍着疼痛屏席运气调和了伤势,切齿恨道:“若不是为了《法华经》,定要将这小厮筋脉尽碎方泄此恨!”紧接着快步追上去,远远地看见儒臣与昕茗进了酒楼,心想:“人多稠密地方不好随便动手伤人,且等一等罢。可恨这邱老头子骗我去了十方县扑个空,一路打听来此找着小厮又被算计,岂不是一世英名都毁了?若是找不到有关《法华经》的事,日后怎生见人?且宁耐片刻,跟着他们走罢,不信他们不回十方县!”

酒楼内,孙祥寅等一行人正好下楼时撞见孙儒臣白昕茗二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忙问:“你二人跑得什么?”孙儒臣将事情始末细细说了一遍,白昕茗有说:“爹,听那人声音似乎正是在街头打斗的那个。”

“哦?”武立笑道:“这倒是有意思,真是我不惹他他倒来惹我徒弟,小子,你手刀出手中了他是什么反应?”

“儿徒着急往前跑并未细看,不过他很快便追了上来,想是晕了一会便好。”孙儒臣摇摇头道:“不过当时他抠住我右手脉门,自觉气息紊乱,并未能使出全力,况且当时着忙,胡乱砍中他脖颈,不知具体中了哪里。”

白昕茗忽然笑道:“孙公子出手时我正想着叫人来救,不想却看见那人倒下,接着便被拽着跑了一路,若不是后来解释,我还以为是他说了什么将那人吓住了。”

白文斌忧心忡忡地问:“那人会武功,又盯上了儒臣,怕是这几日有些危险。”孙祥寅接着点头应道:“我也有些忧虑这一点,武大哥你有何高见?”

武立沉吟一会道:“听三弟的意思,那人虽会武功但想来也不至于到高手的地步,更且被儒臣算计一下也应该心有芥蒂,就算要报复也只在这几日,我多抽些时间盯着这两个娃娃就好了。”

白文斌仍是眉头紧锁:“大哥,我知你神勇无比,可毕竟年事已高,又有旧伤在身,那人却是年轻后生,小弟担心你输年岁与他啊。”

武立大笑数声:“不妨,我带着我徒儿去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武道与武 江珪二十年农历四月十五未时二刻,飞水郡至丘阳县官道上。

孙祥寅、武立、白文斌三人乘孙家马车当先,常夫人、赵夫人、孙儒臣、白昕茗四人乘白家马车在中,丁管家赶着驴车,车上满载泉酒在后。两架马车相距不过两丈远,其后笑语相闻,颇有些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的景象。

“二弟三弟,你这次破费送我这许多泉酒可是让我受用的很啊!”武立抚掌大笑,很是快活:“日后但凡有空便来寻我,我定要和二位兄弟好生大醉一场才够痛快啊!哈哈哈……”

孙祥寅笑道:“大哥如今已是自由快活如散仙一般,我兄弟二人却还是各有俗事在身,难得讨得一醉啊。”

“小弟我倒是时常喝得大醉,但无非是些生意上的应酬,这发自内心的一场大醉,也是有数年不曾有过了。”白文斌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人在生意场,难免身不由己啊,但说句心里话,哪怕是琼浆玉露,若不是与大哥、二哥这样的真心兄弟痛饮,也不过是杯清水罢了。如此论来,小弟我也是多年未尝酒味,今日与两位哥哥同饮,着实快活。”

常夫人在后面马车上听见,忍不住招呼前面车驾:“你看看你,咱们两家本来是冲着亲家去的,你倒好,反而和孙大哥结成了兄弟。”

孙祥寅听见大笑起来:“弟妹,将来要是两个孩子谈得合适,我们两家便是亲上加亲,这有何不好?”

“是啊,你们两家亲上加亲,我还多个弟弟与一对儿女,用读书人的话说便是‘岂不美哉’?哈哈哈……”武立喜道:“到时若是成亲,我还能做自家儿子的岳丈,想来也算是天底下独一份了,哈哈!”

谈笑间,忽听前面马车上车夫高声叫道:“路上行人快些避开!避开!”没多久便猛地扯住缰绳,那马腾地直立起来,险些将车驾掀翻,车上三人紧握车轼方才稳住身躯,孙祥寅惊讶问:“老李,怎么回事?为何勒马。”

车夫老李指了指面前:“路上有人,我反复叫他闪开都不听,两旁都是草坑石头,躲避不开,只能勒马,三位老爷莫怪。”

“岳丈,可否劝一劝我师弟,叫他把我问的事说来,到时一切方便。”路中央一俊朗儒雅的年轻后生手摇折扇,高声喊道:“若不然,到时谈得不妥,万一有些意外伤着了谁,到时难免有亏两下里的和气,又何必呢?”

“你是何人,敢在此处大放厥词?!”孙祥寅扶辕起身喝道:“无论你所求何物,也当知道以礼相待方能和气生财,现如今阁下如此行径,与劫匪何异?”

元琛冷笑一声,轻轻地摇了摇折扇:“果然父子相近,孙老爷与我师弟生得如出一辙,只是这脾气比起我师弟来还是差了许多啊。”

白文斌起身望了一望,低声对孙祥寅与武立道:“二位哥哥,这便是小弟此前所见在街头与人搏斗的那个后生。”

武立冷笑:“会武功?”

白文斌点点头:“若小弟所认不错,应该就是他。”

“那我便去会一会他。”武立抱一抱拳,向二人笑道:“两位兄弟,今日之事务必替我保密,否则恐生麻烦。”

“大哥,你这是……”孙祥寅一时不解:“此人年轻又不怀好意,就算要去会会他也应当是我与文斌两个做弟弟的,怎能让大哥首当其冲?”

武立摆一摆手:“你们不知,若他当真会武功,你们两个加在一起难以抵挡他一招半式,我虽已年过半百,毕竟也算个中行家,真要动手,自然是我先来。不过今日之事,还请你们替我多加保密。”说罢便翻身下车走上前去。

后面孙儒臣叫道:“师父!前面出了甚事?”孙祥寅回头答道:“噤声。”

“师弟!你不是对我说你家住十方县吗?乘车在去丘阳县的官道又是为何?”元琛得意洋洋地叫道:“岂不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丈夫不妄谈,你胡乱扯谎来骗我,又暗使手刀阴我后路,算得什么君子?”

孙儒臣也叫道:“元琛,我年方一十五岁,论齿叙岁怎能排入丈夫之列呢?”

“哈哈哈……有趣,有趣。”元琛收起折扇大笑起来:“若我门后生各个如此,则诸事皆顺,儒臣小弟,要不然你真个儿随我回江右去真个结为师兄弟,我便可传你盖世武功,到时你要想做什么便是易如反掌,岂不快活?”

武立大步上前拦住元琛:“可惜他早已入我门下学艺,你当面抢人门徒,恐怕坏了此间规矩吧?”

“哦?”元琛将武立上下打量一遍:“老丈是何人,难不成也是此道同仁?”

“同仁?哈哈……自你还是娃娃时,我便已是你师父同辈了,难道你师父没教过你,行走江湖时若见老者须先尊几分为上么?”

“这……倒是教过。”元琛扎起长袍,又将衣袖挽起摆了个架势道:“不过我若万事皆随师父,怎可能在二十上下的年纪便学得我门武功?”

武立呵呵大笑:“说的也对,倒是我疏忽这一节了。不过小子,你可知道太祖皇帝曾有禁武令在先,纵使当今圣上将严令放缓,也终究不比以往,难不成你们要抗朝廷之命,才敢于如此明目张胆地惹是生非么?”

“老丈,我门远非你所知之寻常门派,但凡我门弟子出没之处,只要无人报案便可平安,何须如你们这群老朽一般身负绝技还得畏首畏尾,连本事都不敢露?”说罢运气凝神,猛地击出一掌,武立侧身躲过掌风,笑道:“听你说得玄之又玄,我还以为是什么名门大派,原来就是当年的小小青渊门,算得上什么?”

元琛面色骤变:“你……你究竟是何人?”

武立冷笑一声,摆个架势出来:“我是何人留待你日后仔细琢磨去吧,今日便要替你师父教你明白,为何行走江湖要多敬长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飞湍掌 元琛镇定下来,微微一笑,仍旧以倨傲的语气嘲讽道:“老丈,正所谓‘说嘴跌嘴’,可不要光想着讨嘴上便宜,手上的功夫反倒输人一筹啊!”手运内力,又击出一道掌风,这一击比之前那下更多了几分内力,武立只听得一阵风响,当下双手向胸前平推出去将掌风分为两路从侧边漏过去了。

“小子,你这一招‘龙吐水’,须得与‘龙吸水’相辅相成,难不成你偷师学艺时,连这点本事都没学会?”武立笑着讽刺元琛:“若果真如此,我看你能学得会武功,这辈子也学不会你师父的本事,不如早些回家去替人看家护院,无事时打几个毛贼赚些银子回家奉养父母,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啊,哈哈!”

元琛毕竟是个年轻后生,血气方刚的年纪,闻听武立如此讥讽怎能不气?当下怒道:“我敬你年长,因此不曾出狠手,谁知你却不识好歹反来辱我!老匹夫站着莫动,且受我一掌!”双手运风,两脚点地几下飞到屋里面前将两掌齐出当胸拍来,武立见他来的凶狠,不慌不忙将腿一蹬,二掌平推出去接住元琛的掌,身子借力向后退出一丈远,就势后仰倒地放过元琛,元琛势头太猛来不及收住,被武立躺在地上一脚点中小腹,向前飞出数步之远打个滚起身,险些扑倒在地。

元琛转过头恨道:“老匹夫着实狡诈,看你貌似憨直,用的却净是些奸诈伎俩,真非武林中人!”

武立呵呵大笑:“既然你我过招,那就应当无论奸诈耿直,但凡胜者便应为王。更何况我身后数人都不曾助阵,若我要以人势欺你,你又有什么话可说?如今一对一对敌已是让你,哪还有这么多怨言!小子,我让你已是两招了,下一招还有什么本事,尽管攻来!”

“老匹夫休要得意,我掌下已无你活路!”元琛大喝一声,上前数步攻来一掌,武立架住,元琛又连出数掌皆被武立化解,自知招数不敌,当下从丹田提起一股内劲运于右掌,先以左掌佯击,又以右掌劈胸打来,武立看破他路数,先向右躲过头一掌,接着以左手臂肘向左一推,正击着元琛关节,登时泄了内劲。

孙儒臣远远地站在后面看得清楚,忍不住笑道:“果然是老姜辛辣,师父以言语挑拨激得他心神大乱,出招也是直来直去,并不如从前一样随心所欲了。”旁边白昕茗笑起来:“孙公子,你这话说的反倒像是个中高手一般,如何不见你上前去练几招?”儒臣自知失语,脸红道:“我也是随便一说,要论上阵功夫,自然还是差的远。”

另一边,武立见招拆招,将元琛十四路掌法纷纷破开,最后当胸一拳正中心口,打得元琛连连后退,吐血数口道:“老匹夫,你究竟是何门何派,如此俊的本事却又无章无法?”

武立气喘多时,平息了气息道:“小子,你自恃学成了这套飞湍掌就能独步武林了?殊不知这套掌法虽属入门的功夫,要想练出其中精髓却需至少七八年的时间来提炼内力,你一时偷学其中路数,虽然悟性不错,但毕竟还是黄口小儿心智不齐,只知道急功近利罢了。”

元琛受了伤,这才冷静下来,定住心神细想:“我几次问他身属何门何派他都只是激我,定是要我怒气大发扰乱心智,招数内力便悉数走乱,他虽破我掌法,但拳脚上并无路数,若我平心静气将这一套《飞湍掌》一层层打出,他未必还能接得住!”于是运起内力,双臂往空一振:“老匹夫,再接我几招,敢么?”

武立察言观色,见他已压下怒气,心知不妙,便道:“小子,你还有什么掌法尽管打来,我若怕你,便不是你爹!”

元琛朗声笑道:“老匹夫,你还想激我,要我自乱阵脚么?休想!”当下使起轻功一步便到武立面前,右掌运气打来,武立听见风声知道这一掌内力不浅,忙向一旁闪过,却被掌风撩起须发扫花了眼,急向后一跃跳出圈子来:“小子,当真要杀你爹?”

元琛冷哼一声,又出左掌,武立觉道他这一掌比之前更加厉害,又向旁边闪过,元琛就势击出右掌,武立闪过左掌已是勉强,见他右掌又出,只得以臂强挡,被他掌风一刮便觉胳臂酸麻,慌忙提起一口气闷在胸前勉强接住这一掌,已是用了七成的力气。

元琛收回掌力,见武立额头汗流便笑:“老匹夫,我门飞湍掌滋味如何?”

武立喘息多时将内伤化开才得以开口说话:“小子,火候还差了些。但凡换个人来,想必我这胳臂已废,可你这一掌接下来,我非但不觉得怎么,反倒有些精神了。”

元琛冷笑:“那便叫你再精神几分!”说罢又增一层内力劈头一掌打来,武立向后一跃数步躲过,仍觉得掌风扑面而来犹如浪上江风,当下夸道:“人说青渊门掌法清冷,正当与飞水泉酒同饮,果然不差!”

“老匹夫,等你到了下面,有的是黄泉酒给你吃!”元琛一跃上前连击数掌,武立或躲或架纷纷化解,转身一拳打来却被元琛轻轻接住:“老匹夫,拆招有余,攻杀却如常人一般,怎生伤得了我?”

武立一笑:“方才被我拳击心口的娃娃,还有脸在这里叫?”

“遭你算计罢了!”元琛转身使出一套连环掌层层叠叠打来,武立见状运尽平生气力连接数掌,元琛觑个破绽偷出一掌,正打中武立胸口,向后便倒。

“老匹夫,明年今日我定去你坟上为你洒扫!”元琛向前一步出掌往武立额前拍来,武立撒出两把飞沙将元琛迷了眼,又使个绊腿将他绊了一跌,元琛扑到武立身后站起来怒喝一声:“老匹夫诈术算我,这便取你性命!”击出一掌,掌风凌厉凶狠直扑武立天灵而来,武立躲闪不及,拼尽力气向前推掌,只望勉强挡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儒臣负伤 四掌相对,武立直觉眼前一黑,双臂酸麻,继而被掌风冲飞数丈远摔倒在地。

“老匹夫,我这飞湍掌,练的还不错吧?”元琛得意洋洋地看了武立一眼,大步走向两辆马车:“诸位,元某此来并非要行杀人越货、谋财害命这等不轨的勾当,只须将邱文隽之徒孙儒臣叫到前面来,我问他一件事,问过之后诸位大可恣意同行,元某绝不阻拦。”

此时孙儒臣已扶着武立坐起来吐出一口乌血,恨道:“黄口小儿不知好歹,赢了这一招半式有什么好得意的?”

元琛大笑:“赢了这一招半式也是赢,更何况现如今你我二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要说不论输赢,又有谁信呢?”

“黄口小儿,有种就再战一场!”武立强支着身子站起来,顿觉一阵头晕眼花险些摔倒,幸好意志坚强勉强撑住不倒:“这一回老子定教你有来无回!”

“罢了,罢了。”元琛抽出折扇来摇了摇:“我自来不欺负老、弱、病、残,如今你独占四者,自当回家收拾收拾安心养老,若再被我打,到时若是一不留神打死在这里,我还须吃官司,我又一无所获,岂不是折了本?”

“小子,我今日定要取你性命!”武立被他话激得勃然大怒,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却因内伤再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老丈,早些回家养伤去吧。”元琛不再管武立,朝着孙儒臣问:“儒臣师弟,现在你可记得邱文隽曾对你说过的话了?”

孙儒臣点点头:“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元琛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迈步走上前来问道:“那么,他曾嘱咐过你什么,我要你一字一句地说出来,否则,我便要报那手刀之仇了。”

孙祥寅和白文斌早已下车挡在儒臣面前,祥寅向前一步:“你能报甚仇,说来听听?”

元琛大笑数声:“难不成这小小飞水郡藏龙卧虎,单单一家人就有两个身怀武功的不名之辈?孙兄,我看你并非习武之人,还是劝你识相些早点让开,免得徒增伤患。我只不过要问令郎几件事而已,我门规矩不滥杀人,令郎的安全你大可放心。”

白昕茗趁二位夫人不备跑上前来:“有关邱先生的事他都曾对我说过,既然他不肯说,你问我也是一样的。”

白文斌吃了一惊:“茗丫头,你为何跑上前来?快些和儒臣退到后面去,免受牵连。”孙祥寅也附和道:“昕茗,你帮儒臣架着武大哥快退到后面去,这里自有我和你爹应付。”

昕茗用力地摇了摇头:“爹,孙叔叔,这人会武功,你们两个又不曾学过多少武学,都是寻常百姓,怎能斗得过他呢?”

元琛闻言笑道:“正是如此。我看两位仁兄虽然年纪大些,又是大丈夫,这见识为何反不如小丫头?二位若不放心孙儒臣安全,大可将他护在身后,我只消从他口中问出《法华经》的下落,自然拂袖而去,从此与诸位再无瓜葛。”

孙祥寅转向儒臣问道:“儿,《法华经》是何物,为何叫他如此执着要求?”

孙儒臣正要回答,见父亲正对自己使眼色,当下会意,假意道:“爹,他要问的那什么《法华经》孩儿着实不知,也从未曾邱先生提起过。”

元琛摇了摇手中折扇,冷笑一声:“哼,孙大少爷你不要想唬我,前些日子我被你先生骗了一遭,去到十方县寻了半日却一无所获,所幸我师兄智高一筹,在我之后用迷香将那老头子迷昏了,搜出一封书信,这才知道需到你这里来寻。此事已是令我在门中颜面扫地,若是讨不得这本经书,更是无颜回门派中去。所以今日我定要问出《法华经》的下落,若你执意不说,休怪我心狠手毒了!”

元琛说罢,施展轻功跳到孙祥寅与白文斌面前,二人连忙挥拳要打,却被元琛一手架住一个,扔到后面去了。

“爹!”

“爹!”

孙儒臣与白昕茗见父亲被打,纷纷恼怒,儒臣恨道:“贼人,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知道,你也别想在我口中挖出只言片语!”儒臣说话时瞥见昕茗朝自己使眼色,一时不明所以,刚说完便见白昕茗走上前去:“你要寻的可是这本书么?”说罢从怀中取出一部经书来晃了晃:“前些日子孙公子交给我的。”

“拿来!”元琛伸手上前要拿,白昕茗作失手态将书丢到地上,元琛俯身去捡,孙儒臣逮着机会运起内劲,拼尽浑身气力一记手刀往元琛后颈劈去。元琛曾被儒臣算计过,心中多少有点防备,此时为捡经书泄了内力,听得前面风响来不及运气,只得将胳膊举上去挡,当下‘咔’的一声臂骨立断,元琛吃痛险些跪倒,仍不忘以另一只手运起掌风当胸拍中孙儒臣,白昕茗拔出头上发簪狠命刺中元琛肩胛,元琛怒吼一声要攻昕茗,早被她躲开几步远闪过。

“孺子算我多次,今日我定要你粉身碎骨!”元琛暴怒,一时也顾不得门规就要冲上前去杀死孙儒臣,白昕茗冲上去拦却被长裙绊倒。元琛扑到儒臣面前抬掌便要击碎儒臣天灵,忽听一声弦响,飞矢破风而来,元琛抵挡不及正中胸口,晃了一晃险些倒地,回过神来时,白文斌已将孙儒臣与白昕茗架走。

“尔等,日后休想再有宁日!”元琛咬碎口中牙,欲要再上前,看见孙祥寅另一支箭早已搭在弦上对着自己,身上伤势又重难以应战,只得作罢,将两家人扫视一遍:“今日虽是我元琛输了,但日后我们还有的是相逢的机会,你们若有胆量便在此地杀了我,到时吃官司需没的话说!”转身便走。

“兄长——”白文斌伸手要拦孙祥寅,见他并无发箭之意便停手道:“依小弟之见,还是先带大哥与儒臣去郡城里寻个郎中,莫惹官司罢。”

孙祥寅道:“我正是此意。”

二人说话间,听见白昕茗哭喊:“孙公子,孙公子你怎么吐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昕茗执拗 “把他带过来……让我看看。”武立挣扎着坐了起来,示意众人将孙儒臣带到他旁边去:“儒臣定是受了那贼的掌力经脉挫动,我多少练过些内功,多少能用内力帮他缓一缓。”

众人听了,慌忙将儒臣抬到武立面前轻轻放下,赵夫人泣道:“儿啊,不就是一本经书而已,你何苦与他斗这个气?就是你不想说,也犯不着强出头伤了他,如今受了这样的伤,叫为娘该如何是好?”

孙祥寅将自己的夫人扯到一边,低声劝道:“儒臣不愿说定是有他的道理,这孩子心窄些,他如今伤重,你可不能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免得他听了挂心,这伤也不易好了。”

赵夫人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便从腰间取下手帕来轻轻拭了脸上的泪水,哽咽道:“那你说如今该怎生是好?到这飞水郡城来反惹了这么一场,孩子性命危在旦夕,这里又是荒郊野外的前后不沾,最近的郎中也得半个时辰才能到,还未必医得了他这伤。”

孙祥寅此时心里也是又担心又焦急,心绪乱成一团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轻轻地拍了拍赵夫人的肩膀,安慰道:“莫慌,你难道忘了当初那些高人说过的话了?这孩子性命由天,寻常凡人定然伤他不得,定会好起来的。”

“你说是这么说,但谁不知道人命脆弱如纸,那人又会武功,儒臣年纪还小受不起这重伤,倘若有个万一……”

“不要胡说。”孙祥寅连忙止住夫人:“琴,你听我的,且收了眼泪,你我先去听听武大哥怎么说再做定夺,如何?”赵夫人点点头,在一旁用手帕擦着泪水,孙祥寅大步走到武立跟前,低头看他按脉、推穴,不一会又将掌心放在儒臣胸口,额头汗流如雨,便要用自己袍袖为武立擦汗。旁边白文斌看见,忙找常夫人讨了手帕来与武立将汗擦去。

“二弟,儒臣命大,想是那厮仓促之间不曾运足掌力,并未伤着儒臣心脉。不过他如今血脉崩破淤血内阻,我可先用内力推动他气血运转冲开淤血,但必须速去药铺里为他抓几副利血行气的药,否则哪怕冲开了也难以好转。”

“大哥,儒臣他可有性命之虞?”

武立摇了摇头,接着吐出一口乌血。白文斌忙用手帕擦净,武立缓了一会叹口气道:“我也不过常年习武难免有个跌打损伤,因此学过些许医术。但毕竟还是不入流的水平,若依我之见,先回飞水郡城去,免得那贼有什么援兵来给他报仇。只是三弟既然有店铺要操持,不如先回丘阳为好。”

白文斌慌忙道:“小弟虽然生意繁忙,但侄儿受如此重伤也是为救小女,怎能因这几日的财利自顾自地回去呢?况且二哥出来,这馆驿、酒食、日用、医药之费未必带得足够,小弟这里还有些散碎银子,正好补足。”

“三弟,我这里银子还够,哪有让你破费的道理?你就听两个哥哥的话,先带着弟妹与昕茗回丘阳去吧,儒臣这事不知是大是小,倘若元琛那师兄再来寻事恐怕牵连了你们,到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白文斌看了一眼女儿,见她眼中噙泪只顾着看儒臣的伤势,自然明白她的心情,便道:“两位哥哥既然把话说到了这里,小弟再不从命恐成累赘。”说着,白文斌从怀中取出荷包递给孙祥寅,祥寅再三推辞,文斌强塞入他怀中道:“二哥,这些银子你先收着以备急用,哪怕你日后过意不去了还要还我,也不要在这时还,这时正是用银子的地方,多带些总无坏处。”

白昕茗那里听父亲有意要走,抬起头来哽咽地说:“爹,我——”

白文斌用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又对孙祥寅道:“二哥,你我如今已是兄弟,过段日子又能做个亲家,自然没有相外之理。茗丫头牵挂儒臣,若二哥与嫂嫂不嫌,便叫她跟着同去,这丫头虽然手脚笨些,多少能在榻前侍候儒臣,以分兄嫂烦忧。”

孙祥寅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这两个孩子尚未定亲,昕茗这般一个姑娘在榻前侍候儒臣,若是被人看见传出去了,日后万一亲事不成,就再难说亲了。”白昕茗用力地摇了摇头道:“孙叔叔,你们在后面看不分明,但儒臣他实是见我受伤一时性急要杀那人才受了这一掌,否则他必然能躲开这一掌,又怎会受伤呢?”

孙祥寅闻言一时沉默不语,白文斌见状,跟着劝道:“兄长,你就让茗丫头跟着去吧,否则,哪怕她随我们回了家,也必然寝食不安,反不如在儒臣跟前了。至于兄长所虑并非大事,若兄长与嫂嫂不弃,小弟与内人哪怕就在此地与兄嫂将这两个孩子亲事定了也可。”

孙祥寅慌忙摆手:“这可不成,儿女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

武立哑着嗓子恼道:“你们只管在这里推来推去,若是耽误了我儿徒的性命,我定然饶不了你们!丫头既然要去,二弟你还拦她作甚?寻常市侩的那些闲言碎语值当的什么?你能有这般一个儿媳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就叫她跟着同去,到时你和弟妹也能省点心。”

“大哥,但——”

“好了,快走!”

孙祥寅见武立已然有些怒意,孙儒臣如今又不省人事,也顾不上许多了,当下与白文斌帮扶着将儒臣与武立抬上马车。白文斌见这一乘马车容不下许多人,便道:“兄长,你先用我家马车去吧,侄儿与大哥伤势要紧。”

“我们用了你的马车,你与弟妹怎生回去?诸事都可依得,只这事万万不可。这一乘马车不够,我可于车下缓行跟着。”

“祥寅,你就别再添乱了!且依着文斌,他夫妻既然敢这么说定是自有办法回去,这会什么都抵不上孩子性命要紧!”

“二哥,大哥说的对,你就不要管这许多了,我夫妇搭这运酒的驴车回去便可。”说罢白文斌拉起常夫人便坐上了驴车:“大哥二哥务必保重!”急催车夫赶车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武家刀 比及孙祥寅等人车抵飞水郡城已是申时,眼看日头偏西将近黄昏,孙祥寅与赵夫人夫妻二人心中焦躁不已,到了城门前却被卫兵拦住:“何处来人,敢在官道驾车横行?”

孙祥寅见状只得下车上前行了个礼:“劳驾,我家大哥与犬子负伤着急就医,还请这位兄弟通融些,放我等过去吧。”

那卫兵与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对孙祥寅说:“近来城里的事闹得远近郡县大多有人过来,我们也不知道都是从哪里来的,只怕乱起来就容易出事,官道上还好些,要是进了城,我劝你还是叫那车夫慢些驾车,否则到时候惹了是非难以脱身。”挥了挥手:“过去吧。”

孙祥寅抱拳称谢毕,上车对车夫道:“老李,前面进城以后慢些驾车,千万得小心谨慎,切莫惹出事来。”

“可老爷,这两人的伤……”

“唉……”孙祥寅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人地界服人管,比起迁延些时间,我更怕惹出什么事来被官府扣下了,到时岂不是南辕北辙了?休说这么多了,快走吧。”

“是,老爷。”

“祥寅啊……”武立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很是虚弱,孙祥寅不得不附耳过去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这是南门还是东门?”

“大哥,这是飞水郡东门。”

“你且不用着急……儒臣的病我方才看过了,他如今血脉已经冲开,气脉渐稳,已不似之前那么凶险了,咳咳……”

“大哥,你的伤怎么样?”孙祥寅想起一路上武立咳血数次,总觉得很是不安:“我见那贼打伤你时并未伤及胸肺,为何如此咳血?”

武立缓缓地摆了摆手:“武功都是以内力与气劲伤人……我虽然与他对掌,这气劲上差了半分,因此被他内力攻入气脉,伤及肺腑。咳咳……终究是老了,不比当初啦……”

孙祥寅满怀愧疚地说:“大哥,这才一个月的光景,你接连为儒臣受伤两次,小弟着实有愧于你,不知如何才能偿大哥之恩。”

武立闻言忍不住笑起来,牵连胸口一阵剧痛,又咳出一口乌血,孙祥寅忙要上前搀扶,武立一抬手按住他,自擦了嘴角的血,轻笑两声道:“祥寅,莫说你我如今已是结义兄弟,哪怕不是,儒臣也早已是我义子,我视他如亲生一般。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人父母者为自己的儿赴汤蹈火岂有后悔之理?”

正说话间,孙儒臣醒了过来,沙哑着声音叫道:“武爹……”挣扎着要坐起来,一旁的白昕茗与赵夫人连忙扶着他立起身靠在车舆上,夫人红着眼圈问:“儿啊,你如今感觉好些了吗?身上哪里疼?要不要喝些清水?”

孙儒臣轻笑起来,握住赵夫人的手道:“娘,孩儿无事,自觉好得很呢。”

赵夫人用手擦了擦眼角,怪道:“瞎说,我眼看那贼一掌将你当胸打中,怎可能无事?”一旁的白昕茗也关切地望着儒臣:“孙公子,你先不要说话了,躺着修养便好。”

武立转头看着儒臣:“小子,感觉怎么样啊?”

孙儒臣此时虽然负伤虚弱,仍旧强撑着坐起来笑道:“师父,我此时觉得十分好了,过些日子应该就能活动了。师父,我方才那一手刀想必是将元琛臂骨劈断了。”

“小子,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真不知道厉害。他那飞湍掌若运足了气力一掌将你天灵击碎有如儿戏,你还敢算计他?不过倒也不枉我教你这家传武家刀,若无这一下,恐怕祥寅也射不中他。”

孙祥寅见儿子与大哥如今看着都不似前般虚弱,也放心了不少:“大哥,为何他手臂无伤我便射他不中?”

“你不知道,他这飞湍掌唯以内力取胜,什么‘龙吸水’、‘龙吐水’、‘龙弄水’,都是内家的拿手好戏。能以内力推转巨石、手取飞矢,个中高手甚至能以手指掰断钢剑。那贼虽然算不上其中高手,但也算有所成就,若他手臂无伤你定然伤他不得。”这一席话说完,武立又重重地咳了几声,扭头吐出一口乌血。

“大哥——”

“师父——”

“武大爷——”

武立将身体放平也靠在车舆上,自嘲道:“毕竟还是年纪大了,连个小娃娃都打不过,真是丢人。”

“大哥,你年岁已高,与这年轻后生交手只是略输一筹,岂有‘丢人’之理?”孙祥寅劝道:“你还是平心静气好生养伤,再过不到一刻钟就到郎中那里,等你与儒臣医好了伤势一切都好商议。”

“唉——”武立叹了口气:“我正是为防自己老朽不中用了才将武功传给儒臣,二弟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大哥肯倾囊相授,这是小儿之福,我岂有埋怨的道理?”

武立一笑:“我知你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别有想法。自从‘禁武令’以后,武功变成了烫手之物,元琛一事足以说明江湖上的那些门派如今又要复苏了,这时候学会武功虽然防身有余,但毕竟有变成祸患的危险。”

“大哥,我——”

“哎,你不用说了,毕竟是为人父母,我能理解。不过我可得说一声,传给儒臣的这套武家刀既是外家刀法又是内家功夫,手里有刀可使刀,手里无刀便可运气为刀。儒臣也是令我十分意外啊,这一套刀法传给他,没几天就练的有模有样的。”

“这是师父为儿徒打下的根骨基础好。”孙儒臣在一旁插话道:“我看那秘籍上的修炼之法,大都与师父曾经教我练的那些有异曲同工之妙,因此上手快些。”这一番话说完,那边武立却觉得很是不自在,孙祥寅也明白了什么,正要开口说话却被车夫打断——

“老爷,医馆到了。”

“快,助我先将武大哥抬进去。”

“不用啦,我自己会走……”

“大哥,你就别逞强了,毕竟身上有伤,万一加重可就不好办了。”

另一边白昕茗与赵夫人要抬儒臣,儒臣却很是不好意思:“白姑娘,我伤势不重,让娘架扶着就行了。”

昕茗白了他一眼:“都这会了还和我见外什么?”说罢便与赵夫人一人架着一边,将儒臣送进医馆中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深藏不露 郎中将手搭在武立的脉上片刻,又问武立:“老夫多年不曾看过这等奇怪的脉象,敢问足下,可是与人动武时失手受伤?”

武立咧嘴一笑:“老先生,在这里开医馆治病多少年了?”

郎中捋髯轻笑:“约有四五十年罢。此是祖业,要论确切年月,老朽也记不太清了。”

“那就对了。”武立收回手臂,望着面前这个鹤发童颜的老郎中,眼中似有尖刀一般咄咄逼人:“在下斗胆请问老先生祖上究竟做的哪门医馆?”

“无他,唯行医多年而已。”老郎中面不改色在一张纸上开了方子,吩咐道:“我儿,且依此方抓齐药材十副过来。”又对武立与孙祥寅道:“老夫开的是通脉益气的方子,最易疗愈此伤,回去每日午时取水煎服即可,其外需辅以武家运气门道。五副药服过必然好转,若无起色,我老朽一任诸位处置。”

孙祥寅上前问道:“老先生,不知这武家运气门道又是什么?”

老郎中笑道:“这位受伤的自然明白。”说罢便站起身来:“那少年也是如此伤势,待犬子抓药回来,二人各分五副回去依法煎服,运气疗伤即可。老朽年迈常有微疾在身,需回去服药,恕不奉陪。”

“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就明白?”武立咳了几声问道:“我不过是在路边遇强徒剪径,一时气不过与他争了几句被打伤在地,哪里明白你所说的运气是个什么法子?”

老郎中闻言转过身来指着武立道:“足下目含精光、血脉沉稳,气脉大开,非习武之人无有此象,若说自己不识运气之道,便是三岁黄口小儿也糊弄不过,又何必愚弄老夫?现今圣上兼听开明,早已不禁武功,何必遮遮掩掩?”说罢拂袖而去,留下孙祥寅等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过了半晌,孙祥寅低声问道:“大哥,这郎中难不成也是……”

武立摆摆手,也压低声音说道:“他非习武之人,但想必身世不浅。我等还是尽速回丘阳为上,否则恐怕再有麻烦便脱不了身了。我早已教过儒臣运气之法,你与弟妹大可放心。”

不一会,十副药抓齐了,孙祥寅丢下银子依前般将武立与孙儒臣轻轻抬上马车便要回去,孙儒臣却道:“爹,孩儿……有些不情之请,还请爹娘一听。”

“儿,有什么便说,不需遮遮掩掩。”

儒臣看了一眼在旁边的白昕茗道:“白姑娘……白姑娘到郡城来一直想买一盒胭脂,此前因元琛纠缠并未买得,孩儿想借道去买盒胭脂相赠。”

“不必了,不必了。”白昕茗听了这话虽然感动,心里却明白这二人虽然已无大碍,但流连此间绝非益事,因此连连拒道:“偌大的城又不怕它飞了去,日后有的是机会来买东西,不消这会就买。更何况武叔叔与孙公子身上带伤,拖延久了不利于养伤。”

孙祥寅却沉吟了好一会才开口:“这会怕是已过酉时了,此时回丘阳,到半路上必然天黑,我担心——”

“担心元琛与他师兄弟再来找麻烦?”武立打断祥寅的话说道:“我方才也正有这一担心。不过飞水郡城近来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似元琛者还有几人尚未可知,在此逗留恐怕不妥。回丘阳又怕那伙人夜袭,不如就官道上近处寻一客栈歇脚,待明日早起再行,不知二弟心下如何?”

孙祥寅点了点头:“大哥所见甚是,只是祥寅目前不知大哥与犬子伤势如何,担心停停走走误了服药,因此有些迟疑。”

“这有什么?只管依我的话行事便可。至于服药疗伤,这车上虽然略拥挤些,但也不是不能能做。”武立盯着孙祥寅问:“二弟,你不觉得这几日飞水郡造这比武会的声势引来颇多异常么?”

祥寅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吩咐车夫调头往丘阳县官道上去寻个客栈,又对昕茗道:“昕茗,并非叔叔有意迁延,实是担心路上安慰,明日回丘阳可好?”

白昕茗点点头:“孙叔叔,我只需照顾着儒臣便好,何时回去都无妨。昕茗跟着孙叔叔,家里爹娘都放心的下。”

“儒臣,此前胸口疼痛来不及问你,这会有功夫了,我得问问,那元琛口中说的《法华经》究竟是何物,你可知道?”武立见孙儒臣此时清醒,便问:“邱先生临行前可对你说过什么?”

孙儒臣沉默了好些时候,见众人都盯着自己,便开口道:“实不瞒师父,邱先生临行前并未对儿徒说过什么,只是先生留下来的几部经典,里面夹了一封书信,儿徒并未曾拆开来看。不过往常课余时,邱先生也曾提到过《法华经》,不过也无非是随口说说经书内容罢了,儿徒不熟佛门,也并未上心。”

“《法华经》,这是佛门的一部经书,乃是佛祖释迦牟尼晚年时讲说的真经,意在教化佛门弟子:众生平等,无分贵贱,只需潜心修持,人人皆可成佛。”白昕茗道:“不过这部经书本名《妙法莲华经》,传入中原之后因原名有些拗口,因此后来便简化为《法华经》。”

“‘众生平等’?这倒有趣。”武立琢磨了一会,问儒臣道:“邱先生可曾对你提到过其他经书,还是只有这本《法华经》被他提到过?”

孙儒臣仔细想了一会:“邱先生只提到过《法华经》,不过他具体说的什么儿徒着实已经不记得了。”

孙祥寅想了一会,转向白昕茗问:“昕茗,这‘妙法莲华’是何用意你可明白?”

昕茗点点头:“妙法便是佛门中的不二法,‘莲华’则是比喻,意指修持成佛与莲花一般,都是花果同时、出淤泥而不染,而且内含不露。”

“出淤泥而不染?”武立忽然笑起来:“这倒有趣,难不成青渊门那帮人是想借这部经书说自己虽然门人不做什么好事,但门派却是好的?”

“武叔叔,佛门经书不敢胡乱拿来说笑的。”

“我知道,我知道。”武立点了点头。

“老爷,客栈找到了。”车夫老李忽然转过头来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心中鬼魅 众人到了客栈里,幸喜还有空房七间,各自安排住下了,白昕茗与武立、孙儒臣各一间房独住,孙祥寅与赵夫人二人合住一间。比及安顿好了已是酉时六刻,祥寅传唤小二将晚饭安置好众人吃过了,看过武立和儒臣的伤势之后各自回房安歇。

孙儒臣正在房中依师父教的吐纳之法将气息调匀了用以疗伤,过不多久便吐出一口乌血来,自觉胸口也清爽了不少,心中暗想:“邱先生并未对我说过什么,为何元琛还执意要来找我问这些事?按邱先生的性子必不可能害我,元琛定是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些风声,以为邱先生那里有什么宝贝,闻讯问来自然就寻到我身上,再编些鬼话来唬我,想探一探虚实。如今既然已经伤了他,这事恐怕已难善了,这几日应当多在家中呆着,料他们这些人纵使会武功高深也不敢妄闯民宅。”

儒臣站起身来试了几招,毕竟年轻后生、身体健旺再加上元琛自身内力尚浅,此时已无大碍,心里欣喜,走出门叫小二烧些热水端上来洗了手脚脸,刚刚吹熄了灯躺下便听见敲门声响:“谁?”

“是我。”门外白昕茗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睡下了吗?”

孙儒臣本欲说睡了,转念想道:“昕茗一个姑娘入夜了来寻我必然有事,何况这一路她照料我颇为用心,又是特地为我跟来这里,怎能叫她吃闭门羹呢?”当下起身穿衣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了,见昕茗仍旧穿着平日里的衣服,面带忧色,便问:“白姑娘,有什么事吗?”

昕茗揉了揉眼睛,勉强挤出个笑脸来:“现在还叫我白姑娘呢?如今已是入夜了,不许我进屋再说吗?”

“这——”孙儒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怕万一被人瞧见了传出风声去对你名誉不好,毕竟……”说到这里,儒臣听了一下,又道:“毕竟凭现在你我两家的关系,你随着前来就已是出格不少了,若是再传出去夜深了你我二人独处一室,到时怎——”

“哎呀,我一个女子都不怕,你还怕什么?”白昕茗推开孙儒臣挤进房中,儒臣只得将门关了走回来搬个凳儿给昕茗坐下:“我看你刚刚面色似有心事,怎么了?”

昕茗叹了口气:“白天元琛伤你时我一时气急,用簪子扎了他脖颈,元琛跑了不知死活,我现在总觉得手上和簪子上有血腥气,怎么洗都洗不掉。一闭眼就觉得自己杀了人,心里又总挂着你的伤势,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过来看看了……”

孙儒臣望着白昕茗通红双眼与憔悴面庞,一时心疼起来,倒了杯水递给昕茗,自己坐到她旁边劝道:“我此前杀那些贼人以后,自己也是如你一样数日难寝难寐,每到晚上便辗转反侧,一闭眼就如芒在背,仿佛那些贼人就站在塌边望着我一般。”说到这里,儒臣叹了口气道:“后来也是我爹、我娘还有我师父他们反复开导劝我,这才慢慢看开了,却仍旧觉得仿佛惊魂未定,每每睡到三更四更时分总要被噩梦惊醒一次。幸有我辉大爷上次来家,听说以后便给了我一串朱砂,这才安下心神。”说着,孙儒臣从自己手上摘下那串朱砂递给白昕茗:“你戴上试试吧。”

“这可不行,我戴了你又怎么睡呢?”白昕茗将手串推回去:“你现在身上有伤,休息不好怎能行呢?本来我跟着过来就是想照料你伤情,以免路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人手不够,倘若反过来耽误你身子恢复,还不如不来了。”

“我早已没事了,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当初杀了他们是什么过失。”孙儒臣把手串塞进白昕茗的手里:“恶人就是恶人,哪怕我不杀他们,日后也总有人会替天行道。更何况当时事态紧急别无他法,我不动手便只能看着师父被杀,总不能眼看着自己师父被害而袖手旁观吧?我觉得你也是一样,当时若你不扎他一下,恐怕我爹还来不及放那一箭,我便已经被他杀了。哪怕元琛身亡,我也不觉得你有什么过失。”

白昕茗盯着手中的手串看了一会,轻轻地摇了摇头:“世间万物有灵,更何况一个活人呢?佛门弟子扫地时都生怕一不留神踩死什么小虫杀了生便是造孽,倘若我真的害了人命,又不知要受什么果报呢……就算佛不怪我,我自己也总觉得是作了孽……孙公子,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但就是没法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

孙儒臣久久不语,过了许久才开口问:“白姑娘,你相信世间因果、轮回果报吗?”

“当然信了。”

“既然如此,倘若元琛真个命丧于你手,是否也是他自身之业报呢?我也曾度过一些佛门书籍,虽不甚了解但也算对此道略知一二,时而觉得世间许多事虽然想起来玄之又玄,既是人为又是天意,但最后还是觉得,你我都是肉骨凡胎本无先见之明,更非圣人。圣人尚且每日三省吾身,你我又怎能不出些差错呢?”说到这里,孙儒臣刻意顿了一顿,见昕茗不说话,便接着往下说道:“所以我总觉得,七情六欲都是人之常情,正所谓‘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哪怕偶尔失手犯下什么过失,只要心存善念总还是好的。”

昕茗摇头道:“不会的,我现在总觉得自己满手都是血腥味,方才在房里反复搓洗,总去不掉这种味道,毕竟还是伤了人,又是伤在脖颈,兴许元琛他现在已经身丧黄泉了吧……我……我还是觉得自己……自己……”白昕茗颇为痛苦地摇了摇头:“或许犯下了大错,或许回到家中,爹娘他们都会说我……说我犯下杀人的罪过,官府也会来找我,我……”

见昕茗这个样子,想起她当时正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刺伤元琛,孙儒臣觉得心里一阵阵的苦楚,一时情不自禁,终于将昕茗拥入怀中:“不会有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两小无猜 白昕茗俊俏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朵霞云,却又觉得很是安心,仿佛理所当然一样,便把头靠在了儒臣的胸前:“爹总是在外面忙他的商行,娘也时常忙着做这个、做那个,他们都不怎么在我身边陪我,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若是在自己家里,我真不知道应该对谁说才好……”

孙儒臣这时候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应这样抱着昕茗,见她顺势靠在自己身上又不好推开,只得将错就错,却难免心神不宁,红着脸道:“我觉得元琛不会死。”

“为什么?因为他会武功吗?”

儒臣摇了摇头:“只是这样觉得罢了。我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元琛那人并不像个坏人,但也不是好人,就是……那种正邪不定、率性而为的人,他会武功却并不愿随意施展,也不曾潜身化形将你我捉了去,只是一昧来问我,不知他是短于心术还是什么,总之,我就是觉得他只是玩玩,也丝毫不惧怕被你我伤着。”

白昕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是个糊涂蛋,若依你所说,难不成元琛他明知会被算计还要靠近你我,是自寻受伤吗?世上哪有这等笨蛋?就算是有,也只在我面前这一个,绝不可能还有别人。”

孙儒臣见昕茗高兴起来,终于心安下来,望着窗外夜空上的点点星辰,一时神往起来:“往常邱先生还教我念书时,每每讲完了课总会给我讲一些稀奇有趣的事,当时我虽然觉得邱先生虽然脾气古怪又严厉,但仍旧每天翘首期盼他来给我上课,就是为了课后的那些小故事、典故。”

“怎么想起这个了?”白昕茗有些担心倘若孙祥寅与赵夫人进来看见二人彼此依偎会别有理解,便离开了孙儒臣,整了整衣裳:“是因为刚刚提到元琛吗?”

儒臣也不介意昕茗离开自己,点了点头道:“嗯。其实他刚开始的时候说是先生的弟子,我的同门,我还有些高兴,也认真信了他——尽管邱先生和柳先生都对我说过,邱老先生真正收入门下的弟子只有我和柳先生,但我还是总希望能再多几个师兄弟在世上。”

“为什么呢?虽然我不怎么见过邱先生,但就以往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事来看,我总觉得老先生古板又倔拗,平常也不多与人言谈,恐怕不怎么能收到合他心意的徒弟吧?”

“唉……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邱先生能多几个桃李才好。”孙儒臣沉默了一会,又说:“先生临走时将许多他早年间的事都对我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便与我不辞而别了,我只是从爹那里知道了邱先生辞别出门远游的事。”说到这里,孙儒臣仍觉得心中有些失落:“现在想来,他对我讲过那些故事,似乎就已是道别了,只是当时我并没想到而已……像邱先生这样的性格,又已经年至花甲,独自一人出门远游令人怎生放心的下?若他能多几个学生,多少也能多个照应,不至于一人在外无依无靠、餐风饮露。”

白昕茗静静地听完,露出了一个恬静的笑容:“元琛也自称是他的学生呢……倘若邱先生真个一时识人不明收了这么个学生,至今反来算计他,岂不是不如没有了?哪怕他多收几个学生个个性行淑均,如今邱先生又该到何处去寻他们呢?我知你忧师心切,但既然是邱先生自己做出的决定,必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们这些娃娃又担心个什么劲呢?”

孙儒臣轻轻地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但愿吧……先生一生虽不算善人,却也是知良善、明事理的人,愿苍天有所善报于他。”

“但愿吧。”白昕茗盯着桌上油灯的灯焰,喃喃地说:“愿世上贤人个个为善,善人个个有果,恶人绝迹,那就好了。”

小小的客栈位于飞水郡城与丘阳县之间的官道上,距飞水郡偏近些。因此尽管已是戌时四刻,在客栈二楼的窗户里向外望仍旧能依稀望见飞水郡里的烛火,傍晚时下了点小雨,空中沆雾弥漫,使远处的灯烛光景也变得虚无缥缈。从儒臣的房中向飞水郡望去,这边夜幕笼罩、宁静幽暗,另一边却是流光溢彩、灯烛辉煌,两下对比虽同在红尘,却恍若隔世。

“你现在还觉得害怕吗?”孙儒臣转过头来望着昕茗,见她面带困意,轻声问道。

白昕茗回望儒臣,见他眼眸明亮似有星光,在灯烛的映照下颇为温暖柔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甜甜地笑了起来:“不觉得了。”

“那就好。”孙儒臣被昕茗盯得有些不知所措,用手拨弄着桌上的朱砂手串:“但我觉得你还是把它拿回去吧,我已经想开了,不需要它来安神。”

“这怎么能行呢?既然是辉大爷送你的你就好好地戴着,若是给了我,明日被孙叔叔瞧见了像个什么话?”昕茗笑着起身,将手串推回给儒臣:“就算要送,也要等你二十以后再送,现在我不需要它,自然不能随便收你的东西。”

“为何要等到我二十以后再送呢?难不成在丘阳送礼还有讲究?”

“嗯……”白昕茗顿了顿,调皮地说:“丘阳没有讲究,只是你我之间的讲究——或者说约定。等到你年满二十,弱冠束发之后才能送我东西。”

“这……好吧。”孙儒臣不知所以地想了一会,终究没想出是个什么意思,还是答应了下来:“不过我得提醒你,这时要是说定了这件事,以后再想翻悔可就没有机会了。”

“那没事。”白昕茗嬉笑着打开门,一闪身到了门外:“我回房了,你早些安歇吧,明日绝早就要起来赶路呢。”

“你也是,早些休息。”孙儒臣朝昕茗笑了一下,昕茗回了个笑脸,将门轻轻掩上,自回房中去了。孙儒臣自在房里将刚刚的事思量一边,不觉睡意涌上来,便吹熄了灯上床睡去。

“年轻娃娃,果然不比原来啊。”武立从露台回到走廊,在心中暗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传武承文 次日卯时三刻,孙祥寅起来唤起众人,店里掌柜伙计都还未起,祥寅叫赵夫人下楼来自行取火造饭,预备众人起来吃了尽快回丘阳,以免夜长梦多。祥寅、夫人与武立起来得容易,孙儒臣与白昕茗两个后生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觉多不醒,清早起床难免有些倦怠,因此仍在房中未起。

武立起来,到孙儒臣房前敲了敲门,儒臣连忙披上衣服开门请进来,武立上下打量儒臣一番,颇有用意地笑道:“小子,昨夜睡得还好吗?”

孙儒臣睡眼惺忪,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道:“师父,这里毕竟不是自己家里,哪还论什么‘睡得好不好’?无非借个地方过夜罢了。”

“你还学会跟我说这些弯弯绕的话了?”武立伸手弹了一下儒臣的额头,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对你怎么说的来着?每日早、午、晚都需运气推血以疏通脉络,你爹方才叫了你,为何这会刚起?快些打坐运气,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是,师父。”孙儒臣不敢迟误,尽速回到床上将双腿架好,按照武立教他的法子吐息运气,静坐起来。

武立见儒臣气息运转的差不多,可以讲话了,便开口问道:“小子,我之前传你的武家刀,你自己私下练过?”

“练过。师父所传秘籍来之不易,儿徒怎能不练呢?”

“卖什么乖,好生答话,莫学这些油嘴滑舌的东西。”武立笑骂完,又问道:“我家传的武家刀,内含单刀、双刀、大刀、飞刀与手刀,诸般刀法虽然看上去质朴简单,实须潜心修炼、静气凝神、专心不二方能入门,这诸多功法,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手刀这一门既不好看,又不多用的本事?”

“儿徒觉得如今人人上街佩剑,难得一柄刀来用,只学刀法日后难免有些不便之处。至于飞刀,又需有东西来掷,皆不如手刀随心所欲、难以提防,因此先学了手刀来练,以防比武会上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

“嗯,不错。”武立点头称是,接着又将话锋一转:“这一番话说明你如今虽然是个黄口小儿,但多少也有了些自己的想法看法,这一点实属不易,不过也告诉我一件事:你并未按我平日里嘱咐你的,将那本秘笈从头到尾细细看过一遍之后再做决断。你若仔细看了,必当知道这飞刀里面又分暗器刀与内力刀两种,前者便是世人常见的掷刀之法,而后一种则是稀奇,世间并无几人练成。”

“师父,诚如你所说,儿徒只粗略翻了一遍便选了手刀。不过……既然师父所说的内力刀并无几人能练成,为何还要计较儿徒将它弃之不学呢?”

“你可曾看过这本秘笈的目录?从上到下按序排列,飞刀在手刀之上。这并非无心之举,实乃有意为之:手刀虽然隐匿不易提防、使起来也随心所欲一些,但却需内力催动掌力,辅以气劲,三方齐下方能将手刀精髓发挥出来。你不学械刀以练气劲,又不习飞刀以催内力,仅以往常我替你打下的掌力根基用这手刀,没有因内力倒逼震碎经脉已是万幸!”

“啊?!”孙儒臣一惊,气息一时乱了,武立慌忙走上前去以掌按住他的百会穴,将内力冲进去缓缓匀开气息,这才接着说道:“但你非但自己无事,却能以内力将元琛臂骨震断,着实让我大开眼界。所以我此前也曾想过好生教你按法门将武家刀通篇练全,或许能成大器也未必。不过……”

“师父,有什么话您就说吧。儿徒虽然年纪尚幼,但也明白事理。”孙儒臣以为武立是因为一些武学禁忌才不接着说下去,因此说道。

“倒不是因为这个。”武立转回去坐下,自提起茶壶来倒了杯水喝下去,这才说:“我此前也对你父子说过,自从彰武皇帝那一封禁武令批下来,举国上下习武之人半年之间几近绝迹,无数名门大派不甘被废与朝廷作对,都被军兵抓的抓、杀的杀,没了声息。直至如今,当今圣上虽然将禁武二字逐渐放缓,但此令一日不撤,学武功便是违禁,万一出了什么事便是轻则擒捉、重则杀头。因此教不教你,非但要对你说,还得对你爹说过,祥寅同意过方才可行。此前瞒着你爹将武家刀传你,也是我自家有些私心想说动你替我报仇,这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事已至此,也只能对你说这些了。在此我只问你一句话:究竟学不学武功?”

孙儒臣好生想了一会,轻轻点头道:“师父,儿徒愿学。”

“好。”武立站起来转身走出去,临关门又留下一句话:“今日路上我便与你爹好生商量一下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你都需听你爹的,明白没有?”

“儿徒明白……”

自武立下楼之后,儒臣将气运毕出门,正碰上白昕茗梳妆完了要下楼,二人相视一笑,想起昨夜光景各自有些脸红,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来。赵夫人已将饭食备好,众人吃过上马车赶路不提。

一路上武立每每要开言想问,都被孙祥寅察觉,将别的话来岔开了,因此并未能问出个所以然来。武立心里明白祥寅的心思,自想等到过几日事情安定下来再缓图此事,因此也不再说什么,众人一路无话。

车夫老李远远地望见丘阳县的牌匾,边驾车边问道:“老爷,我们这就要到丘阳县了,是先去白老爷家,还是先去武老爷家?”。

孙祥寅闻言,看着武立问道:“武大哥身上有伤,寒舍还有几间空房,大哥不如先在寒舍住上几天,待身子养好了再回家中,如何?”

武立道:“如此虽好,但怕有误家事。”

“不妨,不妨。大哥与我已是一家人,哪有误事之理?”孙祥寅接着对车夫道:“先去白家将昕茗姑娘送回家中再转回自家。”

“知道了,老爷。”车夫一打马向前赶去,远远地望见一人站在县外张望,眼看将近,车夫认出那人模样,失声叫道:“老爷,您看那是不是邱老先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文隽归来 车上众人闻声纷纷向前望去,见一老者穿着粗布衣、扶藜杖,靠着路旁石狮立在那里作观望态。孙祥寅与赵夫人仔细望那老者,终究隔得远了些看不分明,幸得孙儒臣年轻眼明,认得那老者模样,失声叫道:“爹,娘,那正是邱先生!”

“你可看的清楚?”孙祥寅将信将疑,对儒臣道:“可不要认错了人。”

“邱先生教儿十年有余,怎可能认错呢?孩儿看得清楚,那正是邱老先生。”

见孙儒臣如此肯定,祥寅自然不疑,只在心中嘀咕道:“我分明记得邱老先生之前说要独自出外云游,归期不定。虽然是个‘归期不定’,但若无事怎会如此快便回来了?难不成他正是为了元琛那事……?”思量再三,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元琛那贼曾说他那什么师兄又从邱老先生身上搜出了书信,难不成老先生正为此事而来?无论如何不应怠慢。”当下对车上众人道:“大哥见怪:既是邱先生回来,小弟应当前去拜他一拜,看可有事也无。烦请大哥随车回家中稍坐,小弟过会便至。”

武立心里明白祥寅的用意,随便摆了摆手:“不妨事,你自去罢,带上这小子,以见我们尊师重道。”

“这个自然。”孙祥寅又转向白昕茗道:“昕茗,我方才说的你都听见了,本欲送你回家再拜上你父,不期邱先生云游归来,不得不去见教一二。过会我先令车马将你送回家中,替我转告你爹,容日后有闲时我定当登门拜谢。”

“孙叔叔,我记得了。”白昕茗点头应下,不自觉地望了儒臣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心想:“元琛分明是为了邱先生才来搅扰他,邱先生明明刚出门云游不久,这么快就回来怕不是有什么变故?孙儒臣曾对我说邱先生不曾成家,膝下无子又别无徒弟,剩下的那个柳先生,前些日子听人说已在狱中身亡,邱先生此来,恐怕又是带着什么事过来的……”

眼看马车行至老者近前,孙祥寅起身张望见正是邱文隽,慌忙携孙儒臣下得车来,邱文隽瞧见了,认出是孙氏父子,便迎上前道:“解元多日不见,为着我一点私事连累尊父子受其殃祸,老夫着实愧杀了也!还请解元与儒臣受老夫一拜,权作赔罪……”说着便颤巍巍地要孙祥寅父子下拜,祥寅连忙上前一把扶起:“老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我父子一是您的后辈,一是您的门生,您对我二人下拜岂不是要折煞我父子!”

“哪里话,哪里话……老夫都已听说过了,因老夫之故害许多人受此连累,老夫就是代受其罪,也难脱害人之罪啊……”邱文隽说着说着声音颤抖起来,转向儒臣道:“儒臣,因我老夫之故害你受伤,老夫着实是枉为人师……”

孙儒臣慌忙上前搀着邱文隽道:“先生,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可千万不要这般了,否则叫人看见了,岂不是我与爹不敬师长?有什么话您好好说,我与家父绝无埋怨您的意思。”

“唉……就算你们都不责怪于我,我又怎能安心呢?”邱文隽长长地叹了口气,孙儒臣只觉得自己的先生过了这些日子仿佛过了数年一般沧桑:“赔罪的话日后再说吧。老夫这次不知羞耻地回来,是为了给自己的罪过做一些补偿……”说着,他从自己的行囊中摸出了一封信递给孙祥寅:“解元,若我所知不假,打上儒臣的就是元琛那厮吧?”

孙祥寅接过书信,隐隐觉得邱文隽这次回来有不少事要对自己交代,便点头道:“正是他。邱老先生,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又年过花甲,怎能当街站立谈话呢?不如且随我来,我等寻个酒馆去坐下从长计议。”

“也好,也好……”邱文隽慢慢地抬起藜杖,孙儒臣连忙在旁边搀着,有些担心地问:“先生,学生与你这才几日不见,你怎生如此沧桑,连腿脚都不灵便了?”

“莫问,莫问。”邱文隽缓缓地摆了摆手:“一切自有天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罢了。这一趟来对你父子二人交代过一些事后,老夫也当潜身缩首,以待天命了……”

“邱先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孙祥寅在旁一边引路一边替他开解道:“自古有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老先生你这才年过花甲,在于古稀之年看来,仍是年轻壮硕呢。怎可轻言‘天命’二字?”

“解元,你有所不知……老夫我虽然看上去为人师表,实则做下罪孽不少,这一生唯一堪称良善的事,也就是用心教导着儒臣这孩儿,使他不致与我类同。解元,经过元琛一事,你可能对我有无数偏见与厌烦,但唯有一点,我可问心无愧地对你说,那边是儒臣这孩子,将来必成栋梁,可堪大业。”

“老先生,且不说这个了,我们先进酒肆里说话。”孙祥寅将邱文隽引入酒肆,叫小二来安排下一间包房,沏好一壶清茶在桌上,祥寅与邱文隽坐下,儒臣侍立在祥寅身旁。

“解元,叫孩儿坐下吧。”邱文隽把藜杖靠在一旁:“论理来说,今日在旁站着的,应当是我老夫啊!孩子为我受了伤,怎能久立呢?”

“儒臣,到这里来坐下吧。”孙祥寅吩咐完,又问邱文隽道:“老先生,方才在外面未及请教,不知你是从何处得知我等众人遇元琛之事的?”

“自我回到丘阳以后便去解元家中叩门,家中人说都去了飞水郡城,我便想既去郡城里应当不日便归,因此告退回来便在县西官道旁等候。昨日傍晚时遇到一驾驴车回来,车上载着的是飞水泉酒,后头还坐着一对夫妇。我想既是泉酒,应当是从飞水回来,便上前去问,这才知道那正是白家夫妇,他二人倒也认得我,便将事情前因后果纷纷对我说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祥寅献策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老先生自有未见而知之明,算出此事方来找我父子。”孙祥寅有意打趣要让邱文隽情绪好些,见邱文隽情绪稍微好转了一些,便正色道:“老先生,你出外云游,是否也遇到了元琛那贼?”

“元琛?”邱文隽一愣,接着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过确实曾遇到过两个贼人。”

“其中一个是不是作书生打扮,常拿个折扇来摇,又会武功?”孙祥寅接着问道:“说话颇有些中气,好咬文嚼字的。”

邱文隽点头道:“是有这么一个,头先他来寻我,正在云荷墓前寻着我,执意要问我《法华经》之事,我只说不知。后来他以云荷迁坟之事诱我,我见他不肯善罢甘休,便点他去十方县李氏旧宅找了一圈,自回驿馆要收拾起身赶路,却被后一人等了个正着……”

“云荷?十方县?”孙儒臣虽然听的明白,但孙祥寅却从不曾听说这些事,因此满头雾水地问:“老先生,请恕祥寅冒昧,你方才说的这些名称我都未曾听过,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邱文隽一时只顾着照实说事,却将李云荷这事几乎无人知道给忘了,被孙祥寅这么一问,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对他说,因此一时沉吟不语。孙祥寅见状以为邱文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道:“老先生,孙某不明就里,倘若问了什么难以答复的,老先生自然不必回答,孙某绝不深问。”

邱文隽又想了一会,叹口气道:“唉,我已是垂垂老朽,不日将亡的人,这些事也不需再有什么隐瞒了。解元,我将这些事尽数与你说了,还望你能守住口风,莫要说与别人听——并非是我怕羞,而是其中一女子本事清白之人,受我连累才未得善终。若如今又因我之故使她身后仍被人谈说,我纵然身死,也不得瞑目。”

孙祥寅见邱文隽说得话重,连忙应承下来:“老先生要说便但说无妨,孙某绝不似那口无遮拦的人。但若老先生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可不必强说,孙某自能理解。”

邱文隽缓缓地摇一摇头:“这些事我早已对儒臣讲过了,如今再对解元你说,也无非是尊父子二人知道罢了。况且我有愧于你父子,再将这些事隐瞒,未免行之太过。”说罢,便将此前如何认识李云荷、如何与李云荷相知相恋,又如何与云荷盘算着赎身……诸事大致对孙祥寅讲了一遍,其中隐去了一些细节,并不如对儒臣讲得那么详细,只说了两刻钟时间便将这些往事悉数讲完。

过了半晌,孙祥寅开口道:“老先生,这些事,孙某定当缄口,绝不妄言。”

邱文隽点了点头,又说道:“自云荷死后,每年逢她忌日、生日,但凡有空我便去她坟前陪她,过了这几十年,我始终想替她脱风尘籍、迁坟,但迁坟一事却始终未能办了。前些日子那后生以此事诱我,我便知他这伙人定然早已将我生平之事摸得透彻,因此寻思着随便骗他去个什么地方延误些时间,我好尽快将此事告知你父子,以防他将你们牵连进去,可叹,我这封书信刚刚写好,托人送去时,却正碰见他那个什么师兄。”

“那人当时只对我说是前一人的师兄,说什么‘师弟办事躁狂,因此师父派我跟着他来扫尾,正好寻找你这老家伙’,更不说二话,上来便夺了我的书信,我向四下行人呼救,那人随手劈裂了一块青石,吓住众人自扬长而去。我知道他看了书信定来寻你父子,因此星夜往回赶,却还是慢半天,叫他占了先,实在是有愧于你父子二人……”

“老先生,你不必自愧。且问你一年长老人,怎生与个后生在拳脚上争斗?更何况那人还会武功。这一事并无你之过失,切莫妄自菲薄、过于自谴了。”孙祥寅一面安慰邱文隽,一面倒上杯茶递给邱文隽,又问:“老先生,孙某还有疑惑:这《法华经》究竟是何物,为何这伙人不惜如此争闹于坊市间也要查它下落?”

邱文隽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这部经书是早年间李云荷给我的,乃是她李家传家之宝。十方县官府抄家时,云荷之母将此书藏进内衣里面才没被抄去,后来自缢时又将此书交给云荷,嘱咐她此书干系重大,千万好生保管。云荷初时也不知其中玄机。后来年长上了私塾,渐渐识字了,便偷偷将这经书前后读了一遍,并未看出什么不同寻常之初,也就不怎么上心地放在妆奁盒内,后来与我相知,便将此书赠送与我,以见情真意切。我也曾因好奇将这书反复翻检,并未见蹊跷之处,但也不敢造次,只将它好生藏着罢了。如今既然有人来寻,必然有什么玄机在内,只是凡人不得轻易破解。”

“这些人既然熟习武功,他们所能看上的无非是什么武功秘笈、武林信物之类,虽然与平民百姓并无干连,但毕竟有先皇‘禁武令’在上,倘若与它牵扯上了干系,恐怕罪过非浅。”孙祥寅捻着胡须想了一会,问道:“老先生,你现今将此书藏在了什么地方,可方便告知于我父子?”

邱文隽迟疑了一会道:“详细地方,老夫不便相告,非是见外,而是怕尊父子知道了惹来祸端。”

孙祥寅笑道:“老先生,你既然已与我父子见面,此事我父子便决然不能置身其外了。”

邱文隽一怔,气急道:“正是如此!我果然老朽,怎能将此事忘了?!早先还记得只写书信过来尚且牵连了你父子,如今亲身来见,岂不是更加其疑!”

“老先生,孙某有一策可教此书永无后患,只怕老先生不肯听从。”孙祥寅顿了一顿,又说:“只将此书找出来,叫他们察验过真伪,当面撕毁,岂不就了了此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书之祸 “万万不可!”邱文隽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解元,其余诸事万般依得,只有毁书这事决不可为!”

“老先生,此时已不是念着圣贤之书不可毁伤的时候了,此书干系重大,万一出事,恐怕连累不小啊。”孙祥寅试图说服邱文隽:“无论此书究竟是否有用,只要它被这些武林中人觊觎,就必当引来诸多事端,不如将这东西尽快毁了,以除后患。”

“解元,你有所不知,老夫并不是觉得此书珍贵所以不肯毁它。这书虽是圣人所做又是云荷赠与我的,但此书在这里之事既然已经被一个门派知道,其他各门派必然也已清楚。我们可在一个门派前将此书毁掉以断了他们的念想,但其余诸门派又该如何解释?他们必然不信,只以为书还在你我手中,到时若还来找你我寻物,岂不是永无安宁之日了?”

“老先生,我们一旦在一个门派前将书毁了,这一门派必然铩羽而归,再也不来寻你我。其余门派听得风声,或以为此书当真已毁,或以为书已被青渊门藏下,要找也是去找这青渊门,怎还会来找你我呢?”

“解元,你还有所见不明之初:倘若有人解以你我在他面前毁了假书,真书却暗藏于此,反复前来讨要,又能奈他们何?更何况这些人往好处说是江湖武林人士,往坏处说,那边是以武犯禁、不拘律法的狂徒,此一等人若盯上你我,那好的或许还能反复纠缠求书,坏的恐怕就要将人绑了去威胁取书,若到时候真如此逼迫,真书已毁,当以何物相解?若依老夫见,莫管此书是否重要了,无论这是何门何派,尽数与了他罢。”

“老先生,孙某总觉得此书……”

“唉——!纵使此书将使天翻地覆又能如何?你我无非草头平民,难不成还会有人来干涉此事?解元,老夫过几日便携此书前去放下与他们,到时无论书是真是假,皆由老夫一人受着,此事从此与尊父子无关。”

孙祥寅听了,心中暗忖道:“倘若邱先生真个独自一人携书去个什么地方放下,又告诉那人地方了,此事或许真个了结。只是若其余门派自恨取不到书迁怒于他,或许还会迁延于我家,须得想个什么办法,先护住孙家平安无事才可。要想对症下药,须得先将这书的事仔细了解过才能熟虑,不如先问问此书由来再做定夺。”思量好了,便对邱文隽道:“老先生,孙某有一事不解:这书若在武林中如此重要,为何却在李家?似你方才所说,这李家祖上几代都是务农行商之辈,照理说不应当沾染武林中事啊。”

“这——老夫也不知。当初云荷只对我说此书重要,从她家祖辈世代传下来直至今日,叫我好生看管,切莫落入他手。”说到这里,邱文隽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噙泪道:“只是如今放着尊父子一家老小在这里,我怎能为当初一人之约以负一家之性命呢?如今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谁来问取便将书送与他罢,倘若还不罢休,便取了我这条老命去,待到九泉之下,我再与云荷解释。”

“老先生,这——”孙祥寅虽然心中更牵挂自家老小,但毕竟与邱文隽相识多年,自是尊重他好做学问,为师做人又颇有古风,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也颇有几分不舍:“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之法,既能将此书安顿好,又能将此间你我各人干系摆脱?”

“解元,世间岂能有十全十美之法?你如今正值壮年,家中老小还指望着你过活,儒臣又是我之门生,颇有天赋的好孩子。而老夫我已是衰朽之年,平生未尝做过什么善事,却害了云荷的性命,如今只将此事作为填补,待到来世慢慢偿还所欠云荷之债罢……”邱文隽说罢便拄着藜杖缓缓起身要走,孙祥寅慌忙上前搀着,孙儒臣跟在一旁问:“爹,孩儿有话想说,可否对先生一言?”

“孩儿,你要说什么便说吧。”

儒臣走到邱文隽面前道:“先生,学生方才想了一想,得一方略,只不知可不可行:既然这些学武的人纷纷贪恋这本书,想必也有些道理。先生与爹方才说了这许多话,无非一是忌惮此书干系重大,倘若落入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恐引祸患,二是担心此书或送或毁,将来摆脱不掉干系仍旧为之所累。学生以为,武林中人纵使本事高强,终究敌不过朝廷,若爹和先生果真没有办法,不如将书送去京城里,交付圣上守管,如此一来纵使有人能将它赚到手里,也必然与我等无关了。”

祥寅与文隽闻言,各自沉吟半晌,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但仍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祥寅便道:“孩儿,你此略颇有道理,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较,毕竟放着先皇‘禁武令’在,送书之人倘若被当做习武中人押入天牢,纵使有冤屈也无处可伸。”

“解元,送书之人便是老夫。老夫如今孤身一人在世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纵使进了天牢受刑而死又有何憾?将此物交于朝廷,想来也是个好主意。”

“老先生,你只知送书入朝廷,可这路上关卡、京城禁卫,又该如何过去?这觐见天颜说起来容易,你我区区草民,连京城都未必能随便进去,何况觐见圣上呢?孙某常听友人提起,这京城最近戒严得厉害,除丰脉当地人与持通关文牒者一律禁止出入,此事必须从长计议方可。”

“解元,老夫持此书进京,无论生死与否,此事都与尊父子永无瓜葛。倘若它真个落入恶人手中,想来也是天命。你就不需再牵挂老夫啦。”说着,邱文隽执意要走,孙祥寅抓着胳臂苦苦劝道:“老先生,事有缓急轻重,纵使元琛等人催逼再三也尚有筹划的余地,何况如今他们只来了一遭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蓝秋征 众人正争执不休时,忽听门外一人朗声诵道:

“塞北雪飘飞天狼,江南雨落弦月张,

狂风碎浪湿云崖,湖海碧波落辰星。

擎刀仗剑斩奸佞,张弓执箭射恶邪。

八万黄沙遮云日,三千银剑断长空。”

接着又说:“既然诸位不知该将此物送于何处,不若将它交于某家,一来从此诸君再不用烦恼此事,二来岂不更好?”

孙祥寅急忙走到门前:“门外何人?竟在暗地里听旁人说话,可是君子所为?”

“哈哈哈哈……”门外男子爽朗地大笑起来:“某家寻声而来,方才在外面听得内里争执颇多,一时不好敲门,因此偷听了几句,见怪见怪。”说罢又轻轻敲门问道:“某家并非邪魔外道,况且此间旁人颇多,某家总有泼天的本事也不敢胡作非为。兄长可否将门一开,某家好进去说话?”

孙祥寅想道:“来寻此书之人必是武林人士,若他有意害我,怎么也就害了。这薄薄的一扇门又有何用?况且听他方才所诵之诗有些锄奸惩恶的意思,不如先将门开了放他进来,看他有甚话说。”于是将门开了,见一三十上下的男子头带葛布,身披白袍,左手拿一支翠玉长箫,右手倒按长剑,眉宇间飘飘然有些仙气。祥寅见这男子如此气概,一时也放松了警惕,便问:“有何说话?”

那男子道:“某家姓蓝名秋征,乃是山北玄生门下弟子,此行特为《法华经》而来,若诸位欲摆脱此桩麻烦,大可将书交予某家,某家必使诸位就此无忧。”

“你这厮,不就是前几日劈手夺我书信的那个?”邱文隽忽然指着蓝秋征骂道:“狗贼人,老夫我虽然已至衰朽之年又有些老眼昏花,但你这贼的面容我可是记得清楚,还妄图要来这里骗人么?!”这一番话将其余在场的三个人都说得一时发怔,孙儒臣与孙祥寅是没想到这人竟然就是那夺信之贼,蓝秋征则是没想到自己会被当面打骂。

过不一会,蓝秋征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剑丢到一旁道:“老丈,你认错人了也。某家自是玄生门之人,与家中那投入青渊门下为非作歹、随心所欲的弟弟绝对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老丈莫不是将我认作家弟了?”

邱文隽闻言起疑,又见他自将剑丢在地下便拄杖走上去仔细瞧了瞧,过了半晌方道:“怪哉,你二人确实长得一模一样,只那贼眼下有颗小痣,你却没有。是老夫认错了人,误将你骂了这一通,怪罪怪罪。”

孙祥寅父子这才松了口气,儒臣上前去捡起剑来还给他,蓝秋征道声谢接在手里:“小兄弟目含精光,步伐平稳,只是气息却有些紊乱,莫不是习武中人受了内伤?”

孙儒臣一怔,惊而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蓝秋征含笑不语,自屏气凝神,从丹田提起内力在手缓缓朝孙儒臣胸口推来,儒臣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过不多久竟无隐痛之感,不禁大惊失色:“我这伤竟然好了?!”。孙祥寅走上前行个礼道:“这位公子,不知你方才对小儿做了何事?”

蓝秋征笑道:“某家拜于玄生门下,学得乃是炎黄之术与老庄之道,推拿针灸、制药救人无所不通,虽也练些剑法功法,都是为防身与除恶而已。家弟蓝秋善所属青渊门却执着于掌力功法,一心只修杀人之术,以是故,某家才说自与家弟截然相反。莫说老丈见了他要骂,便是某家与他相见也定然要大打出手。”

“这倒有趣,他叫蓝秋善却一心打杀,你叫蓝秋征却一心救人,岂不是叫反了名字?”孙祥寅此时心中尚存疑虑,并不十分信他,故意用话语打探道:“不过我等都是草头百姓,就是这诸门各派也不知道什么,只要将此书送出去,摆脱了这一桩麻烦事便可。”

“万万不可!”蓝秋征霎时脸色大变,走上前一步道:“兄长有所不知,这一本《法华经》内藏无数内家功法诀窍,倘若随便与人,被那宵小之徒得了去,必将在武林之中大兴腥风血雨,到时必将祸及百姓,民间不安!此书下落还望兄长三思而后行!”

“哦?这本书这么厉害?”邱文隽道:“我倒是不曾看出来。”

蓝秋征见四下无人,便压低声音道:“老丈有所不知,此书虽然貌似平常,但其间多有笔画涂改字样,看上去是年久墨迹侵染,实则是故意为之。其中玄妙江湖上人尽皆不知,但无数人贪恋其中功法,因此纷纷打探要夺。自‘禁武令’下来之后,除我玄生门外诸大门派尽皆被废,我们却因行医治世蒙披彰武皇帝圣恩,得以延此一脉。”

“既然如此,贵门又为何要取此书呢?”孙祥寅问道:“若书中尽是功法,贵门取而不用岂不是自引火上身?若用,则必将生祸,正所谓人性二字非以人而恒之,尽可随世事变迁而物是人非。这等孽物不将它毁了又有何用?”

“毁之也是一个法子。”蓝秋征低头沉吟一会又道:“某家要取信于诸位便应开诚布公:实不相瞒,此书上的竹片实是神铁所造,笔墨则是三滴寸心血混着珍珠之粉写就,又以内力炼化成竹简模样,火不得焚、水不得浸,刀剑斫之则摧。若诸位有法子将此书毁了,某家一任诸位之意绝不阻拦!”

“这么厉害?”邱文隽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又道:“你说得玄之又玄,实在令人难以轻信。更何况哪怕我等毁之不动,与你又有何伤?你既知伤之不动赚我等去试,试不成便将书赠与你,倘若那恶人来了不也是如此?”

“老先生言之有理。”孙祥寅点头称是,又道:“此书我等自有处置,不得随便转交于你,还望见谅。”

蓝秋征开口欲言,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抱一抱拳道:“既然如此,某家不便纠缠。只是为诸位身家性命所想,某家或将潜于暗处护卫诸君,倘若有难某家必当出手相助!”说罢转身便走,不一会便没了踪影。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孙宅家宴 江珪二十年四月十六日巳时一刻,丘阳县荒山阴面。

于渠独自一人等候多时,见一人头戴斗笠、身披青衣从林中闪出身来,匆忙走过来对着于渠行了个礼,欠身道:“二管家久等了。”

于渠并不回礼,只伸出一只手道:“印信呢?”来人忙从怀中摸出一个信笼来递过去,口中问道:“二管家,柳迁那事现今如何,可有什么动向么?”

于渠接过信笼仔细验过封皮,见来信无误,这才说:“烦请兄台回禀王爷,柳迁已死。”

“哦?”来人略显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死了?怎么回事?”

于渠点头道:“几日前,柳迁受丘阳县令提审,于堂前肆意毁骂激怒了这县令,将他一番痛打后押入牢内,当天便死。于某有疑于此事,特地买通了狱卒进去探看过,柳迁果真已死,除堂上受刑之外并无其余伤患。”

“呵,当今世道,这小小的丘阳县令竟敢私自提审命案疑犯?”来人颇有意味地笑了几声,又问:“那县令如今怎样了?擅自升堂提审别郡案子不说还动刑殴死疑犯,这罪过可不小吧?”

“那人当日便自纳官印,疯癫颠地回家去了。”于渠颇为无奈地说:“后来再有人见他都是在荒郊野岭处烂醉如泥,口出狂言骂这世道,怕是已经疯了。”

“疯了?有趣。”来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吟道:“柳迁莫不是看出了王爷的用意又知这县令的脾气,因此用计故意激那县令将他打死,好让王爷死无对证?”

“愚以为,无论那县令因何提审,更不用提柳迁作何想法。现如今我们只需将柳迁已死的事报知王爷,也多少能平他胸中之怒,将此事翻过去也就罢了,继续追究下去,也无非是杀更多的人,造更多的孽罢了。”

“这等话可只有你二管家敢说,若我在王爷面前僭越,恐怕早就被挫骨扬灰了。”来人轻笑一声,又说道:“既然如此,我只将柳迁身死之事回报上去,这如何死的,可还需对王爷解释么?”

于渠想了一想:“你只将这一节轻轻遮掩过去罢,没必要再牵连更多的人为这件事丧命了。”来人点点头道:“二管家吩咐,某必将照办。只这件事该如何遮掩,还请二管家赐教。”

于渠笑道:“你怕将来东窗事发,没个话柄担不起这干系么?也罢,我便教你:只对王爷说柳迁行至丘阳地界下狱感了牢瘟,未及寻人医他便死。”

“这——二管家,这一说辞虽然易信,但倘若王爷怀疑派人来察验此事,岂不一勘便破?到时某岂不是……?”

“哈哈哈……”于渠爽朗大笑起来,指着来人道:“果然不傻,既然如此,我便说与你:王爷虽然切齿此事,但毕竟并非大事,又未曾传来外面害他丢脸,因此这件事或将刨根问底,查个水落石出,或将不了了之,唯有这两种可能。如今柳迁身死,就算要查也是死无对证,你还怕什么?只按我说的去说罢了,倘若王爷真个查破了此事,你只管说是我指使你蒙骗他的便可,其余一律不用担心。”

“小——啊不,二管家,这……小的怎生担当得起啊?”

于渠有些愠怒:“你只照我说的做便可了,怕这怕那的不如干脆回去继续做你的守门人,莫再在王府里行事了!”

来人慌忙下拜,口中连连称歉:“二管家息怒,某自去说,某自去说……”

“嗯,去吧。”于渠望着那人爬起来匆匆往森林里去了,心里默念道:“当今世道,如此为官着实不多了。虽有些不识时务,但毕竟还算个好人,且放他一命去吧。这丘阳县不大不小的地界倒也有趣,不如且在这里住上几日,看看有无好事再说回王府的事。”转过头往丘阳县方向回去了。

……

巳时三刻,丘阳县孙氏宅中,孙祥寅设宴邀请白氏一家,白文斌携白昕茗与常夫人赴宴,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宴饮笑言不提。

饭毕,孙祥寅引众人来到后院园林小亭上,白文斌见早已煮好一壶清茶在内,便笑道:“二哥,这茶几时煮上的?如此有劳岂不是将小弟不当自家人来看了?”

孙祥寅哈哈大笑起来:“双全,这绿茶自古便有止渴消食的功效,饭后饮一壶青茗,就在这小亭上望水饮茶,岂不是人间自在之盛?莫说你老弟来,便是真个来了外人,我也要请他来此饮茶笑谈,何况你老弟呢?”

“哦?既然二哥如此说,那小弟便不客气了,二哥请。”白文斌笑着让一让,二人来到亭上坐定。孙祥寅开口道:“双全,弟妹与内人自在内室说些女红家事不必管她们,可你我身旁这两个小的,须得给他们找个好地方呆着吧?”

白文斌闻言大笑:“应当,应当。不知二哥有何高见?”

祥寅笑道:“进来被武林那帮人搞得心烦意乱,也不敢随便出门了,不如便让昕茗与小儿在这小园里四处逛逛,叫他们自去说些闲话罢。”

“好!二哥不愧是书画中人,安排这两个小孩子都颇有几分情趣哩。”说罢,白文斌转向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的白昕茗道:“茗丫头,你便随儒臣同去园中转转吧。”

孙祥寅也对儒臣嘱咐道:“好生带着昕茗在园里转转,此间花草盛茂,你自然熟悉,但须看好了昕茗,莫教她跌伤扭伤了。否则我定拿你是问!”

孙儒臣忙应道:“孩儿明白。”

“好了,去吧。莫在这里碍着我们哥儿俩饮酒对谈!”孙祥寅笑着将两个孩子赶去,自与白文斌饮酒不提。

却说孙儒臣引着白昕茗下到园中来四处游玩,此时正是晚春近夏时候,处处可见繁花密草、高树矮林,且有禽鸟啼鸣于丫杈间,颇有一番悠然自得的趣味。

白昕茗感慨道:“从外面看只觉得屋宅稍大些,想不到这后院竟有如此园林,真个漂亮有趣,好看的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后院游园 “因你在家中住了十五年,平常日日都是这个景象看得习惯,自然就不会觉得家里的园子好看了。”孙儒臣笑着说道:“我也同样,以前去你家中时总觉得后院好看,并不觉得我家有什么好看的地方。”

“那你可就说错了。”白昕茗用手托着一朵花仔细嗅了嗅说:“现今这座宅子也是我爹这些年才修起来的。在早时,我们家住的并不是这座宅子,而是旁边那座小些的,后来爹他生意渐渐兴隆起来积攒下些银子,这才买下现今这座大宅子,旁边那座老宅便将它抵出去了。”

“是吗?那叔叔近几年也是蒸蒸日上呢,怕不是又快要乔迁了?”

“这倒不至于。爹他虽然喜好新奇,但也并非不念旧情之人。起初他也曾想搬离丘阳县去十方县里活动,那边虽然商贸不比这边繁荣,但却适合他做的这些生意——土木、丝布之类,在丘阳县时常有些大商贩来往,爹他并不总能争得过那些人,倘若去了十方县,或许能更加游刃有余一些。”

“十方县……”听到这个地名,孙儒臣不由得想起了邱先生与李云荷的事情,一时有些感伤:“你说这世间的有缘人不知几千几万,可真正相逢的十中无一,相逢而后能白头偕老的又是是百中无一,这么算下来,那些天造地合又能举案齐眉的眷侣,岂不是几百世才能修来的福分?”

白昕茗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又想到这上面去了?红尘滚滚,凡人难以计数,我们怎能知道他人是如何过活的呢?只要想好自己便足够了。更何况我虽然总听家里人说佛念佛,自己也信佛,但有时也觉得那句‘事在人为’也并非胡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很多悲欢,很多离合并不一定就是命中注定,许多都是离人自己不想办法或不愿做出改变罢了。”

“说得也是……”孙儒臣喃喃地应下来,过了一会又说:“邱先生前几日来与我们商讨过后,这几日又不知所踪了,怕是他自去想法子将经书一时了了,免使我与爹他们受其殃祸。这几日我总能想起邱老先生与柳先生这两个曾教过我的先生,邱先生身世坎坷,虽然表面上不近人情,实际却有其缘故。而柳先生他……”说到这里,儒臣觉得如鲠在喉,心里百般滋味一时难以说出,只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

“柳先生的事……”就在孙白两家去飞水郡那一日,县中出了几件大事,一是柳迁身死狱中之事走漏了风声搞得满街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此事,二是从邻近郡县来了些行商打扮的人口称讨债将邱文隽家中翻检了个遍,随便拿了些物什之后扬长而去。

白昕茗早已听说了柳迁身死之事,因此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孙儒臣,只是看着他出神的样子,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柳先生他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为人又时常叫人不知所以,就算他教我的一些东西,至今我也并不能接受,但他毕竟还是个好先生。”

孙儒臣望着面前的花草回忆往事,一时想得出了神:“他讲解经典中的词句言简意赅,而且真个不把我当做学生看待,只以师弟来称呼我,平常吟诗作赋也是如同成竹在胸……柳先生他……他真个有满腹的才华,却不能将这些才华公之于众,如今又枉死狱中,想来他心中也不知有多少的怨愤未伸吧。”

“是呀……世上总有这样的人。”白昕茗把手里托着的花放开任它回归正位,走到孙儒臣旁边捏了捏他的手说:“许是因为世上心有善念却身不由己的人太多吧,明知谁有才华,却不得不将他弃用,选取他人,这样的事感慨也没办法。”

“我时常想,难道就不能想个法子改变这种现状吗?”孙儒臣闭上双眼,表情苦闷地说:“否则等到我去考举的时候,恐怕也只能落得一个落第的结果。”儒臣睁开眼睛,见昕茗正看着自己,不觉露出一丝苦笑:“我也并非能埋头于四书五经将它们通篇背过的才子,只是腹有几点文墨,又不忍它白白浪费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武呢?”白昕茗问道。

“学武……学武是因我总想着能为弘扬正道一时多出己力。”孙儒臣不由得摸了摸掖在自己胸前的那本武家刀秘籍:“这样在危难之时我尚且可以保全自己与亲近之人,而不是无能为力地看着亲友置身于水火而不能帮他们。”

“是吗?可我总听人说,学武的男儿无非打打杀杀,拳脚过招而已。”白昕茗‘嗤嗤’地笑起来:“似你这般只为保护他人的反倒不多。”

“嗯……其实也是有一些那种想法吧。”孙儒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红起来:“小时候时常看话本小说,里面的大侠身怀盖世神功普世救人,总觉得他们能够在这几十年乃至于几百年后仍被世人称道很是令人钦羡,后来也忍不住想要学他们。”

“是吗?”白昕茗眨了眨眼睛,指着孙儒臣的手说:“那你学了手刀之后,也不曾见你怎样惩奸除恶,反倒是险些丢了性命呢。”

“这……这是因为我还未及熟习这些功法的缘故。”

“是吗?那你熟习功法以后又是什么样子呢?”

孙儒臣认真地想了一会说:“用老话说便是‘万花丛中过,片言不沾身’,况且能斩金斫铁,碎石破壁。”

“怎么厉害呀?”白昕茗笑得花枝乱颤,儒臣觉得自己方才的认真似乎有些被捉弄的意思,很是难为情,便道:“前面还有个小池子,我带你去看看吧。”自向前走过去。

昕茗跟在后面笑着,过了好一会才平息下来,望着孙儒臣的背影想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倘若真有那么一方花田,满目乱花飞舞,只见他一人踏枝而来为我撷一支花,恐怕是神仙一般的景象了……”

想着想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如今还是大白天,做什么白日梦!”紧走两步跟上了儒臣:“这里的池子有没有鱼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长辈见解 “池子里嘛,以前的时候还有,现如今却是没了。”等到白昕茗追上自己,孙儒臣才慢悠悠地说:“去年三九时天寒地冻,一夜大雪便将池子冻得刀劈斧凿不能破冰半分,池中鱼也冻死在内,等得天气暖些冰雪融化了,只剩鱼尸漂浮在池中了。”

“是吗,好可怜的鱼儿。”白昕茗靠近池水仔细张望,只见水波粼粼荡漾池中,天光映照之下万千银波随风闪烁,池底绿苔遍布,隐约间看到似有青石在池底来回游动,忙指着叫道:“你看你看,那边有青石动起来了!”

孙儒臣顺着她手指方向仔细看去,不一会便笑道:“那是我爹他养的一只老龟,并不是什么青石。”

“龟?”白昕茗听了,好奇心愈发旺盛起来,她想靠近些看又奈何池中无甚落脚之处,只得扶着池上小桥张望:“这龟有多大年纪了呀?”

孙儒臣认真地想了一会:“许久了。爹时常说还没有他时这只龟便在家中了,只不过当时是爷爷他出外钓鱼钓得这只龟,听人说龟有仙缘可以通神,既然被人钓上来那边是命中有缘分在此,不可滥杀。便将它带会家中来养了,初时只是一方小池,后来池子越来越大,也逐渐不怎么记得它了,唯独我与爹喂鱼的时候还记得给它几块饼渣吃。”

“龟不是吃鱼吗?”

“这只龟倒不是。”孙儒臣指着龟背上的青苔说:“自从家姐年满十岁之后,它的龟壳上就生了青苔,如今已经遍布龟背了,很多时候我们都找不到它,只等它自己游出来才能看到。这只龟也有些作怪,池水冰封月余不死,有时忘了喂它也不食池鱼只吃些水草青苔与素食。”

“那岂不是佛门中‘龟’了?”白昕茗兴奋起来,将身子探出桥栏朝着乌龟招手。说来也怪,那龟平日并不理人,如今却鬼使神差一般向昕茗游了过来,口中还含着半棵水草。

“它过来了,它过来了!”昕茗愈发欢快起来,指着那只龟向儒臣说:“它好像看到我在叫它,自己游过来了!”

孙儒臣心里也有些奇怪:自他记事起这龟总是躲着人走,今日却迎昕茗而来,难不成也是命中有此缘分?

龟缓缓游过来,将头探出水面望了一望,昕茗试图用手碰它却未能成功,龟探头望了一会,又缩回水底游去了。

“茗丫头,怎生如此吵闹?”远处白文斌的声音传来,昕茗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偷偷笑道:“被爹听到啦。”

“这园子看起来大,实则小得很呢。”孙儒臣见昕茗这般作态也忍不住笑起来:“倘若在园子一边正常说话,另一边也时常能听得见。”

“我还以为这里很大呢,这么一说只能小点声咯。”

“那边还有我爹养的一些飞禽,你要不要看?”

“要看要看。”白昕茗十分兴奋地抓着孙儒臣的衣袖:“快带我去看看,都有什么鸟呀?”

“多着呢,每日都是我爹来侍弄这些,我和娘都插不上手,也不知这些鸟都是什么品性、什么习惯,爹却能倒背如流……”二人说着话,逐渐走向园子深处去看赏不提。

却说亭中白文斌与孙祥寅兄弟二人煮茶叙话,各自说了些家长里短之事,孙祥寅见茶过三泡,便开言道:“贤弟,前些日子邀你随愚兄共去郡城,这比武会未曾看了却惹了一场是非,愚兄心里着实惭愧得紧啊。”

白文斌放下茶碗,笑着摆了摆手:“二哥,这你就太见外了。你我与武大哥三人一个头磕在地上,此生便是异姓的兄弟,岂能再分你我?兄长有事,小弟身在当场却未能帮衬什么,这才应当羞愧。”

“哎,不是这么个说话。”孙祥寅提起茶壶来给二人各满一碗,唤下人来换了茶叶重新煮上,又对白文斌说:“你我虽然有兄弟之情,但毕竟还有那两个孩子一节。昕茗毕竟还是未出阁的丫头,这一个月来随儒臣经了这么两次,我担心会对这两个孩子有些影响。”

“兄长,茗丫头这孩子虽然疯了些、顽了些,但品性还正。这两番经事虽然来的凶恶,却皆非儒臣招惹是非,虽则前几番儒臣手刃了贼徒犯下凶案,县衙里却不曾追究,反以杀贼之事将儒臣誉为少年英雄,这件事举县皆知,何况小弟一家?茗丫头时常将儒臣看做年少有为的儿郎呢!”

“唉,愚兄不是这个意思。”孙祥寅沉吟一会又说:“愚兄之意乃是这几番都是那群贼人因故前来,都为儒臣这两个先生而来。天作怪我请的这两个先生,一个是怀璧其罪,另一人则是不知招惹了哪里的凶犯,纷纷将矛头指向了儒臣。”

孙祥寅顿了一顿,又说:“我并非担心这些事本身会影响了这一双儿女,而是事已牵连儒臣,我担心往后还有不知多少人等盯上他,图谋害他。这两次都是侥幸未能有什么大碍,可谁能保得住后面再来时这两个孩子都能全身而退呢?”

这番话正说到白文斌的心坎上,自从柳迁那事之后他也时常在家中思索此事,如今既然孙祥寅自己开口了,他便趁机问道:“兄长,既然你如此说了,难不成是有什么高见可破此事?”

孙祥寅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愚兄以为,事未平定之前先不要让这两个孩子见面了。”

“兄长,这岂不是有些矫枉过正?”白文斌想了一会说:“两个孩子如今这个关系,虽然明面上尚无名分,但你我皆知日后若无变故必然便是儿女亲家,现在不让这两个孩子见面,日后拜堂时互相有些生分,这岂不是……”说到这里,白文斌面有难色,也就不再往下说了。

孙祥寅明白他的意思,接过话头道:“贤弟,儒臣虽然不是什么天才之子,现如今也没几个地方胜于常人,但唯有一节愚兄尚可作保:这孩子品性决然不坏。再加上你我兄弟情分,难道你害怕我这为兄的出尔反尔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况且 “兄长,小弟怎可能怕你出尔反尔呢?”白文斌连忙解释起来:“小弟只是担心平时不让这两个孩子见面,将来成了亲恐怕会生分。现如今世上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小弟却并不敢苟同这一流俗。小弟当初便是依父母之命与内人拜堂成亲,初时她并不适应小弟家中的日子,几度烦闷抑郁乃至于持簪自刺,幸得泰山通情达理多次劝说,加之小弟日日上心陪她,这才将她那心结破开。”

说到这里,白文斌脸上一贯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端起茶碗来抿了一口,又接着说道:“小弟与内人无子,唯有这两个女儿,着实不忍让她们重似其母一般这样走一遭,因此只愿让茗丫头好生寻个亲事,将来与她之夫得以和乐美满,小弟才能放得下这颗心。”

“贤弟……”孙祥寅举起茶碗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似贤弟这般的长尊世间并无多少,愚兄权且以茶代酒,敬我贤弟一杯!”

“兄长敬茶,这怎么敢当?”白文斌慌忙举起茶碗,二人互相敬过后一饮而尽。

饮过清茶,孙祥寅提起壶来满上两只茶碗:“既然贤弟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愚兄也不敢自专。不如这样:过会两个孩子回来了,你我各自把他们带到一旁,以我之意相告,看这二人是什么想法。若二人心有灵犀,哪怕你我破些钱财、担些险恶也当成全他两个,若不然,便不教他们两相耽误了罢。”

“孙二哥虽然非大富之家,但毕竟自郡城而来,又是专务丹青中人,头上解元之号在这丘阳县也是难得。至于儒臣这孩子,虽然有些内敛但毕竟品性不坏,相貌生得也不差,端的是一门好亲,不过毕竟有事连累,恐怕将来若有不便之处,茗丫头会受此牵涉……”白文斌听完这番话,一时也是拿不定主意,心想:“二哥此意并非虚妄,必然是担心儒臣那边的干系万一牵涉到昕茗这里,他无法对我家交代。我看茗丫头与儒臣两边感情颇好,前般我问她时虽是怕羞矢口否认,但她举手投足之间都有这么个意思,不如权且依了二哥,看这两个孩子各自作何打算再行论处。”

“二哥此意甚美,小弟依得。”白文斌点头道。

“如此却好。”将这番话说下,孙祥寅才觉得今日之事已毕,心里清爽起来,当下举杯道:“贤弟,愚兄再敬你一杯!”二人煮茶闲叙不提。

且说另一边,孙儒臣带着白昕茗将自家园子游历个遍,行至邻近院墙处见一小门,白昕茗好奇道:“这里面是什么,这般小的个地方反筑个小门来阻隔?”

“这是我练功之处。”孙儒臣笑了笑,走上前去将门推开:“里面除杂物之外也没什么东西。”

“练功的地方?那我可得好好看看。”白昕茗举步上前过了小门,只见里面无非五米见方一斗室,上以泥砖封顶,正当中是一灯台,上置油灯一盏,对门开一小窗漏得日月之光进来,屋角堆有铁砂、泥砖、蒲团等物。

“你这是练的刀法还是铁砂掌啊?”白昕茗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看过一遍,转回来逗趣儒臣:“我看这又有铁砂又有泥砖的,难不成平日里你都是手抄铁砂之后再劈砖么?”

“那我这手恐怕早就废了。”孙儒臣笑起来,指着那边的铁砂道:“这是师父教我的,铁砂用以气劲内劲,泥砖用以连筋骨。”

“哦?”白昕茗从一旁搬过蒲团来,自敛起衣裙坐在上面:“说着倒是有趣,可否对我说来听听?”

孙儒臣走到铁砂堆旁扎起马步,将手伸入铁砂之中,屏气凝神炼出一股真气游至手掌,不一会将手抽出,只见上面厚厚的一层铁砂沾而不落。

“哎?”白昕茗好奇地凑过去看:“这有些像前些日子在郡城里那人用的什么内功,武大爷说好像叫……龙吸水?”

孙儒臣提着内劲面色僵住不见什么表情,只听他说话道:“师父说其中道理类似,但用法不同。”说罢,儒臣忽将手掌一振,使其吐纳之法,只见掌上粒粒铁砂游移起来,或向前、或向后,各不相同。

“这是什么本事呀?”白昕茗大为惊奇,伸手去碰铁砂,只觉得一股热气腾腾蒸气,铁砂粒触及手指略有些麻,又将手收回来问道:“好生厉害!”

孙儒臣并不答话,收起架势平步走到铁砂堆前,一口真气吐出,手上铁砂顿时停住滚落下来,儒臣将手上铁砂拍干净走回来时还有些气喘:“用内力……推动这些铁砂罢了。”

“内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呀,能不能也教我两招?”白昕茗神采奕奕地站起身来望着儒臣:“这样万一再有什么事,我也能帮你了!”

儒臣顿时面色一沉,被后一句话勾动心里一些惭愧,便说:“日后倘若再有什么事,你决不能上前来了,实在危险。”

“我是不会有事的。只是倘若我不会武功走上前去,恐怕会连累你比较危险吧……?”白昕茗试探着问道:“如果你教了我武功,日后你我再出门时就我就不会拖累你了,这难道不好吗?”

“怎么会拖累呢……”孙儒臣走到昕茗身边,罕见地抬手摸了摸昕茗的脸:“我可从来不觉得你会拖累我。我只是觉得——”

“这些事牵涉到我身上,你心有内疚吗?”白昕茗打断儒臣的话问道:“若这些事始终不能解决,难道你我就一直不能同游外出?那你我还能怎么相见呢?”

“相见……”孙儒臣喃喃地说:“相见危险,现如今那经书的事还不明不白,我须得加紧习武,以防万一才行,我还是担心你我见面多了他们会牵连你,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孙儒臣一时不好意思再说,只转身望向外面道:“爹好像在叫我们。”

“是吗?”昕茗心中不悦,怏怏地说:“那就先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两边心意 “我的意思,你如今身上担着邱老先生与柳先生这两位的事,时常容易遭贼人窥视乃至于袭击,若常与昕茗一同出游,恐怕连累她被牵涉其中。前几次并无什么大碍,可日后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莫说我无法向你白叔叔交代,就是你自己心里恐怕也难以释怀。”

孙祥寅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语重心长地说:“因此我才将你特地引来此间问这件事:你日后不如先不要与昕茗同游,直至这一系列的事都解决完了再说,你意下如何?”

孙儒臣一时无言,园子里鸣禽啾啾、流水潺潺、繁叶簌簌,静无人语声。唯有时而从门外街上传来的嘈杂声扰动着园中的安静。

过了许久,孙儒臣才开口:“爹,孩儿并无他意,一任父母安排。”

祥寅闻言,两道眉头锁在了一起:“你不要这么说,否则日后倘若与她又有什么不可心的地方了反来怨我。”孙祥寅将手放在儒臣头上说:“儿啊,为父并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唯独担心现如今这些事并非我与你白叔叔这等寻常草民能够处理的了的,我等唯有潜身缩首,静候此事了结而已。”

“爹,难道要将这件事全部交由邱先生处理?”孙儒臣面带忧色地问:“邱先生已经年过花甲,他如何还能应付得了这等事?”

“唉……儿啊,邱先生应付不了,我也应付不了。就现今所知,哪怕飞水郡守都未必能应付此事。如今之计,唯有使此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任它自生自灭而已,尽一切可能减少牵涉人数才是上策。”

说完,孙祥寅收回胳膊背手而立:“为父方才所说的那件事,你究竟意下如何?不要说什么‘一任父母安排’,你文斌叔那边是听昕茗之意然后做决断,我这边也一样。倘若你二人意愿皆如往常一般时时陪她出门,我与你白叔叔便是费劲浑身解数也要为你二人保驾护航。但若有一人不愿,此事也就罢了。”

听到父亲这么说,孙儒臣想道:“父亲所言不假,此前两件事都险些伤了昕茗,那还是无心之举。倘若日后那帮人理清了我与她的关系,偏要拿她来要挟,到时这事难处是假,无端牵连昕茗是真,我又如何保证她毫发无损呢?”

想了许久,儒臣开口道:“爹,孩儿方才思量好了,这桩事确实危险得很,与其将白姑娘置身虎口,不如先断了往来,以护她周全。”

孙祥寅有些意外地一怔,回过神来才说:“儿啊,你可决心不改了?”

“孩儿绝不悔改。”孙儒臣答完,自转身向院中走去:“孩儿今日还需运气疗伤,烦请爹向白姑娘转知孩儿此意,事了之前我二人且不要见面了。”

望着儒臣离去的背影,孙祥寅在心中默念道:“好,既然你已有决意,我便对二弟说,只愿此一事尚不足以令你二人情意变迁。”

且说另一边,白文斌将白昕茗领至园中,先胡乱说了些闲话才问:“茗丫头,我有一桩事要问你:“近来儒臣那边事情颇多,不如你二人先不要同游,日后等事了了再碰面,你觉得如何?”

白昕茗听完,望着文斌看了好一会才说:“爹,你当真不是怕这事牵连到我们这边徒增麻烦吗?”

白文斌被这一句话塞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丫头,你觉得你爹是这般的人吗?”

昕茗摇了摇头,轻咬着嘴唇道:“爹,这件事并非孙家之事,更非孙公子之过。女儿此前跟着他们去客栈里也听到了,此事原由无非在那本经书上,一旦经书处理掉了,日后便再无人来袭扰于他。”

“丫头,这事你爹怎会不明白呢?我本来并无此意,只是方才在亭中喝茶时,你孙叔叔自提出此时,要我来问问你的心意。”白文斌叹了口气,以手指着亭子那边的方向说:“此时你孙叔叔也在问儒臣的心意,我们兄弟只是想知道你们两个孩子的意思,好做日后的安排。”

“爹,这种事真要问女儿的话,这答案也是显而易见的吧?”昕茗脸颊微红,有些着急地说:“若爹心里已有安排,女儿唯有听凭爹娘意思而已,绝不敢随意妄行。”

“这丫头,嘴上说着只听爹娘的意思,实际却有自己的打算。就她前一句话说已有一些意思在里面了。”白文斌心想:“这丫头与儒臣才认识了不过两月,如今已经如此作态了么?”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便开言问道:“丫头,我若有心安排此时,难不成还会多此一举来问你么?自然是要问你的心思再做安排。”

“爹,女儿……女儿觉得,平常与孙公子一同出游甚是愉快,也并无什么隔阂之感。虽然我二人单独出去或遭人非议,但女儿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孙公子他待女儿一向是彬彬有礼,从未有过非礼之举。”

“这我自然相信,也一向知道。”白文斌见女儿有些着急,笑答道:“否则,你觉得你爹我敢随便叫你去随别家的少爷公子单独出游吗?自你二人初次出门时我便已让家人跟着同去看过了,儒臣这孩子心性品德绝无问题,你也不需想别的什么,只用告诉爹你意下如何便可。”

“爹,女儿不想因此事疏离孙公子,怕他家会因此觉得我们家里怕事不敢随同,也怕孙公子自此觉得女儿不能共苦只能同甘。”

“这你放心,我方才不是对你说过了?这一件事是你孙叔叔自家开口提出的,起初我还不愿意,奈何他反复以言语来说,我自觉不好再拒,只得应允他来问你的意思,是故你也不需想这么多,只给我个准话便可。”

“这样的话……爹,女儿不想与孙公子隔绝两方。”

“好,既然如此,你我便回去吧,看儒臣那边怎么说,日后便好安排了。”白文斌拍拍女儿的背,带着她向小亭这边走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意料之外 “我与你孙叔叔方才已经将你二人分开问过此事。”白文斌对白昕茗说:“同是一件事,只看你二人意愿是否相同。若同,则依此而行;若不同,则先各处数日等此事风波稍定再如现在一般见面。茗丫头,我再问你一遍,经书之事未平时可愿再与儒臣同游?”

白昕茗望望对面的孙儒臣,见他低头不语,以为是担心自己不愿再同行,当下干脆答道:“女儿愿意。”

白文斌点了点头,又看向孙祥寅那边,祥寅知意,问儒臣道:“臣儿,你这边作何意愿?”

孙儒臣沉默一会,低着头答道:“孩儿意思,近几日先不要将白姑娘拖入是非之中了。”

昕茗惊诧不已,几句疑惑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幸得白文斌急忙将手搭在她肩上才不曾失态。昕茗抬头看着白文斌,文斌明白女儿的心意,正要开口相问却被孙祥寅占了先:“儿啊,你心里怎生盘算,可愿与你白叔叔和昕茗一说?”

“孩儿并无什么别的打算,只是觉得……经书之事究竟是深是浅尚未可知,日后再与白姑娘一同出游,万一将事引到她身上着实不美,因此孩儿想先等此事慢慢过去,待到风波平息之后再好生往来,到时不需忧虑许多,便更加稳妥些。”

孙祥寅看着昕茗,心里有些担心这姑娘胡思乱想,只见昕茗脸颊微红,牵着白文斌的衣袖说:“爹,既然孙公子是这般盘算,女儿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茗丫头……”白文斌见女儿如此作态,心有隐痛而不敢明言,心疼地看着她。白昕茗却露出了一副笑脸望着儒臣道:“孙公子,待到此事了结了,还来我家听琴可好?”

儒臣虽然心智早熟,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见心爱的人如此模样怎生不心痛?好在这怜惜之情尚不及理智,儒臣仍旧坚持不想将昕茗一家牵连入经书之事,因此强忍下来,还昕茗一个笑容道:“一言为定。”

二人平日里虽然不能日日同游,但毕竟已是互换过心意的关系,昕茗如何想法、儒臣怎生考量,两边怎可能不互相知晓?只是一边是一心用情,想要长相厮守、共同担当此事,另一边则是思量实际,担心对方因己受伤。两边都是认真为对方考虑,但却有此殊途同归的结果,想来也是男女有别,天然如此。

却说白昕茗见了儒臣的答复,已经明白他心意已定不可更改,一时有些失落和感伤,使起性子来,牵着白文斌的衣襟道:“爹,既然此事已定,女儿方才在水边偶感风寒,想先回家一步歇息……”

孙祥寅与白文斌这等在世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人,都曾从情场经事,怎可能不懂昕茗的心思?因此文斌当下允诺,对祥寅施礼告辞;祥寅这边既不问也不留,只殷切关心她几句,带着儒臣将父女二人送出门来。

到了门外,昕茗也不顾礼节,径自走上车轿中去了。白文斌反站住了脚,对祥寅道:“兄长,小女这……”

祥寅叹口气,摆了摆手道:“我明白,我明白。贤弟不需多说,这都是我儿之过,昕茗如此也是我与小儿处事不当所致。”

“兄长,小弟并非此意。小女回家之后,白某必当与内人好生劝解,按她的心性,兴许过几日便好,到时小弟再慢慢劝她便可,还望兄长与儒臣侄儿不要挂怀。”

“唉,此乃事不随人愿,两边唯有互相理解,怎能介怀呢?”

“白叔叔,侄儿有一愿……”儒臣这时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开口道:“请叔叔替侄儿将此信转交白姑娘——”

“还叫白姑娘?”文斌见儒臣这般消沉,也明白儒臣正是为自己女儿考虑,自然对他好感大增,故意调侃道:“都已是这般关系了,这称呼未免生疏一些。”

儒臣一时无措,不知该说什么好:“那……”

“日后你便叫她昕茗吧,回去我也对茗丫头说,叫她直呼你名便可。”

“贤弟,这恐怕——”孙祥寅正觉得有些不妥要说什么,却被白文斌打断:“兄长不必多言,小弟心中自有分寸,如此无妨。”

“那……烦请叔叔将此信转交白姑——昕茗,替侄儿说明此事。”

“这事好说。”白文斌接过信来望着孙儒臣笑道:“不过,儒臣,我得对你说件事:我与你爹所说的暂且不要同行说的是事情未了时你二人暂且不要一同出游,而非暂且不要见面。我意,过几日你二人再见面时,你自对她当面解释岂不更好?”

“啊?!”孙儒臣一愣,看看白文斌,又看看孙祥寅:“但侄儿觉得,无论叔叔还是昕……茗,再与侄儿家中往来,恐怕被人知觉,到头来还是会被牵涉进来。”

“这倒无妨。”白文斌笑道:“别处不敢说,单轮这飞水郡丘阳县,莫说你爹,就是我也有些人脉。更何况这丰脉京城内銮殿下还悬着禁武令在那,这些人就是再怎么猖狂,谅他也不敢在县里城里搞出什么大事来,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说得是。”孙祥寅接过话来继续说道:“我与你白叔叔只是担心你二人单独出门,恐似前般在官道或山里遭人袭击,这些地方若避开人眼行事难被官府觉察。但在县里或郡城里却不然,但凡闹出点动静来都会被官府觉察,他们不敢胡作非为。”

“既然如此,那这封信……”孙儒臣低眉看看手中的信,有些举棋不定。

“还是交给她吧,也让她明白你的心意。”白文斌伸手从儒臣那边拿回了信,朝孙祥寅行个礼,转身上车走了。

“爹,既然是这样,为何一开始你不告知孩儿呢?”孙儒臣望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疑惑起来。

孙祥寅轻笑道:“若我和你白叔叔起初就将这件事告知你二人,又怎能得知你们两个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可堪艰辛呢?正是为了见你二人心意方才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令箭未发 自孙祥寅与白文斌此会之后,两家各自忙得不可开交,孙儒臣与白昕茗自然也是许久不得一见。自古日月如梭,年华飞逝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数日过去已是五月初一,正值天气和暖时候,四处皆是草盛莺啼,大有一派天下太平的景象。

这几日里孙祥寅日日派人出去四处打听邱文隽的下落,每次回报都是不知所踪,连白文斌也时常叫家中老少留心探听,两家合力打探,邱文隽却只是杳无音信。

邱文隽失踪,孙祥寅着了慌:邱文隽不曾留下一言一词骤然消失,既可能是携经书自去找哪方人士解决此事,也可能是遭人挟持生死未卜。无论何种可能,邱文隽倘若出事,这里的孙家与白家两户已经知晓经书之事的人家自然难以幸免。

“爹,今日还是没有邱先生的消息吗?”孙儒臣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低声问道:“孩儿方才看见丁管家回来之后便进了书房,至今还不曾出来,是不是……?”

“臣儿,你今日功课做完了吗?”孙祥寅的声音从书房中传来:“为你请的先生可不是教你如此偷闲的,可不要枉费了我和你娘对你的期盼!”

“……孩儿这就去做。”孙儒臣失落地应了一声,自回房中坐下,左思右想仍是觉得不对劲:“爹他平常有什么事都不避着我说话,今日是怎么了反和丁管家在房中密谈,连娘都一并瞒着了?”

儒臣正想此事时,房门却被推开了,赵夫人端着一个碟子走进来道:“儿啊,来尝尝娘新做的云片糕,你身子刚好了没过一个月,须得好好吃点东西才行。”

“娘。”孙儒臣连忙起身接着碟子放到桌上,又搀着赵夫人坐下:“你怎么想起来亲自下厨做云片糕了?”

“娘还不是看你这几日都不曾吃多少东西,连往常的一半饭量都够不上,这样怎能养好你的身子?”赵夫人满脸担忧地伸手摸了摸儒臣的脸颊:“儿啊,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出来让娘听听,多少能给你出个主意。”

“娘……孩儿只是担心邱先生的安危。自从我们一家刚到丘阳县时见了他一次之后就再没听过邱先生的音信,怕不是……”

“嗨,想他作甚?”赵夫人拍了拍孙儒臣的肩膀:“邱老先生虽然教过你学问,也算有恩于你,但他又给咱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那群贼人险些害了你的性命,他必然羞惭难当,许是无颜再与你相见,收拾些细软自投别处去了。”

“娘,邱先生也不是有心为之的。”听到自己的娘这般不满于邱先生,孙儒臣多少有些不快,但又明白赵夫人是担心他才迁怒到邱先生身上,便婉言劝道:“我们回来那日,邱先生不是自到县前等候,又对我和爹下拜谢罪吗?他这般一个老人家做到这个地步已是竭心尽力了,更何况他也不知这经书会有这么大的连累。”

“臣儿,你也别向着他说话。虽说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但这先生毕竟还是先生,难不成你要为了他教训亲娘不成?”赵夫人不悦地板起了脸:“依我看,那邱先生走之前诸事都好,他走之后,咱家里就不曾断了这事那事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娘……”赵夫人生气,孙儒臣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捏起云片糕来吃:“你知道爹今日在书房里都谈些什么吗?”

“这你不是一早就问过了?你爹从大清早的就在书房里和丁管家不知道在合计些什么,连午饭都是在里面吃的,如今都将近申时了还不见他出来。”说起自己的相公,赵夫人一下子像变了个人一般絮叨起来:“倘若晚饭还不出来同吃,便叫他和丁管家睡在书房罢!”

“……”见赵夫人唠叨起来,孙儒臣也不敢多嘴,只闷声吃着云片糕,任自己的娘在旁边大发牢骚。

过了约有两刻之后,赵夫人才停下来,看着一碟云片糕都已吃完便问:“怎样,娘的手艺可否比之前更好了?”

“嗯,还是以前的那个味道,但却比之从前更香了。”

“那是当然了,这次的糕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赵夫人面容由怒转喜,也不絮叨什么了,转身向门外走出去:“娘就不打扰你诵书了,记得多写几篇文章,先生必然喜欢。”

“知道啦,娘。”孙儒臣目送赵夫人离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臣儿。”门外突然传来孙祥寅的声音:“你在读书么?”

“爹!”孙儒臣一惊,急忙站起来打开了门:“方才娘让孩儿吃了些糕,这会正打算写字。”

“嗯。”孙儒臣迈步进来,又转身将房门关上:“我有些事要对你说,切记不要说出去,哪怕是你娘问起来也不可走漏!”

“爹,何事?”孙儒臣被祥寅这副严厉的神态吓到,一时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是邱先生的事。”孙祥寅口中说着坐到了凳上,又让儒臣坐下,接着说道:“今晨丁管家出门买墨,路上听见人议论‘文隽’二字,便留神细听了一会,打探得一些消息回来,因此我这大半日都在书房中与他商议此事。”

“邱先生?邱先生出了什么事么?”孙儒臣心急起来:“难不成是……”

“你先莫要着急。邱先生无恙,只是那本经书出了问题。”孙祥寅道:“丁管家听那些人说,邱先生前几日去了十方县,近来回来时身旁多了几个人,各个都是行商打扮,却对邱先生客气有加,口中常说什么‘经书、经书’,旁人问起来时便只推说是要买邱先生手中一古籍来做收藏。”

“但谁都知道,邱先生家中虽然藏书有些,却并无家私,哪里来的古籍?也是那些人好事,将话来反复盘问这群客商,恼得他们火起,带着邱先生自出门去了。当时人口称是奔邱先生家方向而去,其余一概不知了。我与丁管家商议着许久,正是考虑是否要去找前几日那个什么玄生门的后生。”说到这里,孙祥寅瞪着一双眼睛望向孙儒臣:“他暗地里留下了支令箭与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传音令箭 “令箭?爹,徒有令箭又能如何?现今邱先生正处于水火之中,若将这支令箭送去山北处再回来时,恐怕就是有十个邱先生也死了,彼时经书落入他人之手——”

孙祥寅打断儒臣的话:“这支令箭并非寻常令箭,那蓝秋征对为父说此令箭以内力催过,上有千里传音之术,正对他手上的那一支。若需找他,只以内力将这令箭一催,他那边自然有所响应。更何况蓝秋征那厮并未回去,只在丘阳县中潜居,若以令箭寻他应当立时便来。”

“但是爹,蓝秋征彼时曾说他们那门派学的是治病救人之术,倘若邱先生真有危险动起手来,恐怕并非他那边的对手吧?”

“这就难以预知了。”孙祥寅捋了捋胡髯沉吟道:“倘若真的动起手来打他不过你我也毫无办法。但我觉得他既然敢潜伏此间必然有些拳脚功夫,否则又怎敢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如今之计左右都不是办法,唯有赌他一赌。”

“……”孙儒臣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决策,也难以将这一些事想得透彻,一时无话。

“臣儿,事已至此,为父也不瞒你什么。前些日子寻不到邱老先生时,我也曾想过不如脱身此事不管了好,但后来转念一想,无论经书将来落入恶人之手,我们一家,乃至于你白叔叔家里都可能遭他清算,此事不管将来必受其累,不如且冒着风险去管,或许还能妥善处理此事。”

“爹……”听到自己的爹说出这般话来,孙儒臣心中十分不悦,但又明白孙祥寅终究是为了整个家考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低着头坐在那里。

孙祥寅明白儒臣的心思:“儿,你莫不是觉得爹这般想太过现实,有些不近人情唯近利益之意?”

“孩儿并无此意,孩儿只是觉得……”

“你正是此意。”孙祥寅将那支传音零件放到桌上:“你放心,爹不会怪你,爹也曾自这一岁数过来,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只是爹需得提醒你一句:为人在世无论要做什么事、要成何种人,都必须先将性命保住,否则一切皆是妄谈。”

“爹当初也曾闻圣贤之道,但经过这十数年乃至二十年世事浮沉之后,终究还是身上‘责任’二字更为重些。设若一人‘朝闻道而夕死可也’,则他身后家中之人又该如何?设若一人为证道而死,则他一门老小又该何去何从?”

“儿啊,爹对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有什么改观,而是想让你明白,爹也不是那般粗鄙短见之人,只是现如今有你娘、你姐还有你在家中,爹并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对于这些事的处置,也难以听凭自身意思,你明白吗?”

“孩儿明白……”

“那就好。”孙祥寅站起身来,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这支传音令箭你且收着,在我身上恐有不便之处。今晚我将武大哥请来家中,到时你将令箭给他,他自有处置之法。”说罢,祥寅将门关上,自回书房中了,孙儒臣在房中自思此事不提。

至夜,孙祥寅请得武立到家设酒款待,酒宴未开时,武立便问:“贤弟,进来事多,你也并非清闲之人,请我来此究竟何意先说下罢。否则过会酒宴一开,恐怕你我就说不清这件事了。”

“大哥果然直爽,小弟惭愧。”孙祥寅赔笑请了个不是,这才开言道:“实不相瞒,这番请大哥前来正是有事相求。臣儿,将那支令箭取出来。”

孙儒臣赶忙将令箭从袖中取出,走到武立身边双手奉上,武立接了过来就这灯光细细看过,惊道:“贤弟,你从何处得来这么一件事物?!”

“前些日在客栈中时孙某在露台观星,蓝秋征那厮跳上露台来将此物交于小弟,嘱咐说倘若经书有事,便以此物寻他。”

“这一物乃是传音令箭,江湖中能以此物往来传信的人不多,大都是名门大派里的使者等人方能佩领此物。”武立将令箭放下,看着孙祥寅问道:“贤弟直说吧,是不是邱文隽又出了什么事?”

“大哥见事甚明。”孙祥寅叹口气道:“小弟家中管家曾听人言,今日绝早时邱老先生在诚来客栈里被看见遭几人挟持,那几人都口称‘经书’,恐怕正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如今邱先生身已被执,若不想让经书落入邪道之手,恐怕唯有借助武林中的力量方可。”

“贤弟,我看这几日我不曾在你面前练过拳脚,怕是又忘了我这武老大还有几分能耐吧?”武立说完便大笑起来。孙祥寅忙道:“并非孙某不知大哥有廉颇之能,厄耐对方人数众多,大哥纵是好汉也毕竟双全难敌四手,不如请些救兵过来,赢面更大。”

“哈哈哈哈……说笑而已,不要当真。”武立说完敛起笑容道:“此事贤弟所见甚明,与其你我拼着性命纠缠这件事,不如仍旧将它推回武林那边的人身上。这些日子,我时常寻思此事:你我虽然被迫牵涉其中,但也未免太多顾虑,索性将这件事抛回武林那边,叫他们自家内斗去吧。”

“小弟正是此意,所以烦请大哥依法使此令箭传音于蓝秋征那厮,叫他明日去荒山脚下商议此事吧。”

孙儒臣在一旁听着,仍旧舍不下邱先生安危,也顾不得礼节抢话道:“若等到明日,恐怕邱先生便已经……”

“邱文隽若将经书交付他们,那他便是命中当死。”武立不耐烦地说:“若他不交经书,那伙人决然不敢随便伤他性命。我等着急赶时间也并无用处,不如从长计议。”

“正是此理。臣儿,武大哥虽然是你师父,但如今是家里的座上之客,你怎能随便抢话来说?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礼法?!”

“……孩儿知错。”孙儒臣低头认了错,愤愤地回到孙祥寅身边侍立,一双眼睛盯着桌上油灯,一句话也不说。

“既然明日去荒山那边,你我吃过饭后再准备准备吧。如今,还是先饮酒为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江湖往事 江珪二十年农历五月初二,丘阳县郊荒山脚下,孙祥寅、武立与蓝秋征三人在林中密语。

“如二位兄长所言,此时邱文隽已落入他门之手,现在恐怕经书也难得保全?”听完孙祥寅的话,蓝秋征并未表现出惊讶的意思,一双凤眼只略微眯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展开,上面画着两个标记,一个画的是是水纹含日,另一个则是寒蛟吐月。

蓝秋征指着图道:“二位兄长昨日见着的那伙人身上可有这两个图案之一?”

祥寅道:“我也是听旁人所言,并不曾见过那些人。”

蓝秋征只得将图收起,皱着眉说:“若是如此,这事就麻烦了许多。”

“小兄弟,你直说吧,这两个图都与这件事有何干系?不曾见过那伙人,又有什么麻烦?”武立从旁边朗声道:“倘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只管问,兴许我还能告诉你。”

“大哥低声!”孙祥寅赶忙扯了一下武立:“此间静而偏僻,稍大些声音便可传出数百米之远,我等在此密会需谨慎提防隔墙有耳。”

“也是。”武立只得压低声音又向蓝秋征问:“难不成同你一块来的还有旁人?”

“这倒不是,玄生门虽是江湖上的名门正派,但某家此行乃是独自前来,并无师兄弟陪伴。”蓝秋征将图样重新卷好藏在袖中:“某家此行本是为了访查民间疾苦回报我门以便分药救人,并不曾料会遇上《法华经》之事。某家乃是路过飞水郡时从家父那边得知有人因武受伤,这才循二位兄长踪迹前来,随机应变罢了。”

武立察觉到了什么,当即问道:“尊上莫不是在飞水郡开了一家医所?”

蓝秋征犹豫了一下:“正是。然则家父并不愿某家与家弟习学武功,因此也从不参与这方面的事,这番只是听某家说事关紧要,这才开言相告,还请二位兄长莫怪。”

“这倒无妨,不过尊上恐怕也是武林中人吧?”武立意味深长地看着蓝秋征:“他这推力助脉之法可是高深得紧,连我都一时不曾觉察。”

蓝秋征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平静之外的神色。

“罢了,这件事并不关系我们现今说的事,我也不过多追问了。”武立见蓝秋征面有难色,便将话锋一转:“你且对我们说,方才这两个图样是为何意?”

蓝秋征这才缓了口气,忙道:“这两枚图样皆是江湖上两个以武论道的大宗门派,一名‘青渊门’,二位兄长也曾见过他门弟子,这一门惯习掌法与内功,当年彰武皇帝大起三军,江湖上四大门派出人助阵,这青渊门使的便是‘水波含日’的图样作为旗帜,自禁武令颁下来以后,四大门派都将旗帜上的图样留作暗号,以辨敌我。”

“至于另一个,名‘山海门’,这一门十八般兵刃、拳脚功夫尽皆熟习,使的是寒蛟吐月的图样,其门人大多好勇斗狠,与其他三门关系最差。”

“这话说得莫不是蹊跷?”孙祥寅在一旁插话道:“既然都已经‘禁武’,将门派里的旗帜化作图样作为暗号岂不是明目张胆?”

“兄长不知。当初一日我朝彰武皇帝颁下这纸‘禁武令’,一来是四大门派立功之后权威日盛,先皇要防萧墙之祸;二来则是为保朝中诸位将军声名,当时四大门派弟子逾数万是为常态,其中多有作奸犯科、不思进取之人妨害民生,当时门派又多以出身于其中的将军为名,因此惹得百姓四处喊骂,太祖彰武皇帝这才颁下禁武令,以平民愤。因此,尽管禁武令皇威浩荡,但并不是为了将习武之人一网打尽,因此只要不以武犯禁,大多无事。更何况当今圣上虽名尊此令,暗地里却多有松懈,如今已无大碍了。”

“原来如此,这一节我倒是不知。”武立听了连连点头,自嘲道:“我从家中承袭这一脉祖传的功夫却参了军,对这方面的事也是一知半解。”

“原来如此,怪道某家瞧着兄长貌非常人,果然是此道中人。”蓝秋征对着武立抱一抱拳:“不过此时事态紧急,闲话就不多叙了。某家自想办法去寻邱文隽下落,到时倘若有何进展,必当告于二位兄长!”说罢转身便要走,武立上前一把拽住:“且慢!你对我说说你这玄生门除医道内功之外,又使的是什么功法?”

“这……兄长何必问及此事?”

“你方才将这青渊门与山海门说得如此厉害,倘若自己没个一招俩式的,如何与他们交手?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你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架不住他们人多。依我看,不如先想办法找些你的师兄弟过来助拳为好。”

“兄长话虽有理,但有几个不明之处:其一,邱文隽此时生死未卜,能早一时便早一时,谨防经书落入他门之手;其二,山北距此数千里之遥,凭某家本事使千里传音难以企及,只可凭仗驿马,来去数十日岂不坏了事?”

武立盯着蓝秋征,总觉得这个后生有些不对劲的气场,但怎么都看不明白究竟源于何处,于是边揣摩边问:“倘若你去了斗不过那伙人,又该如何?”

蓝秋征轻笑一声道:“如果真如此,便是某家的事了,不劳二位兄长挂心。今后但凡有人问及此事,二位兄长只须对他说经书被玄生门蓝秋征拿了去,管教二位今后再不受其累。”

秋征说罢,自丹田提起一股内力运于全身,纵身一跃直从荒山腰上跳了下来,双足交替点着空中枝叶一路飞了下去。

山腰间孙祥寅看得目瞪口呆:“大哥,这难道就是所谓‘轻功’?”

“是了。”武立望着蓝秋征远去的身影,心底的谜团还是没有解开:“这个人究竟为何要帮助与他素不相识的人?倘若只是为了得到经书,比起找他与孙祥寅二人,直接去找邱文隽显然更为合适,蓝秋征究竟是为何靠近他与孙祥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昕茗解诗 江珪二十年农历五月初三,丘阳县白文斌家中。

“茗丫头,你这几日除餐饭外都不曾出这房门,着实叫我和你娘担心得紧啊。”白文斌站在昕茗房外焦躁地拍门说道:“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大可对我和你娘说说,只憋在心里,爹担心你会弄坏了身子啊!”

“爹,女儿没事……”白昕茗有气无力的声音从房中传来:“许是前些天偶感风寒,因此不太愿出门罢了。”

“胡说,风寒症岂是这般?我知你心思,莫不是儒臣说的那些话令你觉得有些难堪了?你听爹说,他属实是因不想将你连累才这般,并不是对你有何别的想法。”

“爹,我知道。”白昕茗在房中独自一人静坐,望着手中的信笺发呆:“实是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有些发懒而已,兴许过几日便好,还请爹娘不要挂心。”

“怎可能不挂心?不如我去给你请个郎中来瞧瞧?”白文斌仍旧不肯罢休,站在门外道:“正巧严管家过会要去赶集会,叫他顺带去为你请个郎中来吧。”

“不用了,爹。”昕茗连忙道:“只需叫女儿静坐几日便好,不需劳严管家去请郎中了。这几日女儿时常将那本《金刚经》拿出来默诵,今日已经觉得有些好转了。”

白文斌正要再问,旁边走过常夫人来拦住他,自向房内问:“丫头,你身上不舒服,具体是怎么回事能否对娘说说?”

昕茗轻轻地叹了口气,略想一想道:“手脚发软,有些盗汗,心里慌得紧,腹痛……”

“腹痛?”常夫人敲敲门道:“娘要进去看一看可好?”

“娘,女儿这会已睡下了,过几日吧……”

“那好,你在房中定要注意莫再受风寒了,小心不要碰冷水,不要吃冷食。”常夫人一边想一边叮嘱道:“若不发懒时定要多出来透透气,四处走动走动,对身子好。”

“女儿知道了……”

白文斌在一旁要开口,常夫人赶忙扯住他到一旁来低声道:“先不要问她了。”

“怎么?兰,你知道她是何病症?”

“丫头怕是来月事了。”

“月事?”白文斌一怔,继而恍然大悟道:“也对,这丫头到一十五岁还不曾来过月事,头些年还听你叨念过这件事。但她来月事为何闭门不出呢?”

“许是丫头初经此事,有些怕羞吧。”常夫人道:“近几日且不要管她了,叫厨房里注意做些补血的饭食给她吃。”

“嗯,若是月事我便放心了。”白文斌心里纠结了一会,刚要说些什么,只见布店里一伙计急匆匆地走进来道:“老爷,郭大户来店里说要买百匹布料给他家少爷筹办喜事,这桩买卖太大小的不敢妄自做主,还请老爷去店一趟安置此事。”

白文斌闻言,连忙道:“郭大户?那我是该去一趟。”抬足便走,一着急此事,便将白昕茗放到了后面,后来到店里一议生意的事忙起来,也就将昕茗的事给忘了。

却说爹娘走后,白昕茗才长舒一口气,手中的信笺翻了不知有多少遍,那张纸都有些发皱了。昕茗将纸放在桌上取镇纸来仔细压住,走到琴桌前想:“明明游园时还说得好好的,乍一下就变了脸……”心中不住地埋怨起那人来。

白昕茗自幼喜好音律,这几日又大多有事不曾上课,见那张琴摆在桌上自然技痒,坐下来轻拂琴弦,一声声弦音清脆淡雅、回响无穷,令昕茗不禁想起那一日孙儒臣在旁听琴时的光景,那时昕茗抚琴,儒臣侧耳倾听,着实好一幅眷侣景象,可今日却……

白昕茗气愤愤地将手从琴上挪开,心想:“明明都对他说过要帮他共同渡过这件事了,却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思……倘若我真个避开了岂不是怕事躲事,将来万一真个嫁过去了说起来该如何是好?可如今他都说了那样的话,我再违背爹的意思偷偷潜去见他,反是我一个姑娘家不害臊,如今却是怎生是好?”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带他去捧经寺的好。”白昕茗转念一想:“若不去捧经寺,至今我和他也互相不知心意,行事起来也较为理所当然。可现在明明都已经……他却还是将我视作外人,究竟是何用意嘛……这个榆木呆子,白读了这么些书,到今日连首诗词都不曾赠过我。”

想到这里,昕茗不禁生起闷气来:“会骑马,又不曾携我同乘,会作诗文,又不曾为我作过文章。虽说我们二人还不曾有什么名分,但两家都已经走到这份上,还在乎那些做什么?世俗蜚语真就让他如此害怕吗?他若真是害怕,恐怕就不会看上我了……”

想着想着,昕茗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无数思绪乱如乱麻,只得站起身来走到床前,从枕下拿出那卷《金刚经》来信手翻过几页,忽地掉出一张纸,昕茗想起当初经中藏诗的事,捡起那张纸来看,仍是那首诗:

天涯何处洗征愁?长江未满泪悠悠。

行人戎装风摧马,新妇红裙斑云袖。

宝刀霜尽肝肠断,银屏画染玉筯流。

烽火迟滞乡路远,声声念罢四十州。”

想当初白昕茗初获此诗时不过八岁而已,纵然识得这些字也读不懂诗中含义,后来病愈,娃娃心性贪玩,也就逐渐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稍长些又开始学习琴艺诗书,也不曾有心去翻这卷《金刚经》,如今也是缘分使然,昕茗正巧翻看经书看着这首诗,便认真解起来。

“倘若这首诗是新手写就的,必不能夹紧佛经中。”昕茗反复地看这首诗:“一首闺怨怎能放入佛经中呢?更何况爹说这卷经书是一个行脚僧赠来的,既然他知我当时身罹怪病才将这本经书相赠,必然是与我有些缘分,这首诗应当也是……”

白昕茗天生灵慧聪明,此时也略通诗词,当下用心看解起来:“前两片说的应当是新婚燕尔未几便夫妇离别,夫从军而去,新妇日夜盼归之意……下一片又说的是一边征战,一边望归,都是寻常的闺怨之意,可是这最后一句,‘四十州’又是何意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尊师重教 “‘烽火迟滞乡路远,声声念罢四十州’……这究竟是何意呢?”白昕茗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断回忆着自己曾读过的诗书,终究找不出一个答案来解释这一句诗。

正当她苦恼时,另一边孙家宅中,孙儒臣也正苦恼于一事。

“爹,孩儿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反而要脱身呢?”孙儒臣不甘地争道:“当初爹与师父不是也曾说过,既然被扯入此时便不可能再抽身,哪怕脱得身来也终将遭人报复?”

“此一时,彼一时。”孙祥寅既不愿教自己的孩儿这种自保之道,又不想他将自己视作自私自利之人,只得怀着复杂的心思说道:“臣儿,你有朝一日定能理解爹的做法,只是今日,爹只能对你说:有蓝秋征那人代我们承接此事,能退便退。”

“爹,我还是觉得我们这样做……有违于古往今来尊师重教之德。”孙儒臣罕见地顶撞了孙祥寅一句,低着头站在书房门口等待着自己父亲的训斥。

不料孙祥寅只是轻叹一口气:“儿啊,终有一日你也成家立业之后,自然明白为父现在的苦衷。罢了,你自去吧,今日先生便来,他要查你功课的。”

“知道了,爹。”孙儒臣心中怀怨,冷冰冰地回了一句,自转身回房去了。孙祥寅独自一人坐在画案前既无奈又无力,望着摊在案上的宣纸,心中满是内疚,竟一时不知从何起笔。

自己身为一家之长却既不能保孩儿无事,又不能遂儒臣之愿。祥寅明白自己孩儿一心想着保全自己恩师的同时又能使一家幸免于难,这种想法虽说天真,但决不能说他是错。恰恰因儒臣有这种天真的想法,才令孙祥寅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才好。

难道要对他说:“儿啊,爹要告诉你,若想保住一家老小就必须弃邱先生于不顾,倘若你不想我和你娘都受此事连累,那就再不许对我说要保邱先生这样的话!”

抑或是:“你一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只知道救你的先生,难不成要我和你娘都为他殉葬吗?!”

倘若真的如此说了,儒臣又会如何呢?

孙祥寅大可施长辈之威逼自己的孩儿闭口不言此事,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如此。祥寅了解自己的孩儿,孙儒臣是个认死理又倔强的孩子,倘若不明不白地逼迫他不提这件事,恐怕再过三四十年他也不会忘掉此事。

现如今最好的方法,莫过于淡化此事,等他长大了自去理解自己的心思。

“二哥,此时正忙否?”

孙祥寅正沉闷时听到白文斌的声音,不免有些慌张,他不想自己如此神态被白文斌看了去,慌忙整衣敛容,起身去开门。

门开之后,白文斌看出孙祥寅面带几分忧色,便问:“听门童说二哥在家,因此小弟便不曾教他们通报径自走进来,不知是否是扰了兄长清净?”

“哪里话,自家兄弟怎生如此见外?”孙祥寅笑着与白文斌执手走回书房中,传令家中下下人看茶待客,与文斌各坐一交椅,问道:“贤弟,这几日来昕茗那丫头状况可好?”

听了这句话,白文斌脸上顿时堆起满面忧色:“唉,莫提了。自从那一日我带这丫头回家之后,她便将自己关在房门中,唯有三餐出来,其余时间都不知他在里面做什么。”

“是不是儒臣那孩子——”

“不是,不是。”白文斌道:“我夫妇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觉得像是心病,但内人却说是女子月信方行,因此懒出门户。”

“月事?你这么一说雅文那丫头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那几日她只是心烦意乱,也是将自己关在房门内不肯出来。”

“兄长,若当真是因月事,小弟也就不忧了。只怕茗丫头她心性死板,未必便肯接受儒臣侄儿的说法。”

孙祥寅听完笑道:“这不还是儒臣之过?”

“不是此话。”白文斌摇头叹道:“你我咸知儒臣侄儿的想法才是当行之道,怎可能埋怨与他呢?儒臣所做之事全然无错,只是茗丫头她一时转不过这念头罢了。”

“贤弟啊,说到此事。”家中下人将茶壶提来倒满两杯给二人,孙祥寅端起一个茶碗来敬过白文斌,自泯一口道:“前几日我与大哥将此事告知蓝秋征,他说只需将经书之事甩到他名上便可。”

“蓝秋征……?”白文斌初次听到这个名字,一脸茫然地问:“蓝秋征是何人,小弟并未曾听过。”

“昕茗丫头没对你说吗?便是那一日自飞水郡回来时在客栈遇见的那个玄生门的弟子,他有心要插手这事,因此我与大哥昨日去找了他问,他自揽到身上去了,还说日后但凡有人问道经书之事,只管推到他身上便可。”

“竟有如此美事?”白文斌停杯道:“莫不是他这什么玄生门也要争那本经书,才故作此意,好叫兄长与大哥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与他?”

“那就不管他了,你我自非武林之人,这经书落入谁手,既非你我能干涉的,也非你我需担心的,管他作甚?”

“二哥所言甚是。”白文斌喝完茶水将碗放下:“二哥,小弟此来也是有事相求,既然有蓝秋征之事,这事也好做了许多。小弟意思,近几日能否让儒臣侄儿与茗丫头在家中一会?小弟总是担心茗丫头她——”

“贤弟不需解释,愚兄明白。”孙祥寅伸出一只手打断了白文斌的话:“正巧这几日儒臣那孩子也是有些烦闷,叫他两个自去合计合计,兴许两边就都好了。”

“儒臣侄儿难道也是想不明白这一事?”

“唉……一来是这一事。二来是邱老先生现今落入贼人之手生死不明,我欲脱身这事被儒臣知道了,他执意要救邱先生,心中只是不愿如此放着他的先生不管。”

“侄儿这等年纪便知尊师重教之道,着实难得啊。”白文斌由衷地感慨。

孙祥寅笑道:“贤弟,正是因他尊师重教,所以我才难以应付这孩子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开解心结 “可怜天下父母心……二哥,小弟明白你既不想让儒臣侄儿觉得你狠心,又不愿使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是错,在这两难之间,父母着实难为。就这一点,白某也是‘心有戚戚’,无可奈何啊!”

“唉……年幼时我也偶尔觉得爹娘念念叨叨过于谨小慎微,如今自己也为人父母了,才明白养育儿女究竟有多难:既想他不沾是非、不惹烦忧,可世间哪能如此完美?一旦出了事,又想保他不受伤损,又想让他多经历练。若碰上这等事,不能教他见死不救,可又决不能让他舍身救人,真个是难上加难啊……”

孙祥寅说着说着,双眼渐渐红了起来,眼看有些落泪的意思,白文斌赶忙替孙祥寅满斟一碗茶水道:“贤兄,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我皆是平凡百姓,人算不如天算,万事不可尽求完美,何必执念若此呢?”

“贤弟,我……”

“好啦二哥,过几日我们将这两个孩子凑到一块见一面,到时想必他俩心病都好。兴许儒臣见了茗丫头高兴起来,也就不对这事耿耿于怀了。”

“贤弟不知,儒臣这孩子心性最死,要他忘掉此事,除非令他自家释怀。”

白文斌略想一想,一心要替孙祥寅开解心结,便道:“那也好说,等小弟今日回去对茗丫头说,教她想方设法说通了儒臣侄儿,此事也就了然。”

孙祥寅迟疑道:“贤弟此法虽好,昕茗的话想必他多少能听进去些,只是……昕茗她这几日不是也有心事,要她去说儒臣岂不是以患医患,未必行得通啊。”

“这一点还请二哥放心,小弟回家之后自然先将茗丫头说好了,否则怎生令这两个孩子相见?”

孙祥寅沉吟半晌:“既然如此便有劳贤弟了。”接着又苦笑道:“前几日是我自家提出先不要让这两个孩子同游,却未料想到儒臣比我更甚,乃至提出暂不相见,以致伤了昕茗那孩子的心。现如今两个孩子都有心结未解,又是因我之故需让他二人相见,我这心里实在是百味陈杂,羞愧不已啊……”

“兄长,莫说了。”白文斌宽慰道:“小弟在家已思量好了:若无别的事,明日中午小弟携茗丫头一同来兄长家里拜访,到时你我兄弟看这两个孩子处的如何再相机而动,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孙祥寅定下心神仔细想了一会,觉得可行便点头道:“如此便有劳贤弟,明日巳时二刻我便派车夫前去接贤弟一家过来。”

“小弟家中自有车驾,怎可劳烦兄长这边?时辰可依兄长,但要过来,小弟自可安排,就不劳兄长了。”

“如此也好。明日在家中,愚兄自当看茶备酒,瓜果点心无有不全,只待贤弟一家。”孙祥寅说着站起身来,对白文斌拱手施礼:“这一番着实有累贤弟,容孙某来日择机相报。”

白文斌慌忙站起身来还礼:“兄长,你我兄弟,若如此说就见外了。”

……

文斌回家之后,自到白昕茗房门外将自己之意略说一说,激起昕茗一阵不满:“前几日才说了不教相见,这会又来相邀,这是个什么道理?”

“丫头,这并不是你孙叔叔和儒臣那边的意思,乃是我提出来的。”白文斌明白自己女儿此时身心不适,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与儒臣有些误会。起初我和你孙叔叔提出的乃是暂且不让你二人同伴出游,儒臣却当做是不教你们相见,因此有些误会。”

“误会?爹,女儿明白孙公子说得有理,是不是误会又何须解释呢?”白昕茗虽然心里愿意相见,但又有些恼儒臣当面折了自己的话,因此别扭,又说:“更何况若他真心要见面,为何不自到我们家来,还要我们到他那里去?”

“丫头,注意礼节。”白文斌忍不住训了一句,又说:“方才说过了,让你们两个见面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并不是你孙叔叔和儒臣。你孙叔叔本想派车驾来接我们,又是我婉拒了他,说要自备车驾前去的。”

“……”白昕茗没有话说了,只是坐在琴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诗句默不作声。白文斌在门外听屋里没了动静,便敲门道:“丫头,爹知你心中有不爽利之处,爹也能理解。但你总不能连带着自己的爹也叫他在门外罚站吧?多少让我进去喝一杯水也好。”

闻听此言,白昕茗只得将诗仔细收起,起身去开了门,又回来给白文斌倒上碗水,自坐会琴桌前仍旧低头不语。

“茗丫头,你身子还有不适吗?”白文斌仍旧无法确定昕茗是因何闭门不出,先问道:“若身子不适,明日不去也可,我自对你孙叔叔解释罢了。”

“已经好了。”白昕茗不情不愿地轻声说:“只是心口还有些闷,除此之外都没什么事了。”

“心口闷……是有恙在身,还是心病所致?”白文斌喝了口水:“若是有恙在身,明日我便去给你请个郎中来仔细瞧瞧,若是心病所致,不如对爹说说?”

昕茗轻轻地叹了口气:“爹,其实并没有什么,只是些许不快而已。”

“不快?儒臣当面折了你的话,你要记他多久?”得知女儿并非因月事烦闷,白文斌便索性点破了这层窗户纸,笑道:“你自家也明白他是为你着想才说那些话,为何还是不肯理解他的想法呢?”

“爹,女儿理解他,这也是人之常情。”昕茗用手搓着自己的衣角,小声地说:“但他若是托孙叔叔说出来,或私下里对女儿说也就罢了。女儿刚刚说过想再如往常一般,他就说不如暂且不见,这岂不是显得女儿……”

白文斌心想:“果然是怪他折了自己的话,如此好处。”便开口劝道:“当时在场又无外人,你孙叔叔又明白你是怎样的孩子,你怕什么呢?更何况我可记得自家的茗丫头是什么都不怕,不在乎他人成见的丫头,怎么如今却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杨缜 “爹,女儿自幼虽然并非主业事书,闲暇时却也看过一些小说与话本,知道这世上俗人对女子有多少偏见,有多少成规,哪怕有一点做得不好的地方也要说这说那。就算女儿不想听从这些,有朝一日嫁入他门也必须要按章行事,否则便会被人针砭为无德之妇。哪怕现在提婚嫁之事尚早,但毕竟是必行的人伦之事,必须要考虑的。”

“因此女儿时时烦忧此事,总怕现在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将来会成为别家的话柄。”白昕茗提起茶壶来替白文斌倒水端去面前:“爹,生为女儿身就必须承担这些吗?”

“丫头,这些话只可对我说说,哪怕对你娘也不要说,至于外人就更不许说了。”白文斌神色严肃地说:“若论‘三从四德’这些,哪怕你爹我身为男子都不觉得它好,但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世上众人都认可的‘成规’,此前我也曾说过,既然是‘成规’,难道能凭几十人乃至几百、几千人之力将它改变吗?”

“不能……但女儿还是觉得——”白昕茗似乎意识到什么,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觉得什么?”

“觉得……觉得它不可理喻。”白昕茗喃喃地说:“倘若世间人人如此,女子永为这般,男子则恒为那般,这世道不变迁,还有什么意思呢?”

“丫头,你能多想这些方面的事,我是从来不禁你的,甚至会替你感到高兴。只是现如今你也知道,孙家是个好人家。你尚未过门,你孙叔叔便十分注重你的感受与想法,这等人家哪怕打着灯笼都难寻,难道要故意将他推离自己吗?”

“爹,女儿并不是不想嫁,女儿只是……”

“爹明白,爹明白。”白文斌安抚白昕茗坐下,语重心长地说:“茗丫头,爹从小不事诗书,幸有你爷爷管教严厉才不至于走上邪道。你爷爷时常对我说:人生在世无恒理,万般只须凭良心。所以我也不喜欢那些‘成规’,但我们总得做给别人看,否则难道要遗世独立,寻个偏僻去处隐居不成?”

“隐居……倒也好。”

“至少在昕卉出阁之前是不用想了。”白文斌笑了笑,额头的皱纹变深了些。他站起身摸了摸昕茗的头:“丫头,你现在才十五岁,不需想那么多,只要凭着你的天性去做便可。只要你做得是对的,那爹就支持你,你孙叔叔一家也不会谴责你。”

说罢,白文斌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留昕茗一人在房中静思他说过的话。

“往常我是这般怕这怕那吗?”想起爹的话,白昕茗自己也陷入了疑惑之中:“既然不是,那现在为何变成这般了呢……心中有了欢喜的人,难道就会变成这样?”

白昕茗用力地摇了摇头,重新理起头绪来:“我,究竟对他是什么样的态度和感情呢……?是一时的喜欢,还是觉得他是个好玩伴,还是愿意……愿意与他厮守一生,直到白头?”

戌时,丘阳县正是沉静的时候。市集沉寂、灯烛吹熄,往来路人大多行色匆匆,或急于归家、或忙于生意,为数不多的人走在街上,时而惊起路旁树上栖息的鸦雀发出嘁嘁喳喳的声音。鸣虫还未到盛时,草丛中仅有星星点点的鸣声,反倒使静谧的气氛愈发浓密起来。

县衙已是闭了门,杨缜与李庆面带倦色地相告而别。韩章已有多日不曾上任,每当去到他家里打听,韩夫人只说他未曾归家、不知所踪,再问便将大门关上。

吃了几次闭门羹的杨缜仍旧不肯放心:韩章如此聪明的人,怎可能因这一件事便陡然发疯、四处流浪呢?倘若他人在家中,只是将那件事含于心中隐而未发,那么这个人终将成为自己的祸患。

韩章聪明清正,刚而不佞,虽则时常有些自私之举但也是人之常情。综此人一生来看,这是个不可小觑的人,倘若他有朝一日想明白了那天的前因后果,恐怕不会放过自己。

“杨先生,此事若办的妥当,到时我门必有重谢。但若是办不好,到时自然另有话说。”于渠的话如在耳畔,每次想起都会令杨缜感到一阵寒颤。

王府二管家,加上那个不知何名的所谓‘门派’,于渠显然并不是自己这等小人物能够随便得罪的。

至于那个《法华经》是个什么东西、落入谁家,与他这个小小县丞又有何干?圣人曾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自己修身养德才能靠举孝廉做了这个县丞,如今正是齐家的时候,难道要因为想置喙‘平天下’一事还得自己家破人亡吗?

他杨缜可不是这样的白痴。

“若寻他不到,便着多人去寻,若再寻不到,便叫朝廷去寻。倘若朝廷也寻不到,那就转告于渠,让他自去想办法。”杨缜心想:“韩章仅仅是个隐患而已,他尽管能使自己身败名裂,却难以撼动‘县丞’一职。至于邱文隽,那可是得先去找到的人,找到他就能找到《法华经》。若既无下落又无交代,等到于渠再找来时,可就不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了。”

“杨大人一天辛苦,正要回家?”

杨缜正琢磨心事时,路上一人认出他来顾献殷勤地打招呼打断了他的思路。尽管有些愠怒,杨缜还是和颜悦色地回道:“小四,有些时日不见了,生意可好?”

“好,好。全都仰仗县衙看护周全,县里太平,生意也好做。”陈小四点头哈腰的奉承让杨缜从心里有些厌恶,但做了这些年的县丞他也已经逐渐适应下来,简单礼让了几句之后,杨缜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四,有件事我要问一问你。你在县里开酒楼,今日可曾见过或听过邱文隽的事么?”

“邱文隽?前日刚在小店歇息,不过这老头子不知从哪里惹了事,几个行商押着要找他讨债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江右纹银 “详细对我说来!”听到有邱文隽的下落,杨缜登时精神起来,命令道:“一丝一毫蛛丝马迹都不得错漏,否则日后我必当拿你是问!”

“是——是……”陈小四被杨缜的神态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如此关照邱文隽这个老头子的下落。欲待要问,又怕多嘴惹出什么是非,只得老实答道:“杨大人,那几个行商当时被路人惹恼了脾气骂将起来,自带着邱文隽那老头出门去了,因此草民也并不知什么详细。”

“他们向哪里去了,你应当看见。”陈小四的答案令杨缜大失所望,但仍旧不肯放过这个得之不易的消息,紧逼问道:“往什么方向去,几时走,有几人,可还记得?”

陈小四见杨缜面色急躁,心想指不定是县衙里有什么事要找邱文隽,自然不敢怠慢:“当时是向邱文隽家那方向去了。只是几时走,这两日有些忙碌记不清,只记得是个清早,同行算上邱文隽共是七人。他们吃完了饭并不问价钱,只丢了个一两的银锭来,因此草民记得他们这伙人。”

“银子何在,拿来我看!”

“这……杨大人,草民方才正是拿着银子去金银铺里兑了铜钱在这里……”

“去何处钱庄?”

“就在前面承运金银铺里。”

“好,没你事了,自回家去罢。改日我去你那关照生意。”杨缜说罢,匆匆向前去了,陈小四在后道:“杨大人,天色将晚,小心看路哟!”

杨缜疾步走到金银铺,进门便道:“王掌柜,方才陈小四可否到你这里来兑银子了?”

王掌柜正准备打烊,头也不抬地说:“今日打烊了,再兑银子等明天罢!”

“我有急事要问。”杨缜走到柜前一拍柜面:“倘若耽误了事,你可担当得起?”

王掌柜一惊,抬起头来见是杨缜,立马满脸堆起笑来:“原来是杨大人,我这方才有眼无珠,失敬,失敬。不知杨大人到小铺来有何贵干?”

杨缜道:“陈小四方才到你这里来兑了锭银子,可有此事?”

听完这话,王掌柜心里一吓:“难不成这陈小四为着几分成色去报了官?”

原来这金银铺里的人见普通百姓来兑金银都使欺心,七分的成色他说做五分,三分的成色他说做一分,偏就从中赚这几分成色的利润。寻常不太过分时尚可,偶有那黑心的掌柜,好端端的一锭雪花大银他偏要说做锡锭,狠使欺心赚这昧良心的钱财,常惹来一场口角。

方才王掌柜见陈小四为人老实好欺负,将他那银子的成色昧了四分,陈小四与他争执一番说不过他,这才兑了银子忿忿出去,所以他听说杨缜问到陈小四兑银时才怕。

王掌柜毕竟做这生意多年,也时常惹些官司,故此对衙门里的人是又敬又怕,如今见来的是杨缜,自恃平日里时常送他些金银器皿有些交情,便道:“那陈小四是来兑过银子,不过成色不太好,因此我也不曾足色兑与他。”

“我不问你这个,那银子可还在你这里?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杨大人,入了铺的金银岂有拿出来的道理?更何况我方才叫伙计将那银子收入银库了,再要找……”

杨缜为官吏多年,怎生不知这王掌柜心里想的事?当下戳破道:“我不是来寻你昧心的事,你诈陈小四多少银钱与我无关,只他那锭银子有些官司干系,因此我来问你取看一看,好见真伪。”

王掌柜听杨缜把话说到这份上,也顾不得什么羞耻惭愧,当下从袖中摸出那锭银子放在柜上:“杨大人,银子在这里,你请看。”

杨缜拿起银子对灯一照,见是一锭纹银,上刻有江右翰城字样,便道:“这锭银子事关一起杀人的命案,我先收了。现今身上不曾带得几文钱,明日自叫衙役来将钱与你。”说罢转身便要走。

王掌柜见这么锭银子被杨缜收入袖中,以为是要贪他的,心疼的紧,失声叫道:“哎,杨大人——”

杨缜转过身:“何事?你莫不是怕我贪心昧你的?”

“岂敢……只是此事空口无凭,又干涉银钱的事……”

“取笔墨来,我写个文书与你罢了。”杨缜着急拿银子去找于渠,不耐烦地说:“签字画押了,你还怕么?”

“不敢,不敢。”王掌柜一边说,一边取出笔墨与一张纸来放在柜上。杨缜提起笔来不一会便写成一张欠条,画上花押:“喏,与你。”说罢回身出去,王掌柜见他行色匆匆也不敢再说什么,自认倒霉,收了文书不提。

杨缜出了金银铺便快步向驿馆走去,不一时便到,上楼找着于渠房间,轻声敲门。

“何人?若是晚饭便不需了。”

“于兄,是我,杨缜。”

门开了,于渠仍是一身管家装扮,见杨缜气喘不定,便问:“何事如此匆忙?”

“方才打听得那人的行踪——”

于渠听了,一把将杨缜拽入房中,紧闭房门道:“轻声。”

杨缜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方才杨某在路上遇见个人,口称曾见邱文隽前日在他客栈里歇息,身边还跟着七个客商模样的人,一行人与县里闲人起了些口角,往他家去了。这伙人不由分说抛下锭银子来做酒钱,杨某要了这锭银子回来,这才来找于兄。”

“哦?将来我看。”于渠起身将油灯从床边移到桌上,接过杨缜手中银子来细细看了一遍:“江右翰城人?”

“正是。”杨缜道:“江右据此万里之遥,罕有客商专程来此做生意,因此杨某怀疑这伙人来路不正。”

“江右……”于渠口中念叨着,心里已想到‘青渊门’三个字:“他们竟然先一步找到了这里?”

“于兄,这事……”杨缜见于渠脸上阴晴不定,小心翼翼地问:“需不需杨某代你去探一探邱文隽家中情况?”

“不必了。”于渠起身道:“明思,劳你特地走这一趟。明日我自去看便可,不消惊动衙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心结未解 江珪二十年农历五月初四,丘阳县孙祥寅家中。

“二弟来此一趟辛苦,且让愚兄敬你一杯!”孙祥寅满脸笑容举起一杯泉酒:“祝贤弟从此往后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举家上下男女老少个个康健。”

白文斌忙起身举杯回敬:“兄长如此,小弟怎生担当得起?这一杯酒下肚,敬祝兄长今后写字时笔走龙蛇,作画时成竹在胸,天赠灵思于兄长,令兄长妙笔生花、才如泉涌!也祝兄长阖家安康、事事如意。”祝罢,二人相对一仰而尽,重新坐下。

“如此,起筷吧!”孙祥寅环顾四周,见孙儒臣和白昕茗两个孩子貌似不快,便道:“过会吃完了饭我须和贤弟好好喝一盅,至于两个孩子,便由他们在家中闲耍。”

“好,二哥,且容小弟先敬你一杯!”白文斌笑容可掬地端起酒杯敬了祥寅一盅,坐会原位拿起筷子,孙祥寅用筷子指着桌上的鱼汤说:“这道‘泉醉鱼’可是用这里的泉水将活鱼慢慢煨得烂熟,再放调料炖出来的,其中鲜美真是令人一品之后再难忘却。女席上也有此菜,我们四个大可将这一盘鱼吃个干净!贤弟,你先来尝尝这鱼汤如何?”

“哈哈,实不瞒兄长,小弟从刚才开始便觉得这汤香气扑鼻、醇正浓郁,正有些等不及要下筷尝尝的意思呢!”说罢,白文斌用筷子夹起汤上飘着的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那鱼肉已炖得烂熟,到口中便顺着咽喉滑下去,仅留满口鲜香,当下不住地称道:“好,好啊!白某生长在此四十余年,却未尝吃过这么鲜的鱼肉!”

“贤弟,你再来尝尝这‘青葱蘸酱’。”孙祥寅笑着说:“我在郡城里住,你在丘阳县里住,要论食葱,必然是贤弟你更有话说。但若是论到‘酱’,那你就得叫我个‘先生’了。”

“哦?这‘酱’里有何学问,还请兄长指点一二。”

“此乃秘方,不可随口便说。”孙祥寅故意卖个关子道:“若贤弟想知道,待到日后两个孩子定了亲,你我便是一家人,到时什么秘方秘传,那就都不外着贤弟了。”

“哈哈哈……好!兄长如此说话甚是爽直,甚有大哥的风采啊。”白文斌明白孙祥寅这话是故意说给白昕茗和孙儒臣听的,于是大笑一阵说道:“既然如此,小弟我就只等着日后喝过喜酒,再来讨兄长的秘方了。”

席上一时欢声笑语,连带着家宴中的那些菜品酒香,颇有些人伦极乐的风采。只是这笑声中只有两个大人的声音,孙儒臣和白昕茗这两个孩子此时却甚是不快:孙儒臣是因为自己前些日子会错了意,说话也直了些,眼见白昕茗闷闷不乐又不知该如何开解;白昕茗则是怪儒臣既不道歉又不来安慰自己,有些耍性子、闹脾气的意思。因此两边僵持住了,谁也不言语,只低头夹菜。

孩子如此,身为父辈怎生放得下心?孙祥寅与白文斌表面上嬉笑来往,实则是为给这两个孩子造出快活的氛围来,好令他二人将心思放轻些,心结也就自然而然地化解了。奈何儒臣与昕茗只是低头不语,这令兄弟二人很是苦恼,渐渐的也没什么话说,只相对喝酒罢了。

开席约半个时辰过去,这顿饭渐渐吃得饱了,剩些菜肴也都撤了去任下人吃喝。一旁女席上常夫人与赵夫人二人饭毕自去房中交流绣织之法,这也是此前孙祥寅与白文斌分别嘱咐下去的,叫她们只管忙自己的,莫要干涉孩子的事,意在让两个孩子独处,免得他们羞臊。

“饭已吃完,席也撤了,该到我们哥俩好生喝几杯了。”孙祥寅此时已有些微醺醉意,担心过会说漏了什么话,便要将两个孩子提前支开:“儒臣,你带着昕茗去后园里再逛逛,不要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了。”

孙儒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低着头起身走到门口望着白昕茗。昕茗则坐在原位仍旧低头不语,也不动作。

“茗丫头,等什么呢?”白文斌看不下去这般僵持,开口打破了僵局:“你孙叔叔说的甚来?且随儒臣去吧,是非曲直终须说得清楚才好。”

白昕茗本不愿去,听父亲将话说得这么明了,也不得不从,起身走到门口随儒臣出来了。二人虽然同行却颇为尴尬,孙儒臣不知该如何开口,白昕茗则觉得儒臣是执拗不认错,两边误会越来越深。

到了后园里,景色仍旧与前般相同,只是二人的心境却大不似从前。颇有些‘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意味。

过了些许,白昕茗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都几时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孙儒臣见白昕茗开口,心里一时雀跃欣喜,方才走路时打得那些腹稿悉数涌上来堆在喉间,一时不知该说哪句才好。憋了半天,儒臣才开口道:“这才出来不过一刻功夫,不着急吧,他们二人恐怕还在饮酒呢。”

昕茗不悦道:“这园子都游过一遍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还是——”话说到一半,白昕茗急忙咽了回去。她想说这里还是那一日两边互诉想法的地方,但又觉得这话恐怕说出去显得自己过于在乎这件事,便不说了。

孙儒臣此时也是慌张得很,自然也无闲暇注意白昕茗说到一半的话,只说:“园子虽然游过一遍,但不同的景物在不同地方看还是有所差异的。况且叔叔和爹他们二人还在饮酒,你我回去也只得在旁看着,不如出来散散心的好。”

“是啊,你要出来只是为了散散心省得在屋内乏闷而已。”白昕茗心里怨道:“就连随同我一起出来也是奉长辈之命,哪还顾得上我开不开心呢?”昕茗如此想了,口中便说:“何处都可解闷,何必非要来此呢?不如我先去娘那边听她们说一说绣衣,你自去寻个好玩的去处解闷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女子生身 白昕茗这一番话说得孙儒臣颇有些莫名其妙:“昕茗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方才我爹说的意思并不是叫我们出来各做各的,而是要——”

“我知道,同游是吧?前些日子不是刚刚说了先不要见面吗,现在又是怎么了?”白昕茗索性把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难不成我就是个小丫鬟,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一会说担心什么事牵扯到我所以不让一起玩,一会又叫回来,究竟是什么用意?”

“我哪能有什么用意?”孙儒臣被昕茗这冷不丁的爆发唬得一时有些怔住,回过神来又说:“昕茗姑娘,前些日子实是我的不对,爹和白叔叔提出来的是暂且不教我们二人独自出门远游,我却误解成了不见面,因此误会。”

“误会?你怕是还不知道我心里难过的是什么。”白昕茗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忍不住说:“你误解不误解,又与现在这事有何干系?只去练你的功不就好了,管我作甚?”

这句话使孙儒臣愈发一头雾水起来,走上前去抓住白昕茗的肩膀轻声道:“昕茗姑娘,我明白那一日是我说话唐突伤了你,现在有机会,可否请你好好听我解释一下?”

见昕茗不说话,儒臣继续说道:“我也不想因这些事和你不再见面。但每当想起那一日与元琛过招时,你在旁险些受伤,若我再迟缓一会很可能会使你丧了性命,我就……我就怕万一何时我无法救你时只能眼看你受伤,所以才——”

“所以才更要想办法精进你的武艺不是吗?”白昕茗抢过话来说道:“你时常说自己曾读小说话本,诗词歌赋也知道些,可曾听说有哪个大英雄因怕自己打不过人就不寻家眷,独自一人上阵出征?”

“将军与我不同啊,将军自有家国重担,而我只是个尚未入世的孩子罢了。”孙儒臣不无沮丧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怕这个‘万一’,倘若因我自己功力不够致使你受了伤,我怕是会内疚悔愧一生……”

白昕茗忽觉心头一暖,那些积怨也不由得消减了许多,她柔声道:“既然如此,那你只须努力练功、精进武艺,不就不需担心这种事了吗?”

“唉……倘若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爹和师父常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谁知哪一日我就会遇到个世外高手呢?”

“事事皆怕‘万一’,那要怎生过活呢?”白昕茗撅起嘴不悦地说:“我爹和叔叔也算在口头上定了亲,将来若无意外,你我便要拜堂成亲。若你还是这般小心,难不成就什么都不许我做了?就算你肯,旁人也不肯啊……”

“管旁人做什么……”孙儒臣心生怜惜,抬起手来轻轻替她将额前碎发理好:“我不想你受伤害,更不想你因我之故受伤。”

“孙——公子……我现在还称你做公子,因此一些事尚能不管旁人,将来倘若称你做‘相公’了,我说什么、做什么便都与你息息相关,届时若有人指着我说这女子游手好闲不事家务,你要如何呢?难不成要说是你刻意而为吗?”

孙儒臣毫不犹豫地答道:“对啊,这有何不可?”

白昕茗一笑,无奈地抬头望着孙儒臣的眼眸:“这世间是不许女子这般的。男耕,女织,自来便是如此,从未有人改变过——或许有,但他们想必也被‘旁人’排挤出去了。我曾想了许久为何这等‘成规’就必须遵守,也曾想过打破它,但……”

“怎么了?”孙儒臣被昕茗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这反而使昕茗更加想看他,便伸手将他脸扶回来:“未出阁时,有爹和娘护着我,旁人说什么也不能干涉他们怎生养育我。倘若嫁到你家来了,到时公婆、邻里再说,可就无人能护着我了。”

“我——”孙儒臣刚开口,白昕茗便将春葱般雪白的一根手指压在他嘴上:“你不能护着我,就是爹和娘也不能了。”

“……”孙儒臣哑口无言地看着白昕茗,仍旧没想明白她到底要说什么。

昕茗收回目光,失落地看着院子里的草木道:“女子一生,便如这些枝芽一般。小时能依偎在枝繁叶茂的树冠下,既无风也无雨,只有爹娘家人厮守。可等到她长大了,伸出枝来,就终有一日要抽出新的芽、挂叶结果,到时莫说爹娘再不能庇护,就是风来了、雨来了,也能将她打得枝散叶落……所以,现在我必须明白,旁人的话终归不能忽视,也要学着去适应顺着旁人的意思来做了。”

白昕茗噙着眼泪说完这些话,眼圈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真如烟水伴霞云一般,天然粉黛自成娇媚。孙儒臣不忍见她这般,焦急地说:“我可以的,无论什么风、什么雨都能为你挡下来,只要再好好练功、好好念书,总能……”

“人生在世,有几个能不经风雨呢?”白昕茗被孙儒臣那副认真又着急的样子逗笑了,她抓起孙儒臣的手往园中走去:“只要哪一日,牵你手的这个女子被风雨摧折了哭着跑回来时,你能替她把枝条捋顺、绿叶舒展,叫她能重新开开心心地去迎接下一场风雨,便足够了。”

孙儒臣被白昕茗牵着走入园中,四处花鸟依旧,游鱼仍然。白昕茗似乎换了个人一般重新变得和往常一样活泼,时而戏鱼,时而寻鸟。儒臣只是跟在身后,偶尔应几句昕茗的话,虽无过多交谈,却总觉得这种感觉也十分不错。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二人也逛的累了,回到池塘旁小亭上歇息,期间两个人互有几句言语,已如往常一般再无隔阂了。

不一会,孙儒臣觉得气氛融洽起来,这才安心问道:“昕茗姑——”

“你叫我什么?”白昕茗打断儒臣的话,调皮地眨了下眼。

“昕茗……你此前究竟为何不快,能告诉我吗?”儒臣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说错什么话再惹得她不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旧事重提 “不快?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白昕茗如今高兴了,自己再想起之前的许多不愉快,也觉得有些不明所以,因此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兴许只是一时想不开了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是想着那些事,想着想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啊……好吧。”孙儒臣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多少有点汗颜地挠了挠脸颊:“既然如此,现在可好了?”

“好了。”说完,白昕茗笑了起来:“现在想想当时的自己,总觉得有些矫揉造作呢。”

“偏有些时候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是为何难过,又或是为何不悦……许是我还未经多少事,不知你心吧。”

“也许吧……”白昕茗喃喃地说,情不自禁地望向池塘水面。

此时正是盛夏时分,天气一日热甚一日,渐渐已有些微微蝉鸣在树荫枝丫之间响起。和煦暖风带了些暑热吹拂到脸上令人颇感舒适,不时有几只莺燕自空中飞过,留下三四声悦耳长鸣。此等情景之下,二人不禁心旷神怡,默契地沉默起来。

“少爷,你在园中吗?”外面传来丁管家的声音惊醒了二人,孙儒臣连忙应道:“我在!丁管家,有何事?”

“老爷有事特教我来寻你,请少爷带着白姑娘速去书房!”

“知道了!”孙儒臣应了丁管家,转头望着白昕茗:“昕茗,走吧?”

“嗯。”

二人牵手而行,不一会出了园子到中庭来,孙儒臣自觉有些羞赧,不自然地松开了白昕茗的手。昕茗明白他心思,在他身后偷笑起来,也没说话。

到了书房,孙儒臣先行礼道:“爹,白叔叔,孩儿回来了。”

孙祥寅与白文斌见两个孩子表情欢欣,明白他们已解开心结,也放心下来,孙祥寅笑道:“儿啊,今日园子里的风景,可比往日有所不同?”

孙儒臣机敏,明白父亲问他这话的用意,笑道:“今日之景更甚于往日。”

众人笑作一团,唯有白昕茗尚不解其意,心中纳闷:“这才不过三日,哪里有什么变化呢?”

笑完了,孙儒臣想起还有正事,便问:“爹,不知有何事找我?”。

孙祥寅指着桌上的一个包袱道:“找你们两个来是问这个包袱的事。”说罢便动手拆开了包袱,里面放有念珠一串,别无他物。祥寅道:“方才门童报来,称洒扫庭院片刻后回到门前发现这么个包袱在大门前石阶下。四月时你白叔叔家也曾被人遗下这么个包裹在门口,我想起此前你与昕茗曾去捧经寺找人看相,所以想问问你们两个可知此中玄机也否?”

孙儒臣与白昕茗走上前去细细看了一遍,各自摇头道:“未曾见过这等物件。”

白文斌在一旁沉吟半响,叹气道:“如此想来,怕是又有什么门派盯上我们两家了。”

“爹,这是什么意思?”白昕茗问。

“茗丫头,如你孙叔叔所说,此前我们家门前也有这么一个包袱,当时我没对你说,只教严管家丢了出去。后来家里那两个门童不见了,又教严管家去寻,才知道他们是被人用药迷了神智拖到县西一酒肆中躺着。”

白昕茗吓了一跳:“啊?!还有这等事?”

白文斌道:“这件事现今只有严管家与这一室之内的五个人知道,如今经书之事尚未弄明白,稳妥起见且不要令别人知道,免得节外生枝。”

昕茗点点头,走到白文斌身旁,抿着嘴唇不发一语。白文斌看了奇怪,便问:“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白昕茗像闯了祸一样低着头小声问:“爹,是不是女儿私自去捧经寺找慈真长老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话?我和你孙叔叔也就是这么一猜,你想到哪里去了?”白文斌道:“倘若你和儒臣去一趟捧经寺就能惹来这天大的麻烦,我和你娘这些年来去了数十次,你几时见咱家有什么祸事了?”

“……”白昕茗还是不说话,一反常态规规矩矩地站在白文斌身旁,这反倒令文斌感到一些奇怪:“丫头,你到底怎么了?”

孙祥寅在旁边也说:“若有什么事不方便就说,我且带着臣儿出去转一转。”

昕茗连忙道:“孙叔叔,不必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和我爹,总给你们添麻烦……”

“又不是你们惹事,是事来惹你们。说到这里我还觉得总因儒臣的事给你们添麻烦,是我对不起你们父女俩呢。”

“嗨,多大点事,我还以为你那里有什么说法能解这个念珠的事。”白文斌撇了撇嘴,又对着孙祥寅道:“二哥,此前在飞水郡官道上我已与你在口头上定了亲,按这边规矩,我们便既是兄弟,又是亲家,论起来便是一家人,你若这般说话就是见外了。”

“双全,不是我见外,实是这武林上的事还是莫惹为好。这几日你也看见了,那群人上天入地、千里传音,还有门派众人在其后,其势力、能力与传说之中并无两样,我等凡人草民怎生与他们相斗?依我所见,我等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小弟也是这般想法。”白文斌说着偷眼看了下儒臣,见他面带不甘,便补充道:“如我等本事,就是上去帮忙也只能是拖后腿罢了。前些日子山上出了山贼都闹得县里不安分了一段时间,何况武林门派这些人呢?”

白文斌此言本是为了安抚孙儒臣,却不曾想‘山贼’二字勾起另一桩事来。孙祥寅猛然一惊:“贤弟,你这话反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四月十四日我与臣儿上山射猎,正遇见一人狼狈奔逃,口称在山上遇了贼人要我父子相救,我并未理他,叫他自去县里,后来似乎也并未听说有什么山贼在荒山上。”

“还有这事?”白文斌眉头一皱:“这一月来并未听说过山上出过什么事。前些日子我还令家中几个下仆上山捡拾山果,并未出什么岔子。”

“正是如此才奇怪。”孙祥寅忖度片刻道:“近来蹊跷事颇多,都因那经书而起。不知现在这事究竟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云荷坟前 一天前,江珪二十年农历五月初三,蓝秋征与孙祥寅、武立二人见面之后。

丘阳县北荒郊处,矮冢前,三人面坟而立,一老者,一书生,一客商。老者着粗布旧衣,手持藜杖,身躯佝偻。书生身着长袍,身长七尺,白净面庞。客商身高九尺,生得浓眉大眼、健壮不凡。

“老丈,劝你还是早些把话说清楚,这样省了我们师兄弟的麻烦,也自省了你的辛苦。”一书生打扮的年轻后生手持折扇望着跪在坟前的老人道:“咱俩也不是初次见面了,对于我的脾气,想必你也知道。倘若你将我要知道的事说了,我便绝不难为你。至于此前欺心骗我的事,也就罢了。”

老人只是对着矮矮的坟冢默然不语,似乎并没听见这后生的一席话。

“元琛,你且退下。”另一个客商打扮的后生走上前来将那书生推到身后,又对老人道:“老丈,小弟说话有些莽撞,但也不无道理:经书在你手中并无用处,为何还要苦苦藏着它?你只需将出来与我等,此事万般皆休,何苦扛着这本书来与我等苦苦相持呢?”

邱文隽望着坟茔便不由得想起过去与李云荷的种种,心中无尽的悲戚愁苦,后面元辰、元琛兄弟二人说的话只当过耳清风,半个字都不曾入耳。

元辰看出邱文隽死志已定,心里明白不能靠胁迫和硬手段使他开口,只能缓缓劝他回转心意。否则,万一哪句话不对付,这老头当时撞死在坟前也是有可能的。

“老丈,那本经书也不是什么宝贝,更非什么祸事。只是我门初代长老传家宝物,创国时被一鸡鸣狗盗的奸贼偷了去。初代掌门临终前留下遗言定要我等追回此物以了他心愿,因此这经书并非事关武林中事,仅仅我门内家事而已。”元琛在旁嚷道:“你如今好好地将经书交予我门,到时自有官府文书批你迁坟入十方县,我兄弟再出私囊赔你些银子,着你重修坟冢,你看如何?”

“‘十恨此生太艰难,不能与君相偕老。最恨奈何桥上妪,来往魂灵灌迷汤’……”邱文隽喃喃地诵道:“十恨此生太艰难,不能与君相偕老……”声音苍凉悲戚,令人听来如有无尽秋风穿心而过,既寒又痛。

“老丈,那仅仅是一本《法华经》罢了,在你手上又有何用?何况你定是阅过经书了,其上有无端倪必然清楚,难道还担心它到了我们手里会生什么祸事?!”元琛越发焦躁起来,在邱文隽身后踱来踱去,手中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元琛!老实些。”元辰见元琛如此焦躁模样,不由得感叹这个自幼娇生惯养、自傲自矜的弟弟太过年少轻浮,只得开口呵斥道:“此处是老丈故人坟前,怎生容得你如此放肆!”

“哥,我——”元琛欲待争辩,刚开口便看见元辰怒目圆睁,只得将话咽回去,凑到元辰身旁耳语道:“我们陪他在这里立了将近一个时辰,不管说什么只是不听,再这么下去就是到死也没个结果,岂不是白白浪费这许多时间,到时长老们怪罪,咱们怎生担当得起?!”

“担当不起也得陪着。”元辰也低声道:“这老贼定死了心不给,你迫他越紧他只不肯说,你还能杀了他?若看得他松,一不留神寻个短见死了,如之奈何?如今只得软磨硬泡,兴许他什么时候开窍,也就说了。”

元琛听罢心中尚有不服,又无法反驳兄长的话,气哼哼地退到后面树林中去了。

见弟弟走了,元辰心想倒也算少个干扰,便走上前道:“老丈,我兄弟二人家境富裕些,家父疼爱这个弟弟,因此管教不严,若有冒失顶撞之处,还请老丈多多见谅。”

“你们兄弟,无非是想要一部经书。”邱文隽突然开口道:“但经书却不在我这里,偏向我寻什么?”

见邱文隽说了话,元辰才松了口气,赶忙道:“老丈莫要说笑。我门自从打听得经书在李家便将一任宗族都查过了,唯独这一支不曾访得,后来才知这一户李家当年携经书潜逃至十方县,便又寻过去。这已是近百年过去,好不容易寻到他家,却又已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元辰便仔细观察邱文隽的背影,见他并无多大反应,便继续说:“我们也知当初窃书之人与后人无关,但毕竟经书还在他们家里,只得四处扫听,又费了许多人马钱粮寻到这一位,却又早早地香消玉殒,那经书也不知到何处去了。费了无数周折,近日才寻到老丈身上,还请老丈莫要欺心,好生将出来与我们回去复了掌门之命,也好告慰仙师之灵。”

“经书不在我这里。”邱文隽呆滞地盯着木牌上的‘李云荷之墓’三个字,嗓音沙哑地说:“若你执意要求,便取了我这条老命去吧,教我早生与云荷相见。”

元辰叹口气:“老丈,你这是何苦呢?李云荷生前唯独与你亲近,她死了,经书不在你身上,还能在谁身上呢?”

“许是被那老鸨拿去了。”

“老鸨?我门早已将那妇人全家上下寻了个遍,倘若寻得到哪还来找老丈你?”元辰仍不私信,苦苦相劝:“老丈,经书与你何用?还是取出来吧,为这一本书,我自十七岁出师便在世间奔走,至今已有一旬之数。我门无数后生都为此事费尽心血,就是为了这部经书。经书不得,我等便永不能回门,还请老丈怜悯则个,将经书交付我等吧!”

“经书,不在我这里。”邱文隽仍旧冷冰冰地回答:“你若寻,便去别处寻。若缠着我,那大可自便。”

“老丈——”

“老猪狗忒不是东西,且看我搅了这女人的坟,看你说什么!”

邱文隽闻言大惊,忙转过身,只见元琛足不点地纵身飞来,径直奔向这边,双手各持一棵小树,大有毁坟之势。

“元琛,不可放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玄之又玄 元辰怒喝一声,纵身跃至半空中,双臂使千钧力气打出两道掌风,两股内劲以穿云破浪之势直抵元琛面前地上,拍出两个足有一尺宽的土坑。元琛自己停下,却将手中两棵枯树向李云荷坟上丢过去。

邱文隽急得几乎气绝,高叫一声伸藜杖去拦。却说这六十余岁的老人如何拦得住两棵树从半空丢过来?

眼看云荷坟墓就要被毁,忽地从旁射来一阵狂风,两株枯树登时如木偶瓦罐一般土崩瓦解,碎屑四处飞溅,元辰恐怕伤了邱文隽,慌忙向前运起内力护住文隽。后面元琛见自己事不能成,气得捶胸顿足,往旁边一看,十步外站着一三十上下男子,头带葛布、身披青袍,左手持萧,右手长剑仍铮铮作响。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元琛向那人问:“缘何擅自出手败我的事?!”

那男子一笑:“‘擎刀仗剑斩奸佞,张弓执箭射恶邪’,我门自来专打欺善恶徒、专报不平之事,哪需向你这等奸邪小儿自报姓名!”

元琛虽然平常故作斯文儒雅,实则心怀戾气且自矜骄纵,又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听完这一席话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双手运起内力,使出门派绝学‘飞湍掌’便要上前与来人厮杀,不提防元辰在旁一脚将他钩倒在地,上前踏住脊背:“元琛,谁教你如此放肆?!”

元琛被兄长使出腿力踩在地上挣扎不起,口中仍不肯服输:“谁叫他辱我来?我偏要让他知道谁正谁邪!”

“住口!”元辰喝道:“再敢胡作非为,我废了你的武功!”

这一句话正戳着元琛痛处,他自幼便嗜武如命,一听说要废了他功夫便老实下来,也不挣扎也不强辩。元辰这才抬腿放他起身,又见邱文隽没什么事,便走上前去,对来人双手抱拳道:“在下元辰,敢问兄长姓名?”

来人冷笑一声:“你们执意问我姓名作甚?怕不是想等来日回自家门派里去找人来算我后账?”

元辰笑道:“兄长,你我都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岂不闻‘通名报姓’乃世俗之礼?何况我兄弟二人自幼在江右翰城长大,江右风俗,见面不告姓名便是无礼。若兄长不肯通报姓名,我便只能当做是兄长瞧不起我兄弟二人了。”

来人一怔,心想:“这人虽貌似二十七八的年纪,却颇有些城府。他如此说话,我若不报姓名便有与我一战的借口,若报了姓名,将来他倒是好找我。罢了,便说与他,看他这青渊门能拿我玄生门怎么样!”当下将剑收起,略一欠身:“蓝秋征。”

“好个名字。”元辰笑道:“蓝兄此行,怕也是为《法华经》而来吧?”

蓝秋征冷笑不语,偷眼看旁边邱文隽,见老人并无大碍这才稍稍有些放心。

“《法华经》乃我门初代掌门长老之物,兄长置喙此物,怕是有些不妥吧?”元辰走上前半步,双眼紧盯蓝秋征:“更何况我兄弟二人已与这老丈说得妥当,江湖规矩先来后到,恐怕兄长应当知道。”

“哈哈哈……”蓝秋征爽朗地笑起来:“我当你行事沉稳,还以为是个什么人物,原来也不过是后生晚辈,不知规矩的。我且问你,你当这江湖上的人都不知道《法华经》一书之源,所以扯谎来骗我么?”

元辰道:“此《法华经》非彼《法华经》,这位老丈也曾检阅过他手上的经书,只是平凡无常的一本佛经罢了。我们长老生前有此遗愿要追回此书,所以我等不辞辛苦四处查访。至于兄长所说的那部秘籍经书,定不是这本。”

“笑话。某家生有三十四年从未遭人如此蒙骗。”蓝秋征冷笑数声,以箫管指着元辰道:“元辰,江湖人人知道这部《法华经》是为何物,你也不需骗我。今日你兄弟只消将那老者交付于我带回丘阳县便万事皆休,若道半个‘不’字……”

“怎样?”元辰才与邱文隽磨了一个时辰正有些恼火,见蓝秋征说话也不怎么客气,当下恼怒起来:“我倒想听听你能说出什么来。”

蓝秋征收回长箫:“替天行道!”

“哈哈哈哈哈……”元辰大笑数声,一纵身跳到半空中,双臂齐出向蓝秋征打来,秋征往后一跳闪过。元辰跨步上前又是一掌,蓝秋征以手按萧挡住掌风,喝一声:“住!”一股内力自丹田涌向胳臂,元辰顿觉右臂一阵酸麻,当即后退数步,不敢冒失。

元琛在后面看出事情不对,几步跑到元辰身边:“哥,怎么了?!”

“这厮内力好生厉害!”元辰捂着右臂感慨道:“他将箫一点,竟将内力通入我的脉络,险些被他逆脉行气,毁了我的功法。”

“还有这等功夫?”元琛一听,好胜心起,上前一步道:“我来会会他!”

元辰一把拉住:“当心他的内力。”

蓝秋征见元琛上来,笑道:“你兄弟二人便是一齐厮杀,某家也只当闲庭信步!”说罢将箫一横,指着元琛道:“小儿上来,教你知道某家的厉害。”

元琛心想:“这厮既然内力能通旁人经脉,那便不教他碰着我,只以掌风攻他!”当下纵身跃起丈高,双臂接连打出五道掌风。蓝秋征将箫一划便破开一道掌风,划了五划,五道掌风俱破。

蓝秋征呵呵大笑:“小子,你的内力比你兄长还差了十年,还想与某家斗么?”

元琛大惊,自丹田提起一股内力运于两手,使足了气劲将双掌齐出,掌风如霹雳一般直扑对面。蓝秋征丝毫不慌,将箫迎着掌风一刺便将其中掌力化为无形,剩下掌风只如寻常清风一般。

元琛从未见过这等功法,又惊又惧,却也有些好奇:“蓝秋征,你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元辰在后面仔细看过二人过招,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见蓝秋征将元琛掌力化开,陡然想起三个字:“玄生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水落石出 “哥,玄生门是何方门派,怎么都不曾听说过?”元琛退回来问道:“我云游江湖两年余,从未听别人提起过有这么一号门派。”

“你不知道的多了。”元辰低声叱道:“快回去看紧了邱文隽那厮,莫教他跑了。”

“哥,这厮厉害的紧,不如你我兄弟同心协力,一齐上去放倒他罢!那老头年事已高,谅他也跑不出多远。你我只须扳倒蓝秋征这厮,害怕跑了邱文隽?”

元辰向后望了眼邱文隽,见他仍站在碑前闭目默祷不知在想些什么,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自己略想了一会,点头道:“也好,你随我上去一齐攻他左右,教他防不胜防。切记莫用内功,只以气劲便好。”

“哥,他虽然会化内功,毕竟只是一个人、两只手,你我同攻他两边,难不成他还能兼顾两侧?”

“玄生门的功法诡异的很,这化功之法并非是靠内力,只要你使内力便不能近他身。以气劲攻他,他便无能为力了。”

蓝秋征站在十几步外只看着这兄弟二人商量,手持长箫微笑不语。

兄弟两个商量妥当便分两路向蓝秋征冲来,元琛在左、元辰在右,两边各呈英雄,元琛使出一招‘探云掌’,元辰飞起‘劈浪腿’,一齐攻向蓝秋征。

蓝秋征见二人齐出,仍如闲庭信步一般,先将长箫掷向空中,待它落到面前时推掌将其击出,这箫如快箭一般直奔左边飞去,元琛终究年轻不曾见过多少世面,见此一着躲闪不及,被这箫当胸膛打中,惨叫一声扑在地上。

元辰见兄弟倒了,自家心里也有些发慌,几步赶到蓝秋征身旁飞起一脚往面门踢去,蓝秋征知他此来不施内力,将身一闪躲过这一脚,伸出三根手指在元辰小腿上一抓,元辰顿觉半身酸麻,站立不稳朝前扑过去。

蓝秋征转身让元辰过去,照准后心运起气力一掌拍中,只打得元辰胸闷眼黑,扑倒在地挣扎不起。

“某家师承玄生门‘周天’之法,岂是尔等青渊门两个小徒能勘破的?”蓝秋征看这兄弟二人一边倒着一个,冷笑道:“黄口小儿,早些回去潜心修炼,莫再出来替你师祖丢人了。”说罢便不理二人,信步朝邱文隽走去。

“蓝秋征,你既知我青渊门,为何还敢妨我兄弟之事?”元琛伏在地上忍着气闷问道:“难道就不怕我门日后找你的麻烦?”

“哈哈哈……某家是玄生门‘乾元剑’门下大弟子,若有事只管来山北寻人便可!”说罢,蓝秋征走到邱文隽跟前轻声道:“老丈,某家蓝秋征,特来救你。”

邱文隽仍旧闭着双眼:“你来做什么,也是要那经书的么?”

“老丈,某家知你在此物上心重,因此不求你将经书交付某家,只求你好生藏好经书,千万莫教邪门异派的江湖中人得了去。”

“邪门异派?”邱文隽冷笑一声:“依我之见,你与那兄弟二人也不过是一丘之貉,不过各有所图罢了。尚有何颜面说他们是邪门异派?”

蓝秋征正色道:“老丈,某家所在玄生门自来是学医第一,习武第二,门下弟子广布天下,专替百姓驱病除疫、打抱不平,偶有害群之马行奸邪之事也已被我门中人正法,怎能和青渊门称一丘之貉?”

“哼,什么‘玄生门’、‘青渊门’,总来都是习武之徒,岂有好人?”邱文隽睁开双目瞪着蓝秋征问道:“你说,李氏一门被害,你们这玄生门又无关联?”

“这……”蓝秋征一时语塞,叹口气道:“不瞒老丈说,当时却有我门信徒于此中行事。但掌门师父的意思本是要将经书赚出来,以防将来被别门夺了去仗此行凶,却不曾想——”

“住口!”邱文隽猛地怒喝道:“你要取经书,拿钱来买、着人去偷,甚至拦路抢它都尚且好说,何必害他满门?!当年在堤坝上,也是你们的人害李成山跌入洪水之中丢了性命吧?杀人害命,祸及一家,只为这本小小的经书,你们就不怕苍天有眼,降五雷轰破天灵?!”

邱文隽越说越气,憋了十余年的怒火逆上心头,一时气噎胸膛,险些昏过去。幸得蓝秋征上前按住脉门,点开几个穴道救回来。

邱文隽喘匀了气,一把推开蓝秋征,提起藜杖照头便打,一边打一边还骂:“为这一本经书害个行善一生的李成山,还要买通官府屈卖他家妻女,尔等人面兽心、猪狗不如之徒,如何有脸立在这昭昭天日之下?!”

蓝秋征被邱文隽骂的哑口无言,既不躲闪也不还手,只站在原地挨他藜杖,口说:“老丈,此事实是当年我门之过,今日某家权代我门受你杖打,权且还些孽债罢。”

“还债?!受我老朽杖打数十又有何碍,当得起几条性命!”邱文隽怒极,扑上去一口咬住蓝秋征胳臂,恨不能撕下一块血肉才肯罢休。

“老丈,人死不可复生。我门虽已换过掌门,但这笔血债却是记在玄生门的名上,无论几十年都难以洗脱。但我门实非愿做这欺心害人的勾当,若非《法华经》一书,怎肯……”

邱文隽年老力衰,终究还是退了回来瘫在地上,抱着李云荷坟前灵牌哭道:“云荷,今日你的仇人在前,我却不能替你报仇,实在是邱郎无能,尚有何颜面去九泉之下与你相会……”

蓝秋征看着不忍,上前搀扶道:“老丈,某家必还李氏一个公道……”

邱文隽听了蓝秋征这话,也无力再怒,只推开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滚……”

“老丈……某家走了,元辰兄弟醒转过来如之奈何?”

“滚……”

蓝秋征无奈,看看邱文隽,只得行个礼道:“老丈,某家先行告退。《法华经》一书干系非浅,还请老丈千万藏匿好了,莫将它交与任何人,切记切记。”

“滚!”邱文隽一挥老泪,大声吼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是非曲直 蓝秋征见邱文隽如此神态,明白自己不走也无用,长叹了一口气,对着邱文隽行个礼道:“老丈,既然如此某家也不便再说什么。千万谨记收好经书,某家这便去也。”临走时还不忘将元氏兄弟穴道封住,投丘阳县回去了。

邱文隽独自一人在李云荷坟前肃立,心中默念:“云荷,仇人偌大的几个门派牵涉甚大。邱郎无能,恐怕今生今世是不能替你沉冤昭雪了……”

说完,邱文隽自觉万念俱灰:此前那几个客商乃是不知何处歹人假扮,口称此行特来替李云荷沉冤,文隽不知真情,一时被他们唬了将他们带到家中。

孰料这伙人到了邱文隽草庐中却变了面皮,将文隽家中李云荷留下的书信之类尽皆搜出,以此要挟邱文隽说出经书下落,文隽不肯,他们便将书信事物尽皆毁弃,扬长而去。

不一会又来了元氏兄弟二人,见如此狼藉便明白已有人做孽。邱文隽已是万念俱灰,六神无主地晃出家门,元氏兄弟想套出经书下落,因此一路随着邱文隽来到李云荷坟前,才有了方才发生的许多事。

“老丈,你当真听信蓝秋征那厮的话?”元辰被点了穴道,四肢动弹不得,却仍能说话:“你方才说得甚是有理,他与我们兄弟也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我们愿替你将迁坟什么的事都办下来,那厮的玄生门又做了什么?更何况现在文书还在我们手里……”

元琛被封了穴道也没那么大脾气了,躺在地上跟着元辰劝道:“老丈,方才是我元琛的不是。但蓝秋征那厮貌似正人君子、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人面兽心,着实不能轻信啊!”

邱文隽瞥了一眼这兄弟二人,一时兴心从地上寻个石头来砸死他们。转念一想:此地是李云荷安息之地,不能让这贼人血腥污了,因此作罢。

“云荷,云荷……邱郎无用,是时候去泉下寻你了。”邱文隽心如死灰一般,也不想再存活于世,就地上捡起个土石,寻块松软的土地挖掘起来。

元琛躺在不远处刚好看见,疑惑道:“老丈,你这是在干什么?”

元辰背对着邱文隽伏在地上,听见元琛惊讶,便问“他在做什么?”

“挖坑……刨土?”元琛强伸着脖颈看不真切:“似是在挖什么东西。”

“挖什么东西……?”元辰想了一会,高声叫道:“老丈,你若是要寻经书,千万莫交付他人,我兄弟二人虽然并非形象仗义之辈,但也决不肯做什么奸佞勾当,要寻此书实是为了应掌门之托。”

邱文隽也不理睬他们二人,自顾自地挖土,虽然年过花甲年老力衰,所幸此处多是稀碎黄土,不过半个时辰便挖出个四尺见方的浅坑。期间元氏兄弟多有劝说、求告之词,邱文隽权当耳旁清风。

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文隽见坑挖得差不多了,自下到坑中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元琛勉强看见,低声问其兄:“哥,他为何自走进坑中去了?”

“他自己进去?”元辰略想一想,猛醒道:“不好,他要寻短见。”于是高声叫道:“老丈,你心心念念要替李小姐迁坟,如今我兄弟可替你了此心事,为何这便要寻短见?!”

邱文隽不说话,寻个硬些的石头对着自己天灵狠命一拍,正是‘如石击卵、似棒锤瓜’登时将天灵击碎,可怜邱文隽坎坷一生、悔愧卅载,如今拼得一条痴心命、半点钟情魂,顿作荒郊孤魂、无主野鬼。

邱文隽自绝性命,一石拍得自己脑浆迸裂死在坑中,也算圆了他这一生与李云荷同冢而逝的愿望。只可惜文隽一死,当年李家被害、柳迁家中事项,都已化为作古之事,恐怕再也无人知悉。

元氏兄弟叫苦不迭,只痛这经书下落再无人知。五年后孙儒臣技成下山,路遇这兄弟二人,逼问之下才得知邱文隽已于今日自绝于此,这是后话。

却说另一边,蓝秋征驾起轻功,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丘阳县,马不停蹄地奔孙家宅邸而来。刚到门前,远远望见一人头戴斗笠、身穿黑衣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张望。蓝秋征常在时间颠沛的人,看出有些不对劲,因此不着急上前敲门,潜身到旁边茶铺里等着看那人要做何事。

小二见蓝秋征衣着打扮颇有些纨绔公子的意思,殷勤凑上来问道:“客官辛苦,吃些点心还是沏壶好茶?”

蓝秋征着意要看那黑衣人,无心与小二搭茬,便道:“随便拿几个米糕来吃。”

“得嘞。客官,咱这里有上好的泉水和龙香茶,不沏一壶来品一品吗?”

“不了,某家有事,过会便行。”

小二只得回去拿了几块米糕过来放着,还不忘和蓝秋征搭讪:“客官,听你这口音像是山北地方的人。”

“某家自是山北人。”蓝秋征紧盯着黑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小二的话。此时茶铺无人,小二也乐得有个人同自己聊天,寻个座坐下打开了话匣子。

“客官,前面那户便是此间有名的孙解元家中,莫不是客官与他有旧?”

“略熟悉些。”

“这孙解元颇好交际,又是书画中人,人也颇为和善,此间许多人都与他相交的哩。”

“是吗?某家此来也是承家中长者之意,特来此替家大人访旧拜友。”

“那边那个穿黑衣服的,已经在这边徘徊将近一个时辰了。初来时也是在这里点了壶茶,许是方才看得门童回院中歇息了,便去门前张望,不知有什么事。”

“你可与他说过话?听出他是何地人了么?”

“说过一两句,听他说话像是江右人。”

“江右……青渊门么?”蓝秋征暗自想道:“然则青渊门平素喜欢直来直往,虽则不求普世济民,却也不肯做这等鸡鸣狗盗的勾当,不知这人是因何而来。”

说话间,只见那黑衣人四处望望,忽地转身飞一般地跑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隔墙有耳 “此人形迹可疑,怕是要行不轨。孙氏虽然与某家不过几面之缘,也还是去查他一查,也算行善事了。”蓝秋征打定主意,从袖中取出几文钱来结了账,当下离了茶铺便走。那小二见他行色匆匆,又是去追那黑衣人,倒也识趣,接过钱便回铺子里去了。

蓝秋征一路跟着那黑衣人走,见他偏往人烟稀少处穿街过巷,更加认定此人绝非良民。跟了约有一刻工夫,眼看那黑衣人身影一闪躲进个宅子里去。

蓝秋征心下疑惑,跟上前去抬眼一看,见是个驿馆,愈发心疑起来:“这厮平白无故在人门前窥视,如今又进了个驿馆里去,却是何故?”欲待跟进去,又怕惹那人起疑,只得在门外散步。

蓝秋征在这驿馆门前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出入,便推门进去,见一老妪在柜后坐着歇息。蓝秋征走上前去唱个喏,问道:“婆婆打扰,此间可还有客房空余?”

那老妪此时年老昏聩,听不清蓝秋征说的话,打柜后附身向前:“你说什么,大些声音!”

蓝秋征无奈,只得提高了声音:“婆婆,还有空房否?”

老妪这才听清,坐回去道:“空房还有一间,怕你不愿住。”

“既有空房为何害怕某家不住,却是何理?”

“那客房隔壁住的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后生,天天有人来找他饮酒喝茶,还在那里又唱又说,搞得好不热闹,都已经赶走七个住店的了!”

蓝秋征心想:“那人衣黑戴笠,怕非长大光明之人,想来必不会是这个客人。我须上楼一看才好知那人藏匿于何处。”当下便对那老妪道:“原来如此,可否请婆婆带某家上楼一探?”

“楼上西边南房,你自去看罢。我老妇人腿脚不甚灵便,就不领你上去了。”

“这丘阳县倒也蹊跷,四处开店的大都已年过不惑,却是少见有年轻人。”蓝秋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转身顺着楼梯爬到二楼,见是一条走廊直通西南,南北两侧各设有五间客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蓝秋征刚要去寻空房时,猛地听见有人低声说话,当下压住脚步侧耳细听,仍是听不真切,只得依门派‘千里知音’之法运起内力通于双耳,这才听的清楚。

“公子,这几户人家都已探过,并不见什么刀兵器械,也不曾见什么怪人出入。”

“东西遗下了么?”

“不曾。小人在他门前张望时见了一书生打扮的年轻后生坐在旁近茶铺里紧盯这边,小人怕有何意外,因此不敢下手。”

蓝秋征心中一惊:“此人目不曾过某家所在之处便知某家看他,着实厉害。”忙运足了内力,愈发用心细听。

“公子,小人如此怕不是太过谨慎,耽误了时机……?”说话的人颇有些诚惶诚恐的意思,说话口气谨小慎微。

“你做得好。”过了一会那公子才开口道:“此时行事不需考量时间,千万需慎之又慎,倘若打草惊蛇,我这一局便白设了。”

“是……”说话那人这才松了口气,又问:“公子,既然如此,这东西……”

“你明日再去,不信他门前日日有人盯守。更何况今日那人怕也是个过路的,见你打扮蹊跷才着意留心罢了。”

“小人如此打扮也是无奈,毕竟……”

“我知道。”公子强硬地打断了那人的话,不耐烦地说:“一切只须谨慎留心,旁的倒是无所谓。”

“是。”

“前几日托你去打探的经书一事,探得如何了?”

“经书?!”蓝秋征心中大惊:“难不成这小小丘阳县还有旁人盯上了《法华经》?怪道他在孙家门前张望,原来也是要打探经书的事。”

“回公子,那经书是在邱文隽手中不假,但具体下落何处却无从得知。”话说到这里,那人底气顿时变软了许多,小心翼翼地说:“小人千方百计探听,连邱文隽家中也是翻了个底朝天,却不曾见那经书。”

“你可曾找邱文隽问过?”

“这……小人起初觉得直接问他会打草惊蛇,因此不曾去。后来寻不到经书也有此念头,只是……”

“只是什么?”

“有一伙人抢在小人之前扮作客商将邱文隽骗了去,随到他家中将邱文隽执下,把他家中一任物什毁了个遍,只不见那经书。”

“哦?”公子的话中有了些惊讶之意:“何人竟敢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打砸民居?”

蓝秋征眉毛一挑,明白这‘公子’并非惺惺作态,而是惊讶于有人胆敢目无王法地行事。当今圣上着重清查不法之徒,一应刑律压得又严又狠,寻常宵小必然不敢如此。

“小人不知。那伙人只说官话,听不出是何处口音。但小人见他们行无足音、坐不碰席,个顶个是武家高手。”

“有趣。既然如此那也不怪你,此人在这边势力必然滔天。”

“谢公子体谅下情。”

“不过,此时门外有人窃听,你可知道了?”

此话一出,门内那人与门外蓝秋征都是惊得一身冷汗,蓝秋征心知不好,也顾不得低调行事,纵身一跃跳下楼梯拔腿便跑。身后那人闯出门来舍命地追,蓝秋征向后一瞥,正是那黑衣斗笠人,两下认出对方,都使出轻功奔走。

此时恰巧正午饭后时分,街上没什么人,这驿馆又在丘阳县边界处。二人使起轻功飞檐走壁、你追我赶,不一会便出了丘阳县地界,追到荒山来。黑衣人见左右无人,手出一镖暗算蓝秋征,秋征两耳清明,翻身躲过,使长箫自地上拨起一块砂石打来,黑衣人亦躲过。

见各自不中,两边就此站住,蓝秋征这才看清此人相貌:貌似四十上下的年纪,身高六尺却甚是壮硕,面生横肉、吊眼刀眉,甚是雄健。蓝秋征不敢贸然行事,开言问道:“兄台,追逐某家所为何事?”

那人笑道:“你不做这下三滥的勾当,我无事闲得来追你?废话少说,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罢捻起拳头朝蓝秋征打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秋征受伤 蓝秋征见对方来势汹汹,当即使出‘周天’之法运转内功欲要化他内力。孰料那人拳风袭来只一阵阳刚之劲,蓝秋征暗叫一声:“不好!”连忙转内功为轻功纵身要跑,奈何那人拳速太快早已奔到面前,蓝秋征勉强放那拳头从肋下钻过去,却被拳风刮着,右肋一阵钝痛,早飞出三四步远,手中长箫也丢在地上。

那人倒也奇怪,方才刚说了生死之争,却又不来追蓝秋征,只收了拳力站在原地往这边望,不知在等什么。

蓝秋征勉强支着爬起来,口中呕出一口淤血,心想:“此人拳力如此之强却无半点内力在表。若正面挨他一拳,怕是不死也须落得残废。”就身旁拾起箫来望着那人问道:“你这厮什么功夫?好生厉害!”

那人见蓝秋征起来眉峰一挑,略有些惊讶,也不答话几步冲上前来捻起拳头便打。蓝秋征忌惮他拳劲太盛,运气在手使一招‘移形换影。

‘移形换影’是玄生门‘周天’功法之术,其意在以雄厚内力承受对方攻击,继而偏转他拳脚刀剑移去别处,是为‘移形’;其后还有一式便是以内劲将敌手气劲、内力、臂力悉数反推回去,称作‘换影’。

蓝秋征以移形换影之术凝住内力在胸,迎面接住那人拳头,刚要移形时却觉双臂一股酸麻,这拳头似有千钧之重,只压得蓝秋征骨软筋麻,拼死将内力散作三股,一股上天、一股入地,一股迎面而来,蓝秋征无法躲闪,当胸提起一口气应接下来,直向后飞出两丈多远摔在地上。

“玄生门的功夫。”那人冷笑一声,轻蔑地说道:“想我刚出道时,玄生门那个什么‘乾元剑’持剑来杀我,被我十几招打得大败,不得已自断一臂逃得性命,没想到今日这一门竟还有人好意思在江湖上窃听旁人说话!”

听罢此言,蓝秋征心中大惊:“原来伤我师父一臂的便是此人,怪道他拳掌功夫好生厉害,只平淡一拳打来便使我难以招架,倘若加上内力又该如何?”又有些放不下师父断臂之事,便问那人:“你说‘乾元剑’被你断一臂,怕不是空口胡说!”

那人笑道:“‘乾元剑’这名号也是近几年才有。初闻此号我还特去寻人打听,知道是李正那厮险些笑掉我口中牙!当年他持剑来劫我,十几招便被我打弯了剑,再欲与我拼拳脚时又打我不过,暗中使了个什么功法将我右臂点得酸痒难当,被我执住左臂要踢杀他,那厮挣扎不开,自抽短刀砍断左臂逃了去。”

“空口无凭,只是胡说罢。”李正过去也曾对蓝秋征提起这件事,如今那人说得与李正所言相差无几,蓝秋征已是信了,却还是嘴强,欲要争些时间。

“罢了,往事都已过去,现在需先教你没命开口。否则倘若泄了密,可就不是一两条人命便能了结的事了。”那人说罢走上前来照着蓝秋征天灵提起拳头便打。

“且住——!”蓝秋征一时情急,忙叫一声,那人听了倒也停下拳头问道:“你死前还有何话说?”

“某家死也须死个明白。你这厮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那人呵呵大笑:“我是何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说罢一拳向下打来,只将山路上砸出来个三寸深的土坑,抬头看时,蓝秋征却在四尺外地方单膝跪在地上。

“区区玄生门,真拳真脚的功夫没几个,旁门邪道却是不少。”那人骂了一声,几步赶上去要打,不提防蓝秋征使手中长箫打出一股内劲直点丹田,那人觉到小腹一股寒凉,知道着了道,不免大怒,上前几步一拳打中蓝秋征肩窝,将秋征又打飞出去数步之遥。

“呸!天杀玄生门人,只会弄些旁门左道!”那人吃痛蹲在地上,一时使不出内力。蓝秋征从地上挣扎起来自摸一摸右肩,已被这一拳打得粉碎,心中叹道:“此人好大力气,某家断了他内力,这一拳却将某家肩膀打碎。再与他周旋下去,某家必当死无葬身之地。”

打定了主意,蓝秋征强忍着胸口与肩膀剧痛转身便走,那人欲驾轻功追,丹田却被蓝秋征那股真气塞住使不出气力,只得眼睁睁地看秋征逃开,恨得他咬碎口中牙,也只是无可奈何。

却说蓝秋征逃得性命回来,心知自己听了他们密谈之事,那人必然没命地来寻。于是一路飞身前往丘阳县中简单收拾起些细软,搭在肩上便要走。

刚出门来又转念一想:“这伙人虽然厉害得紧,却未必知某家姓甚名谁。如今已探得《法华经》下落,此间已知有青渊门,还有那个什么公子在此,多方来争这经书,此时一走便是前功尽弃。倘若拼着性命堵他一把,或许能有所转机也尚未可知。”打定了主意,蓝秋征转身放下行囊,投转医馆去买药自敷不提。

蓝秋征这一转念,有分教:十五岁孩童山北继业,三十齿侠士丘阳命丧。

却说蓝秋征自敷上药,明白右臂已废,心中大有些感慨也只得压下,不敢再住酒肆,自收拾好了行李出来,自官道外寻个草长密些地方伏地睡下。这一夜被蚊蝇搅得半刻也不得安生,蓝秋征身上又有伤,逢着炎热天气化脓发炎,疼痛难当。

好不容易挨过这一夜,蓝秋征强支病体起来投丘阳县方向走去,路遇二人走过来。秋征远远地看着这二人有些眼熟,慌忙躲进道旁树下,觑这二人走得近了认出是元氏兄弟二人。

“哥,我们这一遭什么事都不曾办了,反而惹得市里坊间已有些闲话说,这可怎生回门派面见掌门长老?”

“你也知道事办砸了。”元辰颇有些怒意:“无事去飞水郡打什么耍棒的老头,真要打斗时却又帮不上忙,真不知师父叫你出师下山是何用意。”

“哥,既然事已至此怪兄弟我也无用,不如你我一不做、二不休,直取丘阳县,先潜入孙家绑了那小厮带回门派中去,倒时再问经书的事,不由他不说,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负伤送信 蓝秋征听罢心下暗惊:“青渊门的人好生毒辣,竟要将孙氏牵连入此,他们难道不怕被官府查出来引火上身么?既然听知此事,某家便决不能袖手旁观,须得帮孙氏一帮。”转念又一想:“虽然如此,奈何某家如今右臂已废身带重伤,怎生敌得这两个过?”

秋征左思右想没个好主意,眼看着元氏兄弟顺着官道走远了,蓝秋征便从树后绕出来,抄近道便行。幸得此时天热草盛不曾被人发现,只苦了他伤口脓血不净,多有蚊蝇侵扰,这一路当真是苦不堪言。

过有半个时辰,远远地望见丘阳县牌坊,蓝秋征心中默念:“苍天有眼,某家此行特为救人而来,切莫让元氏兄弟抢在某家之前到达此处,否则不但某家丧了性命,连孙氏小儿也有祸患……”

蓝秋征过了牌坊走进丘阳县,正遇见一老叟挎个菜篮走过去,蓝秋征上前施了个礼问道:“老丈烦扰,如今是几时几刻?”

那老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蓝秋征一边,见他身上敷着草药,又有脓血腥臭,只道他上山摔伤了肩膀,便道:“现在?现在都是午时四刻了。小伙子,听你这口音像是山北那块的人,怕不是从那边荒山上过跌伤了肩膀?”

蓝秋征心想:“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他当某家是跌伤了自然更好。”便答道:“实不相瞒,某家家在山北,前些日子过来飞水这边投亲,这会才到丘阳地界,打从后边山上过来时一不留神滑了一跤,因此这般样貌。”

“既然这样,你不如随我到家里去,小儿正巧是学医的,让他给你瞧瞧去罢。”说罢,那老叟便要伸手来拉蓝秋征,秋征慌忙婉言拒道:“不瞒老丈说,某家自会些医药,已在山上寻了些草药来敷着,此时着急投那亲戚有要事相告。承蒙老丈好意,奈何事急,还望老丈见谅。”

“哦,有急事。”那老叟这才道:“倒也没事,你自掂量着,我老头子也能看出你这伤有些脓,倘若不尽快处理恐怕祸及胳臂。等事了了,你可到前面红华庄去,隔壁便是我家小子的医馆,着他给你看一看,管保无事。”

“某家知了,多谢老丈。”蓝秋征施礼过,转身匆忙投孙家里来。又过一刻时分倒得孙家门前,蓝秋征见二门童守着大门,便上前道:“二位兄弟,孙氏家主可在家中?”

一人道:“老爷正在家中,不知阁下何时?”

蓝秋征问道:“不知此门近来可有出过什么事?”

“你这人怎生这般说话?”那人有些愠怒:“我家老爷自来与邻里和睦、为人厚道,自是不曾得罪过什么人,怎么你一来便问出事也无?!”

蓝秋征慌忙赔罪道:“怪罪怪罪,某家自前面听说有人要来窃孙家幼子,因此特来报信。还请二位兄弟通融些,放某家进去,某家自与孙老爷有话要说。”

两个门童听了这话都有些起疑:“你听谁说要劫我家少爷?怕不是你自有祸心在胸,要赚我二人开门好从中取事?”

蓝秋征叹口气,以左手指着肩膀道:“某家已伤重至此,尚且顾不得疗伤前来通风报信,难不成小兄弟还怕某家一个独臂之人掀起什么风浪?”

二门童面面相觑,转向蓝秋征道:“客人,不是我二人刻薄。今早家门前被人遗下个包袱,正巧我二人不在门前,不知是何人所为,刚被老爷训斥一顿。现在是着实不敢造次,更不敢不经通报便随便放人进去了,还请客人稍等一等,容我哥俩进门报知老爷。”

蓝秋征心想:“元氏兄弟哪怕胆大包天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硬闯宅门,必然趁夜或在路上劫走,此时稍等一等也无差错。”便道:“某家知了,劳烦小兄弟进门通报,只说蓝秋征到来,有急事相告。”

“知道了。”一门童答应下来,自开门进去。蓝秋征无奈,只得就台阶坐下,看着另一门童问道:“小兄弟,家中近来可有客人?”

那门童道:“只此时便在家中坐着一家。”

蓝秋征暗想:“若有客人,恐怕孙家未必便愿见某家。早知如此当时不通性命也好,趁他出门探看时说知此事罢了。”

心中正疑虑时,那门童推门道:“蓝先生,我家老爷有请。”

蓝秋征疑虑顿清,站起身道:“如此却好,烦请小兄弟引路进去。”随着门童到了中庭,那门童道:“老爷吩咐且教客人于客房静候,我家老爷过会便来。”

蓝秋征道:“某家等着便可。”随门童进了客房,见桌上已沏好了一杯茶放着,还有几块点心、瓜果,旁边放着些瓶瓶罐罐。门童道:“我家老爷知先生有伤在身,特命家仆放了些药在此,还请先生自便。”说罢行个礼自出去了。

“不亏解元出身,当真会行世故。”蓝秋征轻声感慨过,望一望桌上药瓶,大抵是金疮药、跌打损伤膏、接骨散之类,蓝秋征轻轻拆开肩上布片,取些药来擦上不提。

过有半刻,孙祥寅推门进来,先施个礼道:“孙某家中有客有失远迎,还望侠客恕罪。”蓝秋征慌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某家此来有事相告。”

孙祥寅便道:“孙某听下人说侠士身被创伤,因此知道侠士必然是因小儿之故贼人争斗,因此备下些药在此。”

“承蒙解元备药之恩,某家没齿难忘。”蓝秋征道:“实对解元说,某家于官道上听闻青渊门人算计要来劫走令郎以取经书,特来报知此事。”

孙祥寅一听,心中也是半信半疑:信是蓝秋征为人说话自来正道率直;疑是怕他捏造此事来骗走儒臣好取经书。因此答道:“侠士特来蔽处相告便是有恩于小儿,孙某先替犬子谢过侠士。但如今朗朗乾坤、天下大治,他青渊门纵有滔天之能,岂敢在此地行绑架逞凶之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祥寅主意 蓝秋征叹了口气,起身指着自己道:“解元有所不知:似某家这等习武之人,但凡练过七年八年的,论起飞檐走壁、赤手杀人都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解元请看,某家身上这些伤便是昨日与一高手追逐打斗所致,解元就在丘阳县中住着,可曾听人说过有人打斗?”

孙祥寅低头想了一会:“不曾。”

“这便是了。”蓝秋征道:“某家抵敌不过,被那人三拳打下来险些丧了性命。如今师父所赠之箫也丢了、剑也失了,本已无颜苟活于世。奈何牵扯《法华经》之事与令郎性命,因此拼着口气到此报信,还望解元慎思则个。”

“何人如此厉害,连侠士你都敌他不过?”

蓝秋征苦笑道:“某家虽在玄生门历练十余年,毕竟天资鲁钝,也不曾学得多少。况且自古便有常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某家充其量不过是武家四流水准,解元实在是高抬某家了。”

祥寅沉吟半晌,开口道:“既然如此,侠士以为如今境况当行何策?”

蓝秋征道:“某家有一计,上能保解元一家无虞,下能使令郎无忧。只恐解元不愿。”

孙祥寅忙道:“侠士有策但说无妨。”

秋征沉吟一会,开口道:“解元只今便收拾些家私细软,携嫂嫂与令郎同至山北长春谷中,某家携令郎投奔玄生门下,届时自有我门上下一千四百余人看护,自然高枕无忧。”

孙祥寅听了此言眉头紧锁,一时无语。蓝秋征也料及此景,自坐在一旁等祥寅开口。

过了约有半刻,孙祥寅长叹一声说道:“侠士,孙某自飞水郡到此已有九年,莫说是人,便是草木也当眷恋于此。更何况犬子已与别家闺女定下亲事,孙某若举家奔逃,岂非背盟负约之人?侠士此策太促,可有别策?”

蓝秋征仔细想了一会:“无有别策。解元,《法华经》一事不但玄生门与青渊门涉入,更有旁人暗中访查,某家正是听了这伙人的只言片语险遭丧命之祸。江湖中人大多心狠手毒,解元千万莫存侥幸!”

孙祥寅想了许久,左右不是办法,只得起身行了个礼道:“此事还容孙某三思。蔽处有客,孙某须得先去会客,还请侠士且在此间歇息,倘若有何事只须吩咐家中下人便是。”

蓝秋征见孙祥寅面带忧色,明白此事不可催促太急,还需缓缓而行。只得还了个礼:“此事虽非迫在眉睫,但也只在半月之内,解元当尽速决策。”

孙祥寅出了客房,见白文斌与两个孩子正在门外等候,祥寅叹口气道:“贤弟,你来便也罢了,为何还带着儒臣和昕茗?”

白文斌笑道:“我若不带他们过来,到时万一有何误会,他们又该别扭了。”这话说完,孙儒臣与白昕茗各有些害臊,低着头站在一旁。

孙祥寅道:“此间非说话处,且去书房再说。”众人随着他来到书房,祥寅吩咐门外下人:“你们且去客房侍候蓝侠士,切莫怠慢了他。”

见下人走了,孙祥寅才关上门,与白文斌二人往交椅上坐了,安排儒臣与昕茗坐在一旁小凳上。

祥寅道:“蓝秋征的话,想来你们也都听到了。贤弟,你有何看法?”

白文斌略想一想,答道:“兄长,若诚如他所言,则兄长举家迁往山北便是上策。只是……”说到这里,白文斌瞥了几眼白昕茗,见女儿眼圈发红,心中大为不忍,却又不知该怎么对孙祥寅说,一时如鲠在喉。

孙祥寅处世老成,怎能看不出这父女俩的心思?当下便道:“贤弟,《法华经》本是儒臣他那先生引来的祸事。如今既然已将你父女牵涉进来,我却举家迁往别处,岂不是坑害于你?到时丘阳县里的人说起来,我孙祥寅的脊梁骨都要被戳断,岂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事?”

白文斌听闻此言虽然心中高兴,却也明白此事不当儿戏,便道:“兄长,你曾说蓝秋征这人说话行事谨慎诚恳,必非恣意妄言之徒,如今他伤重至此还特来报信,必是空穴来风有其根源,岂能为情面小事置儒臣与兄长一家于危难之中?”

“贤弟,你也不必再说了。”孙祥寅起身道:“只今天下大治、乾坤朗朗,不信这光天化日之下有人胆敢劫人儿女!”

“兄长,此时不可意气用事。”白文斌苦口婆心地劝道:“儒臣与昕茗这两个孩子如今年方十五,既然你我已将他二人的亲事定下,何须担忧旁的?且躲他几年,到时这经书哪怕不烂,也已被人搜去,到时兄长一家再回来,你我兄弟安排两个孩子成亲,岂不是两全其美?”

“贤弟,不是这般说话。”孙祥寅道:“蓝秋征以往虽然老实,却也难提防他为得经书自伤右臂扯谎来诓我。更何况如今邱文隽老先生不知身在何方,蓝秋征的话不可尽信,却也不可不信。”

“兄长的意思是……?”

“近日且谨慎小心些提防,静观其变吧。不信他这别郡的人练些功夫就敢来此间行不法之事。放着大丰朝典律刑法在此,岂能容这些武林之流翻天覆地不成?”

白文斌长叹一口气,指着白昕茗道:“兄长,常言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已将茗丫头一生之事许给儒臣,一旦儒臣有个万一,昕茗又该如何?”

“这……”孙祥寅一时无话,转头看儒臣,见他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不时偷偷瞟一眼白昕茗,颇有些不舍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忍:“贤弟,依我之见,还是先留在丘阳多看几天再说吧。”

白文斌见劝不动孙祥寅,心想:“二哥执拗不愿走,想来也是对此间有些熟络,不愿背井离乡。更何况这两个孩子若一时分别,将来还能否融洽倒也难料。此时硬劝二哥迁走反不如不劝。”便道:“既然兄长打定主意,千万小心谨防生变便是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谋算元琛 “老爷,老爷!”

众人正商议间,忽听院中下人叫喊着跑过来,奋力拍门叫道:“祸事了,祸事了!”

孙祥寅正愁此事如何处置,听见家中下人叫‘祸事’,如何不躁?当下拍桌而起,自去大开房门,喝道:“有何祸事大呼小叫?!”定睛一看,只见这下人满面带血,唇齿之间血肉模糊,似是被人打了,认出正是大门外的门童,忙问:“出了何事?!”

门童捂着嘴,鲜血迸流而出,他也顾不得擦,忍着疼含糊叫道:“门外有二男子打入家中来了!”

孙祥寅听罢大惊,正欲细问时,听得院中一片打闹声响,似是有人自门外打杀进来,祥寅慌忙撩起袍襟便要出去,后面白文斌拦腰抱住,低声道:“兄长,门外正不知是何人,你贸然出去恐遭算计!”

孙祥寅怒道:“光天化日之下,正人君子岂怕奸佞贼徒?!贤弟松手,我正要去看看何人竟敢在孙某家中如此猖狂!”

“就算如此,知他是何等贼人?倘若手持白刃,岂不是枉送了性命?”白文斌不肯松手,苦苦劝道:“兄长莫要因一时之气坏了千金之躯!”

孙祥寅虽然少时曾习弓马,毕竟比文斌年长十岁,更何况后来醉心书画,弓马也就渐渐荒废了,孙祥寅身高七尺,白文斌八尺有余,若论气力祥寅怎生比得过文斌?因此一时不曾出去。

过不一会,只听院中打斗声渐渐停息,一人得意骂道:“蓝秋征,你怎生也有今日?前般化功之法到哪里去了?”

孙祥寅听罢愈发恼怒起来:“蓝秋征身带重伤兀自挺身而出,我身为家主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执意要往院中去,白文斌死死抱住不让,一时在这里纠缠,孙儒臣与白昕茗两个孩子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家宅子书房在庭院深处、厅堂之侧,面向院墙,更兼庭院中人声嘈杂,一时并未有人知道书房中还有人。此时赵夫人已与常夫人携家中无事的下人去市集里买些日用,只剩不足十人在家。

院中人骂道:“你这厮前番坏了我兄弟的好事,这一番落到我手里,定要叫你断骨抽筋,方能泄我心头之恨!”只听得一声响亮,似是刀剑出鞘声音,孙祥寅急道:“蓝秋征特来报信,岂能叫他丧命于此?”

“兄长,你若一定要去,小弟也须与你同去。”白文斌死死扯住孙祥寅不肯松手,“否则,小弟就是死也不敢放你独身前去!”

孙祥寅着急要往院中去,只得道:“好好,你我兄弟同去,万一有甚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后面孙儒臣与白昕茗紧跟着白文斌,一起嚷着也要去,孙祥寅无奈,只得道:“儒臣速去衙门里报知杨缜,叫他引官差来此。昕茗且在房中呆着,千万莫要出去。”

白昕茗闻言正要说什么,白文斌又道:“茗丫头,听你孙叔叔的话,千万莫要出面,也不要做声,只在这里躲着便可。”两个长辈都这么说,昕茗也只得作罢。

孙祥寅与白文斌二人走出书房,孙祥寅指着院中二人喝道:“何处毛贼撒野?!”

那二人正举到要砍,面前绑着白文斌在树上,几个孙家的下人在后院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了家主出来,慌忙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方才的事,孙祥寅推开众人走上去,这才认出持刀那人正是元琛。

祥寅指着元琛鼻子骂道:“你这贼人,此前在官道上伤我兄弟孩儿,如今又敢来我门前放肆,莫不是讨死么?!”

元琛呵呵大笑,以刀指着蓝秋征说道:“孙解元,蓝贼已被我兄弟拿下在此,凭你的身手,难不成还想与我兄弟过个一招俩式么?”

孙祥寅听罢宛如火上浇油一般,心头怒气冲上头顶,当下上前几步,喝骂元琛:“贼厮不知天高地厚,可敢上前来与我斗几回合否?”

白文斌在祥寅身后暗暗心惊,不住地盘算应当如何应对。那边元琛大笑数声,将刀丢在地上走上前道:“来来,前番被你暗算一箭伤创未愈,今日我便要报这一箭之仇!”说罢一挥袍襟,扎下马步在那等着。

孙祥寅正要上前,白文斌在后扯住袍袖低声道:“兄长且慢,这二人有备而来,千万小心。”、

祥寅此时余怒未消,也不管白文斌,大步上前走去,距元琛五步远处停下,系住袍襟,挽起袍袖也摆了个架子。

元琛见状笑道:“兄台,看你也不像个学过武的,当真要与我一斗?”

“废话少说,只管过来。”孙祥寅一边说着一边以眼度量二人中间距离,不住地向后挪步。原来孙祥寅此时虽然余怒未消,但也清楚自己打不过元琛,心中暗自盘算如何骗他过来,再叫下人来缠住,好让儒臣趁乱逃出去报官。

二人僵持了一会,元琛见孙祥寅并无攻上来的意思,便一步步游移过来,祥寅也步步后退,激得元琛性起,纵身一掌迎面打来,孙祥寅蹲下闪过,见元琛回头又要攻来,口中叫道:“快上来与我打这厮!”

这一声令下,后面白文斌与下人岂有不从?当下一拥而上,元琛毕竟年轻后生,又是自幼习武,心中那些武斗规矩早已潜移默化,并未提防祥寅吆喝家人上来,后背全然无防。被白文斌几步上前照后心一拳打中,顿时眼前一黑,幸得体格健壮不曾昏绝。

元琛被打这一踉跄,转身还手,白文斌早已闪过,后面十几个家人各持水桶、扫帚、干棒照头打来。元琛不曾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乱了手脚,被这些长兵器一通乱砸打翻在地。后面元辰见势不好,忙上前要来帮忙,不提防蓝秋征一脚勾到在地。

“臣儿,快去报官!”孙祥寅上前死命按住元辰头颅,元辰一时挣扎不起,挥拳向上乱打,孙祥寅忍着疼痛压住他脖颈,憋得元辰面红气喘。

见场面如此,孙儒臣不敢怠慢,拔腿出了门便向衙门跑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劫人为质 却说孙儒臣一溜烟跑出来到了街上,门前已是聚了些路人在门口处围一圈贪看,不知出了什么事,见孙儒臣出来,认得是孙家的少爷,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孙儒臣自幼不好往人群里去,如今被这些人围住一时也有些呆怔。那边看热闹的众人又是人多嘴杂,说了半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所幸一人推开众人出来,按着儒臣肩膀问道:“少爷,家里出了什么事?”

儒臣听着声音熟悉,抬头一看正是龙晟炎,正如他乡逢亲一般,忙道:“龙大爷,家中有贼人闯门,如今正在院中厮打。父亲着我出门报官,刚一出来便被众人围住。”

龙晟炎闻言吃了一惊,慌忙对身后龙辰力喝道:“快遣散了众人,随着你儒臣弟弟同去报官!”见龙辰力站在那里不动,又问:“你怎么还不动弹?!”

龙辰力望着龙晟炎有些忧虑,“爹,我和儒臣弟去了,你独自一人倘若有个闪失,家中老娘定然饶不了我,不如我随你同——”话还没说完便被龙晟炎喝止,指着龙辰力鼻子骂道:“你这厮速去报官,千万别误了事!谅这小小的丘阳县还能出什么贼人,我一人便可!”

说罢,龙晟炎大步迈入孙家宅中,头也不回地进去了。龙辰力无奈,只得低头对儒臣道:“兄弟,我们还是尽快去衙门里,不要耽误了事。”说罢便分开众人,与孙儒臣往衙门里奔去。围观众人听说门内有贼,一时也慌张起来,顿时散了不少,剩下些好事的驻足门外等着看热闹。

孙儒臣与龙辰力二人足不点地地一路奔县衙而去,路上正巧遇见杨缜带着几个衙役在那里巡街。这杨缜虽然心怀鬼胎,却有感于早年间与孙祥寅的交情,因此对孙家人仍是一片赤诚,此时看见孙儒臣没命地跑来,怎生不问?

杨缜慌忙扭转头来叫住二人,孙儒臣识得杨缜声音,即刻停下转回来道:“杨叔,家中有贼,家中有贼!”

儒臣一时着急,这句话也说得不甚清楚,只把杨缜听得满头雾水,拦着儒臣道:“侄儿且慢,你莫着急,仔细说来,出了什么事?”

一旁龙辰力明白孙儒臣年纪尚小,遇见事了说不清楚,便上前来说道:“杨大人,是这么回事,孙家宅中有些贼人闯入院中正在厮打,家父已进去帮忙了,吩咐我带着儒臣兄弟往衙门里去报官。”

杨缜一听,忙对身后几个衙役下令:“你们几个速速跟着龙少爷去孙家抓人,千万不可耽误了!”众衙役只得各自提着水火棍,跟随龙辰力往孙宅去了。

“侄儿,你且随我去衙门一趟,此是民宅入贼,要调捕快须得有纸诉状方可。”杨缜对儒臣说吧,带着他便要走。不提防儒臣挣开问道:“杨叔,贼人正在家中,为何不能先派官兵再补案宗?家父正在院中与贼搏斗,那两个贼都是学过武功、练过拳脚的后生,只怕家父斗他们不过。”

杨缜蹙起眉头细想片刻,一拍手道:“既然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这么许多,你且寻个地方藏了,千万莫要回家去,家中危险得紧。我这便去衙门里传唤捕快,不需多时便可去往你家缉拿贼人!”说罢一转身,急忙忙往衙门方向跑去。

孙儒臣见杨缜去了,又往自家方向跑去,生怕去晚了帮不上忙以致祥寅受伤。

不多时到了门前,只见围观的人愈发躲起来,孙儒臣自觉心慌难耐,连忙分开众人回到家中,只见院里零散倒着几个衙役,水火棍丢到一旁。另一边日晷下蓝秋征被缚在地挣扎不起。

儒臣见状心知大事不妙,几步赶到蓝秋征身旁替他解了绳索,秋征抬头见了儒臣倒也认得,哑着嗓子道:“小兄弟,你快些寻个地方藏着,元氏兄弟发狠,已将尊父与众人打伤逼到后面去了……”

“什么?!那,那……我爹他伤势如何,可还要紧?”孙儒臣一时乱了阵脚,面色苍白地问。

“伤势倒还不打紧,只是……”说着,蓝秋征呕出一口乌血。秋征自来时身已带伤,如今又在正午烈日下晒了近半个时辰,几近虚脱,这时乃是强打精神对孙儒臣说话。“只是后来出来个女子,被他们劫为人质去了……”

孙儒臣一听,正如头顶倾下一盆冰水一半,从头到脚冷了一半,急匆匆起身便要往后院走,蓝秋征强撑着半个身子拽住儒臣衣襟:“小兄弟……那二人已是走火入魔,难保他们不会失手杀人……你快些寻个地方躲了,过会官兵到来自可解脱此难……”

孙儒臣此时性急也顾不得说话,挣脱了蓝秋征便往后院里跑去。蓝秋征见拦他不住,不断地叹息悔恨自己不该与那人对敌,以致伤重至此无法救出孙氏一门。

儒臣到了后院,见平地里元辰挟着白昕茗站在中间,旁边孙祥寅与白文斌倒在地上不动,两个衙役将水火棍丢了,蹲伏在一旁。众家丁跪在祥寅面前,不住地向元氏兄弟求饶。

元琛站在兄长身旁持着那口刀满脸是血,怒极喝道:“姓孙的,此时此刻你还能叫人来打我不成?!江湖上规矩一对一,你却叫人暗算我,这口恶气我元琛绝不能忍!”

“这位公子,我家老爷自来与人为善,今日许是气迷心了着我等众人上前来伤害与你,倘若你心中有气,只对我等家丁撒罢了,千万不要伤了老爷!”

“打你的是我等,你怎生要害我家老爷?!”

一旁白昕茗挣扎着对元辰骂道:“口口声声武林中人却抢个女子来做人质,真是禽兽不如、人面兽心,呸!”

元琛听了家丁唾骂,怒极反笑道:“好笑,这姓孙的暗算了我,我便要暗算他,这才是以牙还牙、君子气度!看好了,今日我便拿你这小丫头先开刀!”

孙儒臣在后面看见气上心头,几步奔来,元辰望见,忙道:“兄弟,小心那个小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命悬一线 元琛听见兄长叫喊,慌忙回头看时,孙儒臣手刀早已迎面打来,元琛猝不及防,偏头要躲。早被儒臣一刀劈中肩胛,只听‘咔嚓’一声,将个肩膀劈得粉碎,元琛惨叫一声,左手运起掌风便打儒臣,被儒臣翻身闪过,一记肘拳正中心口打倒在地。

元琛习武的身子,这一下倒也不曾打得气绝,刚要起身,不提防孙儒臣迎面一脚踹中小腹。儒臣见右脚踢中,扭转身来又飞起左脚踢来,恰好元琛吃痛俯下身来,被这一脚正中面门,往后便倒。

“元琛!”旁边元辰见兄弟受伤一时着慌,被白昕茗觑个破绽一口咬住胳臂,元辰吃痛松了手,昕茗慌忙跑到儒臣身旁,“儒臣,你……”

孙儒臣此时怒火正盛,上前又是一脚往元琛后心踢去,那边元辰见兄弟有难、昕茗又跑了,早已赶到面前,运起掌风将孙儒臣击飞一丈多远,上前扶起元琛,口中叫道:“元琛!你怎么样?元琛!”元琛一时昏了,回应不得。急得元辰运起内力替他疗伤,一时也顾不得孙儒臣。

“孙儒臣!”白昕茗见儒臣被伤,扯起裙摆几步跑到儒臣旁边将他扶起,“哪里伤着了?”

“我没事。”孙儒臣挣扎起身,顺手擦去嘴角乌血,对白昕茗道:“你快去看白叔叔和我爹他们伤势如何了,过会官兵便到,不用怕。”

“可你……”白昕茗看着孙儒臣,见他嘴角又有鲜血流出来,慌忙用手背擦了,含着泪道:“你没事吗?”

“不必管我,只是这一掌把之前的内伤激出来了。”孙儒臣推开白昕茗,催她速去看两个长辈的伤情,白昕茗跑过去搀扶起孙祥寅与白文斌。原来这二人都不曾受重伤,只是被元辰以内力冲击穴道一时昏了过去。

昕茗却不懂这方面的事,见二人没什么反应便慌了神,将手指放在人中处,探得还有鼻息,这才安下心来,对旁边下人说:“劳烦几位随我将孙叔叔与我爹抬去书房可否?”

那边下人见自家少爷过来打昏了一个贼人,正在那里重操器械准备助战,听见白昕茗如此说,一时也有些犹豫。其中一个胆大些的走上前去问道:“少爷,我们……”

孙儒臣听得清后面的动静,“你们都听白姑娘的,不必管我。”

“但是少爷……”

儒臣望着那边运功疗伤的元辰,想起武立曾对自己说‘习武中人最忌讳运功行气时遭人暗算,轻则废去功力一两成,重则筋脉寸断、当时便死’,激起少年血性,有意要打死这二人替父报仇,便道:“你们不必管我。”

那边下人虽然担心儒臣,却也知晓他自幼随武立练武,又不懂这方面的事,见儒臣几下打倒一个,也就当他武功高过这二人,因此放心随白昕茗去了。到了门口,昕茗不安地回头望了儒臣一眼,见他仍旧站在元氏兄弟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回头去了。

白昕茗与孙儒臣结识至今虽然仅有月余,此间二人却也颇是投机,互相之间对彼此的性格也大多有些了解,昕茗明白儒臣的性子不发则已,一旦使起性来便无人能劝,因此虽然担心却也不知该如何劝他,便打算先将两个长辈待会书房,再回来助他。

却不知孙儒臣这边切齿痛恨元氏兄弟,运功在掌照准元辰天灵劈下来。却说元辰出师下山以后已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其心术、功法、智谋远在兄弟元琛之上,怎可能不知儒臣会趁他运功时暗算?正是故意作疗伤态引儒臣来攻,趁其不备暗算他罢了。

此时元辰听得面前风声,知道孙儒臣袭来,当下推开其弟双手运功正对孙儒臣击来,儒臣终是年幼不曾料想他这一着,只得硬着头皮拼死斩下这一手刀。

常言道:‘乱拳打死老师傅’,孙儒臣此时不顾性命迎着元辰掌力斩他天灵,乃是初入此道不知深浅所致,倘若元辰这两掌正中儒臣,必是一个‘死’字。

孰料元辰见这小孩子不怕死地扑上来硬要斩他,一时也担心他手刀厉害先杀自己,当下撤回一掌功力迎头挡住,另一掌正中孙儒臣前胸,打得儒臣口中血如井喷,直向后飞出三丈之远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元辰内力全在掌中,一时应急向上挡了孙儒臣手刀,也被他内力震得右臂骨软筋麻,一时动弹不得,拖着右臂站起身暗自惊道:“这小娃娃如此厉害的本事,我行走江湖这些年都未曾听说过,究竟是什么功夫这等狠辣!不早些结果了他,日后必为隐患!”

元辰右臂不甚灵便,左手从地上拿起元琛那口刀来走向孙儒臣,抬手便砍,这一刀下去只听‘哐’的一声迸起火花四溅,被口官刀架住。

元辰慌忙向旁边闪开,一旁捕快手疾眼快过来抢了孙儒臣便走,李庆大喝一声:“何处毛贼敢在丘阳地界闹事?众捕快与我拿下这厮!”这声令下,身后十五个捕快纷纷抽出兵刃,阳光下明晃晃十五口官刀,元辰一臂有伤,自知挡不得这众多官差,一面后退一面向四下寻逃身之处。

众捕快虽然刀法尚可,却知这两个贼人都会武功,寻常听说书惯了,都知道武功的厉害,一时不敢冒进。李庆虽然声势甚壮,自家心里也有些发虚,因此只步步紧逼,却也不曾正面动起手来,一路退往园林中来。

元辰退到墙角,正巧孙家修缮时曾挖缺一块土砖尚未补齐,被他瞧见了,拼着右手使劲几步登上墙头越墙而走,下面李庆与众捕快看得都呆了,李庆惊道:“这贼好生厉害,少说丈二高的墙几步便翻了过去!”怕他另有手段,因此不敢再追,转身回来了。

李庆带着众捕快回到后院,瞧见院中孙祥寅与白昕茗扶着儒臣,昕茗不住地啼哭,祥寅急得泣不成声:“臣儿!你且不要昏睡,待你白叔叔请来郎中治好了,爹还要带你去荒山上祓禊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救命侠士 李庆从未见过孙祥寅如此样貌,小心地靠上去问道:“瑞虎兄,令公子这是……”

祥寅只顾着急,一时也不曾回话,旁边白昕茗抽抽噎噎地说:“他教我先把叔叔和爹带到安全的地方,可自己却被贼人所伤……”

“瑞虎兄你先让开,让李某看看。”李庆自恃幼时曾学过些治跌打损伤的土方,便走上前去轻轻将手探儒臣颈脉,又见他口中流血,叹口气道:“儒臣侄儿受伤甚重,恐怕寻常大夫是医不得他了。”

一旁孙祥寅双眼通红盯着李庆:“福康,你可不要吓唬我。”

“兄长,这种事我李庆怎么敢空口胡言呢?”李庆慌忙指着孙儒臣说:“侄儿现今口鼻流血、不省人事,必是被贼人伤至胸口、伤及肺腑,这种内伤县里郎中使得那些寻常草药并不能直达伤处,只能一时止疼而已。”

“依你说当请谁来救臣儿?”孙祥寅此时急得慌了,也不管李庆本是个大老粗,抓着他袍袖迫切问道:“福康,你若能请人来治好臣儿,我孙祥寅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报你这救命之恩!”

李庆不过是一介匹夫,靠着关系在县里做了县尉,仗着自己知道些寻常草药土方才来说嘴,如今孙祥寅扯住他要他想法子来救儒臣却不是笑话?只吓得这李庆额头汗如雨下,一边擦汗一边说道:“兄长,我李庆不过是粗人一个,略懂些医方罢了,你叫我去哪里找个名医来救侄儿啊?”

孙祥寅还未开口,只听外面白文斌叫道:“兄长,县里的医官都不肯来!”祥寅一听,顿觉面前一黑,险些昏了过去,旁边白昕茗慌忙掺住,文斌也走上前来扶着,这才稳下心神来问道:“他们为何不来?”

“我乘马把县里有名的医馆都跑遍了,一听儒臣的症状都摇头摆手不肯过来,我将嘴皮都说得破了还是不肯来,只推说什么‘此乃重伤,寻常草药治不得他’,给多少银子都不挪半步,小弟无奈,只得空手归来。”

孙祥寅听罢,想起赵夫人怀胎时曾遇僧人所说之言,不觉长叹一口气:“也罢,李福康都看得出草药难救的病情,那些郎中又怎能不知?苍天!我孙祥寅平生从未做过欺心之事,为何要降罪于我,令我爱子早夭!”清泪两行留到腮边,已是泣不成声。

“儿啊,儿!”众人闻声抬头,见是赵夫人一路冲进来,看到孙儒臣如此样貌,上前一把抱住放声大哭起来,祥寅在一边哽咽饮泣,一时无话可说。

常夫人在后面跟着也是一路小跑回来,看见如此景象,凑到白文斌身旁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文斌长叹一声:“二贼人袭来院中,将儒臣打伤。”常夫人听了惊道:“丘阳县好端端的,怎么出来这等贼人白昼袭人宅子的?!”

文斌叹道:“兰,你就先不要在这里添乱了,且想想这周围地界可有认识的名医么?”

常夫人想了一会:“这周围郎中也就这么些,要请名医还不得去飞水郡里找?”

正纷乱时,常夫人忽然想起什么,扯过白文斌说道:“外面有个书生打扮的人,我临回来时见他焦渴给他端了碗水,他说什么‘若有受伤的人可教某家一看’。”

这一句话正如醍醐灌顶般点醒梦中人,白文斌慌忙上前扯着孙祥寅道:“兄长,蓝秋征那个什么‘玄生门’不就号称‘悬壶济世’么?让他来看看如何?”

孙祥寅猛然惊醒:“正是,正是!我这一时也是糊涂了,来人,快去请蓝侠士过来!”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便往前院里走,赵夫人虽不明其中就里,却知道有人能救儒臣,心中稍安。

却说祥寅率领众人到了前院,见蓝秋征仍旧坐在地上不住地气喘,便上前亲手搀扶,蓝秋征忙道:“解元,某家粗野之人,可当不得这等大礼!”

祥寅一边搀着蓝秋征一边道:“侠士,孙某一时不明致使冷落了侠士,还望莫怪。小儿儒臣被贼人打伤,如今性命危在旦夕,但等侠士出手相救!”

蓝秋征闻言大惊:“令公子如何被打伤了?!那二贼不是已被执下?”

祥寅道:“其中缘由颇多,一时顾不得解释,还请侠士移步后院,先救小儿残命!”

蓝秋征听说救人,强撑着伤痛起身,一旁的下人连忙上前将蓝秋征架起来,到了孙儒臣身旁轻轻放下,蓝秋征忍着疼上前探手试了试儒臣的脉搏,眉头紧锁起来,“令公子伤势非浅,某家也没什么办法。”

这句话说完,旁边众人心便冷了一半,不料蓝秋征又接着说道:“不过若将令公子带去玄生门,尚且有的救。解元,非是某家强要将令公子带上我门,实在是令公子年纪尚幼受了这等深重的内伤,非有内力高深之人为他续上气脉不可,否则……”

孙祥寅听了,这心才沉下来,忙道:“侠士,山北距此千里之遥,不知小儿能否撑到那时……”

“这个倒是不妨事。”蓝秋征指着自己说道,“某家虽然功力浅薄,尚且可以替令公子接住脉络,若是续上气脉,这伤虽不能痊愈,倒也能维持百日之多。”

一旁白文斌插话进来问道,“侠士有伤在身,怕是……”

“某家伤在筋骨,并不影响内力经脉。”说着,蓝秋征便盘腿坐下,对众人道,“劳烦将孙公子似某家动作摆正,某家好替他运功续脉。”

孙儒臣平日在家虽是寡言鲜语,对待家中下人倒是一团和气,众人都喜欢他。一听说自家少爷有救,不等祥寅夫妇动手,旁边下人纷纷上来将孙儒臣依样扶正。蓝秋征逆‘周天’之法将内力从体内经络运起聚于掌心,推入孙儒臣体内。

李庆见已无自己的事,悄悄带着捕快走了,只剩孙家众人遇白氏三人在旁边看。白昕茗此时已擦干眼泪,在一旁静等着蓝秋征治疗儒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运功续脉 过了约有一刻工夫,众人见蓝秋征额头细汗密布、面色红白不定,大都有些担忧。孙祥寅欲待要问,又怕言语打扰使蓝秋征乱了心神,因此都在旁边揪着心等待。

蓝秋征这边自从将真气打入孙儒臣体内便总觉有些奇异之处,经脉之间常有阻隔,似是练过什么奇门内功一般护着儒臣心脉、气脉,因此过了这许久也不过刚刚将真气推入儒臣颈脉中而已。

众人正焦急时,自前院急匆匆冲进来一人,身高八尺、连鬓短髯,面皮黑如焦炭、胸中心如白雪。声如洪钟、目若熊罴,正是当年京城中的禁军枪棒教头,如今丘阳县里的闲散老汉武立。

“我儿怎么了,哪个不知好死的伤了他?!”武立一进来便直奔孙儒臣而去,孙祥寅与白文斌慌忙上前劝住,文斌道,“大哥,二贼人一个已被官差缚回衙门,另一个飞檐走壁逃了去,都不在此处。现今蓝侠士正替儒臣运功疗伤,还请大哥稍安勿躁。”

武立听罢,这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实对我说,我儿受了多么重的伤,须得让蓝秋征那厮才能医得?”

孙祥寅明白武立就在此道之中,说谎必然瞒不了他,便照实道:“据李庆所说,臣儿被人掌力伤及肺腑,蓝侠士说他气脉已断,需得以功力为他续上方能得救。如今正在那里运功疗伤,已有一刻时分。”

武立听罢,沉吟了一会说道:“若是气脉已断必须先用真气吊着他的命,但我之前为了让曾教过儒臣‘通络法’,倘若不明就里的人,恐怕并不是那么容易替他续脉。”

“‘通络法’?大哥,这是个什么法子,会影响臣儿疗伤?”孙祥寅一听,那颗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赶忙问道,“若蓝秋征不知这个缘故将真气胡乱打入臣儿体内,会不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习武的人哪有这么容易走火入魔,那都得是练功修行几十年的老家伙才有那个本事,儒臣绝对不会。我这‘通络法’也不会害了他,只是须得多费些功夫罢了。”武立说罢,扯着孙、白二人走回来,“我得去帮他一帮,否则反倒是蓝秋征这小子容易被真气逆流反冲回来毁了武功。”

“大哥,可你前些日子才受了伤,又已年过半百,如此耗损会不会……”

武立指着蓝秋征道:“他伤成这样都不打紧,何况我那点小伤?”说罢,径自走到蓝秋征身后盘腿坐下,双手运起真气拍入蓝秋征体内。

蓝秋征此时正苦于寻不到儒臣的穴位经脉,被武立在背后相助,顿觉一股热流源源不断地通过掌心输入孙儒臣体内。秋征心知有人相助,这才放下心来,随着武立一同将儒臣的气脉接上,这才收功。

秋征平复内息之后,忙转身称谢:“若非高人相助,某家还不定是何结果,多谢多谢。”

武立擦去额头汗水站起身来问旁边下人讨了碗水喝罢,这才说道:“你救了我儿子,按理说应该是我谢你,你怎么反倒是来谢我?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高人,只是认识路在哪而已。”说罢又下人打了碗井水递给蓝秋征。

秋征喝完了水,放下碗问道:“敢问兄长,孙家的公子为何却……”

武立呵呵大笑,指着孙祥寅道:“我与瑞虎、双全八拜为交,他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更何况七年前儒臣就已经拜我为师父,我认他做义子,所以他便是我的儿。”

“原来如此,得罪。”蓝秋征刚要起身,被左肩伤痛突发扯得浑身无力,不得不重新坐回去,心中想起一事,又看着武立问道:“某家有一事相问,还望武大哥不吝教诲。”

“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武立看出蓝秋征身上有伤,一面说话,一面留心看他伤处。蓝秋征便问:“某家方才替孙公子疗伤时,只觉他经脉之中四处设防,真气阻滞不通,不知这是何故?”

“这是我教他的‘通络法’,些许小把戏罢了。”武立指着自己说道,“为了教他手刀才将此法传给这小子,方便他融贯经脉而已。”

蓝秋征正欲再问,一旁孙祥寅上前问道:“侠士,我儿现在……?”

“孙公子已无性命之虞。”秋征只得作罢,转向孙祥寅答道:“不过如某家方才所言,此时以内力续上气脉不过百日之效,若不去寻个内力深厚之人以真气推开体内淤血,百日之后便将复发,其险比今日更甚。”

“既然如此,那就快些去找个‘内力深厚之人’,飞水郡可有这种人?”一旁赵夫人闻说儒臣还有危险,急忙向周围问道。

“琴,你先不要说话。”孙祥寅低声喝止了赵夫人,回身问蓝秋征:“若如此说,还是只有去玄生门一个办法?”

蓝秋征略想了一想,说道:“某家不知武大哥内力如何,若他内力足够,便可医治——”话还没说完,一旁武立便道:“我自己的儿子,若内力足够我也就治了他。”

秋征闻言,叹口气道:“某家对飞水不甚熟悉,也不知此间有没有内力高深之世外高手。若无,则还是投山北玄生门最稳。某家师父、师尊,门派长老,都能治愈孙公子。除此之外,还可……”

“还可将儒臣收入玄生门,做个徒弟。”武立在旁不无讥讽地说道:“儒臣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但若是趁他重伤之际收他入你这玄生门,我觉得你们最好三思。”说得蓝秋征面红耳赤,一时说不出话。

旁边孙祥寅见了,慌忙解围道:“大哥,臣儿如今性命危在旦夕,不如先医好了他,到时看他意向,若愿投玄生门则容他去投,若不愿——”

“投玄生门?”武立冷笑一声,问蓝秋征:“你救了我儿性命,我武立不得不道一声谢,但你若是要将我儿收入玄生门中,我可就要说些陈年往事了。”

“这……”蓝秋征面带难色,“武大哥,今日且莫说这些了。某家虽不是什么大侠,但也堪称正派,这趁人之危的事是绝不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