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皇后太有钱了》 章节目录 第1章 圣旨 周朝境内最高的山是郁山,山如其名,郁郁葱葱,巍峨奇骏。

郁山马更是闻名九州,是除北戎汗血宝马外最好的马。

郁山脚下有一座宅院,远离城郭,是为沈宅。外面看去极为普通,内里却曲径通幽,别有一番天地。

沈言此刻就在这宅院里,一边吃着这个季节极难吃到的碧玉葡萄,一边翻看通天高的账本。

这沈言明明是个面容娇俏的少女,神情却严肃认真,让人不敢小觑。

躬身站在地上的掌柜就吓得大气不敢出,余光频频瞥向沈言,生怕再像上次一样被这个小丫头片子抓到把柄。

沈言朱唇微启,吐出一颗葡萄籽在玉盘里,笑道:“吴掌柜,你这账做得很有长进,士别三日真叫我刮目相看。”

吴掌柜舒了口气:“不敢不敢,多亏小姐赐教。”

沈言敛了笑容:“行了,有长进就行,你账上少的这三千二百五十两就算是给你的奖励,回去好好努力吧。”

吴掌柜一下子又冒了一身冷汗,本以为这次做得天衣无缝,怎么短短一柱香的功夫,就又被沈家小姐瞧出来了?

沈言也不想摆臭脸,但是做管理嘛,就怕不服众。

沈家生意做得极大,以郁山马为基础,掌握着大周的交通要道,以及茶叶、丝绸、瓷器的买卖,后来又开了遍地的银庄当铺,可谓富可敌国。她管着这么一个大摊子,自然得有点派头。

三年前她刚来到这里时,也被沈家的财富吓了一跳。

她本是一名勤勤恳恳的打工人,为了买房买车每日加班到深夜,终于升职加薪当上了财务主管,谁知半夜加班打个盹儿的功夫,就穿越成了沈家小姐。

彼时沈言的父母刚刚故去,沈言积年病弱,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幸得沈家养子沈默的悉心照顾,才不至于一命呜呼。

待她将养好身子,才渐渐知道沈家竟然掌握着这么大一个商业帝国!

好嘛,上辈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才做到个财务主管,这下子一投胎就成了世界五百强的CEO。

沈言的工作狂属性一下子被激发了,商业头脑也有了用武之地。

三年来,她带领沈家理顺产业链,扩张市场,打压竞争对手,发展蓝海产业,竟使沈家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这一切让沈家上下瞠目结舌,也庆幸沈家后继有人。唯有沈默忧心忡忡,担忧的自然是沈言的身子。

说实话,这个宅院里,沈言最怕的就是沈默。

这不这会儿见他黑着脸进屋,慌忙凑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哥,你回来了!”

沈默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一盘碧玉葡萄上:“冰镇葡萄?这么寒凉的东西是你能吃的吗!”

沈言陪着笑脸:“就吃了一颗,真的。”

沈默脸色稍霁,嘴上仍严厉道:“一颗也不行,现在虽是夏日,仍要注意保养。还有这些账本,摞起来比你都高,这么耗费精神你怎么休息得好?”

沈言讷讷道:“我是抽查,十本抽一本而已嘛。”

沈默摇了摇头:“那也要适可而止。对了,木府来信,云南的那批货已经帮我们找到了。”

沈言神情严肃起来:“嗯,这次我们欠木府一个人情,下月木老爷子过寿,咱们得好好备份礼了。”

沈默点了点头:“我明白。对了,你的十七岁生辰也快到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言一愣,最近沉迷工作,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了。

自从成为沈小姐,她要风得风要雨的雨,什么珍奇异宝没见过,唯一能让她有成就感的,就是搞事业!

她眉头一蹙:“我心中有一事悬着,车马运输网络咱们已经很完备了,但水上运输发展晚,江北一带有一条重要航路一直没通……”

沈默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摇了摇头:“真不知道你脑袋里成天想些什么,就不能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学学音律茶艺插花?”

“万万不能。”沈言甜甜一笑,像在唇边绽放了整个春天,让人移不开眼。

“小姐,公子!”

二人正说笑,听见有人回禀,原是沈言身边的丫头紫烟带着门房来了。紫烟平日最稳重不过,今日声音却有一丝颤抖,旁边的门房更是一脸焦急。

沈言皱了皱眉,直觉有事发生,沈宅虽然偏僻,登门的大人物却也不少,家中的门房不是没见过世面。

“何事慌慌张张的?”沈默问道。

“回公子的话,有两位客人从京城来,要见小姐,一位姓顾,还有一位……姓云。”

沈默沈言对视一眼,难怪门房和紫烟会慌了。大周朝国姓为云,而且为防止皇权旁落,除了皇子、王爷世子,其他宗室血脉一旦成年都会被赐他姓,因而姓云的定是天潢贵胄。

更奇怪的是,这二人竟要见沈言。

沈家本就行事低调,外界都当沈家不过是养马的,对他们的巨额财富并不知晓。

沈言更是养在深闺,所有应酬都由沈默代劳,她连个闺蜜都没有,陌生男子前来求见,可谓闻所未闻。

“这二人可有名帖?多大年纪?行事如何?”沈默沉吟了一下,又问。

门房擦了擦汗:“未递名帖,年纪二十上下,二人衣饰不算华贵,但举止气派,看着像贵人。”

“不论是谁,哥哥替我见见吧。”沈言道。

很快,二人被引入会客厅,果然是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前面那位身姿挺拔,嘴角噙一丝玩世不恭的笑,眼睛却宛若深湖,不带一丝笑意;后面那位剑眉星目,英气十足。

“贵客到访,有失远迎,不知二位有何贵干?”沈默不卑不亢。

“沈小姐呢?”后面那位问道。

“舍妹闺阁少女,见外客不便,且今日身体不适,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那人还欲再说,前面的那位伸出折扇止住了他,缓缓道:“在下云湛,这位是顾剑。沈公子是沈小姐的哥哥,自然什么事与你说无妨,不过……”

他的视线转向厅内的一道屏风:“下给沈小姐的圣旨,沈公子也接得吗?”

章节目录 第2章 封后 沈言坐在屏风后,感觉一道玩味的目光透过层层纱线,落在了她脸上,不禁心中一惊。

原来是瑞王,十三皇子云湛。他旁边那位,应该就是威远侯顾临风的儿子顾剑了。

今上儿子不少,但平日受器重出风头的无非太子云溶、五皇子云漓和八皇子云清。

这位十三皇子虽是先皇后所出,但因先皇后生他时难产甍逝,他十分不受皇帝待见,成日游手好闲,没什么存在感。

但他现在的存在感却很强,让沈言一颗心快要跳了出来。

圣旨?她何德何能,竟然能让皇帝下旨,还让一位皇子亲自来宣?

云湛的声音很有磁性,语气里带有一丝戏谑,却不容人拒绝。

沈言踌躇间,听见沈默出了声:“瑞王万安。不知殿下到访,是草民疏忽,家宅鄙陋,请殿下见谅!”

云湛勾了勾唇:“没想到我这个闲散王爷的名号,竟然能传到郁山,当真令我受宠若惊。”

沈默自觉失言,一个偏远地方的小小商贾,仅凭一个名字就叫出瑞王的名号,对京城的事知道的确实多了些。

他只好装作听不懂他语中讥讽之意,道:“瑞王殿下说笑了,郁山穷乡僻壤,鲜有贵人来临,今日殿下到访,寒舍蓬荜生辉!”

顾剑听不得二人虚与委蛇,大剌剌道:“沈公子,别在这儿寒暄客套了,快把沈小姐请出来吧!”

“是是是,二位请稍坐,我马上派人去请。”

云湛不置可否,在上座坐了,端起一盏茶轻轻嗅了嗅却没有喝,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屏风那边。

沈言悄悄起身从后门出去,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又从前门进来,施施然行了一礼:“小女沈言,参见瑞王殿下,见过顾……顾公子。”

顾剑没忍住乐开了花。京城的名门贵女都嫌他长在边陲不知礼数,一看就是舞枪弄棒的,不是世家公子。今日沈言叫他公子,果然是小家碧玉没见过世面,不过也着实让他心里十分受用。

“沈小姐不必多礼,我二人来此有要务在身,先说正经事吧。”云湛伸了伸手,顾剑忙敛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黄澄澄的布帛给他。

沈言抬眼望去,看见上面绣着祥云龙纹,心中啧啧称奇,原来圣旨长这个样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郁山沈氏女言,端庄淑德,姿仪娴雅,恪守妇德,着册封为后,内驭宫嫔,外辅朕躬。钦此。”

云湛的声音不疾不徐,低沉有磁性,甚至好听,可这一字一句听在沈言耳朵里,就像一声声惊雷炸在眼前。

啥?我的文言文阅读没出问题吧?这是要封我为后?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剧情走向?

圣旨宣读完,云湛看着呆若木鸡的沈言,唇角又扬了起来:“沈小姐,还不领旨谢恩?”

沈言头也不敢抬:“民女惶恐,不敢领受天恩!”

一旁的沈默骨节咔咔作响,咬着牙道:“草民听闻,陛下二十六岁登基,在位已四十年,夙兴夜寐,不好女色,且与先皇后鹣鲽情深,为何如今又要立后?”

是啊,今上云丰已经六十六岁了,沈言却不满十七,中间差着两代人呢。沈言的目光飘向窗外的梨树,这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啊。

章节目录 第3章 祸福 顾剑竖起眉毛,斥道:“大胆!你怎敢妄议君上!”

沈默冷哼一声:“草民不敢,舍妹乡野粗人,不敢攀附皇家富贵!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能强嫁强娶!”

云湛仍带着一丝笑,看也不看怒目圆睁的沈默,而是略微躬下腰,对沈言说道: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沈小姐如今不敢接受这天大的富贵,明日天降狂风骤雨,不知你沈家能不能挡得住?

沈言此时已从初闻圣旨时的震惊中缓过劲来,也隐隐明白了这一步封后的运气从何而来。

她抬起头,掌心向上缓缓举起:“富贵风雨,祸福难测,我一个乡野民女,哪有选择的权利。民女,接旨!”

“言儿!”沈默大喝一声,要去夺那圣旨,被顾剑一把钳住,锁住了喉咙,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那一卷镶着金丝的云帛递到了沈言手中,沈言指尖合拢,原来圣旨这么轻,这么软,却又这么沉,这么狠。

“那就请沈小姐打点行装吧,明日启程,我二人护送你上京。”云湛点点头,说道。

“你休想!我妹妹哪也不会去!”沈默红了眼,猛地挣开顾剑,往云湛身上扑去。

云湛看也不看,只轻轻撤了一小步,恰好躲开了沈默这一抓。

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拽住沈默的衣袍:“哥,多说无益,此事已成定局。”

“沈小姐果然是聪明人,明日一早,我们来府上接你。”云湛整了整袖口,不疾不徐准备离开。

“瑞王殿下且慢!”沈言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何事?”

“沈宅偏僻,驿馆在郁阳城内,一来一回颇耽误功夫,若瑞王殿下和顾公子不嫌弃,不如今日在沈宅歇脚。”

云湛回过头,见沈言面上已恢复平静,唯有抓着圣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云湛还未答话,顾剑就跳了出来:“如此甚好!省的明日早起了。”

沈言命人带两位贵人去客房,偌大的会客厅转眼只剩兄妹二人。

沈默浑身颤抖,极力忍耐着怒气:“岂有此理!那皇帝老儿都快七十了,儿子都比你大,竟然要娶你?”

沈言脸上一片淡然:“哥哥错了,他不是要娶我,是要册封我。他是皇帝,不是普通男子。”

“言儿,你不用怕!即便他是皇帝,我也不能让你的后半生毁在一个糟老头子手里,毁在深宫之中!我们就说你已经许了人家,他总不能强拆夫妻!”

“他为何不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子民。多少人盼望着一步登天,多少人羡慕我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什么不好。”

沈默一是分辨不清她这话是真是假,痛心疾首道:“言儿!你还小,不懂得其中厉害,皇宫之内勾心斗角,肮脏不堪,哪里是你去的地方!你好好待在郁山,想要什么哥哥都想办法给你,万不可趟这趟浑水!”

“哥,我有得选吗?既然没得选,自己答应总好过被人强迫。”

沈默急了:“你不必考虑这些!我自会为你安排妥当。”

沈言惨惨一笑:“落发出家?随便找个人嫁了?还是干脆死遁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这与我死了有什么区别?”

章节目录 第4章 准皇后的人选 半月前,皇城内,御书房中。

皇帝云丰屏退众人,只留下了太子云溶和瑞王云湛。

虽然二人是先皇后一母所生,但向来关系不好,只因先皇后生云湛时难产而亡,令太子失去了最爱的母亲。

云丰也因此失去了发妻,所以对云湛也不冷不热,草草封了个瑞王,封地又偏又远。

他也极少让云湛进御书房,所以这次单独叫来他俩,令太子更加狐疑。

“孤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商。”云丰歪在榻上,揉着眉心,抬眼瞄了一眼云湛道:“容儿去世也有二十年了。”

太子嫌恶地瞥了一眼云湛,云湛低着头不发一语,眸光暗了下去。

云丰接着道:“朕要册立新后,你们可有异议?”

“陛下!”太子心中急切,不禁叫出了声,声音在空荡的御书房回响,登时放大了几倍。

太子自知失态,压低了声音,问道:“父皇与母后伉俪情深,母后甍逝二十年来,父皇一直力排众议,后位空悬,为何现在提及此事?”

云丰叹了口气,语气衰弱:“朕老了,不日也要去和容儿相会了,不知她到时能否原谅我。但我是皇帝,是父亲,总要为你考虑,为这天下考虑。”

太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他考虑?若是为他考虑,自然不该再立新后,如今太子是唯一的嫡长子,若是立了有子的妃嫔为后,岂不又多了别的嫡子和他争夺太子之位?

“敢问父皇……”

一旁的云湛忽然出声:“父皇春秋正盛,即便偶感不适,太医院遍是杏林圣手,定然很快痊愈,何必说这丧气话。”

太子本想问云丰要立哪位娘娘为后,却被云湛打断了,本有些生气,听完回过味来,倒吸了一口气,若是问出口,显得太过急切,必为父皇不喜。

云丰神色厌烦:“行了,我的身体自己知道。皇后的人选我定好了,是郁山沈氏独女,沈言。”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这沈言是谁,沈氏又是哪里的高门大户,竟从未听说过。

“儿臣才疏学浅,不知这郁山沈氏,可是沈相的亲属?”太子思来想去,只有这一种可能。

云丰摇摇头:“和沈相无关。郁山沈氏行商,江南财富尽收囊中,大周与北戎连年征战,加之天灾不断,国库空虚,得沈氏可解燃眉之急。”

太子仍是不解:“商贾低贱,陛下只需寻个由头抄了他家即可,何必如此麻烦?”

“这沈家掌握着全国的官道车马,又和江湖人士走得近,消息传递竟比大内还灵通,必须为我所用。”

二人听了大为吃惊,大内消息传递有专门的影卫,个个身怀绝技,由皇帝亲自调遣,若说有人比他们消息更灵通,确实不容小觑。

云湛略一沉吟:“如此说来,这沈家当真深藏不露。”

“即便如此,商贾之流,江湖人士,终归是末流,如何能母仪天下?父皇若想笼络,纳为宫嫔也就算了。”太子又辩道。

云丰冷哼一声:“笼络?太子,看来我平日太纵容你了!你回去好好想想罢,明日朝后再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5章 组团找妈妈 太子受了斥责,不情不愿地告退了。

云丰动了怒,好一阵咳喘,见云湛还垂首立在一边,抚着胸口道:“你怎么还不走?”

云湛行了一礼,道:“陛下,儿臣还有一言。沈氏低调如斯,却能暗暗掌握交通要道,网尽天下情报消息,不得不利用提防,把沈家独女接到宫中确是上策。但此事群臣一旦知晓,必定极力反对,儿臣怕陛下会受掣肘。”

云丰眼中精光闪过:“你倒是明白。”

云湛仍低着头:“儿臣妄自揣测,请陛下恕罪。”

云丰见他如此恭敬,叹了口气:“你这么怕孤,这些年……”但他的神情只柔软了一瞬,便转了话题:“可惜溶儿不明白。”

这句溶儿叫的是太子云溶。他们的母后名为谢容,云溶的名字是皇帝亲自起的,把心上人的名字嵌入儿子的名字,可见皇帝对这对母子的喜爱和期许。

在云湛的记忆里,从没有人这样亲昵地叫过他。

他仍旧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皇兄会想明白的,他思念母后,一时关心则乱。”

云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陷入了对故人的思念,随后说道:“事不宜迟,这事儿就交给你办,我写一道旨意,你去郁阳把沈言接到京城,务必隐秘行事。”

“儿臣明白!请陛下明日朝上斥责儿臣,儿臣定会悲愤交加,约威远将军之子顾剑去郁山散心。”

云丰嗤笑一声:“倒像是你平日的作风。孤在想,你那副狂放不羁的样子,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云湛终于抬起头,直视座上衰弱又多疑的君王:“真真假假有何所谓?儿臣一心向着父皇,竭心尽力为父皇办事,只盼父皇身体康健。”

“你去吧,顺便探探沈家的虚实,回来向我汇报。”

云湛应了声是,他知道这是云丰给他出的考题,他既已决定立后,定然早已把沈家家底弄得清清楚楚,此番让他再探,无非是想看以他的能力,能打探出几分罢了。

从皇宫出来,云湛转头去了将军府。威远将军顾临风镇守北疆,把独子扔在京城,于是将军府成了顾剑作威作福的天地,成日呼朋唤友好不快活。

顾剑一见云湛,登时兴奋起来:“云湛你来得正好!上次你那招我想出了破解之法,快拔剑跟我比划比划!”

云湛身法一闪,折扇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比划什么,我找你有正事,陪我去趟郁山,明天出发。”

“郁山?去干嘛?”

“找妈妈。”

“啊?你娘亲不是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吗?”顾剑说完见云湛脸上一片黑云,忙拍自己的嘴:“先皇后在上,是小的不敬,掌嘴掌嘴!”然后斜着眼偷瞄云湛:“难不成先皇后身故另有隐情?”

“想什么呢,鳏夫要续弦而已。”

“皇上已经这么大岁数了,还有这个兴致?”顾剑压低了声音,说着大不敬的话。

云湛挑眉:“你去不去?”

“去去去!在这京城呆着憋死个人了,不过先说好,这一路你得好好跟我过过招啊!”原来这顾剑是个武痴,只要能打个痛快,刀山火海也愿去。

章节目录 第6章 耳光 话说沈默听了沈言的话,心中大恸,亦心中大怒,但还是耐着性子劝解沈言:“言儿,世上无绝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眼下避过这一劫,你还能跟以前一样舒舒服服过日子。”

沈言仰起头:“哥,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吗?避?如何避得过去?皇帝看上了咱们家的财富和资源,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我们如何能全身而退?”

沈默咬了咬牙:“那我们就舍了这些身外之物!只要你好好的,他想要什么给他便是。”

沈言目光灼灼:“我们凭什么要任人宰割?他用皇权压我们,我们拼尽全力,未尝不能扭转局势,让他好看。”

沈默听了这话,心中大惊,隐隐明白了沈言的心思,他大喝道:“沈言!我平日太过骄纵你了!你是有点经商的头脑,但那和玩弄权术不可同日而语!你昏了头了,竟有这么大的主意!”

沈言第一次见沈默发这样大的火,但她不肯屈服:“哥,我心意已决。你若是帮我,我就多一分助力,你若不帮我,我就自己干!”

沈言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独立女性,来到古代,虽说不算开金手指,多少也是降维打击,又坐拥家财万贯,她不信自己斗不过一群古人。

啪——

沈默抬起手,给了沈言一个巴掌。

沈言愣住了,沈默也愣住了。

沈默平日对沈言最是宠爱,连她掉了一根头发都要心疼半天,今日出手打她却下了力气,沈言的脸上登时红了一片。

“我——”沈默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似乎想要道歉,但见沈言仍一脸执迷不悟,狠了狠心道:“今日这一巴掌就是要打醒你!爹娘最希望的就是你能平安快乐,如今你却要铤而走险,以身饲虎,你这是让他们泉下难安!”

沈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来到这里时,父母已死,因此对他们没有太深厚的感情,但这个哥哥朝夕相处,又对自己百般呵护,她早把他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

所以她更要守住这个家,用尽她的全力。

她仰起头:“哥,我若不奋力一试,今生心中难安。父母留下偌大家业,是为了让我们平安喜乐,若是因为树大招风,我们从此颠沛流离隐姓埋名,又有什么意思?”

沈默最了解沈言,虽然身子纤弱,但一但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七岁被沈老爷沈夫人收养,那时沈言还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转眼十六年过去,有时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沈言,会有一丝恍惚,这真的是小时候那个怯怯地躲在他身后的小妹妹吗?

沈默叹了口气:“言儿,你自己好好想想,别为了一时意气,搭上一辈子的幸福。”然后转身离开了。

沈言确实要好好想一想,她时间紧迫,而她要走的路又难又险。像是一场豪赌,赌赢了,皆大欢喜,赌输了,一切倾覆。

而她眼下能下注的,只有瑞王云湛。

章节目录 第7章 夜会 据沈言所知,云湛虽贵为嫡子,但在政绩军功上全无建树,而且放浪形骸,成日与京城纨绔饮酒作乐,因而被皇帝厌弃,素日很少搭理。

可今日所见,却与传闻不太相同。此人形貌疏朗,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流贵气,嘴角虽然常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仿佛洞察一切。

管他烂泥扶不上墙,还是深藏不露,眼下沈言的选择也只有他了。

夜色渐浓,沈言吹熄了灯盏,却没有安寝,而是披衣走了出去,三转两转,来到了云湛所在的客房。

正要敲门,房内的灯却忽然全熄了。

这也太巧了吧?不行,她只有这一个机会,即使把云湛从床上揪起来也在所不惜。

嘎吱一声,房门开了,却不是沈言推开的,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月色照在他脸上,一双星眸闪闪烁烁,越发显得面色如玉。

沈言一时看呆了。

那人声音沉沉:“请问沈小姐有何贵干?”

沈言回过神来,不禁面色一红,幸好夜色浓浓,掩盖了她脸上的绯色。她轻咳一声:“殿下为何熄灯?”

云湛唇角勾起:“我有预感,沈小姐要说的话不是能在灯下说的。”

沈言歪了歪头:“殿下放心,这里安全得很,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在这儿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

“今时不同往日,若你只是沈小姐,自然什么都说得,但若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就得习惯隔墙有耳。”

沈言笑了笑,不置可否,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送到云湛眼前:“可是我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瑞王殿下不请我进去吗?”

云湛借着火光,看见眼前的少女闪着明亮的眼睛,虽比自己矮了一头多,气势却胸有成竹。

他微微侧身,道:“沈小姐,请。”

沈言大大方方进了屋,随手点亮了一屋子的灯。

沈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品一口:“这是武夷山千年老树的岩茶,瑞王殿下喝着可还顺口?”

云湛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清香醇厚,隐隐有桂花香气,闻上去倒比御书房的更好。不过沈小姐深夜到访,不是来品茶的吧?”

沈言展颜一笑:“自然不是。我住在郁山乡野,对皇城之事知之甚少,以前从没听过瑞王殿下的事迹,今日见了倍感亲切,能否请殿下给我讲讲京城有什么有趣的?”

“我素来没什么好名声,没听说过是好事。至于京城,你去了就知道,没意思的紧,不比郁山令人心旷神怡。不过沈小姐怕也没什么机会逛京城了,皇宫才是你的去处。”

沈言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早就听闻京城繁华,却没机会见识一下。”

云湛挑了挑眉:“这倒也简单,待沈小姐入了宫,讨得父皇欢心,求父皇让你上街游玩,自然无有不准。”

“瑞王殿下觉得,我能讨得陛下欢心么?”

云湛没有回答,攥了攥手心的茶杯:“这茶要凉了。沈小姐,我以为你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章节目录 第8章 叫我母后就行 沈言伸出纤纤玉手,拿起小火炉上的茶壶,给云湛续了杯茶,道:“我喜欢和敞亮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沈小姐是觉得在下不够敞亮?”

“不敢,我只是觉得和殿下还不够熟悉。”

云湛欺身向前:“在下很想和沈小姐亲近,但不知如何才能和你熟悉起来呢?”

沈言眼睛转了一转,双手一拍道:“不如你先叫我声母后听听?”

云湛盯着沈言看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沈小姐白天还不情不愿,觉得父皇年事已高,现下觉出辈分高的好处了?”

沈言叹了口气:“哎,我年纪轻轻,就便宜得了这么多儿女,压力很大的。儿子多了,难免厚此薄彼,不过殿下放心,我与你相识最早,定然待你比旁人亲厚。”

云湛似乎很感兴趣:“哦?怎么个亲厚法?”

沈言托着腮,淡淡说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我自然要把最好的给我最爱的孩儿。皇家荣华富贵都不缺,唯一稀缺的,大概只有皇位了吧。”

烛火照着云湛的双眼,望进去仿佛一片深潭,虽有灯火光影,却看不见底。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有时父母给孩子铺的路,孩子未必喜欢。”

沈言直勾勾盯着他:“有时一个人嘴上说不喜欢,心里却在意的紧。”

云湛勾了勾唇:“就算他心里在意,沈小姐凭什么觉得,他想要的东西你给得起呢?”

沈言嫣然一笑:“自然是凭圣上的旨意。瑞王殿下觉得,陛下为何要封我为后?陛下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我可以尽数给你。”

云湛似乎并不心动:“在下何德何能,能得沈小姐倾囊相助。我素来不得父皇和宫中娘娘们的喜欢,若是哪天沈小姐也对我失望了,我可就难以自处了。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自由自在还能保平安。”

沈言嗤笑一声:“平安?殿下不会觉得,自己收敛锋芒装装浪荡就能平安了吧?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不过在郁山养养马,连门都没出过几次,何时招惹过圣上呢?”

云湛神色微动,张了张唇,似乎想出言安慰,但沈言接着说道:“殿下放心,你我若联手,我绝无背弃盟约的可能。因为我想要的,只有你能给,我没有别的选择。”

沈言就这样轻轻松松亮了底牌,倒让云湛有些惊讶:“沈小姐想要什么?”

沈言终于听到他问这个问题,道:“听闻圣上身体欠安,怕是回天乏术。我对皇后之位毫无兴趣,一天也不想当,太后倒是可以做一做。到时候你也不必时常请安,献两个面首给我,逢年过节一团和气,也就算孝敬了。”

云湛听了差点绷不住,把茶叶吐出来。这少女看着文文弱弱,怎么出言都是虎狼之词?处处占自己便宜不说,连养面首都说到明面上。

不过圣上病重一事极为隐秘,对外只称是感染风寒,她随随便便就“听闻”了真相,果真消息灵通。

“娘娘果然是爽快人,在下自叹弗如。”这次云湛叫沈言为娘娘,而不是沈小姐。

沈言松了口气,笑道:“乖,吾儿当真不叫声母后吗?”

章节目录 第9章 有钱人家的排场 第二日一早,沈默去向贵人问安,却只见到了顾剑,云湛竟已连夜走了。

沈默神色一黯,知道此事定与沈言有关。

他来到沈言门前,想到昨日打她的那一巴掌,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院内的仆从来来往往,打点着行装,让他脸上又蒙了一层霜。

紫烟看见他来,请了个安道:“公子,你去看看小姐吧,小姐嘴上不说,心里委屈着呢。”

这他如何不知,沈言从小身体不好,一家人都把她当宝贝,别说打她,就是一句重话也没有。

但她昨日执拗的样子,实在令人生气,直到现在她还执迷不悟,更是令人生气,也令人心痛和惭愧。

大事当前,做哥哥的护不住妹妹,还要她牺牲自己保全全家,沈默觉得心如刀割。

他踌躇了一会儿,问道:“谁陪她去?”

“小姐吩咐我和翠屏跟着。”

沈默点了点头:“好,你是最妥帖的,照顾好小姐。”

紫烟应了声是,又问道:“少爷不进去看看小姐吗?小姐马上就要启程了。”

“我不进去了,我有事要出门一趟。”

“那紫烟告退。”

“等等!你跟她说,想好了就去做,若肯回头,我永远都在。”随后沈默就转身离开了。

沈言背靠着屋门,终究没有开门挽留。

顾剑在沈家好好休息了一夜,又用了一顿丰富的早膳,半月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他见沈宅内仆从进进出出抬了无数箱子,装了足足十辆马车,几十个婢女、上百名护卫往车前一站,可谓浩浩荡荡。

顾剑啧啧称奇道:“沈小姐,你这阵仗真是不小,比得上皇帝出巡了。”

沈言顶着青黑的眼圈,打了个呵欠道:“顾小将军见笑了,我家现下能用的只有十辆马车,若不是走的这么急,就是五十辆我也要全部装满。”

顾剑挠了挠头,心说女人就是麻烦,嘴上仍是笑嘻嘻:“哈哈哈沈小姐的妆奁果然丰厚,顾某在京城也没见过这架势,佩服佩服。”

沈言摆摆手道:“顾小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惜命而已。你看到的这些,不是一个沈言的行李,而是十个沈言的。”

顾剑恍然大悟,原来她使的是迷惑大法。确实这一路危险重重,不想让沈言安全抵京的大有人在,小心些十分必要。

“高,果然是高,不知沈小姐准备坐哪辆车?”

沈言纤手遥遥一指:“自然是那辆。”

顾剑定睛一看,竟是十辆马车中最豪华、最气派的一辆,紫檀为基,白玉为柱,描着金边,贵气十足。

顾剑摸了摸鼻子:“这……沈小姐,这辆会不会太招摇了?不如选一辆低调些的安全些。”

沈言歪了歪头:“顾小将军此言差矣,若是别人有心加害,十辆马车都不安全。既然都不安全,不如选一辆舒适的。”

顾剑心中对这位沈小姐佩服得五体投地,亲自为她挑开车帘,道:“沈小姐,这一路山高水远,怕是要行数月,你我日日相见,沈小姐还是叫我顾剑吧。”

沈言笑意盈盈,微微颔首:“叫我沈言。”

章节目录 第10章 旖旎 马车行得又慢又稳,沈言缩成一团,躺在织花攒云软缎被子上,盖着紫貂裘,熏着暖暖的小火炉,一会儿就睡眼迷离了。

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被拥入一个散发着淡淡青草香气的怀抱,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那个怀抱算不上暖,却莫名让人很安心。

她的耳后痒痒的,一个低沉的声音正在温柔地唤她的名字,“沈言,沈言。”那个声音仿佛有磁性,吸引着她四肢百骸的血液,让她躁动,但她沉沦。

然后她飞了起来,风声从她耳边飘过,冷意却没能侵袭她的内心。一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沈言,这一路山高水远,你好好保重,活着到京城,才能做我的母后。

她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摇摇晃晃的马车内景。紫烟忙凑了过来:“小姐可是魇着了?”

梦?沈言摸了摸荷包,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触感冰凉。她摇了摇头,不,这不是梦,这是记忆,一段不知为何挥之不去的记忆。

昨夜她与云湛议定了计划,起身欲走时,忽然心口一阵针扎似的疼痛,随即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沈言身体本就柔弱,昨日连番刺激加上殚精竭虑,果然撑不住了。

接着就是这段记忆。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而天已大亮。她皱了皱眉,似梦非醒。

然后她在枕边发现了这个瓷瓶,她打开闻了闻,一缕幽香传来。沈言久病成医,知道里面是一颗上好的灵药。

果然不是梦,一夕封后不是梦,夜会瑞王不是梦,那个怀抱也不是梦。

“小姐!小姐!”紫烟见她怔怔地出神,轻轻唤道:“要不要喝点水?吃点点心?停下休息会儿?”

沈言揉了揉眉心:“走到哪儿了?”

紫烟挑开帘子看了看,答道:“没走多远,看这样子,天黑能到郁阳城就不错了。”

翠屏给沈言递上茶水,撇嘴道:“也不知这顾小将军怎么回事,带着大家一路慢慢悠悠,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到京城。”

沈言笑了笑,没有答话。

云湛和顾剑来郁山,快马加鞭不过花了半月时间,若是正常赶路,不到一月也就到了。

但沈言上京这一路,就是得慢慢走,越慢越好。这样才能给云湛足够的时间,处理好皇城内的事。

“既然如此,停车休息一下吧!”沈言道。

翠屏惊呼一声:“还要休息?我的小姐祖宗哦,咱们是在赶路,又不是在游山玩水。”

沈言笑了笑:“不要这么紧张嘛,顺便游玩有何不可?来,扶我下去转转。”

沈言下了车,做了几个深呼吸,感受着大自然的气息。

顾剑策马过来:“你倒是好兴致。”

“还行还行,行走江湖,全靠心态好。”

顾剑哈哈一笑:“沈言,你这性子真投我脾气,可惜你要入宫了,希望你进了京城还能保持这么好的心态。”

沈言挑挑眉:“既然臭味相投,不如上车一叙?我很想听听京城的趣事儿。”

“你想听什么?”顾剑问道。

沈言托了托腮,略一思索,道:“比如,都有谁会想要我的命。”

章节目录 第11章 皇城八卦 顾剑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想听这个?那我能给你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顾剑是个话痨,聊起天来头头是道,一会儿就把皇城内的八卦秘闻说了个干净。

先皇后谢容二十年前去世,此后一直后位空悬,此番突然立后,最着急的自然是宫中的宠妃。

眼下风头最盛的是一品三夫人之一的淑妃李妍。淑妃颇得圣上欢心,主持后宫事宜,但膝下无子,于是求着皇上收养了八皇子梁王云清。

云清虽然生母身份低微,但才能出众,有军功在身,朝中有不少大臣支持。自从投靠了淑妃,二人强强联手,一时风头无两。

顾剑咂了咂嘴:“你是没见八皇子急切的嘴脸,他比淑妃娘娘只小一岁,却成天母妃母妃的叫得亲热,好像多么母慈子孝似的。”

沈言噗嗤一笑:“怪不得昨日瑞王殿下脸色不好看,他比我还大几岁,等到了京城却得叫我母后,定然心中不情不愿。”

顾剑回想起云湛吃瘪的样子,心中畅快:“你是皇帝亲封的皇后,母仪天下,他不情愿也没用!”

沈言笑意更深:“母仪天下,即是天下万民的母亲,不也包括你在内?”

顾剑不以为意:“草民自然臣服,不过这一路上,你让我叫你沈言,那么你就是沈言。”

沈言拍手称好:“顾剑,你可真是天下第一爽快人,比那位瑞王殿下可强多了!”

顾剑愣了一愣:“其实瑞王他……算了,我们接着说宫内之事吧!”

除了淑妃,宫中还有一人地位尊崇——明昭仪胡芸桦。她年纪渐老,不得圣上宠爱,却是五皇子成王云漓的生母,父亲是吏部尚书胡春生,出身高贵,儿子又有出息,自然春风得意。

五皇子、八皇子因为有外戚助力,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而真正的太子殿下云溶也不是好相与的。

云溶是先皇后第一个孩子,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地位无比尊崇,虽然资质平庸,但一直被圣上捧在心尖上。

原本他性格开朗,直到十二岁先皇后生云湛时难产去世,对他造成很大的打击,从此沉默寡言起来。而他嫌恶云湛,时常故意刁难,圣上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野上下见怪不怪。

沈言若有所思:“圣上对太子可真不赖,他久久不立新后,也是怕其他皇子的地位威胁到太子吧?”

顾剑点点头:“不错,只要不立皇后,太子就是唯一,哦不,唯二的嫡子,地位无可撼动。所以如今圣上立你为后,最着急的就是太子,虽然圣上年事已高,但若对你多加宠爱,难保不会再弄出一个皇子……”

顾剑说着说着,觉得这话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说不太合适,偷偷瞄了瞄沈言,却见她听得认真,似乎毫不在意,偷偷松了口气,赶紧转了话题:“总之,后宫与朝堂息息相关,你横空出世,挡了不少人的路。”

沈言又笑了笑,又问:“那你觉得瑞王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12章 神秘组织 “云湛?”顾剑不假思索地说:“他是个讲义气的人。”

沈言兴致盎然:“哦?何以见得?”

“之前我爹进京述职,正好抓到我在邀月楼喝花酒,是云湛挺身而出说我是去找他的,我才能逃过一劫。还有一次,我和统管禁军的石猛打架,他打不过我竟然叫了几十个手下来围堵我,也是他帮我抱不平。”

沈言愣了一下,这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啊,她扶住额头:“你俩除了打架喝花酒,就没点别的光荣事迹了?”

“有啊!我们还打马球围猎呢,我跟你说,虽然我剑术比云湛差了那么一点点,但马球比他打得好多了,上回……”

沈言见他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儿,赶紧打断他:“郁阳要到了,我要休息会儿,咱们下次再聊吧!”

这厢沈言走得慢慢悠悠,那厢云湛却是日夜兼程,骑着沈言给他的两匹最好的马,不过七日工夫,就回到了京城。

京城街上熙熙攘攘,从不缺少风尘仆仆的人。云湛马不停蹄,没有回府,也没有进宫,而是先去了京城最好的珠宝店——一品阁。

一品阁的廖掌柜是个圆滚滚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生意做了多年,极有眼色,见云湛进门,忙不迭迎了上去:“瑞王殿下今日怎么亲自来了!您差人吩咐一声,店里的好东西都送上门去供您挑选!”

云湛面色淡然:“本王路过,过来挑点东西。”

廖掌柜身子躬得更低:“瑞王殿下雅间请!”

门店后面转过一道门,是一间布置奢华的雅间,幽静得很,寻常客人根本没机会入内。

廖掌柜一脸殷勤:“不知殿下想选点什么?自用还是送人?”

云湛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玉佩,递到廖掌柜面前:“先不忙。我近日新得了一件玉佩,你给看看成色如何?”

廖掌柜接过一看,神色微动,忙拿出放大镜对着烛火细看。看了半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恕罪,听小的一言,这玉佩成色不佳,乃碎料拼凑而成,实在不值钱。”

云湛听了不以为忤,反而勾起唇角,从廖掌柜的掌心拿回玉佩,道:“好,我就听你一言。”

掌柜匍匐在地:“请殿下吩咐!”

原来这玉佩,正是沈言给云湛的。而这一品阁明面上是个珠宝店,暗地里却是沈言布置的情报集散中心之一,名字就叫“一言堂”。

一句话的力量轻飘飘,可你一言我一语便可攻城略地。

要问世上的流言哪里最多?必然是鱼龙混杂的交易市场。要问流言如何散播的最广?必然是贩夫走卒口口相传。

这就是沈言三年前建立一言堂的原因。她从科技世界来,太明白信息的时效性,也太明白舆论的力量。

沈言掌握着全国最大的物流运输网络,她的车马船载的是货物,载的也是信息。这一言堂,就是沈言给云湛最有价值的东西,也是皇帝最想收入囊中之物。

章节目录 第13章 礼物 云湛赶到皇宫时,天已经黑了。云丰在寝宫召见,他半歪在龙榻上,面色苍白发青。云湛没有想到,时隔大半月,云丰竟比上次相见又衰弱了不少。

看来廖掌柜说得不错,云丰连江湖郎中的民间偏方都用上了,可见这病确实回天乏术。

“咳咳,事情办得如何?”云丰满脸疲惫,语气衰弱。

云湛恭敬道:“启禀陛下,沈氏女接了圣旨,正由顾剑护送入京,儿臣怕离京太久惹人怀疑,所以先行回来复命。”

“哼。”云丰声音仍然衰弱,表情却凛冽起来:“既然你,急着,复命,为何,不直接,进宫?而是去、去了一品阁?”

云丰一句话断成好几节,气喘吁吁,却威势不减。

云湛心中一惊,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全被云丰掌握,双拳在袖子里收紧:“父皇恕罪!这……不太好说……”

“说!”

云湛叹了口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死罪!儿臣离京之前,答应邀月楼水盈盈姑娘给她带礼物,谁知到了郁山,一心为父皇办差事,就抛在脑后了。近日回京,本想直接入宫,策马路过邀月楼,突然想起此事,赶紧上旁边的一品阁买了根珠钗应付……”

“咳咳,乱七八糟!你堂堂一个王爷,像什么样子!”

云湛偷偷抬眼,见云丰虽然语气严厉,面色却有所缓和。

“你那……珠钗,拿来……我看看,咳咳。”

云湛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只攒金枝发钗,上面镶着一颗龙眼大的南珠,一看就价值连城。

云丰轻蔑一笑:“花钱你倒是擅长。沈家调查得如何?”

云湛皱了皱眉,斟酌着字句:“儿臣在沈家只待了一个晚上,了解不够细致,但这沈小姐确实有些奇怪。”

“有话就说。”云丰似乎有些不耐烦。

云湛道:“沈小姐的哥哥似乎很听沈小姐的话,儿臣猜测,这沈家的话事人,不是沈公子,而是沈小姐,不,是皇后娘娘。”

“果真如此?”云丰的表情多了一丝玩味。

云湛点点头:“千真万确。儿臣宣读圣旨后,沈默反应激烈,倒是沈小姐,虽然身体孱弱,但从容不迫,气度不似一般的闺阁女子。”

云湛顿了顿,又说:“儿臣僭越,让这样一个人物入主后宫,恐怕后宫不宁。”

云丰微微一笑:“你看这宫中,哪个是好相与的?除了你的母后,除了容儿那样单纯,其他谁不是藏着一堆手段?这样也好,我原本让沈言进宫,是为了让沈家有所忌惮,如果她就是沈家主人,那正好为我所用。”

云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趁势道:“父皇,沈小姐身体娇弱,郁山到京城路途遥远,是否要多派人手加以保护?”

云丰摇摇头:“此事我自有安排。你下去吧。”

云湛行了礼,正好退出皇帝寝殿时,忽然听见云丰道:“云湛,溶儿……毕竟是你的亲哥哥,你,你好好……辅佐他!”

云丰的声音此时真正像一个迟暮的父亲,而非君王。

云湛攥紧了拳,没有回头,一字一句说:“谨遵陛下教诲。”

章节目录 第14章 刺杀 连日的赶路消磨着沈言游山玩水的性致,她倚在貂皮褥子上,百无聊赖,无比怀念现代社会的飞机高铁。

掐指算一算,云湛应该已经回到京城了,不知道他顺不顺利。这么想着,鼻尖仿佛又嗅到那带着露珠的青草气息。

沈言挥了挥手,想把这记忆中的味道挥去。这几日她命人整理有关云丰的消息,翻出了一些陈年往事,但是否让云湛知道加以利用,沈言却犹豫了。

正想着,忽然车帘掀动,一个人影带着寒气闪了进来,是顾剑。

他压低了声音:“自从进入山阴地界,就一直有人跟着我们。”山阴,即郁山之北,沈言他们行了好几天,不过是绕着郁山转了半圈。

沈言皱了皱眉,问道:“什么人?多少人?”

“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大概有六七个。他们脚步很轻,功夫不错。”

“那你打得过吗?”

顾剑面色一红:“逃命可以,对打够呛。”

沈言噗嗤笑了:“那足够了,就按咱们商量好的,打不过就跑呗,只是可惜了我这辆舒服的马车,才坐了几天就要弃车而逃了。”

片刻,她又补充道:“山阴,是八皇子梁王的封地。”

顾剑下车继续盯梢,紫烟凑了过来:“小姐,可是要出事了?”

沈言把翠屏也叫来,一手搂一个,叹气道:“紫烟翠屏,这下我可把你们给坑了,荣华富贵享不了,就要亡命天涯了。”

翠屏忽闪着大眼睛:“亡命天涯?小姐,你不是去做皇后娘娘的吗!”

沈言食指在她脑门儿上一点:“你以为当皇后有这么容易?后面还有九九八十一难呢!”然后转头对紫烟说:“随时看我眼色行事,那些人意图抓我,我和顾剑一路,家里的护卫会带你们回郁山。”

紫烟抓住沈言的手:“小姐那你怎么办?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翠屏也连连摇头:“我也不走!”

沈言因为身体不好,很少能出门,在家只有紫烟、翠屏陪着,她们二人一个细心,一个活泼,早就成了沈言心中的好闺蜜。

她拍拍二人的肩:“你们信我,让你们回去自然是有任务的。如果带上你们,一男三女走在一起太过扎眼,反而不妙,听话。”

二人听她如此说,不敢再辩,眼里噙了泪花,反复叮嘱沈言万事小心。

三人正抱成一团依依惜别之时,马车忽然猛地一震,好在紫烟下意识地抱住沈言,沈言才不至于头磕上天花板。

“出什么事了?!”翠屏说着去掀车帘。

“不要——”沈言大声道,但已经晚了。

车帘刚掀起一个角,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翠屏的头皮过去,深深嵌入紫檀木车厢。

“趴到车座下面!不要出来!”沈言听见门外顾剑的声音,顾不上形象,咚地一声匍匐在地,同时伸手去拽紫烟和翠屏。

沈言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缩成一团,尽量不添麻烦。虽然早有预料,但听着车外刀锋碰撞的声音,她还是忍不住颤抖。这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果真刺激。

章节目录 第15章 凶手 窗外战况激烈,车厢颤颤巍巍,沈言瑟瑟发抖。然而片刻之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车内三个小姐妹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等了半晌,沈言忍不住出声询问:“顾剑?你没事吧?”

“没事了,出来吧。”顾剑的声音听上去并不高兴。

沈言下了车,发现战况比自己想的还要惨烈。马车上密密麻麻插了数十支羽箭,车轴被砍断,马也死了一匹。地上密密麻麻躺着几十具尸体,血水溅了满地。

沈言强忍着第一次亲眼见到尸体的不适,惊讶地问道:“顾剑,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顾剑摇摇头:“不,只有这一个是。”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具尸体:“准确地说,这一个是被我逼的自杀的。”

嗯?沈言一脸问号:“那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顾剑指了指头顶的山隘,道:“走到这个隘口时,遇到了埋伏,却明显不是跟踪我们的人。我装作应付不来,果然不一会儿就出来五个人,身手利落,很快就把埋伏的人都杀了,然后就要走。我只来得及抓住这一个,谁知还没问话,他就服毒自尽了。”

沈言捂着鼻子凑近一看,此人面色发绿,嘴角一丝黑血,果然像是中毒身亡。

这下沈言对顾剑刮目相看,果然不愧是威远将军的独子,有勇有谋,难怪云湛要和他做朋友。

她问道:“所以说,那些跟踪我们的人,是帮我们的?那为何宁可自杀也不肯暴露身份?”

顾剑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武功很高,训练有素,像是专业的杀手。而这些,”顾剑不屑地指了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相比之下业余的很。”

沈言摸摸下巴:“这下好了,本来以为要仓皇而逃的,现在可以从容不迫地逃了。”

紫烟翠屏本来抱作一团相互安慰,听见沈言这话,一齐开口问道:“小姐你还要走?!”

沈言爬进歪歪斜斜的车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往背上一背:“按原计划行事,你们回去帮我跟我哥报个平安。”

翠屏抹了抹眼泪,指着一地的尸体,气得跺脚:“这也叫平安?这叫尸横遍野!”

沈言朝她们摆摆手:“翠屏你成语学得越来越好了!等着我接你们京城相见!”说着拉着顾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气势,雄赳赳气昂昂,美少女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沈言过了整整三年的种田文生活,现在终于要演公路片了!

然而走了两柱香功夫,沈言的身体就吃不消了,腰也酸背也痛腿也抽筋。上辈子她身体倍儿棒,连续一个月996眼睛也不眨,谁知沈言这位大小姐身体太差,走两步就弱柳扶风摇摇欲坠了。

顾剑在一旁踱着步,笑道:“沈言,你那辆豪华马车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沈言咬牙切齿:“若非你刚才不肯出手,我的马车怎么会被扎成个筛子?”

顾剑一脸坏笑:“不然咱们骑马?”

“滚!老子不会骑马!”

章节目录 第16章 起名的艺术 顾剑原本的计划是和沈言一人一骑,骑着闻名天下的郁山顶级高配宝马,一日千里火速回京。

谁知养马发家的沈家大小姐,竟然压根儿不会骑马!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顾剑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随后就是哈哈大笑,这位沈小姐,总能给人带来惊喜。

沈言一脸愠色:“有什么好笑的?厨子就一定会种菜吗?车夫就一定会造车吗?卖瓷器等我就一定会烧瓷器吗?”

“哈哈哈哈哈哈!沈言,话不能这样说,厨子可以不会种菜,但一定会吃菜;车夫不一定会造车,但一定会坐车;卖瓷器的不一定会烧瓷器,但一定会用瓷器。”

玩笑归玩笑,俩人总不能真的一路走到京城,只好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花钱买辆马车,毕竟沈言有的是钱。

最近的城是越州城。沈言和顾剑赶到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顾剑脚步轻快,沈言已是濒临崩溃。

一进城,二人先去的不是客栈,也不是饭馆,而是当铺——沈家的当铺。

顾剑看着头顶牌匾上“杜氏当铺”四个大字,满头满脸都是问号:“沈言,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当铺?为何姓杜?”

沈言一心只想赶紧休息,不耐烦道:“名字嘛,随手起的,早就不记得了。”

顾剑瞪圆了眼睛:“叫这名字大家会都以为这是杜家的产业的。”

沈言满不在乎:“那又如何?只要利润进了我的口袋,是谁家的又有什么要紧。”

二人扮作去北方投靠亲戚的兄妹,在越州落脚。顾剑拿着沈言给他的一方私章,谎称自己与沈默相熟,请当铺掌柜照顾。

掌柜一听是沈默的朋友,立马殷勤备至,安排二人在自己的宅院休息,好吃好喝不限量供应。

沈言却顾不上吃喝,扑到柔软的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感觉恢复了些元气。

她慢悠悠梳洗起来,去找顾剑,才发现他竟然不在府上。

伺候他的婢女偷偷笑着道:“小姐,令兄吩咐我告诉您一声,他去听曲儿啦!”

沈言双手捂脸,这云湛是给她留了一个多么不靠谱的队友啊!

顾剑回来却不以为意,完全无视沈言冰霜一般的脸色,还绘声绘色描绘江南女子的柔情似水。

沈言皮笑肉不笑:“顾剑,你忘了我也是江南女子吗?”

顾剑一脸惋惜:“可是你许了人家啊!你许的人家我可惹不起。”不仅许了人家,还许了皇家。

“顾剑!你既然知道惹不起,那还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去喝花酒听小曲儿,我一个弱女子万一被坏人抓走怎么办?”

顾剑忙端了杯茶水给沈言:“娘娘饶命!若非您安排得这么妥当,院子里全是武林高手保护,我也不敢出门瞎逛啊。而且我不出门,如何引开跟踪咱们的尾巴?”

原来暗中保护沈言的人还一路跟随,顾剑不动声色,却是去追查他们了。

沈言压低了声音:“那你引开他们了吗?”

顾剑无辜地摇摇头:“那自然是没有。”

章节目录 第17章 不走寻常路 沈言气笑了:“好你个顾剑,合着刚才说的话都是糊弄我来着。好,非常好。你喜欢听曲儿?好办得很,我把全越州会唱曲儿的姑娘都给你请来,在这儿唱给你听好不好呀?”

顾剑虽然行事没顾忌,但毕竟在京城浸淫了多年,极有眼力见儿。

刚才沈言一脸怒色,顾剑嬉皮笑脸,现在见她笑了,反而赶紧正了脸色,一脸谦逊。

他认真说道:“别气别气,听我解释。我虽然没能引开他们,但是引出了他们,一共五个人,穿着打扮十分普通,一个在门口卖菜,一个在街角算卦,一个在路边乞讨,还有两个装作路人走来走去。”

看来顾剑也不是全然不靠谱,至少反侦察能力还是很强的,有谍战工作的潜质。

沈言在心里默默赞许了一下,想了想跟顾剑解释道:“这家当铺是沈家在越州比较重要的产业,我本不想暴露身份,但这掌柜的是个人精,怕是猜出了一二,所以加强了护卫。其实这反而不妙,咱们得尽快上路了。”

顾剑点了点头。昨日他一来这里,就发现院中不少下人步履极轻、下盘极稳,身上功夫不弱。

他心中啧啧称奇,一个小小的当铺,竟然能笼络这么多江湖能人,让人不禁遐想,这当铺除了典当是否还有别的地下生意。

但他面上未显,知道沈言在这里暂时安全,就装作喝酒听曲,出门把宅子附近探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可疑人踪迹。

这些人目前看来没有恶意,但身分不明又行事狠辣,跟在身边总归是个隐患。

他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低声道:“从越州到京城,有三条路。一是从官道一路向北,这条路最近,但也容易被发现;一条是向西绕道衢州,这条路经过水患灾区,路上流民匪盗较多;还有一条是向东绕道秀州,这条路沿途城镇多,可以多休息,鉴于你身娇肉贵,我建议走这条路。”

沈言思忖了一阵,也用纤纤玉指蘸了茶水,轻轻在桌上一划:“不,还有第四条路。”

顾剑凑过去一看,惊道:“走海路?”

沈言点点头:“绕道明州,乘船直到津门,离京城就不远了。”

顾剑有些犹豫:“可是这个季节,海上风大浪急,又有海盗横行,我倒是不怕,可是你……”

沈言目光坚定:“正是因为这样,别人才想不到。海盗认钱不认人,向来不买朝廷的账,宫里也很难插手。而且,”

沈言顿了一顿,眼中笑意盈盈:“我有的是钱。”

顾剑被说服了,沈言的确有钱,而有钱的确能让鬼推磨。

顾剑眼珠一转,坏笑道:“沈言,你非要走水路,是不是因为你不会骑马,但是会凫水?”

沈言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磕,溅出的水模糊了桌上的地图,理直气壮道:“老子也不会游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剑的笑声在空中久久回荡。

章节目录 第18章 话逢知己千句少 其实沈言选走水路还有一层考虑,陆上的这三条路,都是沈家商队常走的,沿途都在掌握之内,唯独舟山到金门的这一段海路,由于海盗横行,沈家一直没能打通。

按照常理,沈言肯定会走自己熟悉的路,可她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第二天一早,一个人牙子带着几十个壮实的婢女小厮,到杜氏当铺掌柜的府里以供挑选,夫人相看了一番,留下十个人,其他的又被带了出来。

这其中,就有乔装打扮的沈言和顾剑。

二人跟着人牙子溜了一圈儿,又趁机换了衣服出城,在城外上了马车,向舟山出发。

顾剑叼一根狗尾巴草,不熟练地赶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沈言聊天:“沈小姐,咱们既然是乔装打扮逃命,有必要坐这么华丽的马车吗?”

沈言捶着酸痛的双腿,悠悠叹了口气:“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咱们这一路危机重重,这马车也不知道能坐多久,还不如坐一辆舒服的。”

顾剑哼了一声:“那你为何不多雇一个车夫,你是舒服了,我却要在这儿赶车。”

沈言撩开车帘,笑道:“你还不满意?你看看这无尽的旷野,闻闻这沁人心脾的空气,这是自由的味道!在这儿坐车夫,不比你在京城坐人质舒服多了?”

顾剑心中惊愕,沈言轻轻巧巧几句话,竟是直击他内心。

他的父亲威远侯威名赫赫,手下几十万将士,又远在边陲,虽然劳苦功高,却也被圣上深深忌惮。

威远侯为了家人安全,为了皇帝信任,不得不把独子一人扔在京城,以表示自己不会拥兵自重。

顾剑自小最崇拜父亲,最爱在军营里撒欢,最想做的事就是上战场,然而却只能在京城做一个天天喝花酒听艳曲儿的纨绔子弟。

京城的人当面对他阿谀奉承,背地里却笑他是“虎父犬子”。

他的满腔热血,也只有云湛一人知晓;就像云湛的雄伟抱负,也只对他袒露一样。

而如今,又多了一个人。

他没有回头,道:“沈言,你人不在京城,却懂得京城人的心。我现在有些明白,圣上为何忽然要立你为后了。”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我才不懂京城人的心,我只是看出来你是个有能力有抱负的人罢了。”

顾剑笑了:“我都看不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言干脆从车厢里出来,和他一起坐在车辕上:“你成日饮酒作乐,身手却十分不凡,可见练功刻苦;你不动声色就揪出门外的探子,可见有勇有谋;你狐朋狗友一堆,却独与瑞王交好,可见识人之明。你这样的人,若有机会上战场,定然不输你父亲!”

沈言从前工作压力大,加了一个夸夸群,所以夸人这事儿十分在行,三五个排比句根本不在话下。

这一段话夸得顾剑是飘飘欲仙,感动万分,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只有云湛和我说过这些话,我差点以为是他看走眼了。”

沈言微微一笑:“他自然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他来郁山办事,为何要把你带离京城?”

章节目录 第19章 机关 云湛读完手中的字条,眉心舒展,纤长的手指夹着拿着纸条,放在烛火之上,看它一点点燃为灰烬。

那一堆灰烬告诉他,顾临风接到他的信,正带着亲兵进京。

当初他带顾剑一同去郁山,对皇帝说的理由是为了掩护出行的真实目的。

于是对外是多了个游山玩水的同伴,明面上是多一个护卫沈言的高手,实际上却是为了让威远侯没有后顾之忧。

要成大事,没有兵权不行;要得兵权,没有一呼百应的将军不行;要将军出马,就要解决掣肘他多年的大患。

只要顾剑一日在皇帝的控制之下,顾临风就不敢反抗,只能承受云丰的猜忌与威压,隔阂渐深却无可奈何。

“殿下,一品阁廖掌柜求见,说您上次定做的簪子做好了,请您过目。”云湛的随从竹简前来通传。

云湛皱了皱眉:“这等小事也要我亲自过目?你看过了吗?”

竹简恭敬道:“殿下,您吩咐过这是给水姑娘的,小的不敢擅自作主。”

云湛哦了一声:“那让他进来吧。”

廖掌柜笑眯眯地进了屋,一脸谄媚地呈上一个精致的木盒:“瑞王殿下,您定的这个簪子,我们一品阁的能工巧匠废寝忘食,终于给您做出来了,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请您过目。”

云湛打开盒子,这是一只如意玉簪,用的金镶玉的手艺,却难得不带一丝俗气,玉质温润,黄金贵气,确实是好工艺。

他点了点头:“不错,一品阁的东西越发精致了。”

“谢殿下夸赞,一品阁能入您的眼,那真是荣幸之至啊!但愿水姑娘明晚戴上这簪子,再夺花魁!”

“行了,本王不会亏待你的。”云湛语气不耐烦,唇边却兀自带了一丝笑意。

廖掌柜识趣地退了下去,留云湛一人摩挲着那枚簪子,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侍立一旁的竹简。

第二日是邀月楼一年一度选花魁的日子,称为邀月夜,也是全京城男人狂欢的一夜。

而呼声最高、男人们最为之疯狂的就是水盈盈。

这么重要的日子,水盈盈却显得漫不经心,别说像其他姑娘一样彩排了,就连梳妆都懒怠得很,悠悠半日才画了一双眉。

“姑娘!瑞王殿下来了,正在上楼呢!”

水盈盈听了这话,顿时顾盼神飞起来,眼睛里流出夺目的光彩,与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整了整凌乱的发髻,涂上嫣红的口脂,风情万种地站到门前,正好赶上云湛推门而入。

她像跳舞似的翩翩地施了一礼,道:“瑞王殿下矜贵,让妾身好等。”

云湛伸手扶起她:“这话听着不像声名远扬的水盈盈,倒像个深闺怨妇。”

“见了殿下,任谁也要变成怨妇了。”

云湛宠溺地笑了笑:“来,我给你带了礼物。”

门缓缓关上,竹简端正地立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不听不看不语。

云湛拿出簪子,却没有递给水盈盈,而是轻轻一旋,打开一个机关,倒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来。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一年一度邀月夜 水盈盈见状,神色一黯,默默咬住了嘴唇。洁白的贝齿咬在嫣红的唇上,显得清纯又妖艳。

云湛却无暇欣赏美人哀怨的一幕,他盯着手中的字条,眼神逐渐冰冷,冷得像能冰冻整个世界。

水盈盈发觉有异,凑上前去,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云湛。

云湛抬起手,把簪子戴在水盈盈的发间:“好看。”他声音语调和平时一样,拿着发簪的手却微微颤抖。

“女为悦己者容,殿下觉得好看就行。殿下今日想看妾身跳什么舞?”

水盈盈敏锐地觉察到云湛内心的波澜,嘴上调着情,心里却十分担忧。

云湛总是云谈风轻的,漫不经心的,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

“你跳什么舞都好看,过来。”云湛拉过水盈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水盈盈目色一怔,眼中有失望的神情闪过,但最终还是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随即笑着嗔怒道:“你讨厌!”

一年一度的邀月夜终于拉开序幕。

按照规则,当晚得到最多玫瑰花的姑娘当选花魁,送出最多玫瑰花的人可与花魁共度良宵。

而一朵玫瑰花,在今夜,在邀月楼,卖一两黄金。

全京城的男人为了抢一张入场券争得头破血流,更是为喜爱的姑娘能夺得花魁而豪掷千金。

但总有些人不用言语,就能得到现场位置最好的包厢,能与台上一呼百应的姑娘们一亲芳泽。

他们坐在重重轻纱之后,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狂欢的人们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在意,只知道他们既富且贵。

云湛就是其中一个。

户部尚书王勉之也是其中一个。

王勉之掌握国家财政,可谓焦头烂额。皇帝想要成就雄图为业,处处都要花钱,可皇帝偏偏还想做仁君,到处减税,弄的朝廷入不敷出,王勉之苦不堪言。

但是朝堂上再苦,也不妨碍他下班后会一会风月佳人解压;国库里再穷,也没耽误他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水盈盈舞了一曲洛神。她媚眼如丝,裙摆曳地,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她足尖轻轻一点,正好点在每个男人的心尖上,她睫毛轻颤,却在男人心中掀起狂风巨浪。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延绵不绝,无数玫瑰花堆在水盈盈的脚边,她却不屑看一眼。

而这不屑,偏偏让人更加疯狂。

一曲的时间很短,短的像一个梦。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今夜邀月,本就是一场浮华奢靡的梦。

司仪激动地宣布:“经过清点,今年收到鲜花最多的三位姑娘是花如梦、柳丝丝和水盈盈!花如梦,一百零三朵,位居第三!柳丝丝,二百二十八朵朵,位居第二!水盈盈,四百九十六朵……”

“等一下!”楼上忽有一个丫鬟喊道:“风字雅间再给水盈盈姑娘加赠玫瑰五百朵!”

五百朵?那可是五百两黄金!

水盈盈的目光飘向二楼,不知为何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司仪激动起来:“再加五百朵,那就是九百九十六朵,这可是有史以来的记录!”

“雪字雅间为水盈盈姑娘加赠一千朵!”楼上又有喊声传来。

章节目录 第21章 谢家秘事 邀月楼的邀月夜上,有人为水盈盈豪掷千两黄金捧她做花魁,这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有人觉得香艳刺激,有人感慨世风日下,可无论如何,这是街头巷尾最热议的轶闻。

东宫,太子书房。

太子云溶把茶杯重重一放,冷哼一声:“王尚书,听闻昨夜有人在邀月楼出了好大的风头,就为了和那花魁共度良宵,他可真是艳福不浅呐!”

王勉之低着头小心翼翼道:“此事微臣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是谁这么阔气,怕不是哪位纨绔公子吧。”

云溶抬高了声音:“王勉之,你不要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平日里你做些荒唐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要拿我的错处,你是我的人,偏偏在这种时候!”

云溶气急攻心,但好在没有失了理智,没有大声吼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父皇性命垂危,云清云漓都对皇位虎视眈眈,我这时候不能犯一点儿错!你就这么忍不得?

“再说父皇此时突然提及立后之事,怕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我这太子之位坐了三十多年了,就差临门一脚,你说说你!”

王勉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教训的是!不过殿下,不过容老臣说句僭越的话,殿下一日不即位,皇位归属就一日有变数,此时恐怕不是不出差错就行的。”

云溶见他态度不错,神色稍霁,但仍板着脸道:“你说说看。”

王勉之抬起头,一脸诚恳:“太子殿下,老臣在朝为官三十年,年轻时候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近日却忽然想起一些往事来。

当初我刚中了进士,在翰林院做编修……”

云溶一脸不耐烦:“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说它干什么!”

王勉之不疾不徐:“老臣要说的,是和谢家有关的事。”

云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谢家,正是云溶的外祖家,先皇后谢容的娘家。

谢家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贵族,曾经能人辈出,也曾有过极度的辉煌。

当时谢容的父亲谢建宁出任宰辅,哥哥谢宣统领几十万大军收复北疆千里沃土,谢容坐镇中宫母仪天下,谢家无论文武都做到了最高位,更是出了一位国母,一时间煊赫无比。

然而这个绵延了几百年的家族,在它到达顶点之后不久,就迅速地陨落了。

首先是谢宣,他一生斩获北戎敌人首级无数,却在一次亲自率兵深入敌军时,中了埋伏,待接应的援军赶到时,已经壮烈牺牲。

他的遗孀带着一双儿女回京城,却在路上被北戎探子暗害。

刚刚经历独子去世噩耗的谢建宁,又忽闻自己的儿媳孙子孙女惨遭杀害,气急攻心,当场吐血,死前还喃喃念着要杀北戎报这血海深仇。

于是谢家只剩下深宫中的谢容,她当时怀有身孕,云丰为了她安心养胎,没有告诉她父亲去世的消息。

谁知几个月后,她还是因为难产而亡,只留下刚刚出生的云湛。

至此,谢家血脉断绝,令人扼腕叹息。

章节目录 第22章 真相 谢容死的时候,云溶已经十二岁了,早慧的他早已懂事,对于谢家的倾覆记忆深刻。

从天之骄子到深宫孤儿,又失去了母族的帮扶,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楚。

夜深人静时他会想,如果母亲还在,舅舅还在,外祖还在,自己就不会成日为了皇位忧心忡忡,不会为了父皇的一句斥责患得患失。

今日王勉之忽然提起此事,让他尘封已久的内心又扎进一根刺。

他铁青着脸,示意王勉之继续说。

王勉之道:“当年谢家何等荣耀,谢宰相在京城说一句话,谢将军在北疆跺一跺脚,整个大周都要抖三抖。

“然而谢将军为国捐躯,谢宰相气极而亡这些年,对他们的谈论越来越少,除了殿下您纯孝,每逢先皇后忌日祭奠一番,京城可还有人记得他们?”

云溶脸上闪过一丝悲色:“人走茶凉,世人皆如此。”

王勉之继续道:“纵然人情冷暖如此,但殿下想一想,已故的镇国公是什么待遇?先帝身边的刘宰相身故后又是什么待遇?难道谢将军的赫赫威名、谢宰相的劳苦功高还比不上他二人吗?说到底,这整个皇城,整个京城,看的都是一个人的眼色,听的都是一个人的口风。”

云溶的眉头渐渐皱起,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你是说……”

王勉之点点头:“不错,这天下,终归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

云溶的身子颤了颤,他扶住桌角:“不,不可能!父皇对母后情深意重,多年来对我也算不错,他若是对谢家不满,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不立新后,让我当这么多年的储君?”

王勉之叹了口气:“殿下糊涂啊!陛下多年不立后,现在不是也要立后了?再说储君终归只是储君。殿下想想看,这些年您身居高位,受了多少流言蜚语,扛了多少明枪暗箭?您一直尊敬信奉的父皇,怕不是要你为他人做嫁衣裳啊!”

云溶的身子摇摇欲坠:“怎么可能……这说不通啊……舅舅明明是被北戎人杀死的!他是为国捐躯啊!”

王勉之老泪纵横:“太子殿下,帝王权术您从小耳濡目染,难道不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当年谢将军为何只带三百士兵孤身入敌?援军为何迟迟不来?被打得溃不成军的北戎怎么又能力在离京城那么近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重臣亲眷?这些事,老臣也是最近才想明白啊!”

云溶的神情从不可置信到不知所措,然后到自我怀疑,最后是愤恨。

这事儿王勉之确实是最近才想明白,准确地说,是昨晚才想明白。

昨夜他为水盈盈豪掷千金,得以与之共度良宵,然后就醍醐灌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可见厉害的女人女人不止能让男人快乐,还能让男人聪明。

水盈盈就是这么一个厉害的女人,她的武器是美貌,但她的必杀技是洞察人心的眼睛。

云湛在她耳边寥寥数语,她就明白该如何把这个故事不动声色地讲给需要这个故事的人。

章节目录 第23章 花魁 水盈盈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同时她也是个聪明的人,而这样的人通常都有一个弱点,就是自负。

她不相信,这世上竟然有男人会不爱她。

她的裙下之臣不乏王公贵族,但云湛却格外不同。

他不爱她,一点儿也不爱。

她有时甚至怀疑,云湛到底有没有心,恐怕即便有,也是一颗冰川做的心。

水盈盈沦落风月场的那一年,就认识了云湛。

那时水盈盈不过是个还没长开的黄毛丫头,含羞带怯,不会阿谀奉承,也不会逢场作戏。

彼时的云湛成日冷着一张脸,花了大把的银子叫她相陪,但既不听曲也不喝酒,往往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

一来二去,云湛知道了水盈盈的身世,水盈盈也知道他这个王爷做得十分憋屈。

然后有一天,云湛提出二人合作,他捧她做全京城最风光的女人,而她为他从恩客那儿打探消息。

二人合作得很不错,各取所需,只谈生意,不谈交情。水盈盈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云湛也学会了在唇边噙一丝笑意。

可渐渐地,水盈盈有些不满足了。

她收入囊中的男人越多,越是不满足,因为这个天天在眼前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为她有过一丝的心动。

她想,也许自己为他多做些,他就会明白自己的好。

于是她有意地主动接近他的政敌,套取他们的话,又春风化雨地影响他们的决策。可是无论她做得多么好,似乎也无法消融他眼中的疏离。

那日邀月夜,他带着一根稀世珍宝发钗而来,她欣喜地以为这是一件礼物,然而云湛从发钗中捻出字条的那一刻,她明白自己仍然只是一个掩护。

云湛为她的一曲洛神豪掷五百金,但她知道,这不过是为了把她的价码抬得更高,以让她的话更有分量。

两日后,云湛再次出现在邀月阁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成功了。但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兴奋,反而更添一分阴郁。

水盈盈知道为什么,那个故事,是为了诛太子的心,可云湛与太子本就是一母所生,谢建宁和谢宣亦是云湛的至亲。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端起一杯酒,问出了她想问的话:“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云湛没有接过酒杯,也没有看她:“真与假,重要吗?”

水盈盈神情认真:“至少我要知道,现在应该恭喜你,还是安慰你。”

云湛回过头,面上平静无波:“你不需要知道,因为我不需要你的恭喜,也不需要你的安慰。”

这是水盈盈料到的答案,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她嫣然一笑,掩过了自己的失落,抚着自己头上的玉簪道:“那至少让我表达一下感谢,这只簪子我很喜欢。”

云湛抬眼看去,水盈盈玉葱一般的手指摸着一截盈润的玉,他眼前忽然浮现一个狡黠又自信的笑容。

沈言,如果沈言在这儿,大概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她派人传这样一个消息给自己,算得真准,算得真狠。

只有这样的消息,才能刺激到高枕无忧的太子,才能狠狠扎进云湛已经无坚不摧的心。

章节目录 第24章 目标赚钱与大海 其实沈言对于要不要告诉云湛他外祖一家的死因犹豫过一阵,但她最终还是让廖掌柜传了消息,因为她的时间太紧迫了,只能下猛药。

她和顾剑快马加鞭,一路赶到了明州。

明州靠近海港,因往来商船多,原本十分繁华,但近年来由于海上匪患不绝,海盗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有钱有势的都想办法迁居别处了,剩下的要么投了匪帮,要么小心翼翼地过日子。

因而二人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城镇。他们华丽的马车,成为街上行人纷纷侧目的对象。

顾剑叹了口气:“你看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像厨师看砧板上的鸭子。”

沈言笑了笑:“不怕不怕,我们去找点帮手。”

“难道你在这儿也有生意?”

沈言低头做谦虚状:“嗨,这里环境不好,勉强维持罢了。你去问问,董记药材铺怎么走。”

顾剑一脸无语:“之前姓杜,这会儿又姓董了?”

沈言认真解释道:“这和杜氏当铺的商业模式不一样,这家药材铺的老板确实姓董,我们是合作联盟模式。”

董记药材铺的董老板见了沈言拿出的小方印,立马把二人恭恭敬敬请到后堂,命下人端来一个沉甸甸的托盘,道:“请二位随便用着,如有需要请不要客气。”

托盘上的红布掀开,是一锭锭黄灿灿的金子,沉得端盘子的小厮手臂颤抖。

顾剑倒吸一口凉气,按说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样赤裸裸炫富的,确实少见。

沈言瞧也不瞧:“不用了,我们出门在外,那在身上不方便。请董老板帮我们买几艘船吧,越大越好,船上人手都配齐了,再多来些功夫好的护卫。

顾剑瞪大了眼睛,悄悄把沈言拉到一边:“你确定是买几艘?就算你不想跟别人挤一条船,租一艘也就够了吧?咱就俩人,用得着几艘船?”

沈言笑了笑:“放心,姐姐有钱。”

顾剑拧起眉毛:“这是有钱没钱的问题吗?你搞这么大阵仗,哪里有潜伏的样子?再说就算你有钱,也禁不起这么烧啊!”

沈言胸有成竹:“这你不懂了吧,大隐隐于市,别人想不到咱们竟然敢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的。而且这几艘船满满地装上货,运到津门还能大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顾剑目瞪口呆:“你你你这会儿了还想着赚钱?你是掉进钱眼儿里了吗!”

沈言轻咳两声:“顺便,顺便。”

“那你就没想过,你这样招摇,遇上海盗人财两失怎么办?”

沈言眨眨眼:“我想了啊,怎么没想?先吃顿饭休息一下,等会儿咱们去会会那个海盗头子。”

如果是前面顾剑只是吃惊,那现在他觉得沈言简直疯了。

人人走这条海路都对海盗避之不及,她竟然想要去会会那海盗头子!

“你你你,你忘了你什么身份吗?怎能这样以身犯险!”

“这不是还有你嘛,你过来,我跟你说说待会儿的作战计划。”沈言朝顾剑招招手。

顾剑一拍大腿,完了,上了贼船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上贼船 沈言确确实实带顾剑上了贼船。

这艘贼船停在离海岸几百米的地方,沈言和顾剑划着一艘小舟过去。顾剑苦不堪言:“沈小姐,这一路上赶车我认了,怎么如今还要划船?”

沈言拍拍他的肩:“别急,划不了多远了,马上就有人来接我们。”

话音刚落,二人的小舟就被几艘船团团围住,几个彪形大汉用绳索套住他们的小舟,然后把人抓到了自己的船上。

他们的动作十分粗鲁,顾剑皮糙肉厚,沈言可受不了,一下子就被拧出了泪花。

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这小娘皮长得细皮嫩肉,咱们把她带上船,让兄弟们好好快活快活!”

顾剑赶紧按照沈言教他地大喊:“我们是生意人,专程来拜访大当家高桥先生的!”

几个大汉对视一眼,略略放开了沈言。原来这海盗头子本是霓虹国武士,因领主失去领地而变成浪人,漂洋过海到大周拉旗子做起了海盗,人们都称他为高老大,却不知道他本来的姓氏是高桥。

一个大汉喝到:“你怎么知道我们老大的名字?”

顾剑拱了拱手:“在下有一个朋友在海上讨生活,与高桥先生有过一面之缘,说高桥先生最讲义气。今日在下贸然前来,是有一桩生意要和高桥先生谈。”

几个大汉见顾剑说得玄乎,又器宇不凡,旁边的小丫头美貌惊人,不像是普通人,一时拿不定主意。

顾剑又说道:“各位英雄,在下为大家带了一点见面礼,在我口袋里,请各位英雄不要嫌弃,行个方便。”

一人过来往他怀里一掏,掏出一大把金叶子,顿时眼睛发亮,放在嘴里咬了又咬,开心的分给其他人。

他们一边分赃。一边交头接耳了一番,决定先把二人绑回船上,通报了大当家再说。

沈言被粗粝的绳子磨得呲牙咧嘴,还不忘抽空向顾剑抛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高桥的大本营是一条抢来的商船,船上满是赤膊的粗壮汉子,盯着被绳子绑着的细皮嫩肉的沈言和顾剑,像是在看一盘食物。

沈言倒是不以为意,可顾剑哪受过这种待遇,忍了又忍,才没挣脱绳子去把他们的眼睛挖下来,只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二人被扔在甲板上吹了好一会儿腥咸猛烈的海风,一直到沈言觉得自己要被吹成鱼干了,刚才抓他们的大汉才过来,推搡着他们进了船舱。

二人被带到一个温暖的房间,这里意外地十分整洁,装饰得也很气派,和外面粗犷的风格截然不同。

房里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面色因常年风吹日晒而黝黑,但能看出五官很精致。

若非他脸上有一道刀疤,真让人以为他是个读书人。

难道这就是高老大?沈言心中暗想,没想到人人闻之色变的海盗头子竟然长得像个文弱书生,真不知道是怎么镇住手下这些彪形大汉的。

“你们要见我?”男人开口了,话说得很流利,但仔细听能听出有一点奇怪的口音。

“空尼基哇,高桥桑。在下沈默,是个生意人,久仰高桥桑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顾剑按照沈言教的,说了一句叽里呱啦的鸟语,本来沈言还教了几句别的,但他实在记不住。

高桥挑了挑眉,示意手下给他们松了绑,问道:“你给我的手下带了礼物,却没有给我带吗?”

顾剑活动了一下肩膀,拱手道:“在下怎能如此不识礼数,只是依照贵帮的行事风格,任我带多少在身上,恐怕到您这儿时也只剩孑然一身了。所以在下没有带金银这些俗物给您,而是另备了一份大礼。”

高桥抬起下巴朝沈言扬了扬:“是她吗?”

顾剑连连摆手:“大当家误会了!这是我的随身丫鬟,在下给大当家的礼物是一桩大生意!”

高桥唇边浮起一个玩味的笑容:“不,我就要她!把她送给我,然后我们再谈你的生意,否则……”

他顿了顿:“我就把你扔到海里喂鱼,再和这位小娘子好好玩玩。”

顾剑又气又急,忙道:“不可!你要是敢,我就……”话没说完,一只柔荑按住了他。

沈言上前一步:“高桥桑,既然阁下想和我谈,那就由我跟您谈吧。”

“你不是丫鬟,没有人会带一个丫鬟到强盗窝里,要带也该带护卫。你是女主人?但你们不像夫妻。”

“他是我哥哥。”

高桥摸了摸下巴:“哦,原来是沈小姐。你们家的生意竟然要一位小姐亲自来谈?”

沈言瞟了顾剑一眼:“哥哥只会喝酒打架,为了维持生计没有办法。”

旁白的顾剑突然被cue,抖了一下。

“这么漂亮的姑娘不该为了生计苦恼,你跟着我,再也不用奔波,要什么有什么。”

“我留在这儿,对你不过是个漂亮女人,可是和我做生意,却能让你盆满钵满。”

高桥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沈小姐,我是匪徒,不是商人。对我来说赚钱没有意义,抢个漂亮女人才痛快。”

沈言从容不迫地微微一笑:“是吗。难道高桥桑不想回到故土,添置田地,过上安定的日子?或者扶持一个大名,收容失去家园的武士,成为割据一方的势力?或者得到大周朝廷的承认,特许进行海上贸易,从此金山银山尽收囊中?”

高桥眯了眯眼睛:“沈小姐好像很了解我的故乡?”

“称不上了解,只是我有一位朋友与阁下是同乡,听她说过一些霓虹国的风土人情。”

这倒是实话,沈言读大学时有一个霓虹留学生朋友,两人经常交流偶像八卦和日剧剧情,也顺便学了几句蹩脚的日文,虽然仅限于你好再见谢谢,但到古代哄哄人还是可以的。

沈言停了停又说道:“我听说,霓虹武士最看重荣誉和忠义,这样的人即使暂时流离失所,也定然不会放下心中的大抱负。”

高桥直勾勾地盯住沈言,沈言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目光。

半晌,高桥终于开了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

沈言嫣然一笑:“因为你会看到我的诚意。”

章节目录 第26章 夸夸群群主的功力 高桥做了个请的手势,终于让两人坐了下来。沈言悄悄伸了伸冻僵的腿,暗暗长吁一口气。

“三日后,我有几船货物要从明州运往津门,价值万两白银,若是成功运到,价格立马翻倍。大当家保我顺利抵达,所得利润五五分成,这样的诚意,您看如何?”

高桥手指在桌上敲击着:“沈小姐找错人了吧,我做的是杀人越货的营生,保驾护航,我没干过。”

沈言盈盈一笑:“杀人越货和保驾护航,在这大海上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刀尖对准的人不同罢了。”

“你让我对别的帮派出手?”

“您高老大的旗子往桅杆上一挂,根本不用您出手,谁敢前来造次?再说黑帮火并本就是常事,这会儿您跟我说同行间的道义,可就矫情了。”

高桥手指的动作停了,反手抄起墙上挂的武士刀,刀锋出窍,瞬间对准了沈言。

顾剑反应更快,在高桥转身的时候就飞身而起,挡在沈言身前,伸出食指与中指,生生夹住了刀刃。

高桥暗暗运力,把刀锋向前送,谁知顾剑明明只有了两个指头,刀却始终不能再向前一分一毫。

他心中一惊,明白面前这人的功力深不可测。

他哈哈一笑,收刀回鞘:“沈公子果然擅长打架!”

高老大叱咤东海十年,从来不与人谈判,凡是从他的地盘过的船,无不被扒一层皮,稍有不合作,就一个杀字解决。

他自恃武功高决,今日遇到顾剑,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顾剑得意地冲沈言抛了个媚眼,这一天被几个海腥味儿的海盗推来搡去,早就让他十分恼火,但碍于沈言叮嘱不能发作,这会儿终于露了一手,看见高老大吃瘪的样子,心里痛快极了。

沈言悄悄地冲顾剑比了个赞,这孩子太幼稚,就得哄着夸着才听话。

“我这哥哥,做生意一窍不通,就长了一身蛮力气,大当家谬赞了。”沈言嘴上客气着。

“沈公子和沈小姐能文能武,皆非凡人,不知为何要和我一个粗鄙之人做生意?”

沈言知道,一个人越是自谦,就越是想听好话。

她立马拿出夸夸群群主的功力,说道:“大当家一己之力,聚集这么多英雄好汉,声名远播,简直是海贼之王。我家小小生意,若无强者庇护,王者照拂,根本成不了气候。如今双方合作,有钱一起赚,何乐而不为?”

高桥好久没跟有文化的人聊天,被沈言这一顿吹捧,有些飘飘然。

于是对她说了几句真心话:“我的这帮兄弟,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但凡能在陆地上混下去的,谁也不愿意到海上讨生活。沈小姐的想法是好,但没见过真正的恶人,他们做起事来,不讲道理,不讲利益,只图眼前的痛快。”

沈言道:“所以我更要找您,放眼四海,只有您有办法让这群人乖乖听话。能让这些人服气,必定拳头是最硬的,眼光是最远的。我这一批货价值万两白银,但也只值万两白银,若是长久合作下去,何愁没有十万两、百万两!”

谈生意,首先要会忽悠,会画饼。

别的不管,沈言先画一张大饼再说。

高桥哈哈大笑:“沈小姐真是妙人!我越发舍不得放你走了!”

沈言站起身:“那我先走了,大当家三日后再会!”

二人来的时候是被绑着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恭恭敬敬送回去的,只不过被几个海腥味的彪形大汉团团围住献殷勤,也并不怎么好受。

回到明州城里,顾剑问沈言:“孤身去海盗老巢,你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不是有顾少侠在嘛,那招灵犀一指,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顾剑伸出两根指头夹了夹:“什么灵犀一指?你说这个?这是我小时候无聊练着玩的,通常是用筷子,为了跟我哥抢菜里的肉吃,没想到今天用来空手接白刃了。”

“你还有哥哥?”

“战场上死了。等会儿别打岔,你怎么就敢去和高老大谈判,万一他真把你当压船夫人了怎么办?或者没看上你把你剁了喂鱼又怎么办?”

沈言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有什么好怕的,但凡是人,都会被利益所诱惑,高老大也不例外。”

顾剑叹了口气:“唉,也不知你这么大的胆子,上京城对你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是既成事实了。反正没得选,何必好纠结好坏呢?”

沈言说完这一句,忽然软倒在地,任顾剑怎么叫也叫不醒。

顾剑大吃一惊,赶紧扶起沈言,发觉她浑身滚烫,面色潮红,竟是发起了高热。

他不敢马虎,扛起沈言一路施展轻功回到董老板安排的宅院,找来郎中诊治。

顾剑再三询问是不是中了毒,生怕沈言在高老大那儿着了道。郎中反复切脉,都说是着了风寒。

“风寒?哪有人风寒这么厉害的?怎么到现在人都不醒?”顾剑急得跳脚。

郎中摇了摇头:“公子身强力壮,自是不知风寒对身体虚弱之人杀伤力有多大。这位姑娘体质怯弱,加之连日操劳,着了寒风,外邪侵体,诱发心肺不足之症,唉。”

“你摇头叹气是什么意思?既然是风寒,你倒是快开方啊!”

“是,老夫开一剂温和的祛风药方,加上提气温补之药,但这位姑娘能否熬过去,还得看造化。”

顾剑目瞪口嗲,只想骂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一个小小的风寒能要她的命?”

郎中又是连连摇头:“公子稍安勿躁,此事没有定数,若上天垂怜,姑娘或有一线生机。老夫才疏学浅,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顾剑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沈言,傻了。

他想过这一路会遇到很多危险,杀手围堵,毒药暗害,狂风骤浪,唯独没想到,眼下渡不过去的坎儿竟然是一场小小的风寒。

沈言这么粗大的神经,天不怕地不怕,竟然会挺不过一场风寒?他不信!

章节目录 第27章 命悬一线 同样不相信的,还有沈言。

她昏昏沉沉,不知日夜更替,只知道自己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如进火炉。

半睡半醒间,沈言听见顾剑焦躁的叫喊声,她游离的意识不禁哀叹,这位沈小姐的身子也太弱了叭。

每每想大展宏图,就被这柔弱的身子骨拖累,让她这个职场女强人怎么活?

她倒不觉得自己会死,毕竟好不容易拿了一个巨有钱巨美貌的剧本,一场感冒就死了,岂不是比上辈子还惨!

朦朦胧胧中,她听见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一会儿给她灌药,一会儿给她扎针,一会儿给她推拿,她身上毫无力气,只能任人摆布。

她仿佛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她还没完成的KPI,有她刚刚晋升那天的豪言壮语,有她来到新世界的新奇,有她叱咤商场的豪气,还有一个清晨青草气息的怀抱。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云湛。她的继子。她只见过一面的继子。

或许是因为如果她今日命丧黄泉,都是云湛这个衰神宣的那道圣旨所赐。

沈言在这儿做着美梦,顾剑却是焦头烂额。

他找来了所有能找到的郎中,让董记药材铺的董老板拿来了所有珍贵的药材,什么千年老参百年灵芝天山雪莲都跟不要钱似的招呼,可沈言的病就是没有起色。

到了第三天,沈言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老板我还能加班三天三夜!”

“妈妈我付了房子首付了!”

“爸爸我升职加薪了!”

“死云湛你个衰神,我是你妈!”

顾剑双眼赤红,这些胡话只有最后一句他能听懂。

他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推了推沈言:“求你了,别死行吗?不然我回去没法跟你儿子交代啊!”

顾剑这一推,人没醒,却有个东西骨碌碌从沈言怀里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他轻轻道了声得罪,捡起来一瞧,是一个白色的骨瓷小瓶,莫名地有些眼熟。

打开来往外一倒,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有谁会把首饰放在瓷瓶里的?顾剑举起那根珠子,对灯仔细研究,鼻尖传来一股幽香。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珠宝,而是凝香珠!是天下至宝的神奇丹药!

这凝香珠的神奇之处在于,濒死者吃了可以起死回生,重病者吃了可以治愈百病,健康者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而顾剑他之所以觉得那个小瓷瓶熟悉,是因为他在云湛那儿见过。

云湛得到这一颗也十分不易,是他几年前到昆仑云游时机缘巧合得到的。他这么低调隐忍的人,竟也忍不住拿出来向顾剑炫耀了一番,可见此药珍贵。

而他竟把这药给了沈言?顾剑啧啧称奇,云湛为了讨好继母可真舍得下血本儿。

现在问题来了,沈言因为风寒一病不起,而她正拥有一颗可以治病的灵药,吃还是不吃呢?

当然是吃啊!顾剑一把把凝香珠塞进沈言的嘴里,心里默默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个遍,求他们保佑这药当真如传说的那么灵。

事实证明,灵药就是灵药。

沈言服下凝香珠不到半个时辰就悠悠转醒,开口的第一个字就是“饿”。

她晕了两天两夜,做了两天光怪陆离的梦,忽然感觉一股清泉从头顶浇到脚底,周身的燥热和寒冷都不见了,只剩下无比的舒服和……饥饿。

顾剑热泪盈眶,即刻命人做了一百零八道菜端上来。

沈言挑挑拣拣吃了几口,看见顾剑在旁边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客气道:“顾剑你来一起吃点儿?”

顾剑哪有吃饭的心思,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死了?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

沈言唔了一声:“原来是得了风寒,怪不得觉得身上又冷又热。”

“你可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啊!怎么能这么淡定!”

“唉,没办法,我这身体素质就这样,习惯了,一感冒就要死了一样。要不是家里有钱,燕窝人参灵芝里泡着,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顾剑觉得自己这两天的忧心如焚就像一场笑话,他扶住额头:“你就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

沈言瞟了他一眼,笑了:“自然是顾小将军悉心照料,我才能恢复健康,放心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你你你……谁稀罕你的报答!”顾剑气得说不出话来:“要不是云湛的凝香珠,你这会儿已经是只鬼了!”

听见云湛的名字,沈言的筷子定住了:“云湛?他来了?不可能啊……”

“当然不可能了!等等,难道凝香珠不是云湛给你的?”

“什么凝香珠?”沈言蹙起了眉尖。

顾剑拿出小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啊,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这就是云湛的嘛,我上次见也是装在一个这样的瓶子里。”

“你把这个给我吃了?!”沈言震惊。

“对啊,你病成这样,我也顾不得了。云湛要是知道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凝香珠,用来治了一场普通的风寒,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这个……很珍贵吗?”沈言问。

“当然了!这凝香珠的原料乃极地万年冰川中孕育的冰川雪莲的花蕊,还需药王谷秘制的无数道复杂工序历时十年才能炼成一颗,而这药王谷早就成了一个传说,几十年没人见过真正的药王谷传人了。”

沈言没想到云湛给自己的竟然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她拿回小瓷瓶攥在手心里,忽然感觉它有了温度。

“你到底许了他什么好处?我之前问他要一把剑鞘,他都不肯,竟然对你这么大方!”

“呵呵,瑞王殿下……确实孝顺哈。”良久,沈言讪讪地说。

“噗——”顾剑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比你还大好几岁呢!”

沈言扶住额头:“所以都说继母难当啊。”

沈言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大桌子菜品鉴完,就又生龙活虎了。

她把云湛给她的小瓷瓶重新贴身放好,虽然里面没了救命的灵药,但她总觉得是这个小瓶子救了她一命,四舍五入算是护身符了。

章节目录 第28章 海盗船长 第二天,沈言的船队按照原计划出海了。

高老大为了表示第一次合作的诚意,亲自带人护送他们。

登船时,沈言心思一转,没有上自己的商船,而是上了高老大的船。

船上的海盗看见美貌的小娘子又上了船,个个摩拳擦掌,但看大当家对她客客气气,又不敢造次,十分难受。

沈言无暇理他们,钻进船舱就睡了。她大病初愈,身体还虚弱得很,急需睡眠补充体力。

然而船一起锚,朝大海深处行驶了不到百米,沈言就睡不着了。

这个身子弱就算了,竟然还晕船!

冬日本就风大浪急,沈言缩在船舱里,晃得晕头转向,吐得一塌糊涂。海盗船上不可能有贴心的婢女服侍,沈言当真是苦不堪言。

顾剑本想讽刺她自讨苦吃,看她实在难受,也不好意思说了,建议她去甲板上吹吹风,兴许会好受些。

沈言可不敢再感冒了,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得像个粽子,来到了甲板上。

正是日落时分,巨大的夕阳洒下金红色的光,一点点地失去温度,沉进冰冷的海水里。

像一块烙铁淬入水中,壮观极了。

沈言裹紧了貂裘,感受腥咸的海风呼啸而过,沉浸在这壮丽的景色里,一时忘记了眩晕。

“沈小姐是第一次出海吗?”

一个带着奇特口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高桥。

沈言点点头:“不错,是第一次。”算上上辈子,这也是第一次。

“为什么要亲自走这一趟?这一路既不太平,也不舒服。”

沈言看着燃烧着冷焰的海平线,回想起了以前:“我曾经有机会出海看这么美的景色,却为了生意放弃了。我若不来,怎么看得到这么美的夕阳呢?”

她曾经和朋友约好年假时一起去邮轮旅行,却被上司的一个电话叫回办公室,苦哈哈地加班好几天,生生错过了。

那时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好好工作升职加薪才是正经事,可她如果那时就知道海上有这么美的景色,也许会惋惜。

高桥抱起手臂:“你和其他的小姐们不一样。”

沈言莞尔:“你和其他的海盗也不一样。”

“着火啦!”

突然有人大喊。

船上骚乱起来。

沈言赶紧回头找火光,却发现海盗们都聚集到了船尾,指指点点大声呼喝。

随着他们指的方向,沈言看见一个光点,浓烟滚滚地冒出来,与夕阳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显得诡异又壮观。

沈言的目光一下子冷了起来,那是她的商船。

五艘商船一直不远不近地排成一队航行。高老大的船因为体积小比较灵活,一直绕在船队的周围。

现在着火的,正是沈言五艘船中最大的一艘。

“把船开近点儿!”高桥目光沉着,大声吩咐道。

“是!”舵手赶紧转舵,朝那艘船驶去。

沈言眉头紧锁,太蹊跷了。

这船的动力是帆,船上的货物也并不是易燃物。能着火的只有照明的蜡烛和做饭的锅灶,可如果是这二者不小心起火,不可能会一下子升起这么浓的黑烟。

她看向高桥,高桥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放心,无论意外还是人为,我不会让你的货出岔子。”

沈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纵火,那么目标是货物的可能性不大。

这火,是冲着她来的。

不一会儿,高老大的船就到了起火船只的附近。高桥命人放下木筏,带上绳索,上船去探一探情况。

这边木筏还没放下去,只见一个矫健的身影旱地拔葱飞上桅杆,然后从桅杆上一跃而下,乘着风势朝着火商船飘去。

是顾剑。

“你哥哥身手不错。”高桥赞许道。

不过一炷香功夫,顾剑就飞了回来,落在的人身边。

“情况如何?”沈言迫不及待问道。

顾剑拧紧了眉头:“船上很大的煤油味儿,是有人故意纵火。”

沈言心中一沉,没想到她选了难走的海路,还是被人盯上了!

“可有人员伤亡?”

顾剑摇摇头:“船上现在一片混乱,看不出来。我怕你有事,不敢多待,赶紧回来了。”

“我派人上去救火!”高桥道。

“等一下!”沈言制止了高桥:“且看一看情况。如果是有人故意纵火,一定是船员出了问题。我们且看看他意欲何为。”

高桥的面色忽然狰狞起来:“沈小姐,你该说实话了!”

“什么?”沈言吃了一惊。

高桥冷笑两声:“哼,我看沈小姐根本不怎么在意你的货物,而是更在意纵火的人!如果你真是个生意人,不会如此跟钱过不去!说!你到底是谁?恐怕你让我保护的,不是你这几船货物吧?”

高桥虽然看上去比一般匪徒文雅,但毕竟是个穷凶极恶的海盗头子。

沈言听他露了凶相,心里十分没底。

顾剑一把把她护在身后:“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高桥狞笑着,脸上的刀疤狰狞起来:“你们听好了,这是在海上,在我高老大的地盘上!”

他瞪着顾剑:“任凭你功夫多么好,在这儿也无处可逃!你们到底是谁?敢戏耍到我的头上,你们当真胆子肥得很!不如我给你们剖出来,喂这海里的鲨鱼!”

沈言赶紧说道:“高桥大哥不要生气,都是误会!我们确实是生意人,来找您确实是为了运这批货,但此行除了运货,也确实如大当家所说,有别的难处。

“我们家有几个仇家,一直穷追不舍,因此我们打算北上,为了躲避仇家,特意选了海路跟货物一起走,同时寻求您的庇护。

不过大当家放心,到了津门,答应您的酬劳一分也不会少!答应您的合作也全都作数!”

高老大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仇家?你一个生意人能跟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追杀你们!”

沈言心中惊惧,面上却强作镇定:“大当家难道不知,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几艘船的货物价值白银万两,但我们兄妹二人的命更值钱。若我们安全到达津门,这批货的利润全部归你!”

章节目录 第29章 跳海 火势越来越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亮了刚刚擦黑的海面。

船上的人纷纷弃船而逃,扑通扑通跳入水中,往最近的高老大的船游过来。

高老大使了个眼色,他的手下拿起钢叉向下一捅,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扒住船沿的人就被捅了下去,鲜血洇散在海水里,连一丝血腥气都闻不见。

沈言这下才真的害怕,也才真正明白高老大为什么说他们是穷凶极恶之徒。活生生的人在这些海盗眼里,和海里的鱼没有什么分别。

高老大哈哈一笑,笑声在火光映衬下格外恐怖:“现在知道害怕了?我现在杀了你们,这批货照样归我!”

沈言大叫道:“大当家!这货你就算抢走了,但没有卖货的渠道,你根本卖不出价钱,这不过是一堆卖不出去的破烂!不如留我们一命,到津门帮你把货销出去,直接拿钱来得划算!”

高老大语气森森:“沈言!我最恨别人利用我!你的命今日无论如何我要定了!”

话音刚落,顾剑飞身而起,长剑出鞘,直指高老大面门。

刚才沈言与高老大谈条件之时,他就在暗中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些海盗人数众多,且常年在海上行走,适应船上摇摇晃晃的环境,凭他一己之力很难一下子取胜。

而且他身边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沈言,没有把握他不贸然出手。

可是如今谈判破裂,高老大眼看要下杀手,他当机立断,擒贼先擒王,朝高老大杀去。

这是沈言第一次见顾剑的剑出鞘。

只见他身形飘飘,快得像一阵风,倏忽一下来到高老大面前,剑鸣之声在海浪的映衬下尤为悦耳。

高老大踉跄一步,虽然避开了要害,还是被顾剑掠去了一块衣角。他拔出武士刀,聚精会神地迎战。

船上的海盗都不是吃素的,眼见大当家吃亏,大喝一声围了过来。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拿着砍刀,还有的拿着鱼叉,从后面偷袭顾剑。

顾剑无奈只得回身迎击,他长剑一甩,挽出一个剑花,前面的几人瞬间被震开。

可海盗人多势众,倒下了几个,马上又有另几个缠上来。

沈言暗叫不好,虽然顾剑武艺高强,若是一一单挑,这一船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但对方不讲章法一下子围攻,顾剑反而一下子被缠住了。

她心念一转,指着失火的商船大声叫道:“那船上有十箱黄金,若是船沉了就没了!”

只见那商船火势汹汹,桅杆已经折断,沉船只是时间问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群海盗本就多鸡鸣狗盗之辈,犯了法逃命到海上的,如今听说船上有金子,怎能不动心。

果然有几人犹豫了一下,扭头跳下水,朝失火的商船游去。剩下的也被分了心,打斗的劲头明显不如刚才猛烈了。

高老大震怒,吼道:“谁敢离开这条船,就是踩我高老大的脸!我定叫他的骨肉血魂都被海里的鱼撕碎!”

但散了的军心哪那么容易聚集起来?

顾剑长剑一扫,刷刷刷几剑破空而出,就解决了剩余的人,脱离了包围。

他冷哼一声:“我看你话说得挺响,刀法却蹩脚得很!”说着剑光一闪,刺向高老大前胸。

高老大横行东海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狠狠地转了一把舵,海盗船猛的转向。

顾剑极力稳住身形,剑尖却偏了一偏,没能刺中高老大。

沈言可救没那么幸运了,她正紧张地观看二人打斗,忽然船身猛地一晃,直接把她掀翻在地,骨碌碌朝一边滚去。

她心中大骇,有什么抓什么,但她身子弱力气小,根本挡不住巨大惯性带来的离心力。

咣——

沈言后背重重撞在了船的围栏,才终于停了下来,她顾不上背上钻心的疼痛,赶紧抓住栏杆,防止自己掉下去。

顾剑见状,朝沈言抛去一卷手腕粗的绳子,是船上栓捕鱼网用的。

“系在腰上!”顾剑大喊。

沈言听话地捡起绳子,在身上打了好几个死结,也顾不上这绳子粗粝磨人了,现下保命要紧。

顾剑怕高老大对沈言出手,轻轻向上一跃,引他上桅杆继续打斗。高老大轻功不及顾剑,上了桅杆更显吃力。

此时船上没有掌舵的人,船舵随着风浪骨碌碌乱转,船身摇摇晃晃飘飘欲坠。

沈言成了无根的浮萍,在甲板上滚来滚去好不狼狈,若非腰间系着绳子,早就被甩出去当鱼饵了。

而顾剑因为轻功了得,反而愈发从容。他手中的剑越舞越快,快到只能听见嗖嗖嗖剑刃破风的声音,却看不见剑影。

高老大难以招架,在桅杆上爬来窜去,不一会儿身上就挂了好几道彩。

终于,高老大被逼到了桅杆顶上。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二人一黑一白,一刀一剑,衣风猎猎,站在桅杆最顶上,随着风浪飘摇,胜负只在一招之间。

顾剑率先出招!

他的剑有如鬼魅,映着月色的冷光,破风而去。

高老大高高举起武士刀,却并没有迎击顾剑的剑,而是矮身一躲,刀砍向了桅杆。

不!是砍向了桅杆上挂船帆的绳子!

巨大的帆布哗啦啦落了下去,蒙住了甲板上一大片。包括沈言所在的地方。

顾剑被着突然的变故弄得一愣,而就在这一瞬之间,高老大纵身一跃,竟直直地跳入大海之中。

他落水之时激起一片小小的水花,就再没了声息。

浓黑的海面和不远处的火光形成鲜明的对比,高老大就这样消失了。

顾剑忽然有种不好的直觉。他飞身跳下甲板,翻扯着巨大的帆布,大叫道:“沈言!沈言!”

没有回答。

顾剑心中更加打鼓,他跑到刚才沈言所在的地方,掀开帆布,却只看到一截手腕粗的绳子,丝毫没有沈言的影子。

那绳子被从中斩断,毫无生命力地垂在甲板上。

顾剑崩溃了。

“沈言——!”他朝着漆黑的海面呼喊,但回应他的只有腥咸的海风。

他朝海面看去,上面漂浮着三三两两的尸体,和从失火商船上掉下来的物件,全然没有沈言的踪迹。

顾剑不顾一切,也跳下了水。

章节目录 第30章 幕后黑手 沈言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桅杆顶上决斗的二人,忽然一块巨大的油布从天而降,盖住了她的全身。

她奋力挣扎,但船晃得太厉害,油布又太大,仿佛没有边际,她扑腾了半天仍然不见天日。

然后她的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的想法竟然是——完了,要死了,白瞎了云湛一颗好药啊!

沈言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干燥的床单,和散发着怡人香气的被子。

什么?难道我回到现代了?

她转头看见桌上燃烧着的蜡烛,闭上了眼睛——好叭,并没有。

可是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不是被人打晕了吗?怎么现在的环境还有点……舒服?

沈言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切都太蹊跷了。

从商船失火,到高老大发难,再到自己被人打晕,还有现在这不知道是哪里的环境,一环套着一环,让沈言有些头疼。

“别想了,小心头疼。”

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言猛的睁开眼,原来是他!

“哥,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是沈默。

沈默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露出两个人来,是紫烟和翠屏。

“小姐!终于见到你了!你没事吧?”

“我们再也不离开你了!”

二人齐齐扑到沈言床前,一把鼻涕一包眼泪地诉说思念担忧之情,直到沈言说吵得脑仁疼,才抽抽嗒嗒地停下。

沈默的目光里满是宠溺和关切:“她们两个哭着吵着要来找你,我受不了只好带她们来了。睡好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言摇摇头:“我都好,不过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沈默坐在她床前,帮她掖好被角:“我怎么可能真的让你一个人孤身上京?你之前提过担心水路航线没打通的事,我猜你定不会走沈家掌握内的陆路,而是要从明州出海,就提前赶到布置了一下。”

沈言仍是不解:“所以高老大跟你是一伙儿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找他?”

“因为我是你哥,这世上我最了解你,越是出人意料的路,你越是要走。”

沈默顿了顿:“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你会去找他,所以我是在你去过之后才去的。”

“所以商船失火是你设计,高老大也是故意对我发难,在跳海引开顾剑视线,其实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把我劫走?”

“我们言儿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可是那些死去的船员呢?高老大手下的海盗也折损不少啊。”

“董老板在明州招募船员时,发现混入几个来历不明的可疑人,应该是冲你来的。我们没有声张,而是把他们都安排在那条失火的船上一网打尽。

至于海盗嘛,高老大自然有自己的考虑。黑帮内部,有不服管教的,有野心勃勃的,有暗度陈仓的,我估计他也是趁机清理门户了。”

沈言点点头:“原来如此,可是他怎么会答应你?”

沈默摸了摸下巴:“因为我真诚呗。要不就是因为我开了更高的价码给他。”

沈言急了:“我已经给了他一半的利润,他还不满足!这个高老大简直得寸进尺!你给他多少?”

沈默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瞧你这财迷的样子。我给了他霓虹国初代大将军秘传的刀谱。”

“怪不得呢,不过你怎么弄到的?”

沈默轻描淡写:“托了江湖朋友帮忙,海运航路一事你一直放在心上,我也一直在想办法。”

沈言忽然鼻头一酸,沈默这个哥哥对她是真的好,她的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一直被他记在心里。

“哥,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沈默摸了摸她的头:“是我不好,让你一路受苦了。言儿,现在你有选择了,别人都以为你已经葬身大海,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还要坚持去京城?”

沈言垂下了头,原来沈默处心积虑,只为了给她一个能选择的机会。

想了一会儿,她抬头说道:“哥,我欠了一个人人情,我得还他。”

沈默眸色暗了暗:“瑞王?”

沈言点点头:“他,他救了我一命。”

此事沈默也知道,几天前风寒昏迷不醒时,他虽忍着没出面,但竭尽全力延请名医、寻访药材,可是都于事无补,直到第三天沈言服下凝香珠才突然好转。

想到当时自己无助无力的样子,沈默觉得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云湛留下了那颗凝香珠。

“言儿,他救你一命,我可以拿我的命去报答他。京城权术争斗波云诡谲,我不想你……”

沈言轻轻握住他的手:“哥,我明白。可这是我的事,我的人生,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沈默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吧,我会支持你的。”

沈言甜甜地笑了:“谢谢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对了,哥,咱们现在这是在哪啊?”

“在高老大的船上。”

“啊?”沈言目瞪口呆,原来自己一直没离开这个地方。

沈默解释道:“他的船上有机关密室,他当时斩断船帆,使了个障眼法,我趁机把你带到这里的。”

“哎呀糟了!顾剑!顾剑呢?他知道这一切吗?他不会以为我死了吧?”沈言忽然想起还有一人。

沈默摇摇头:“他不知道。不过这位顾小将军确实挺讲义气,发现你不见之后,他以为是高老大搞的鬼,二话没说跳进海里,把周围的尸体扒拉了一个遍。我后来实在看不过眼,让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僵力竭了。现在在商船上呢,估计还没醒。”

“这……”沈言觉得对他十分抱歉,这人嘴是碎了些,心肠真的不坏。

“沈言——沈言——”

房间忽然抖了三抖,整个船舱里都环绕着顾剑凄厉的嘶吼。

沈默扶住额头:“呃,还真是说曹操曹操醒啊。他的中气还挺足,能传这么远,听声音应该是在甲板上发疯呢。”

沈言默默念叨:“委屈他再多疯一会儿吧,我怕他一知道我没死就仰天大笑,全世界都知道我是死遁了,我怕这个人演技不行……”

章节目录 第31章 乡野少女初进京 事实证明沈言错怪了顾剑。

顾剑不仅会演戏,而且演技非常好。

到津门的几天里,他先后经历了创伤后遗症的几个阶段。

先是对着海面大喊大叫沈言的名字,仿佛要把她从海里叫出来。

然后一言不发整日坐在甲板上吹风,失魂落魄不吃不喝。

最后是自责惭愧揪自己的头发,吃着吃着饭就涕泗横流。

船上的船员都把他当成疯子,见了他都绕道走。

等这一套表演完,船队也到了津门。

顾剑“随便”找了一家靠近码头的客栈住下,这家客栈名为“水云间”,起名的自然是全天下唯一看过琼瑶剧的沈言。

刚住下来,他就听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太子云溶要造反了!

街头巷尾都说皇帝云丰在淑妃的蛊惑下,要改立八皇子云清为太子,太子按耐不住,暗暗招兵买马,打算谋逆。

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却实在怪得很。

谁人造反不是秘密谋划,一击毙命,哪有传出风言风语来的?

沈言却一点也不奇怪,她知道云湛开始行动了,这消息就是他通过一言堂传出来的。连津门都议论得厉害,可见京城已经人尽皆知。

她当下决定,自己和沈默快马加鞭赶往京城,助云湛一臂之力。而顾剑则在津门盘桓。

顾剑也想回京城助阵,沈言劝道:“云湛费尽心机把你调离皇城,就是为了不让顾侯爷掣肘,你此时回去岂不坏事?不如假装因为我死了不敢回去,待大事已定,你再回京和父亲团聚。”

顾剑急红了眼:“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爹和云湛孤军奋战?”

沈言笑了:“你想得美,等着吧,不出几日云湛必定给你下任务。”

顾剑不服气:“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比我还了解他?”

沈言赶紧给他顺毛:“怎么可能,你俩才是好兄弟。我知道是因为他给我传了信,让我劝你安心待在津门,他有重要的事托付。”

“当真?”

“千真万确。”

“那他怎么不给我传信?”

“因为我是他妈,他得日常请安可以了吗?”

沈言好不容易哄着顾剑答应留下,然后本色出演进京投靠亲戚的富家小姐,和沈默一起,坐上加宽加长版豪华马车,高高兴兴上京去了。

比沈言更快到京城的,是沈言被海盗追击,商船失火,而沈言坠了海的消息。

云丰听后勃然大怒,把云湛叫到内廷好一阵斥责。

“你是怎么办事的?我就知道顾家那小子不靠谱!他人呢?让他过来给我复命!”

云湛一揖到底:“父皇,顾剑先传来了消息,人还在路上,估计不日将抵达京城。此事都怪儿臣,郁山到京城山高路远,儿臣疏忽,不该只让顾剑一人护卫。”

云丰面色沉了沉:“罢了,此事隐秘,也不好大张旗鼓。不过你也太不小心!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办不好,真是孺子不可教!”

“父皇息怒,儿臣甘愿受罚。不过沈小姐坠海十分蹊跷,听说沈小姐的船队有五艘船,怎么就偏偏沈小姐乘的那艘失火了呢?怕不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请父皇明察!”

云丰摆摆手:“此事本就秘而不宣,查清楚又有何意义!我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言。”

云湛听云丰这样说,不敢再劝,应了声是。

“儿臣遵命。那沈家……”

云丰眯了眯眼睛:“沈言既然死了,沈家就留不得了。若不能为我所用,必当除之而后快。”

云湛心下了然。这就是帝王,无情,寡义,一言定人生死,哪怕是在他最衰弱的时候。

有人愤怒,但更有人高兴。

最高兴的就是明昭仪,她一扫前段时间的愁云惨淡,觉得自己重新有了机会,饭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

她的儿子五皇子云漓也扬眉吐气,到宫里请安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害的不少宫女春心萌动。

不过此前最在意此事的太子却笑不出来。最近他就像被放在油锅上煎烤,寝食难安,没有什么能让他一展笑颜。

最近关于他要密谋造反的消息甚嚣尘上,云丰听多了难免会心存芥蒂。

虽然之前知晓云丰对谢家倾覆推波助澜,心中难免愤恨,但云溶性子懦弱,真要让他谋逆是万万不敢的。

可如今他进退两难。

他的幕僚也争吵不休,有人劝他一不做二不休,不能白担了这屎盆子;也有人劝他千万小心谨慎,向皇帝表明忠心。

这事儿就像吃了苍蝇,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既不能向皇帝证明自己的清白,又没胆子铤而走险。

云溶气的牙痒痒,无论是谁放出这种风声,简直是诛心!

不好过的还有淑妃和八皇子云清。流言的另一方主角是他们。

云丰听到这样的流言,以为是淑妃放出风去给他施加压力,已经一连数日不肯见她。任凭李妍跪在殿门口哭得梨花带雨,云丰也没有心软。

李妍横行后宫多年,靠的就是皇帝的宠爱,如今云丰不理她,一下子失了根基,关键还是因为一句流言蜚语,简直是无妄之灾!

她告诫云清,最近夹起尾巴做人,只能等着流言慢慢散去,云丰能消气。

这样看来,唯一从中渔利的,只有明昭仪胡芸桦和五皇子云漓。

太子和云清把这笔账都算在了云漓的身上,当面笑嘻嘻,背后恨不得把他戳个稀巴烂。

京城里各方势力斗得欢畅,沈言却是难得的轻松。

紫烟和翠屏终于回到她身边,把她伺候得舒舒服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和前几天风里来水里去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三日功夫,沈言就到了京城。

沈言伸了个懒腰,对沈默说:“咱们家在京城的宅院终于要派上用场了!不过空置了这么多年,得好好休整一番。”

沈默笑道:“还用你说,早就命人打理好了,就等你去验收了。”

沈言笑靥如花:“知我者,哥哥也。咱们两个乡巴佬,终于要在京城讨生活了。”

“京城居大不易,我们兄妹俩得努力了。”

“加油!”沈言斗志昂扬。

“加什么?什么油?”沈默一脸问号。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与君重逢 云湛近日与云丰亲近了些,杂事也多了起来,经常夜深了才回府。

这日在宫中处理庶务,听几个大臣推诿扯皮了一整天,回府正准备休息,却听小厮来报:“殿下,今日一品阁的人来了,等了您半日才回去,说有东西要您亲自过目。”

云湛展开双臂,任由竹简为他宽衣,随意问道:“哦,廖掌柜来了?是他那儿得了什么新宝贝?”

“不是廖掌柜,是个女人,她说自己是一品阁的老板娘,姓花。一直在外寻访宝贝,近日才回京,听说殿下对一品阁照拂颇多,特意来拜见,并呈上宝物供殿下把玩。”

云湛听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笑了笑:“一品阁倒是懂规矩,让她明天再来吧。”

小厮应了声是准备退下。

云湛瞥了一眼竹简,改了主意:“等等。算了,明天我去看盈盈,正好过去挑件礼物。”

一品阁的老板娘?云湛唇角微微扬起,他知道是她。

当日听到沈言坠海的消息,他就十分不信她会死。

都说祸害遗千年,像她这样的鬼灵精,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

果然当天晚些时候,廖掌柜就带来了沈言不日将进京的消息。

可是如果,万一她真的死了呢?云湛没有想过,他忽然有些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二日一早,云湛勒马停在一品阁门口,翻身下马,摇着折扇,点名要见花老板。

花老板很快掀帘出来,像是本来就在等他。她施施然朝云湛行了一礼,抬起眼眸,目光流转,笑容嫣然绽放,五分欣喜,三分狡黠,两分娇媚。

云湛深沉无波的眼中终于带了一点真正的笑意,他的眼睛微微弯起好看的弧度,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快乐的频率。

沈言一下子看出这是个真正的笑容。

云湛虽然总是笑着的,眼里却从没有笑意,而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原来如此勾人。

二人的对视只有一瞬,沈言却觉得有一万年那么长。

二人已有快两个月没见,沈言却觉得相见就在昨日。

“听说花老板昨日登门,本王刚好不在,今日路过,幸会幸会。”人来人往的街市上,云湛寒暄功力了得。

沈言回过神来,赶忙又施一礼:“瑞王殿下驾到,小店蓬荜生辉。近日新得了一宝贝,还请王爷到内厅品鉴。”

“好!”云湛摇了摇折扇,边走边“不经意”的问道:“请问花老板尊姓大名?”

沈言垂下眼眉,笑着说:“不敢,小女姓花,名巧语。”

“哈哈哈哈哈好名字!”云湛这次大笑出声。

花巧语。

花言巧语,隐去的正是一个言字。

入得内厅,云湛问道:“花老板这次又要给我什么惊喜?”

沈言挑眉:“我完完整整来到京城,难道还不算惊喜?殿下上来就要惊喜,也不问候一下我这一路风尘仆仆累不累,真是不孝顺。”

云湛笑意更深:“我知你一路辛苦,记在心里了,不需要嘴上问问。再说我父亲要娶的是沈氏女,花老板为何要来攀亲戚?”

沈言听了气得牙痒痒:“你竟然翻脸不认人!”

云湛欺身向前,露出情场浪子的表情:“不敢,请花老板赏赐。”

沈言弃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退后三步,从腰间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给云湛:“拿着这个,大周境内所有通达钱庄的金银随意取用。怎么样,够意思吧?”

云湛拿过印章,放在眼前瞧了瞧,道:“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云湛拿出一块玉佩,和沈言刚给他的印章放在一起,道:“你这么有钱,信物却都做得如此廉价,玉佩是碎玉拼成的,印章是榆木刻的,当真一毛不拔。”

沈言哼了一声:“知道就好!这些钱可不是让你白拿的,我一笔笔都会记下来,到时一笔笔向你讨回来。”

看云湛还盯着玉佩和榆木瞧,她又道:“别看了,仿造不了的。虽然材料便宜,做工却精细,防伪工序多得很,没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

云湛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怎么我办事瑞王殿下很不放心吗?”

云湛摇了摇头:“不放心,你太单纯,初来乍到我怕你吃亏。其实我本想你尘埃落定之后再进京。”

他随即又笑了:“不过你既然来找我了,我自然会看顾你,只要别捅太大的篓子,我会帮你摆平的。”

沈言有些不服气,冲口而出道:“谢瑞王殿下关心,不过我不需要!”

云湛忽然正了脸色:“我知道你聪明,但你卷入斗争里来,就要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钱解决的。”

沈言知道云湛确实是在关心他,软了语气道:“知道了。”

云湛点点头:“知道就好。”

“对了,你记得给顾剑传个信儿,随便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我为了让他别跟着进京,唬他说你有重要任务安排他做。”

云湛本就想问她怎么让顾剑这个缠人精留下的,听她这么一说,顿觉心有灵犀。

他赞叹道:“果然一物降一物,能唬住顾剑的也就只有你了。行了,不耽误你做生意了,我要去邀月楼,给我选个首饰带走。”

沈言一愣,想起云湛的红颜知己是邀月楼花魁水盈盈的传闻,心下了然。

她咬了咬嘴唇,道:“这紧要关头,殿下还有功夫逛邀月楼?太腐败了,连给红颜知己送礼物都要挪用公款!”

云湛听她数落,反倒高兴起来:“逛邀月楼就是正经事。而且,花你的钱,怎么能算挪用公款呢?顶多是挪用小金库吧?”

沈言本来不生气,无非想讽刺他几句,见他蹬鼻子上脸,不禁声音高了八度:“你这个败家子,这可是你娘亲的私房钱!店里的东西你别想碰,这个你拿去吧!”

沈言说着从耳朵上摘下一副耳坠,塞到云湛手里,气冲冲走了。

云湛摊开手掌,只见掌心躺着两颗晶莹剔透的水滴形金刚石,没有一丝杂质,水滴上方穿着一根细细的金线,挂在耳上时几乎看不出来,好像凭空垂着两滴露珠。

他五指合拢,把这两滴露珠握在了手心里。

章节目录 第33章 花言巧语花老板 京城的达官贵人、大富之家的女眷都在议论一品阁的花老板。

这一品阁,做的就是高端人士的买卖。一品阁的廖掌柜八面玲珑,最会说话,无论是哪位贵人光临,都能哄的舒舒服服。

可大家没想到,一品阁的老板竟然另有其人,不仅闻所未闻,还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

她虽然年轻漂亮,办起事来竟比廖掌柜还妥帖。

廖掌柜虽然圆滑,毕竟是个男人,对女人的心思把握得没有那么精准,出入内院也多有不便。

沈言就不一样了,她从钗环首饰到妆容搭配,都能侃侃而谈,都能夸出花儿来,仿佛眼前人是天下第一有品位的,自然让这些百无聊赖的后院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沈言为了不留痕迹地拜访瑞王府,把一品阁的大客户和潜在大客户一口气拜访了一个遍。

万万没想到腰酸背痛口干舌燥地绕了一大圈,瑞王竟然不在家!

沈言捏着酸痛的小腿,心想下次一定得搞个沙龙聚会,一个一个拜访太费劲了。

旁人还好说,东宫太子妃真的太难搞了。偏偏这是沈言非搞定不可的人。

太子妃卢思微是太子太傅卢达的女儿,当年由云丰亲自挑选,不出意外是未来要做国母的人。

她嫁给太子已有十年,二人虽不算十分恩爱,但各取所需,相安无事,在皇家已算得上难得的好姻缘了。

只可惜卢思微一直没能生下嫡子,成为她心中的一块巨石。

卢家世代文官清流,卢思微教养极好,举止端庄,同时自视甚高。这样的人,通常都很难取悦。

沈言知道一般的珠宝首饰卢思微定然看不上,于是翻出珍藏了许久的一块和田羊脂软玉。

这块玉不过一指长、两指宽,不仅玉色上乘,通体无瑕,最神奇的是冬季触手生温,散发着暖意,握在手心温温润润,十分舒服。

她带着宝物上门求见,却一连被拒绝了三次。

沈言不以为忤,文化人嘛,都看不起商人。虽然没见着太子妃,东宫的门房小厮丫鬟管家都让她花重金打点了一个遍,已经是熟门熟路了。

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在得了她几朵新款珠花后,悄悄把她拉到一边道:“太子妃娘娘过阵子在宫里有重要宴席,宫中司局做的首饰样式娘娘一直不满意,过几日我寻个机会举荐姐姐。”

沈言非常上道,赶紧把手上的镯子褪下来塞给了她。

于是沈言第四次到东宫,终于见到了卢思微。

卢思微见到沈言时微微惊讶,最近关于花老板的议论很多,加上身边人对一品阁赞赏有加,所以她才有兴致召来一见,没想到竟然如此年轻貌美。

她淡淡问道:“你多大了?婚配没有?”

沈言低眉顺眼:“回娘娘的话,小女今年十七,尚未婚配。”

“哦,你年纪轻轻就掌管这么大一家店,家里人也放心你出来抛头露面?”卢思微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对于沈言的行为十分看不上。

沈言不卑不亢:“小女父母双亡,铺子是家里的祖业,工匠伙计都是老人了,总不能让他们没了生计,所以勉力维持着。”

卢思微神色稍缓:“你也是可怜人。”

沈言笑了笑:“小女虽然父母双亡,但至少衣食无忧,比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人幸运多了。”

卢思微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最是心善,听她这么说,嫌恶之意又少了几分:“你倒是明白。说吧,费尽心思见我,为了什么事?”

沈言也不矫情,直言道:“小女一介商贾,求见太子妃娘娘自然是为了生意。娘娘是京城第一文雅之人,一品阁的首饰若是能得娘娘青睐,京城百姓自然趋之若鹜。所以斗胆来给娘娘献些花样儿。”

卢思微轻笑一声:“你倒直白。”

“娘娘贵人事忙,小女不敢耽误娘娘时间,所以直言了,请娘娘恕罪。”

“行了,拿来我看看。”

沈言微微一笑,命人呈上十二托盘的各色珠宝首饰,道:“这些首饰虽然精致,在娘娘这儿也算不得好东西,不如请娘娘身边的女官代您挑选。

“但有一样东西,小女觉得京城之中再无人配得上,还请娘娘亲自过目。”

“哦?”卢思微兴致缺缺,只是随便应答,显然不认为沈言能拿出什么稀奇东西。

沈言托着一个精致木匣呈上,里面正是那块羊脂暖玉刻成的一枚小小的印章。

“这枚印章乃和田暖玉制成,触手温润和暖,世间罕见。更难得的是,这枚印乃着名篆刻家庄墨先生的生前刻的最后一方印。”

庄墨先生是文学大儒,书法笔力遒劲,晚年痴迷篆刻,但流出市面的很少。不少达官贵人都想求得一枚方章,然而庄先生谁的面子也不给,因而一章难求。

“哦?”听到庄墨的名字,卢思微的这一声“哦”明显真情实感多了。

她拈起这枚白玉印章,用手指摩挲,温润有如美人骨,更难得是果然带着一丝暖意,确实是极其难得的珍品。

卢思微指尖轻转,将这枚小巧的印章转过来。

这枚印章用的是平刀直下的技法,比划看似平直,却丝毫不显呆板凝滞,的的确确是庄墨先生的作品。

卢思微最爱风雅,向来推崇庄先生,看到他的手作,不免激动。而待她看清上面刻的字后,瞳孔猛的缩了一下。

居安思危。印章上刻着这四个字。

沈言瞅准机会讲解道:“庄先生一生跌宕起伏,本是富贵人家嫡子,惊才绝艳誉满天下,却因兄弟嫉妒、父亲猜忌而一夕之间失去所有,之后困苦数十年,才凭借坚韧的品性和出尘的才学获得世人推崇。

先生身故之前,回忆一生经历,写下了这四个字,并刻成印章,可谓先生的血泪之言啊。

这枚印章虽然贵重,但不及娘娘身份贵重,它犯了娘娘的名讳,若不呈献给您,怕是它日后也难见天日了。”

庄先生的经历一句句扎在卢思微的心上。

都道太子地位稳固风光无限,谁知云溶几十年来如何如履薄冰?都道太子妃一步登天,距离国母一步之遥,谁知她膝下无子心中苦楚?

居安思危,让她如何不思危!

章节目录 第34章 花老板逛花楼 最为风雅的太子妃娘娘在参加阖宫大宴时戴了一品阁的全套头面首饰,宫眷们纷纷效仿,一品阁客流遽增,供不应求,一时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地方。

一品阁的花巧语花老板看着账簿,笑得合不拢嘴。

紫烟奉上新制的荷花酥,含笑问道:“小姐这是又赚钱了?”

沈言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线:“一点儿小钱哈哈哈哈哈哈。”

翠屏凑过来道:“小姐,咱们进京这么久,都没到处游玩。您今日高兴,不如带我们出去见见世面?”

沈言偏头道:“行啊,你说说想去哪儿?”

翠屏早有准备,兴奋道:“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京城四大名景是太液湖心亭、城南马踏泉、西山一线天和北郊白云观,最热闹的去处是咱们一品阁这条街市,最有名的饭店是贵宾楼,最香艳的是邀月楼,最……”

“等等,”沈言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邀月楼?水盈盈在的那个邀月楼?”

“对呀,水姑娘已经蝉联三届花魁了,是邀月楼的头牌!”翠屏搓着小手手,一脸兴奋。

沈言拍案而起:“走!”

“去哪呀小姐?”翠屏问。

紫烟在一旁捂嘴笑:“这你还听不出来,自然是邀月楼啊!”

紫烟翠屏早已习惯沈言的奇思妙想和突发奇想,见怪不怪,根本没有要阻拦的意思。

“小姐,要不要给你换上男装?”

沈言纤手一挥:“不用!女人就逛不得邀月楼吗?”

还真逛不得。

主仆三人站在邀月楼门口,被迎宾的小姐姐拦住了:“姑娘们别闹了,这是男人逛的地方,你们快回家吧!”

沈言使了个眼色,翠屏掏出一锭金子,竖起眉毛道:“不就是个花钱的地方,我们有钱!”

“这……”迎宾小姐姐显然很动心,但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这儿真的不适合你们!里面全是大老爷们儿,姑娘们别为难奴家了。”

沈言板着脸,翠屏又掏出一锭金子。

迎宾小姐姐的表情绷不住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出手这么阔绰的男人她一个也没见过,更何况女人。

“你们、你们稍等哈!”小姐姐踉踉跄跄往回跑,找妈妈去了。

邀月楼的妈妈叫如风,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长着一副精明相,款款地来到门口,盯着沈言看了一会儿,笑道:

“哎哟我说是谁这么大方,原来是一品阁的花老板呀!最近你可是京城的红人儿呢,我一直想去拜会,又怕脏了你的地方。今儿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沈言微神秘一笑:“妈妈言重了,我还能来做什么,喝花酒呗,别的我也干不了。”

如风笑容一滞,没想到花巧语长得文文静静,竟能说出如此虎狼之词。

她陪笑道:“花老板,你年纪轻爱玩儿,不懂得其中厉害。这地方呀不是你这种年轻姑娘能来的,日后你还要嫁人呢!”

沈言叹了口气,心说我这辈子都嫁不了了,反正披着花巧语的马甲呢,还不抓紧快活一下。

“妈妈不必担心,我心中有数,花了多了钱,我照付就是了。”

如风把她拉到一边:“花老板,我真的是为你考虑,你若真的想吃花酒,我偷偷送几个姑娘上门也行,你在这儿抛头露面,别人要说闲话的!”

沈言笑了笑:“那也行,你让水盈盈姑娘出来,我就不进去了。”

如风一听板了脸:“那不行,水盈盈是我们这儿的头牌,从来不上门服务。”

沈言抬脚就要进门:“那我只好进去找她了。”

“哎哎哎!”如风赶忙拦住她:“花老板,今天真的不行!盈盈有贵客,这会儿谁也见不了。”

沈言挑眉:“什么贵客?他出多少钱?我出两倍!”

如风低声道:“是你惹不起的人物!瑞王殿下!”然后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知难而退。

沈言不禁冷笑:“这个不孝子。”

如风:“啊?花老板你说什么?”

沈言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今天我一、定、要、水姑娘陪我喝酒。”

如风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油盐不进!我说……”

她的话头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一人从邀月楼里出来。

“哎哟瑞王殿下,今日这么早就回去呀?”

云湛没有理他,目光看向了一边的沈言,皱眉道:“这不是花老板么?来邀月楼谈生意?”

沈言扬了扬眉:“不,我来消费。”说着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走进了邀月楼。

如风叹了口气,跺了跺脚,赶紧跟了进去。

这邀月楼果然名不虚传。一进门就是雕梁画栋浮华万分,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脂粉气,倒不刺鼻,只是让人醺醺然。

“哎,花老板,我都说了水盈盈今日不见客!”

“妈妈,带她上来吧。”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一个女人斜倚着二楼栏杆,懒懒地说道。

是水盈盈。

她梳着堕云髻,穿着广袖轻衫,眼角眉梢带着无限娇媚和慵懒,说完这句话,就一转身款款而去了。

只这一句话,就让沈言一个女子骨头都酥了。这就是花魁的实力。

沈言被请进了水盈盈的房间。

与外面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十分雅致,陈设十分简单,竟有些像文人的书房。唯一不同的,是从天上垂下的层层纱幔,给房间增添了神秘感和旖旎气息。

沈言不禁赞叹,这水盈盈审美水平十分在线。

“姐姐想喝什么酒呢?桃花酿好不好?我看姐姐面若桃花,应该是这酒最合宜。”水盈盈笑着,捧上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

沈言接过,浅酌一口:“美人配佳酿,果然不错。”

水盈盈坐在沈言身旁,传来幽幽的香气,让人沉醉。

“姐姐开心就好。”

沈言托着腮:“怕是惹你不开心了吧?我这一来,打扰了你和瑞王殿下的浓情蜜意。”

水盈盈轻笑一声:“奴家不过是给人逗趣儿解闷,陪谁不是陪呢?瑞王殿下不爱说笑,倒是姐姐更随和些。”

一番话说得沈言心里又怜惜又熨帖,心说怪不得云湛爱来这里待着,果然会享受。眼前放着这样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人儿,谁能不爱呢?

章节目录 第35章 到底谁吃谁的醋 沈言叹了口气:“盈盈姑娘真贴心。可惜我是个女人,即便捧了大把银子来见你,还是要被妈妈拒之门外。”

水盈盈眉眼弯弯:“姐姐说的哪里话,若是姐姐不嫌弃,盈盈日日都陪你。以后你只要过来,没人敢拦你。”

“不过……”水盈盈食指在唇边一点,显出几分纯真:“姐姐不怕么?姐姐尚未出阁,就和我这样的人来往,就不怕旁人……”

“怕什么?旁人的话有什么要紧的,那些臭男人哪有你赏心悦目又善解人意?”

“姐姐可真是个妙人!”水盈盈笑着,低头为沈言把酒添满。

沈言看见她发间的如意玉簪,正是一品阁出品,看上去是一根普通的簪子,其实内里中空,通过一个精巧的机关可以打开,正适合用来传递消息。

水盈盈注意到她的目光,轻轻抚了抚头上的簪子,笑道:“姐姐看出这是一品阁的手艺了?我喜欢得紧呢。”

沈言收回目光:“你喜欢不是因为它出自一品阁,而是因为是瑞王殿下送的吧。说起来瑞王殿下前几日专程到一品阁,给你选了副耳坠,怎么没见你戴呢?”

水盈盈一愣:“耳坠?殿下不曾说起呀。”

“哎呀!”沈言双手一拍:“瑞王殿下定是要给你个惊喜,被我给破坏了!对不住对不住,到时候你假装不知道好了。”

水盈盈神色暗了暗:“也许根本就不是给我的呢。”

沈言本来是高高兴兴来喝花酒的,见水盈盈伤心起来,一下子没了兴致。

她站起身:“你别多想,我今天还有事先走了,下回再来找你吃酒。”然后从手上退下一个镯子,塞在水盈盈手里,朝她抛了个媚眼儿:“等我。”

说完带着紫烟翠屏大摇大摆地走了。

这是沈言第一次逛风月场,算是长了见识,也终于明白男人们为何趋之若鹜。她对紫烟翠屏好一阵显摆,说下回还带她们来长见识。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往一品阁走,谁知走了没多远,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一把带住沈言的手腕。

她感觉身体一轻,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了一辆马车里。

抓着她手腕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上有薄薄的茧,应该是长年练剑磨出的,让她手腕微微发痒。

“云湛。”她没有惊讶,刚才那一瞬,她闻到了带着露珠的青草味,就知道是他,所以根本没挣扎。

“连殿下都不叫了?花老板好没礼貌。”

沈言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当街强抢民女,你倒是有礼貌得很。”

云湛这才松开她:“不过是叫你来说一说话,外面人多口杂,不方便。”

“哦,那你说吧。”沈言语气淡淡。

云湛凑上前:“怎么,谁惹你生气了?逛青楼喝花酒不开心吗?”

沈言莫名的烦躁:“没意思,花钱找人陪我喝酒,她心里却想着别的客人,实在没意思。”

云湛摸了摸下巴:“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客人给她出的价更高,或者长得更好看。”

沈言抬起眼睛,才发现云湛离得有点太近了。

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无暇肌肤的温度。

他有一双桃花眼,这样的眼睛本该含情脉脉,可他偏偏含着冷意,像一座冰冷的湖泊,每一丝感情都沉在了水底。

他的皮肤白得像瓷,鼻梁有如刀刻,唇角微微含笑,让人移不开目光。

嗯,确实是挺好看的。

沈言第一次这么近打量他的脸,也第一次被他的好看震惊,不禁有些呼吸急促。

算起来,这不过是他们第三次相见。

她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慌乱:“咳,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风月女子的青睐吃其他客人醋。”

云湛眼睛弯了起来:“我怎么觉得,你是在为了那位客人吃风月女子的醋呢?”

沈言跳了起来,这太欺负人了!这是调戏,赤裸裸的调戏!

她的头磕在了马车顶上,她哎哟一声,顾不上痛,控诉道:“云湛你欺人太甚!我这是作为长辈关爱晚辈!你自己不务正业流连花丛,还编排起我来了!”

云湛伸出手,摸了摸她撞疼的头顶:“别激动,撞疼了吧。”

云湛温声细语,沈言却总觉得他在憋着笑看她的笑话,所以恨恨地盯着他。

云湛不以为忤,问道:“听说你最近和太子妃走得很近。”

沈言听他开始说正事,正了脸色:“不错,太子现在因为流言和仇恨左右摇摆,但他胆子太小,我瞧卢思微反而是个有主意的,我得给她拱一把火。”

云湛点点头:“卢太傅在东宫说话很有分量,但一直没有表态,太子妃确实是一个突破口。不过你小心些,你的安全最重要。”

沈言道:“放心吧,我是为了好好活着来京城的,不会白白搭上自己一条命。”

云湛笑了:“你知道就好。我看你大张旗鼓潇潇洒洒地逛青楼,还以为你为了风流不要命了呢。”

沈言摇了摇手指:“你不懂,这叫立人设,就是按照自己的人物设定行事,我得让人家觉得花巧语是个爱财爱玩儿爱出风头的人。再说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为了美人死可比为了权术死高尚多了!”

云湛敛了笑,手指伸过来掐住沈言的脸颊:“你这个人,死来死去的,说话没个忌讳。”

沈言挣扎着:“我是乡野粗人,习惯了。你这个人,对母后动手动脚,才是没有忌讳呢。”

云湛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放开了她:“行了走吧,你那两个小丫鬟快把嗓子喊破了。”

沈言这才想起自己突然消失,紫烟翠屏定然吓坏了,赶紧起身要下车。

云湛却又拽住她,低声说道:“我见水盈盈也是为了立人设。”

沈言脚步一顿,没有答话,下了车。

“小姐——小姐——”

“小姐!可找到你了!”

一左一右两个姑娘扑到沈言身上,一个穿紫衣,一个穿绿衫,急道:“小姐你上哪儿去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沈言任由两人挂在自己身上,怔怔看着远处,喃喃说道:“谁让你解释了……”

远处,一辆马车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攻略太子妃 东宫的下人都在心里默默奇怪,一向清高重视门楣的太子妃,最近为何跟一个商人来往甚密,而且还是一个爱逛花楼的女商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卢思微坐在梳妆镜前,一边任由侍女梳头,一边听花巧语讲外面的新鲜事儿。

“听说你又去邀月楼了?”

沈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这种事儿怎么还能传到娘娘耳朵里!”

“街头巷尾都在说呢,一品阁的花老板泼辣得很,不讲妇德,拿了大把银子去逛邀月楼,是个败家女。”

沈言呵呵一笑:“过奖过奖。”

卢思微呸了一声:“你还当人家在夸你呢?这是笑话你!你一个姑娘家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就罢了,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不嫁人了?”

沈言坚定地摇摇头:“不嫁。我有钱,能自己找乐子,何必要嫁人受气?娘娘,不瞒您说,我小时候也有过小女儿心思,可后来父母去世,我自己出来打拼,接触的男人多了,真觉得没意思得很。他们又不比我能干,又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何必自讨苦吃嫁给他们?扶贫吗?”

卢思微没忍住,扑哧笑了:“你这个刻薄鬼!你就胡闹吧,哪天本宫给你挑个宫里的侍卫,好好管管你让你收心。”

旁人以为卢思微被花巧语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她自己心里却明镜似的,她之所以青睐花巧语,是因为花巧语活的恣意妄为,而这是她万万不敢的。

她自问世间男儿能比得上自己的没有几个,哪怕她嫁入皇家,人人羡慕,可是太子天资平庸,懦弱没有决断。

而她仍要为了家族与太子举案齐眉,还要因为没有生出嫡子而受人白眼。

花巧语却敢说敢做。她说做生意就做生意,说不嫁人就不嫁人,说逛青楼就逛青楼,毫不掩饰地男人的不屑一顾。

沈言大惊失色,连连告饶:“娘娘可饶了我吧!那天我去给成王妃送首饰,正巧他们府上给小世子过九岁生辰,成王妃一高兴,就要她门口的侍卫娶我,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各种拒绝,还弄的成王妃好大不高兴。成王妃我已经得罪了,可再也不敢再得罪娘娘您了。”

卢思微挑了挑眉:“她那儿的侍卫有什么好的?也敢乱点鸳鸯!”

沈言陪着笑:“可不是么,哪有娘娘这儿的好。不过话说起来,小世子生辰办得可真热闹,按说九岁也不用大操大办,可我看院子里熙熙攘攘,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去了似的。”

卢思微哼了一声:“还不是陛下厚赐了许多礼物,她爱出风头,自然要把人都请过去炫耀一番。本宫就不爱看她那样子,就没过去,封了份厚礼也就罢了。”

沈言道:“成王生得勇猛,生的小世子倒清秀可爱。陛下年事已高,民间都说隔辈亲,老人们最喜欢含饴弄孙,怪不得要赞他‘好圣孙’呢。”

卢思微听罢冷了脸。成王世子聪明伶俐,颇得陛下喜爱,从下到大赏赐无数,而自己这个太子妃却一直无所出,让她怎能不吃心。

沈言见卢思微面色不善,赶紧转了话题:“对了娘娘,那天我去邀月楼找花魁水姑娘,你猜我瞧见谁了?”

“还能是谁,自然是十三弟。”卢思微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兴致缺缺。

“娘娘真是料事如神!他前脚出来,我后脚进去,若非他离开,水姑娘还不肯见我呢。”

卢思微轻蔑一笑:“十三弟就是这样,仗着一副好皮囊,成日流连花丛,圣上都懒得理他,我这做嫂嫂的也不好规劝。行了,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沈言行了个礼告退了。

沈言走后,“好圣孙”三个字一直在卢思微脑中盘旋,像一把刀子在剜她的心。

当今圣上的父亲还是皇子时,资质平庸,就是因为得了陛下这个好儿子,被老皇帝看中,才封为太子。

有这样的先例,加上如今太子谋逆的流言四处传播,卢思微简直夜夜难眠。居安思危,如今情况危矣。

当天夜里,卢思微头风发作,卢太傅深夜入东宫看望太子妃。

卢思微斜靠在软枕上,手指按着太阳穴:“爹,今日叫您来,是有要事商议。”

卢太傅看她如此神色,跪倒在地:“娘娘的担忧,老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如今圣上疏远太子,反而亲近成王,还赞成王世子为‘好圣孙,甚肖其祖’,东宫的地位摇摇欲坠了。”

卢太傅眉头紧锁:“微儿,太子稳坐东宫三十年,地位不可撼动,你莫要太过担忧。如今圣上龙体欠安,大周稳固还要靠太子,圣上应该不会……”

“不会?”卢思微挑起眉:“我原也以为不会,可是圣上前阵子不是还要册里新后?虽然那个沈言聪明反被聪明误,怕被追杀走了水路,反而被海盗给害了。我还以为能松一口气,如今看来,却是便宜了成王。”

卢太傅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成王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外强中干,成不了大气候。”

卢思微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可是他有个好儿子。难道爹爹忘了,先皇是如何登上太子之位的?还不是因为当今圣上——当年的圣孙机敏聪慧,有帝王气象!”

“微儿!”卢太傅露出心疼的神色:“你会有儿子的,实在不行……太子的庶子也不乏聪慧的,你挑一个养在膝下也好。”

卢思微面露疲惫:“爹,来不及了,圣上性命危在旦夕。”

她盯着卢太傅,目光逐渐坚定:“你是太子之师,我是太子正妃,我们卢氏满门,早就和东宫紧紧拴在了一起。与其受人摆布,不如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知女莫若父。卢太傅知道,她这个女儿,平日最乖顺不过,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唉!唉!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育门生忠君爱国,结果最后我自己……唉!”

卢思微扶起父亲:“爹,太子会是位明君的。只是现在,需要有人来替他做决断。”

章节目录 第37章 非亲母子明算帐 近日云丰的身体愈发不好,甚至一连五日没有上朝。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云丰向来勤政,登基几十年来夙兴夜寐,即便是太后崩逝,也只辍朝了三日。如今五天不上朝,百官们议论纷纷。

卢太傅门生遍布朝野,有他号召,自然一呼百应。大家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实则蠢蠢欲动。

云丰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折,越看越生气,一把把折子扔在地上,禁不住大力咳喘起来。

云湛捡起密折,重新呈上,口中劝道:“父皇不要生气,小心龙体。”

云丰冷哼一声:“哼!我看这不孝子巴不得我赶紧死了才好!我才几日没上朝,就勾结太子太傅、户部尚书,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这是把朝会挪到东宫去开了!”

原来云丰对太子谋逆的流言心生忌惮,所以故意称病不朝,来试探太子。由于云湛远离皇权争夺,云丰把暗卫腰牌给了他,让他查清近日与太子往来密切之人。

谁知不查不知道,朝中竟有这么多官员频繁进出东宫。

云湛道:“父皇息怒,许是皇兄见父皇身体不适,想为父皇分忧,才召集群臣商议政事。”

云丰听了此话,更是雷霆震怒:“商议什么政事?我看是商量我的丧事和他的登基大典吧!”

云湛赶紧为太子“求情”:父皇,你知道皇兄的,他耳根子软,但平日最听您的话。一定是有人从中撺掇,不然他怎么敢。”

“他若没有此心,谁能逼他不成!一个太子,还让人牵着鼻子走,更不像话!咳咳咳咳!”云丰怒不可遏,一连串的咳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皇上——皇上——求您让臣妾见您一面吧!臣妾担忧您的身体,夜夜不能入睡!您让我知道您安好,我愿即刻触柱而亡,不再脏您的眼!皇上——皇上——”

门外忽然传来女子呜呜咽咽的哀求声,原来是淑妃李妍又跪在殿门口哭诉。

这阵子因为流言涉及八皇子云清,也因为沈言死得蹊跷,云丰对淑妃有些猜忌,不爱搭理。

淑妃得盛宠多年,伴君如伴虎,期间也不乏起起伏伏,因此最知道如何让云丰心软。

她放下身段,日日跪在云丰寝殿门口,哀哀戚戚地哭诉对云丰的思念和担忧,绝口不提自己的冤屈,对周围人的目光一概不理。

云丰听得多了,难免顾及旧情,加上如今知晓太子谋逆确有其事,明白自己多少冤枉了淑妃,一下子勾起了怜爱之心。

他挥挥手:“天天来,烦得很。让她进来吧!”

云湛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慢慢朝外走去,听见寝殿里传来淑妃娇媚的声音:“陛下让我想得好苦。陛下也不想想,清儿不过是我深宫寂寞认下的养子,陛下却是我一心一意的意中人,我怎么会为了清儿做任何对陛下不利的事呢。”

云湛眼神越来越冰冷,他知道,淑妃的困局已经解了。搞定了一个太子,又来了一个八皇子云清。

云湛出了宫,本性难移,又来到了邀月楼。

如风妈妈一见他,赶紧迎上来:“瑞王殿下怎么来啦?快,给殿下沏一壶好茶!您稍作片刻,盈盈准备一下,马上就来,啊。”

云湛皱起眉:“怎么?她有客人?”

如风连忙道:“不重要不重要,我马上叫她过来!”

云湛不理她:“我上去看看。”

如风追上去:“瑞王殿下别误会,不是男人,是个姑娘,盈盈跟她聊聊天喝喝酒罢了。”

“哦?”云湛脚步顿了一顿:“那我更要去看看。”

推开水盈盈的房门,沈言正躺在贵妃榻上,吃水盈盈喂给她的葡萄。她长着嘴,对水盈盈抛了个媚眼儿:“真甜。”不知道说的是葡萄,还是眼前的人。

云湛见没人理自己,加重了脚步。水盈盈回过头来,顾盼神飞:“瑞王殿下?”

沈言没有起身,自己又拈了个葡萄放进嘴里:“哟,瑞王殿下来啦?那我是不是该退位让贤了?”话是这么说,沈言却全然没有起来的意思。

云湛走到贵妃榻前,拿了一颗葡萄放在嘴里,皱了皱眉:“这么甜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瑞王殿下日子过得滋润,不懂我们这些苦命的人,日子已经这么苦了,平时就想吃点甜的。”

云湛唇角含笑:“花老板大白天在邀月楼吃酒,怎么也不像日子过得苦的人。”

沈言终于坐起身,倒了一杯酒:“瑞王殿下也大白天来邀月楼喝酒,可见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来,我敬你一杯!”

云湛接过来一饮而尽,皱了皱眉:“酒也喝甜的?”

沈言恶作剧得逞,笑得开怀:“研究表明,多吃甜食能让人心情愉悦,那我就祝您笑口常开!”

水盈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云湛,他唇边的笑那样真实,那样温暖,刺痛了她的双眼。云湛也和她调笑,却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她也是第一次见花巧语这样的女人,竟然敢对云湛如此放肆、如此放松。

即便是水盈盈这样在男人间游刃有余的花魁,对着云湛难免讨好,但花巧语完全没有。

她自顾自说着自己想说的话,做着自己想做的事,仿佛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普通男人。

但是,那可是云湛呐!世上唯一的、最特别的云湛。

沈言和云湛你来我往,仿佛没有第三人存在。

第三人水盈盈虽然浑身尴尬,仍然开口了:“原本还想为而为介绍,原来是熟识,倒是奴家多管闲事了。”

沈言道:“可不么,瑞王殿下为了讨好你,可没少在我那儿买东西,不过这账嘛……既然说起来了,殿下什么时候给我结清?”

云湛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随即佯怒道:“花老板是怕本王没钱还你吗?”

沈言摆摆手:“不敢不敢,这点小钱算我孝敬您也成。不过欠我的钱记得还啊!二位自便,我先走了。”然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殿下竟然欠了花老板银子?”

“嗯?”云湛回过神:“哦,欠了一点儿。”

章节目录 第38章 示好 这“一点儿”银子是多少呢?

不多不少,正好十万零四仟八百五十两。

听到这个数字时,见惯大场面的沈言也吃了一惊,一口茶水没咽下去,呛着了。

“咳咳咳,你说多少?”

通达钱庄的朱掌柜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说道:“最近十天,有人凭您的印章共支取白银十万零四千八百五十两。”

沈言以手撑额,咬牙切齿道:“这个败家子,可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虽说打点关系、笼络人心确实需要花钱,但云湛一天一万两的速度,显然没跟她客气。

而且还有零有整的,云湛堂堂一个王爷,难不成还拿不出个五十两?竟然也要到沈言的钱庄去拿。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沈言再心疼,这钱也得借给云湛。

云湛你等着,我一定会加倍讨回来的!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云湛取了这么多钱,花到哪里了呢?

很大一部分都送到了八皇子云清的府上。

云湛和云清不算十分不熟,至少是形同陌路了。

云清年少有为,受云丰赏识,又有淑妃做靠山,所以心气很高,对游手好闲的云湛十分瞧不上。

云湛我行我素,也不去触他的霉头。

无事献殷勤,事出必有妖。云湛三天两头提着礼物上门,云清本不愿理他。

可是云湛送的一幅庄墨先生墨宝实在让人爱不释手,难以拒绝,所以在云湛屡次上门送礼之后,云清终于决定见见云湛,姑且听听他到底所为何事。

见了面,云清冷着脸,阴阳怪气道:“十三弟可真是稀客啊,我这王府建成小十年了,过去十年你来的次数都没这两天多。”

云湛并不气恼,道:“我呢,散漫惯了,怕在皇兄面前闹笑话惹人烦,所以以前不敢来。”

“那‘贤弟’今天来所为何事啊?”

云湛态度恭谨:“我以前不懂事,跟皇兄不够亲近,所以备了份薄礼,请皇兄笑纳。”

云清不耐烦道:“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虚的,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父皇交代我的事还没办完,若是无事,恕本王不能奉陪。”

云湛笑了一笑:“父皇倚重皇兄,皇兄贵人事忙,不像我是个闲人。”

云清神情倨傲:“你知道就好。”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皇兄也知道我这个人,闲散惯了,平日就爱喝喝酒,听听曲儿,既不会办差,也不愿意受气。”

云清本就看不惯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忍不住讥讽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那就该收敛收敛,省的丢了皇家体面,让人看笑话!”

云湛摆摆手:“我这辈子就这样儿了,改不了。可是,这天下却要改了。”

云清一下子正了神色,让屋里的下人全部出去。然后喝道:“胡说什么!”

云湛一脸不在乎:“我胡没胡说,皇兄比我明白。父皇年事已高,连续几日不上朝,大家都议论纷纷呢。”

云清板着脸,压低了声音:“这是你我能在背后讨论的事儿吗!闭嘴!”

云湛没有闭嘴,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天下要变,我却还想逍遥自在。太子向来看我不顺眼,如今父皇还在,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屡屡找我的麻烦,若是……”他没说出“圣上驾崩”几个字,隐晦地使了个眼色,又道:“我的日子可就更难了。”

云清明白了云湛的来意,原来是提前站队,投诚来了。太子和云湛明明一母所生,但太子对云湛的嫌恶尽人皆知,也难怪他要提前为自己找后路。

他仍旧板着脸,语气却略有缓和:“背后议论这些,可是谋逆的大罪,你知道吗?”

云湛道:“我是一心要帮皇兄啊!我虽然是个草包,爹爹不疼娘娘不爱,在朝中也说不上话,但我这些年多少也置办了点家底,我愿意悉数奉上,助皇兄成大事!”

“闭嘴!”云清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心说此人嘴上不知避讳,果然是个草包。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可是皇兄……”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东西你带回去,我想一想,过几日给你答复。”

云湛道:“知道了皇兄,我贸然前来,你思量些时候也是应该。不过我的诚意日月可鉴,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云湛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云清忽然叫住他。

云湛脚步一滞,眉头一皱,回过头,又是一张笑脸:“怎么了皇兄?”

云清道:“我怎么听说你最近经常在父皇跟前,如今父皇很少见人,却把你召去寝殿好几次,有什么事吗?”

云湛知道定是淑妃告诉云清在云丰寝殿遇见了他,他左右看看,走到云清跟前,低声道:

“这事儿本来十分隐秘,既然皇兄问起,我便偷偷告诉你知道。父皇对太子起疑心了,吩咐我留意和他交往密切的人。父皇什么意思,你知道了吧?不然我也不敢贸然来找你。”

云清挑了挑眉:“此话当真?”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真是意外之喜。

云丰和太子向来父慈子孝,关系固若金汤,可只要这怀疑的种子埋下去,就总有办法让它发芽结果。

“真!自然当真,这种事我哪敢随口乱说!”

云清还是不肯轻信:“为何这事儿父皇要交给你办?”

云湛拍了拍他的肩:“还不是因为我游手好闲,认识的闲人也多,干别的不行,盯梢探消息倒还可以。而且皇兄你可是国之栋梁,朝中支持你的人不少,这种事儿让你干岂不尴尬?”

云清略一思索,觉得有理。正是因为云湛和皇位八杆子打不着,父皇才放心让他去探查,因为他没有利益关系。

“那你查出什么了?”云清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云湛咧嘴一笑,把庄墨先生的字往云清怀里一塞:“皇兄,我的心意你收下,我立刻写一份名单给你。”

云清不置可否,云湛心领神会。他来到云清的书桌前,大笔一挥写了一份名单,拿起来轻轻吹干,放在了云清手心里。

“皇兄,这个,就当是我的投名状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逼宫 云丰终于恢复了上朝,然而他的脸色灰败,精神萎顿,比罢朝之前似乎更加虚弱了。

卢太傅和王勉之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这几天里,卢太傅一点也没闲着。

最首要的是说服他的学生兼女婿——太子云溶。

此前太子门客也多有建言,让太子一不做二不休,逼老皇帝退位,省的白担了骂名,提心吊胆不说,不知道哪天就被云丰给废了。

但卢太傅一直不置可否,太子也一直犹豫不决。

如今卢太傅也旗帜鲜明地支持逼皇帝退位,太子最听他的话,也半推半就认可了。

云丰身体不适,听群臣叽叽喳喳了一阵,更觉头痛。于是召来近侍高公公,道:“让他们没事就散了吧。”

高公公按惯例尖着嗓子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家见皇帝发话,暗暗舒展了筋骨准备退下。此时王勉之忽然上前一步,手持笏板跪倒在地:“臣有事启奏——”

云丰揉了揉额头,不耐烦道:“说吧。”

“陛下登基四十载,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外攘戎狄,内安四海。今大周境内,百姓安居乐业,田地欣欣向荣,粮仓丰满,国库充实,陛下功在千秋,德被万代。臣启奏,陛下当传位于太子,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让皇帝退位,不管说得再好听,也是在逼宫啊!

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偌大的议事殿静得连一根针落下都清晰可闻。

“你——咳咳咳咳咳咳咳!”云丰气急攻心,连声咳嗽,久久说不出话来。

高公公赶紧扶住云丰,帮他拍背顺气。过了好一会儿,云丰抬起手,颤颤巍巍指着下面的太子云溶,断断续续地说:“这……这是……你的意思?!”

云溶跪倒在地,朗声说道:“父皇年事已高,久病缠身,不宜再操劳国事。儿臣于心不忍,愿为父皇分忧!”

云丰呕出一口血来,咆哮道:“你这个大逆不道不孝子!你这是在逼宫!是谋逆!”

云溶低着头,辨不清脸上的神色:“儿臣不敢。父皇保重身体要紧,北苑避暑山庄园林幽静,适宜休养,儿臣请父皇移驾山庄养病,儿臣定将好好侍奉。”

这时在场的大臣忽然呼啦啦跪下一大片,竟有一半之多,齐齐朗声道:“请陛下传位于太子!”

声音在巍峨的大殿中盘旋不绝,令人心惊。

忽然有一人大喝道:“太子!你私自结交大臣,行逼宫之事,简直不配为人臣、不配为人子!”

是五皇子云漓。他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太子竟然真的有胆子行谋逆之事。此时他恨不得一剑捅死云溶,好得一个护驾之功。

可是朝会之上,任何人不得佩戴利器。

“来人呐!快来人!侍卫呢?!快把这些人拿下!”云漓嘶吼道。

没有人来。

殿上除了交头接耳、慌作一团的群臣,再也没有别人,就连内侍都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

云漓意识到了事情不对,转头去看座上的云丰。云丰浑身颤抖,挣扎着朝殿门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出去求援。

云漓赶紧施展轻功,朝殿门飞去。

咚——

外面刮来一阵邪风,沉重的殿门一下子关上了,发出一声巨响。

群臣吓了一跳,乱作一团,叽叽喳喳,哭天抢地,比菜市口的流氓还不顾仪态。

云漓推门不开,朝云溶怒目而视:“太子这是何意?放我们出去!”

“对!放我们出去!”大臣们拼命大喊。

然而只一瞬间,大殿内就鸦雀无声了。

因为只一瞬间,就从四面八方出现许多皇宫近卫,在每个大喊的人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太子转过身,背着手道:“我劝各位省省力气,只要安安静静,脑袋就还是自己的。”

云漓身手不错,一拧身赤手空拳把挟持他的人打倒在地,抢过他的刀横在胸前,一步步倒退着站到龙椅前,大喝:“太子谋逆,快快护驾!不护驾者,皆是太子一党!”

几个武官反应过来,拼命反抗,然而势单力薄,很快就被全副武装的近卫重新制服。

此时云丰终于顺过了气,他指着太子,气喘吁吁道:“好呀,你翅膀硬了,竟敢篡我的位!你就那么等不及,要夺朕的江山?”

太子脸上一片阴翳:“父皇此言差矣,儿臣都是为了父皇好,父皇身体不好,是该好好歇歇了。”

云丰怒极反笑:“哈哈哈,瞧瞧朕苦心栽培的好儿子!这么多年来,我念着你母后,力排众议保你做太子,可你还是不知足!”

云溶扬起头,冷哼道:“念着我母后?父皇,你摸着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的母后吗!日月昭昭,我外祖怎么死的?我舅舅怎么死的?我侄儿怎么死的?你敢回答吗!”

云丰没想到云溶会说这些,大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家一门忠烈,谢宣为国捐躯,谢相一生为国事呕心沥血,你母后母仪天下,怎么就生出你这个不孝子!”

云溶眼眶欲裂:“你难道敢对天发誓,谢家满门凋落与你无关吗?!”

云丰义正辞严:“这有何不敢!朕是天子,一言九鼎,难道会对你这小儿撒谎!溶儿,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流言蜚语,莫不要被人利用啊。”

云溶见他信誓旦旦,一时有些犹豫。

卢太傅见状,心里一急,太子又犯老毛病犹豫不决了。太子不掌兵权,全靠买通宫廷近卫和东宫侍卫才能成事,一旦消息传出去援兵赶来,就全完了。

赶紧低声说道:“太子殿下,不要纠结这些旧事了!陛下这是在拖延时间,正事要紧啊!”

云溶神色一凛,反应过来。

他掏出一份拟好的圣旨,放在云丰眼前:“父皇,只要你在这退位诏书上盖上玺印,你还是我的父皇,前尘往事我不再追究,我们仍然父慈子孝。”

云丰看也不看,咬牙切齿道:“你休想!你还是一刀杀了朕吧,你的罪行也不差弑君一条!”

云溶眼中冷光一闪,缓缓拔出了剑。

章节目录 第40章 救驾 云溶拔出剑,剑尖对准了云丰,手却颤抖着,迟迟不敢刺下去。

他做好了谋逆的准备,但亲手弑君弑父,又是另外一件事。

云丰嘲讽道:“朕料你也没有这个胆量,你胆小懦弱,若非这些年朕一力保你,你以为你能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

云溶额上青筋暴起,拿着剑朝前走了两步,咬着牙道:“你不要逼我!”

云漓横刀挡在云丰身前,苦劝道:“太子!父皇一向疼你,此时回头还不算晚!你把剑放下,父皇会原谅你的!”

云丰却不这么认为,他对云漓说:“大逆不道之人,人人得而诛之,和他废什么话!他不敢杀朕!”

随即转向云溶,轻蔑一笑:“朕逼你?逼宫的人是你,拿着剑对准朕的人也是你,你却说是朕逼你?你不敢杀朕,早知你这么优柔寡断,朕一早废了你!”

云溶知道自己资质平庸,所以几十年来这太子做得战战兢兢,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云丰总是不满意。

多年的激愤和委屈在这一刻被点燃了,他闭上眼,大喊一声,长剑朝云丰刺去。

“啊———”太子的嘶吼声在大殿回荡。

噗——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

咣当——金属掉落地面的声音。

“父皇!父皇没事吧?儿臣救驾来迟!”

是八皇子云清!

太子倒在御座前的台阶上,右肩插着一根长长的羽箭,长剑掉落一旁,上面粘着自己的点点血迹。

他痛苦地闭上眼,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唇边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云清身着戎装,背后是秩序森严的铠甲禁军,手执长枪,有如战神降临。大殿中的近卫在一瞬之内,就被杀了个干净,血腥气冲天。

他指着太子:“把他给我捆起来,看牢了,别让他自尽!”又指了指殿上的群臣:“还有这些逆臣贼子,一个都不许放过!”

“梁王殿下冤枉啊!”

“梁王殿下救命啊!”

“梁王来了!禁军来了!”

“得救了!”

刚才吓到失语的臣子们见援兵到来,一个个又哀嚎起来。

云清顾不上他们,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云丰面前,单膝跪地:“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可一切安好?”

云丰闭了闭眼,轻轻颔首:“吾儿来了,朕心甚慰。”

云清道:“儿臣收到暗卫密信,不敢延误,即刻赶来!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吓了。”

原来早朝时王勉之一发难,云丰就示意暗卫出去报信求援。暗卫日夜跟在皇帝身边,一个眼神就明白他的意思,神不知鬼不觉去找了分管禁军的八皇子云清。

云清立刻到禁军驻扎的营地,和禁军统领石猛一起率兵赶来。

旁边的云漓松了一口气,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云清这么可亲可爱,非常真诚地说了一句:“贤弟来了!太好了!”

云清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他,继续对云丰说:“父皇,儿臣送您回寝殿休息。这边我来善后。”

云丰本就身体衰弱,闹了这一场,早就感觉支撑不住,于是点了点头。

云清转头吩咐石猛:“我送父皇回去休息,把各宫侍卫全部换掉,由禁军接管,这些大臣看管好,不准走漏半点儿风声!”

“是!”

******

明昭仪胡芸桦今早起来就没来由地心慌,梳头时又被扯断了几根头发,心里更是烦乱,连早膳也没用几口。

她本和自己的儿子云漓约好,早朝后来向她请安,可一直到快中午,云漓依旧没来。

她心觉不妙,打发身边的侍女去议事殿探探消息,谁知连宫门还没出,就被侍卫挡了回来,说是圣上口谕,各宫一律不得进出。

胡芸桦自小长在官宦之家,又早早入了后宫,敏感性极高,知道前朝一定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此时父亲和儿子都在议事殿,她心焦如焚。

她当机立断,拿出大把金银,亲自塞到侍卫手中,盈盈下拜,恳求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听吩咐办事,我不给你们添麻烦,绝不迈出宫门一步,我只想知道,是太子,还是梁王?”

侍卫铁面无私,坚决不收。

胡芸桦拜倒在地:“我深宫妇人,贱命一条,如今大难临头,只想知道我儿是否还有活路?请英雄垂怜!”

门口的侍卫咚地一声关上了宫门,不再理会她。而门关之前,他握着刀柄的手悄悄比了个“二”。

太子云溶,正是排行第二。

胡芸桦脑子飞快运转,太子性格仁厚懦弱,若是他得位,云漓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忽然门口传来刀枪相接的打斗声。

胡芸桦让侍女在门缝偷窥,原来是禁军接管了宫殿防卫。

胡芸桦心凉了半截,禁军由八皇子云清分管,此时禁军入宫,定然是太子事败。

而更可怕的是,云清带兵入宫,有护驾之功,他和云漓向来是死敌,就像她和淑妃向来是死敌一样。

若是云清登上皇位,若是淑妃做了太后,那么自己和云漓的日子……胡芸桦攥紧了拳头,不敢再想下去。

可是禁军守卫比宫廷侍卫更加严密百倍,此刻她插翅难逃,又怎么能奔走筹谋呢?

正在她心焦惊惧之时,忽然宫门开了。一个身穿铠甲的禁军小将走了进来,朗声道:“末将参见昭仪娘娘!”

胡芸桦心中一惊,冷汗一下子流了下来,但还强作镇定,问道:“何事?”

他行了个军礼,道:“昭仪娘娘,从现在开始,宫中护卫由禁军接管。为了您的安全,任何人不得进出,请您体谅。”

“知道了。请问将军,外头出了什么事,竟有这么大阵仗?”胡芸桦想极力套取些信息。

“话我带到了,末将告退!奉劝娘娘一句,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问的事也不要问!”禁军小将说完,转身就走。

胡芸桦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刚才强装的气势一扫而光。她喘息着,让人都退出去,说她要一个人静一静。

她哆哆嗦嗦从身上摸出一个字条,正是刚才禁军小将偷偷扔到她裙子褶皱里的。

她咬着嘴唇,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打开字条匆匆一扫,眼神大惊。

是他?怎么是他!

章节目录 第41章 男人认证 胡芸桦手中的字条中只有六个字:“欲保五,联十三。”

欲保住五皇子云漓的命,只有和十三皇子云湛联盟。

云湛?竟然是他!

胡芸桦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荒诞不经、无欲无求的云湛,是什么时候存了这份心思,他又有什么办法能在云清手下保住云漓的性命。

而此刻,云湛正悠悠闲闲坐在邀月楼里喝酒。

他在朝廷没有官职,自然也不用上朝,所以宫中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根本没有参与,或者说,没有“当场”参与。

他拿着酒杯,觉得眼前的歌舞了无生趣,倒是坐在对面一脸痴迷看歌舞的沈言有点意思。

他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沿,问道:“花老板,这歌舞有这么好看吗?”

此时舞女的纤腰向后一弯,足尖直指天空,完成了一个漂亮的踹燕。

沈言拍手称妙:“好!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妙!实在是妙!”

云湛眼睛一亮,赞道:“好诗!”

沈言摆摆手:“别误会,这可不是我写的,是我听来的别人的句子。而且准确地说,这是一首词中的两句。”

“哦?这词我从没听过,花老板果然博闻强识,不知是哪位才子的作品,能否为我引荐引荐?”

“此人姓晏名殊,早已身故几百年啦。”

云湛摇摇头:“如此风流才子,竟无法结识,可惜可惜,太可惜了。”

沈言看歌舞正高兴,觉得云湛此人总是没话找话,十分聒噪,不耐烦道:“你今天不是有大事要做吗,怎么还有兴致跟我在这儿看文艺演出?”

云湛悠悠闲闲喝了一口酒:“什么事能有好酒佳人重要?何况还不用自己掏钱。”

沈言听到这儿气不打一处来。

她知道今天宫里有大事发生,云湛肯定不会来邀月楼,于是高高兴兴花大价钱包下了整个邀月楼,好好享受一番。

谁知道屁股还没坐热,云湛就来了。

来就来呗,竟然还赖着不走了,明显是要蹭吃蹭喝蹭歌舞。

她偏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说道:“这会儿小八该进宫了吧?”

云湛点点头:“到了小半个时辰了。”

云湛看似无所事事,其实观察着窗外的一举一动。对面的米店刚才悄悄换了门口的招牌,这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暗号,若云清带兵进宫,每斗米提价两文钱。

沈言瞪圆了眼睛:“那你还不赶紧去,还在这儿干嘛?”

云湛皱了眉:“怎么一会儿功夫你接二连三地下逐客令?怎么我在这儿让你很不自在吗?”

沈言想到以后的生活还得靠他罩着,也不好得罪他,委婉道:“没有没有,只是吧,喝花酒这事儿,还是很漂亮姐姐一起比较开心,旁边有个男人总归有些别扭。”

云湛听了不仅没生气,反而有些高兴:“这么说,你终于觉得我是个男人了?”

“啊?”沈言没想到,云湛的阅读理解能力这么差,她压根儿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个,儿子长大了,就从男孩变男人了啊。”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沈言在心里腹诽。

云湛黑了脸:“花老板,你这明明叫花巧语,却一句好听的也不会说!不会说你就少说些罢,多吃点葡萄!”

说着把一碟青提重重地放在沈言面前,沈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吃了起来。

云湛似乎更生气了,甩袖而去。

走了两步又回来,在沈言耳边说了一句话,才大步流星地去了。

沈言愣了一愣,嘴上却没停,边吃边想,这人怎么这么喜怒无常,京城里的贵人女眷没有不爱她这张甜嘴的,偏云湛觉得自己不会说话。

云湛一走,舞也停了,水盈盈凑上来问:“殿下怎么走了?”

沈言握住水盈盈的柔荑:“别理他,他发神经呢。来,吃个葡萄,可甜了。”

水盈盈欲言又止,看了看云湛离开的方向,没再追问。

云湛是被沈言气走的,他不明白沈言是装傻充愣还是脑子缺根弦,总之让人生气。

可是眼下他没功夫和她置气,他要全神贯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说回宫内,云丰被云清搀扶着回到寝殿,已是筋疲力尽,栽到龙榻上就不省人事了。

高公公急忙要宣太医,却被云清制止了。

“现在局势紧张,太子一党还未清查完毕,此时唤太医来怕父皇会被人趁机暗害。依本王看,还是暂时不要让任何人进入寝殿,我会派禁军严加看守。”

高公公道:“还是梁王思虑周全。不过……陛下如今身体十分衰弱,若无人医治怕是不好,还是找一个靠得住的太医来看看吧。”

云清低声怒喝:“高公公怎么如此不知轻重好歹!我说了,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你此时叫嚣着要找人来,怕不是要对父皇不利!来人,给我拿下!”

高公公膝盖一软,匍匐在地:“梁王饶命!咱家冤枉!咱家一心为了陛下安危,如今陛下昏迷不醒,身边没个贴心照顾的人,恳请梁王殿下留下咱家照顾陛下!”

“哼。”云清冷哼一声:“今日太子犯下滔天之祸,全宫上下都有嫌疑。等本王清查清楚,若你当真无罪,再放你回来。带走!”

“梁王殿下饶命!”

高公公尖利的声音在皇帝寝殿中徘徊,云丰昏迷中亦听到声响,挣扎着醒过来,问道:“何事……喧哗……”

云清走到龙榻前,说道:“高公公串通太子谋反,已被我拿下,父皇请安心休息。”

“高公公……他不会……”云丰语气衰弱。

云清语气冰冷:“父皇,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放心,这宫里的叛徒我都会一个个揪出来,你就安心躺着就行了。”

云丰心中一惊,觉出事情不对头。

“你……来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是徒劳。

云清在他肩头按了按:“父皇还是别操劳了,这里只有你我,没有别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澄黄的布帛,打开来看了看,道:“太子哥哥这道退位诏书写得倒是不错,只是‘传位于太子’这几个字不好,我看应该改成‘传位于皇八子梁王清‘。父皇以为如何?”

章节目录 第42章 组团谋逆 云丰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他看着云清一改往日谦恭,而是咄咄逼人的面容,忽然有些想笑。

一日之内,两个好儿子,先后两次逼宫。他忽然觉得很讽刺,自己这一生,皇帝做得算有所成绩,没想到父亲却做得如此失败。

云丰知道自己现在无力反抗,干脆躺回龙榻上,说道:

“呵……云清,你打得好主意,以为把我囚禁在这里就能如愿。朕明白告诉你,朕不会下旨,你若有胆子,就和你那太子哥哥一样,杀了朕,夺朕的江山。”

云丰说完,双眼一闭,再也不理会云清。

云清扯了扯嘴角:“父皇放心,我不会像我那傻哥哥一样鲁莽行事。你不盖玺印不要紧,今日不盖,还有明日,还有后日。大不了我把这皇宫掘地三尺,不信找不到你的金印!”

他说是不要紧,语气却比之前激动起来。

云丰捕捉到他语速的变化,心中有了成算,缓缓道:“你找吧,朕敢保证,你就算把东西六宫全挖烂了,也拿不到传国玉玺。”

云清道:“那又如何?你直到驾崩,除了我也见不到其他人了!太子已经下狱,到时我说什么便是什么,皇位仍然是我的!”

云丰冷哼一声:“果然是低贱宫女生的贱种,毫无见识。自古君王上位,最忌得国不正,我即便困在这里出不去,也有的是办法昭告天下你弑君谋逆。”

云清的生母只是一个低贱的宫女,偶然得到云丰临幸,竟然生下了皇子。

云清天资聪颖,无奈生母身份低微,从小在宫中受尽白眼排挤,因此想尽办法攀上了盛宠的淑妃,平日最忌讳自己的身世。

今日听云丰亲口说他的生母下贱,被触了逆鳞,但他好歹还保留一丝理智,虽然浑身气得发抖,但并没有像太子云溶一样发疯。

他咬着牙道:“咱们走着瞧,看谁耗得过谁!”说完就走了出去,留云丰一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云丰第一次感觉到这寝殿这么大,这么冷。

他贵为天子,少年即位,身边总是前呼后拥。即便是睡觉时、沐浴时,身边也全是伺候的人。

可如今,他的寝殿里除了他空无一人,灯盏没有点亮,炉火也没有生起,有的只是无边无尽的寒意。

如果说太子谋反他早有预见,可云清忽然发难,却让他始料未及。

他试着呼唤暗卫,却无人回应。他心下明白,定然是去给云清送信的暗卫被抓了,云清顺藤摸瓜,解决了其他人。

先是云溶,再是云清,他最看重的儿子们,一个一个眼中只有他的皇位。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一个身影,一个拿着刀挡在他身前的身影——云漓!对,他还有云漓,一心护着他的云漓!

可是云漓现在在哪呢?

云漓现在正在极度懵圈中。

太子当着文武百官对父皇刀剑相向的时候,他震惊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寡不敌众。

本以为要死在朝堂上,谁知八弟云清前来救驾,他激动万分,觉得苍天有眼。

可当他被禁军押着关到御膳房后面的柴房时,他又一次脑袋当机了。

一开始他怒不可遏,大吼道:“我是成王!你们眼瞎了吗?刚才若非我挡在陛下身前,太子早就得逞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把我当犯人?云清呢!叫他过来我跟他说!”

士兵们不管不顾,拿来麻绳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顺便连嘴也堵上了。

他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脑子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等他把前因后果捋了一个遍,终于明白了,这云清也要造反啊!

云漓想明白之后,有如五雷轰顶,直想拍大腿。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自己的兄弟对头都成了逆贼?

他虽然也觊觎皇位,但一直都想着通过在父皇面前多多表现,让他发现自己的好,平日里和太子、云清斗得难舍难分,万万没想到这俩人存的都是谋逆的心思。

他仰天长叹,自己英明一世,却被俩兄弟害惨了。

如果云清成功上位,那自己这条命肯定也走到头了,自己的母妃胡芸桦也凶多吉少。

而云清手握禁军,自己被困,估计宫里其他人也差不多,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功成继位之后一步之遥。

正当他心灰意冷之时,柴房的门忽然开了。随着冷风进来的,是一个禁军小将。

难道是来杀我的?云漓一下子警惕起来。

小将拔出军刀,破空一挥。

云漓绝望地闭上眼,却感觉背后的手腕一松。他反应极快,立刻双手向前,掐住了小将的脖颈。

小将刀尖一滞,冲他使了个眼色。云漓有些迷惑,稍稍松开了手指。

小将终于能发出声音,立即大声说道:“成王殿下,张嘴!我给你送饭来了!怎么?嫌这馒头不好吃?我劝你还是吃吧,也不知道你还能吃几顿!”

云漓一头雾水。

小将一只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自己的母妃胡芸桦的字迹。他瞪大了眼睛,松开了双手。

他拿过字条,只见上面写着:“通知刘大人,扳倒梁王,扶持瑞王。母亲笔。”

他怔怔看了许久,确认这是母妃的亲笔。可是这上面的话,他一时想不明白。

小将凑近他,耳语道:“刘大人今日有病未上朝,这有纸笔,快修书一封,我带出去。快!”

对了。今日上朝的百官定然都被云清扣押了,他能做的,只有传消息出去,让宫外的人想办法。

这刘大人是礼部侍郎,今日正好因病请假未上朝。刘大人是他的亲信,如果有他的亲笔信,定然会照办。

可是,为何要扶持云湛?这关云湛什么事?而且此刻云清手握禁军,挟持皇帝,刘大人不过是个文官,就算能集结未上朝的官员们,又能有多大作用?

“没时间了,快!”小将催促着。

云漓有些犹豫,此情此景,他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可转头扶持云湛,他觉得不能理解,也不甘心。难道母妃有什么把柄在云湛手里?

小将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瑞王有兵,即刻入宫。”

云漓身子一震,随即伸手,拿过了纸笔。

章节目录 第43章 夜闯宫门 沈言托着腮,想着云湛临走前在她耳边说的话:“若我成功,在宫里放一只烟花给你;若我失败,对面米店恢复原价。”

她忽然有些后悔,她刚才应该对他好一些,至少说句“马到成功”之类的吉利话,毕竟他要去做的是一件极危险的事,万一事败,就是万劫不复。

她在邀月楼的窗边坐了一整天,眼睛时不时瞄向窗外。

夜幕降临时,水盈盈一脸关切地说:“花姐姐,你坐在窗边一天了,风冷,还是坐过来些吧。”

沈言摇了摇头:“今天酒吃多了,头晕,吹一吹风提神醒脑。”

水盈盈叹了口气:“瑞王殿下也总是这样,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

沈言笑了笑:“闲人打发时间的方式都差不多。盈盈,你很喜欢瑞王吗?”

水盈盈愣了一下,眼中带着哀怨,反问道:“花姐姐不喜欢瑞王吗?”

沈言想了一想,云湛这人是不讨厌,可是水盈盈显然误会了,她的不讨厌是对小辈的慈爱,跟水盈盈的一腔痴情可不同。

她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个情形十分尴尬,不知如何解释。

水盈盈见她不答,微微一笑:“姐姐答不出来,那就是喜欢。女人,不喜欢很容易说出口,喜欢却很难。”

沈言急忙摆手:“不你误会了……”

水盈盈不理她,自顾自说道:“我明白的,姐姐。我其实看得出来,瑞王殿下对你很不一样,可是你我二人,还是一样的可怜人。他是有大抱负的人,而我们,一个是风尘女子,一个是商贾,只能是他人生中的过客。”

“这……其实……”水盈盈显然把沈言看成了同病相怜的人,沈言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不知该如何解释。

忽然楼下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声音很大,震得楼都微微颤动起来。

沈言探出头去一瞧,原来是一支军队从楼下快速穿过,迈着整齐的步子,一看就训练有素。

京畿重地,很少会有夜行军,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发生了什么事。

沈言的心揪了起来,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云湛终于要出手了。她咬住嘴唇,面色不禁凝重起来。

忽然队伍中一个骑马的人仰起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队伍行得很快,那个笑容更快,但还是被沈言捕捉到了。

她捂住脸,来了来了又来了,那熟悉的大白牙,不是顾剑是谁?

虽然面上十分嫌弃,但她心却稍稍放下一些,有顾剑和他父亲帮衬,云湛应该会成功吧。

云湛此刻一身戎装,站在南宫门之外,面色坚毅地看着一群文臣夜扣宫门。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刘大人。他拖着病体,站在巍峨的宫门前,朗声喊道:“臣等有要事启奏陛下,请开宫门!”

他喊一声,身后集结的文臣就喊一声。别看这些人平时文文弱弱,嗓门却大,在夜色里显得尤为清晰。

这样喊了一个时辰,宫中毫无动静,宫门仍人紧闭。云湛身后的人马渐渐聚集,人数不算多,但个个义愤填膺。

刘大人环视左右,站了起来,换了台词:“梁王挟持圣上,大逆不道,臣等前来肃清君侧逆贼,速开宫门!”

云清负手站在大殿内,听完禁军统领石猛的汇报,面色铁青。

他发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去找传国玉玺,上书房、云清寝殿、藏书阁、议事厅全都上上下下翻了一个遍,果然如那个老狐狸所说,完全找不到玉玺的影子。

这也就算了,此时群臣聚在门口大喊大叫,岂非在昭告天下他谋逆?

“怎么会走漏了风声!”

石猛抱拳道:“是末将失职!东西六宫早就都控制起来了,不过宫内人多口杂,一时揪不出走漏风声的人。殿下,当务之急是解决门口这些人啊!”

云清问道:“聚在门口的都有谁?”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刘大人,带着一群芝麻小官儿,都是进不了朝会的,还拉了一些没官职的文人凑数。带兵的是瑞王和顾小将军。”

云清神情略微惊讶:“云湛?怎么会是他!他不是……等等,他哪来的兵?”云湛前两天才向他示好投诚,转头就发难,云清恨得咬牙切齿,但极力忍耐住,处理眼前的事。

石猛轻蔑一笑:“他带的人还不到两百人,我看也就是他的府兵,再加上不知道从哪雇来的人,根本不足为惧。”

云清沉吟了一下:“不能让他们在门口闹事喊叫了,若让百姓听见对舆论不利。如果把他们放进宫,你有没有把握把他们一击毙命?”

石猛道:“禁军训练有素,以一敌十,瑞王的府兵不堪一击。不过若要一下子制住这么多人,得从其他宫门调人过来。”

“就这么办,记住,务必要快!那些芝麻小官儿,满口胡言,不必在意他们的性命。”

“是!”石猛领了命,快速退了出去。

刘大人领着低级官员在南宫门奋力嘶吼,云湛的兵马把他们保护在中心。

突然,一个身影站上城墙,喊道:“瑞王殿下,各位大人,陛下请各位进宫面圣——”

随即沉重的宫门缓缓而开,吱呀呀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和诡异。

刘大人抬头看了一眼马上的云湛,低声道:“瑞王殿下,现在怎么办?会不会有诈?”

瑞王目光定定盯着城门上的石猛,神情坚毅地说道:“石猛亲自来了。刘大人,这一步迈进宫门,你我都生死未卜,可是这一步,不得不迈。”

刘大人满是皱褶的脸上散发出视死如归的光芒,他向前一步,朗声道:“各位同僚,我们走!今日即便血溅宫门,我们也将青史留名,不负先人,不负君王!”

云湛和顾剑带着二百士兵,护送刘大人和百官,缓缓走进宫门之中。朱红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面前是未知的黑暗。

门关上的一瞬间,无数禁军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手持长枪,朝他们刺去。

百官瑟瑟发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他们从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兵戈相向,书中的铁马冰河,在这一瞬成为现实。

云湛飞身而起,手中长剑破空而出,映着月色的冷光,斩向面前的千军万马。

章节目录 第44章 浴血对决 夜已深,人未静。

沈言在邀月楼待了一整天,店里的生意也不管,急得廖掌柜团团转。到了深夜时分,他不得已亲自来邀月楼面见老板。

他向来是个怕老婆的,邀月楼这种地方别说进来,就是看也不敢看一眼,如今为了见沈言一面,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

沈言仍旧倚在窗边,见廖掌柜前来,叫散了歌舞,问道:“何事?”

廖掌柜拿出一本账簿递给沈言:“花老板,这是今天的账目,请您过目,您不看过我没法打烊啊。”

沈言懒懒地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以后这种小事别来找我了,晚一天看也没什么要紧,我信你。”

廖掌柜搓着手,陪笑道:“老板信任,是小的的福气,但还是请您看过我才放心。”

那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写着南宫门发生的事。

沈言看了,心揪了起来。云湛竟然就这么带着两百人进宫了!

但她面上仍是云淡风轻:“行了,没问题,廖掌柜做事就是周到。对了,记得跟伙计们好好讲讲卖东西的话术,别客人来挑东西,还什么都不知道。”

廖掌柜连声应是,退了下去。

沈言说得隐晦,其实是让廖掌柜在一言堂把刘大人在南宫门喊的话传遍京城,让百姓都知道今夜云清挟持皇帝,百官齐聚宫门外请求诛杀逆贼,却被“请”进宫门梦中捉鳖。

话说云湛带着百官进了宫廷,被禁军围攻截杀。他和顾剑以一敌百,手中利剑越舞越快,浑身浴血,宛若杀神。

但终究寡不敌众,禁军训练有素,阵法严密,砍倒一个又补上一个,包围圈越来越小,直到把百官团团围住,长枪抵在这些弱不禁风的文人咽喉之上。

刘大人闭上双眼,仰天长啸:“以身殉国,死而无憾!”

云湛唇边绽放一个危险的笑容,手中剑舞不止,喊道:“刘大人莫灰心!今日我云湛不死,没人能杀你!”

“哈哈哈哈哈!”包围圈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禁军士兵在阵法中让出一条小小的通道,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云湛身前,扬了扬手,所有将士的动作一瞬间停止了。

此人朗声道:“瑞王殿下好大的口气。”

云湛眯了眯眼睛:“石统领不相信本王能活着出去?”

原来是禁军统领石猛。

石猛生得威武,声音也比别人粗,穿着一身玄色铠甲,有如暗夜罗刹。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信,因为我不打算杀殿下你,但其他人,一个也活不了!”

云湛的剑尖滴着血,唇角的笑容不灭:“那你先试试我的剑。”

二人在层层包围的中央相对而立,眼神有如刀光剑影,交锋了三百回合。

京中早就传言云湛和石猛不和。起因就是顾剑这个愣头青上门挑战石猛,斗了一整天才险胜。石猛不服气,觉得顾剑做了弊,叫禁军将士教训他,云湛看不过眼,以一敌百把他们打了个屁滚尿流。

如今仇人见面,更是分外眼红。禁军将士摩拳擦掌,想看石统领为他们报当年的屈辱之仇。

“报——石统领,东西宫门都打开了,顾、顾侯爷带兵杀进来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顾侯爷?难道是威远侯顾将军?可他不是在镇守北疆吗?大家不禁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的顾剑。

顾剑满脸血污,听到报信,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哈哈哈哈哈哈!”粗犷的笑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竟然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愉快。

在场的人都是一懵。

云湛忽然收了剑,道:“石统领,你的戏演过了吧?”

石猛哈哈一笑,示意众人放下武器,道:“瑞王殿下,末将新排的阵法怎么样?我平日没机会展示,今天拉出来实战一下。”

云湛哼了一声:“一般,你还是让顾侯好好教教你吧。你看看你把这些大人们吓得,这都是文人儒士,斯文一点。”

在场的人均是一头雾水。一个副将忍不住拉了拉石猛的袖子,低声道:“石统领,这……”

石猛一扬手,止住他的疑问:“传令下去,不准和顾侯动手,好好迎进来。”

军令如山,只有服从,没有质疑。副将带着满肚子的问号传令去了。

石猛示意禁军兵士收起武器,列队站好,然后对瑟瑟发抖一脸蒙圈的百官们抱了抱拳:“各位大人,多有得罪。”

刘大人看向云湛:“瑞王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云湛笑了笑:“刘大人,石统领也心存忠义,和我们是一起的。他会派人护送你们到议事殿,你们稍作休息,养精蓄锐,这才是第一步。”

刘大人这下明白了。云湛看似年轻气盛,其实早有准备。

他假装一腔孤勇地带着一群文臣夜闯宫门,其实人家早就和禁军统领统一战线,有石猛这么个内应,什么铜墙铁壁闯不进去?倒害得他这个体弱多病的老骨头胆战心惊了一场。

虽说如此,刘大人此刻对云湛没有埋怨,只有钦佩。此事万分凶险,能如此有勇有谋,瑞王的才干不可限量。

他对云湛深施一礼:“微臣但听殿下吩咐。”

待他们走远,石猛走过来拍了拍云湛的肩:“瑞王殿下收买人心可真有一套,我记得这刘大人可是成王忠实的拥护者,怎么也被你收入麾下了?”

云湛回敬他肩膀一拳:“也?你这是承认,你对我敬仰万分唯命是从了?”

石猛横眉竖起:“你休想!等这事儿完了,在跟我斗个一千回合,我非把你打趴下不可!”

云湛还没说话,顾剑按耐不住了:“呦,石统领话说得气势汹汹,也不知道当初被打得满地找牙的是谁。”

石猛呲牙咧嘴:“都是手下败将,你能好到哪去!”

顾剑还欲再说,被云湛一把按住:“你俩别一见面就掐,正事要紧。顾剑,你去和顾侯爷汇合。石统领,云清在哪?我去会一会他。”

章节目录 第45章 让她睡个好觉 云清在御书房坐镇,无人通报,自然对宫门口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当石猛前来求见时,他心中一喜,只当他已把南宫门的事搞定了。谁知进来的却是两个人,除了石猛,还有云湛。

云清拧眉怒斥:“谁让你把他也带来了!”

石猛笑了笑:“瑞王殿下要见殿下,末将不敢不从。”

云湛闲闲站在一旁,唇边带着一丝笑意,衣袖上虽沾着鲜血,却一点不显狼狈。

云清何等聪明,看着两人神情,心中一凉,猜测这二人怕是勾结在一起了。

他面上不显,手指却暗暗握住了腰间的配剑。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云湛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角:“皇兄,门外都是禁军中的弓箭好手,怕是你的剑还没出鞘,就被打成筛子了。皇兄为人最为风雅,这样死可不好看。”

“云、湛!”云清咬着牙,冲天的怒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终于明白,这都是云湛的圈套。

他先是向自己透露圣上对太子的怀疑,勾起自己夺嫡的欲望,接着勾结石猛,撺掇自己趁机向父皇逼宫,然后联合群臣搞臭自己的名声,最后里应外合接管宫廷控制权。

一步一步,算得好狠,算得好准,竟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此刻罪魁祸首带着笑意,悠闲地问:“皇兄有何吩咐?”

云清眼眶欲裂:“我竟看错了你!我们都看错了你!”

云湛耸耸肩:“皇兄都没正眼瞧过我,一时看错也正常。”

云湛越是云淡风轻,云清就越是跳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存了这狼子野心!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其心当诛!就该把你千刀万剐!”

石猛听不下去了:“殿下这是在骂自己吗?瑞王殿下是来救驾的,你才是谋逆逼宫的那个。哦对了,还有太子。”

“还有你!石猛!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墙头草!我平日带你不薄,竟敢和他沆瀣一气,暗算于我!”

云清嘴上骂骂咧咧,脑子却飞速运转。云湛搞定了石猛,但禁军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都听命于他,他掌管禁军这么多年,不乏熟识,只要眼前蒙混过去,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石猛是个粗人,说话不够文雅,反应却不慢,反驳道:“圣上平日待你不薄,你怎么也背后捅人刀子呢?”

云清还要再骂,云湛上前一步,道:“皇兄,别费口舌了,体面些吧。外面禁军的兄弟们累了一天了,就别劳烦他们了,你自己束手就擒吧,还是说,你想劳烦顾将军亲自来绑你?”

”呸,顾剑那个毛头小子算什么东西,也配……”

他骂了一半,瞥见云湛胸有成竹的表情,心中电光火石一转,大惊道:“难道是顾临风?不,不可能……”

云湛一笑:“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不过他要先去向圣上复命。”说罢转身离开了。

走到院中,已是夜半时分,空中明月皎皎,如往常一般宁静,仿佛并不知道地上所发生的一切血雨腥风。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一束烟火,升空,炸裂,消失在夜空中。

“你这庆祝方式挺别致的哈。”石猛皱着眉道。

云湛心中并无欣喜,只觉得平静,布置了这么久,奔波了这么久,今晚她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梁王已经押走了,其他人怎么处置?”

云湛的声音十分冷静,安排道:“太子、梁王一党,全部下诏狱。其他官员不要为难,让他们和刘大人他们待在一起,好生安抚。所有宫门把守严实,不准任何人进出,一只鸟也不能飞出去。还有,让顾侯分几个人出来看押梁王,他在禁军中熟人多。”

石猛见他神色,也严肃起来,认认真真应是。

“走吧,去见陛下。”云湛道。

皇帝寝宫从来没有这样冰冷过,云丰也从来没有这样衰弱过。

云湛低头看着龙榻上颜色灰败的老头,还穿着上朝的华丽朝服,更显得身体枯瘦。

“叫太医来。”

灯一盏盏地点亮,炉火一个个地生起,参汤补药一口口地灌下去,云丰终于恢复了神志。

“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让您受苦了。八哥已经拿下,您放心休息吧。”

云丰的眼神有些呆滞,似乎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有些不确定:“云湛?”

“父皇,是我。”

云丰瞧了瞧他,又合上双眼,语气十分疲惫:“同样的话我今天已经听了一次,然后他就和他哥哥一样,向朕逼宫。你想要什么?”

云湛脸上辨不清表情,他平静地说:“儿臣不想要什么,只想要父皇好好休息,龙体康健。”

云丰不信。

他是天子,世人皆对他有所求。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讨好、奉承甚至算计,只为了从他这儿得到金钱、权力。

可是云湛什么也不要,他不相信。要么就是云湛隐藏太深,要么就是自己已经衰弱到不能再给予他什么。

“你是怎么做到的?”

云清手握禁军兵权,把持整个宫廷,重臣皆关在牢笼,而云湛在朝中连个官职都没有,朝臣都对他嗤之以鼻,云丰想过会有人救驾于危难,但没想到会是云湛。

“侥幸而已,石统领对陛下忠心耿耿,不肯听命于八哥,有他协助,儿臣才得以入宫。”云清语气淡淡。

“云漓呢?我要见他。”云丰忽然想起自己的另一个儿子,那个面对危险挡在他前面的儿子。还好,他还有云漓。

“五哥受了些惊吓和皮肉之苦,我让他先去休息了,等会儿自会来向父皇请安。如果父皇想即刻见他,我着人去宣。不过……”

云湛顿了一顿:“还有一个人在门口等着召见,父皇要不要先见一见他。”

“谁?”

云湛一字一顿:“威远侯,顾临风。”

云丰双眼蓦然睁大,是他!这个为他固守北疆的大功臣,这个令他忌惮不已的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怪不得云湛能翻转局面,怪不得云清也不是他的对手,原来是勾结了顾临风!

可他是什么时候勾结上的,什么时候进的京,他这个皇帝竟一无所知!亏他还在瑞王府安插了眼线,竟然如此无能。

怪不得云湛对自己无所求,因为这个天下已经被他握在了手中!

“你还说你无所求,哈哈哈哈,云湛,你比你的好哥哥们都狠,也比他们都能干!”云丰笑着,声音凄厉。

章节目录 第46章 庆功日全场八折 沈言坐在窗边饮酒直到夜半,不知是困倦还是酒醉,竟恍恍惚惚做起梦来。

梦中一个男人满身浴血,染红了衣袍,唇角勾起,笑着对她说:“我本来只是个闲散王爷,倒了八辈子霉遇见你,竟然也卷入夺嫡之中。”说完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沈言惊叫着扶起他,血腥味一下子塞满她的鼻腔,再也闻不到那好闻的带着露珠的青草气息。她拼命喊他的名字,怀里的人却再也没有醒。

沈言猛地惊醒。

水盈盈正给沈言盖上外袍,见她满头大汗地醒来,柔声问道:“姐姐可是做噩梦了?”

沈言顾不得理她,扒住窗檐向外看去。

对面的米店早已打烊,只留一盏昏暗的孤灯,在夜里摇曳。门口的价牌没有变过,沈言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茶壶直接往嘴里倒,想压压惊,凉了的茶水呛得她咳嗽连连。

水盈盈轻抚她的后背,道:“姐姐慢些,我去给你沏一壶新茶。”

“不必了,现在几时了?”

“子时三刻。姐姐可是累了?要不要上床歇一歇?”

沈言拍拍自己的脸,想把刚才的梦从脑中抹去。

“不必了。亲爱的,过来抓着我的手,我做了噩梦。”

水盈盈依言坐到她身边,柔荑轻轻覆住沈言的手,沈言的手很凉,手心却全是汗。

水盈盈柔声道:“花姐姐,你今天一直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事?虽然我不能替你分忧,但我很愿意听一听。”

沈言终于明白云湛为什么要让水盈盈帮他打探消息了,她这温柔体贴的语气,实在让人想跟她掏心窝子。

可是沈言不能,这事太大太危险,她必须牢牢地藏在心里。

“没事,可能酒喝多了,头有些痛。”

水盈盈立刻帮她按摩肩颈,幽幽道:“今天瑞王殿下也怪怪的,不知是怎么了。”

沈言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奇怪?”

水盈盈摇摇头:“不知道,说不上来,总之和平常不太一样。”

“哎呦——这可是大新闻啊!盈盈!盈盈!不好啦!快开门!”门口突然传来老鸨如风的声音。

她急急忙忙进来,挥舞着帕子一脸激动:“哟,花老板还在呐,对不住打扰了!盈盈,大新闻!大新闻!”

水盈盈站起身:“妈妈别着急,慢慢说。”

如风急切道:“刚才听客人说,梁王谋逆了!”

“什么?!”

“砰——!”一声巨响。

沈言大叫一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壶应声倒地。

这对她来说根本不是新闻,她为了假装事先不知情,表演得过了头。

她讪讪一笑,捡起茶壶,心说这演技还得练啊!

“还有更吓人的呢!”如风只当她太过惊讶,没有起疑心,继续神神秘秘散播八卦。

“什么?”水盈盈和沈言一齐问道。

“瑞王殿下带兵进宫救驾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砰——!”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沈言,是水盈盈。

她急着向前,绊倒了地上的花瓶。她抓住如风的手:“消息可靠吗?从哪传来的消息?”

“可靠!今天晚上南宫门聚集了一帮文人,喊着叫着要讨伐梁王,好些人都听见了,听说后来宫门开了,这些人进去还没出来呢。这可是沈相的儿子亲口说的,他爹今早上朝到现在还没出来呢,他倒有心思来着喝花酒,真是……”

水盈盈见如风越说越远,赶紧制止了她,又问道:“那瑞王呢?有人见过瑞王吗?”

“怎么没有?就是瑞王护送那些人入宫的!对了,他今天不是还来找你了吗,他没跟你透露一二?”

水盈盈和如风聊得火热,沈言却兴致缺缺,这都是她让廖掌柜放出去的话,听来听去没有新意。

她做回窗边,又倒了一杯酒。

凉酒入喉,她的思绪更加清醒。两世为人,她从没度过这么长的夜。

忽然夜空中一道星光闪过,孤零零的一道光,自下而上,冲入云霄。

那是一道蓝色的烟火!那正是皇宫的方向!

沈言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云湛!他成功了!

一阵狂喜涌上沈言的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想哭。

她站起身,朝楼下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全然不顾水盈盈和如风在背后叫她的假名字。

沈言跑到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冷风灌进她的衣袖,她却一点不觉得冷。

她有满腔兴奋,却不知此时该与何人一起庆祝。那个唯一能和她一起庆祝的人,此时还在皇宫大内。

她想来想去,一口气跑回一品阁,打开上锁的门,在铺子里翻翻找找,写了一个牌子挂在门口——

“所有商品,一律八折!”

第二天一早,廖掌柜来上班,看见门口的牌子,眉头拧成了麻花儿。他知道花老板又出新主意折腾人了。

他走进门,见沈言满脸笑意地坐在柜台前,紧走两步问道:“花老板,敢问门口的牌子是何意啊?”

沈言笑容灿烂:“我夜观天象,今日是个促销的好日子,所以所有商品八折出售,你们好好宣传宣传,争取营业额翻倍!”

“这……”廖掌柜擦了擦汗:“敢问何为促销?何为八折?何为营业额?”

沈言愣住了,是时候普及一下商业术语了……

“降价销售,凡满十两银子,少收二两。这样懂了吗?”

“老板高明!”

“只此一日啊!”

庆祝归庆祝,总打折耽误她赚钱还是有些心疼。

“花老板好小气!为何只降价一天?我看不只今天,以后每天都是好日子!”

这熟悉的声音,赖皮的语气,不是顾剑是谁?

沈言笑容绽放:“我给你个人情价,打五折怎么样?”

顾剑撇了撇嘴:“商人重利轻情义,真抠门,免费给我能怎样?我还没计较你之前骗我留在津门的事儿呢!”

沈言赶紧顺毛:“这不咱们团聚了嘛,以前的事不提了哈哈哈哈!”

顾剑大踏步走近,在她耳边轻声说:“走吧,云湛让我接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不会是杀人灭口吧?他不认我这个妈了?”

顾剑哈哈一笑:“他说,你做够了花老板,该做回沈言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极简主义者云湛 沈言仰着头,看着门上“瑞王府”三个大字,皱起了眉头。

“云湛让你带我来他家?”

顾剑道:“如今大事刚成,还有很多事未定,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你进京已有一段时日,虽然暂时没被发现,但待在外面总归危险。云湛最近没法离宫,担心你的安危,让你在这儿暂住几日。”

“可是……”沈言有些犹豫。

“你放心,你的那两个小丫鬟我已经接来了,在里面等着你呢。”

“呵呵,安排得这么周密,是云湛的主意吧?”

顾剑哈哈一笑:“果然知子莫若母。好了,别在门口转悠了,省得惹人注意,快进去吧。”

云湛的府邸和沈言想的大不一样,布置得十分简单。院子里下人很少,竟然有种寂寥的感觉。

沈言惊讶道:“云湛好歹是个王爷,府里就这么点人?”

顾剑笑了笑:“云湛本就不爱热闹,所以下人不多。昨晚又清理了一些别人安插的眼线,就更少了,不过现在府里都是可靠的人。”

一夜之间就清理干净了,不愧是云湛,沈言十分佩服他的执行力。

顾剑带着沈言七拐八拐,来到一座安静的小院前,门上写着“陋室”二字。

沈言又震惊了。

“他让我住陋室?是在骂我吗?是要虐待我吗!”

顾剑解释道:“你误会他了,这是他一直住的院子,特意让你住在这儿,以示隆重。”

这还差不多。不过……住他住过的房间,是不是有点不太好?沈言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烫。

来不及细想,门里扑出来两个人,一紫一绿,正是紫烟和翠屏。

翠屏抓住沈言,一来就告状:“小姐!你还好吧!这个顾小将军,二话不说就把我们绑到这儿来,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顾!剑!”沈言咬牙道:“你不是说把她们俩接过来吗?怎么成了绑过来?”

顾剑赶紧告饶:“我错了我错了,你也知道这两位小姑奶奶多么难缠,拳打脚踢各种逼问,我也没法仔细解释,只好采取点强硬措施。”

翠屏不听他的解释,上前狠狠踩了顾剑一脚才算解气。

翠屏身段苗条,哪怕用尽了全力,这一脚对顾剑来说也是轻若无物。他为了让这位小姑奶奶解气,故意做出呲牙咧嘴的样子,倒逗得旁边的紫烟哧哧直笑。

顾剑见二位不再生气,对沈言道:“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云湛说他安排好就来接你。”

“接我去哪?”沈言问道。

顾剑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当然是进宫啊。你不是一心要做他母后吗,自然要住在宫里。”

沈言咬了咬嘴唇,深吸了口气,说出了思量已久的话:“你替我告诉他,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做他的母后了。”

顾剑一头雾水:“为啥啊?”

沈言道:“你让他不用担心,我答应他的事不会变。我觉得做花巧语挺好的,不做沈言也罢。”

顾剑虽然不太明白,但也无暇深究,他军中还有好多事要处理,于是叮嘱沈言千万小心之后就离开了。

沈言说了想说的话,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情欣赏一下云湛的“陋室”。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对于一个王爷来说,称为“陋室”也不为过。

沈言没想到,云湛看上去花里胡哨的,私底下竟是个极简主义者。

可以的,这观念和审美很超前。

云湛书桌前的画缸里摆着许多书画,沈言饶有兴味地一一打开来看。

他的字介于行书和狂草之间,行云流水中带有一丝狂放和凌厉,沈言艰难地辨认了两行就放弃了,撇了撇嘴。

都说字如其人,果然云湛和他的人一样,都很难懂。

她又展开一幅画,好嘛,这家伙画画也是极简主义,几根线条,单一的墨色,就勾勒出一片景。

沈言虽不会画画,但是她有钱呀,有钱人就要做艺术品投资,所以对赏画很有一套。她看得出,云湛的画在意不在形,颇有风骨。

沈言啧啧称奇,脑子转得飞快。要不要偷两幅挂在店里卖?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若是云湛当上了皇帝,肯定还能升值~

想到这儿她激动起来,一幅幅画打开欣赏,越欣赏越赞叹不已,云湛还是有几分才华的嘛。

打开最后一幅时,沈言愣住了。

这是唯一一幅工笔画,也是唯一一幅人物画。颜色鲜艳,笔触细腻,连衣服上的一根褶皱都细细描绘。

画中是一个女子,衣饰华丽,仪态万千,应该是个绝世美人儿。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这画上的人没有脸。每一根头发丝都细细描绘了,偏偏脸上一片空白。

“咦?这张皇后娘娘图怎么没有脸?”紫烟见沈言对着一张画出神,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感到十分奇怪。

“你怎么知道这画的是皇后娘娘?”

紫烟指了指画中人的衣服:“这上面绣着凤纹,当然只有皇后娘娘能穿了!小姐,你说你穿上这衣服是什么样子?”

对哦,这是凤袍,沈言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女子的裙摆。

周朝已经二十年没有皇后了,那这位,应该就是云湛的母亲谢容。

云湛从没见过她,怪不得,即便描摹得如此细致,却想象不出母亲的面容。

他应该很寂寞吧,没有父母的疼爱,兄弟之间尔虞我诈,每天伪装自己,沈言看着这幅没有脸的美人图,忽然母爱泛滥。

夜晚,沈言躺在陋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她认床,而是一想到这床是云湛睡过的,就觉得十分不妥,身下仿佛燃着火炉,令她辗转反侧。

被褥间传来清晨带着露珠的清早气息,裹挟着她,仿佛一个怀抱,让沈言无处可逃。一直到天快亮了,沈言才迷迷糊糊睡着,做着光怪陆离又旖旎的梦。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鼻腔涌入一股凛冽又熟悉的气息。她皱着眉睁眼,眼前是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后是熹微的晨光。

“云湛。”她喃喃道,分不清是梦是醒。

章节目录 第48章 我有一个朋友啊 一只冰凉的手指戳上沈言的脸颊,让她一个激灵,清醒了些。眼前的身影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嗯?云湛?!”

云湛见她醒了,眉眼弯了弯,止住她要起床的动作,帮她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言从他的动作中看出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看见他眼下的黑眼圈,在白瓷般的脸蛋上分外惹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问道:“你这两天睡觉了吗?”

云湛勾了勾唇:“没有。”

“你怎么来了?”现在正是权力更迭的紧要关头,每分每秒都很关键,云湛不在宫里忙活,天没亮来这儿打扰自己睡觉干嘛。

云湛唇边的笑意更深:“你跟顾剑说,你不想做我的母后了?”

“嗯?”沈言一愣,随即点点头:“对。”

“为什么?”云湛的眼睛在微微晨光中亮得可怕。

沈言觉得云湛今天很奇怪,但还是一五一十答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做花巧语也挺好,还能逛逛街喝喝花酒,要是入了宫,就一点自由都没了,没意思得紧。”

云湛眼中的光忽然消失了,唇角的笑意也不见了,他抿着唇:“所以,你不是不想当我母后,而是不想进宫?”

沈言一脸懵:“这有什么区别吗?当你母后不就是要入宫?入宫不就是要当你母后?”

沈言看着云湛的脸色,感觉自己说错话了,但实在不知道错在哪儿。

云湛冷着脸:“你怕入宫后过得不自由?”

沈言点点头,感觉这位大佬很不高兴,吓得不敢再说话了。多说多错,不如沉默。

“等你入了宫,后宫的规矩由你定。”

这条件确实挺诱人的,沈言现在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业帝国CEO,可若做了太后,那就是半边天CEO了。

沈言挣扎了一下,艰难地下定了决心:“还是不了吧,园林里的母老虎终究不如森林里的小松鼠自在。”

沈言见云湛脸越来越黑,赶紧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会继续资助你的,一言堂也继续听你指挥,我的物流公司随时为你运送粮草,郁山不限量供应战马,都听你的。”

谁知云湛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更生气了,他按住沈言的肩膀,把她圈在床上,一字一句道:“你认为我要的是这些?”

沈言她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赶紧劝解:“云湛你听我说,这对你没有一点坏处啊,该得到的你都得到了,也没有便宜母后在你头顶作威作福。对不对?成年人做事不要感情用事,要权衡利弊……”

“权衡利弊?这就是你权衡出的结果?”

云湛的目光仿佛要吃人,手指一点点用力,沈言吃痛地叫出声:“云湛你弄疼我了!”

云湛松了手,站起身,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沈小姐不愧是商业奇才,利弊计算得这样明白。不过我该得到什么,由我说了算,这几天你就呆在这儿哪也不准去,给我好好权衡一下。”

这是要囚禁她?

沈言急了:“不是,大哥,你到底生的哪门子气啊?”

云湛没有理她,推开门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沈言觉得此人不可理喻,气得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结果被子里尽是云湛的气息,她又一把把被子扯下来。

这样来来回回好几遍,觉是彻底睡不了了。沈言只好睁着大眼睛直到天亮,不明白云湛到底抽什么风。

当天,圣上云丰连下三道圣旨。

一是赐死梁王云清。

梁王谋逆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云丰的诏书中对他大加鞭挞,但落到刑罚上,还是高高拿起轻轻落下。梁王赐死,家眷充入掖庭,算是保留一点皇家颜面。

二是将太子贬为庶人。

太子谋逆一事只有在场的朝臣知晓,云湛封住群臣的嘴,严禁此事外传,因而太子得以保全性命。太子被贬,云丰命其改姓为谢,算是对发妻谢容最后一丝怜爱。

三是立瑞王云湛为太子。

云湛此次救驾,居功甚伟,虽然以前行事荒唐,但民间各种传说把他的功绩描绘得神乎其神,一下子扭转了大家的印象。人们总是乐意看浪子回头的戏码,加之他本就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子,百姓对于他成为太子十分欢迎。

这一切消息最为灵通的沈言全然不知。因为她被云湛残忍地关在了陋室之中。

她很气,气得连紫烟亲手做的芙蓉糕都吃不下去。

她很无聊,无聊到跟紫烟翠屏斗地主都没了兴致。

她很暴躁,暴躁到想在云湛房里搞破坏。可是极简主义者云湛的房内“家徒四壁”,砸无可砸,拆无可拆,让她一腔怒气无处发泄。

这样烦躁了三日,沈言还是想不明白云湛到底气什么。

她搬过小板凳,拉紫烟翠屏坐下,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啊,这是她的故事哈,你们帮她分析分析……”

翠屏噌的一声站起来:“等会儿小姐,我去拿盘瓜子儿!”

紫烟捂着嘴偷笑:“小姐又遇到了什么纠结的事儿?”

沈言拍案而起:“你俩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

“您请说!”

沈言思考了一下措辞,道:“我这个朋友呢,她被一个有钱人家的老头看上了,她为了不嫁人呢,就联合老头的儿子,帮他争家产。后来家产争得差不多了,我这个朋友就想跑路,跟老头的儿子说不想当他娘了,这儿子就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去他家里不自由,然后这儿子就翻脸了。你们说,为什么?”

紫烟和翠屏托着腮,对视一眼。

沈言急了:“你俩别眉来眼去的,我这朋友等我回复,还挺着急的。”

紫烟道:“咱捋一捋哈,这儿子是你说‘不想当他娘’的时候翻脸的,还是你说‘不想去他家’的时候翻脸的?”

沈言想了一想:“是我说,不,是我朋友说‘不想去他家’的时候翻脸的。不过这不是一回事儿吗?”

翠屏一拍手:“这就对了!我的好小姐,这根本就是两回事!你去他家,不一定要当他的娘啊,你还可以当他媳妇儿啊!”

沈言有如五雷轰顶。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言被翠屏的话震惊了。

她捂住脸:“你小小年纪,说的什么虎狼之词?我可是他的娘啊!这差辈分了啊!”

翠屏一脸坏笑:“小姐,我且问你,你跟那个有钱人家的儿子有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

“你跟他爹有没有成亲?”

“还、还没。”

翠屏两手一摊:“这不就结了,你俩根本毫无关系,为什么不能成亲?”

“可、可是……”沈言结结巴巴,反驳不出来。

紫烟捂着嘴笑:“小姐,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瑞王殿下喜欢你吧?”

听到“瑞王殿下”四个字,沈言一个激灵,下意识跳起来:“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朋友的故事!”

紫烟翠屏都是一脸“你害羞我全都明白”的表情,对她苍白的反驳轻轻摇头。

紫烟拉她坐下:“小姐,我觉得你是成天看账本看糊涂了,瑞王殿下这么关心你,你难道一点儿没察觉?”

沈言疯狂摇头:“没有啊,他哪里关心我了?我俩就是盟友。”

翠屏一脸“此人无可救药”的表情:“盟友会让你住他的房间睡他的床?这么大一个王府,难道连间客房都没有吗?”

“这……”翠屏一说,沈言才觉得十分不妥,自己怎么就轻易接受了住在他房里呢?

“也许是他妾室太多,占满了王府的院子,要不就是他太孝顺,怕我住别的房间不舒服。”沈言绞尽脑汁辩解道。

翠屏压低了声音:“小姐放心,我早就跟王府的下人打听过了,瑞王殿下虽然有几房妾室,但都是别人塞给他的,王爷平日很少理她们。”

沈言怒道:“谁让你没事儿打听这些了?!”

翠屏捂着胸口,戏说来就来:“天地良心,我这是一片忠心啊!小姐你自己迷迷糊糊的,少爷又不在身边,我们得替你打算啊。”

沈言挥挥手:“算了算了。所以他到底有几房妾室?”

翠屏眨巴着眼睛:“小姐好奇了?小姐不开心了?小姐吃醋了!”

沈言有些恼羞成怒:“去去去,我怎么可能吃醋!他天天去邀月楼,我都毫不在意,还管他有几房小妾?”

紫烟适时凑了过来:“小姐若是毫不在意,何必成天上邀月楼水盈盈姑娘那里坐着?”

沈言一脸无奈:“冤枉啊!那是我自己想去喝酒,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小姐再想想,你哪次去邀月楼,瑞王殿下不在一边陪着你?”

沈言觉得她俩都疯了:“他去是为了见水盈盈好吧?你俩是不是话本看多了魔怔了?”

紫烟见沈言几近崩溃,朝翠屏使了个眼色,道:“小姐,这有几本才子佳人的话本,你要无聊翻着看看吧,会对你有启发的,我俩先下去忙了,你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拽着翠屏跑了。

沈言看着面前的古代言情小说,把脸埋进了手掌。

这都什么事儿啊!我又不是没看过女频小说!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帅气继子爱上我,不都是玄幻剧情么?

沈言来到这里三年,走的都是搞事业剧情,赚钱使她充实而快乐,从没想过要走言情路线啊,而且潜在对象还是当今的王爷、明天的皇帝?

“沈言,这一路山高水远,你好好保重。”

“你既然来找我,我自然会看顾你。”

“我见水盈盈也是为了立人设。”

“你终于觉得我是个男人了?”

“若我成功,在宫里放一只烟花给你。”

云湛说过的话一句句在沈言脑子里回响,挥之不去,低沉有磁性的声音仿佛3D立体环绕音响,让沈言的脸越烧越红。

******

顾剑明显感觉到,云湛自从回了府一趟,就变得暴躁起来。

他的暴躁不是显露在脸上的暴躁,而是那种虽然没有发怒,但让人感觉他随时会爆炸的隐性暴躁。

直觉告诉他在王府里和沈言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他不敢问,也没时间问。

直到云湛被立为太子的诏书下了,顾剑才松了一口气,但云湛脸上却毫无喜色,他拇指和食指拧着额头,身体的线条一点没放松。

顾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太子殿下,你歇口气吧,一直紧绷着别绷断了。”

云湛倒是想歇口气,但有人就是不让他休息。

他一想起早上沈言那副没良心不开窍的样子,就气得几欲吐血。

一整个晚上他忙着应付云丰、清查宫禁、审问云溶一党、草拟诏书、联络群臣,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告一段落,听顾剑说沈言不想当自己的母后了,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哪怕只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也要策马回府,只为了看看她。

结果呢?人家想的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顾剑见云湛不理他,不怕死地问道:“你早上回府了?见沈言了?”

云湛一道凶狠的目光射过来:“关你什么事?”

顾剑观察他的神色,恍然大悟:“吵架了啊!”

吵?云湛倒是想吵,关键俩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顾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这个女人厉害得很,一般人都吵不赢她。我在她那儿吃瘪好多回了!”

云湛问:“你说她心智是不是有点问题?”

顾剑连连点头:“可不嘛!我们走海路上京,她竟然趁机运货,正常人谁逃命的时候还想着顺便赚一笔?”

云湛点点头,觉得顾剑果然是自己的知己。

“你俩同行一路,也算比较熟悉了,她说她不想做我母后,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顾剑笑道:“这能有什么其他意思,做你母后有什么好的?她成天喝酒听曲儿为所欲为,多么逍遥自在,不比在深宫里守着规矩强?要我我也不……”

顾剑没敢说完,因为他觉察到云湛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冷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瞄着云湛,冷汗直流,大脑飞速运转,极力找补:“那个……其实她不进宫,你还是有办法让她心甘情愿拿钱给你花嘛……”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从云湛的眼神里看出,这不是正确答案。

云湛脸色铁青,他刚才竟然把这个二傻子当作知己?他的心意这么不明显吗!一个两个都看不出来。

“我的天,太子殿下!”顾剑突然抱住头:“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章节目录 第50章 软饭硬吃 云湛面色冷酷,嘴角抿起,眼中射出危险的光,这一切都代表着,顾剑猜对了。

“这……这不行吧?”顾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云湛勾起唇角,眼中却射出冷光:“顾剑,你还需要历练,我看你不如去禁军在石猛手下做个兵长吧。”

顾剑呆住了,去石猛手下当差,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不不不不不,太子殿下,我觉得这事可以,太可以了!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去劝她,我一定让她对你死心塌地!”

顾剑从善如流,飞快地出卖了朋友。

云湛不耐烦地挥挥手:“滚,立刻去找石猛报到。

这是命令。

顾剑应了声是,脸苦得像一个苦瓜。完了完了,沈言啊,你可把小爷害苦了。

其实云湛把顾剑赶去禁军,倒不全是因为他说错话惹恼了自己,而是因为威远侯顾临风的托付。

顾剑自幼爱武,梦想驰骋沙场,却一直被云丰当作质子拴在京城,一腔热血无处施展,只能读读兵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顾临风怕顾剑在自己手下不肯好好吃苦,特意嘱托云湛帮他寻一个好去处。这石猛虽说性子野,武功也不算顶顶尖,但带兵布阵确实有两下子。

顾剑不知道这些,去禁军营草草报了个到,见石猛不在,赶紧溜出来去了瑞王府。

见到沈言时,她正把头埋在一堆话本里。

顾剑拿起一本翻了翻,啧了一声:“没想到你也喜欢看这些。”

沈言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我这是补课。你怎么来了?”

“那个,沈言啊,”顾剑摸了摸鼻子:“你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

“太子?”沈言觉得他这话问得奇怪,自己和太子根本没有过往来。

“我跟他又不熟。”

顾剑一听急了:“这还不熟?多少他也算救过你的命,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

“蛤?”沈言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救过我的命?他恨不得杀了我才对吧。”

“就那次,你得了风寒,是靠他给的凝香珠才活下来的啊!”

“那不是云湛……等等,你是说云湛被封了太子?”沈言不可思议道。

顾剑更不可思议:“你还不知道?今天已经昭告天下了,你不是消息最灵通吗?”

沈言叹了口气:“我被那位太子殿下关禁闭了,根本就出不去,能知道什么呀?”

顾剑没想到两人闹得这么僵,心中一沉,看来他的任务很艰巨啊。

“圣上怎么会这么快就重立太子?”

顾剑压低了声音:“陛下身体衰弱,撑不了多久了。因为时间紧急,册立太子只昭告了天下,连祭天都没来得及。”

沈言点点头:“怪不得。一天之内两个儿子试图篡位,哪怕身体强健也能气吐血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云湛做事,不做则已,一出手就干净利落。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笼络了朝中那么多大臣,纷纷替他说话,想不快也难。”

沈言撇了撇嘴:“能用什么手段,用钱砸的呗,反正不是自己赚的花起来不心疼。”

顾剑瞪大了眼睛:“难道他花的是你的钱?”

“不然呢?”

“没想到他是个软饭男。”

沈言哼哼两声:“这下他当上了太子,软饭也吃得硬气起来了。”

顾剑眼珠一转,来了主意。

“沈言啊,他如今是太子,你可不能把关系和他搞僵了。我有一妙计,可以保你收回成本,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请讲。”

“他与你谋钱财,你与他谋江山。只要你俩搞好关系,天下生意不都是你家的?”

沈言切了一声,拿起一本话本捂在脸上:“你以为我想不到?关键我俩现在关系十分尴尬,算了你不懂,我还是看话本吧。”

顾剑拿开她眼前的书,道:“我怎么不懂,你转换一下思路,天底下最亲密最无间的关系是什么?”

“母子关系。”

顾剑一下子被噎住了,哽了半天才说:“那是有血缘的,没血缘的还是夫妻关系最牢靠。”

这回轮到沈言噎住了:“你也觉得我俩能搞对象?”

顾剑皱了皱眉:“你哪来的这么多怪词?为什么不能,嫁给陛下你都能接受,嫁给他不是更好么?好歹太子殿下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是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

“唉,这才麻烦。像我这样的有钱女人,就想找个帅气听话的小鲜肉,每天花言巧语哄着你,又不敢出去拈花惹草。太子殿下太抢手了,心累。”

沈言叹了口气,搞事业都来不及了,还要提起精神斗小三,不行不行,太累了。

顾剑恨铁不成钢:“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上进心!你赚钱的时候怎么不嫌累呢?”

“那不一样。银子嘛,边际效用不变,自然多多益善;可是好看的男人就不同了,他的颜值边际效用递减,而且还会带来负外部性。就说太子殿下吧,听说他小妾就一大堆。”

一段话说得顾剑云里雾里,什么“边际效用”“负外部性”的,唯独“小妾”二字他听明白了,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是吃醋呀!我跟你说,云湛那些个小妾都是摆设,他压根儿不放在眼里,都是为了装装样子的。”

沈言见自己说了一大堆,顾剑全然没明白,懒得跟他再说,挥挥手道:“你走吧,我想静静。”

顾剑两边都吃了瘪,心里十分委屈,可是为了早日摆脱石猛,还是要努力撮合两位大佬。

他策马又入了宫,去上书房找云湛。谁知云湛压根儿不见他,只让内侍传出来一句话:“一个兵长也想面见太子?没空!”

顾剑石化了。

这个死云湛翻脸不认人啊!

他不死心,扯着嗓子冲里面喊道:“太子殿下,末将刚从您府里过来,有要事禀报!”

没人理他。

他又喊:“太子殿下,你不见我也行,借我个太医!”

话音刚落,一个玄色身影就落下他身前,揪住他领子,问道:“怎么回事儿?”

顾剑两手一摊:“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儿呢!你把人家关在院子里,想请个郎中都出不去,你也知道她那个小身板儿……”

话没说完,顾剑觉得领子一松,云湛已经不见了踪影。

章节目录 第51章 你喜欢我吗 宫廷内都在议论新封的太子殿下的轶事。

说他正在上书房与机要大臣议事,话说到一半儿就飞身出去,到太医院拎着德高望重的章太医跑了。

再往后就更五花八门了,有说太子殿下有隐疾,忽然犯病需要医治的;也有说章太医治死过太子的相好,被太子偷偷杀了复仇的;还有说太子金屋藏娇,带着章太医去给病美人治病的。

总之,由于云湛素有花名,传闻总是往香艳的路数靠。

这位章太医也可怜,一辈子兢兢业业救死扶伤,原本正在认认真真配药,忽然被太子殿下一把揪住后衣领,然后就上了天。

一阵风驰电掣过后,章太医头昏眼花,勉勉强强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小院儿门口。

太子殿下负手站在一旁,盯着院内一个正在躺椅上翘腿看书的年轻姑娘,眼睛眨也不眨,看不清喜怒。

章太医赶紧垂下了头,他在宫里一辈子,明白最要紧就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云湛其实早料到会这样。顾剑的话漏洞百出,他虽命人守住院门不准沈言出去,但也嘱咐里面的人有什么要求一应满足,怎么会请不到郎中。

可是万一呢?一想到她曾经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差点一命呜呼,云湛就觉得后怕。

“走吧。”云湛说道,这次没有揪章太医的后衣领,而是自己转过了身。他感恩戴德,赶紧提步跟上。

“瑞王殿下!”

是翠屏,她出来院里给沈言盖上斗篷,正好看见转身欲走的云湛。

沈言闻言抬起头,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翠屏在一旁倒吸一口气,赶紧跟着沈言行礼。

云湛脚步一顿,回头道:“你足不出户,消息倒灵通。”

“还不是顾剑,跑来跟我普及了一下全天下都知道的大新闻。咦?这位是?”

沈言看见云湛身边站着一位白须老头儿,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不由得好奇。

“在下太医院医正章涵予,见过……小姐。”章太医恭恭敬敬行礼,却不知如何称呼沈言。

沈言一脸问号地看着云湛,云湛偏过头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章太医观察了一下气氛,开口道:“太子殿下政务繁忙,无暇顾及身体,在下是追到王府来给殿下请平安脉的。”

“那请过了吗?”沈言问。

“不曾。”章太医面不改色。

“那赶紧进来请脉啊。”

章太医偷偷瞄云湛的脸色,只见他唇角微微一动,抬步进了陋室,于是赶紧小碎步跟上。

云湛坐在案前,伸出手臂,露出极白的一段皓腕,青色的血管显得尤为清晰。沈言在一旁看着,有些嫉妒,一个男人皮肤竟然这么白嫩!

云湛另一只手翻着案上盖满了桌面的一大堆话本小说,皱紧了眉头:“你就这么无聊?”

沈言一听炸了毛:“你被关在屋里几天试试,人家在陋室里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偏偏我在这儿连只蚊子都没有。”

云湛揉了揉太阳穴:“我没记错的话,你也就在这儿呆了不到两天吧?”

“重要的是时间长短吗?重要的是我对自由生活的向往和被囚禁的现实之间的矛盾!”

章太医听到这儿手一抖。囚禁?他听到了什么!联想到云湛以往的风流传闻,他一个激灵,只希望自己是个聋子。

云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章太医:“行了吧?”

章太医冷汗淋漓。云湛还是瑞王的时候都说他脾气好,哪知道成了太子这么可怕。

沈言赶紧安抚:“章太医你别怕,他身体没事吧?”

章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恭谨道:“太子殿下身体强健,并无大碍,只是太过操劳,阳气者烦劳则张,在下开一剂固阳的补药,每日服用即可。”

“噗嗤——”沈言听到固阳二字,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云湛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沈言,你不要太过分。”

沈言极力忍住笑,拉起瘫在地上起不来的太医,让他赶紧出去保命,章太医感恩戴德,连滚带爬出去了。

沈言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转身说道:“谢谢你啊云湛。”

“谢什么?”

“我知道肯定是顾剑谎报军情说我病了,你才会带着太医过来。”

云湛面色一滞,站起身:“你没事就好,我走了。”

“云湛!”沈言叫住他:“你喜欢我吗?”

这是个问句,但沈言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你很好,但你从来不在我的择偶范围内。我要的夫君应该满心满眼都是我,可你不行……”

云湛一把抓住沈言的手腕:“你凭什么觉得,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他的眼睛想一片深湖,湖水里却又一团火焰,又幽深,又炙热。

沈言被他看得忽然没了气势,声音也小了下去:“你是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不说以后,就说现在你府里的那一堆小妾,就够我受的。”

云湛忽然笑了:“你担心的是这个?她们我会处理掉的。”

沈言摇摇头:“你心里要装的不光是女人,还有你的江山社稷、家国天下,如果有一天,你要在我和江山之间取舍呢?圣上那么爱先皇后,最终还不是弄得妻离子散。”

云湛的脸色暗下来:“不会有那一天,我也不是他。他对我母亲,根本不是爱!沈言,你好像误会了,进不进宫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并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

沈言抬起头盯着他:“既然如此,你何不也像圣上当初一样,给我降一道圣旨?天恩浩荡,民女自然遵从!”

云湛的手攥得更紧:“如你所愿。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能联合谁逃脱!”

沈言露出讥讽的笑意:“那要看你这次派谁来宣旨了,当初跟你联手,我也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云湛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他紧紧盯着沈言,沈言亦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

良久,云湛松开了他,一甩衣袍径自离开,只留下一个玄色的背影。

紫烟跑出来轻轻揉着沈言的手腕,几乎要哭出来:“小姐这是何必?殿下对你一片真心……”

沈言淡淡一笑:“帝王的真心,呵呵。”

章节目录 第52章 王府少女606 云湛从王府出来,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他怕自己在里面再多待一秒就忍不住要发作了。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像今天这么生气过。

这个沈言,不仅脑子不灵光,还一根筋,不识好歹!

偏偏云湛还不能拿她怎么样,只好找别人撒气。

于是顾剑在一天之内,从小将军变成了兵长,又在一天之内,从兵长变成了普通士兵。

他垂头丧气,想进宫见云湛说理,见不到。又想去瑞王府找沈言诉苦,竟也进不去了。

交友不慎呐!

不知道这俩人到底搞什么鬼,本以为两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会好,没想到搞砸了,两人的关系更僵了。

顾剑悔不当初,步履沉重地进了禁军军营,一步一泪。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沈言倒是逍遥自在,她把云湛气走了,眼不见心不烦,反正也出不去,不如好吃好喝就当度假。

这天她正在小院里溜溜哒哒,忽然发现院门口闪过一个明黄的身影。她好久没见过外人,激动不已,连忙上前走了两步叫住:“美女留步!”

黄衣女子刚露出个头,门口的侍卫就大喝道:“太子殿下有命,陋室不得进出!”那女子瑟瑟发抖,转身欲走。

沈言赶紧在门口叫住:“哎等等!”她转头对侍卫甜甜一笑:“侍卫大哥,我俩在门口说两句话总可以吧?殿下说关着我,又没说闷死我,对吧?”

沈言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更是倾国倾城,几个侍卫看得如痴如醉,一想美人说得也没错,就默许了。

她冲黄衣女子招招手:“美女,我这儿有好吃的芙蓉酥,来咱们聊聊天~”

黄衣女子犹犹豫豫上前,接过沈言手里的点心,吃了一口,笑逐颜开:“果然好吃!姐姐,你这是哪里买的?”

“我的小姐妹做的,你要想吃,我让她再给你做。我叫花巧语,你呢?”

黄衣小美女吃了好吃的,一下子话多起来:“我叫韩眉儿,是殿下的妾室。花巧语这个名字倒听着耳熟,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沈言叹了口气,换上哀怨的面容:“唉,说来话长。你知道邀月楼的水盈盈吗?”

沈眉儿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竖起眉毛:“怎么不知道,不就是勾引王爷的那个狐媚子!”

“我呢,赚了点小钱,听说这水姑娘国色天香,就想去见识见识。谁知好巧不巧,冲撞了太子殿下,于是就被抓来了。”

“哎呀!”韩眉儿惊叫一声:“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品阁的花老板!爱逛青楼的那个!我说怎么这名字听着这么耳熟呢,花姐姐,你可是我的偶像啊!”

“好说,好说。”

韩眉儿一把拉住沈言的手:“好姐姐,快给我讲讲邀月楼到底什么样?”

旁边的侍卫看不下去了:“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沈言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温言道:“没问题,我去拿点儿瓜子,咱俩边嗑边聊。”

二人隔着一道院门,天南海北地聊天,不一会儿瓜子壳就堆成了小山。

原来这韩眉儿家世不俗,是工部侍郎韩大人的女儿,在闺阁中听闻云湛人帅有钱又疼人,要死要活要嫁给她。

韩大人原本是一万个不愿意把娇养的女儿送给云湛这么个废柴皇子,但扛不住女儿撒泼打滚,才向云湛开了口。谁知云湛固辞不受,说自己没有玩够不想娶妻。

韩家女儿要死要活要嫁瑞王的消息早已在京中传开,韩大人没法,到皇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最终皇帝做主,让韩眉儿给云湛当了妾室。

也因为这件事,云湛薄情浪子的形象进一步稳固,京城再没有好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云湛。

“唉,”韩眉儿檀口微张,吐出个瓜子皮儿:“都怪我年轻时候不懂事,进了王府才知道,太子殿下哪是什么风流倜傥,成天板着个脸,没趣儿极了!”

“不是吧?我听说瑞王殿下最疼惜女孩子了。”

“哼,他疼的只有邀月楼那一位吧!不然姐姐你也不会因为她被关起来了。咱们府里的姐妹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殿下一次,我开始还问下人他去哪了,后来连问都不用问,一准儿是去了邀月楼。”

“好眉儿,你是不知道,我在这儿要憋死了,你可要常来跟我聊天。”

韩眉儿一脸兴奋:“没问题!你放心,回头我就叫姐妹们都来跟你聊天,我那儿还有叶子牌,咱们可以隔着门打牌。”

沈言拍手叫好:“知我者,眉儿也!”

就这样,往日王府里最清净的陋室,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除了热情活泼的韩眉儿,沈言还认识了温柔娴静的杜若梅、饱读诗书的林心颖、多才多艺的赵琳琳、身材傲人的楚潇潇,甚至还有异域风情的阿骨朵。

沈言啧啧称奇,又一次领略到做个有钱男人的好处,这一家子环肥燕瘦目不暇接,云湛艳福不浅呐,这六个人可以直接组团出道了,名字就叫王府少女606。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们不仅有共同的敌人,还有俩——一个是水盈盈,一个是云湛;一个是因嫉妒生恨,一个是因爱生恨。

于是每天的相聚成了吐槽大会,沈言这儿的瓜子消耗量成几何数增长。

她们说云湛表面油嘴滑舌,其实私下里一句话也不说,是个闷葫芦;晚上从不现身,怕不是不能人道。

她们还缠着沈言这个唯一见过水盈盈真容的人,讲一讲她到底有多美。

沈言如实说:“娇媚无比,沉鱼落雁。”

“比你还美?”六个女人齐齐问她。

“那是自然,不然我何必花钱去邀月楼找她,自己对着镜子喝酒不就行了!”

六个女人齐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嗑瓜子。

沈言见气氛沉闷下去,连忙道:“姐妹们别难过,那个臭男人有什么好,人活一世,自己开心最重要!这样吧,为了让姐妹们开心,你们差人去一品阁,一人任选一件首饰,价格不限,当我给你们的见面礼!”

“当真?!”六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53章 逃不掉了 一品阁是京内最有名得珠宝店,也是最贵的,堪比梵克雅宝,全京城的女眷娘子都以佩戴一品阁的首饰为荣,互相攀比。

王府六姝虽然养尊处优,但毕竟没有云湛的宠爱,离实现一品阁自由还远得很。

如今听花老板豪气地说要送她们一人一件珠宝,还价格不限,个个摩拳擦掌激动不已。都在暗自纠结,到底是选帝王绿翡翠,还是东海大珍珠,还是深红鸽子血。

沈言从头上拔下一根小珠钗,递给她们:“喏,我花巧语说话向来算数,你们拿这个当信物,去一品阁直接找掌柜的,看上什么随便拿!”

“花姐姐你真好!”

“花姐姐果然大方!”

“姐姐我给你捏捏肩!”

王府六姝齐齐上阵,把沈言夸上了天。

侍卫在一旁无奈地维持秩序:“那什么,说话可以,动手动脚不行啊!退后,快退后!一边退后三尺!”

沈言是个商人,自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她给王府六姝当作信物的金钗,正是装有机关的型号,只要交到廖掌柜手里,他就会通知沈墨,来瑞王府救她。

她正暗自高兴,忽然巨大的钟声响起,沈言一瞬间恍惚,以为是防空警报响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韩眉儿。她跪倒在地,见姐妹们还愣着,急道:“快跪下,这是国丧的钟声。”

云丰驾崩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是意料中事,来的却还是那么突然。

沈言直愣愣杵在原地,直到被紫烟拉着跪坐在地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在她有希望要逃走的时候?

大周习俗,每逢国丧,举国休市七日,除米店外所有店铺一律不得开门,借由王府六姝给沈默送信的计划也就要硬生生推迟七日。

人算不如天算啊!沈言仰天长叹。

云湛站在皇宫角楼上,听着丧钟的嗡嗡巨响,脸上辨不清悲喜。

云丰去世前,嘴里叫着“容儿”,不知道叫的是自己的结发妻子谢容,还是曾经的嫡长子云溶,哦不,现在应该叫谢溶。

“把他带来见我。”云湛吩咐道。

谢溶身上的箭伤未愈,从囚衣上渗出血来,他步履蹒跚,在狱中短短几日,就消磨掉了天潢贵胄的傲气。

“见到太子殿下还不参拜?!”内侍朝这位之前的太子喝道。

谢溶抬眼看了一眼云湛,不肯屈从:“呸!他也配!”

内侍扬手要打他,被云湛止住了。

“无妨,今日只有兄弟,没有君臣。你听这钟声,地牢里是不是听不清楚?”云湛看着远方说道。

谢溶目光呆滞:“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是啊,他这么快就死了。你只要多等几天,就能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

多等几天,呵,他等了太久了,云溶的一辈子都在等待,等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拔剑刺向云丰的那一刻,其实是痛快而解脱的,过去的三十二年,仿佛只有那一个瞬间,他是自己真正的主人。

“我做了的事就绝不后悔。只是我没想到,最终取代我的会是你这个阴险小人!你根本不配出生在这个世上!”谢溶的脸忽然狰狞起来。

“哥哥,你就如此恨我?”

“恨!我恨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若不是你,母后怎么会死?!”

云湛终于转过身盯着谢溶:“你不是已经知道,害死母后的不是我,而是先帝。母后根本就不是难产而死,而是自杀而亡!”

“你怎么知道……”谢溶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忽然明白:“是你!你派人告诉我这个消息,好逼我谋逆!是你!是你!”

谢溶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发疯一样朝云湛扑来。

一旁的侍卫早有准备,一把卸掉了他两条胳膊,让他动弹不得,只剩口中不停的咒骂。

“云湛!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云湛不理会他,抬脚离开,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毕竟你现在姓谢。”

谢溶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

云丰的丧事几天前就开始筹备,进行地有条不紊。云湛一身素缟主持丧仪,群臣再三恳请太子继承大统,以安民心,云湛推拒了几次才终于接受。

新皇甫一登基,新上任的礼部尚书刘大人就上表请奏,说云湛早已弱冠,如今登基为帝,后宫不可无主,应尽早册立皇后,以正凤仪。

此事被拿上朝堂商议,云湛道:“父皇新丧,朕悲痛不已,无心娶妻,此事还是放一放吧。”

刘大人扑通一声跪下:“圣上不可啊!您贵为天子,大婚之事关乎国家社稷,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请圣上三思。”

“这……”

“臣等附议!”群臣一片附和。

年轻的新皇面露犹豫:“既然众爱卿如此坚持,立后也不是不行,只是这人选……”

一听这话,各怀心思的臣子们坐不住了,纷纷发言,推荐各家的名门淑女。

云湛以前名声不好又废柴,和他关系好的官员几乎没有,现在都想着若能凭姻亲攀上关系,自然官运亨通。

“唉,众爱卿推荐的人选是好,可婚姻大事,要遵从父母之命,朕怎好自己做主。”

刘大人略一沉吟:“此事好办,如今先皇、先皇后已经殡天,圣上属意哪家贵女,可由宫中太妃做主,主持婚事。”

云湛道:“其实父皇去世前留下了遗诏,确定了皇后的人选。”

这可是一记重磅炸弹,群臣心中打得正欢的算盘喀拉拉碎了一地,不知是谁这么幸运,家里能出个皇后。

“敢问陛下,先帝定的是哪家闺秀?”

“郁山沈氏女沈言。”

群臣面面相觑。郁山沈氏?从来没听说过。想来想去,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全场唯一一个姓沈的——丞相沈青山。

沈相心中也十分狐疑,自己祖宗十八代旁系三十六支都没有在郁山定居过呀。

但他毕竟老奸巨猾,脸上没有显露出一点儿。

云漓本来听一堆人扯皮立后的事儿,无聊极了,哈欠连天。忽然听见沈言的名字,一个激灵。

这人我认识啊!她不是已经被海盗杀死了吗?

“等等!不可!”云漓喊道。

章节目录 第54章 她是朕的皇后 云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双眼微眯,露出危险的光,王者霸气四溢。大家第一次见这样的云湛,大殿一下子安静起来。

云漓站出列:“陛下,此事不妥。父皇欲立沈言为后之事,为兄亦有所耳闻,但父皇本意是立她为父皇的皇后,不是你的皇后啊!”

这事儿他不仅有所耳闻,还亲自布置过对沈言的刺杀,只是没成功罢了。

群臣面面相觑。

好家伙,这信息量有点大啊!看云漓的样子,不像是信口胡诌,可如果这是真的,云湛不就是娶自己的继母么?好刺激好刺激。

云湛冷哼一声:“成王,密旨是父皇生前亲手交到朕手里的,你的意思是说,朕不如你明白先皇的意愿吗?”

云漓吓了一跳。云湛以前都是嬉皮笑脸唯唯诺诺,怎么今日如此疾言厉色。

群臣都是一副暗搓搓看好戏的表情,他有些犹豫,是否要与他继续争执下去。

正迟疑着,云湛广袖一挥:“退朝!”

下朝后,云湛直接去了后宫胡芸桦处。

胡芸桦急忙迎了出来:“陛下今日怎么有空到我宫里来?”

云湛并不与她寒暄:“胡太妃在宫里消息最灵,前朝之事想必已经听说了吧?”

胡芸桦定了定神,知道他为了云漓和他顶撞的事不快,道:“我那个儿子,一根筋。不过呢,他也是一心为了陛下,您要立那个沈氏女为后,可是不伦啊。”

“放肆!”云湛声音不大,但威势十足,满宫的人齐齐跪了一地。

“胡芸桦,你若能管好儿子,就和他一起去封地,母慈子孝,潇洒快活;若是管不好,就在这间房里好好地做尊贵的太妃娘娘。你自己选吧。”

胡芸桦神色一滞,云湛给了他两条路,一是跟着云漓去封地,远离权力中心;二是在宫里,被圈禁至死。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云漓败了,她也败了,但至少比起太子、云清和淑妃,他们保全了性命。

“臣妾会约束我儿言行,请陛下放心。”

云湛勾起唇角,脸色却更吓人:“你是聪明人。对了,沈小姐曾在梁王封地遭到刺杀,你知道此事吗?”

胡芸桦心中一惊,那件事确实是她让云漓安排的,只是师出不利,未能得手。

她强装镇定:“陛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那你听懂这一句就行了——她是朕的皇后!”

云湛说完,转身离去,留胡芸桦一人跌在地上心有余悸。

明明沈言已经死了,怎么又会冒出来?而且云湛对她很是看重,万一他掌握了云漓试图刺杀沈言的证据……

云湛回到上书房,刘大人已经跪着等候多时。

下朝时云湛命人留下他,又故意晾着他,让他万分惶恐。今日朝上,他按照云湛事先安排的,提出尽早立后一事,只是事情的走向令人惊讶。这个少年君主心思极深,他捉摸不透。

“刘爱卿,久候了。”

“微臣不敢。”刘大人身子伏得更低。

“朕要立沈氏女为后一事,你怎么看?”

刘大人虽然敬畏君王,但毕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为人方正,道:“微臣以为,若真如成王殿下所说,此事有悖伦常,请陛下三思。”

云湛微微一哂:“刘大人,我记得你一直和成王交好,当初若非成王手书,你也不肯助朕夜闯宫门。”

刘大人冷汗淋漓:“微臣一腔忠心事君,请陛下明察!成王殿下见微臣年老体弱,多有照拂,但微臣绝无结党营私之意啊!”

“哈哈哈,爱卿别害怕!”云湛扶起刘大人,道:“你我一同经历生死,我不会怀疑你。不过,”云湛眼中寒光闪过:“爱卿也别让朕寒了心啊。”

刘大人再次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微臣不敢!微臣唯陛下马首是瞻!”

“好了,你主持礼部,好好研究一下,七日之内,朕要迎沈氏入宫。”

刘大人以头抢地:“臣,遵旨。”

七日,正是国丧之后休市的时间,云湛知道,过了七日,沈言一定会想办法逃走。

他不准。他要定她了。

沈言此刻恨死了这休市七日的规矩。韩眉儿今日喜笑颜开地告诉她云湛已经登基,她却更郁闷了。云湛做了皇帝,肯定要和自己过不去。

她一头蒙上被子,拧来拧去烦躁不堪。

忽然有人一把揪掉了她的被子,她闭眼大吼:“翠屏你别烦我!”

“我找沈言,不找翠屏。”

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沈言猛的睁眼,和一个陌生男人四目相对。这人长得不赖,就是看着有点傻。健康肤色,幽黑瞳仁,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谁呀?”沈言一脸惊讶。

“我找沈言。”傻小子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你找沈言,你是谁?”

“我找沈言。”重复加一。

沈言无语了:“我就是沈言。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即墨城。走吧!”男子一把拽起沈言,朝门外走去。

“哎哎哎等会儿!你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沈言崩溃了,这哪来的二愣子。

即墨城扭过头,皱着眉:“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我是即墨城,带你出去。”

“即墨城是什么鬼啊?谁让你来的?”

“我是人,不是鬼。我师父让我来的。”

沈言发现了,这孩子有问必答,只是他的脑回路跟人不一样,时常答非所问。

“你师父是谁?”

“师父就是师父。”

沈言再次崩溃,她换了个问法:“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石天惊。”

这个名字沈言听过,是昆仑派的掌门。而昆仑派刚好跟沈家有那么一点儿渊源。

“你认识沈默吗?”

即墨城想了一想:“是那个板着脸的砖头脸吗?”

“噗嗤——”沈言笑出了声。沈默就算不是面如冠玉,至少也是谦谦君子,虽说人比较一板一眼,也不至于被说成是个板砖脸啊。

不过终于破案了,这人是来救她出去的。没想到自己消息还没递出去,沈默就找到了她,不愧是两兄妹,就是默契。

沈言心情大好:“走吧!不过这里守卫森严,咱们怎么出去啊?”

“飞出去。”即墨城一脸理所当然。

章节目录 第55章 二傻子坠情网 即墨城马上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沈言的问题。

他一把揪住沈言的后衣领,沈言感到一阵狂风刮过,只一眨眼的功夫就站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幻影移形?大变活人?这时代的武功这么厉害吗,怎么到现代就都失传了呢?

她正兀自惊讶,即墨城松开她的衣领,转身就走。

沈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你去哪?”

“回去。”即墨城言简意赅。

“回昆仑?”

即墨城点点头。

“我哥……沈默在哪?”

“不知道。”

“你走了,我又被抓回去怎么办?”沈言抓着他不松手。

“不怎么办,砖头脸只让我把你带出来。”

沈言哭笑不得:“我现在是出来了,但如果我又被抓进去了,不就又在里面了吗?你的任务没有完成啊!”

即墨城歪头想了一想,似乎很困惑,然后说道:“那我再把你带出来。”

“可是你回昆仑了,怎么知道我有没有被抓回去呢?”沈言循循善诱。

“那我去王府门口等着。”即墨城一脸得意,自己觉得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沈言无语凝噎。

“这位英雄,要不我给你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吧。你保护我到砖头脸那,然后再回昆仑,这样既保证你完成任务,又不耽误时间。”

即墨城低头盘算了一下:“可以。”

沈言简直热泪盈眶,这小子终于说了句人话。

“哎呀,不行,紫烟和翠屏还在王府里呢!你快去把她们也救出来!”沈言被即墨城搞得崩溃,差点连小姐妹都忘了。

“不行。”

“为啥?”

“砖头脸没让我救她们。”

沈言想抽自己的嘴,多余问这一句为啥,还能为啥,还不是因为这人是个二傻子!

“我是沈默的妹妹,我能代表他,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沈言急了。

即墨城摇了摇头:“不行,你不是他,没有人能替另一个人说话。”

沈言跺了跺脚:“那我们找到我哥,他亲口让你把她们救出来,可以吗?”

“可以。”

沈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好在云湛意不在伤害她,所以紫烟翠屏暂时安全,只好先去找沈默再做计较。

她指了指路边的成衣店,塞给即墨城二两银子,说:“去那儿给我买个帏帽。”

“为什么?”

“防止被人发现踪迹。”沈言不断跟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气不气不气,他就是个二傻子。

二傻子一脸认真:“我们用轻功飞过去,很快的,不会留下踪迹。”

又来幻影移形?

“行吧,不过咱能换个人少的地方施展你的绝招吗,闹市大变活人太引人注目了。”

沈言说罢拉着即墨城往路边一条小巷子里走。

“花姐姐!”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清脆婉转,令人心折。

沈言回过头,却吃了一惊。叫她的是个熟人,样子却有些陌生。

“盈盈姑娘,好巧。”

水盈盈长发半挽,穿着素净的衣裳,不施粉黛,身上不见了惫懒的样子,眼中隐去了魅惑的流光,端端正正站着,脸上竟有一丝天真的神情。

她这样,更美了。

“花姐姐好久不见,我前几日去一品阁找你,掌柜说你不在,没想到今天在街上碰见了。”

沈言沉浸在她不一样的美丽中不能自拔,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出门了几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水盈盈嫣然一笑:“我从邀月楼赎了身,怕姐姐来寻我寻不到,发现去知会姐姐一声的。”

沈言吃了一惊,难怪她今天看上去不一样,原来是重获自由了。

“如风肯放你走?”

“她心里不肯,但也不敢不放我走,何况我多多给了她钱财,也不让她吃亏。”

沈言一想就明白了,她是云湛的相好,如今云湛登基称帝,如风自然不敢得罪她。

她心里替水盈盈高兴,她这样美丽聪慧的女子,不该成为男人的玩物。

她抓住水盈盈的手:“真好。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喝酒吗?”

水盈盈弯起唇角:“那是自然,而且姐姐再不用付钱了,我请你!”

沈言感觉自己这才第一次认识了水盈盈,正要在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你真好看。”

突兀而直白,不是即墨城是谁?只见他满脸通红,直勾勾盯着水盈盈,目光恨不能钉在她脸上。

水盈盈微微蹙眉:“姐姐,这位是……?”

沈言一把把即墨城拉到身后:“这是我远房表弟,你别理他,他脑子有点问题。”

“你像冰川上的雪莲刚开时那样好看。”即墨城又说了一句。

水盈盈这辈子听过的赞美无数,这样真诚又别致的却很少,毕竟这世上见过冰川上雪莲刚刚绽放时样子的人很少,像即墨城这样一根筋的人更少。

她发自内心的笑了:“谢谢你。”随即又对沈言说:“你表弟很可爱。”

沈言一脸无语,这位大哥到底要给自己多少“惊喜”。

惊喜还在后面呢。

“你跟我回昆仑吧,我带你去看冰川雪莲。”即墨城又说道,语气十分坚定。

沈言愣住了,这人到底真傻还是假傻?明明在做任务,竟然当街撩起妹来了,而且撩的还是天下闻名的花魁水盈盈。

水盈盈也是一愣,这男子面容俊朗,却还带着稚气,难怪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

“多谢公子好意,但我在京城还有要事。”这是婉拒了。

“没关系,我等你办完事。”

然而对即墨城,委婉是不管用的。

沈言看不下去了,这简直是直男撩妹灾难现场。她一把揪住即墨城,对水盈盈抱歉道:“对不住了水姑娘,我不该放他出来,我这就带他回去!”

即墨城甩开沈言:“我要和漂亮姐姐在一起!”

沈言压低声音:“再说话我就告诉你师父,你在外面不守门规调戏良家妇女!”

“我没有!”

沈言冷笑一声:“哼,你有没有是一回事,我说了你师父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他听了罚不罚你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墨城听懂了,然后闭嘴了。

沈言心中一喜,原来这个二傻子也是有弱点的,怕师父。

她拉着即墨城头也不回:“水姑娘我们有事先走一步,回头一起喝酒啊!”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国丧休市,一品阁大门紧锁,内里却剑拔弩张。

廖掌柜跪在地上,圆圆的脸哆哆嗦嗦,惊恐地看着眼前锋利的宝剑,对持剑人连连求饶:“陛下饶命,小人真的不知道小姐在哪啊!小人已经多日没见过小姐了!”

云湛道:“你知道欺君的下场吗?”

“小人不敢!小人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说说看,沈言平时怎么和沈默联系?”

沈言在房顶看着这一切,倒吸一口冷气。幸好自己留了个心眼儿,没直接推门进去,没想法云湛这么快就发现自己跑了。

其实沈言前脚刚出王府,后脚云湛就到了。翠屏紫烟忙出来行礼,发现沈言没出来,还以为她在屋里呼呼大睡。

谁知云湛进了房门,发现床上被子卷成一团,床上还有余温,人却没了踪影。

云湛雷霆震怒,把整个王府潜邸翻了个底朝天。王府六姝几年来终于盼到云湛进自己院子,本来惊喜万分,但待到看清他铁青的脸色,吓得差点儿心脏病发。

沈言在京城没有亲眷,唯一就是自家的产业和沈默,于是云湛第一就是去一品阁找人。

沈言这下子犯了难,自己的店进不去,哥哥也不能找,最要紧的是,她身上只有二两银子!

没钱没朋友没亲人,沈言欲哭无泪。

她自从来到这个架空朝代,还从没因为没钱发过愁。可如今看着满城自家银行,就是不敢进去取钱,其中心酸可想而知。

她捅了捅身边的即墨城:“你身上有银子吗?”

“有。”即墨城点了点头。

沈言心中一喜:“有多少?”

即墨城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两块碎银:“就是你刚才给我的那二两。”

沈言当场石化。命运弄人啊!

“你来京城之后住在哪里?”

“一开始住在砖头脸那儿,但我嫌不舒服,就睡桥洞了。”

沈言恨自己这张嘴,干嘛要问这个二傻子,除了给自己找气受根本毫无用处。

沈家在京城的别院完全按照郁山沈宅设计,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都是顶顶名贵的,即墨城竟然觉得住起来不如桥洞舒服?

拿着区区二两银子,带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二傻子,要在皇城躲避皇帝的追捕,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这身娇肉贵的身子骨,要和即墨城一样睡桥洞,怕是两天就撑不住了,当务之急是找个隐秘的落脚地,一个云湛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即墨少侠,到了你发挥实力的时候了。走,我们去翻墙!”

“哪道墙?”

“东宫。”

东宫已经被封了,而几日之前,这里还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几日之间,废太子被贬为庶人剥夺姓氏,卢太傅被杀,太子宫人被充入掖庭。

东宫朱红的大门上贴着轻飘飘的封条,封住了废太子一夜陨落的命运。

这里空无一人,也不会有人来,正是躲避的好地方。

即墨城环视了一下这富丽堂皇的东宫,撇了撇嘴:“还不如砖头脸家好。”

沈言:“请把“还”字去掉,谢谢。”

“沈小姐,我们不去找砖头脸,我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任务?”

“你的任务是安全地把我送到我哥那儿,现在我哥那不安全,只能在这暂避风头了。”

“避到什么时候?”即墨城对于阻碍他完成任务十分不满。

“明天再说吧,让我想一想。”

其实沈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她不知道云湛对她到底有多执着。也许过两天他觉得猫鼠游戏没有意思,自己就自由了;可如果他跟自己杠上了,那就得想想出路了。

“我可以留下来帮你。”即墨城忽然说道。

“不然呢?难道你想留我一个弱女子在这里孤苦无依被人追杀?”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即墨城十分坦诚。

冷血,太冷血了。

“那你为什么改主意了?”沈言问。

“你认识那个雪莲一样美的姑娘,我帮你,你帮我认识她。”

好嘛,这即墨城看上去呆呆傻傻十分幼稚,竟然是个情种,一见钟情不说,还要为爱走天涯。

“少侠,请问你今年几岁了?”

“十八,师傅说十八岁才能下山。”

没想到“表弟”比自己还大一些,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沈言道:“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水盈盈,但她喜不喜欢你可不一定。”

即墨城脸上浮上一层红晕:“水盈盈,她的名字真好听。”

沈言见不得他这少年怀春的样子,赶紧打发他找一间屋子睡觉,然后自己躺在了花团锦簇的锦被上。

即便东宫没落,云锦的背面却柔软如旧,沈言无暇感慨物是人非,一天的疲累让她很快入睡。

但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沈言竟然被鬼压床了。

她感到一座大山压在身上,咽喉处越收越紧,喘不上气,也动弹不得。

嗬——嗬——

她拼命吸气,试图挣扎,腿却有千斤重,空气越来越稀薄,恐惧越来越深。

“沈言!醒过来!这只是个梦!”

她在脑中大喊,拼命对抗窒息的感觉。

“沈言!得不到你我就杀了你!”

云湛的声音忽然响起,沈言一个激灵,在黑暗中倏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有一张脸!

她下意识要大叫,那张脸一下子狰狞起来,然后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同一瞬间,她的脖子上一轻,大口新鲜空气涌入肺泡。她猛吸几口气,头脑恢复了清明。

眼前不是鬼,是人!

一个女人,一个想掐死她的女人,也是这里曾将的女主人——卢思微。

她一身旧衣,不带钗环,不施粉黛,面色憔悴,可眼角眉梢的骄傲没有变,分明是废太子妃卢思微。

一个尖锐的物体抵在了沈言胸前,穿过她的衣襟,刺痛了她的肌肤。

卢思微的声音沙哑:“你若敢叫,我让你血溅当场!”

沈言眨了眨眼,表示顺从。

卢思微松开她的嘴,手里的利器往前递了一分,道:“我问你答,不准耍花样。花巧语不是你的真名,你叫什么?”

沈言忽然笑了,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谢夫人?”

章节目录 第57章 护身符 一声“谢夫人”让卢思微的脸狰狞起来。

“沈言,果然是你。你竟然没死!”

沈言笑意不减:“还没查清是谁要杀我,我可不敢死。”

“你这个毒妇!亏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暗中挑唆。我早该猜到,先皇夸成王世子‘好圣孙’是在内廷,你一个商人怎么会知道?若不是你,太子不会事败,我父亲也不会死!”

沈言一脸同情:“技不如人,败了就败了,幸亏新皇仁慈,留了你一条性命,我劝你好自为之吧。怎么说你也是名门贵女,这样太难看。”

卢思微咬牙切齿:“原来你一早和云湛勾结在一起,你们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平日里装模作样,好像对皇位毫无心思,暗地里却使这些阴毒的手段!“

“嘘——谢夫人,不要妄议圣上。再说了,要论手段阴毒,难道你们派人暗杀我不阴毒吗?无非是你失败了,他成功了而已。成王败寇,你想开点吧。”

“想开点?我如今家破人亡,你让我想开点?!不如你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她高高扬起右手,沈言这才看清,她拿的不是什么匕首刀剑,而是一金钗,锋利的钗尾朝沈言的胸口刺来。

咔嚓——

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沈言胸口一疼,却不是被利器扎伤的疼痛,而是钝痛。

卢思微一愣。

就在她发愣的空档,沈言大喊:“救命啊!”

一个人影从屋顶飞身落下,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卢思微带开三丈远,然后一个手刀把她打晕。

沈言惊魂未定,冲即墨城道:“你去哪了?这里这么大动静你都不知道来看看,我的小命差点不保!”

即墨城指了指天上:“我一直在房顶。”

“那你不进来救我?”沈言瞪大了眼睛。

即墨城一脸无辜:“师父说了,除非有人喊救命或者着火了,否则不能进入女子的卧房。”

沈言翻了个白眼:“话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么说我要事没喊那声救命,你还在房顶看好戏呢是吧?”

即墨城摇摇头,一本正经分析道:“她杀不了你,她的力气不够,她拿的凶器也不够锋利,穿不透你的肋骨。”

沈言这才想起刚才的碎裂声,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小锦囊,里面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准确地说,是碎成几片的小瓷瓶。

正是云湛送给她装凝香珠的那一个,之前沈言服下凝香珠捡回一条命,这小瓷瓶就一直当护身符放在身上,没想到今天又救了她一命。

这样算起来,云湛救了她两次了。

“喂,这女人怎么办?”即墨城问道,把沈言从纷乱的思绪中拖拽出来。

沈言把碎瓷片小心翼翼收回锦囊内,说道:“捆起来。”

卢思微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她扭动着身体,朝沈言啐道:“你要杀就杀,士可杀不可辱!”

沈言手里把玩着卢思微用来杀她的金钗,笑道:“你杀我两次,我这么就杀了你,不划算。”

“你想怎样?”卢思微眼里要喷出火来。

“你来东宫做什么?”沈言问道。

卢思微哼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你凭什么来?”

沈言不理会她,自顾自看着那支金钗:“你浑身上下没有佩戴珠宝首饰,唯独手里拿着这一支钗,难道你夜里偷偷溜进东宫,是为了拿回它?”

卢思微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这钗做工精细,样式却是十年前的老样式了。十年前,大户人家嫁女儿都爱打这样一支蝶恋花攒金枝钗,我猜这是你的嫁妆吧。是卢太傅给你的?”

十年前,卢思微风光大嫁,入主东宫。父亲卢太傅亲手将这支金钗插在她的发间,对她说:

“微儿,你今后会母仪天下,爹爹也要对你俯首称臣。但在爹爹心里,你永远是我最骄傲的女儿,爹爹永远在背后支持你。”

他做到了,为了支持自己患得患失的心,他舍弃了忠义,付出了生命和全族的代价。

她不能后悔,她只能憎恨,憎恨云湛,憎恨沈言。

憎恨能让她活下去,悔恨则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露出凶光:“你不配提我爹!若非你阴险狡诈,我爹就不会死!”

沈言摇了摇头:“卢思微,我本以为你是个敢作敢当的人,结果还是要把承担不起的后果推到别人身上,我太失望了。小城城,把她解开。”

即墨城呆呆地出神,没有动。

沈言轻咳一声:“咳咳,我说,把她给我解开。”

即墨城回过神:“你那是在叫我?难听。不然你叫我阿城吧,我师父也这样叫我。”

沈言扶额,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行吧,阿城,把她解开让她走。”

即墨城依言行事。

“你不杀我?”卢思微问道。

沈言笑了笑:“不杀你,你走吧。”

卢思微恨恨道:“别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你今天不杀我,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你!”

沈言耸耸肩:“随便你,你杀了两次都没成功,你凭什么以为下一次你就能成?不过,再一再二不再三,下一次你再起歹心,就是你的死期。”

卢思微甩落身上的绳子,腰杆挺得笔直:“你到底为什么要放我走?”

沈言叹了口气:“我放你一马,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废太子入谢氏族谱,你是谢氏宗妇,你们是谢家最后的希望了。谢夫人,我劝你一句,自古争权夺位,不成功便成仁,先皇赐姓是为了保全你们夫妇,你们好自为之吧。”

沈言知道这话说了多半白说,但她还是要说。谢家凋零至此,倘若他们二人肯安于做一对寻常夫妻,对先皇后、对云湛也是一种慰藉。

送走了卢思微,天也快亮了,沈言坐在院中,看着头顶晨光熹微,心说怎么想好好睡一觉就这么难呢?

“有人来了。”即墨城原本抱臂静静站在一边,突然开了口。

沈言一惊:“谁?在哪?”

“在门口,少则百人。”即墨城看着大门,大门缓缓而开。

章节目录 第58章 陛下上手段了 东宫大门缓缓而开,沈言不由自主站起来,待看清来人后,目瞪口呆。

怪不得即墨城说少则百人,皇帝仪仗,岂止这个规模。

沈言脑中一片空白,直道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因还在国丧期间,所有人都穿着素衣。两队宫人鱼贯而入,分立两排,然后是护卫两排、乐队两排,待大队人马乌乌泱泱都站定,首领太监高大全朗声道:“圣上驾到——民女沈言接旨——”

沈言看着重重叠叠人影后面,端坐在御驾上的云湛,他一身素衣,更显得面容如玉。他看着比上次相见又清减了些,但威势更盛。

“民女沈言接旨——”高大全见她站着不动,又喊了一遍。

沈言觉得如坠云端,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她来不及想云湛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也听不清耳边的声音。

她看着云湛的面容,只觉得胸如擂鼓。

“大胆!御驾在前,怎敢不跪?”高大全急了,怒喝道。

云湛一个眼刀过去,他立刻闭了嘴。

云湛走下车驾,一步步朝沈言走来,在她面前站定,朝旁边伸了伸手,首领太监赶紧把手中的圣旨呈上。

他弯了弯唇角,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仰承先帝遗诏,郁山沈氏女言,端庄淑德,姿仪娴雅,恪守妇德,着册封为后,内驭宫嫔,外辅朕躬。因先帝殡天,着一年后另行册封大典。钦此。”

说完把圣旨往沈言怀里一扔,沈言一个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掉在地上。

旁边的高大全吓了一跳。他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皇帝亲自宣旨,第一次见有人站着听宣,也第一次见皇帝把圣旨扔到别人怀里,而且差一点就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圣旨掉到地下。

云湛看着沈言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感觉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光,他露出一个笑:“沈言,听朕一句劝,别成天想着跑,你跑不了。”

“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高大全又是一哆嗦,这姑娘怎么回事,竟然对着皇帝陛下“你你你”个不停!可这是未来的皇后娘娘,他惹不起啊。

云湛一脸得意:“可能是因为我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你在房顶听见我说的话,自然不敢留在一品阁,也不敢去找沈默,但你身上没钱,又受不了苦,想来想去,我觉得你不是去梁王府就是来东宫。”

高大全没眼再看下去了,皇帝陛下这是在求表扬吗?

沈言瞪圆了一双杏眼:“你既然知道我在一品阁房顶,为什么不那会儿就抓我?耍我玩呢?”

云湛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乱发,笑容宠溺:“那会儿我还没搞定那些大臣,就算当下抓你回去,你还是想着要跑,不如把你逼到个安全的地方,等万事俱备再一举拿下。”

“陛下,请问您这是在捕猎吗?”

“猎物太狡猾,只好上点手段。对了,你不接旨吗?”云湛指了指沈言怀里的圣旨,一脸挑衅。

高大全舒了口气,陛下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了,仪式进行到一半,俩人光顾着闲聊了。

他凑到沈言身边:“皇后娘娘,陛下厚爱,快领旨谢恩呐!”

云湛不耐烦地挥挥手:“用不着你教皇后做事。”

高大全闭了嘴,低头看地,他下定决心,今天就当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句话也不说了。

“沈言,我亲自来宣旨,你没有退路了,还是看清楚形势,赶紧领旨吧。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云湛摸了摸下巴:“哦对了,成年人做事不要感情用事,要权衡利弊。”

沈言咬住嘴唇,心说这人真是记仇啊。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即墨城,盘算着以他的功力能不能带自己逃出生天。却发现即墨城神情局促,似乎在躲避云湛的目光。

云湛笑了笑:“别想了,阿城轻功是厉害,的确能带你跑,但他不敢违抗我的命令。是不是呀阿城?”

即墨城偏着头,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俩认识?”

“好奇吗?你跟我回宫,我慢慢讲给你听。”

“云、湛!你个阴险小人!”沈言咬牙道。

高大全头都要低到地板里去了,只希望自己此刻是个聋子,别再听见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皇后不要当着这么多人妄议朕,影响不好。对了,这道圣旨在来之前我已经命人昭告天下了。”

沈言攥着那卷诏书,指节咔咔作响,半晌咬牙道:“民、女、接、旨,天恩浩荡,民女不敢不受。”

“乖,这就对了。”云湛长臂一伸,把沈言揽在怀里:“走,回宫吧。”

“起驾回宫——”高大全喊道,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别再折磨他的小心脏了。

云湛牵着沈言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他华丽的车驾。

高大全很想说皇帝车驾不容其他人坐,这不合规矩,但他忍住了。不忍住怎么办呢,难不成找死?

回宫的路已提前由卫兵探明,百姓跪在道路两旁,难掩亲眼见到天子的激动,自发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

云湛见沈言发怔,轻轻覆上她的手:“你得习惯这些,他们都是你的子民。”

子民。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印在沈言心里。宫廷权谋早已不是游戏,早已不是意气之争,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一步,可是她已经到这里了,就只能走下去。

“对了,我在东宫碰见了卢思微,她要杀我,我放她走了。”沈言轻描淡写道。

云湛皱了皱眉:“你不该对她心软。”

“我知道。”沈言点点头:“可是谢溶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利用,卢思微是个聪明人,只要她能想明白,能帮谢溶当住心怀不轨之人。而且,她现在毕竟是谢家人。”

云湛攥了攥她的手指,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你是为了我。”

沈言看向街边的百姓:“我是为了我的子民。”

“冠冕堂皇。”

“我们的子民。”

章节目录 第59章 这也叫不谈条件? 皇宫正门为承天门,取仰承天泽之意,只有天子才能在此进出。正门两边各有一个偏门,是大臣上朝和后妃进出时用的。再远些有一个更小的门,是供宫监宫女进出用的。

高大全眼见承天门越来越近,云湛却全然没有让沈言下车的意思,思忖了半天,小心翼翼道:“陛下,承天门到了,不如让皇后娘娘乘凤辇入宫?”

“好啊!”答话的是沈言。和云湛一路挨得这么近,令她感觉十分不便,坐立难安,早就想找个机会逃走了。

云湛一把把她按住:“不必。”

“这……陛下,这于理不合啊。在宫外尚且可以随意些,可是进了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高大全苦劝道。

云湛刚刚登基,就一连做出出格的事,宫内外难免说闲话。高大全在皇宫浸淫久了,知道这些闲话多么诛心。

“我说了,不必。你听不懂么?”云湛语气并不凶狠,但无端让人惧怕,高大全不敢再言,招呼宫人继续走。

沈言想把手从云湛的桎梏中抽走,抽了两下都没抽动,低声道:“干嘛不让我下车?非要让我受人非议,才一进宫就把我放在火上烤呗。”

云湛目视前方:“你受非议就是我受非议,你不要怕这些。我只是想牵着你的手一起进这道门。”

沈言一时语塞。云湛的话云淡风轻,却掷地有声,比什么海誓山盟都好听。她不怕受人非议,她怕的,是对一个错的人付出感情。

他会不一样吗,会和史书里那些帝王不一样吗?他能做到吗,在江山和美人之间游刃有余做到两全?

沈言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答案该从何处寻,毕竟这是一个架空的朝代,而眼前却是一个真实的人。

“来。”云湛牵着她的手下了车,一路走到一处精美的宫殿。

“这是永安宫,你今后住在这里。”

宫门口的“永安”二字是新写的,金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字体介于行书和狂草之间,行云流水中带有一丝狂放和凌厉,沈言盯着看了好久才辩认出来,是云湛的字。

“谢陛下赐字。”

“很好,你已经能认出我的字了。我希望你能永远安心地住在这里。”

“陛下,我有一个请求。”

云湛皱了皱眉:“请求?我以为你会跟我谈条件。”

沈言淡淡一笑:“你是圣上,万民之主,我有什么资格和你谈条件?”

云湛直觉沈言不会说出什么让他高兴的话,还是说道:“说罢。”

沈言抬头看着赤金的牌匾,道:“封后大典一年后举行,以一年为期,这一年中,我会好好做你的皇后。可如果一年之后,我还是不愿意留在这里,你放我走。”

云湛冷了脸色:“这也叫不和我谈条件?”

沈言扭头看着他:“如果你不答应,或者答应了又反悔,我也不能怎么样,无非在这深宫里一辈子不快活罢了,住在永安宫,却不得安宁。”

云湛怒极反笑:“呵呵,沈言,你用自己来要挟朕?”云湛一直对沈言称“我”而不称“朕”,现下是真的生气了。

沈言迎着他的目光:“我孤身一人从郁山来京,又孤身一人进宫,除了自己,我还能依靠什么?”

云湛看着她倔强的双眼,想问她难道就没有一瞬间想过依靠自己,但他没有问。

从一开始,吸引他的就是她面对权势不低头的勇气和面对命运不妥协的坚韧,如今却有些自讨苦吃的意味。她不想做自己的依附,哪怕他用计逼她进了宫,成为他的皇后,她仍要宣称自己独立。

两人在永安宫门口,对视了有一万年那么久。宫人门垂着头,只当新入宫的皇后在和即位不久的皇帝你侬我侬,好一对少年夫妻。

“沈言,我希望一年之后,你能依靠的不再只有自己。”云湛说完就离开了,留沈言一人站在门口,轻轻舒了口气。

高大全见云湛离开时面色不善,心中一惊,不明白刚才还手挽手的两个人怎么一下子冷了下来,心说这新帝心思难测,日后得更加警醒了。

沈言深吸一口气,在宫女的带领下缓步走进永安宫。这是她的宫殿,也是她接下来一年里的战场阵地。

一进门,就见地上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齐声道:“恭迎皇后娘娘!”

虽然地上的人都穿着素衣,沈言还是一下子认出为首的两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她们抬起头,甜甜一笑,不是紫烟和翠屏是谁?

“起来吧。赏!”

紫烟、翠屏熟练地站起来给院中人发赏钱。这是见面礼,二人知道沈言的规矩,事先把赏银封得又沉又厚,一院子人都喜气洋洋,吉祥话一句接一句的说。

沈言扬了扬手:“谁是这里管事的?”

一男一女两个人站了出来,恭恭敬敬行礼。

女的那位二十出头年纪,长得清秀端庄,盈盈一拜,自我介绍道:“奴婢金盏,是永安宫的掌事宫女,但听皇后娘娘吩咐。”

进退有度,举止大方,沈言心里暗暗点头。

男的那个身材修长,面容白净,脸型方方正正,看上去十分忠厚。

“小的都行,是这里的首领太监,但听皇后娘娘吩咐。”

“什么都行?”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翠屏噗嗤一声笑了:“娘娘,都公公姓都(du),名行,宫里人都叫他都(dou)行。”

沈言也笑了:“这名字倒不错。”

都行又行了个礼:“谢娘娘夸赞!小的本名都衡,衡阳的衡,进宫的时候登记的太监嫌衡字太难写,给我改成了行字,叫来叫去就成这样了。”

沈言觉得可乐:“可见都公公你人缘不错,本事也不错,样样都行,大家才这样赞你。”

“娘娘谬赞!小的事事听命于娘娘才行,才不会出差错。”

沈言心里赞许,果然宫里都是人精。她命紫烟又赏了一番,道:“今日本宫乏了,你们散了吧,明日一早请宫内尚仪来这里叙事。”

沈言遣散众人,只留紫烟翠屏在身边,终于能打个大大的呵欠,伸个大大的懒腰,昨夜又没睡好,管他的呢,睡饱了再说。

章节目录 第60章 御膳 沈言一心想睡觉,她的两个小丫鬟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却不容她酣睡,吵着问她跑去了哪儿。

那日云湛来到潜邸王府,发现沈言人没了,脸黑得像压城的黑云,紫烟翠屏两人一脸懵逼吓得浑身直抖。

但云湛发现两人确实不知道沈言离开之后,竟然没有为难她们,而是转头把她们送进了皇宫。又过了一日,沈言就成了昭告天下的皇后!

这剧情走得太快,二人面面相觑。

翠屏率先忍不住发问:“小姐,陛下都到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听说你俩一路上拉着小手说着悄悄话,全城的百姓都知道如今帝后恩爱呢。”

沈言抬头望天,他们却不知道帝后貌合神离,一年之后就要离婚了。

紫烟也来凑热闹:“小姐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离开王府的?把我们俩急坏了,难道是跟陛下玩欲擒故纵的小游戏?”

沈言又抬头望天,连紫烟也被翠屏带跑偏了。

“二位祖宗,让我睡一觉吧,求求了。”沈言苦着脸道。

二位相视一笑,只当她昨晚玩得太刺激,服侍她躺下就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沈言一觉从天亮睡到天黑,睁开眼刚伸了个懒腰,床前就响起一个柔柔的声音:“皇后娘娘可需要什么?”

果然是不一样了,宫里的服务的确是无微不至。

“几时了?”她揉了揉眼睛。

“回娘娘的话,现在是戌时三刻了。娘娘若是醒了,就起来用些膳吧,饿着睡伤胃。”一段话说得温柔熨帖,不卑不亢,让人心里喜欢。

“今日是谁值夜?”沈言问。

“奴婢金盏,娘娘尽请吩咐。”

哦,原来是她,怪不得声音有些熟悉。

“服侍我起来吧。”

“是。”

床帷缓缓拉开,露出一张匀净白皙的面庞,她低着头微微笑着,动作轻柔地扶起沈言,为她穿上衣衫。

金盏轻轻扣掌,一溜儿六个宫女悄无声息地排队进来。先呈上热水里绞好的布巾,由金盏细细地擦了面,再用干爽的绸缎面巾蘸干。随后端上一个青花瓷盆,里面盛着浸了玫瑰花瓣的温水,给沈言净了手。接着是一个通体翠绿的玉口杯,里面装着沁香的雪顶含翠,却只是给沈言漱口用的,而那接漱口水的痰盂,竟是纯金打造,外面还有一层镂空雕花。

沈言虽然家里巨富,但向来不讲究排场,她一门心思钻研经商之道,经常一遍看账本一边任由丫鬟打扮。如今这一套繁琐至极,她早就厌烦了。

但她不动声色,耐着性子任由宫女服侍她走完这套程序,因为她知道皇家最注重繁文缛节,哪怕刷个牙都弄的比过年还热闹,她可以不喜欢、不遵守,但不能不了解、不知道。

等洗漱完毕,沈言的肚子已经咕咕直叫了。金盏微微一愣,待弄明白声音是从哪穿出来的之后,不动声色道:“你们下去吧,传膳。”

金盏引着沈言到饭厅,偌大的一个圆桌却只配了一把椅子——沈言的座位。她暗自叹了口气,难道位高权重就不配有人陪着吃饭吗?

金盏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道:“娘娘,宫里的规矩,只有主子能坐着吃饭。陛下来的时候,这就能再添一把椅子了。”

沈言心道见了鬼了,她难不成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但面上只点了点头,淡淡说了声“哦”。

菜一碟一碟上,冷盘八碟,素菜十碟,荤菜十二碟,汤羹六碗,足足三十六道菜。

沈言皱了眉:“这是晚膳的规制?”

金盏道:“回娘娘的话,除去这些,还有果子十碟、主食八道、火锅两例没上,今日过了晚膳的时间,准备得比较仓促,娘娘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御膳房准备。”

沈言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一顿饭吃六十六道菜,皇家天仪竟都是靠奢靡浪费堆砌出来的。

繁琐的祝祷仪式她可以理解,这是皇家树立威信、安抚百姓必须的,可是在吃食上都这么铺张,实在令人发指。

这一道菜费多少人力物力沈言可想而知,每一样材料每经一道手都多少会有克扣、贪污,这样滚雪球似的,一顿饭就耗费银钱无数。

这样的奢靡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当初大周初创时,太祖力行勤俭,可如今太平久了,就全然忘了艰苦创业的时候。

沈言当下没有发作,拿筷子随意夹了几口菜,忍不住黑了脸。花钱多就算了,关键这菜是真的不好吃啊!

八宝鸭肉太过软烂,不知道在火上热了多少遍;炙羊肉能看得出曾经外焦里嫩过,但现在只能称得上外软里黏糊。这手艺,比她的小吃货翠屏差了十万八千里啊!沈言审视了一圈满桌子的菜,竟没有勇气再尝第三道。

“娘娘,御膳房的菜肴为了能随时端上桌,难免热的次数多了些,其实各宫都有自己的小厨房,从各宫自己的份例中出钱,做些合自己口味的菜。只是娘娘入宫匆忙,大家不知道娘娘爱吃什么,所以没有提前备下。”金盏仿佛又一次看穿了沈言心中所想。

沈言眼睛放了光,有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害她娇嫩的胃要承受这样难吃的宫廷御宴。

“这些都撤了吧,让翠屏去给我做一碗抄手。”

“是,娘娘。”

当沈言如愿吃上翠屏亲手包的圆滚滚、香喷哦的抄手,感觉人生终于有了支点,有了光亮,有了希望——这才是人吃的饭啊!

金盏瞧着沈言一脸满足的样子,不禁讶然,这位皇后娘娘,确实和宫里其他人很不一样啊。

“金盏,你多大?入宫几年了?”沈言摸着熨帖的小肚皮,跟金盏拉起了家常。

“回娘娘的话,奴婢十四岁入宫,已经八年了。”金盏恭敬地答道。

从豆蔻年华到双十年纪,正是女孩子无忧无虑的时光,却都在勾心斗角的宫里讨生活,难怪出落的如此善解人意。

“私下里随便些就好,不必奴婢来娘娘去的,你以前在哪个宫里当差?”

金盏浅浅一笑:“回娘娘的话,陛下未封王建府之前,奴婢曾服侍过陛下,陛下恩遇,特指了奴婢来服侍娘娘。”

原来是云湛。

章节目录 第61章 再来一碗抄手 沈言不禁有些动容,她只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进宫,即便通过一言堂知晓了宫闱一些消息,终究是孤立无援。云湛把他熟悉的人安排到自己身边,算是一种保护。

“给我讲讲后宫的事吧。”

金盏垂眸应是,温柔的声音婉婉道来。

后宫是一个概念,指的是皇帝的女人们。后妃若是满编,除了皇后,还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美人,以及没有品级的御女不限人数。如今陛下只册立了皇后一人,其余侍妾皆未册封,因此宫殿也大都空着。

除了后妃之外,后宫里还有太妃。先帝的妃子原本以淑妃李妍为尊,但她因云清谋逆一案已被刺死,现在后宫实际的话事人是成王云漓的母妃胡太妃。

后宫的管理格局由先皇后谢容改良,设二宫八局。前朝有文官武将,后宫也有女官。女官最高阶为正五品尚仪,设左右二人,左右尚仪不分上下,互相制衡,各自分管四个司局。

左尚仪陈芸芸分管的有:司言局,掌通传宣策;司礼局,掌礼仪宴会;司工局,掌工程修葺;司饰局,掌首饰珠宝。

右尚仪黄鸣翠分管的有:司簿局,掌银钱记录;司正局,掌典正刑罚;司衣局,掌服装衣物;司膳局,掌皇宫膳食。

沈言边吃抄手边听,心中暗叹先皇后的管理才能,两位尚仪各管四局,分配看似随意,实则大有深意,处处体现分权制衡的管理哲学。

宣传和典正分开,避免了传话的人自说自话曲解上意;工程和财务分开,避免了承揽之人随意挥霍中饱私囊;组织宴会和宴饮膳食分开,确保双方互相监督;衣衫和首饰管理分开,确保二宫精诚合作保持沟通。

既然管理架构在,那么主要就是管人,虽然人是世上最难掌握的,但总比从头搭架子要好得多了。

沈言心性乐观,心里一松,多吃了好几个抄手,一碗很快见了底。

翠屏凑上前:“娘娘,锅里还有,再来一碗吧?”

沈言连连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要要要!”

金盏却出言相阻,声音温柔但语气坚定:“娘娘,夜深了,吃多不易消化。宫里的规矩,再好吃的菜不能吃超过三口,以免被人知道了喜好加以利用。”

翠屏吐了吐舌头:“一碗抄手而已,哪就这么吓人了?”

金盏道:“翠屏姑娘善良天真,相信人心向善,但我得劝一句,在这宫里,万事小心谨慎总没有错,否则受损的不止自己,还有自己的主子。”

金盏虽然声音柔和,但毕竟长翠屏好几岁,又在宫中多年,自有一副威势,几句话把翠屏唬得怔住了:“那、那还是不要吃了吧。”

沈言笑了笑,拉住金盏的手,又拍了拍翠屏表示安慰:“金盏,你说得没错,这丫头大呼小叫习惯了,你以后好好教她。不过今日,且让我放纵一回吧,若是一进宫就没有了自己,还有什么意思呢?”

沈言的手微凉,却传递着一股力量,金盏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玉碗,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抄手,放在了沈言面前。沈言弯起眼睛,巧笑倩兮。

******

第二日一早,沈言刚起床,外面就通传说陈芸芸、黄鸣翠两位尚仪已在外面候着了。

沈言不疾不徐梳洗完毕,又用了点点心,才上前殿召见她们。

二人恭恭敬敬行了礼,齐齐道:“微臣陈芸芸(黄鸣翠)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二人是有品级的女官,因此称臣不称婢。

“起来吧,赐座。”

二人谢了恩,在小圆凳上直挺挺坐下,沈言才看清了二人面容。

陈芸芸一张精干的瓜子脸,削肩修颈,面容俏丽,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年纪。

相比之下,黄鸣翠就显得严肃得多,她方正脸盘,衣服一个褶皱也没有,神情也是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沈言笑意盈盈:“二位打理宫中事务辛苦了。一早听说二位是最精明强干的,今日见了,果然不俗。”

二人垂眸答道:“皇后娘娘谬赞,这是微臣份内之责。”

沈言又道:“本宫初入宫廷,年纪又轻,许多事不懂,今后还要靠二位襄助。”

陈芸芸绽出一个笑容,道:“微臣不敢,微臣不过是按章办事,但听皇后娘娘吩咐。”

话虽然说得谦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屑。女官都出身贵族,即便如今没落了,因为各种原因入了宫,祖上也都是发达过的,比如陈芸芸,她的曾祖父曾被封侯爵,对商贾出身的沈言自然不放在眼里。

黄鸣翠则干脆连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一板一眼道:“皇后娘娘,微臣在宫廷二十多年了,对娘娘有规劝之责。娘娘身为后宫之主、万民之母,应当恪守礼仪,做万民表率才是。”

“哦?”沈言扬了扬眉:“听黄尚仪的意思,本宫是有什么做得不合规矩了?”

黄鸣翠根本不惧怕沈言这个黄毛丫头,干巴巴道:“请娘娘恕罪,听闻娘娘昨夜一连吃了两碗抄手,若是在民间,遇到好吃的多吃些自然无碍,但在宫廷,食不过三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这简直是明摆着骂沈言乡巴佬和吃货了。

一旁的金盏听不下去了,喝道:“放肆!黄尚仪怎敢以下犯上,非议娘娘!”

谁知沈言不以为忤,哈哈一笑:“原来是说这个。黄尚仪,本宫对宫里的规矩的确不大懂,正有一事想请教你。”

“娘娘请讲,卑职知无不言。”

沈言唇角一勾:“你管着司膳局,我想请问,当初太祖平定内乱、建立大周朝,并迁都至此、修建皇宫时,曾定下规矩,皇帝一顿饭有几道菜?”

黄鸣翠何等聪慧,一下子就明白了沈言的意思,这是在提醒她,祖宗留下的规矩并非不能改。

她不慌不忙:“太祖创业艰难,平定乱世,不忍见百姓食不果腹而自己独享佳肴,定下规矩一顿饭不得超过八道菜。但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富庶,粮仓满囤,情况不同,御膳自然也不同。”

章节目录 第62章 赏赐 沈言听罢,敛了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时过境迁,情况不同,祖宗的规矩就可以改,那为何这条改得,那条改不得?”

二人心里再看不起沈言,她毕竟是皇后娘娘,她一出声诘问,二人坐不住了,赶紧起身跪下。

黄鸣翠道:“皇后娘娘恕罪,微臣是为了娘娘着想。娘娘来自民间,不熟悉宫内习惯,卑职怕您遭人非议。”

这段话说得狂傲至极,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个乡巴佬不懂规矩,不按我说的做肯定被人笑话”。

沈言却忽然笑了,笑得喜气洋洋,刚才的不快一扫而光,让人怀疑之前是自己花了眼。

“你俩怎么忽然就跪下了,快起来说话。黄尚仪一心为本宫着想,本宫好感动啊!金盏,把本宫给两位尚仪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黄鸣翠见她脸上一片真诚,心里有些嘀咕,不知道这位乡巴佬皇后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连话的好歹都听不出来。

两个小宫女托着两个托盘,小碎步移到两位尚仪面前。

沈言笑得春风和煦:“二位看看,喜不喜欢?”

陈芸芸翘着兰花指,掀开托盘上的锦帕,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眼睛亮了一亮。

那是一只玳瑁镶金嵌珠镯。玳瑁为底,透着莹润的光泽,上面镀了一层黄金,黑金相间,颇显端庄贵气,黄金之上,用珍珠、贝母、碧玺、绿宝石镶嵌成一幅莲叶图,贝母为花瓣、细珍珠为蕊、绿宝石为叶,栩栩如生。且不说这镯子用料名贵非常,更难得的是镶嵌的工艺和配色的审美。

陈芸芸掌管司饰局,见过的珠宝首饰数不胜数,自然识货,这样精巧的工艺,哪怕宫里最顶尖的师傅也得花数年时间慢慢雕琢完成。

她心中暗暗咋舌,这样的宝贝,沈言随手就赏了,可真舍得下本钱。

黄鸣翠揭开自己眼前的托盘,亦是吃了一惊。沈言赏她的,是一块布料。说是一块布料,看着却更像一幅画,展开来看,竟是庄墨先生的烟雨芭蕉图。

黄鸣翠用手指轻轻摩挲,原来是苏州缂丝工艺,通经断纬,仿佛在丝线上雕刻而成。不仅芭蕉栩栩如生,连烟雨朦胧的感觉都完美描绘。缂丝由于工艺极其复杂,小小一块就价格不菲,宫中的缂丝向来由苏州上贡,只有帝后和宠妃才用得上。

黄鸣翠面上不显,心里却暗自惊叹。这样的上品每年进贡到宫里,她只能摸一摸就呈献皇帝,根本不敢奢望能自己拥有。

“一点小小的心意,二位都是见过好东西的,别嫌弃就好。”

“谢娘娘厚赐。”二位这句谢恩终于带了点真心,谁见了好东西不动心呢?

“好了起来吧,今日就先这样。黄尚仪,你把这三年皇宫的账册整理出来,明日我派人去取。跪安吧。”

“娘娘!”黄鸣翠声音高了半音:“这账册条目庞杂,记录繁多,卑职怕娘娘一时找不到头绪,不如娘娘哪日得空,微臣在旁为娘娘讲解。”

沈言岿然不动,目光犀利,直视黄鸣翠,一字一句道:“黄尚仪,本宫说的不够明白吗?”

黄鸣翠见沈言动怒,不敢再辩,只得称是,然后退下了。

二人一走,翠屏就忍不住嘟囔:“娘娘脾气也忒好了,这俩人明摆着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娘娘不仅不生气,还赏赐这么好的东西,真是白瞎了!”

紫烟为沈言递上茶水,掐了翠屏一把:“娘娘做事,自有道理,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娘娘这是笼络人心呢。”

沈言不置可否,问旁边低头不语的金盏:“你觉得呢?”

金盏仍是低着头:“娘娘此举,既是为了笼络人心,也是为了警醒她们。陈尚仪掌司饰局,娘娘送她首饰,黄尚仪掌司衣局,娘娘送她衣料,送的都是稀世珍宝,是为了提醒她们,娘娘心明眼亮,她们糊弄不过去。”

沈言点点头,对翠屏说:“听见满分答案了吧?以后别冒冒失失的乱说话,罚你给我做一碟红豆酥,去吧。”

翠屏吐了吐舌头,钻进了小厨房。

沈言眸色幽深,她担心的是别的,她不过夜里多吃了一碗馄饨,这么快就传入了他人的耳朵,看来是该清理一下了。

******

陈芸芸和黄鸣翠向来不对付,除了公事,平日很少说话。今日从永安宫出来,难得地一块儿聊了几句。

陈芸芸见黄鸣翠一脸黑雾,揶揄道:“黄尚仪今晚可要忙活了,你那些陈年烂帐是不是都得重新做啊?”

黄鸣翠板着脸:“少在那儿说风凉话,我做事问心无愧,不怕被查,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陈芸芸冷哼一声:“问心无愧?你也真说得出口,你当我是傻子,这些年你和淑妃干的那些勾当,我不愿意说破罢了。”

黄鸣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别在这五十步笑百步了,你和胡太妃私下里的勾当还少吗?现在新皇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还提以前的旧时做什么!”

陈芸芸嗤笑一声,满脸刻薄:“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别忘了,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娘家是干什么的,是贩马的。她能看不懂账本?”

黄鸣翠冷哼道:“这话你怎么不在皇后娘娘面前说?刚才我看你可殷勤得很。当面假模假样的,坏人就我一个人做,背后又乱嚼舌根。”

“这话满宫上下都在说,还差我一个?看她今日赏赐的东西,确确实实是暴发户做派。赐我镯子,赐你料子,这是在讥讽咱们皇宫里的东西还不如她的好呢。”

黄鸣翠神色忿忿:“世风日下,人们真觉得有几个钱就什么都能买得到了。世家贵族的做派,要经年累月几代人传承,哪是用钱能堆砌起来的?”

“哼,可不是么。但人家飞上枝头做了凤凰了,咱们这些小喜鹊能怎么办?”

黄鸣翠眼神幽深:“若是她肯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若是那鸟儿站高了就非要啼叫两声,以为能号令别人,就怪不得我给她点颜色瞧瞧。”

有了共同的敌人,就有了共同的话题,以前的宿敌也能成为暂时的朋友,这是亘古的真理。

章节目录 第63章 红豆酥 翠屏做的红豆酥又软糯又香甜,果然好吃。沈言翘着脚吃了好几块儿,忽然想起来什么,把手里还没吃的放了回去。

“紫烟,把这剩下的给陛下送过去,说是我亲自……命人做的。”

紫烟为难道:“这……娘娘,要不让翠屏在做点儿,这只剩三块儿了,您留着吃吧。”

沈言连连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吃饱了,再吃要积食了。”

紫烟笑了:“娘娘是吃饱了,可这就剩三块儿给陛下不好吧?还是新做一份吧。”

翠屏也劝:“对呀娘娘,一点儿也不麻烦,我一会儿就做好,热腾腾的您亲自去送给陛下多好!”

“嗨,不过是做做样子,他又不爱吃甜的。”

翠屏眼睛瞪得溜圆:“不爱吃?那陛下爱吃什么,我去做啊,我什么都会做的。”

紫烟叹了口气:“娘娘,你就不能对陛下上点心吗?昨天您初入宫,虽然没有大婚仪式,也勉强算是洞房花烛夜了,陛下都没来永安宫,宫里都在议论纷纷呢。”

沈言满不在乎:“所以我这不是给他送点点心,告诉大家我还是很关心他的嘛。你俩别罗嗦了,把东西送去,咱们去逛园子!”

紫烟无奈,只得拎着小食盒去了御书房。

高大全侍立门外,见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前来,十分殷勤:“紫烟姑娘来了?是皇后娘娘差你过来的?”

紫烟亦十分客气:“高公公好,娘娘差我来给陛下送点心。”

“娘娘有心了。紫烟姑娘稍候,我去通传一声。”

“哎高公公等等!”紫烟心里明白,云湛见了食盒里的东西不会太高兴,叫住了高大全:“陛下忙于政务,娘娘吩咐不要打扰他了,还是您帮我拿进去吧。”然后往高大全手心塞了一把金瓜子:“娘娘吩咐,对高公公一定要敬重。”

高大全一副了然的神情,笑眯眯道:“姑娘放心。”

“高大全!”屋内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高大全一个激灵,是云湛。

“让她进来。”那个声音又说。

紫烟深吸一口气,心道这就是命啊,半点不由人。她低着头亦步亦趋进了御书房,把食盒呈给了云湛。

云湛本在批阅奏折,折子十有八九都是弹劾他不该立沈言为后,令他十分恼火。正在气头上,却听见沈言差人来给自己送点心,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高大全为他揭开盖子,只见里面放着零零星星三颗红豆酥,其中一个形状还有些扭曲。

云湛皱了眉头,捏起扭曲的那一颗瞧了瞧,仿佛看见沈言用手捏起来放到嘴边又放下的样子。

“很好,她把吃剩的拿来给我。”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紫烟心中一惊,忙道:“陛下误会了,娘娘今日特意亲自……命人做了这点心,尝了尝觉得不错,才送来给陛下品鉴。娘娘说陛下不喜吃甜,才只送了这些。”

“她这么说?”云湛冷哼。

“千真万确,请陛下明鉴。”

虽然沈言并不是这个意思,但紫烟说的倒是一句假话也没有。

云湛又瞧了瞧那枚红豆酥,露出一个冷笑:“告诉她,朕晚点去看她。”

哼,做样子给人看都做得这么敷衍,看朕怎么收拾你。

紫烟低着头,看不见云湛的表情,心中一喜,以为蒙混过关了,一路小跑着回了永安宫,喜气洋洋报信去了。

“你说什么?他真这么说的?”沈言听了一头黑线。

紫烟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娘娘快沐浴更衣吧,我们帮您打扮起来。”

沈言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不用不用,我长什么样儿他又不是不知道。”

紫烟笑了笑:“也是,太刻意了反而不好,娘娘自然的样子最美。”

额,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沈言扶额。

“他说几时来?咱们还来不来得及逛园子?”这才是她现下关心的。

“还逛什么园子呀外的娘娘!”紫烟急了:“园子就在那,哪天不能逛?万一陛下来了您不在,他还以为您故意躲着不见他呢!”

对哦,这是个好主意。

沈言眼珠一转,拍手道:“走,逛园子去!”

御花园真大啊,但也真的无聊。尤其是大冬天的,沈言本就怕冷,园子里又光秃秃的,实在没什么好玩的。沈言拢着白狐披风,仍然哆哆嗦嗦,鼻尖冻得通红。

“娘娘,咱们回去吧。这里风大,仔细着了风。”紫烟劝道。

沈言坚定地摇摇头:“再……再逛会儿。”

一直到天也黑了,园子里黑漆漆一片啥也瞧不着了,沈言吸了吸鼻涕,觉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回永安宫。宫里一片寂静,沈言叫来金盏一问,才知道云湛压根儿没来过。

她蜷在火炉旁边,银丝炭噼啪作响,手里捧着姜汤,终于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恨恨地想,早知道不出去受这趟罪。

谁知一碗姜汤还没喝完,就听见门口通传“圣上驾到——”。

沈言噌地一声直起身子,眼见着云湛掀动门帘,带来一阵凉意,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早知道再多溜达一会儿了,她欲哭无泪。

云湛捕捉到她的冷颤,停在火炉旁烤了烤,才来到她身边,皱眉看着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像个粽子的样子。

“这么冷的天,到外面瞎逛什么?”

沈言吸了一下鼻涕,心说还不是为了躲您这尊神,面上却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这不是刚来皇宫,旅游一下,逛逛御花园嘛。”

云湛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挑时候,我不说要来,你也不出去闲逛。”

沈言一惊,这人是能听见自己的腹诽么,忙赔笑道:“幸好回来的及时,没耽误接驾。”

云湛眉皱得更深:“你这歪歪斜斜的邋遢样子,确定是在接驾?”

沈言很没诚意地稍稍欠身,转换了话题:“陛下,您吃了么?”

云湛见她终于说了句人话,面色稍霁:“没有,听说你这儿的饭好吃。”

沈言一脸自豪:“那必须的,翠屏别的不行,厨艺可是一绝!”

翠屏在一旁听了,并不觉得高兴,什么叫“别的不行”,明明长相也很拿得出手啊。

章节目录 第64章 他要挖你墙角! 不高兴归不高兴,翠屏立马抄起锅碗瓢盆,尽心尽力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沈言平日爱吃的:糖醋小排、松鼠桂鱼、酒酿圆子、八宝鸭、蜜汁火方、龙井虾仁、油焖春笋、桂花糖糕。

沈言见了眉开眼笑,拿起筷子就是一顿猛吃,全然不顾旁边一脸难色的云湛。

“你怎么爱吃的都是甜甜腻腻的玩意儿?难以下咽。”

沈言嘴里不停,道:“你不喜欢?那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翠屏学一下。”

云湛一愣,自己爱吃什么菜呢?似乎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有想过。

他自幼没有母亲,又遭父兄嫌恶,在皇宫里虽然锦衣玉食,但从没有人关心他爱吃什么,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没有自己的喜好。

“没有。”他干巴巴地说。

沈言放下筷子,盯着他看了一看,忽然咧嘴一笑,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油焖春笋:“这个没那么甜,你尝尝。”

云湛心头荡起一层涟漪,莫名地收紧,又莫名地放松。他把那块笋放进嘴里,仿佛平生第一次认真品尝一道菜的味道,咸鲜香甜,脆嫩生汁,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

“喜欢吗?这个也尝尝。”沈言又给他夹了一颗龙井虾仁:“别的就太甜了,这两样你将就一下。”

虾仁滑嫩,带着清新的茶香,似乎也不很难入口。

云湛本是带着怒气来的。沈言对自己漫不经心,派人送吃剩的点心营造帝后和谐的假象,又为了躲自己宁可天寒地冻地在外面遛两个时辰,他下定决心给她点颜色瞧瞧。

可当他走进门,看见在榻上缩成一小团的沈言,像一只蜷缩取暖的猫咪,他心软了。当她自然而然地问他喜欢吃什么,他心化了。

他吃下沈言夹的菜,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算了,就由她任性吧,反正她是个不开窍的,自己生气也没用。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跟即墨城是怎么认识的?”沈言见他神色缓和,干脆聊起了天。

“我曾经云游昆仑,在昆仑派暂住过一段时间,即墨城是掌门石天惊的关门弟子。”

“原来如此,石掌门如此睿智,竟然收了这样一个……耿直的人当关门弟子。”沈言想来想去,才想出一个“呆傻”的同义词。

云湛笑了笑:“他是心性单纯,天赋又高,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沈言点点头,即墨城“幻影移形”的轻功的确强得令人发指。

“那你们俩谁比较厉害?”

云湛抿了唇。

四年前在昆仑,二人互有胜负。即墨城的武功突出一个快字,即便是简单的招式,也能令人难以招架,一招制敌。而云湛的剑法突出一个奇字。他的剑招往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变幻莫测,令人难以预料和防范,哪怕有力拔千钧之力,也无法破解。

可是四年过去,即墨城本就心性单纯,又在昆仑一心修炼,那日云湛见他,内力精纯,轻功又跃升了一个台阶,已入化境。而自己虽然每日练功,终究杂念过多,想来和即墨城相比已有不及。

沈言瞧他神色,明白了几分,大大咧咧道:“没事没事,术业有专攻嘛,你耍心眼儿比他厉害多了。”

云湛一脸黑线,咬牙道:“沈、言。”

沈言兀自不觉,吃着八宝鸭子,唇上油亮亮的,十分娇俏。

云湛一时晃了神,也不再追究她说自己会耍心眼儿了。他说的也没错,若非自己用尽心机,怎能留她在宫里?

“其实……”云湛话开了个头就停住了。

“其实什么?”

“没什么。”他本想说,其实如果自己潜心修炼,和即墨城定不分伯仲。可这话若真的说出来,就太幼稚了,就像沈言说的,术业有专攻,他却非要跟一个武痴比武力值。

“我怎么觉得,即墨城有些怕你呢?”沈言又问。

“你瞧出来了?”云湛含了笑,庆幸沈言转了话题。

“嗯,那天你去了东宫之后,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根本不像他。”

“别人你倒了解得清楚。”云湛话里带了一丝醋意,但紧接着转了话题,沈言没来得及反应。“因为我知道他的弱点,他干坏事被我抓过现行。”

沈言来了兴致:“什么坏事?快跟我讲讲,莫不是调戏良家妇女吧?”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下轮到云湛吃惊了。

当时即墨城第一次偷偷下山,在镇上碰见一位漂亮姑娘,直愣愣地上去夸人家好看,还情不自禁要去抓人家的手,吓得人家姑娘嗷嗷叫。若非云湛发现及时,阻止了他的“罪恶之手”,他可就未遂变已遂了。

在云湛给即墨城做了“普法教育”,告知他会被师父猛抽100藤条的严重后果后,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即墨城,怂了。

他用不熟练的哀求语气,恳请云湛帮他保守秘密。云湛板着脸,憋着笑,十分“为难”地答应了他。因此此事十分隐秘,连石天惊都不知道。可沈言是怎么知道的?

沈言一惊:“不会吧?我猜中了!原来他早有前科,是个惯犯!”

云湛的脸一下子黑了:“他做了什么?”

沈言想到即墨城调戏的可是云湛的相好,不禁叹服他色胆包天,小城城,做得出就要认,你别怪姐姐出卖你。

“云湛,我说了你别生气,小城城他要挖你的墙角。”

云湛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肌肉拧在一起,他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摔下桌上:“他好大的胆子!我去剁了他的手!”

沈言见他果真动怒,连忙劝道:“别急别急,没有摸到,他就是言语称赞了一下水姑娘的美貌,没有做出格的事儿。”

“那也不行!你是我的……等等,水姑娘?水盈盈?”云湛的心一百八十度大回旋。

“是啊,那天我们在路上遇见水姑娘,这二傻子一下子眼睛就直了。你别说,这人愣是愣了点儿,审美还是不错的。”

“原来是水盈盈,我还以为……等等,你叫他小城城?你为什么叫他小城城?!”

章节目录 第65章 小湛湛吃醋了 “小城城有什么问题?”沈言翻了个白眼,这云湛也太难伺候了,连个外号也要挑毛病。

“他都十八了,比你都大,你叫他小城城?”云湛好不容易勾起的食欲一下子全没了,只想生吞了即墨城。

“那我叫他大城城?不好听嘛。”

“沈言,你平时都是怎么叫我的?”

“云湛啊。”

云湛眯了眯眼睛,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叫我就是全名,叫他就是小城城,嫉妒蒙蔽了这个男人的双眼。

他咬牙切齿道:“你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言想了一想,忽然站起来,朝云湛行了一礼:“陛下恕罪,是妾身失仪,不该直呼天子名讳。”

然后偷偷抬起眼睛瞟云湛,一副这样总行了吧的敷衍表情。

云湛炸了。

他内心炸了,外表自岿然不动。

“岂有此理。”他淡淡道,然后起身走了。

沈言颤颤巍巍站起来,扑通一声坐在凳子上,什么嘛,果然伴君如伴虎,当真累死人了。

“小姐!陛下他怎么走了啊?”紫烟在门外见云湛脚下生风地离开,心中一惊,赶紧进来问沈言,着急起来连“娘娘”都忘了叫。

沈言扒拉着眼前的菜,没精打采道:“我不知道呀,你问他呀。”

“小姐!”紫烟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又气陛下了?”

“天地良心,我哄了他一整晚,最后还是拂袖而去。紫烟,我尽力了,真的,骗你我是小白兔。”

紫烟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中一软,叹了口气:“菜都凉了吧?我拿下去热热,小姐先歇会儿吧。”

沈言眨吧着水灵灵的杏眼:“紫烟,你最好了。”

她伸了个懒腰,虽然云湛生气得莫名其妙,但好歹是走了,自在!

然而手举上去还没放下来,就听紫烟在门口惊喜地说道:“陛下回来了!娘娘正在里面等您呢,还吩咐我们把菜热热,怕您回来菜凉了。”

沈言猛吸一口气,这人怎么杀了个回马枪?还有这紫烟,平时没看出来她这么狗腿啊,怎么小瞎话编起来一套一套的呢!

云湛黑着脸进来,声音冷酷:“你别跟我说话,我是怕半夜走了惹宫中非议,我就在这批奏折,你安分点。”

沈言懵了,大哥,话都是你说的,我也没出声啊。来了又走又来,折腾的也是你,我没动啊。哎,谁让人家是陛下呢,除了让着他还能怎么办?

沈言蹑手蹑脚爬上自己的贵妃榻,拿起一本《缀数》津津有味读了起来,边读边叹,古人数学研究得真深入啊。

这一叹,又忍不住啧啧出声。云湛余光瞧着她慵懒闲适的样子,本就心猿意马,又听见她小嘴叭叭不知道赞叹什么,心中更是烦乱。忍不住把手中的奏折啪得一合,道:“沈言!”

“啊?怎么了?谁叫我?”沈言徜徉在数学的知识海洋里不能自拔,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叫她,吓了一跳。

“皇帝陛下,您又有什么吩咐?”

云湛心头一阵邪火,把奏折甩到她身上:“你吵得我头疼,折子都看不下去,你来念。”

沈言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打开奏章扫了一眼,不禁噗嗤笑了。

“你笑什么?”

“陛下是故意给我看这份奏折吗?我没有意见。”

“什么?”云湛皱起了眉,这本他压根儿还没看,里面写的什么他并不知道。难道是弹劾沈言的?他有些后悔,不该让她看这些。

沈言憋住笑意,清了清嗓子,婉转的声音念道:“礼部员外郎马德中启奏:陛下登基称帝,海清河晏,今中宫已立,然后宫妃位多悬,实应充实后宫,繁衍皇嗣。潜邸旧人韩氏、杜氏、林氏、楚氏等,端庄贤淑,侍奉陛下多年,劳苦功高,宜早日册封,迎入宫内。”

云湛越听脸色越沉,案上这么多本奏折,他随手扔了一本,怎么偏偏说的是这个。

沈言坏笑藏不住了:“陛下,念完了,请您批示。”

云湛盯着沈言看了半天,道:“你怎么看?”

沈言摊了摊手:“我说了我没意见,都看殿下安排。”

“如果你不想她们入宫,我可以……”

“哎没事没事,我没有不想,你自己拿主意。”沈言连连摆手,生怕云湛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云湛握笔的手攥紧了,上好的的湖笔笔杆嘎吱作响。其实他知道会有臣子提及此事,早拿定了主意,若沈言不喜欢,就打发她们去给先帝守皇陵,那群迂腐老臣也拿不到错处。

谁知沈言压根儿不在乎,不仅不在乎,还一副看热闹的样子,他自己费尽心力亲自挑选的皇后,为何总在自己的怒气点上反复横跳!

“沈言,你出去,朕不想看见你。”

沈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陛下,这里是妾身的寝殿。”

云湛看也不看她一眼,再看就要青筋爆裂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沈言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陛下再见。”然后抱着她温暖的驼绒被和柔软的金丝云枕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日一早,沈言还在偏殿睡得昏昏沉沉,翠屏就一连惊慌失措地扑了进来:“娘娘,不好了!”

沈言顶着惺忪的睡眼:“翠屏啊,稳重。”

翠屏跺了跺脚:“娘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觉!昨日陛下把您赶出寝殿,今日一早就下旨迎潜邸的妾室进宫了,一口气封了六个美人!你俩……感情没破裂吧?”翠屏跟着沈言久了,怪词怪句也学了一堆。

沈言打了个哈欠,又滑进了被子里:“这事儿啊,我知道,让我再睡一觉。”

翠屏目瞪口呆,知道还这么淡定,难怪留不住陛下。她又跺了跺脚,恨铁不成钢地走了。

美人不美人的,沈言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宫里的用度。

她一起床就吩咐都行去黄尚仪那儿取账目,谁知他一个人去的,带了十八个小太监回来,每个人都搬着厚厚一大摞账本。

沈言冷笑,果然是“条目庞杂,记录繁多”啊,黄鸣翠此举,分明是给她个下马威。

章节目录 第66章 查账 沈言从小山高的账目中抽出一本,随便翻了翻,就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多了,原来黄鸣翠给她的是流水明细账,而不是汇总账,甚至还有出入库登记单这种非常原始的凭证。

偌大一个皇宫,从皇帝到宫女少说千人,每日吃穿用度都是银钱进出,黄鸣翠把买一个鸡蛋买一根针的账都拿来给她看,可不是得十八个人才抬得动?

“娘娘,要不叫黄尚仪来挑出要紧的给您看?”金盏皱着眉头道。

沈言摇摇头:“当日黄鸣翠主动说从旁协助,我拒绝了她,如今若再叫她来,定会被她看笑话。”

翠屏恨恨道:“她这是故意的!”

“她当然是故意的,想用庞大的账目数量掩盖里面的猫腻。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怕她恭恭敬敬不主动发难呢。阿嚏——”沈言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娘娘是不是着凉了?昨日就不该在御花园吹了那么久的风,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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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医今日当值,听说新封的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这位娘娘是不是好相与的主。

哎,算了,治病救人要紧,其他随缘吧。

他跟着都行公公进了永安宫,恭恭敬敬行了礼,请了安,抬头一瞧,愣住了。

座上的人尖下巴、大眼睛,眼中含着笑意,唇角绽着两个梨涡,分明就是那天陛下把他抓走到潜邸时遇见的姑娘啊!

章太医没有忍住,揉了揉眼睛。

是她,就是她。破案了,怪不得那天陛下神情紧张,对这个姑娘又出奇地温柔,原来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章太医,本宫看你十分面善。”皇后娘娘语气和蔼。

章太医垂下头:“医者仁心,自然看着像好人。”

“哈哈哈,章太医,本宫觉得你不只是好人,还是个妙人。来给本宫诊脉吧。”

果不其然,沈言得了风寒。苦药配姜汤,向来喜甜的沈言苦不堪言。她揣着手炉,裹着貂裘,翻起了账本,还时不时拿笔写写画画。

紫烟见了心疼,劝道:“娘娘,这么多账本,检查也不在这一日,不如等身体好点再看吧。”

沈言吸了吸鼻涕:“病着正好不用见人,无人打扰,反正躺着也是躺着,趁此机会专心做报表。”

“报表是什么?”

“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她前世是个工作狂,多少个季度末的深夜,她都在加班做报表对数字,谁知道来了古代当上了皇后,还是要干这种事。

给我原始凭证是吧?也好,顺便抽凭审计一下。沈言原来是财务主管,每年应付审计焦头烂额,对这个流程太熟悉了。

所谓抽凭,就是抽取会计凭证进行抽样审计,可以顺查,从原始凭证到记账凭证再到财务报表,也可以逆差,从财务报表追溯到原始凭证。

年底是宫中活动最多、用度支出最大的时候,也是最容易从中作假的时间,她随意指定了年底几个时间的几项开支,又挑了已故淑妃宫中几项大的开支,指挥永安宫所有识字的宫女太监查找相关记录,把年终盘点、流水账目和出入库记录逐一进行比对。

也不知是沈言运气好,还是这账做得实在太漏洞百出,没查几项就差出了问题。

她看了看手里的几份记录,忍不住笑弯了腰。然后唤来都行,道:“本宫这儿有两份礼物,给黄尚仪和司簿局的司簿备份礼物好好送过去,就说是本宫嘉奖她们办事认真。”

******

黄鸣翠起居室。

王司簿站在黄鸣翠身边,二人齐齐看着桌上开着的两个锦盒,面色十分凝重。

刚才永安宫皇后娘娘身边的都公公来送赏赐,一人赐了一只精致的锦盒,打开来看,里面只有一颗鸡蛋。

二人拿起鸡蛋对着烛火看了又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这分明就是普通的鸡蛋啊,为何要郑重其事放到锦盒里做赏赐?

王司簿思索半晌,终于开口道:“黄尚仪,您看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提醒咱们她爱吃鸡蛋?”

黄鸣翠气不打一处来:“蠢货!爱吃鸡蛋她也是跟司膳局说,跟你说得着吗!”

王司簿抖了一抖,黄鸣翠是宫里出了名的严苛脾气暴,她在她手底下做事,每日都心惊胆战。

“那……尚仪,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黄鸣翠拧了眉毛:“能怎么办?皇后娘娘赏赐,必须得去谢恩,就算是场鸿门宴,也得去赴。”

她心里隐隐明白,这事儿和皇后要去看的账本有关,但那些账目太多,很多都记不清楚了,到底是哪里被皇后捏住了把柄,她自己也不确定。

二人惴惴不安来到永安宫,金盏说娘娘正在午睡,让二人先喝茶稍候。

这碗茶水喝了又添,添了又凉,凉了又换,一直喝了两个时辰,二人面面相觑,内心更加焦躁起来。

终于,暮色将至的时候,沈言传她们二人进去。

沈言神色恹恹,不时咳嗽几声,声音虚弱:“黄尚仪和王司簿来了,何事?”

“微臣今日受娘娘赏赐,特来谢恩。”

沈言一笑:“怎么样,喜欢吗?本宫可是花大价钱买来,特意赏给你们的。”

黄鸣翠和王司簿对视一眼,心说皇后莫不是生病脑子糊涂了,一颗鸡蛋而已,怎么就能花大价钱?难道是特殊的鸡蛋?

但这话怎么能说出来呢,黄鸣翠拉着王司簿行了一礼:“微臣感激涕零,万分欣喜,谢皇后娘娘挂怀。”

“王司簿,你一个月的俸禄多少?”

王司簿战战兢兢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月俸30两白银。”

沈言点点头,一脸关怀:“那你平日很少能吃到鸡蛋吧?真是可怜,我该多赏你几个的。”

王司簿愣了。皇后这是在骂人么?她虽然俸禄不高,但好歹是六品女官,虽然不能顿顿山珍海味,顿顿吃鸡蛋还是绰绰有余。

“这……谢、谢娘娘体恤,其实……微臣家中虽不宽裕,但温饱尚能维持,鸡蛋平日也能吃到。”

“当真?”沈言一脸惊讶:“你一个月俸禄才三十两,竟吃得起十两一个的鸡蛋?”

章节目录 第67章 对质 沈言表情极其真挚地说出鸡蛋十两银子一个,倒让黄鸣翠和王司簿傻了眼。

难不成这皇后娘娘真是个暴发户家的傻小姐,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贱,竟以为寻常的鸡蛋是什么山珍海味?

二人又偷偷对了对眼色,不知该顺着她说,还是给她上一堂生动的生活常识课。

黄鸣翠毕竟老辣,不肯自己出头,向王司簿使了个眼色。王司簿万分为难,战战兢兢,组织了大半天语言,道:

“回娘娘的话,这鸡蛋呢大概也分品级,娘娘吃的可能是最最上等的珍品鸡蛋,微臣小门小户,吃的是普通货色,用不了这么贵。”

座上坐的毕竟是皇后娘娘,即便黄鸣翠命她下皇后的面子,她也不敢直说,只能一阵瞎编乱造打马虎眼。

“哦?”沈言一脸求知欲:“那你买的鸡蛋多少钱一枚?”

“大概五文钱一枚。”

“什么?”沈言大惊失色,仿佛三观崩塌:“当真?只要五文钱一枚?”

黄鸣翠看不下去了,这皇后看来是真傻。她撇了撇嘴角,语带轻蔑:“娘娘身居高位,不知百姓疾苦,许多百姓一辈子也攒不了十两银子。”

沈言脸色闪过痛心之色:“黄尚仪说的对,百姓生活水深火热,本宫亦是忧心如焚。不如以后宫中节约用度,别再吃这十两银子一个的鸡蛋了,改吃王司簿说的那种五文钱一个的吧。”

黄鸣翠仿佛头上浇过一盆冷水,忽然明白了沈言的用意,定是账目上的鸡蛋出了问题!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王司簿嘴快,下意识回答道:“娘娘,宫里用的鸡蛋一直是五文钱一枚的啊。”

“哦?是吗?”沈言挑了挑眉,脸上的天真神色一扫而光:“金盏!”

金盏呈上两本账册,送到黄鸣翠和王司簿眼前,道:“黄尚仪、王司簿,你们好好看看,去年除夕阖宫大宴,单鸡蛋一项支出就一千两,但当日签的领用单上只有一百枚鸡蛋,算下来一枚鸡蛋要十两银子!如王司簿所说,宫中用的鸡蛋是十文钱一枚,难道当晚皇上娘娘们吃的不是鸡蛋,竟是金蛋?”

沈言当初发现的时候就气笑了,这假账做得也太不走心了。就算是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一颗普通的鸡蛋也不至于入了宫门,一下子就身价涨了两千倍吧?

黄鸣翠的脸一下子黑了,这笔钱她有印象,当时后宫的掌权人淑妃挪走了巨额经费,帮她的干儿子梁王云清拉拢官员,然后把烂摊子甩给了她。

幸好当时正值年末,宫中宴会不断,她指使王司簿左边虚报一点、右边瞒报一点,才慢慢填上了这个大窟窿。坑挖得多了,难免有疏漏,不过也真是倒霉,一下子就被沈言揪了出来。

皇后有备而来,套出了王司簿的话,此刻要辩解也没用了。她扑通一声跪下:“皇后娘娘恕罪,是下官无能!宫中账目繁多,下官出了纰漏,请娘娘责罚!”

承认自己能力不足出了纰漏总比被定性为弄虚作假好一些。

沈言闭了闭目,揉了揉太阳穴:“本宫这两天头疼的紧,你们送来的账目乱七八糟,我也懒得细看,随便翻了两页,就有四五项错漏。这种东西也敢呈上来,黄司仪是在糊弄本宫吗?”

黄司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娘娘教训的是,是下官无能!请娘娘给下官一个机会,梳理错漏之处,下官定给娘娘一个交代。”

沈言笑了笑:“黄司仪,本宫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以前宫中谁掌权我不管,你大概也有你的不得已,但你多少也要弄得像个样子。”

黄鸣翠听沈言松了口,赶紧表态:“多谢娘娘体恤。下官、下官回去就重新检查账目,查漏补缺,日后小心严谨,绝不再犯!”

沈言让金盏扶起黄司仪:“你有这个心是不错,但本宫看你,做事还差了些方法。”

“下官跪请皇后娘娘赐教。”

沈言使了个眼色,金盏拿出薄薄几张纸,递给黄鸣翠:“这是皇后娘娘亲自制成的财务报表,一张是财物债务表,列举宫中所有财物、举债情况;一张是收支表,记录宫中一段时间内所有的收入和开销情况;还有一张是银两进出表,记录一段时期银两的收入和支出,和收支表两相对比,就能知道预付、赊用的情况。以后每月一次,制作这三张报表,呈给皇后娘娘过目。”

黄鸣翠接过来一瞧,心中惊叹。她掌管司簿局多年,一直沿用宫中传下来的老记账方法,按时间顺序记录,账册繁多,不便查找比对。

而沈言给她的这薄薄几页纸,竟然囊括了这么多项目,若是按月制作,一年的账目情况一目了然,确实精妙。

“谢娘娘赐教,娘娘智慧无双,下官叹服。只是敢问娘娘,这财物债务表中,用银钱记录各项物品价值,这市面上买得到的东西好算,用买价计算就行了,可宫中许多无价之宝,无法用金钱衡量,又该如何?”

沈言微微一笑,这黄鸣翠果然是专业的,一语中的,皇宫的情况和现代企业大有不同,这也是她制作宫廷版资产负债表时头疼的问题。

后来她想明白了,宫中珍宝无法用银钱衡量价值,没有可靠的公允价值,但其实这些宝物也根本不会流入市面用来换钱,无非是用来赏赐,所以根本无需计价。

“这些珍宝,无法计价,也无需计价,只要单独登记造册,记录清楚来源和去处即可。这三张报表的作用是为了衡量宫中用度,不是清点宫廷财富,因此只记录有价之物。”

“娘娘圣明!下官这就回去着手制表。”黄鸣翠这声称赞是真心实意的,这位沈皇后虽然出身商贾,但确实有点本事,能想出这么周密又这么简洁的账本记录方法。

沈言微微点头:“去吧。”

黄鸣翠和王司簿走后,紫烟给沈言端来了汤药:“娘娘,这两人欺上瞒下,伪造账目,实在可恨,为何不抓住把柄好好整治她们一番,还好心教给她们做账的法子?”

章节目录 第68章 借一步说话 沈言微微一哂:“紫烟,无论何时何地,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我的目的不是惩治她们,而是管好后宫,她们以前做了多少腌臢事我不管,只要震慑她们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猫腻即可。”

说完她喝了一口手中的汤药,然后脸就苦成了苦瓜:“告诉章太医,再敢在药里放这么多黄连,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紫烟,告诉你家主子,再敢大冷天到外面瞎溜达,朕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响起,紫烟一个哆嗦,看清来人后吓得膝盖一软:“参见陛下!”

“听懂朕说的话了吗?”

“听、听懂了。”紫烟转向沈言:“娘娘,陛下说,说您再敢大冷天到外面……溜达,就让您、让您不好过……”

沈言把瑟瑟发抖的紫烟揽进怀里抱住,对云湛说:“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儿了?”

云湛冷哼一声:“你要是再弄得自己得风寒,我就把永安宫的下人都杀光。沈言,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记得上回是谁靠凝香珠才捡回一条命的?”

“阿嚏——”沈言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云湛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的药喝完了吗?不准嫌苦,都给我咽下去!”

沈言撇了撇嘴,把碗里剩下的漆黑药汁一饮而尽。

“陛下今日来永安宫有何贵干?听说陛下一连封了六个美人,还有功夫来我这儿?”

云湛背起手,唇角微勾:“你不是对迎她们入宫没意见吗?怎么,我不过封了几个美人,你就看不下去了?”

沈言叹了口气:“陛下,好歹我也是皇后,掌管后宫诸事。你这事儿如果事先问问我,定然办得比现在妥当。”

云湛笑意更深:“皇后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

沈言摇摇头,一本正经道:“陛下,王府六姝跟了您这么久,才得封美人,未免让人寒心。而且虽然都是旧人,也有亲疏之分,借由册封正好笼络美人母族,您一概封为美人,岂不敷衍?”

云湛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沈言,你真是朕的好皇后,处处为朕着想,很好。”

沈言福了福身:“陛下谬赞,这是妾身该做的。”

不出意料地,云湛又一次拂袖而去。

紫烟在一旁欲哭无泪:“娘娘,您到底跟陛下有什么仇?跟自己有什么仇?说句陛下爱听的话就这么难吗!”

沈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真的难。”

她仿佛控制不住自己,一次又一次把云湛推远。每一次云湛靠近,她都忍不住欣喜,可是明明知道他想听的话,自己总要说出相反的那一句。

情难自禁。

******

感冒带来的头痛使沈言一天都昏昏沉沉,夜里早早就睡了。正做着美梦,忽然感觉身体极速飞驰,脸庞冷风飕飕,挣扎着睁眼一瞧,瞧见了满天星光,和飞速后退的屋檐。

好嘛,这是被人挟持了。深宫大内还能出这种事?沈言暗叹自己命运不济。

很快,她停了下来,准确地说,是扛着她的那个人停了下来。

那人把她放在屋顶上,转过身来。

沈言愣住了:“小城城?”

“我说过,不要这样叫我。”即墨城一身黑衣劲装,很有大盗的样子。

“好吧,阿城,你抓我干嘛?”

“你身边人太多,危险。我不能都杀掉,师傅说,不能杀无辜的人。”

沈言头上一串黑线:“所以,你把我抓上房顶,就是为了借一步说话?这一步借得有点大啊。”

即墨城点点头:“没错。”

一阵寒风吹过,沈言打了个寒战。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我的。”

“为什么?我一会儿就带你回去。”即墨城一脸迷惑。

沈言吸了吸鼻子:“这里太冷,我感冒了,而我恰好是一个一感冒就容易死的人。”

即墨城愣住了:“那怎么办?”

“快去给我拿床被子啊大哥!”

话音刚落,即墨城就消失在了月色中。

沈言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想起云湛白天冷着脸跟她说再感冒就要她吃不了兜着走的样子。她抱紧双肩,给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几个哈气的功夫,即墨城回来了,带着两床又厚又软的锦被。

沈言铺一床披一床,坐在房檐上,把自己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问道:“说吧,什么事?”

“水盈盈姑娘,我要见她,你答应过的。”即墨城开门见山。

沈言裹了裹被子:“对,我答应过。但我又没说立刻马上让你们相见,这才两天,你就这么心急吗?”

即墨城点点头:“很急。”

“阿城,你知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即墨城摇摇头:“我只知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沈言叹了口气,这个二傻子,什么也不懂,还得自己给他上一堂爱情课:“可是谈恋爱不是打架比武,是要讲天时地利人和的。有时候即便是对的人,遇见的时机不对,也不会有好结果。”

即墨城固执得很:“不对,早见面一天,就多一天在一起的时间,多一分快活的可能。”

简单的话语,朴素的道理。

沈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行,我愿意让你见她,可是我在宫里出不去啊,心有余而力不足。要不你去跟云湛说说,放我出去,我立马带你去见水盈盈。”

“云、云湛?”即墨城磕巴了:“他,他不会听我的。”

沈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是,毕竟你还有把柄捏在他手里。”

即墨城忽然涨红了脸:“你、你知道?云湛这个大骗子,他答应不告诉别人的!我、我去杀了他!”

“哎哎哎慢着!”沈言赶紧拉他,结果自己一个趔趄,险些掉下屋顶。

即墨风长臂一伸,抓住了沈言后衣领,把她拽了上来。

沈言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坐下来抱住瓦片上的突起,道:“阿城,能不能不要冲动!我是他媳妇儿,算不得别人!”

即墨城无精打采:“那怎么办?”

“要不这样,你帮我去给我哥送个信儿,我保证三天之内让你见到水盈盈,如何?”

“当真?”即墨城眸子亮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宫廷绯闻 沈言又一次免了早上的请安,不许人打扰,一觉睡到快中午。待到自然醒,身体轻松了许多,风寒带来的头痛也好了大半。

只是在旁伺候的翠屏和紫烟从早上就一直眉来眼去的,似乎欲言又止,看得她难受的紧。

“你俩有啥话就直说吧,别在那儿遮遮掩掩了。”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谁都不肯先说话。

沈言盯了二人一会儿,道:“翠屏,你说。”

翠屏罕见地退缩了,绞着手帕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娘娘……您昨晚……有没有见过陛下?”

沈言不明所以:“没有啊,他不是下午就走了吗?”

“您后来也没离开永安宫?”翠屏又追问。

“当然没……”沈言话说到一半截住了,毕竟她昨夜被迫在皇宫上面溜达了一圈儿。

翠屏的脸一下子哭丧起来:“完了完了,真的不是娘娘!那是哪个狐媚子?紫烟,你说是不是潜邸来的那几个美人?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沈言听她口不择言,严肃道:“胡说什么呢?美人也是你能背后议论的?紫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说!”

紫烟也是一通狂绞手帕,然后硬着头皮说道:“娘娘,这事儿不太好启齿。今天早上,宫人们在陛下寝殿的……房顶上发现了两床被子,这晒被子也不会晒到房顶上呀。

而且陛下寝殿的人信誓旦旦,昨晚入睡时房上还什么都没有。这两床被子团花锦簇质地上乘,一看就是主子的东西。大家都在传,陛下有点特殊的爱好……”

说着说着,紫烟发现沈言的脸色渐渐黑了,赶紧道:“娘娘您别生气!这都是他们乱嚼舌根的!也许陛下只是……”

沈言没听见紫烟在说什么,她脑中嗡嗡直响:什么?昨天好死不死,去的竟是云湛的寝殿?!这即墨城是故意的吧?!

沈言的手慢慢向后滑去,她的镂空雕凤紫檀大床上,常年铺着八床锦被……

翠屏发现了沈言的动作,眼尖的她猛地大叫一声:“娘娘!你的被子怎么少了两床?”

沈言讪笑两声:“没有呀,你记错了吧……”

“不可能,娘娘的东西我绝不会记错,少的正是苏绣年年有余被和蜀绣万字蝠纹吉祥被!紫烟,陛下寝殿发现的那两床被子是什么花纹来着?”

紫烟的脸也凝固了,她磕磕绊绊说道:“翠、翠屏,你说、说什么瞎话呢,那不、不是娘娘的被子。”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翠屏的肩:“小点儿声,万一被人听见了,娘娘的名声就全完了!”

翠屏压低了声音,但声音还是传进了沈言的耳朵:“娘娘已经名声不保了,我今天听外面的小宫女在传,咱们娘娘就是因为跟陛下半夜在房顶……那个,才染上风寒的。”

“走吧走吧,别说了。”紫烟拉着翠屏往外走。

沈言无语凝噎,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啊,真的不是啊。

“喂!你俩别走啊!听我解释啊!”

二人已经走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言总觉得今日宫里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同情的,有不屑的,有意味深长的,有难耐兴奋的,她闭了闭双眼,心里骂了即墨城五万三千六百八十遍。

群臣今日心里心里也直犯嘀咕,总觉得自从登基后就再没了笑脸的云湛今日似乎心情甚好,嘴角总是不经意地就微微勾起。

帝王啊,阴晴难测,难伺候。

云湛下了朝,嘴角翘得更高了。高大全在一旁瞧着,猜测和宫里关于帝后夜间活动的绯闻有关。他浑身一抖,难道传闻竟是真的?

“去永安宫。”云湛道。

高大全心下了然,看来确实是真的。

“摆架永安宫——”

沈言见云湛又来了,莫名地有些心虚。虽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她昨晚的行为的的确确是让皇帝陛下英名受损了。

“皇后昨夜睡得好吗?”云湛貌似不经意地寒暄,笑意却几乎要溢出眼角。

“还行,还行。”沈言嗫嚅道。

“昨夜风大,被子盖好了吗?皇后风寒未愈,一定要注意保暖啊。”云湛又道。

沈言身子一抖:“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是不是听说了什么闲话?”

“什么闲话?”云湛扬眉道:“有人敢说皇后的闲话?朕把他斩了!”

沈言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说着玩的。陛下,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云湛微微颔首:“不错,皇后终于知道关心朕的起居了。昨夜朕睡得尚可,只是……”

“只是什么?”沈言警惕起来。

“梦中有一男一女在我耳边窃窃私语,聒噪得很。”

沈言一惊,莫非他听见自己和即墨城说话了?

她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我听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即使是离得很远,也能听见旁人的交谈之声。是不是真的?”

云湛道:“确有此事,不过要内力十分深厚,心中毫无杂念,才能有此效果。”

沈言偷偷打量云湛,他说自己四年前和即墨城不分上下,那岂不是功力也很深?

云湛见沈言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变幻莫测,十分好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轻咳一声:“对了,我今日来是有事与你商议。”

沈言还沉浸在对他是否听见自己与即墨城密谋的猜测中,敷衍着问何事,其实并没有很上心。

“我打算为水盈盈的父亲平反。”

沈言愣住了。

******

国丧未过,水盈盈一身素服,独自坐在窗前。

门外一株有一株梅花,在寒风中绽放点点香蕊,执拗又孤独,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梅花有点像,不同的是,这梅花一直是这么高洁出尘,而自己却已在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多年。

云湛被册封太子那日,他派人到邀月楼为她赎了身,并把她安置在这个小院里。

虽然云湛没有出现,但她知道他心里有她,哪怕夺嫡千钧一发之际,他仍然把自己安排得这样妥帖。

那天夜里,她落了泪,是快乐的泪水。她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哭过了,或许从家破人亡、被迫沦落风尘的那天起就从未再哭过。

她卸去了铅华,静静地等待,她知道云湛一定会来。

章节目录 第70章 她想要的我只想给你 水盈盈在等,一直在等。

等啊等,她等到了先皇殡天、云湛登基的消息。她高兴极了,他多年的卧薪尝胆,终于有了回报。

等啊等,她等到了云湛册封皇后的消息。她只难过了一小会儿,因为她明白,他是天子,不得不立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为后,他们之间定然没有感情。

等啊等,她等到了新皇后出身平民的流言蜚语,听说她不过是个养马人的女儿。她惨淡地笑了笑,即便是养马人的女儿,也比自己强了百倍,至少她家世清白。

等啊等,她等到了云湛一日之内连封六个美人的消息。她终于坐不住了,如果立后可以说是不得已,那封美人呢?

她想起往日云湛的体贴,虽然那体贴中总带着一分疏离。可他对自己是有感情的吧?

不然他不会夜夜宿在邀月楼,虽然二人什么也不曾发生,虽然他总是静静望着窗外,但过去三年,没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更多。

对了,他这次封的都是潜邸旧人,一定是敷衍她们的。他另眼相待的一品阁老板花巧语不也没被接进宫吗?对,一定是这样的。

等待使人卑微。

她原本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后来觉得自己至少是特别的,现在她什么也不奢求,只要在他身边有一个自己的位置,就够了。

云湛为水盈盈安排的这座小院很幽静,门前很少有车马往来,今日不知为何却热闹起来,有窸窸窣窣衣摆曳地的声音。

她心中狐疑,站起身打开门一探究竟。谁知院门刚开,就看见门口站着一队人马,倒把门口的人吓了一愣。

那人正准备敲门,白衣乌帽,手执拂尘,面白无须,正是宫中的传旨太监。

水盈盈一怔,随即咬住嘴唇,眼里涌上泪来。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传旨的曹公公没想到接旨的人是个如此国色天香、娇媚水灵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展开笑颜:“小姐大喜,该高兴些,快进院儿接旨吧!”

水盈盈连忙拭去眼角那颗还未坠落的晶莹泪珠,露出一个灿若桃花的笑容:“公公说的是,小女失仪了,公公请进!”

曹公公迈着方步进了院儿,拿出圣旨道:“前肃州玉门县令隋唐义之女隋莹莹听宣——”

水盈盈跪伏在地,心中五味杂陈,隋莹莹这名字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过了。

这是她温柔的母亲、慈爱的父亲唤她的名字,这一切却在十六年前轰然崩塌。

那一年,父亲被人诬陷贪污,判了死罪,母亲四处奔走,却受尽屈辱,最终因病去世。才刚三岁的隋莹莹投奔舅舅,寄人篱下,没过几年就被嫌麻烦的舅妈送到乡下寄养。乡下农妇泼辣粗鄙,对这个无父无母的小累赘动辄呵斥拍打,只为了每个月的一点辛苦费勉强给口饭吃。

又过了几年,舅舅生意失利,自然顾不上给乡下的外甥女送银钱。看顾她的人对她非打即骂,然后缺衣少食,最后干脆把她卖了了事。

一开始,她在一个富人家做丫鬟,因长得乖巧被主子喜欢,却也因此遭人嫉妒,诬陷她偷主家财物,于是被打了板子赶出了门。

那是寒冷的冬天,她带着一身伤,和一颗破碎不甘的心流落街头,无钱医治。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已经冻得失去知觉,无助地躺在路边,血水染红了身下的一片雪,像一树绽开的红梅。

也好,她想,这样就可以去见父母,被他们抱在怀中,听他们叫她莹莹。

“哟,这么俊的小丫头,怎么躺在路边?”这是她昏死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邀月楼老鸨如风。

就这样,她得救了;也因为这样,她沦落了。世上再没有隋莹莹,只有倌人水盈盈。世上再没有家,只有供她衣食的邀月楼。世上再没有君子,只有络绎不绝的宾客,直到——直到云湛出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隋唐义忠正秉厚,仗义执言,乃国之栋梁之才,然遭小人构陷,身死狱中,朕痛心甚矣。着肃州刺史彻查此案,陷害忠良者绝不姑息。为抚慰民心,追封隋君为忠义侯,其女隋氏莹莹为云澜沧县主,享食邑二千户。钦此。”

水盈盈伏在地上,听曹公公尖着嗓子念这短短一段话,仿佛经历了人生的起伏。一开始是痛快,父亲积年的冤屈终于昭雪,接着是心酸,一家人的性命、自己十几年的遭遇,即便沉冤得雪,也不过得一份追封的哀荣。然后圣旨戛然而止了,封她为县主,然后呢?

没有让她进宫,没有封为妃嫔,只是县主。为什么?为什么!水盈盈的指尖颤抖起来,她等了这么久,等到的竟是这个?

“恭喜呀隋小姐,隋大人平民追封侯爵,这可是从未有过的,陛下恩遇,还不快领旨谢恩呐!”曹公公只当这个美丽的姑娘被喜悦冲昏了头,好意提醒。

水盈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就是这样?

曹公公心中暗笑,长得再美又怎样,小门小户出身,毕竟没见过大世面,接个圣旨就吓懵了。

他把圣旨塞进水盈盈的手心:“隋小姐大喜,记得去宫里向陛下和皇后娘娘谢恩。”

水盈盈这才回过神,捏紧了手里的圣旨,挤出一个笑容来:“谢公公提醒,小女喜不自胜,让公公笑话了。这点子银钱公公拿去喝茶水吧,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她暗下决心,云湛,我倒要当面问个清楚。

******

永安宫。

云湛:“水盈盈身世可怜,他父亲是为了彻查谢家的事才会被人诬陷致死,我要为她父亲平反。”

沈言点点头:“陛下做的对,如此才能不负贤良忠义之臣。”

“朕还打算封她为县主。”

“然后呢?”

云湛皱了皱眉:“然后什么?”

“陛下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吗?几日前,我曾在街头遇见过她,她的神情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娇怯少女。”

云湛沉默了一阵,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沈言,她想要的,我只想给你,你却不屑一顾。”

章节目录 第71章 原来是你 沈言想着云湛的话,和他脸上自嘲的神情,心中烦乱不堪。

她不是不屑一顾,而是害怕。

两世为人,她却只有一颗心。她希望把这颗心交给细水长流、岁月静好、三餐四季、闲云野鹤,而不是一个胸怀天下的男人。

她有自知之明,天下与爱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人心最经不起考验,她也不想考验,比起账目上的数字、仓库里的银钱,情爱太飘忽不定了。

前世,她觉得比起一个贴心的爱人,她觉得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更可靠,所以她日日加班,却没有时间约会。今生亦是如此。

正想着,忽然眼前的烛火晃了一下,她正想叫人来剪烛,却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巴。

能在守卫森严的大内闯入皇后寝宫的,除了皇帝,只有即墨城了。沈言没有挣扎,轻轻点了点头,身后的人放开了她。

“你见到我哥了?”

即墨城抱起双臂:“砖头脸说,他不回郁山,这一年他都待在京城。”

沈言跺了跺脚:“他怎么这么倔!他……算了,我得想办法见他一面。”

“我走了。”即墨城干脆利落,把话带到,转身就走。

“哎等等!”沈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摆:“水盈盈马上要进宫,你不想见她?”

少年眼睛亮了起来:“想!”

沈言眉眼弯弯:“这样吧,宫中人多眼杂,你扮作我的侍卫,站永安宫门口,我找机会让你们说话。”

即墨城一口答应:“好!你的侍卫需要干什么?”

沈言见他上钩,心情大悦:“就,保护我的安全,帮我传信儿,最重要的,听我的话。”

“行,那我走了,明天一早过来。”少年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么晚了你还去哪?你就住在宫里吧,侍卫所。”

即墨城摆摆手:“不了,我要回我的桥洞。”

沈言哑然,这桥洞到底有多好?比东宫好,比沈家别院好,还比皇宫好。不过也是,皇宫有什么好的?

******

宫里特意派了一位嬷嬷教导水盈盈,不,隋莹莹宫中礼仪。她是平民之女,骤然被封县主,要去宫中面圣,礼仪马虎不得。

隋莹莹本就聪慧,又经过这些年的磨砺,极通人情世故,很快就学得像模像样,把教习嬷嬷孔嬷嬷哄得高高兴兴。

到了隋莹莹进宫谢恩的日子,孔嬷嬷陪她一同入宫。

隋莹莹到:“嬷嬷,这是我第一次进宫,心里紧张得很。陛下和皇后娘娘好说话么?我真担心在他们面前出差错。”

孔嬷嬷笑了:“县主不必忧虑,只要按照这几日咱们练习的来就没问题。陛下事忙,估计顾不上与县主说话,谢恩不过是走个过场。”

“那皇后娘娘呢?”隋莹莹又问。

孔嬷嬷面露难色:“这……老身也不好说。皇后娘娘入宫这些日子,一直病着,除了两位尚仪谁也没见过她。直到今日娘娘身体好些,才许了县主进宫。不过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温厚的。”

隋莹莹心中有了计较,又道:“听说皇后娘娘入宫时和陛下一同乘车进了承天门,陛下对娘娘可真是不一般呢!”

孔嬷嬷最重规矩,忍不住嗤之以鼻:“可就是说呢,陛下为了她不顾祖宗礼法,实在是……哎,不说了,这些我也就跟县主你念叨念叨,可千万别外传呀。”

隋莹莹乖巧一笑:“放心吧嬷嬷,我心中有数,您是我的老师、大恩人,我怎么能害您呢!”

二人说说笑笑到宫门处递了牌子,果然值守公公说陛下还未下朝,让先到永安宫谢恩。隋莹莹心说也好,先去会会这位病美人儿。

皇宫很大,永安宫也很大。隋莹莹幼时长在边陲,大一些又到了勾栏瓦院,虽说达官贵人见过不少,但皇宫的庄严肃穆还是震撼了她。

她踩着地上齐整的地砖,忽然想,这些砖日日承受的都是贵人的踩踏,恐怕从来没有受过伎女的践踏吧?它若知道自己以前的身份,会不会哭一鼻子,觉得自己受了侮辱?

但那又如何?没有人能从勾栏院走到皇宫,可是她来了,她不仅来了,而且不想走了,她要长长久久地在这里住下去。

而第一步,就是讨新皇后的喜欢。讨人喜欢这种事,无论男女,她都太在行了,因此志得意满。

她信心满满地给座上人行礼问安,按照孔嬷嬷教她的,没出一点差错。

“起来吧,这么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跪久了仔细膝盖疼。”座上人的语气出人意料地年轻、俏皮,也出人意料地熟悉。

隋莹莹起身,偷偷抬头看向凤座,然后再也无法将目光移开。

座上人一张苍白却俏丽的面庞,一双杏眼仿佛含笑,一张朱唇微微勾起,一头乌发仿若黑云,正是她的“恩客”——一品阁老板花巧语!

是她?怎么会是她?!

那个在邀月楼喝花酒的女人?那个摸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的女人?她凭什么做皇后!

怪不得她和云湛成日眉来眼去,她还当花巧语是和自己一样爱而不得的可怜人,没想到,可怜的、可笑的只有她自己。

沈言看她神色变幻,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你们都下去吧。”沈言道。宫人们窸窸窣窣退了下去,殿上只余她们二人。

隋莹莹保持跪坐的姿势,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皇后娘娘,你骗得妾身好苦。”

沈言起身拉她起来:“澜沧县主,你父亲沉冤得雪,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终究能瞑目了。正义来的有些晚,但终究是来了,恭喜。”

“正义?”隋莹莹死死盯住沈言,以往含情脉脉的双眼中此刻只有恨意:“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谈正义?你根本不关心别人的死活,高高在上,只把人当作棋子!”

沈言叹了口气,覆住她的手:“让美人儿伤心,并非我的本意。”

隋莹莹一把打开沈言的手:“别再假惺惺了!这么长时间,你就一直在旁边看我的笑话!”

章节目录 第72章 挡箭牌的自我修养 沈言一脸痛心疾首:“莹莹,原本我们说好,下次见面你请我吃酒的,如今却为一个男人闹成这个样子。唉。”

隋莹莹惨笑道:“一个男人?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天之骄子,他是帝王!你根本配不上他!即便我不配,你也不配!”

沈言不以为忤,平静道:“可我已经是皇后了,不是吗?世上最好的爱情是势均力敌,你若觉得配不上他,他就不是你的良人。”

“是你!一定是你!你不让他纳我入宫,让他封我一个什么劳什子县主,我不稀罕!”

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歇斯底里,也是美的。

“嘘——慎言,这里是大内,虽然屏退了宫人,难免隔墙有耳。你是来谢恩的,不是来泄愤的。”

皇后就是皇后,哪怕面对歇斯底里的美人儿,也要镇定自若。

水盈盈根本不理会这些,她只觉几年来的黄粱一梦瞬间坍塌,她付出的情义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她哪里比不上这个女人?

“花巧语,你这个虚伪的女人,我永远不会对你感恩戴德!陛下一定是被你蒙蔽了,我要去找他,对,我要去找他……”

沈言摇了摇头:“第一,我姓沈,你该叫我皇后娘娘。第二,如果我是你,此时就不会去见他,太难看了,即便他对你心存愧疚,你此时的样子也会冲淡一切。”

“愧疚?他对我心存愧疚?”

沈言捂住了嘴:“呀,你还不知道?当年你父亲之所以遭人陷害,是因为他追查谢宣将军被害一事,查出了些眉目,还向先帝上了密折。说起来你父亲真当得起忠正二字,他守着玉门,颇受谢将军照拂,竟然在他死后多年还以身报答,可歌可泣,我十分敬佩。”

隋莹莹跌坐在地上,竟是因为这样?她十几年的流离失所沉沦堕落,是因为谢家!怪不得,怪不得云湛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怜悯,她曾以为,那是怜惜。

沈言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在她头顶盘旋:“你在这儿好好想想吧。按规矩,你要去向陛下谢恩,如果你还想去,我找人送你过去。”

沈言的脚步声渐远,隋莹莹置身于高大的宫殿,感觉一切仿佛幻境。

******

沈言留隋莹莹一人在殿中,回到了寝殿,觉得筋疲力竭——处理这些勾心斗角才是最累的,相比之下看账本算数根本就是小儿科。

紫烟贴心地奉上醒神的茶水,问道:“娘娘,你何必说那些话刺激盈盈姑娘,万一她对你怀恨在心……”

沈言抿了一口茶,扯出个讥讽的笑容:“从前,她是陛下的挡箭牌,现在,我成了陛下的挡箭牌。挡箭牌就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帮他挡掉他不想要的桃花债。可惜隋莹莹不懂。”

紫烟从没见过如此消沉的沈言,劝道:“娘娘不要多想,陛下对娘娘还是很好的。她不过是邀月楼的姑娘,和娘娘云泥之别,陛下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沈言却忽然正了颜色:“不要再说这种话,她是陛下亲封的云澜沧县主,是忠正侯的孤女。即便她曾沦落,那也不是她所愿,希望她能早日明白过来,不要难过太久。”

她来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世界,在这里见识了太多因身份尊卑而起的不堪,她无力改变许多,只能尽力而为。

******

隋莹莹不知道自己在永安宫的大殿里坐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脸上的泪痕渐渐风干,心绪也渐渐安静下来。

而当她安静下来,才有心思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这座宫殿很大,金碧辉煌,和她以前见过的建筑都不一样——和边陲粗犷简陋的县令府不一样,和舅舅家的粗俗不一样,和邀月楼的雕栏画柱旖旎风情也不一样。这里严谨,庄严,肃穆,让人心生敬畏。

忽然,在那高耸的盘龙柱旁,她看见一个静静伫立的身影,打扮像是个侍卫,一动不动,仿佛也是一根柱子,不知道在那儿呆了多久。

侍卫见她望过来,看向她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个笑容莫名地有些熟悉。她站起来,走向他,那侍卫的嘴角越咧越大,都快到耳朵根了。

“你是……花巧、沈……皇后的表弟?”

“不,我不是。我是即墨城。”那人说道,笑容比阳光更明媚。

隋莹莹哼了一声:“果然她满口谎言。”

即墨城想了一下,点点头道:“没错,她之前说三日内让我见到你,但今天已经是第五日了。”

“你要见我?见我做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想见你。”即墨城又笑了,一口大白牙反射着阳光,十分刺目。

隋莹莹一愣。她随即想起了那天那个少年唐突又热情的夸赞,并直白地邀请她去昆仑看冰川雪莲。

素不相识的男子尚且对自己魂牵梦萦,为何朝夕相对的云湛却……她的眼睛又黯了下去。

“你这是第一次进宫吗?我带你去逛逛吧!”即墨城道。

这样的邀请很唐突,隋莹莹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谁知即墨城向前一步,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隋莹莹大惊失色,往日这在邀月楼十分寻常,可现在是在皇宫,她已经是县主,今非昔比,怎能被登徒子大庭广众之下非礼?虽然,只有大庭没有广众……

她猛地一躲:“大胆!皇宫重地,你竟敢对本县主动手动脚?”隋莹莹十分后悔,刚才怎么会答应他。

即墨城对她的愤怒十分茫然,举起双手指了指天上,无辜的说道:“我只是想带你去上面看看,皇宫四处都无趣,没什么好看的景色,只有在上面瞧着四四方方的还有些意思。”

不愧是即墨城,能说出皇宫没有好景色,云湛听见怕要气死。

隋莹莹终于看出这个侍卫有点不正常,冒着傻气。可是,又莫名地十分真诚,让人觉得拒绝他十分不好意思。

她犹豫地又点了点头,即墨城立刻绽放笑容,揽过她的肩,足尖轻轻一点,朝天上飞去。

章节目录 第73章 望北楼 即墨城带着隋莹莹几个起落,飞到了皇城最高处——望北楼的房顶上。

望北楼是先帝云丰刚登基不久修建的,取凝望北方未收复失地之意,用来警醒自己大周与北戎的国恨。

他的一生屡屡发起对北戎的战争,劳民伤财,双方互有输赢,却始终没能夺回失地,成为他一生未了的心愿。

这望北楼高高矗立在皇城东北角,也成了云丰以及云湛心中的一根刺。

此刻隋莹莹却比先帝站得还要高——云丰是站在望北楼的观景台,她却是站在楼顶之上。

登高的眩晕使她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由得拽紧了即墨城的衣袖。

即墨城感觉到她的紧张,嘿嘿一笑,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反着光,道:“没事儿的,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掉下去。”

隋莹莹心稍安,由衷夸了句:“你的轻功真好。”

即墨城认真道:“比我师父还差一点儿,不过等我再练几年,内力更加深厚,一定比他飞得更高。”

隋莹莹见他认真的神情,微微一笑,不再搭话。

这是望北楼,他们看的却是南面的皇宫。各宫各殿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金灿灿的一个大四方格,困住了这么多人的一生。

“看!咱们是从西南边的永安宫过来的,永安宫房顶的瓦和别的宫殿不一样,是蓝色的琉璃瓦。”即墨城像个导游,给隋莹莹讲解。

隋莹莹看着脚下的宫殿,它们缩得那么小,排列得那么整齐,仿佛臣服在她的脚下,仿佛唾手可得。

“即墨公子,你和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关系?那日我看你们二人很是亲密。”

即墨城耸耸肩:“别叫我即墨公子,怪别扭的,叫我阿城吧,我师父就这么叫我。我和沈言没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呵呵,他直呼当朝皇后的名字,还说跟她没有关系?隋莹莹并不相信。

“那你怎么穿成个侍卫模样待在她的永安宫?”

即墨城又笑了:“她说我给她当几天侍卫,就能见到你。”

隋莹莹感到莫名地烦躁:“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傻笑?她这是在利用你懂不懂,你还乐呵呵的!”

“利用?没有啊,我这不就见到你了嘛。而且我随时可以走的,你需要侍卫吗?我武功很好的。”纯情少年毛遂自荐。

隋莹莹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不,你就留在永安宫。反正你在皇宫来去自由,你可以出去看我。”

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真的吗?我可以去看你!”

隋莹莹眉目含笑:“可以,但你不要被别人看到,毕竟我……尚未出阁,被人看到了说闲话。”

即墨城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隋莹莹唇角微勾,眼睛看着皇宫的正中央,道:“走吧。”

“去哪儿?”

“面圣,谢恩。”她一字一句道。

“你要去见云湛?”即墨城不会伪装,变了脸色。

“你认识他?”隋莹莹有些讶异。

“不、不算熟。不过我还是不跟你去了吧。”

隋莹莹眉眼弯弯:“那你至少要把我送下房顶呀。”

即墨城红着脸挠了挠头。

******

御书房。

高大全没想到,皇帝新封的澜沧县主竟然是这样一位姿容绝世的年轻姑娘。他细细咂么,感到其中必有猫腻,决定赶紧进去通报。

云湛正在埋头批阅奏折,见高大全蹑手蹑脚进来,皱了眉:“又有何事?”

“回陛下,澜沧县主今日来宫里谢恩,正在殿外候着。”说完他偷偷瞄云湛。

云湛脸上神色变幻,沉吟半晌,放下了手中的奏折:“宣。”

隋莹莹一身绛色礼服,长裙曳地,身形款款,莲步向前,恭恭敬敬朝云湛跪拜下去:“澜沧县主隋莹莹叩谢皇恩,愿陛下福寿安康。”

“起来吧。”云湛感到今天的水盈盈与往日大不相同。

隋莹莹抬起头,却没有起身,她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泪光:“陛下,妾身自父亲去世,飘零十数年,多亏陛下青眼,才稍有慰藉,如今蒙陛下恩遇,父亲沉冤得雪,如此大恩,妾身衔环结草,无以为报。”

云湛亦有所动容。

谢家曾权倾朝野,门槛踏破,然而没落之时,人走茶凉,再无人为之奔走。

唯有玉门县令隋大人,虽然官阶低微,却满怀忠义,寻着蛛丝马迹彻查舅舅谢宣死因,还反复上书云丰,只为铲除朝廷奸佞。

谁知这一切本就是云丰授意,又怎么可能重查此事,为此隋大人丢了性命,妻离子散,唯一的女儿还沦落风尘,令人可悲可叹。

当初他偶然得知水盈盈地身世,就决心为她父亲正名,补偿她多年的遭遇。如今他登基为帝,终于能为隋家做一点事,不至于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

他沉声道:“忠正侯蒙冤而死,朝廷有愧于隋家,如今种种,只能稍作补偿,愿忠正侯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一滴晶莹的泪珠划过隋莹莹的面庞:“陛下,妾身这些年的遭遇,您最清楚不过。即便如今一身华服,顶着县主的头衔,也是遭人白眼被人唾骂。何况妾身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无人为妾身主持婚姻大事,此生怕是要孤苦无依一辈子了。”

云湛板了脸色:“你是朕亲封的县主,谁敢瞧不起你?天下儿郎,只要入你的眼,朕亲自赐婚,必不教你无所依靠。”

隋莹莹面容惨淡:“陛下,就算迫于天威,有人娶了我,但正经人家谁会不介意我的过往?还不是一辈子受尽白眼屈辱,如此还不如不嫁。”

“你还年轻,不要说傻话。”

“陛下!”隋莹莹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妾身倾慕陛下,但从不敢奢望恩宠。妾身只求陛下在这偌大的皇宫给莹莹一个小小的角落,莹莹绝不会烦扰陛下,不会烦扰皇后娘娘。莹莹早已看出陛下钟情于娘娘,只是天下之大,竟无莹莹的安身之所,我只要一个能躲避世人白眼的地方,求陛下成全!”

隋莹莹本就容色极美,我见犹怜,此刻声泪俱下,让人闻之心碎。

章节目录 第74章 想不到你还有点良心 沈言瞧见门口人影一晃,是即墨城垂着头回来了。

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赶紧把他逮住问道:“怎么啦?和小姐姐逛御花园不开心吗?”

即墨城没心思和沈言说笑,闷声道:“她去见云湛了,我觉得她喜欢云湛比我更多些。”

沈言一愣。

隋莹莹去见云湛她倒不吃惊,如果她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她知难而退,那她就不是名满天下的花魁水盈盈了。

令她吃惊的是即墨城竟然如此敏感,看出了隋莹莹喜欢云湛,他难道不是二傻子人设吗?

她拍拍即墨城的肩:“别灰心啊少年,她现下是喜欢云湛,但你也不差,还有机会哈。”

即墨城猛地抬头:“你知道她喜欢云湛?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你会知难而退吗?”沈言反问。

“不会。”即墨城斩钉截铁。

沈言摊手:“那不就结了?好了,现在你也见到她了,可以走了。”

即墨城摇了摇头:“不,我要留在你这儿,给你当侍卫。”

沈言十分惊喜:“为啥呀?你终于发现我的好了?放心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即墨城面无表情:“莹莹姑娘让我留下的。还有,我比你大。”

沈言呆住了,脸色晦暗不明:“她让你留下的……好吧随便吧,即墨侍卫,现在请你出去站岗,谢谢!”

即墨城大踏步走了,沈言感到肩上一暖,回头一看,是金盏为她披上了披肩:“娘娘,门口风大,仔细着凉。”

“金盏,你说陛下他……能过得去这美人关吗?”沈言也有些不确定了。

金盏仔细地为她系好领口的丝带,温声道:“娘娘,您进宫来是为了什么?皇恩,还是权势?”

沈言有些恍惚,是啊,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这一年后宫的安宁,要的是一年后的自由,既然如此,又何必为云湛的选择忐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不过,如果隋莹莹想要扰乱后宫的安宁,她也不会手软。

“吩咐下去,永安宫上下不准跟侍卫说话。”

“是。娘娘,您入宫也有一些时日了,但一直病着,如今病已大好,各宫就要一一来请安了。”

“是啊,该来的总是要来。”沈言抱了抱双臂,不知今年冬天怎么这样长。

最先来的是老熟人,王府六姝。

六个人穿红着绿,排成一排鱼贯而入,煞是好看。这“美人”当真封得恰如其分。

几人请完安抬头看见沈言,面面相觑。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

黄衣的韩眉儿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道:“花花花姐姐!”

绿衣的杜若梅在一旁拉她,找补道:“皇后娘娘,韩美人是说您人比花娇,又十分亲善,好像姐姐一样。”

沈言笑了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几位妹妹说说体己话。”

韩眉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言语,可是眼前这人,怎么看都和陋室里被关着的花巧语长得一模一样啊!

“妹妹们不必拘礼,大家同在宫中,就是姐妹了,何况我们本就是旧相识。”

六个人继续面面相觑,难道自己猜测的是真的!

“不错,本宫就是花巧语,但花巧语却不是本宫。”

六个人懵了,皇后娘娘说话也太玄了吧?

“哈哈哈哈,我和巧语本是手帕交,当初在潜邸,本宫尚未册封,身份特殊,不便透露,但本宫实在见各位姐妹亲切,想要和你们一块儿说话,于是假借了巧语的名字。”

原来如此。王府六姝见皇后娘娘是旧相识,又如此春风和煦,一下子放松下来。

韩眉儿兴奋道:“娘娘,休市结束后,我们拿着您给的珠钗去了一品阁,掌柜的对我们殷勤备至,一人选了一样儿珍宝,今日来请安是大日子,我们都带上了!”

沈言一一看去,韩眉儿头上戴着祖母绿簪子,杜若梅颈上戴着南海大珍珠项链,林心颖耳上一对金刚石耳坠,楚潇潇胸前一颗硕大的蓝宝石胸针,赵琳琳腕上一对和田玉镯子,阿骨朵手上一颗粉钻鸽子蛋。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个个挑的都是稀世珍宝。

楚潇潇抚摸着胸针,甜甜一笑:“谢皇后娘娘赏赐,让您破费了。”

沈言小手一挥:“这算什么,女孩子就要打扮的漂漂亮亮,本宫和巧语关系好,下回再让她挑了好的送到宫里。”

一片欢呼雀跃,其乐融融。

沈言心甚慰,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能用钱解决的人都是正经人。

有些人就用钱解决不了,比如云湛。一看见他一脸阴沉地走进永安宫,沈言就觉得头疼。

她赶紧向大佬表忠心撇清关系:“陛下明鉴,妾身能跟澜沧县主说的都说了,她这个人痴情,不听劝,没办法。”

云湛面色阴沉:“我不信这世上有你沈言想做却没办法的事儿。我看你是嫌麻烦吧?”

沈言觉得十分委屈,自己为了他可是伤了一个美人儿的心呢!

“哎呦陛下你冤死我了,我是认认真真想帮你挡桃花的。不过我觉得你也可以换个思路,太难挡的桃花可能是命中注定。后宫百花齐放也没什么不好,今日我见六位美人各有千秋,十分赏心悦目,多一个倒也不多。”

云湛欺身向前:“沈言,你摸着良心说,若我纳隋莹莹入宫,你真的会高兴?”

沈言摸了摸胸口,想了一想,说:“不会。”

云湛神色稍霁:“没想到你还有点良心。”

沈言察言观色,权衡了一下利弊,决定把剩下的话咽下去。

她想说,隋莹莹对云湛执念太重,姿色又太过出挑,入了宫不利于后宫稳定。她作为后宫CEO,不敢用这样能力强但性子野的员工……

“阿城对她一片痴心,他虽然有点愣,但一片赤诚不失可爱,就算莹莹不喜欢他,多和他玩说不定能想开些。”

“你为什么叫他阿城?”云湛果然又没抓住重点。

“不是你不让叫小城城的吗?”沈言翻了个白眼。

云湛被噎了一句,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阿城好一些。

他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京中不少命妇见过大名鼎鼎的花老板,她们随时可能进宫拜年你,你小心些。”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她长得好看吗? 一品阁讨人喜欢的花老板不见了,日日迎客的又只剩下圆脸的廖掌柜。

熟客问起时,廖掌柜笑眯眯答道:

“东家热爱四处云游寻宝,路过京城盘桓几日,见小的虽不才,但打理生意还算可靠,就又撂挑子云游四方去了。

“有钱人家,活得就是自在,不像廖某,家有妻小,只能守着这店呐。”

这位花老板行事本就不按常理,明明是个女子,却爱逛花楼喝花酒,此番来去匆匆,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沈默接到沈言密信,为求逼真,专门找门路使银子给不存在的花巧语落了户籍,并差遣家里一个形貌、年岁相仿的丫鬟扮作花巧语,乘马车往南方去了。

沈言对王府六姝半利诱半威胁,让她们不准把在潜邸就认识自己的事说出去,她们得了好处,又何必得罪上司,自然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尚仪陈芸芸与胡太妃是远亲,经常去她的宁寿宫请安唠嗑,说起新皇后的趣事儿,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您说奇怪不奇怪,按说后宫中的女人向来勾心斗角,为了一点皇恩争得头破血流,可六位美人每每到永安宫请安,无不欢声笑语一片和谐,好像真处成了姐妹似的。”

胡太妃摸着她的心头肉——一只叫茸茸的胖猫,脸上浮现一个嘲讽的笑容:

“没想到沈氏倒真有两下子,不过也是潜邸里来的这六位美人不中用,毫无上进心。陛下后宫位置多悬,是该添新人了。”

陈芸芸吊梢眼一转:“可不是嘛,新官上任三把火,皇后娘娘一来呀,就把黄尚仪折腾得不轻,恐怕她到现在还在埋头算账呢!”

胡太妃问道:“她没难为你?”

陈芸芸语带轻蔑:“卑职有娘娘您庇佑,她怎敢拿卑职开刀?再说了,她出身商贾,小门小户的,就算看账本在行,司言、司礼、司工、司饰四局的事儿她可整不明白。”

胡太妃拧了眉:“你稳重些,皇帝对她很是看重,你不要什么话都敢说,被人抓住把柄吃不了兜着走。”

陈芸芸陪笑道:“卑职也就是在您这儿敢说两句真心话。您说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出身低贱就算了,姿色才情都算不上一等一,还成日病歪歪的,陛下也就是一时新鲜吧。”

胡太妃道:“我记得皇帝以前对一个青楼女子很是钟情,怎么进来没了消息?”

陈芸芸压低了声音,道:“娘娘还不知道?陛下前几日新封了一个澜沧县主,长得那叫一个姿容绝世沉鱼落雁,叫隋莹莹。隋莹莹,水盈盈,您还看不出来点儿什么?”

胡太妃挑了挑眉:“你是说这隋莹莹,就是水盈盈?皇帝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可不么!如今的后宫不比从前了,乌烟瘴气,千奇百怪,中宫出身商贾就算了,这下子连青楼女子都迈进一只脚了。按说这韩美人、林美人家世教养都还不错,可惜陛下不喜欢,和其他人一样,只封了个美人。”

陈芸芸当年在闺阁之中,自诩貌美才高,也曾幻想入宫为妃,可惜家道中落未能入选,倒是远房表亲胡芸桦在宫中风生水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后宫的门槛越来越低,让她怎能不心理失衡。

胡太妃沉吟了一下:“起点低倒不怕,后宫百花齐放,先开的花未必开得长久,只是别一枝独秀才好。你让她们找机会来给我请安吧。”

“是。”陈芸芸笑道:“有娘娘栽培,这花儿自然开得好,开得艳。”她顿了顿又说:“娘娘,话说皇后进宫这么久,还没来向您请过安吧?”

胡太妃眼睛眯了眯:“本宫有什么资格让她来请安,本宫与皇帝非亲非故,不过是个太妃。”

“话可不能这么说,陛下在朝内毫无根基,若无娘娘鼎力相助,如何能登上现在的位置?”

胡太妃想起云湛之前威胁要囚禁她一辈子的嘴脸,面目狰狞,摸茸茸的手不由得重了些,惹得它一声尖叫,跳下胡太妃的膝头,蹿没影儿了。

“这小畜生,好吃好喝地养着它,竟还敢对我呲牙!”胡太妃恨声道,不知是在说茸茸,还是云湛。

******

沈言打发走了来请安的妃嫔,处理完宫中琐事,已经过去了半个上午。她瘫坐在椅子上,怀念以前睡到中午还能上街血拼喝酒的日子。

累啊,这皇后做的,比九九六都累。

然而金盏仍不放过她。

“皇后娘娘,您进宫有一段时日了,该见的人大都来请过安了,不过还有两位,娘娘应该主动去见见为好。”

沈言气息虚弱:“还有?”

金盏声音不疾不徐:“正是,寿安宫的胡太妃,还有兰亭台的和宁长公主。”

胡芸桦沈言知道,成王云漓的母妃。

太子和梁王相继落马,本来最有希望做皇帝的是成王,谁知被云湛截胡,她自然十分憋屈。听说最近大臣联名上折子弹劾沈言不配做主中宫,其中大半是成王的亲信。

“娘娘入宫之前,后宫事务都是胡太妃说了算,如今您执掌凤印,但毕竟有些事需要交接。胡太妃在先帝妃嫔中地位最高,您若不主动拜会,怕会被人说闲话。”金盏娓娓道来。

沈言摆了摆手:“不急。反正群臣已经嫌我不懂规矩了,不差这一桩小事,先上门的总要低一头,我总要等她先来找我。”

“娘娘心中有数就好。”

“和宁长公主又是何方神圣?”

金盏笑了:“和宁长公主是陛下的妹妹,她母妃去世的早,倒难得与陛下关系不错。长公主和您年纪相仿,想必跟您合得来。”

沈言坐直了身子:“她长得好看吗?”

“长公主是京中一等一的美人儿。”

沈言一下子站起来:“走,咱们去拜会美人!”

金盏噗嗤笑了,难得开了句玩笑:“娘娘如此急色,连给美人准备礼物都忘了?”

沈言一拍大腿:“对呀!紫烟,快打开我的宝库,我要给美人儿挑礼物!”

章节目录 第76章 辣手摧花 为了博美人一笑,沈言从不手软。

她从库房里翻找出许多稀奇物件儿,什么一人高的珊瑚树、手掌大的夜明珠、天然心形的鸽子血都不在话下。

她命人抬着大箱小箱,兴致勃勃来到和宁长公主的居所——兰亭台。

沈言看着门上娟秀飘逸的“兰亭台”三个大字,心说美人儿就是有品味,这字写得就是好看,比云湛那鬼画符好看一万倍。

和宁长公主名云泠,母妃是个不起眼的美人,早早去世,死前没人记得她,死后就更没人记得她了。

云泠一直安安静静地长大,在宫中没什么存在感,和小透明时期的云湛一样默默无闻。

直到云湛登基,封她做了长公主,大家才想起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沈言兴冲冲迈进兰亭台,只见里面竹影森森,煞有意趣,幽香阵阵,令人心醉。

沈言来得突然,也没让人通传,所以无人接驾。她穿过静悄悄的庭院,进入房内,瞧见了一幅“绝美”的美人插花图。

只见一位素衣美人儿端坐在案前,重重花影之中,露出一张娴静白皙的脸,身姿挺拔,脖颈修长,仿佛一只高雅的白天鹅。

白天鹅手里拈着一枝玉梅,认认真真往瓶里插去。

第一次,没插进去。

第二次,插进去了,但插歪了。

第三次,更歪了……

美人儿一把拔出那只玉梅,朝桌上摔打:“这什么破花!我真的学不会!插花太难了!”

无辜地梅花瑟瑟发抖,扑簌簌落了一桌子,美人儿手里只剩一根遒劲的光杆儿,仿佛一根教鞭。

沈言抖了一抖,这人确实美,就是狠了点儿,辣手摧花不眨眼,明明封号这么peace,人却这么野。

很好,我喜欢。

沈言双手一拍,走进门,赞叹道:“妹妹这个插画作品真妙啊,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好意境,有风骨!”

云泠手里拿着“教鞭”,看着眼前笑盈盈的陌生女子,一下子愣了。

待她反应过来,一下子扔掉了手中的秃枝,仿佛那是根烧红的烫手铁棍,然后脸也一下子涨红了,嗫嚅道:“你……你是谁?”

沈言看她刚才刚猛的样子,没想到这一秒又成了害羞小姑娘,不由得玩心大起:“我的好妹妹,你不认识我了?”

云泠的脸更红了:“我……我不认识你。”

“皇后娘娘!娘娘怎么走的这么快,奴婢都跟不上了!”翠屏捧着一大堆礼物,步子慢了些,这会儿才跌跌撞撞进了门。

“皇、皇后?”云泠不知所措地揪着衣摆,眼神茫然。

身后的小丫鬟低声提醒她:“殿下,叫皇嫂,快行礼呀。”

云泠这才反应过来,声如蚊呐地叫了声皇嫂,正要行礼时,被沈言一把拉住了手。

这小手丝滑柔润,当真好摸,沈言摸了两把,笑道:

“好妹妹,姐姐不该这么晚才来看你,快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给你带了好些礼物,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云泠脸上的红云像要烧了起来,拼命挣扎:“不、不用,我……”

沈言才不理会她的拒绝,哪有女孩子不爱珠宝首饰漂亮衣服奇珍异宝的?

云泠目瞪口呆地看着沈言把各色礼物摆到自己面前,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结结巴巴起来:“这、这太多了,我、我不能要……”

沈言拉过她的手又趁机摸了两把:“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要的?是不是不喜欢?我再去给你找些别的好东西拿来。”

云泠更加窘迫了,似乎不懂的怎么应对别人的盛情,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够了,真够了。”

沈言满意地笑了:“那你先玩着这些,别的以后再说。好妹妹,你喜欢插花吗?”

云泠肩膀抖了一抖,小声说:“喜欢……啊。”

沈言满不在乎道:“妹妹真是好耐性,我就不喜欢插花,又是整理花材,又是剪枝造型的,一不小心就扎破了手,让别人插好了咱们看着漂漂亮亮的多好多轻松。”

云泠心里是一万个赞同,可是贵族女子莫不精于茶艺、插花、书画,自己身为长公主,不喜欢也得咬着牙学,才不至于失了身份。

可是这位新皇嫂,可是皇后啊!怎么能轻易说出不喜欢插花呢?

她生性不爱与人热闹,喜欢自己一个人呆着,陌生人与她多说几句她就浑身不自在。若是对她冷淡些还好,若是对她热情,她更加无所适从了。

她本就担心沈言看见了她私下里急躁发脾气的样子,心里紧张,沈言又是拉手又是送礼,简直要把她折磨疯了。

可是她又实在好奇,鼓足了勇气,小声问道:“皇嫂平日喜欢做什么?”

沈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喜欢的可多了,品鉴美食,品鉴美酒,玩叶子牌,下五子棋,斗地主,出门踏青,都喜欢。不过我身子不争气,他们老不让我出去玩。”

“这……”云泠越听越不对劲,虽然有些词她听不懂,但总结起来就是“吃喝玩乐”四个字可以概括了吧?

“请问皇嫂,您和地主乡绅有什么过节?为何要斗他们?”云泠犹豫了一下,还是按耐不住好奇,怯生生发问。

沈言哈哈一笑:“哈哈哈,这是民间一种纸牌的玩法,起这个名字大概是因为地主对无产……对农民剥削得比较厉害,引起民愤了吧。很好玩的,我教你呀!”

云泠又是连连摆手:“不、不用了。”

皇后娘娘教长公主打牌,这不合适吧?

沈言眼珠一转,对云泠后面的宫婢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娘娘的话,女婢叫石榴。”

沈言把翠屏推到面前:“石榴,这是翠屏,让她教你怎么玩斗地主,日后你家主子想学了,你可以陪她玩儿。若是二缺一,随时到永安宫找本宫,明白了吗?”

“是,娘娘。”

云泠又涨红了脸,这人怎么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沈言初见云泠,以为她是个暴脾气的娇蛮公主,谁知却是个内向的社恐闺秀,实在忍不住逗弄一番。

都弄美人儿这种事,讲究一个见好就收。她拍了拍云泠的手:“好妹妹,姐姐比较热情,你别害怕啊,我下次再来看你。”

章节目录 第77章 爹爹的小迷弟 顾剑这大半月都过得十分憋屈。

好好一个世家公子、阵前将军,被发配到冤家对头手底下当一个大头兵,跟一群臭男人一起睡通铺吃糙米也就算了,还得被石猛和他的小喽啰吆五喝六,简直让人火大。

帝心难测啊!

他叼一根狗尾巴草望着他,不禁为宫里的沈言捏了一把汗。

这个云湛,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前两天还跟沈言吵得脸红脖子粗,然后就忽然官宣成亲了。绝,真绝了。

“喂!顾剑!谁让你在这儿偷懒的?石统领找你呢,还不快滚过去!”一个虬髯大汉朝他吼道。

“呸!”顾剑一口吐掉嘴里的草茎:“他算个什么东西,一天到晚叫老子伺候他,今天是给他倒洗脚水还是斟茶啊?”

“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儿,别不识好歹!忘了前两天怎么挨揍的了?”大汉眼睛一瞪,膀子一抡,着实可怕。

顾剑可不怕。“

你们十几个人打我一个还得靠偷袭,还好意思往外说,也不臊得慌!老子今儿不高兴,就不去!有种你打死我,或者上皇帝那儿告我去!”

说着把手臂往脑后一枕,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顾剑!”

叫他的声音浑厚有力,怒气满满,却不是虬髯大汉,也不是石猛。

顾剑身体下意识地噌一声跳起来站得笔直,挂上乖巧的笑容:“爹!你怎么来了?”

“哼!我要不来,能看见你这副死赖皮的样子?你爹我的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顾临风板着脸,鼻孔几乎要冒出火来。

“爹,你听我解释,这些人简直不把我当人,成天吆五喝六的,我受不了这个气!爹,我求你,你让我去顾家军吧,行不行?我绝对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顾剑又是扮可怜又是求情,只盼顾临风救他脱离苦海。

他却不知道,让他来这儿磨磨性子,正是顾临风的主意。

“哼,本来明日顾家军和禁军有一场演习,我今日来还想让石统领带你一起去见识见识,如今看来,你连个兵都当不好,还是呆在营里好好磨练吧!”说完径直走了。

“爹!爹!爹你等等!爹你再考虑考虑!爹求你了让我去吧!”

顾剑欲哭无泪。

天杀的石猛!本来顾临风在京城就待不了几日,他还被拘在军营里不让回家,这也就算了,还害的他爹对自己失望,爹爹的小迷弟顾剑杀了石猛的心都有。

“哟,顾士兵啊,本来我想带你去参加演习的,可是你爹不让啊,哈哈哈哈哈!”一个讨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石猛是谁。

“滚!”顾剑咆哮。

石猛哈哈一笑。摸了摸下巴:“要不这样,明天宫里的女眷要去感业寺上香祈福,让禁军派一百人跟着,不如就派你带队吧。”

“凭什么你们上阵演习,我就要跟一堆娘儿们上香?”顾剑呲牙咧嘴,军营里呆久了,话也粗俗。

石猛简直太解气了:“为什么呢?大概因为你是列兵,我是统领吧。军令不可违!那可都是皇家女眷,你可得仔细这点儿。”

顾剑本想骂娘,忽然转念一想,皇家女眷,可不就有皇后娘娘沈言么?

他到她面前撒泼打滚,说不定她能让云湛把他调走呢。

于是他狠狠剜了石猛一眼,没吭气,走了。

******

临近年关,宫中女眷到感业寺上香祈福是惯例。

沈言听说能出宫,兴致勃勃,忙说要去要去。可等司礼局的人跟她讲了祈福的流程,她就一点儿兴致都没了。

陈芸芸见她脸色沉了下来,轻蔑地笑了道:

“娘娘,宫中行事,最讲究规矩二字。娘娘带宫妃去上香,说是祈福,其实是让百姓看见后宫团结,心系万民,得到了百姓的尊崇,也就得到了福祉。”

她虽然语气不善,但话说的很有道理,沈言懒得与她置气,问道:“按往年惯例,都有谁同去?”

陈芸芸道:“皇帝有品级的妃嫔都会去。先太皇太后在世时,每年都亲自上香,后来是由太妃中德高望重者代劳,如今宫中最有资历的太妃是胡太妃娘娘,之前后宫事务也都由她代管……”

沈言听了,唇角一勾,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问过了吗,胡太妃说她去不去?”

“这……”陈芸芸为难道:“胡太妃毕竟是先帝嫔妃,辈分高,又诞育了皇子,还是由娘娘您亲自去请合适些。”

沈言道:“感业寺建在京郊,一来一回颇费周折,胡太妃年事已高,若她不想去,便在宫中安养吧。”

“可是娘娘,胡太妃并没有说她不想去,卑职认为……”

沈言打断了她:“陈尚仪,你都没去问过,就擅自揣测太妃的意思,我要听的是太妃的想法,不是你的想法!”

陈芸芸被噎了一道,只得讪讪道:“是,卑职这就去问太妃娘娘的意思。”

陈芸芸拧着水蛇腰败兴而归,紫烟担忧道:“娘娘,您这样会不会得罪了胡太妃?她在宫中树大根深,娘娘这样锋芒毕露,会不会不太好。”

沈言叹了口气:“从我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得罪了她。我夺了她的权,无论怎么示弱讨好都没用,她一样讨厌我,还不如锋芒毕露些,干脆利落。”

金盏为沈言换上新茶,道:“娘娘说的是,胡太妃自持身份,应该不会亲自出手对付您。但这次是您第一次主持祈福活动,怕有小鬼难缠,娘娘可要当心啊。”

沈言揉了揉眉心:“千招万招,我就一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了紫烟,你去兰亭台一趟,跟和宁长公主说我邀请她明日和我同车出行!”

虽然只是去皇家寺庙上个香,但一想到能和害羞美人儿同行,还是有点小兴奋呢。

紫烟捂嘴笑了:“娘娘放心,纸牌棋盘都会给您备好的。”

沈言扬了扬眉:“还是你甚得朕心,今晚翻你牌子,等我啊小美人儿。”

“胡言乱语!谁准你翻牌子的?!”

沈言一惊,门口负手而立的,不是皇帝云湛是谁。

章节目录 第78章 谈感情伤运气 沈言不慌不忙站起身,乱七八糟行了个礼:“陛下息怒,永安宫就这几个小美人给我侍寝,轮值多死板,翻牌子多有乐趣。”

云湛眯起双眼:“沈言,你这是嫌空闺寂莫吗?”

沈言连连摆手:“哎呀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陛下国事繁忙,不用理会我,您忙您的啊。”

云湛咬牙切齿:“我怎么记得,某人曾说要养几个面首呢?”

沈言的脸僵住了,恨自己这张嘴怎么当初说出了心里的大实话。

她讪讪道:“陛下,今时不同往日,妾身如今本本份份老老实实,一心只为天下苍生,绝无一己私欲。”

云湛冷哼:“天下苍生?沈言,你不觉得自己太博爱了吗?”

沈言眼珠一转,决定赶紧转移话题:“陛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明天要去感业寺,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呢!”

“热火朝天?你银丝炭烧太多了吧!”云湛跟沈言置气次数多了,嘴也愈发毒了起来。

“嘿嘿。”沈言挪了挪纤细的身体,试图挡住殿内六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炉——结果当然是于事无补。

“你和泠儿关系不错?”云湛忽然问。

沈言一听到美人儿的名字,立即笑弯了眼睛:“那是自然,泠儿惹人怜爱,我会好好待她的。”

云湛踌躇了一下,道:“处久了你就知道,泠儿她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沈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都说陛下疼爱和宁长公主,看来所言非虚,阖宫上下都觉得她只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只有你知道她是个小老虎。”

云湛微微惊讶:“你已经见识过了?她在外人面前一般不会这样的。”

沈言挑了挑眉:“意外,意外。再说我也不是外人呀,我是她的好姐姐。”

“你是她的皇嫂。”云湛对她越过了自己和云泠称姐妹十分不满,纠正道。

“都一样。”沈言试图蒙混过关。

“明天去感业寺,一路小心些。若是真遇上什么事,也不要怕,你为了我进宫,我总要多看顾你些,出了事我会帮你兜着的。”云湛正了颜色。

沈言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一时有些恍惚。她刚进京时,云湛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之后种种,策反太子和云清,谋太子之位,与皇帝周旋,果然都是云湛一力在做,没有让她费神。

上次她好像一口就回绝了,这次却没有,偌大的深宫中,有个人看顾自己,总比没有要好些。何况那人还是皇帝。

等她回过神来,云湛已经走了。

翠屏绞着手帕:“娘娘,陛下倒是经常来看你,却从不留下过夜,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沈言心说,是得想想办法,让他保持如此优良的作风。

******

为了赶良辰吉时,整个后宫天不亮就忙活起来,等太阳升起的时候,大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出宫了。

胡芸桦最终还是称病没有同行,只命人拿来几份手抄的佛经,在道场上焚烧,算是尽一份心意。

沈言打着哈欠,十分怀念从前楼下的咖啡拿铁。

云泠局促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毫无仪态的样子,心说皇帝哥哥从哪找来的这位奇形怪状的嫂子。

沈言发觉云泠在偷偷看她,朝紫烟使了个眼色,紫烟赶紧拿出装备呈到二位面前。沈言道:“好妹妹,你想下五子棋还是斗地主?”

云泠红了脸:“我、我不会下五子棋。”

沈言双手一拍:“这么说你学会斗地主啦?”

云泠的耳朵也红了:“就是闲来无事,石榴非要教我……”

沈言开始熟练地花式洗牌,笑道:“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做牌友了。这一路要走大半天,摇摇晃晃的,不打牌准要晕车!”

云泠被她熟练的手法震惊了,只见纸牌在她手中翻飞起舞,令人眼花缭乱。

“泠儿,该你摸牌了!”

“啊?啊,好。”

一副牌抓完,云泠怯生生叫了地主:“我想叫地主,两分,可以吗?”

本来沈言牌面不错,但见云泠兴致高,没有抢地主。

云泠看了一眼牌,脸上难掩喜色:“一对三。”

沈言不动声色:“一对二。”

“你、你怎么能出这么大的牌,我、我才一对三呀。”云泠声音软软糯糯,甚是委屈。

沈言眉毛一挑:“二比三大,又没违反规则,为何不能出?三个三、三个四带一个五、一个七。”

云泠咬了咬嘴唇,看了看自己的牌,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先不要吧。”

紫烟偷偷笑了一下,也说不要。

沈言皱起眉毛做思索状:“你俩都不要,这牌怎么出呢?这个?不行不行,妹妹一定会打我的。这样吧,六七八九十钩圈!”

沈言把手里的牌往小几上全部一撒,得意洋洋道:“我赢了!”

云泠涨红了脸,胸口一起一伏:“你、你怎么能这样,我还有王炸没出呢!”

沈言歪了歪头:“对不起了好妹妹,牌桌上不能讲感情,会伤运气的。”

云泠声音更急了:“若不是你刚才假装不知道出什么牌,我怎么会上当,肯定就出王炸了啊!都是你……”

“咳咳!”车厢里传来响亮的咳嗽声,是云泠的宫女石榴。

云泠一愣,放低了声音:“总、总之,是你不好。”

沈言握住她的手:“对,是我不好,是我阴险狡诈。咱们再来一局,我不诈你了好不好?”

云泠点了点头,心说着把一定要赢回来。

谁知牌刚摸了一半,就听见外面一个男人大喊大叫:“皇后娘娘!我要见皇后娘娘!”

永安宫的张嬷嬷呵斥道:“放肆!皇后娘娘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快闭嘴,惊扰了凤驾你担待不起!”

那人客气道:“好嬷嬷,你帮我通传一声,娘娘会见我的。”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娘娘没工夫见你!快滚回队伍里!”

沈言听见响动,停顿了一下,云泠催促道:“皇嫂,抓牌呀。”

“好好好。”沈言心里有个疑影儿,听话地抓起牌来。

“皇后娘娘!末将有要事禀报!”男子中气十足,声音穿透九霄。

沈言一个激灵,叫道:“停车——”

章节目录 第79章 大型社死现场 “紫烟,叫他过来。”

男子见车驾停下,紫烟紫色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朝张嬷嬷一扬眉:“我就说娘娘会见我吧!”然后蹦蹦跳跳跑了过去。

沈言掀起车帘,忍不住笑了。怪不得总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原来是许久未见的顾剑。

“哟,顾小将军,你怎么一身禁军的衣服啊,别说还挺合适。”

顾剑一脸丧气:“你还不知道我被陛下贬去禁军当士兵的事儿?说起来这都是因为……”

他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因为作为一个武艺高强的高手,他感到一股凛冽的杀气,而且就来自车厢内。

他警觉地扫视了一圈,发现一个面容清冷的美女,手里抓着几张纸牌,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云泠被沈言摆了一道,明明一手好牌却输了,正想着再来一把挽回局面,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令她十分恼火。

沈言见顾剑直勾勾盯着云泠,气氛不大对劲儿,忙介绍道:“泠儿,这是你哥的狐朋狗友,顾剑,威远侯的儿子。顾剑,还不快见过和宁长公主。”

原来是和宁长公主,顾剑对她早有耳闻,是云湛一大堆兄弟姐妹中唯一关系好的。

但听说这位长公主生性内向不爱交际,鲜少出现在贵族少女的社交活动中,因此他从未有机会见到。

他赶忙抱拳道:“在下顾剑,见过长公主,在下军装在身,不能全礼,请长公主见谅。”

顾剑虽说是军营的粗犷作风,毕竟在京城浸淫了这么多年,一番话礼貌又得体,不愧是小侯爷。

这边云泠也意识到自己不经意流露了情绪,赶紧收敛了,又听顾剑彬彬有礼,不禁涨红了脸:“顾、顾小侯爷免礼。”

这倒叫顾剑摸不着头脑了,明明刚才一脸肃杀之气,怎么这会儿又含羞带怯了?难道自己刚才看花眼了?

沈言见他发愣,敲了敲窗檐:“你找我干嘛呀?”

顾剑回了神:“皇后娘娘,我就想让你看看我的惨状。”

“哦,看过了,退下吧。”沈言挥了挥手。

“哎哎哎,别这么冷酷嘛。若非陛下跟你置气,把气撒在我身上,怎么会把我赶到石猛手下受苦?你俩现在和好了吧,你赶紧帮我吹吹枕边风,让我回我爹军中吧!”顾剑苦着脸哀求。

“嘘——什么枕边风,这儿还有未出阁的公主呢,注意点儿。”

云泠本来没觉得,正津津有味听着,感觉挖到了云湛和沈言的八卦,沈言这一说,倒让她不好意思了,又红了脸。

顾剑打了自己嘴一下:“怪我怪我,跟你胡言乱语习惯了。皇后娘娘,皇后姐姐,皇后奶奶,你帮我一回吧,我在禁军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沈言食指在腮边点了点,问道:“禁军在京城的布防如何?有没有弱点?禁军如何操练?石统领对部下怎么样?”

顾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都是军机,你干嘛问这些?等等,你是说……”

沈言点点头:“没错,云湛这人老谋深算,做事都有好几重目的,不会因为一点私事就拿你泄愤,你把这些弄明白了告诉他,估计他就叫你回来了。”

顾剑略一思索,绽放了笑容:“还是你了解他!”

“知子莫若母嘛。顾小将军,再见。”沈言朝他挥了挥手,转头目视前方说:“出发。”

车轮滚滚向前,顾剑对着马车大喊:“别走啊!他不肯见我怎么办啊?”

没人理他。

车厢里,云泠一脸欲言又止。

“泠儿,想说什么就说吧。”沈言笑道。

“皇嫂,你和那位顾小侯爷很熟吗?皇帝哥哥他、他不介意?”

云泠知道,云湛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很重,看似处处留情,其实最是专情。

这样一个人,会放任自己的皇后和别的男人言笑晏晏?

“泠儿,你可能看出来了,姐姐我不太讲规矩,你哥他习惯了,不然早就气死了。”

云泠吓得浑身一抖,车里的紫烟和石榴也是一抖。这皇后娘娘也忒不讲规矩了,张口就咒皇帝死。

“来来来,继续抓牌!”沈言见气氛不太对,赶紧招呼大家玩起来。

云泠虽然聪慧,但毕竟是新手,一路上输了不少。若非石榴咳得嗓子都快破了,好几次都差点骂出声来。

玩游戏的时间总是过得分外快,队伍很快到了地方。

感业寺位于京城东南隅,是皇家寺庙,外人不得进入。后宫的女人最是寂寞,很多都靠念佛寄托,在这里供了一盏又一盏的海灯,也不见增添多少皇恩雨露。

沈言被扶下车,浑身酸软,险些站不稳。正事儿还没开始,体力条已经耗了大半,沈言叹了口气,款款踏入寺门。

感业寺主持念慈师太慈眉善目,一副了却尘缘的样子,但行礼问安毫不含糊,完全符合宫廷礼仪。

沈言略一颔首:“主持德高望重,感业寺打理得井井有条,费心了。”

“皇后娘娘谬赞,贫尼侍奉佛祖,尽心尽力罢了。”

沈言不欲再寒暄,道:“莫误了吉时,开始吧。”

道场是早就布置好的,沈言一声令下,姑子们有条不紊地开始诵经。那经文催眠效果极好,沈言时不时偷偷掐自己大腿,才忍住没睡过去。

诵经完毕又开始奏雅乐。讲道理,这古典音乐还是蛮好听的,沈言沉醉于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中,困意更浓了。紫烟只好在她身后逾矩拧了她好几把。

“上墨宝,请皇后娘娘手书祈愿——”司仪太监朗声道。

沈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面前已经摆上了文房四宝。洒金的红纸,浓黑的徽墨,映得她的脸分外“好看”。

昨天没人告诉她要当众写字啊!

写字她当然不在话下——只是字丑了那么一点儿,笔画简略了那么一点儿……

以前在家管账,这程度也就够用了,而且简体字之后她会,无意中成为绝佳的防伪字体。可是皇后娘娘一手烂字,还要当众处刑,就有点……

大型社会死亡现场啊!

章节目录 第80章 凶兆 沈言心中默念淡定淡定淡定,只要脸皮厚,这都不是事儿。

她缓缓提起笔,握笔姿势无比正确,内心却慌的一笔,这“风”字中间是个“虫”吧?“国”字中间是个“或”吧?

她权衡半天,从“风调雨顺”和“国泰民安”中间选了前者,毕竟笔画少一些,多写多错,少些少错。

后宫诸人都想看看新皇后才学如何,个个伸长了脖子。

万众瞩目之下,沈言落笔了。刚写了一个字,她就感觉不太对,脖子后面冷风飕飕,夹带着嗤笑的声音。

“皇后娘娘那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呀?”

“别瞎说,娘娘这么写肯定是有寓意的。”

“娘娘是不是没读过书塾?”

“肯定没读过,光顾着牧马了吧!”

沈言面不改色,写完了四个大字。

这字端的是又大又丑。

没事没事,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司仪脸上十分为难,最终还是按流程举起沈言的墨宝,给大家展示了一圈儿:“皇后娘娘祈愿来年风调雨顺!请长公主殿下、各位美人手书祈愿——”

沈言石化了,没人告诉她还要公开展示巡回展出啊!

她瞄了一下身后的云泠,那一手正楷真是娟秀又不失大气,佩服佩服。

再看看林美人,瘦金体冷艳奇绝,极有风骨,佩服佩服。

再看看韩美人,隶书端正飘逸,古色古香,佩服佩服。

小丑只有她自己。

哦不,还有阿骨朵,她写的那是一堆什么鬼画符?根本没人看不懂嘛!跟外语似的。

等等,人家就是外国人,写的可不就是外语?沈言心中哀嚎,外语谁不会啊,英语日语她样样行啊!

算了,社死就社死吧,草包皇后这名头她认了。

“下面请皇后娘娘敬香——”

沈言长舒一口气,终于进行到下一环节了。

念慈师太亲自点燃了三根香,递到沈言手中。

她信奉科学,本不信这些,但手中香袅袅生烟,眼前佛像威严,耳中诵经不断,浓厚的仪式感下,她倒生出了几分虔诚。

她诚心诚意默默祝祷,希望大周风调雨顺,百姓安康,少生疾苦与战乱,然后鞠了三躬,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吧嗒—吧嗒—吧嗒—

殿里的人闻声全都倒吸一口凉气,齐齐看向沈言。

那是香断裂的声音。

沈言插进香炉的三根香,竟然齐齐拦腰断了,倒在香炉里,了无生气。

即便沈言再不懂祈福仪式,也明白这绝非好兆头。她的目光冷了三分,三根香全都断了,还断得这么整齐,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香断乃是凶兆,寓意心愿不能实现,请娘娘再次祈福,诚心以告佛祖,祈求佛祖原谅。”念慈师太低着头,又递来三根香。

沈言心中冷笑,心中一下子清明了。好一个念慈,心念如此狠毒!

她这番话说得极妙,先宣告众人这是大凶之兆,引起恐慌,再隐晦表明是因为沈言心不诚才会这样,然后让自己再次祈福。

沈言毫不怀疑,她手里的这三根香,一定还会断。可如果她不照做,又会落人口舌,身为皇后竟不肯为苍生祈福。

妙,真妙。刚才的当众写字不过是开胃凉菜,大菜还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拿出毕生的演技,做出真诚的表情,对念慈师太道:

“主持,本宫听说感业寺向来虔诚供养菩萨佛祖,为何佛祖药降罪此地?这关系着天下苍生,本宫心忧如焚,这该如何是好啊!”

她把矛头从个人转移到感业寺,念慈师太果然脸僵了一下,把手中燃着的香又举了举:“请娘娘再次祈福,或许佛祖见到娘娘诚心,便会应许了。”

沈言略一沉吟:“不妥,贸然再求,乃是对佛祖不敬。依本宫看,得弄清楚到底哪里开罪了佛祖,诚心悔过后再祈福才行。念慈师太,感业寺数您最通佛理,与佛祖最近,不如你来焚香问问,佛祖到底何处不满?”

“这……”念慈师太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念慈手里的香一点点燃烧,顶上已有一截欲断未断的香灰。

“念慈师太,皇后娘娘都发话了,你还磨蹭什么?”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是韩眉儿。

“阿弥陀佛,贫尼以为,还是皇后娘娘亲自问佛方显心诚。”

韩眉儿又道:“娘娘为万民请命,自然诚心,只是你在这儿推三阻四,好生奇怪,是想违抗皇后娘娘懿旨吗!”

沈言摆了摆手:“韩美人,念慈师太是出家人,咱们要尊敬。无妨,紫烟,拿香来,本宫和师太一同问佛祈福。”

“娘娘!”念慈声音有些急切:“还是用贫尼手中的香吧。”

沈言眼风一扫,见那三支香顶上的香灰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她扬了扬眉,不紧不慢道:“怎么,师太手中的香,和别的有什么不同?难道说,师太给开过光不成?”

香又不是佛像法物,根本没有开光一说,沈言此话是在讥讽,也是在拖延时间。

念慈强作镇定:“倒是不曾,只是此香已经点燃,不用不吉,是贫尼心急了,娘娘恕罪。”

“无妨。”沈言伸手接过紫烟递来的香,道:“那师太就用你手中的罢。”说完闭上双眼,对着香炉虔诚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再不理会念慈。

念慈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在沈言身后跪下来。

吧嗒—吧嗒—吧嗒—

寂静的诵经殿里传来三声声响,念慈师太手中的三根香竟也齐齐断了!

沈言听见背后的骚动,嘴角翘起,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念慈师太的香也断了!”韩眉儿大喊。

沈言这才装作惊讶地回转身:“这是怎么回事儿?师太,难道是你心不诚,佛祖降罪不肯答复于你?”

念慈脸上闪过慌乱的神色:“娘娘,这是意外!”

韩眉儿一声冷哼:“皇后娘娘也太善良了,这老尼姑分明是在戏弄咱们,怎么偏偏经她手的香都断了?定是她动了手脚!”

沈言惊慌道:“师太!祈福事关江山社稷、百姓福祉,你怎可如此居心叵测!”

别的不管,先扣顶大帽子再说。

章节目录 第81章 捉鬼 此话一出,诵经殿一片哗然。

岁末祈福,香断大凶。

若是天灾,可以推到祈福的人头上,说她不吉,说她心不诚;可若是人祸,那就是其心可诛。

念慈强作镇定:“上天有好生之德,请皇后娘娘明察。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不曾对这香动过手脚。许是近日寺内潮湿,受潮所致。”

韩眉儿战斗力惊人:“你唬谁呢?现在是冬天,是一年中最干燥的时候,一滴雨都没有,香好好地放着,怎么能受潮?”

念慈不慌不忙:“韩美人此言差矣,城郊与皇城气候不同,几日前这里还刚下过一场大雪,许是这几日冰雪消融,香受了潮气。”

“你!”韩眉儿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看了沈言一眼,沈言拧着眉,没有说话。

云泠有些着急,她这位新嫂子,吃喝玩乐倒是精通,可宫里的腌臢事儿毕竟见得少,没经验,眼见要吃亏了。

她悄悄招来石榴,说了几句话,石榴提起裙摆蹑手蹑脚溜了出去。

云泠随即对沈言说道:“皇嫂,此事不难查明,只要把感业寺储存的香拿来一试便知。”

沈言心中感激,她知道云泠这性子,定然长年在宫中明哲保身,没想到今日肯为她出头。

石榴退出殿门,一溜小跑到感业寺仓库,却见门口一个纤腰紫衣的姑娘,指挥着几名禁军士兵:“把这儿给我看牢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去,否则皇后娘娘饶不了你们!”

原来沈言早想到了这一层,让紫烟先来守住仓库,防止有人动手脚。

石榴心中一松,正要跟紫烟打招呼,忽然瞧见库房后边露出一截子灰色道袍。

她凝眉一看,是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尼姑,提着一桶水,躲在了墙边。

“站住!不许跑!”石榴指着小尼姑大叫。

紫烟听见声音赶紧回头,此时一名禁军反应快,一个起落阻住了小尼姑的去路,夺下她手中的水桶,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锁倒在地。

那人一抬头露出一口大白牙:“紫烟姑娘,抓住啦!”

石榴和紫烟二人小跑上前,见那小尼姑疼出了眼泪,还兀自挣扎着。

紫烟冷哼一声:“别拧了,小心这位将军一使劲儿把你骨头捏碎!说,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小尼姑一脸鼻涕眼泪:“没人派我来,我是厨房来打水的。”

石榴眼睛一瞪:“还不说实话!厨房在感业寺东北角,水井在中央,你怎么打个水能到西南角的仓库来?”

“我……我迷路了。”小尼姑嘴硬。

石榴气道:“迷路?感业寺一共这么大点儿地方,姐姐我才来了两次,闭着眼睛都能从厨房走到水井,你成天在这儿能迷路?”

紫烟抱着胳膊:“我劝你还是说实话,这寺庙里到处都有宫里的人,你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一问便知。你若还敢扯谎,我保证你活不到明天!”

小尼姑垂下头,不再说话,哭得更凶了。紫烟和石榴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后院捉贼,前院唱戏。

沈言冷眼看着跪伏在地的念慈师太,道:“泠儿说的对,把寺里所有的香都拿来,本宫倒要看看,到底受潮没受潮。”

念慈不敢再多说话,只盼着她自小养大的小尼姑怡圆能明白自己刚才使的眼色,能顺利把事情办好。

禁军士兵把仓库里一箱箱的香都搬入殿内,沈言扫了一眼,冷冷道:“点。”

感业寺所有的香炉都搬了出来,在诵经殿前的空地上依次排开,插上密密麻麻的佛香,用蜡烛一一点燃。

一时间,烟气四起,在场的人鼻子里铺满香火气味。若是从远传,定然以为感业寺着了大火。

天上的神仙估计也没有一下子受过这么多香火,此刻恐怕正在云端看热闹呢。

一炷香的功夫,佛香变香灰,一根根香都稳稳当当站在香炉里,只是燃成了灰烬。

“念慈,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这些香都好好的,偏就你拿给娘娘的那几根有问题!”韩眉儿道。

念慈面无表情,道:“贫尼说了,不曾对香做手脚,各位施主不信,贫尼也没有办法。至于为什么偏偏给皇后娘娘的香断了,恐怕得问皇后娘娘才行。佛语有云,心诚则灵,娘娘心地不纯,命中带煞,自然祈愿得不到好结果。”

韩眉儿急了:“你竟敢攀污皇后娘娘!来人,给我掌嘴!”

沈言纤手一扬:“韩美人,稳重点儿。凡事都讲个证据,既然念慈师太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把棺材抬出来给她看看吧。紫烟——”

“奴婢在!”紫烟踏进门,身后是顾剑,拽着捆得严严实实的小尼姑怡圆,他抬头朝沈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云泠见了皱了皱眉,这位顾小侯爷忒没规矩,怪不得皇帝哥哥要罚他。

紫烟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刚才去仓库,正抓住这个小尼姑拿着水桶要把仓库的香泼湿,人赃并获,念慈你还有什么话说?”

怡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念慈。

念慈见大势已去,双目一闭,道:“贫尼百口莫辩,今日既然皇后娘娘硬要在这佛门清净地逼我死,那贫尼只好以死自证清白!”

说着就猛的朝柱子撞去。

沈言一惊,赶紧大叫:“拉住她!”她若死了,不仅幕后黑手查不到,恐怕又得惹自己一身腥。

顾剑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念慈的后衣领,把她朝地上一摔,然后咔咔两声卸了她的两条胳膊,又咔的一声卸了她的下巴。

这下子念慈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全面杜绝了自戕的可能。

狠人啊!这上了战场定是个阎罗。沈言心中暗叹。

“念慈,你此刻说出是谁指使你,本宫可以考虑留你清白之身,让你死得体面些。”

念慈躺在地上说不出话,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眼中满是愤恨,哪里还有一点出家人慈眉善目的样子。

沈言见她不似肯说的样子,勾了勾唇:“来人,把她押回宫细细地审,仔仔细细看牢了,不准她身上破一点皮!”

章节目录 第82章 你走开我要吐了 沈言料到了这次祈福之行不会顺畅,没想到这么跌宕起伏,最紧要的是,吸了一鼻子的香灰,咳咳不出来,咽咽不下去,实在难受极了。

不过令她宽慰的是,回程还有美人在侧。

她打了个喷嚏,强忍住胸口的恶心,抓住云泠滑腻的小手:“多谢泠儿出手相助,姐姐知道,你素日不爱理会这些麻烦事儿,今日难为你了。”

云泠被沈言占便宜多了,竟也有些习惯了,没有抽出手来,道:“皇嫂心中早有成算,倒是我多虑了。”

“怎么会!若非妹妹帮腔,还有石榴抓住了那个小尼姑,今天我可就真的栽了!”

云泠脸上浮上一层红云:“那就好。姐姐打算怎么处置念慈师太?”

云泠被洗了脑,也叫起沈言姐姐来,却不自知。

沈言心中暗笑,道:“她久居宫外,和我又没有过节,此事一定有人暗中指使。好在她还活着,回去慢慢审问吧。”

“姐姐心中有数就好。”

一行人回到宫中,天已经擦黑了。沈言颠簸了一天,还出了这档子事,身心俱疲,只想一头扎到床上睡到天亮。

谁知进了寝殿,没能一头扎到床上,倒是一头扎到了一个人坚硬的胸膛。

鼻腔中充满着清晨带着露水的青草味,终于缓解了胸口的憋闷不适。

沈言一时贪恋这味道,竟然没有立刻弹起。

头顶传里云湛低沉的声音:“累了?”

沈言点点头,蹭得云湛下巴痒痒的。

“嗯。”

“那人没伤着你吧?”告诉他消息的是即墨城,他一早安排即墨城在沈言身边做一名暗卫,有事随时报给他。

沈言又摇摇头,发丝间的幽香飘进云湛的鼻子,不过更多的,是香灰味儿。

他皱眉:“你这弄了一身什么味儿?”

沈言终于攒够了力气,站直了身子:“今天佛祖菩萨可高兴了,受了这么多香火,几百年都不愁吃喝了。”

云湛皱眉:“胡言乱语,没有顾忌。”

沈言耸耸肩:“佛门也不清净,一心侍奉神佛的出家人也满心算计,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云湛把她额前的一根乱发别到耳后:“那也是,祸从口出。那个姑子我派人来审,你不用管了。”

沈言扯了扯嘴角:“随便吧,我估计也审不出什么口供,那人做事不会留这么大破绽。不过话说回来,即便她不说,我也大概知道是谁。”

云湛道:“是我的错。我本想让胡太妃跟云漓去封地就藩,但恐怕要再等一阵子。”

沈言微微一笑:“我明白,成王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离开京城不好控制,得先剪除他的势力。而且胡尚书,也有用得着的地方。”

云湛叹了口气:“你什么都明白。我有时候倒希望你不要这么明白。”

沈言宽慰他道:“没关系的,反正没有她,还会有别人,在这深宫里,争斗永远断不了,跟她斗和跟别人斗也没什么区别。谁让我运气不好,被你爹给瞧上了。”

云湛看她一副看破尘世的样子,比那感业寺的尼姑还要超然,不由得内心烦躁,很想揉乱她的头发。

然而手刚抬到一半,沈言忽然大喊一声:“别过来!”

云湛身子一震,手停在半空非常尴尬。

“我想吐!”

云湛身子又是一震,难道她讨厌自己到这个地步吗?

沈言说的是实话,生理反应。

她在感业寺闻了太多香灰,加上一路颠簸晕车,胸口一直堵着一块儿巨石。本想回宫倒头就睡,又和云湛聊了大半天,终于撑不住了。

她说完这句,就感到天旋地转,脚踩云端,眼前晦暗不明。她呕了两下,吐倒是没吐出来,人却晕过去,不省人事了。

云湛大惊,一把把她揽到怀里,又不敢摇晃她,只在她耳边唤着:“沈言!沈言!”

她的身体那么纤细,那么柔弱,仿佛一捏就会碎;她的面容那样苍白,仿佛不属于这个人间。

云湛慌了神,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这一世从未这样不知所措过。

金盏在外面听见声音,冲了进来,见状赶紧喊道:“不好了!娘娘晕倒了!快叫太医!”

这一喊云湛回过了神,觉得沈言晕得蹊跷,他抱起沈言,沉声吩咐道:“别声张,叫章太医来。今天谁陪皇后去的感业寺?叫她进来。”

他小心翼翼把沈言抱到床上,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珍宝。

紫烟进殿来,看见沈言昏迷不醒,泪一下子涌了上来,跪到床边哭道:“小姐!你醒醒呀!”

云湛声音很冷:“不准哭。你好好回忆一下,你家娘娘今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跟谁说过话,都一一禀报。”

紫烟不敢再哭,抽噎着说:“没、没什么特别的。娘娘今日起得早,用了两块点心就出发了,路上一直跟和宁长公主打牌,到了感业寺和大家一起祈福,中午用了些素斋,也没吃几口,后来出了念慈师太那档子事,就回来了。”

“早上吃的点心还有吗?”

“有,就在小厨房放着。对了,陛下,娘娘白天在感业寺审问念慈,吸入了好多香灰,回来路上一直觉得喉咙不适,别的就没什么了。”

云湛双目忽然射出一道冷光:“阿城,来!”

紫烟只见一个黑衣男子忽然凭空出现,飞身落到云湛面前,小麦肤色,眼睛极亮,正是沈言前阵子新招的侍卫即墨城。

“什么事?”即墨城有些不耐烦。

“你去感业寺,把后厨剩的饭菜还有剩余的香灰拿过来。”

即墨城“哦”了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紫烟看了看门的方向,又看了看窗的方向,都没有他的踪迹,天知道他是从哪儿飞走的。

“陛下,章太医来了!”金盏提着裙子急匆匆进来。

章太医拎着药箱,额头冒汗,他敏锐地感觉到,永安宫这地儿他以后得常来了。

他来到沈言床前,给沈言腕上缚上一条丝帕,细细诊断起来。越诊,他的眉头皱得越紧,看得身边的人也跟着揪心。

良久,他跪在地上,对紫烟说:“请问紫烟姑娘,娘娘昏厥之前,可有胸闷不适、恶心呕吐的症状?”

“正是!章太医,娘娘到底怎么了?”

“这就难怪了,娘娘她……”

章节目录 第83章 娘娘有喜了 章太医跪倒在云湛面前,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她有喜了!”

云湛听了章太医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脸黑了,阴沉得可怕。

皇后有喜,皇帝怎么是这个脸色?章太医的汗珠滴到了地上,感觉自己太难了。

“再诊。”良久,云湛启唇,惜字如金。

章太医擦了擦汗,又爬到了沈言床边。皇帝为啥不高兴,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他说再诊,那就再诊呗,老子还能甩手说“你行你上”不成?

皇后娘娘这脉象是滑脉,如盘走珠,圆润光滑,往来流利,分明是喜……等等,这食指所在的尺处的脉动虽然有力,但细细摸来,却有些微的凝滞,难道……

章太医的汗滴了下来,难道自己真的诊错了?

“紫烟姑娘,劳烦扳开娘娘檀口。”

紫烟依言照做,章太医仔细检查了沈言的舌尖,又重新切脉,半晌,跪倒在地:“陛下,微臣罪该万死。娘娘这确实不是喜脉,而是有中毒之相。但究竟是什么毒,微臣才疏学浅,一时无法辨别。”

“等。”云湛面无表情,依旧惜字如金。

章太医跪在一边,额角的汗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忽然,门砰的一声开了。紫烟吓得一抖,回头望去,竟是黑衣的即墨城。

云湛皱了眉:“你很慢,你很吵。”

即墨城鼻子哼了一声,从门外拖进来一个巨大的灰色包袱,足有一人高。

他把包袱甩到地上,不满道:“你安排给我的什么破差事,沉死了!”

紫烟和章太医身子猛地一抖,这人对陛下如此不敬,万一陛下大发雷霆,可别连累了自己啊。

谁知云湛没有纠结他的态度,只是皱着眉问:“谁让你带来着一大堆破烂?”

即墨城拆开包袱抖了抖,抖出一堆锅碗瓢盆,里面放着饭菜,还有一盆盆的香灰。

紫烟震惊了。

陛下的确让他把残羹剩饭和剩下的香灰“都”带回来,但这位侍卫大哥理解得也太直白了吧,这是全部都拿来了啊,怪不得沉呢。

云湛闭了闭眼,没有和他纠缠,对章太医道:“你来看。”

章太医膝行向前,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拿起来仔细查验,他不是不想站起来,实在是腿麻了,站不起来。

寺里的素斋很简单,无非米饭、油菜、豆腐、素包,都没有什么问题。

那问题就只能出在佛香上。他把香灰放在鼻下仔细地闻,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回陛下,这香是龙脑香,由樟树枝叶提炼而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香气,可以开窍醒神、清热明目。为了使香气更加馥郁,里面还添加了郁金香和沉水香,这也是名贵佛香的通用做法,并无不妥。”

“那她为何会昏迷不醒?”云湛声音带了几分怒气:“治不好皇后,你也不用活着了。”

章太医汗如雨下,他也百思不得其解,沈言的症状并不像普通的中毒那样来势汹汹,若非她体质弱,恐怕症状还要轻上几分。这不像中毒,倒像是吃了相克的东西……

他脑中忽然嗡的一下,问紫烟道:“皇后娘娘之前治风寒的药还服用吗?”

紫烟点点头:“娘娘风寒刚好,前两日您不在,请平安脉的是马太医,他说您的药方比较温和,可以再多服用几日巩固一下。”

“这就是了。陛下,微臣给娘娘开的治疗风寒的方子中,有一味温补的药川芎,而佛香中的龙脑性寒,二者共同服用,便会产生胸闷恶心、腹脘不适的症状,脉象也与女子妊娠相似。”

“那她怎么会昏倒?”云湛问。

“娘娘体重孱弱,风寒刚愈,身体亏空,这药物对旁人不过是稍感不适,症状类似害喜,对娘娘就难以承受了。”

云湛听了内心稍安:“快为皇后诊治。”

章太医舒了一口气,幸好自己专业扎实反应机敏记忆力惊人,记得给沈言开的药方,总算是逃过了一劫。

“高大全!”

“奴婢在。”

“把马太医抓起来好好地审,仔细点,别走漏风声。”

“是。”

******

沈言昏睡了整整三天,吓得章太医以为自己医术出了什么问题,在永安宫战战兢兢值了三天班,直到听见翠屏惊喜地大叫“娘娘醒了”才放下心来,摸摸脸颊,这三天至少瘦了五斤。

天旋地转,饥肠辘辘,这是沈言醒来的第一感受。

“翠……屏……”

“小姐,我在!”翠屏眼泪汪汪。

“抄……手……”

翠屏一把抄起沈言的手:“小姐,你可长点心吧。太医说了,您三天没有进食,现在只能吃白粥。乖。”

沈言欲哭无泪,是真的无泪,毕竟三天水米未进,已经脱水要质壁分离了。

“喝……口水……总行吧……”

但她恢复体力,得知自己竟然晕了整整三天,大吃一惊,知道自己体质弱,没想到这么弱啊!

“娘娘放心,陛下已下令严刑拷打念慈师太和马太医。念慈师太是个硬骨头,马太医却受不住吐了口,是胡太妃身边的月影给了他一大笔银子,让他劝您再多服用几天风寒药,不过多的他大概就不知情了。”紫烟一边给沈言捏肩,一边娓娓道来。

沈言感觉自己断了片:“马太医?风寒药?这什么跟什么啊?”

金盏笑了笑:“紫烟姑娘心急,忘了娘娘不省人事,不知道这一层了。”然后把前因后果细细讲了一遍。

沈言听着,眉头越蹙越深,这根本就是一个连环计。

让她写字出丑在前,只是噱头;祈福香断,是为诛心;焚香下毒,才是釜底抽薪。

一环扣一环,任她小心翼翼,还是着了对方的道。

她思索着:“金盏,章太医是不是说,若非我体质弱,普通人的反应不会这么大,而是有害喜的症状?”

金盏也蹙了眉:“奴婢也想不通,这人既然要下毒害您,为何只用如此温和的药物,而不是直接用烈性毒药呢?”

翠屏恨恨道:“肯定是那人有更歹毒的心思!”

沈言听了惊喜道:“哟!翠屏你开窍啦?现在也是宫斗专业八级的人物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沈氏物流的实力 翠屏红了脸:“娘娘就知道取笑我!”

沈言笑道:“你说的不错,毒害当朝皇后的风险太大了,不如给我安一个假装有孕的罪名,再加上我才学双废、不受上天庇佑,我这皇后的位子也就不保了。”

紫烟没想到是这么大一个局,惊道:“这人也太狠毒了!娘娘,咱们可不能饶了她!”

“娘娘,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您打算如何处置胡太妃?”紫烟问道。

沈言嘲讽一笑:“人证物证俱在?那香是普通的香,风寒方子是章太医开的,也没有问题,就算是月影让马太医劝我多吃几副药,也可以说成是为了我的身体着想,人家一点错处也没有。”

翠屏气得跺脚:“难道就拿她没办法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屁话!沈言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十年。有仇必报,睚眦必报,方显小人本色。

即便报不了仇,也得想办法恶心对方一下才行。

沈言手指点着腮边:“你们说,胡太妃最看重的是什么?”

翠屏说:“管理六宫的权力?”

沈言摇头。

紫烟说:“胡氏一族的荣光?”

沈言摇头。

金盏说:“成王的安危?”

沈言笑了笑:“差不多了。听闻先帝在时,对成王世子十分喜爱,曾夸赞她‘好圣孙’。”

“娘娘的意思是……?”

“临近年关了,我却还没见过我的妯娌们,该聚一聚了。

皇后娘娘要举办簪花宴的消息一传开,皇城贵族女眷们都惊呆了——

大冬天的赏什么花簪什么花呀?难不成个个都簪着梅花赴宴?听说这皇后娘娘大字不识几个,难不成连气候节令也分不清楚?

司礼局的吴司礼也十分头疼,对着陈芸芸抱怨:“陈尚仪,不是卑职干活儿拈轻怕重,这大冬天的办簪花宴,实在是难为人啊!您看看御花园里,除了几树梅花,哪有什么颜色?而且这天寒地冻的,在哪办宴会?”

陈芸芸铁青着脸:“我叫你来是办事的,不是给我出难题的!我都给你安排好了,还要你有什么用?”

吴司礼苦着脸:“尚仪,要不您劝劝皇后娘娘吧,她刚入宫,可能不懂其中的厉害,若是办砸了,她也面上无光啊。”

陈芸芸眉一挑:“这话有种你去跟她说,人家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你我头上了,你不想着添柴,只想着灭火,看你不碰一鼻子灰!”

吴司礼见陈芸芸生气,忙道:“尚仪教训的是,是卑职想差了,请尚仪救救卑职吧,给卑职指条明路。”

陈芸芸冷哼一声:“又不是我要办簪花宴的,我能有什么法子?谁要办,你问谁去呀!”

吴司礼愣了一下,随即鞠了一躬:“谢尚仪提点。”

吴司礼出门就上了永安宫,态度那叫一个恭敬,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皇后娘娘,卑职才疏学浅,资历不深,生怕办差事会出什么错漏。卑职知道,娘娘极看中这场簪花宴,因此特来请示,您看这宴会在室内办还是在室外办呢?”

沈言揉了揉眉心,领导最怕张口就问怎么办的下属。不过她早有成算,不打算与她纠缠,言简意赅道:“室内。”

吴司礼又问:“娘娘,如今天寒地冻,无花可赏,请娘娘明示,该上哪弄来这许多鲜花?”

沈言挥了挥手:“花的事你不用管,本宫自有安排。吴司礼,你若再敢多问一个问题,本宫立刻革了你的职。跪安吧。”

吴司礼从善如流,静悄悄出去了。

金盏愁眉不展:“娘娘,大冬天的,您有什么办法能变出花来?”

沈言笑了:“瞧你担心的样子,云贵高原有一处地方名为芬芳谷,四季温暖如春,鲜花盛开,什么花都有。”

“可是云贵高原距离京城不止千里,等运过来花都谢了啊!”

翠屏噗嗤笑了:“金盏姐姐多虑了!我们沈家别的不说,运送货物最为在行,别说一朵鲜花,就是云贵高原的一阵风都能完完整整运到京城来!”

沈言掩嘴笑了:“低调,低调点儿。”

这就是沈氏物流的实力。

鲜花从芬芳谷连泥土一起挖出,放在密封性良好的马车中,车厢里放有热水瓶,灌上滚烫的开水,作用堪比暖气,再用郁山良驹快马加鞭运送。

四驾的马车,配八匹马,每到一个中转地中转地火速换马、换热水后直接上路,中间没有任何时间耽误。

车厢内一直保持如春的温度,花朵自然不会凋谢。

沈言还命司工局在御花园建了一座温室大棚。

杜司工听说要全用琉璃建一个房子,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娘娘,这琉璃是名贵之物,就连小小的琉璃盏也不是每位娘娘都用得上的,这要用琉璃当瓦片建房子,费用巨大啊!”

沈言挥了挥手:“一切费用,从永安宫出。”

有钱就是任性,花钱就是随意。

行吧,杜司工没有意见,有人出钱就行,干啥活不是干,不过瞧皇后娘娘的大手笔,养马真能这么赚钱?

琉璃暖房很快建好了,皇宫的人都忍不住去瞧新鲜,就连云湛也在百忙之中来凑热闹。

云湛来时,沈言正在工程验收,忙得热火朝天。

“哟,皇后花样儿可真多,琉璃建房子,你怎么不用水晶呢?”云湛道。

沈言想了一想:“其实也不是不行,但天然水晶晶体大小不一,难以加工得这么整齐,要找齐原料要花费好大功夫。”

云湛愣了,这人真的没听出来自己在讥讽她铺张浪费乱花钱么?

沈言紧接着说:“陛下放心,妾身自己出钱。”

云湛抿了抿嘴唇,行,这人不是没听懂,她就是有钱任性。

“你建这么个琉璃房子,是要住在这儿?”

“哈哈哈哈哈,这里这么敞亮,我住在这儿不成了现场直播了?”

云湛拧了眉:“何为现场直播?”

“呵呵,大概就是,我在做,人在看的意思。这房子不是用来住的,这是琉璃温室,用来养花的。”

“养花?皇后满脑子奇思妙想,怪不得无暇练字。”

章节目录 第85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噗——”

沈言敏锐地回过头,身后的高大全、杜司工、紫烟、翠屏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乖巧的样子。

不可能,一定有人笑了,本宫听见了!她的眼风扫过众人,没有发现端倪,不甘心地回过头瞪着云湛。

这人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后娘娘是文盲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大家在背后说得再热闹,也不敢在她面前嘲讽,除了这个人——狗皇帝云湛。

云湛见她跳脚,唇角由直变弯:“皇后不必自惭形秽,朕三岁开蒙,也是到了四岁才会作诗,六岁才会写骈文,八岁才能与大学士辩论。”

沈言冷哼一声,狗皇帝,凡尔赛是吧?

“请问陛下,现有鸡与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鸡兔各几何?”

云湛微微一笑:“《孙子算经》,朕亦有所涉猎,笼中有兔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哟呵,狗皇帝的算数水平竟然达到了小学三年级。

“请问陛下,这个琉璃温室宽12尺,长24尺,若是做成圆形,和它相同面积,圆的直径是多少?”

“这……”

呵呵,我就知道你算不出开根号!

“再请问陛下,妾身手中的这个球,直径三寸,要在上面均匀地镀上一层一分厚的黄铜,需要多少铜?”

云湛的眉头皱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呵呵,你不是能耐吗,算个微积分给我看啊!

“噗——”

背后又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偷笑,云湛冰冷的目光扫光,万籁俱寂。

沈言挑了挑眉,笑话我?你还嫩了点儿。不过男人嘛,还是要给点面子。

她清咳两声:“陛下看我这温室建得怎么样?”

云湛咬着牙:“不错。”

“杜司工,你给陛下讲解一下。”

杜司工一本正经道:“是,娘娘。陛下请看,这座琉璃温室由皇后娘娘设计并督造,所用琉璃为琉璃厂特供,共花费银两两万三千六百二十两……”

“咳咳!杜司工,你说这些干什么?”

杜司工一脸无辜:“娘娘您不是说让我讲解一下?”

云湛冷笑:“皇后好大的手笔啊!”

沈言理直气壮:“本宫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然后又补了一句:“后面我用它赚了钱也是我的私房钱。”

云湛万万没想到沈言还想着赚钱,一副你疯了吧的表情:“这是朕的御花园,你四我六吧。”

沈言没想到云湛如此不要脸:“你土地入股也只能占三成,我七你三!”

对话忽然朝着奇怪的方向偏离了。

“此事再议,杜司工继续说。”云湛不置可否,沈言气得牙痒痒,也只能按下不表。

“是。这座琉璃暖房四壁和房顶均可透光,保证了冬日光照,同时地下埋有水管,冬季引入热水,可以调节室内温度。房顶开有四处天窗,用于排风透气。如此一来,四季温度保持恒定,冬季亦能栽培鲜花。”

杜司工娓娓道来,沈言刚开始和她说这个想法的时候,她觉得异想天开,可真的建成了,不禁由衷赞叹,如此巧夺天工、设计精妙,这个工程项目真是除了贵没有丝毫缺点。

云湛点点头,朕的皇后还是有点东西。

“听说你过几天要办簪花宴,花呢?还没发芽?”云湛问。

沈言摇摇头:“不不不,我还没种呢。”

对付别人冷嘲热讽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冷、比他更热。

沈言的花很快就送到了,是由沈默亲自运送进宫的,云湛特意准他去向沈言请安。

兄妹俩连月未见,再见哥哥却要向妹妹行叩拜之礼。

沈言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也许万语千言,不如一默。

最终还是沈默先开了口:“我听说你前阵子病了,都好了吗?”

沈言眼底涌上泪来,这么多年,这个非亲的哥哥对自己视为掌珠,关心的永远是自己过得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我一切都好,哥哥好么?”

沈默松了口气:“只要你安好,哥哥自然什么都好。言儿,哥哥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委屈了自己,你无论想做什么,沈家都会支持你的。”

沈言咬嘴唇,点了点头。

从芬芳谷运来的花被精心移植到了琉璃温室的土壤里,又引来各宫的人前去看热闹,对寒冬腊月傲然绽放的鲜花啧啧称奇。

最兴奋的要数王府六姝,她们蠢蠢欲动,央求沈言赐她们一朵拿到宫里去养。

韩眉儿就差撒泼打滚了:“娘娘!那株黄牡丹太漂亮了,和妾身这一身宫装正相配,娘娘就赐给妾身吧!”

沈言对她的聒噪习以为常:“等簪花宴结束,各宫都挑一盆回去。”

耶——一片欢呼。

沈言皱了皱眉:“妹妹们在本宫这儿随意惯了,在外面不要失了规矩。你们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太妃娘娘那边都去请过安了吗?”

楚潇潇道:“娘娘放心,妾身省的,太妃们都一一去请过安了,只是胡太妃似乎一直身体不适,去了几次都没见到。”

杜若梅、赵琳琳、阿骨朵纷纷附和:“胡太妃身边的星光姑姑说,太妃喜静,心意到了就行了,让我们无事不必请安了。”

韩眉儿微微惊讶:“咦?我上次去的时候倒是见到了胡太妃娘娘,她还挺严肃的,吓得我都不敢说话。”

沈言挑了挑眉:“不准在背后妄议太妃。”

韩眉儿吐了吐舌头,道了声是。

此时紫烟从外面进来,附在沈言耳边说了句什么,沈言点了点头,遣散了众人。

“她到哪儿了?”

“刚到宫门口,带着小世子,准备往胡太妃那儿去呢。”

“走,去会会她。”

从南宫门到胡太妃所在的寿安宫,要穿过御花园。

成王妃曹华彰毕竟是个女人,路过新修的琉璃温室,忍不住多瞧两眼。

成王世子云柏再三催促:“母妃,该去向祖母请安了,不要在此逗留了,以免多事。”

曹华彰有些烦躁:“在王府你爹管着我,出了门连你也唠唠叨叨,我就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

“皇后娘娘驾到——”

章节目录 第86章 君子云柏 曹华彰一惊,见沈言带着一行人逶迤而行,转个弯就要往琉璃温室这边来,想避已经来不及了。

云柏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跪下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沈言盯着地上的母子二人瞧了一阵,问道:“你们是……?”

“妾身成王妇曹氏,这是妾身的儿子云柏。”

沈言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原来是嫂嫂和侄儿,快起来吧。本宫入宫不久,咱们妯娌还没见过呢。”

曹华彰站起身,见眼前人一身华服,面容娇美,却太过苍白,难掩憔悴之色。她觉得这张脸很是面善,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云柏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惊觉失仪,赶紧低下了头:“妾身早就该向娘娘请安,只是听说娘娘最近身体欠安,未敢贸然打扰。娘娘如今大好了?”

沈言叹了口气:“好不好的,还不就是这个样子。本宫身子不争气,唉,不说了,这位是成王世子吧?”

“小侄云柏,见过皇后娘娘。”云柏虽才九岁,但举止之间气度非凡,疏朗大气。

沈言看了十分喜欢:“早就听说世子惊才绝艳,如今见了,果然是人中龙凤,将来必成大器。”

哪个做娘的听见别人夸自己的孩子不是喜气洋洋?曹华彰也不例外,她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儿子。

听沈言夸奖,她不禁喜上眉梢:“娘娘谬赞了,不过云柏确实懂事,都不用我催促,日日苦读,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呢。”

沈言蹲下来,拍了拍云柏的肩:“云柏,读书要紧,但吃饭更要紧。你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长个儿,书一辈子都可以读,但男孩子长个儿就这几年,你得有充足的营养和睡眠,才能长得又高又帅,知道吗?”

云柏微微一愣,家里上下都劝他不要废寝忘食地读书,但这套说辞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再少年老成,毕竟是个孩子,孩子都向往长大,梦想自己长成盖世英雄,而盖世英雄不会是个小矮子。

云柏微微红了脸:“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沈言笑得更开心了:“真乖。今天见面仓促,我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身边都是些女人玩意儿,倒是这枚玉佩还像点样子,你拿着玩吧。”

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塞进了云柏手里。

那玉佩样式古朴大方,触感温润软糯,最妙的是,玉佩中间有一条殷红的血线,竟是天然而成,和玉佩上的红结相得益彰,一看就不是俗物。

“谢皇后娘娘好意,但如此贵重之物,侄儿万不敢受。”云柏捧在手心,不肯接受。

沈言的脸色一下子很受伤:“我不过是看你投缘,想送你件玩意儿,你是不喜欢吗?”

她甚至没用“本宫”,而用了“我”。

云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我……”

沈言转向曹华彰,声音里带了哽咽:“嫂嫂,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能有这么可爱的孩子,可我身子不争气……”

曹华彰见她快哭了,赶紧拉云柏:“快谢谢你皇后婶婶的赏赐!娘娘还年轻,又有陛下的疼爱,不用着急,以后慢慢都会好的。”

她话是这么说,其实早就听说沈言是个病秧子,别说生孩子,经常下不了床,心里巴不得她没有子嗣,好让成王一脉捡个便宜。

云柏看了看沈言,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终于合上了手掌,说:“谢皇后娘娘赏赐,侄儿很喜欢。”

沈言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绽开明媚的笑容:“那就好。过两日宫里办簪花宴,你也跟母妃一起来好不好?”

云柏梗着脖子:“那是女孩儿们的玩意儿,我还要读书呢!”

曹华彰赶紧拉他:“皇后娘娘恕罪!小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沈言笑了笑:“无妨。不过云柏,你这话说的没有道理。”

她示意紫烟从暖房中折了一支兰花,拿在手里,道:“你是人中君子,它是花中君子,君子相交,高山流水,为何不能佩戴胸前?”

她把兰花插在云柏前襟的扣眼里:“古有屈子纫秋兰以为佩,今有云柏折冬兰以为佩。你看,多好看!”

云柏低头瞧了瞧,没有说话。

沈言不再逼他,对曹华彰说:“嫂嫂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胡太妃要考云柏的功课,所以带他进宫来了。”

“哎呀,那本宫可耽误嫂嫂了。本宫也正想去胡太妃那儿,邀请她参加后日的簪花宴,不如我们同去吧。”

曹华彰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面上不能表现出来,勉为其难道:“皇后娘娘请。”

沈言刚走了两步,忽然捂住了胸口,紫烟赶紧上前扶住:“娘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沈言干呕了两下,额上冷汗涔涔:“还是老样,胸闷恶心,不妨事。”

紫烟急道:“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娘娘快回宫召太医来诊治吧,总这样自己忍着也不是办法呀。”

曹华彰也劝道:“娘娘还是回宫休息吧,身体要紧。”

“可是胡太妃那儿……”

“母妃最是和善,她若是知道也会劝您珍重身体的。”

沈言犹豫了一下:“那麻烦嫂嫂帮我把请帖带给胡太妃吧,顺便帮我告个罪。”

“皇后娘娘放心。”

终于送走了沈言,曹华彰拉起云柏的手一阵急走:“果然该听你的话,竟然碰上了这个病秧子,真是晦气!”

云柏抽出自己的手:“母妃慎言。”

曹华彰边走边从儿子手中拿过沈言送的玉佩,对着太阳细细细细瞧了瞧:“啧啧,倒是好东西,出手这么阔绰,不愧是暴发户家的女儿,可惜呀大字不识一个。”

云柏踮脚拿回玉佩,收进怀中,正色道:“母妃少说些吧,别被旁人抓住了把柄。我看皇后娘娘的谈吐,不似不识字的粗人。”

曹华彰撇了撇嘴,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生了个儿子人人说好,偏偏像教书先生一样管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87章 簪花宴 胡芸桦皱眉看着手中的烫金红帖子,冷哼了一声:“什么身体不适,我看她是故意不想登本宫的门吧。”

曹华彰道:“母妃多虑了,我看她那个样子确实难受,不像装的。而且听小宫女的意思,她这样胸闷恶心已经有一阵子了。”

“哦?”胡芸桦扬了眉,思索起来。

之前感业寺一事败露,念慈被抓,后来却没了动静,马太医也吓得告了假,她心中忐忑,不知到底成功没有。

可如今沈言这症状,难道……

“母妃,后日的簪花宴您出席吗?”

胡芸桦缓缓道:“去,怎么不去?她对我不恭敬,我也不能下她的面子呀,谁让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呢。”

转眼到了簪花宴的日子。

簪花宴是京中贵族时兴的宴会,是贵族夫人交友、年轻男女相看的好去处,但都是在百花盛开的春夏两季举行,在大冬天举行还是头一次。

这是沈言成为皇后以来第一次办的大型宴会,京城侯爵以上的女眷都受到了邀请,大家兴致勃勃地要来看热闹。

有的人是想看寒冬花开的盛景,但更多人是想看文盲皇后的笑话。

对于后者,如果她们能提前两个时辰进宫,一定能笑弯了腰。

簪花宴中午开宴,沈言一早醒来,正在梳妆,忽然一个御花园的小姑娘急匆匆赶来,抹着眼泪禀报:“皇后娘娘不好了!琉璃温室里的花都死了!”

宫中不许说“死”字,犯忌讳,这小宫女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金盏拿出掌事宫女的架子:“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杜司工呢,怎么不亲自来回禀?”

小宫女擦了擦眼泪:“今天一早,杜司工来琉璃温室巡视,发现值守的宫女太监睡着了,温室墙上破了一个小洞,里面的花全都冻蔫了!事发突然,杜司工让奴婢赶紧来禀报,她在现场善后,随后就到。”

“这么多花全都冻蔫了?一株也不剩?”金盏向来稳重的脸上也浮现焦急之色。

小宫女点点头:“正是!杜司工说,温室里有热水管道加热,墙上破的洞不大,要冻透需要时间,怕是一入夜就被人破坏了。”

“走,去看看。”沈言站起身

“娘娘,披风!”紫烟在后面着急地追。

琉璃温室旁边跪了一片司工局的人,杜司工正在挨个审问,建沈言带人急匆匆过来,忙跪倒在地:“下官未能看管好琉璃温室,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沈言看着温室里垂头丧气的花朵,竟然全军覆没,眯了眯眼睛:“责罚少不了,但得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儿。昨晚当值的人呢?”

杜司工道:“回娘娘的话,昨晚当值的是司工局宫女梨儿和太监陈皮,他们二人一早都睡死在边上,刚才用冰水泼醒了,都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何事,看来是被人下了药了。”

“请太医来,查查到底是什么药,从哪来的。”

杜司工垂着头:“已经去请了,应该一会儿就到。娘娘,簪花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了,眼下最紧要的,是这花该怎么办。”

沈言缓缓点了点头,心中赞许,此事事发突然,杜司工其责难咎,但她遇事冷静,井井有条,却十分难得。

她看了看日头,道:“夫人小姐们快要入宫了,本宫要回去梳妆了。簪花宴的事我自有安排,限你一日之内查清楚昨晚之事,将功抵罪。”

“是,卑职必不负娘娘所托。”

沈言又道:“翠屏,带人在暖房里挑出还堪用的花朵,连茎摘下来在水里泡着;其他的把完整的花瓣收集起来,我自有用处。”

吩咐完这些,沈言回了永安宫。

金盏、紫烟见沈言神情镇定自若,心下稍安,但毕竟鲜花尽毁,即便抢救出三朵五朵,也是杯水车薪,不禁仍是焦急。

琉璃温室就建在御花园中央,人来人往的,一大早闹出这么大动静,早就传开了。

各宫都等着看沈言出糗,最跃跃欲试的,当数寿安宫。

几位太妃围坐在胡太妃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编排起了皇后。

金太妃掩着唇:“胡姐姐,听说皇后娘娘的花一夜之间全凋谢了,谁让她爱出风头,又是兴师动众建琉璃温室,又是广下帖子耀武扬威,这下可栽了!”

姜太妃挥了挥帕子:“哎呀,她也不容易,小门小户养马人出身,还要母仪天下,丢人现眼也在所难免,大家都积点口德吧!”

胡芸桦笑而不语,沈言,这下全京城的眼睛盯着你,看你怎么出丑。

宫门应时而开,宾客似云来,京城贵妇精心装扮,来目睹新皇后沈言的真容。

宴客厅金碧辉煌,香气宜人,宾朋满座,就是没看见传说中的鲜花。

大家开始议论纷纷:“不是说皇后娘娘从云贵高原快马加鞭运来了一批鲜花吗?怎么连影儿也看不见?”

“谁知道有没有啊,说的邪乎,大冬天的哪有什么鲜花!”

“不能吧,没有花办什么簪花宴呀?”

……

“皇后娘娘驾到——”

“别说了别说了,皇后娘娘来了!”大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见沈言一身红衣,层层叠叠的轻纱、绸缎、织锦,都是红色,却层次分明,像一朵盛开的红莲。裙摆曳地,愈发趁得肌肤胜雪,乌发似云。

云柏看着这红色的身影,不禁愣了神,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和昨日的病容大不一样。

在座的人不禁惊叹,果然人靠衣装,养马人的女儿穿上华服,竟也有了惊艳之色。

总之人一旦有了偏见,是怎么也不会承认她的好的,但凡有点值得称道之处,也是外力作用。

但是再瞧不起,人家毕竟是皇后,此刻还是要伏下身子,齐声道:“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沈言的声音清冷而遥远:“平身,今日欢聚一堂,无需拘礼。”

随后又道:“胡太妃,您德高望重,请上座。”

胡芸桦不谦让地坐了,笑道:“皇后,听说你弄来不少鲜花,我这个老婆子也忍不住来瞧新鲜。”

她环视大厅一周:“可是皇后,花呢?”

章节目录 第88章 贵妇嚼牡丹 沈言笑盈盈道:“太妃真是急性子,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大家等了半天了,不如先传膳,再来赏花。”

胡芸回以微笑:“不错,好花不怕晚,只要最后能看着就行。”

其乐融融,实则暗箭交锋。

菜品如流水般上来。

首先是一道开胃小点——鲜花凉粉。

琉璃盏中一块晶莹剔透的凉粉,冒着微微的寒气,当中竟然有一朵完整的粉色蔷薇,栩栩如生,令人惊叹。一口下去,清凉爽滑,满口生香。

这样的小菜大家第一次见,十分新鲜。

紧接着是一道茉莉虾仁。茉莉花苞将开未开,香气馥郁,和鲜嫩的虾仁炒在一起,鲜香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下一道是一道炸物,配着酱汁上来的。隐隐闻着有花香,却不知是什么花,用筷子夹起来咬一口,露出了雪白的花瓣,哦,原来是玉兰花。

接下来又上了木槿豆腐鱼汤、炒木棉花心、玫瑰鲜花饼等等,菜品各具风味,但相同的是都有鲜花做食材。

贵妇们兴奋了,交头接耳讨论这些菜是怎么做的,如此好看又美味,在自家宴席上招待客人肯定有面子。

原来沈言命人把凋谢的花儿收集起来,做成了菜肴,算是应景。

韩眉儿一声惊叹:“皇后娘娘好巧的心思,妾身竟从不知道,这些花儿朵儿还能吃呢!”

忽然一人哧哧笑了起来,韩眉儿回头,原来是卫国公夫人陶氏。

韩眉儿虽然备受皇帝冷落,但好歹是皇帝妃嫔,又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哪里被人下过脸子,于是蹙眉道:“卫国公夫人何意?本宫说的话这么好笑吗?”

陶氏是一品诰命夫人,见过大世面,在京城女眷中地位崇高,哪怕宫廷宴席上也毫不怯场。

她笑道:“韩美人息怒,妾身只是看着这盘中的菜,想到一句成语,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牛嚼牡丹啊?”

这是在骂沈言粗野不堪,不懂礼仪、附庸风雅了。

座下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笑声,笑说不知道沈言这个文盲,能不能听懂国公夫人的话。

“你……”韩眉儿是个直性子,忍不住就要回怼,却被沈言一个眼风止住了。

沈言不以为忤,笑道:“翠屏,你没听见卫国公夫人说想吃牡丹吗,快呈上去。”

翠屏应了声是,端着一朵娇艳的粉丝牡丹到卫国公夫人面前:“国公夫人,请。”

陶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她没想到沈言假装听不懂她说的话,竟让她当场吃牡丹?这是骂她是牛吗?

沈言见她不动,催促道:“国公夫人怎么不吃?这是洗干净的,你放心。”

皇后发了话,大家齐齐看向陶氏,众目睽睽之下,陶氏不能违抗皇后的命令,只得用筷子夹起一根花蕊,放入口中。

沈言却还不罢休:“国公夫人,牡丹好吃吗?”

陶氏面色铁青,再受不了这种羞辱,干巴巴道:“皇后娘娘恕罪,妾身要去更衣。”然后行了个礼就溜了。

大家看她吃瘪,知道沈言虽然出身小门小户,却不是个好拿捏得主,心里各自有了计较。

云柏吃着菜,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谁说皇后是个文盲?依他看,她时而引经据典,时而不懂成语,扮猪吃虎才是真。

胡太妃心中也打了鼓。

不是说沈言琉璃温室里的花都冻坏了吗?就算还能做菜,但刚才那朵牡丹花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幸存下来的?

还真是。沈言命人挑出还勉强能看的花,连茎整朵泡在水里醒着,花朵吸满了水分,便能暂时恢复娇艳。那朵牡丹花就是其中一朵。

胡芸桦不信邪,她拿得出一朵两朵,难道还拿得出成百上千朵?

她道:“皇后,如今百花宴也吃了,该让人瞧瞧你的宝贝花儿了吧?本宫十分期待。”

韩眉儿也拍手:“是呀是呀,皇后娘娘,快让大家开开眼吧!”

众人纷纷附和,沈言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一人手中捧着一盆鲜花,整整齐齐摆在大厅中央。

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蓝色,紫的,令人应接不暇。牡丹,芍药,玫瑰,海棠,杜若,兰花,四季的花集聚一堂,飘香十里。

在场的众人一时失语。

窗外飘着雪花,屋内却是百花齐放,实在令人震撼,令人沉醉,令人心折。

胡芸桦攥紧了拳头,怎么会如此!她从哪变出来的这些花?

沈言朱唇微启:“今日簪花宴,为的给日子添点颜色。自古锦上添花易,本宫为大家添的这一点花,算是个彩头吧,希望今年年景顺和,处处花团锦簇。”

众人齐齐跪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言仪态端庄,纤手轻抬:“平身——”

“请皇后娘娘簪花——”司仪道。

“本宫是小辈,请胡太妃先选。”

沈言笑意盈盈看着胡芸桦,做了个“请”的手势。

胡芸桦咬牙切齿,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站起身,走到花丛中间,折了一支开得正盛的鲜红牡丹,戴在了发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牡丹是花中之王,正红又是皇后的服色,这……

胡芸桦急红了眼,此刻只想高过沈言一头,她昂着高傲的头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皇后,这花本宫很喜欢,你也选一朵吧。”

“好呀。”

沈言根本不在意,她又不喜欢红牡丹。她早就选好了自己要簪的花——山茶花。

开玩笑,上辈子她为了买一个Chanel山茶花的包包省吃俭用了好几个月呢好么!多么华贵典雅,多么清新脱俗,哪是红牡丹比的了的?

沈言款款走入花丛,弯腰摘下一朵白色的山茶花,低头凝望,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众人惊呆了。

堂堂皇后,簪一朵小小的山茶花?啧啧啧,果然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陛下驾到——”

众人又惊呆了。

这样的宴席,只有妇人和未婚男女参加,陛下鲜少露面。

万众瞩目中,云湛走到沈言身边,拿过她手中的山茶花,认认真真插入她的云鬓,唇角微微翘起:“很好看。”

章节目录 第89章 带货小能手 京城最近有了新的流行趋势——头簪山茶花。

俊美帝王亲手为皇后带上山茶花,我的天,苏炸了好么!

可是寒冬腊月没有盛开的山茶花怎么办?

没关系,一品阁适时推出了山茶花首饰套装——簪子是热销单品,另外还有戒指、胸针、项链、手镯,成为趋之若鹜的断货王。

紧接着,京中一家名为“美颜苗圃”的花店声名大噪。

听说皇后娘娘冬日种花的琉璃温室,就是他家的技术。

在这里,可以买到各个季节的鲜花,而一朵鲜花的价格,不逊于一品阁的一朵首饰珠花。

又过了一阵子,一品阁和美颜苗圃合作了联名款,名为一品美颜——一个精美礼盒里,放着一朵不会凋谢的永生花,再加一个一品阁的首饰,象征永恒爱意,成了京城贵妇最爱的礼物,男人们面对高昂的价格,苦不堪言。

沈言在永安宫翘着脚算账,脸上笑意难掩,不用说,美颜苗圃也是沈家的产业。

狗腿子翠屏见沈言心情好,赶紧来拍马屁:“多亏了娘娘未雨绸缪,才没让寿安宫的奸计得逞,娘娘真是太睿智了!”

睿智嘛,也算不上,只是有点小小的商业头脑。

沈言当初在御花园建琉璃温室,一是为了办簪花宴,二是为了给自己的美颜苗圃蓄力做宣传。

从云南运花一趟耗资甚巨,沈言才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她运来的花一部分用于簪花宴,一部分则用于美颜苗圃开张。

一样的琉璃温室,她在宫里建了一个,在宫外还建了一个。一个让宫里的妃嫔贵妇瞧新鲜,一个则养花种草准备售卖。

温室被毁是意料之外,但她还有后手。她紧急让即墨城给沈默传信,把宫外的鲜花送了进来,才办了一场完美的簪花宴。

沈言的嘴角翘到了天上。赚钱真的好爽啊!

“看来皇后赚得不少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言蓦然转头,额头磕在了云湛坚硬的下巴壳上。这个讨债鬼,不会又是来要钱的吧?

云湛挑起眉:“上次说的你四我六,皇后忘了?”

果然是要钱来了!

“明明是你三我七,你不要颠倒黑白!”

“那是你说的,朕并没有答应。”

“你说的本宫也没有答应!”

“你是在跟朕叫板吗?”

“亲兄弟,明算帐!”

“谁跟你是亲兄弟?”

“亲母子也得明算帐,何况是后妈!”

云湛终于黑了脸:“沈言,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你是朕的皇后,不是太后!”

沈言做了个鬼脸:“哎呀,忘了,对不住,又给你降辈分了。”

“沈言,信不信我抄了你的小金库!”

沈言僵住了,以狗皇帝云湛的黑心程度,此事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赶紧拍了拍云湛的胸口:“好说好说,不然咱俩各退一步,你四我六吧。”

云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胸口上的白嫩小手,缓缓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沈言扬起脸:“你还好意思说,我的琉璃温室被你宫里的人弄坏了,害我亏了一大笔,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五五开吧。”

云湛微微一笑:“成交,合作愉快。”

愉快个屁!狗皇帝就会剥削人!百分之五十的税率,黑,真黑。

云湛见她面色不善,清咳两声,正色道:“谁欺负我家皇后娘娘了?朕给你报仇去!”

“哼,大可不必。本宫自己的仇,自己报!”

“皇后,你可别记仇不记恩呐。别忘了若非我亲手给你簪花,怎么会人人对你的山茶花趋之若鹜。”

沈言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快去上朝吧,要迟到了!”

陛下又被娘娘赶走了。

翠屏欲哭无泪:“娘娘,我不求你魅惑君王,求你至少留陛下吃顿饭吧!我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你又吃不完,让陛下尝一口怎么了?”

沈言挑眉:“怎么?你对陛下有意思?要拴住他的胃?”

翠屏气得跺脚:“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娘娘你血口喷人!”

沈言张开大口,作势要咬翠屏:“谁说我吃不了,快给我端上来,本宫吃给你看。”

沈言酒足饭饱,抹了抹小油嘴:“该干活了,都行,去寿安宫传月影!千万要趁胡太妃在的时候,动静越大越好。”

都行长得白净斯文,却是个狠角色。他带着一队侍卫和公公,奉皇后娘娘口谕,大摇大摆进了寿安宫。

胡芸桦毕竟老道,镇定道:“都公公好大的架势,本宫宫里的人,犯了错本宫自然会责罚,不用劳烦皇后娘娘了。”

都行冷笑一声:“娘娘,咱家是奉皇后娘娘懿旨,请月影姑娘前去谈话。娘娘执意不肯,难道是心虚了?”

胡芸桦的另一个大宫女星光怒喝道:“大胆!拿根鸡毛当令箭,竟敢非议太妃娘娘!你这咄咄逼人的样子,说是谈话,谁知道是不是滥用私刑?”

都行招了招手,背后的侍卫齐齐上前一步,吓得星光一抖。

“就是怕你们这样推三阻四,才带来这些好兄弟。皇后娘娘统帅六宫,想找一个宫女问话,哪来这么多废话?带走!”

月影吓得直哭:“娘娘!娘娘救命啊!”

胡芸桦皱了眉,她不知道沈言查出了多少,到底有没有证据。

“且慢,月影毕竟跟在本宫身边多年,也不能随意拿捏。皇后叫她过去,倒底所为何事?”

都行道:“娘娘自己心里没数吗?您要是不放心,不如跟着一块儿听听?”

胡芸桦沉吟了一下,都行敢这么说,怕是故意诓自己去。难道沈言真的抓住了什么把柄?如果自己真去了,怕不仅救不了月影,还惹一身骚。

“月影啊,皇后娘娘找你问话,你跟着都公公去吧。我知道你今天本打算出宫去看你娘,你放心,本宫会找人给她诊治的。”

月影听了心中一凉,她自小跟在胡芸桦身边,如何不知她话中意思。若她敢乱说话,自己那生病的娘亲可就没命了。

“娘娘!我服侍你多年,最了解您的喜恶,我走了怕其他人照顾不周啊!”

月影也不是善茬,她是在提醒胡芸桦,自己知道她诸多秘密。

胡芸桦额角一跳:“别怕,去了好好说,一会儿就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月影被押到了永安宫,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酷刑,也不是审问,而是一盘香甜的果子,和一个笑盈盈的皇后娘娘。

这比酷刑和审问更可怕。

沈言一脸和善:“月影,你怎么不吃呀?不爱吃?”

“奴、奴婢不、不敢。”皇后笑成这样,这果子里一定有毒!

“不敢吃?怕有毒?”沈言一语道破。

“不、不,奴婢不敢!”月影连连摇头。

沈言窝在贵妃榻上,懒懒道:“哦,不敢承认自己不敢吃是吧?没事儿,我找人劝你。”

她挥了挥手,紫烟从后面带上来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她穿着灰布粗衣,身上打着补丁,一脸病容,显然过得很艰辛。

月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娘!你怎么……明明……”

她话说了半截,沈言却明白她的意思:“胡太妃明明答应为你照料你娘,可本宫派人过去的时候,你娘正在帮人洗衣。可怜你娘这病啊,最怕劳累,只能将养。”

月影眼中涌出泪来:“娘!都是我没用……”

沈言指着那盘糕点:“月影,这盘点心,你和你娘分着吃吧。”

月影明白今日难逃一劫,跪下朝她娘磕了三个响头,口中道:“娘亲,女儿不孝!”

月影娘亲虽不知宫中的纷杂,但见女儿如此形状,心中明白了三分,道:“阿月你别做傻事,娘亲本就活不长了,给我,给我!”

月影双手抓起盘中点心就往嘴里塞,边塞边呕,边呕边哭,边哭边塞。

月影娘亲见状一把扑上去,抢她手中的吃食,可她久病缠身,哪里抢得过一心求死的月影。

很快月影吃完了,连一丝点心渣都没剩。月影娘抱着她的头,二人哭作一团。

沈言伸手拿了快点心,变吃边静静瞧着。

二人哭啊,哭啊,眼泪都哭干了,才觉出不对味儿来。这是什么毒药啊,怎么见效这么慢?

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什么情况。

“你俩这么饿啊,抢块点心抢成这样?跟本宫说啊,本宫这儿多的是。”沈言拿起一块海棠果子,吧唧咬了一口。

月影呆愣:“这点心没毒?”

“谁跟你说有毒?”

的确没有,可是刚才那情境……

“皇后娘娘这是何意?月影愚钝,请娘娘明示。”

沈言抹了抹嘴边的点心屑,道:“月影啊,你想不想出宫照顾你娘?我送你们回老家,给你置十亩田,再给你五百两银子,够你们好好过一辈子。”

天上不会掉馅饼,月影明白这个道理。她看了一眼娘亲,问道:“皇后娘娘有什么条件?”

“简单,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她不会放过我的。”

沈言呵呵一笑:“月影啊,你还是不明白。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境地吗?”

月影抿了唇:“娘娘不必挑拨,太妃娘娘贵人事多,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她不是疏忽,是压根不在乎。喜欢你的时候不在乎你家人的境遇,憎恨你的时候也懒得取你的命。如今你娘就在你眼前,一条明路就在你眼前,你却宁可被毒死,也不肯过几天安生日子?”

月影与娘亲对视一眼,她娘亲对她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阿月,听娘娘的吧,只要跟你在一起,娘这辈子就值了。”

沈言弯唇。

作为一言堂堂主,找到月影的家人有如囊中取物。作为沈家CEO,拿钱打发人有如洒水浇花,soeasy。

第二日一早,陈芸芸被撤除尚仪一职,打二十大板,赶出宫去。

后宫哗然,她虽然眼睛长在鼻孔上,但没听说她犯什么错啊,怎么会是她?

大家纷纷打听是什么罪名,有消息灵通的高深莫测道:“毁坏公物。”

原来弄坏玻璃温室一事,是陈芸芸干的,她命人给当晚职守的梨儿和陈皮下药,又在巡视时寻机会弄坏了琉璃片,在她房中搜出了蒙汗药,再加上月影的供词,人证物证俱在。

而查处这一切的,是杜司工。

她此刻跪在沈言殿中,等待对她的审判。

“杜司工,你是如何发现是陈芸芸做了这一切的?”

杜司工一板一眼道:

“梨儿和陈皮一上岗就晕倒了,算上药效发作的时间,应是晚饭时就中了招。

司工局的人都在一处吃饭,自己人下药更方便,我挨个审问,果然露出了马脚。

琉璃片如被击碎,必然有很大声响,而当晚无人听见。我查看琉璃碎片,发现碎片较大,且有切割的痕迹。

琉璃片硬度很高,只有金刚石可以切割,而金刚石十分昂贵,寻常人难以得到。刚好,陈芸芸就有一枚金刚石戒指。”

沈言点了点头:“还算缜密。陈芸芸已经赶出宫去,此事虽然是她主谋,但犯事的毕竟是你的手下,你的渎职之罪难以辩驳。杜尚仪,你可认罪?”

杜司工跪伏在地:“卑职认罪,请娘娘责罚。”

沈言半晌没有回答。

杜司工额上冷汗淋漓,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沈言要如何惩罚自己。

“噗嗤——”

头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笑声。杜司工诧异,抬头一看,是翠屏。

“娘娘,瞧您把杜尚仪吓的!人家心眼儿实诚,可禁不得逗弄呢。”翠屏笑道。

杜尚仪?等等,刚才皇后娘娘是不是也这么叫自己来着?

沈言也绷不住了:“本宫决定,就罚你顶替陈芸芸的位子,做本宫的尚仪。”

“这……”杜尚仪一脸茫然,“卑职,卑职怕难以胜任……”

沈言扶起她:“本宫知道,你专业精,爱钻研工程,司工局是最合适你的地方。可对本宫来说,你为人正直,心思缜密,会是一个好帮手,你可愿意为了本宫,学着管理四局?”

杜尚仪觉得遇到了知音,那些建筑工程、园林设计才是自己的真爱啊,哪怕做个泥瓦工都好,管理四局什么的好烦呐。

可是皇后娘娘如此真诚……

杜尚仪看着沈言真诚的双眼,感受着沈言微凉的小手传来的坚定,头脑一热,点了点头。

沈言喜笑颜开:“杜尚仪,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罩着你!”

章节目录 第91章 朕为岳丈赐名 听说陈芸芸落马,月影被打死,胡芸桦银牙咬碎。

月影倒没什么,陈芸芸是她的远亲,也是她在宫中的一大助力。自从失去了管理六宫的权力,她全靠陈芸芸给自己传递消息。

沈言前阵子丝毫没显露出对陈芸芸的敌意,倒是跟黄鸣翠杠了好几回,谁知不声不响就处置了陈芸芸!

好,好得很,是我小瞧了你。

胡芸桦现在渐渐觉得,沈言当初从海盗手中幸免于难,可能并未偶然。

“传皇后娘娘懿旨——”门口响起都行的声音。

他大摇大摆走进殿,对胡芸桦随随便便行了个礼:“太妃娘娘,皇后娘娘口谕,

“陈芸芸损毁公物,按律当赔偿琉璃温室造价两万三千六百二十两,误工费一千五百两,精神损失费五千五百两,合计三万九千六百二十两。

“该笔罚款,由陈芸芸亲戚胡太妃承担,小惩大戒,万望太妃日后擦亮眼睛,约束下人,好自为之。”

罚款?沈言想钱想疯了吧,竟然罚老娘的款?

胡芸桦冷哼:“陈芸芸犯事,与本宫何干?为何本宫要替他人受过?”

都行冷笑:“太妃娘娘,是谁替他人受过,您自己心里明白。若没有点证据,皇后娘娘这么宽仁的人,会无缘无故跟您过不去?”

胡芸桦黑了脸,她宽仁?她就是只狐狸!

都行又道:“对了,此事已经禀明了陛下,陛下说,证据确凿,听凭皇后处置。”

胡芸桦的脸更黑了。呸!狗男女!

“太妃娘娘,请交罚金。”都行伸出双手,做要钱状。

星光勃然大怒:“都公公莫要狗仗人势!太妃娘娘何等尊贵,岂容你一个阉人羞辱!”

都行并不生气,嘴角带着笑:“皇后娘娘说了,罚金一分不能少,晚交一日要收滞纳金,日息万分之五。太妃娘娘赶紧筹钱吧,小的告退了。”

说完施施然走了,留胡芸桦一人气得七窍生烟。

“叫成王入宫!我的儿啊!”胡芸桦高呼一声,背过了气。

云漓入宫时,胡芸桦刚刚转醒,她见着自己的好大儿,眼泪涌了出来:“我的儿,母妃被欺凌得好惨啊!”

云漓已从星光那儿听说了事情始末,痛心道:“母妃,你说你何苦?早先皇弟答应让咱们一家去封地,你偏要生事,如今可不是自讨苦吃。”

胡芸桦气极:“你个蠢货!他能这么好心让咱们去过安生日子?你是被议过储的,他能容得下你?”

云漓:“毕竟他上位咱们也出了力,他该念咱们的好。”

胡芸桦:“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呢?若非咱们一力扶持,他就靠他那点子武夫,能成什么大事?如今他上了位,就想把咱们甩开,休想!”

云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有禁军和顾家军的支持……”

胡芸桦:“别忘了京中贵族都是咱们的人!你忍心看你娘一大把年纪在宫里受这窝囊气?沈言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把我害苦了!”

云漓:“母妃,说到这儿,听说你被罚钱了,这是四万两银票,你收着。”

胡芸桦把银票捂在胸口:“我的儿,还是你最疼娘。”

******

沈言又又又又被参了。

参她的是卫国公,他一把年纪,在朝堂上涕泗横流,控诉沈言目无尊长,折辱诰命夫人,举止粗俗,出言不逊,不配母仪天下。

云湛听得头疼:“卫国公,你弄错了吧,朕的皇后最温柔贤淑不过,怎么会当众骂人呢?”

“陛下,您不要被蒙骗了!那日簪花宴,京城贵眷均在场,都可为老夫作证,皇后娘娘逼贱内吃下牡丹花,还骂贱内是牛啊。”

英国公出列:“陛下,此事微臣可以作证。贱内也参加了簪花宴,说是好大一朵牡丹花,端到了卫国公夫人面前呐。”

沛国公、武安侯、宣平侯纷纷出言相挺。

顾剑站在武官一列的队尾,他此时已被云湛从禁军营放了出来,封了个御前侍卫。

他听不下去了,跳出来道:“不是吧,那天我也在场,牛嚼牡丹四个字是卫国公夫人说的呀!皇后娘娘可没有说过。”

群臣憋笑。

当天的情境京城都传遍了,卫国公夫人本想骂沈言,谁知沈言是个文盲,压根听不懂是骂她,还以为曹氏想吃牡丹花。

那天之后,曹氏感觉受了奇耻大辱,原本最热衷社交活动的她再也不肯出门,自闭了。

“卫国公,你也别太计较了,皇后娘娘也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皇后娘娘识字不多哈哈哈哈!”

刚从边防撤回来的冯将军最是憨直,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

云湛一个眼刀砍了过去,冯将军浑然不觉,兀自笑得胡子一抖一抖。

卫国公道:“陛下,皇后娘娘主持中聩,应当贤良淑德,至少也该识文断字啊。

听说当日感业寺祈福,皇后娘娘连风调雨顺的风字都不会写,如此岂不叫人贻笑大方,以为我大周和戎狄一般都是野人!”

云湛眼神有如刀锋,一一扫过群臣:

“皇后行事,焉容尔等置喙!皇后先父名中有一风字,为避国丈名讳,皇后特意隐去一笔,竟被你们传成这样。来人,参加感业寺祈福的所有人等,罚俸一个月,小惩大戒,以免再犯口舌之罪!”

群臣面面相觑。已故国丈叫沈什么来着?没听说过啊。谁会在意一个养马人的名字呢。

******

沈言听说了前朝之事,笑到打鸣。

“曹氏还不嫌丢人,让她夫君到朝堂上替她鸣不平?”

金盏抚着她的背:“哪里是曹氏想鸣不平,依奴婢看,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呢。”

“不错,三位国公齐齐发声,可不是为了一个妇人的面子。对了,陛下说我爹叫什么来着?”

“你爹叫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声音威严,是帝王。

沈言耸耸肩:“反正名字里没有‘风’这个字。”

云湛黑了脸:“现在有了,朕刚为岳丈赐了名,沈如风。”

沈言极力憋住笑:“那谢谢陛下了。”

“谢什么谢,过来,练字!”

章节目录 第92章 陛下你欺人太甚 沈言一听苦了脸:“陛下,没有必要吧?”

云湛板着脸:“你现在不练,难道下次再写错字,朕再给岳丈改个名字吗?”

沈言抱了抱拳:“也不是不行,小女先行谢过。”然后提起裙子就准备溜。

云湛长臂一揽,把她搂了回来,押送到桌前:“朕亲自写的字帖,你给我好好写,写不完一百篇不准睡觉!”

沈言连连摇头:“大哥,你的草书太飘逸了,小女学不来,准确地说,认不出。”

云湛掏出一卷纸,展开来铺在桌上:“你再瞧瞧。”

是一篇方方正正的楷书,写的是类似千字文的启蒙文章,一笔一画非常认真,像课本上的印刷体。

沈言惊叹:“原来你会写字!”

“沈言!不会写字的是你!”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的文化水平超越整个时代。”

“呵呵,你再写个‘风调雨顺’给我看看?”

“陛下,你欺人太甚!”

云湛不再说话了,塞给她一只笔,握住她的手,蘸墨,提笔,落笔,一撇一捺,写出一个完美的“风”字。

他的呼吸很近,他的胸膛也很近,他的手很冷,胸口却很暖。

沈言忍不住想向后靠一靠,贪恋那一点点温暖。

云湛感觉到了,唇角弯起来:“很简单,是不是?”

他的气息吹到沈言的脑后,穿过发丝,绕过她的耳垂,飘进她的耳朵,让她百爪挠心,不舒服得紧。

她挣开他:“我自己写。”

她抓着笔,用尽毕生功力,认认真真写了两个大字——“好大”。

风好大。

直白,直接,直抒胸臆。沈言十分满意。

云湛看着工工整整的“风”字后面跟着歪歪扭扭的俩字,眉头皱的像抹布:“沈言,你这是什么字体?”

沈言:“文盲皇后体。”

云湛的眉头舒展开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沈言:“这是我的特色,不能改,改了容易被人伪造签名。”

云湛:“呵呵,朕就一个要求,没事儿别签名了,丢人。”

沈言撇了撇嘴,不动声色地又移开一步,继续练习她的“风好大”。

云湛:“我有一事想和你商议。”

沈言头也不抬:“借钱免谈。”

“朕是这么功利这么庸俗的人吗?”

沈言答得干脆利落:“你是。”

她早就看出来,云湛此人,披着十层羊皮,先装作风流倜傥、不理世事,又装作勤政为民、不怒自威,其实内里十分奸诈,十分狗腿。

云湛忍了又忍,才咽下这口气,道:“经过废太子、云清一事,朝中站队的大臣被清洗了大半,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人才却青黄不接,我很头疼。”

沈言一愣,没想到他说的真的是正经事。

她也正经了起来,想了想道:“陛下正好趁此机会拔擢新人,培养自己的势力,有什么可头疼的?”

云湛道:“话虽如此,但有些重要职位,必得是心腹,寻常人我信不过。”

沈言心里没来由一抖,警觉道:“什么职位?”

“比如,户部尚书。”

户部,统管天下财政,的确是顶顶重要的职位,是一等一的权力风口,也是一等一的令人头疼。

此前王勉之任户部尚书,因协助云清谋逆而被抄家砍头。

沈言直觉云湛在给自己挖坑。

“呵呵,陛下,你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云湛不理会她的顾左右而言他之计:“我觉得大舅哥颇有才能,应当在朝为官,造福百姓,功在千秋。”

果然!我就知道!狗皇帝!说到底还是要谋财!

“不行,不可以,不同意!”沈言拒绝三连。

“都说官商勾结,你家再家大业大,没有人在朝为官,不方便啊。”

云湛晓之以理。

“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如意算盘,朝廷连年征战,有多少亏空我掐指就能算出来,这会儿让我哥当户部尚书,明摆着吃力不讨好。”

沈言赤裸裸地戳穿云湛的谎言。

“言儿,这个职位只有大舅哥当得起。我在朝中没有根基,帝位不稳,我只信的过自家人。”

云湛动之以情。

沈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

“陛下,妾身家里只有妾身和哥哥二人,相依为命,如今我入了深宫,四面高墙,难道您忍心让我哥也卷入朝堂斗争?”

“沈言,你怎么油盐不进?”

“云湛,你实在欺人太甚!”

翠屏和紫烟在门口对了个眼神,明明刚才还和风细雨一片和谐,怎么一会儿功夫又吵起来了?

故事的结局,自然是云湛再一次拂袖而去。

宫里流传,别看陛下在朝堂上维护皇后,但回到后宫二人就大吵一架,帝后终究是离心了。

宫里还流传,皇后娘娘在陛下走后,日日练字,然而有什么用呢?文盲皇后再苦练,也无法挽回帝心。

沈言听了,轻蔑一笑,我练你个鬼哦。

然后扭头让兰亭台找云泠斗地主去了。

沈言和云泠经过感业寺一事,变得熟稔起来,虽然云泠还是时常被不按常理出牌的沈言弄个大红脸,但至少说话不再磕磕绊绊了。

她也听到了风言风语,小心翼翼劝慰沈言:“皇嫂,陛下哥哥从小缺爱,不会说话,你让着他点儿。”

呵呵,云湛不会说话?好话坏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尽了。

沈言甩出一对二:“你放心,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云泠小心翼翼出了四个三:“皇嫂,你别生气,我炸你一下哦。”

沈言心里一阵酥麻,美人儿连出炸弹都这么温柔,都是一个爹生的,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她眼见要输,干脆弃牌投降:“妹妹,我怎么听说,那天簪花宴上,你和顾小将军起了点争执呢?”

云泠正为赢了牌开心,听见沈言这话,手里赢得银子忽然不香了:“你别提那个倒霉鬼,影响我的打牌的兴致。”

沈言一听也没了打牌的兴致,一心只想听八卦。云泠鲜少露出这样凶狠的表情,看来顾剑真有两下子。

她板起脸,义愤填膺道:“顾剑这个臭小子,竟敢欺负我妹妹!快跟姐姐说说怎么回事,我帮你教训他!”

章节目录 第93章 本宫要磕CP 日前的那场簪花宴,是皇后沈言的公开首秀,也是京城未婚男女的盛宴——相亲大会。

顾剑作为扶持新帝登基的大功臣威远侯独子,成为婚恋市场新贵,刚一露面,就被大姨大婶们团团围住,给她介绍自家的女儿、侄女甚至孙女。

放荡不羁爱自由的顾剑苦不堪言,比在战场上陷入敌军包围还绝望,只盼有神兵天降,救自己逃出生天。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云泠。

云泠本不愿参加这样的宴会,这次肯来只是为了给沈言撑撑面子。

她全程吃自己的菜,喝自己的酒,一脸冷漠高深,不跟任何人搭话。出来更衣的功夫,瞧见前面一团女眷围在一起,转身就走,不愿跟人遇上。

谁知那群女眷中爆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呼道:“和宁长公主!”

云泠身份高贵,但鲜少露面,京中女眷大部分不认识她,听见顾剑叫她的名字,都好奇地想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样子。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到云泠身上,她仿佛挨了几十支箭,如芒在背,只想赶紧消失。

可她是长公主,不能逃跑,只得勉力维持面容平静,接受众人的目光和跪拜。

心里却把顾剑这个二百五骂了个狗血淋头,上回就坏我的牌运,这次又拿我哗众取宠。

顾剑浑然不觉,只为自己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窃喜,脚底抹油,一拧身溜了。

等云泠终于摆脱了众人,已是浑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面皮酱红。

她转到僻静处,双拳往旁边的树干上一捶,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小兔崽子倒霉鬼,见他一次我倒霉一次!下次再被我逮住,我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顾剑溜走之后,提着一坛桃花酿,坐到了御花园的树枝上,一边喝酒一边吹风,好不惬意。

正醺醺然之际,忽然地震了,然后感到了一阵熟悉的杀气。

他反应奇快,蹭的一声跳下树,喝道:“何人敢在宫中放肆?”

云泠正骂人骂得爽,忽见被骂对象从天而降,吓了自己一跳不说,还胆敢质问自己,给自己的怒火又添了一把柴,直接爆发:

“骂的就是你这个倒霉鬼!花孔雀!老娘走自己的路好好的,偏不不长眼,叫唤什么叫唤,老娘的尊号你也配叫!滚!多看你一眼都脏了我的眼睛!”

顾剑愣了,揉了揉眼睛。

这位泼妇是和宁长公主?怎么跟传闻中不太一样啊?

看着顾剑不可置信的表情,云泠恢复了理智,她她她她刚才是对人当面破口大骂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眼睛里也不受控制地涌上泪花。这个倒霉鬼,竟然害她当“众”出丑!

“哎哎哎,你别哭啊!”

顾剑慌了,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她,但女人哭了,先认错总是没错。

“是我不好,不该跟你打招呼,我该一看见你就绕着走,你别哭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讽刺,云泠更生气了,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了。“滚开!”她咆哮道。

石榴听见自己主子的声音,赶紧从远处跑了过来,看见这副景象,连忙捂住云泠的嘴,拼命给顾剑使眼色,让他快走。

可惜顾剑是个武夫,根本没有眼力见这种东西。

他凑上前:“你家公主这是咋了?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这句话四舍五入,就等于“你家公主是不是有病?”

云泠再也忍不了了,一把挣开石榴,结结实实朝顾剑踹了一脚。

顾剑是谁?长在边关,自小习武,下盘极稳。

云泠这用尽全力的一脚,像是踢在了铁板上,顾剑没啥感觉,自己却因为强大的反作用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顾剑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人影儿朝自己冲过来然后摔倒了。

他赶紧去扶:“长公主殿下没事吧?是不是脚滑了?”

云泠摔得不轻,浑身都疼,羞愤交加:“拿开你的臭手!”

石榴扑过来扶住云泠,快要哭出来了:“求您了顾小侯爷,快走吧,别再招惹我家公主了!”

顾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自始至终也没想明白云泠为何又是捶树又是骂人又是摔跤。

云泠恨恨地对沈言说:“皇嫂,此人简直是衰神,我一定让皇帝哥哥把他派去边疆,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沈言听得津津有味,瓜子嗑了一大把,她笑道:“你是不知道,这位顾小将军最大的梦想就是守卫边疆、奋勇杀敌,你这样可是帮他圆梦了。”

云泠一愣,没想到这个浪荡子竟然还有几分男儿抱负。“真的?”

“骗你干嘛,他傻是傻了点,一腔热血倒挺可爱。”

云泠回想了一下顾剑的倒霉样儿,肩膀抖了三抖:“反正我跟他八字不合,以后我要躲着他走。”

沈言笑意盈盈,一脸慈爱地看着沈言。

社恐暴脾气小公主vs没皮没脸憨直小将军,这CP不错啊,入坑不亏,赶紧磕起来!

“泠儿啊,我最近钻研市井妇人爱看的言情话本儿,颇有点心得。有一种剧情模式,叫做欢喜冤家,就是才子和佳人一开始看不顺眼,后来渐入佳境,就像你和顾剑……”

“皇嫂这是何意?”

沈言见她不悦,拍了拍她的手:“姐姐是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嘛。过阵子我办家宴,妹妹要来呀。”

有了CP可以磕,无聊的后宫生活就有了盼头,沈言喜滋滋地开始谋划自己的红娘事业了。

谁知回到永安宫,迎接她的是一大桌子奏折。

沈言懵了:“陛下又要来永安宫办公?”

金盏道:“回娘娘的话,陛下说……这些奏折由您批阅。”

沈言心中狐疑,打开一本,黄河水患急需赈灾;再打开一本,前线将士生活艰苦军心涣散,急需补充粮草;再打开一本,水利工程利在千秋,急需拨款修建……

沈言啪的一声合上奏折,她看明白了,这都是户部的奏折。这个狗皇帝,想诓沈默来干这个苦差事被她拒绝了,他就干脆把挑子撂给她。

她往床上一躺,老子就不管,你能拿我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94章 朕的皇后果然够狠 事实证明,沈言还是低估了云湛狗的程度。

她下定决心不理会,云湛就一日三次派人往永安宫送奏折,没几天就积压成山。

沈言命人把这些小本本都堆到柴房,眼不见心不烦,惹急了她就当柴火给烧了。

又过了几天,柴房也堆满了。

此时永安宫来了一位客人,一位出乎沈言意料的客人。

金盏来通传的时候,沈言一连问了好几遍:“你说谁?”

“回娘娘的话,是沈相,沈青山。”

沈言拧着眉毛:“跟他说,本宫不方便见外男。”

金盏犹豫:“娘娘,沈大人既然能到永安宫来气,恐怕……”

沈言淡然一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恐怕陛下已经同意,甚至就是陛下授意他来的。”

金盏问:“娘娘既然知道,为何还坚持不见?”

沈言咬牙:“凭什么我要听他摆布!”

沈青山的耐性极好,一日三次登门,比云湛派人送来的奏折还准时。

他来就来吧,还非得弄出点儿动静。在人来人往的永安宫门口行全礼,高声求见,引人侧目。

很快宫中流言又起,说皇后飞扬跋扈,年逾七旬的沈相无意中得罪了她,就被逼着一日三次磕头认罪。

沈言气的七窍生烟。她堂堂一言堂堂主,宫外民间的舆论一手掌握,偏偏管不了宫内人的嘴。皇后没当多久,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已经能编一大本书了。

“微臣沈青山,求见皇后娘娘!跪请皇后娘娘开门——”沈相衰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娘娘,要不您听听沈相到底有何贵干?”

沈言捂住耳朵,几乎要神经衰弱:“让他赶紧滚进来。”

沈相如愿进了门,却和沈言聊起了家常。

“皇后娘娘,微臣近日研究族谱,发现我太原沈氏是五百年前从洛水迁到太原。

“当时家族还有一支,南迁到了郁山一带定居,微臣三生有幸,跟娘娘五百年前是一家啊。说起来,微臣还该叫娘娘一声世侄女。”

这近乎套的,可真够远的。

沈言微微一笑:“五千年前,咱们都是炎黄子孙,华夏本一家,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青山毕竟是老狐狸了,脸皮修炼得比城墙还厚三分,他自岿然不动,连连颔首:“娘娘如此平易近人,世伯我心甚慰啊。”

沈言额角一跳,发现此人并不简单。

“沈相在永安宫门口搭台子这么些天,不是为了来攀亲戚的吧?”

“唉,娘娘,不瞒您说,老臣也是逼不得已。陛下日日在朝堂上把老臣骂得狗血喷头,说我不好好处理公文……”

沈言打断他:“沈相,本宫一介女流,不染指朝堂之事,诉苦就不必了。”

“唉,娘娘,关键是陛下说我不好好处理的那些公文,都堆在您的柴房里,老臣是见也没见过啊!”

沈青山原本长得儒雅稳重,一把白须仙风道骨,此刻脸皱成一团,竟然还有几分滑稽。

“不对,沈相,那公文你既然没见过,又如何知道堆在本宫的柴房里?你不老实。”

沈青山擦了擦汗:“世侄女,您和陛下闺房意趣,小打小闹,可否别让老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啊?”

沈言冷笑:“沈相可真会挑软柿子捏,这话你怎么不去跟陛下说?”

沈青山的脸又皱了。

“这不是巧了吗,这话我也跟陛下说了,陛下跟您说的一模一样,问我为何这话不跟娘娘说。这不,老臣只好过来跟您也念叨念叨。”

啊这……沈言无语,狗皇帝是真的狗。

她表情严肃:“行了,你也念叨了,本宫也听见了。跪安吧。”

沈青山见好就收,不再卖惨,乖乖退下了。

当天夜里,云湛十分“适时”地来到永安宫。见沈言压根儿没有起来相迎的意思,只能自己给自己搭台阶。

“皇后,近日宫中颇多风言风语,说你对沈相十分刻薄,怎么回事啊?”

沈言在贵妃榻里翻了个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只慵懒的猫咪。

“怎么回事儿陛下心里最清楚,我的柴房要堆不下了,请陛下找人把你的东西搬走。”

云湛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女人,自己都主动来找她了,就不知道给个好脸。

“这是朕的皇宫,我想把奏折放哪儿就放哪儿。”

“行,你爱放哪放哪,哪天我搬柴烧火不小心给你烧了,你也别怪我。”

“呵呵,朕的皇后果然够狠。”

沈言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

“陛下面前,不敢班门弄斧,你才是天下第一狠人。把我沈家的家财、人力算得死死的,无情榨取剩余价值。”

还有一句“狗皇帝”,沈言忍住了没说出口。

“什么剩余价值?”

“算了,你就知道欺负人,懒得跟你废话……”沈言背过身去,瘦弱的肩膀轻轻抖动,竟像是哭了。

云湛见她如此,心中微动。他亦知此事对沈家不住,但他这也是无奈之举。

朝廷经过两次政变,文臣武将大换血,尤其是文臣,几乎没有他自己的势力。

云丰穷兵黩武,大周连年征战,虽然表面风光,但内耗甚巨,实则捉襟见肘。处处都要用钱,可钱从哪来?也难怪云丰要打沈家的主意了。

不过云湛想让沈默做户部尚书,还有一个私心。他把沈家和朝廷紧紧绑在一起,那么一年之后,沈言要走就更难一些。

他软了语气:“沈言,我不会亏待沈家的。你若实在不愿意你哥哥入朝为官,不如让他做个编外的客卿,我给他丰厚的客卿俸禄……”

“阿嚏——你说啥?”

云湛这厢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生怕又热闹了沈言,谁知她不合时宜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原来她肩膀一抖一抖根本不是在哭,而是想打喷嚏。

云湛嘴角一抽,此女如此没心没肺,自己的温柔体贴不如拿去喂狗。

“我说,你身为大周皇后,能不能注意一下仪态?”

沈言撇了撇嘴:“先帝也不是看中我的仪态才封我为后的。”

云湛青筋暴起:“沈言!你的皇后之位是朕亲封的!”

章节目录 第95章 陛下是不是……不太行? 翠屏听见里面二人的音调又高了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殿。

“滚出去!”云湛头也不回,怒气冲冲。

沈言吸了吸鼻子,闻见随翠屏一起涌入的饭菜香味,顿觉饿了。

“唉等等,翠屏,今天吃什么呀这么香?”

翠屏打了个响指,两个小太监抬着小火炉进来了。

“娘娘您忘了?您说陛下不爱吃甜,特意吩咐奴婢备下了烧烤请陛下尝尝。您最爱的烤羊腿、烤兔腿、烤乳鸽、烤扇贝,都有。”

沈言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云湛衣摆一甩,率先坐下:“既然是皇后亲自命人备下的,朕就尝尝吧。”

这人怎么这么自觉?这么蹬鼻子上脸?沈言正要发作,看见翠屏各种使眼色,流露出哀求的神情,心软了。

翠屏也不容易,费尽心思要在陛下面前表现自己,唉,人才不能白白埋没了,且让他吃一顿吧。只要别抢我的兔腿就行。

沈言这样想着,一把抓过烤兔腿,大嚼特嚼起来。云湛皱了皱眉,优雅地拿刀削下一小块羊腿肉,送到唇边。

“陛下,我本不想理你,但你这样吃烤羊腿完全失去了灵魂。”

云湛咽下口齿生香的羊肉,才嘲讽道:“若这羊腿有灵魂,此刻定在控诉你残忍粗鲁。”

“不,它会哭着说你暴殄天物,被我吃进嘴里才算死得其所。”

云湛看她津津有味的样子,仿佛这顿饭就是她眼前最重要的事,不禁有些羡慕。

她说得对,饭菜如果有心,也会愿意被她吃下去吧,而不是从不在意饭菜好不好吃的自己。

他一抬眼,看见袅袅的香炉,问道:“你怎么也开始点香了,你不是不喜欢吗?”

沈言耸耸肩:“最近睡不好,小宫女帮我弄的,倒还挺有效。云湛,我实话跟你说,我不会同意让我哥来给你卖命的,你派多少个难缠的老头来也没用。”

云湛挑眉:“你也觉得他难缠?”

想起沈相,沈言不禁啧啧称奇:“那浑然天成的演技,那泰然自若的厚脸皮,令人叹服啊。”

“你现在知道我每日与这些人周旋,有多不容易了吧?”

“云湛,我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想要充盈国库,也不能对我们这本本份份的生意人下手啊。可着一只羊薅羊毛可还行?”

云湛抱起双臂,唇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那皇后说说看,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既然云湛诚心诚意地问了,沈言就勉为其难给他讲一讲。

“治国理政我不懂,就说治家理财,要积累财富,无非开源节流。”

云湛点头:“不错。关键是怎么开源呢?”

“立竿见影的法子,找几个看不顺眼的、站错了队的大贪官,抄家充公。

长久有效的法子,皇家出资兴办票号、采矿和其他赚钱的铺子。

最根本的法子,百姓安居乐业,税收水涨船高。

总之,不是搜刮沈家这种诚实劳动合法经营的本分生意人。”

云湛又点头:“有道理。你是说应该增加税赋?”

“恰恰相反,先帝连年征战,税赋徭役都很高,百姓食不果腹无暇生产,哪来的税收?最紧要是减轻百姓负担,休养生息,才能治本。”

云湛眼睛一亮:“甚合我意。可是北戎虎视眈眈,北境失地未收,又怎么办?”

“北戎民风凶悍,但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内部纷争不比大周少。拉一派打一派,再做点表面功夫,就能赢得喘息之机。”

云湛笑意更深:“沈言,我改主意了,不用你哥做客卿了,把给他的俸禄直接给你得了。”

沈言忽觉被下套了。

她本是为了让云湛别再盯着沈家那点私房钱不放,随便说两句,结果被他循循善诱,不知不觉说了一大堆。

再看云湛得意的嘴脸,妥妥奸计得逞的表情。她恨恨地咬了一口兔腿,决心不再说话。

难得云湛也没再都弄她,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不知为何,这顿烧烤特别美味,比京城最有名的贵宾楼的好吃,比邀月楼的好吃,更比御膳房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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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虽好,却不能贪多。

沈言昨天大快朵颐了一顿,又被云湛拉着一起看了半天奏折,然后就积了食,今后几天都得清粥小菜了。

她叫散了请安的众人,抚着肚子往御花园遛弯消食。

路过锦鲤池,却见一个青衫美人儿茕茕孑立,看着水中争食的鱼儿,悄悄地拿帕子拭泪。

沈言最见不得美人垂泪,命紫烟过去瞧瞧怎么回事儿。美人听见动静回转身,竟是王府六姝中的林心颖。

她腰肢轻转,施施然给沈言行礼,弱柳扶风,自有一番风流。

“早起去给娘娘请安,听闻娘娘身体不适,怎的这会儿出来吹风?小心着凉。”

美人关切的语气如此熨帖,让沈言心情舒畅,胃脘的不适似乎也轻了些。

她揉了揉肚子,叹气道:“不瞒妹妹说,不消化,胸闷恶心,所以出来转转。妹妹为何再次独自垂泪?有什么事儿和姐姐说说。”

林心颖瞥了一眼沈言的肚子,叹气道:“无事,不过是看见这自由自在的鱼儿,为了一把吃食争得头破血流,不禁感怀身世罢了。不值一提。”

沈言听了默然,才女和“文盲”的悲欢并不相通。

“有空多和姐妹们打打牌聊聊天。”

林妹妹福了一福:“多谢娘娘教诲,可我不爱那些。心颖告退了。”说完就飘飘然走了。

沈言头疼,问紫烟道:“最近后宫越来越沉闷了,你说我是不是该多在后宫组织些娱乐活动?”

紫烟道:“娘娘,你组织多少娱乐活动也没用,只要陛下不往她们宫里去,她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沈言有如醍醐灌顶。

紫烟又道:“娘娘,陛下看重您是好,但后宫之中,平分秋色总好过一枝独秀,您又是皇后,也该劝着陛下雨露均沾,不然旁人会说您善妒的。”

沈言抿起了嘴,恐怕已经有人参她一本了吧。

紫烟索性一股脑儿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娘娘,陛下这些日子只进过您的永安宫,也只是吃吃饭喝喝茶聊聊天。陛下他是不是……不太行?要不要请太医……调理一下?”

章节目录 第96章 陛下的定力 卫国公上回参沈言不识字碰了钉子,这回又换了策略,参她善妒跋扈,祸乱后宫。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附议。

原本新皇即位,正是权力洗牌的大好时机,但凡家里有女儿的,都想为充实陛下后宫出一份力。

谁知新皇后才不配位就算了,还如此没有眼力见,霸占着陛下不撒手,别说广纳新人了,就算是王府旧人也成日见不到陛下一面。

卫国公一脸忧国忧民:“陛下,帝后琴瑟和鸣,本是社稷之福,奈何皇后娘娘弱质纤纤,不宜生养。为了绵延皇嗣,陛下理应充实六宫!”

“臣等附议!请陛下选秀!”

云湛看着底下齐齐跪倒的臣子。勃然大怒:“尔等不忠不孝之徒!先帝殡天未久,朕素服未脱,你们就一个两个要朕采选秀女?”

英国公道:“陛下,选秀乃是为了家国传承,为了大周后继有人,先帝在天之灵见到陛下后嗣绵延,也会欣慰的。”

云湛冷哼:“英国公,你儿子国丧期间迎娶妾室,孙子快出生了吧?你倒是子孙满堂,不知先帝在天之灵看了会如何想啊。”

英国公肩膀一抖。

他儿子平日就爱拈花惹草,国丧期间忍不住要了个民女,还有了身孕。那女子身家清白,十分烈性,扬言要去报官,英国公无法,又想要孙子,就悄悄一顶小轿把那女子抬进了门,没有一点声张。

此事十分隐秘,自家人都讳莫如深,知道的人全都重金封口,绝不可能留下把柄。怎么就能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他不信这个邪。

他梗着脖子:“陛下明鉴,微臣的儿子个个忠厚老实,安分守丧,不敢做出此等逾矩之事。”

云湛目光有如冷箭:“是吗?国公此语,把那怀着身孕的张氏妇人置于何地?朕倒想为你留几分面子,谁知你如此不识好歹!”

英国公吓得赶紧跪伏在地:“这……微臣一定回家彻查清楚此事,好好教训那个逆子!”

在自己的安危面前,儿子也顾上不上了,何况那只是众多儿子中的一个。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这么小心,怎么还能被陛下探查得明明白白,难道他在自己家里安插了眼线?想到这里,英国公出了一声冷汗。

天下本没有不透风的墙,计划得再周密,也会有蛛丝马迹。国公府这么大一个家族,每日进出少不了贩夫走卒,消息也就悄悄地传到了一言堂。

云湛背起手:“以后谁也不准再提选秀一事!朕已在先帝灵前立誓,一年内不纳妃嫔,不在后宫留宿!”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陛下真狠啊,对自己最狠。云湛正值壮年,精力最是旺盛,竟然立誓一年不在后宫留宿,定力真强。

沈言听说了此事,松了口气。皇恩这东西,不患寡而患不均,现在陛下明说了大家都没有,大家心里不惦记了,反而轻松了些。

虽然娱乐活动不能解大家的春闺寂寞,但多少能调节一下气氛,再说了,自己萌的CP自己磕,得想办法把俩人凑一块才行啊。

于是沈言兴冲冲地办起了家宴,邀请了王府六姝、云漓一家和云泠,还嘱咐云湛“自然而然”地带顾剑一起出席。

云湛一脸狐疑,质问道:“你是不是想红杏出墙?”

沈言一脸无语:“我若是要跟顾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还不偷偷去找他,要你带他来?”

云湛想了一想,哼了一声,走了。四舍五入算是同意了。

家宴当日,沈言先去兰亭台抓了云泠,才携手而来。

说“抓”是因为云泠根本不想参加宴会,一早想着称病不去,结果躲在宫里练习牌艺被逮了个正着。

二人到的时候,王府六姝和云漓一家早已坐定。

云漓见二人拉着手好不亲热,嘲讽道:“泠儿妹妹向来不爱这种场合,今日怎么也来凑热闹?看来皇后娘娘很会拉拢人心啊。”

云泠从小被云漓这些得宠的皇子挤兑惯了,面皮一红,偷偷挣开了沈言的手。

沈言手中一空,心中不忿,道:“五哥来得好早。五哥倒是爱凑热闹,你在哪儿,哪里就有热闹可看。”

这明摆着说他是个笑话,云漓一下子被激怒了,正要反唇相讥,忽然身边一个小小少年抢先窜出来,对沈言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侄儿拜见皇后娘娘。”

是云柏。

几日不见,他似乎长高了些,还是一副故作老成其实还是包子脸的样子。

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冷酷,对待小可爱,要像春天一样温暖。

沈言绽开笑容:“云柏最近是不是好好吃饭睡觉了,我看你长高了。”

云柏先是露出个兴奋的笑,随即抿了抿唇,做出成熟的样子:“侄儿最近在研究如何提高读书的成效。”

“这就对了,我再偷偷告诉你一个长高秘诀,回家多喝牛乳,很快就能和你父王一样高了。”

云柏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多谢皇后娘娘提点。”腰间的和田玉佩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沈言拉着云泠坐下,道:“今日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尽兴就好。”说罢叫来歌舞和膳食,热情地给云泠夹菜。

“陛下驾到——”

重量级人物总是来得最晚。

“我来晚了,这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尽兴就好。”云湛道。

云泠心里偷笑,果然是两口子,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其实不只他俩,宫里的客套话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按照范式来说,才不会出错。

“顾小侯爷也来了?”沈言笑眯眯道。

云泠听见个“顾”字,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不是说好了家宴,怎么姓顾的也来了?

“顾剑和我在御书房议事,到了饭点,干脆带来一起用膳。”云湛演技精湛,话说的无比自然。

沈言很满意:“来人,给顾小侯爷加个座位,就加在……长公主和成王世子中间吧,他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云泠僵住了,拼命在桌子下面捏沈言的手,让她改变主意。

云湛眯了眯眼睛,明白了沈言让他带顾剑来的原因,原来不是要红杏出墙,是要做红娘。

呵呵,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97章 恐怖小故事 顾剑本想借此机会,好好跟云泠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来个大和解。

结果看见云泠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回想起她那天散发的凛冽杀气,决定还是乖乖闭嘴吧。

王府六姝难得见到外男,还是高大威猛、阳光帅气的小侯爷,个个脸上笑开了花,纷纷敬酒。

云泠冷眼瞧着,心中冷哼,果然是个不正经的倒霉鬼,然后偷偷把身子朝一旁侧过了些。

沈言见状对顾剑说:“小侯爷,不如你给我们讲讲边疆大漠的趣事吧,我们女子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王府六姝连连点头,一脸期待,脖子伸得比天鹅都长。

顾剑爽朗一笑:“皇后娘娘,边疆可没有什么趣事儿,都是打打杀杀的事。

“倒是有一回,我和几个将士在大漠里迷了路,偏偏碰上北戎的一队人马。

我们七个觉得小命不保,死之前怎么也要多杀几个北戎人,于是奋力厮杀,先是用剑,剑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破了就用嘴咬,七个人足足杀了六十五个北戎人,还跑了几个。

我们筋疲力尽,倒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天才爬起来。靠着喝北戎人的血,又走了三天三夜,才出了大漠。如今想来,真有意思。”

顾剑说得眉飞色舞,王府六姝吓得惊叫连连,都是贵族女眷,根本想象不到世上还有这么血腥的事。

韩眉儿一脸嫌恶:“人血怎么能喝呢?顾小侯爷你……也真喝得下去!”

顾剑挠了挠头:“我本来也觉得不可能,可到了那个境地,要么喝,要么死,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沈言陷入了沉思。

她端坐后宫,享受着盛世,听见茹毛饮血、赤身肉搏的故事觉得可怕,却不知这种事天天在发生,有人天天生活在这样的人间炼狱。

赵琳琳挥了挥帕子:“韩姐姐,别问了,咱们说点别的高兴的吧!”

顾剑又挠了挠头,看来是自己扫了兴。

“你们又走了三天三夜,难道一路带着北戎人的尸体吗?”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问道。

众人侧目,竟然是向来不爱在人多的场合说话的和宁长公主。怪不得大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谁问的,因为大家对她的声音都很陌生。

云泠脸上闪着奇异的光。她听着这骇人的故事,忽然觉得心跳加速,血脉喷张,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直冲脑门,让她忍不住追问故事的细节。

“自然不是,我们那时候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哪里拖得动那些死人。我们把他们的血放出来,装进水囊里带着。”

云泠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听说北戎人长得青面獠牙,是不是真的?”

韩眉儿听不下去了,转头和旁边的林心颖聊起来。于是云泠和顾剑的问答渐渐变成了两人之间的对谈。

沈言看得暗中直拍手,有什么比自己磕的CP发糖更让人开心的呢。

她脸上正挂着姨母笑,盘子里忽然多了一块豆腐:“别笑了,注意仪态,口水要滴出来了。”

沈言转头,云湛目不斜视,看着歌舞。

“我又不爱吃豆腐。”她小声嘟囔。

“呵呵,肉你爱吃,克化得动么。”云湛仍旧目不斜视。

“娘娘,妾身敬您一杯,祝娘娘身体康健,福寿绵延。”台下人没注意到二人的交锋,笑吟吟来敬酒,一袭青色衣衫,是林妹妹。

沈言举了举茶杯:“谢谢林美人,本宫以茶代酒,满饮此杯。”

“娘娘,这梅花酿清冽可口,一点也不醉人,妾身这不饮酒的人都忍不住贪多两杯,娘娘何不也尝尝?”林心颖说着,亲自为沈言斟了一杯。

沈言端起酒杯,在鼻子下问了问,果然香气馥郁,引人入胜。

她叹了口气:“唉,酒是好酒,可惜本宫不舒服,饮不得酒。”

林心颖闻言一脸关切:“娘娘哪里不舒服?上次见您就说胸闷恶心,难道还没好么?”

沈言摆了摆手:“还是老样子,无妨,本宫都习惯了。”

韩眉儿闻言也凑上来:“皇后娘娘,那可不行,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娘娘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啊!”

沈言不想引起关注,道:“行了,本宫心中有数,今日家宴,不要扫兴。”

韩眉儿还要再劝,却见云湛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韩美人、林美人,退下。”

语气冰冷至极,两位美人俱是心尖一颤,乖乖闭嘴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不说不要紧,被二人一说,沈言觉得愈发难受了,胃里翻腾不休,简直坐立难安。

但见云泠和顾剑二人聊天聊得忘我,十分欣慰,于是极力忍耐着自己的不适。

“胡太妃到——”门口的太监喊道。

沈言皱了皱眉,和云湛对视了一眼,见他也皱着眉头,心下了然,此人不请自来,怕是又要出幺蛾子了。

云漓带着成王妃和云柏迎上前去:“母妃也来了?快坐下!”

胡太妃看向上首的云湛和沈言,沈言心中翻了个白眼,戴上一副假笑,点了点头:“胡太妃既然来了,就坐吧。”

王府六姝极有眼色,直到沈言发了话,才起身向胡芸桦行礼。

胡芸桦面不改色地坐了,摸着云柏的头:“听说云柏进宫了,也不来找祖母,祖母想你想得紧呢。”

云柏早熟,敏锐地觉察到胡芸桦来了以后席上气氛微妙的变化,正色道:“孙儿见过陛下和皇后娘娘,自然会和父王、母妃一同去寿安宫请安,祖母何必心急。”

胡芸桦没想到率先怼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宝贝大孙子,一低头又看见他腰间还挂着沈言送他的玉佩,不由心头火起,面容扭曲了一瞬。

成王妃曹氏赶紧把云柏拉回自己身边,对婆母陪笑道:“皇后娘娘今日准备的梅花宴十分美味,母妃快尝尝。”

胡芸桦撇了一眼盘中的梅花糕,皱了皱眉:“皇后娘娘,本宫倚老卖老,劝你一句,这些花儿朵儿虽然娇艳清爽,可实在没有营养。你身体纤弱,该多进补些,我特意命人炖了佛跳墙,来给你尝尝。”

她招了招手,宫女端着一盅佛跳墙,呈到了沈言面前。

来了,终于来了。沈言内心警铃大作。

章节目录 第98章 本宫又有喜了 胡芸桦款步上前,在沈言面前揭开了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喷涌而出。

佛跳墙是用鸡、鸭、羊肘、猪蹄、排骨、鸽子蛋、鱼翅、鲍鱼一起慢火煨制而成,营养确实很丰富,但也是真的油腻。

沈言本来就强忍恶心,这冒着油花的味儿一出,直腻得她干呕了一声。

这次她倒是十分注重仪态地捂住了嘴,但刚好歌舞停了下来,声音捂不住,在殿内回响。

沈言讪讪一笑:“多谢胡太妃好意,但你来得晚,本宫已经用过了膳,吃不下了。”

胡太妃把碗盅又往前送了送,劝道:“多少尝一口吧,也是我这个做庶母的一番心意。”

沈言没忍住,又干呕了一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两天成天清粥小菜,积食非但没好,还更严重了。

云湛伸出手,抚着沈言的背,对胡芸桦道:“胡太妃,你适可而止。”

胡太妃点点头,命人撤下了佛跳墙,转而对沈言说:“皇后,你是不是不舒服?我瞧你面色不好,我刚进来时,看见太医就在门口候着请平安脉,不如叫他进来给你看看吧,也好叫陛下放心。”

“皇后娘娘,胡太妃说的有理,娘娘的身体要紧。”韩眉儿附和道。

云泠也一脸关切地看着沈言:“皇嫂你没事吧?”

云湛眯了眯眼,道:“皇后身子不适,先回宫休息,你们玩够了也散了吧。”

沈言却一把按住云湛的手,对他点点头:“无妨,陛下,胡太妃说的对,既然太医就在门外,让他进来瞧瞧吧,省的我再派人去请了。”

胡芸桦听了这话,心中闪过一丝疑影儿,却抓不住。

进来的是为面生的太医,沈言唇角勾了勾,伸出了皓腕。

太医悬丝诊脉,沉吟了一会儿,问道:“娘娘这月是否来了月信?最近是否觉得时常困倦,胸闷不适,头晕恶心?”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耳熟呢。沈言想了想:“没来,确实是头晕恶心。”

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喜陛下!恭喜娘娘!皇后娘娘有喜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太医觉得有些奇怪,如此天大的喜事,应该一片恭喜之声才对,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太医不知前朝之事,自然不知前阵子陛下刚刚在朝堂上严厉斥责英国公纵容儿子国丧期间娶妻生子,还立下誓言一年内不留宿后宫。

天子一言九鼎,誓言凿凿,犹在耳畔,转眼皇后有了身孕,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又或者,陛下恪守誓言,皇后红杏出墙?

无论是哪一种,在场的众人都承受不起,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良久,云湛发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太医心中一喜,这次给陛下报了喜得了脸,以后平步青云不是问题。

他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下官太医局医正,袁达通。”

“来人,拖出去斩了。”云湛的声音毫无波澜,却给袁达通心中撒下了惊雷。

沈言心中暗叹,什么袁达通,应该叫冤大头,可怜呐。

“陛下!下官冤枉啊!下官、下官不知所犯何事,请陛下息怒!”

胡芸桦道:“袁太医,听说你医术不错,可不要诊错了脉啊。”

袁达通连连磕头:“不会的太妃娘娘!皇后娘娘的脉象如盘走珠,圆润光滑,往来流利,分明是喜脉,加之头晕恶心的症状,是有孕无疑啊!”

在场众人心中愕然,难不成是真的?陛下自登基以来,只去过沈言宫中,难道……他们不敢想下去,再想就是杀头的大罪。

“听不见我说的话吗?把这个庸医给我拖下去!”云湛发了怒。

胡芸桦心中得意,若云湛真如自己所说恪守誓言,此刻又何必如此勃然大怒,可见心中有鬼。

“慢着!”云漓开口道:“皇弟,我看这位太医言之凿凿,事关龙嗣不能意气用事,不如叫太医院来会诊,稳妥一些。”

胡芸桦拼命对云漓使眼色,云漓不得不开了口,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云湛见事态愈演愈烈,不好强压,回头看了沈言一眼,沈言用帕子捂着嘴,回头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她回过头,面色急切:“陛下,妾身看不必了吧。妾身就是贪嘴有些积食,饿两天就好了。”

云湛嘴角抽了一下。演,你接着给朕演。

胡芸桦听了更加来劲:“那可不行,皇后,你若当真有孕,饿几天腹中皇子可受不了。快宣太医来!”

沈言的手捂住肚子,坐立难安。

云湛黑着脸,一言不发。

胡芸桦一脸得色,容光焕发。

其他人各怀心事,低头不语。

没一会儿功夫,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来了,齐齐跪在地上,你刚才的歌舞还整齐好看。

章太医跪在中间,悄悄抬头看一一眼沈言,日光一晃,他仿佛看见皇后朝他眨了眨眼?

他赶紧低下头跪好,生怕自己回去长针眼。

胡太妃作为场上辈分最高的人,发话道:“袁太医诊断,皇后娘娘有喜,你们会诊一下,都打起精神来,看看到底是真是假。”

太医们抖擞精神,仔细切脉,认真观察,激烈讨论,迟迟拿不定主意。沈言冷眼看着,忍不住犯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是陪审团,商量着给她定罪呢。

最终以十一比一的大比分决定,皇后娘娘的确是有孕了。

沈言叹了口气,她怀没怀孕自己最清楚了。太医院都是一群庸医,可见皇宫的医疗水平也不怎么样,以后还是得好好保养身体。

这就比较尴尬了,大家的目光齐齐看向云湛,看他到底认不认这个孩子。

认,就是他违背誓言;不认,就是头戴绿帽。左右为难。

“陛下,按规矩,此时应拿彤史来比对。”胡太妃提醒道。

不用她说,司簿局的人已经把彤史呈了上来,云湛板着脸,看也不看。

胡太妃拿过来翻了一翻,眉头皱起:“这不对呀,陛下竟从未在皇后处留宿!”

大家的目光移向了沈言。不是云湛,那她腹中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99章 本宫教你们演戏 沈言叹了口气,戏台都搭好了,这戏她只能唱下去。

她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云湛面前,泫然欲泣:“陛下,妾身没有怀孕,妾身只是吃多了,是太医误诊!”

云湛心里一咯噔,这女人,当真是个戏精。

他拧起眉毛:“沈言,你还敢说瞎话!一个太医能误诊,难道全太医院的太医都是庸医吗?”

云泠急了:“皇兄莫要动怒,皇嫂她心思单纯,不会骗人,此事一定有误会!”

沈言指着地上的太医:“你们凭什么一口咬定本宫怀有身孕?众口铄金,我不信你们都是一样的诊断!”

章太医在心里哀叹一声,唉,皇后娘娘催了,该自己上场了。

他颤颤巍巍站出来:“陛下,娘娘,下官认为娘娘并非有孕。虽然脉象、症状相似,但娘娘应该是吃坏了东西。”

袁太医好不容易得救,眼见章太医又跳出来打他的脸,气急败坏道:“章涵予,你不要哗众取宠含血喷人!娘娘这分明是喜脉!”

章太医摇了摇头:“陛下,容臣说句实话,皇后娘娘脾胃虚弱、心脉有亏,月信紊乱,本就不易有孕。各位太医摸到滑脉,又见娘娘恶心呕吐,以为是害喜,其实冰片与川芎同服,亦会有如此脉象。”

袁达通一愣,这他倒是没有想到。胡太妃心里咯噔一下。

“请问娘娘最近在服什么药?”

沈言想了一想:“不过就是常吃的人参养荣丸。”

章太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就对了,宫里配的人参养荣丸确实有川芎这味药。”

冤大头不服气:“那冰片呢?娘娘最近可有服用冰片?”

沈言一脸懵:“什么冰片?不曾啊。”

冤大头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娘娘分明是有孕!”

紫烟适时地跳了出来:“我想起来了!娘娘最近睡不安稳,宫里点了檀香,是永安宫的小宫女负责的,叫她来一问便知。”

胡太妃怒道:“点檀香和冰片有什么关系?主子们说话,你一个宫女也敢胡搅蛮缠,从哪学的规矩!”

章太医又来助攻:“这位宫女姑娘说的有道理,檀香里加冰片也是有的,又名龙脑香。下官以为,不妨叫来一问。”

小宫女高高瘦瘦,稚气未脱,整个人怯生生的。进到殿内就开始发抖,看看沈言,又看看胡太妃,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沈言:“来人,给我打她二十大板!”

小宫女大骇,泣不成声:“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胡芸桦道:“皇后这是什么意思,要屈打成招吗?闻香不过是个刚进宫的小孩子,你怎么如此狠心!”

沈言冷笑:“胡太妃,本宫教训自己宫里的宫女,也不行吗?太妃对永安宫的宫女倒熟悉得很呐,刚入宫的小孩子你也叫得上名字。”

胡芸桦知道自己失言,强作镇定:“以前本宫管理六宫,宫女都是亲自挑选的,自然有印象。”

沈言不再理她,道:“来人,给我打!”

宫里的板子又粗又长,带着倒刺,司正局的太监受过专门训练,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

“娘娘饶命啊!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闻香大叫。

沈言笑了:“我还没问你,你就说不是你。你倒是说说,什么事不是你做的?”

“我……我没做什么错事,求娘娘息怒,放奴婢一条生路!”

“不想说就别耽误工夫了,打吧。”

那板子高高举起,还未落下,闻香就嚎叫道:“是太妃娘娘!太妃娘娘给我的檀香,让我寻机会在永安宫点上!皇后娘娘,真的不是奴婢啊!”

沈言笑了,过去掐掐她的小脸蛋:“这才乖。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呀?胡太妃给过你什么好处?点剩下的檀香在哪里?”

这一问堵住了胡芸桦说她含血喷人的嘴。

“太、太妃娘娘给了我一个金元宝,就、就藏在我床板下面,剩、剩下的檀香在库房柜子里。皇后娘娘,我是为了救我重病的弟弟才会答应的,求娘娘饶命!”

沈言拍了拍她的肩:“有自首情节,并供出主谋,可以减刑。杖责十,然后领了这个月例银,回家照看你弟弟吧。”

人证物证俱在,大家齐齐看向了胡芸桦。

胡芸桦明白,认了罪就盖棺定论了,因此死咬着不认。

“这小宫女是永安宫的人,自然向着永安宫说话,说不定就是受人唆使污蔑本宫!”

沈言微微一笑,她等待已久的高潮终于要来了。

“既然如此,本宫就找几个永安宫之外的人来跟太妃叙叙旧吧。带上来!”

都行押着一个男人进了殿,胡芸桦看清来人之后,心凉了半截。

原来是告病多时的马太医。

沈言居高临下:“马太医,说说吧。”

马太医抬头看了一眼云湛和他身边的高大全,肩膀瑟缩,垂下头老老实实道:

“下官一直为胡太妃娘娘请平安脉,熟悉之后偶尔也聊聊下官以前在宫外行医时的趣事。

有一回说起自己曾给一个妇人诊断为喜脉,结果过去几个月那妇人的肚子还是平平的。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研究多时,才弄明白原来那妇人同时服用了相克的药物,脉象、症状刚好与有孕类似。

太妃娘娘特意问了是哪两种药物,过了几日又问这药是不是一定得吃下去才见效。下官当时回答,若是外用也可,但剂量要大。

后来太妃娘娘又问我皇后娘娘的风寒好了没,让我嘱咐皇后娘娘多服用几天风寒药,巩固一下药效。”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

但胡芸桦仍是嘴硬:“好大一场局,皇后你为了污蔑本宫,到底买通了多少人?”

沈言扬了扬眉:“别急,还有呢。”

都行又押上来一人,这人穿着破道袍,脸色灰败,竟是感业寺的念慈师太。

胡芸桦跌坐在了地上。她与念慈是七拐八拐的远房亲戚,这些年念慈借着感业寺住持的身份,为她在宫外办了不少事,包括上次的陷害沈言。她对这事了解的可比马太医多得多,手里的证据也颇为致命。

她手里握着念慈俗家父兄的命,念慈怎么会……她怎么敢?!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卿本佳人 念慈是云湛亲自审问的。

起先她坚决不吐口,为了她那在胡尚书手底下讨生活的俗家父兄。

但云湛自有一百种法子让她说,那些法子念慈再也不想回忆起来,更说不出口,只愿那段记忆消失。

沈言也曾问云湛,到底用什么办法让念慈乖乖就范,云湛脸上闪过一层阴鸷,说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沈言就从善如流地没有再问。

胡芸桦失了神,念慈出卖了她,那她就没有了辩驳的余地。

云湛俯视着她:“胡太妃,构陷国母,心思歹毒,德行有亏,念其服侍先帝多年,着今日起禁足寿安宫,用度从简,无令不得外出。寿安宫宫女、太监全部去做苦役!”

云漓见状,跪下求情:“皇弟,母妃他绝无恶意,她一定是听信小人谗言,请陛下明鉴!”

一双小手悄悄拉住了他,云柏朝父亲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无可辩驳,陛下的处置已经是宽大了。

沈言痛痛快快舒了口气,她等这一天很久了,既然芸桦自己撞了上来,就不要怪她让她在儿孙面前丢脸了。

从感业寺回来,她就察觉了此事,却隐忍不发,还几次三番做出着了道的样子,胡芸桦果然按耐不住,再次实施计划。

沈言回到永安宫,整个宫殿都喜气洋洋。翠屏端出精心烹制的如意糕,开心道:“娘娘这下可以放心了,我好好做点菜给娘娘补补,非得把这阵子掉的几斤肉补回来不可!”

沈言摸了摸肚子:“终于不用假装恶心了,装着装着我自己都信了,吃什么都没胃口。”

金盏也难得眉梢带笑:“此事告一段落,娘娘可以放心歇歇了。”

沈言却摇了摇头:“不,还有一人没有处置。算了,吃饭,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沈言来到了林美人的潇湘。说起来,这名字还是她亲自取的,林妹妹怎么能不住在潇湘馆呢?

但这确是她第一次来这儿。院子里种着几棵梨树,但还远未到开花的季节,因而显得萧索。

林美人听见响动迎了出来:“皇后娘娘终于来了,妾身一夜未睡,枯坐了一整晚,就等着娘娘上门。”

“倒是我的不是,让美人久等了。”

林心颖惨然一笑:“娘娘哪里会有不是,您什么都清楚,运筹帷幄,只等我们这群蠢人上钩呢。”

沈言摇摇头:“我从未觉得你蠢。”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早就怀疑我了吧?”

“不,直到那日我明明称病叫散了请安,却又在锦鲤池碰见你,我才起疑心,你当时是为了打探我的病是不是有孕的症状吧?”

“娘娘冰雪聪明,妾身无话可说。”

林心颖垂着头,说着丧气话,脊背却依然挺直,沈言知道她心中的委屈不服还没有发泄出来。

沈言问道:“林美人,你有没有想过,宫中六个美人去向胡太妃请安,她却只见了你和韩美人?”

林心颖眼中流露不屑:“我如何不知?不过因为韩眉儿的父亲是工部侍郎,我的伯父是刑部员外郎,胡太妃家世高贵,她哪怕是利用也不屑利用出身低微的人。”

“你既然知道是被她利用,为何还要帮她?”沈言不解。

林心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沈言:“皇后娘娘,风调雨顺的风字,你现在会写了吗?”

沈言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尴尬地笑了笑:“呵呵,差不多,差不多。”

林心颖轻蔑一笑:“我三岁读百家姓,五岁读诗经,七岁读四书五经,父亲说以我的的才貌,便是仙人也配得起。”

说起往事,她的眼中闪着光,那是她最自豪最耀眼的时光。

“为了不埋没我的才华,父亲不远千里把我送到京城伯父家,托他帮我寻个好人家。谁知伯父表面对我疼爱有加,其实奇货可居,只想把我作为讨好贵人的棋子。”

沈言默然,原来林妹妹也有伤心的往事。

“他本想把我送给废太子做妾,谁知人家根本瞧不上我,把我送了回来。那时我悲愤交加,只想寻死,伯父怕我想不开死在家里晦气,转头又把我送进了瑞王府。”

说到这一段,林心颖的脸充满怨恨,她满怀憧憬踏入伯父家,却是她步入深渊的第一步。

“那时候,所有人都嘲笑我是被太子退了货的女人,只有陛下,他对我那样温柔。他对我笑,让我别担心,让我把王府当自己的家。只有陛下,我的心里只有陛下!”

沈言在心里叹了口气,女人要的只是那一点点温情,就能为之赴汤蹈火。

林心颖忽然站了起来:“原本我可以守着陛下过一辈子,可这一切都被你给毁了!你连字都去不认识几个,他却眼里只有你!凭什么?”

沈言这次真实地叹了口气,误会啊,她认识很多字的,连蒙带猜基本上所有的繁体字都认识,真的。

她扶住林心颖因愤怒而颤抖的身体:“美人,其实你若老老实实呆着,我可以让你看着陛下过一辈子,但是现在……你只能出局了。”

“呵,你以为我怕你?怎么,赐我白绫?还是毒酒?”林心颖视死如归。

沈言拍了拍她的肩:“放松,没那么严重。你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去皇陵为先帝守孝一年,然后我派人送你回乡。”

林心颖愕然。

半晌她流下一行泪来:“我还有何颜面回乡见父亲……不,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随你,那你就在皇陵住着,想通了再走。要不要本宫再给你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林心颖当她是在讥讽自己,咬牙切齿道:“皇后娘娘请赐教。”

“本宫瞧你文采斐然,皇陵安静,不如搞点文学创作,诗词歌赋话本小说均可,本宫看好你。”

林心颖愣了。这建议怎么还挺……正经的。

“娘娘!娘娘!不好了!”翠屏提着裙子冲了进来。

“何事慌张,不像样子。”沈言在宫里久了,稳重许多。

翠屏在沈言耳边耳语了几句,沈言神色一凛,转身离开了潇湘馆。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青楼是什么地方 翠屏附在沈言耳边说的是:“澜沧县主闹自尽了!”

沈言匆忙走到无人处,正色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翠屏吐了吐舌头:“刚才陛下在朝堂上狠狠斥责了户部侍郎金大人……”

沈言打断她:“让你说澜沧县主的事儿,你说什么前朝?”

“娘娘别急。这位金大人是王勉之的手下,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也经常流连风月场所。昨日他喝了酒上街,正巧碰见澜沧县主,一把抓住她的手不放,要她陪着喝酒。

“澜沧县主不依,他就破口大骂,说得极难听,街上好多人都听见了。县主身边就一个小丫鬟,半天才脱身,回府之后就再没出来过。

“今日一上朝,陛下就揪住户部的错处,把金大人好一顿斥责。不过明眼人都明白,陛下是为了澜沧县主。”

沈言心下了然。这金大人以前定然见过水盈盈,加上喝了酒,色胆包天,对皇上亲封的县主也动了歪心思。

虽说水盈盈叫回了本名,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像她这样的绝色美人本就少见,所以关于她身世的传言很多,人言可畏,水盈盈的日子定然不好过。这次当街骂到脸上,实在欺人太甚。

“等等,”沈言觉出不对来,“你不是说她寻死吗,怎么样了?救下来没有?”

翠屏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知道?!”

翠屏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寻死没有,不过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不寻死也差不多了吧?”

“好啊你,能耐了,竟敢诓我?”

“娘娘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我不是得说得夸张一点,才能引起娘娘您的重视嘛。”

沈言回到宫中,叫来了即墨城。

少年不知此事,一脸单纯地看着她,以为她又要他跑腿送信。

沈言问:“你最近去看莹莹了吗?”

“去过几次。”

“她……怎么样?”

即墨城神色暗了暗:“我觉得她不快乐。”

少年虽然单纯直愣,但感情最为敏感。

沈言叹了口气:“你去看看她吧,我给你放假。”

沈言话音未落,即墨城已经不见了身影。呵,男人,有了女朋友忘了老板娘。

即墨城身形飞掠,没一会儿就到了县主府。他走进隋莹莹的小院的时候,她正在看着一株白梅笑。

那笑容倾国倾城,却又极致脆弱,嘴角弯着,眼睛里却盛满悲伤。我宁愿她在哭,即墨城心想。

隋莹莹看见窗外的少年,道:“阿城,你又不敲门。”

即墨城挠了挠头:“我……”

隋莹莹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沈言给我放假,让我来看看你。”

隋莹莹又是一笑:“看来她也听说了那事,真爱多管闲事。我没事,早就习惯了。”

即墨城一脸茫然,不知她口中的“那事”是什么事。

“你不知道?也是,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是皇后娘娘,身份尊贵,说出来都怕脏了她的口。”

少年见她低落,只能笨拙地安慰:“不要这么说。”

“阿城。你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吗?”

即墨城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有很多漂亮姐姐,但是师父不让我去的地方。”

隋莹莹愕然,没想到这孩子看似啥也不懂,竟然真的知道。

“我以前就住在京城最大最好的青楼,邀月楼。”

“真的吗?怪不得你这么美!你一定是那里最美的人吧?”少年一脸赞叹。

隋莹莹脸上带了一层薄怒:“没想到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你也看不起我的出身,是么?”

即墨城摇头:“没有啊,你是青楼里的仙女,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

隋莹莹哭笑不得。原来他还是什么都不懂,还以为青楼是什么蓬莱仙境,里面的优伶妓女是什么云霞仙子。

“你喜欢梅花吗?我带你去看梅花吧!”即墨城忽然兴奋起来,眼睛里星光闪闪:“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隋莹莹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少年一把拦住,直冲云霄。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没有了第一次惊恐的感觉,更多的是惊奇,和惬意。

即墨城不喜欢京城,这里没有冰川,没有清泉,没有一望无垠的原野,也没有随处风流的风。

闲时他去过很多地方,终于找到一个能躺下来看看天空的地方。这是京郊的一片隐秘山谷,生长着大片的梅花,红白相间,空气里都是冷冽的香气。

这是他第一次带别人来这里。隋莹莹看着漫山遍野的梅花,惊喜道:“我在京城住了十几年,竟不知道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即墨城十分得意:“这里是山崖下,距离崖顶百丈有余,没有通路,一般人到不了这里。”

隋莹莹抬起头,果然见两边万仞高山,似乎没有尽头。

“这地方可有名字?”

即墨城点点头:“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盈盈谷。”

“扑哧——”隋莹莹终于笑出声来:“这名字不好听,不如叫寒香谷吧。”

即墨城露出一口大白牙:“都听你的!你还是这样笑更好看。”

少年对仙女的夸赞说来说去都是好看。世上说她好看的人太多了,数不胜数,像他这样坦荡又真诚的却没有几个。

“阿城,如果有一天我不好看了,你还喜欢我吗?”

即墨城没有犹豫:“你不会不好看的,冰川上的雪莲即便凋零的时候也很美。”

不知道该说他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我和沈言比谁更好看?”

“自然是你。”

“你都知道,为何他的眼里只有她呢?”

即墨城想了一想:“我喜欢冰川雪莲,我师兄却喜欢桃花谷的桃花。冰川雪莲几十年才开一朵,开在蓝色的上古冰川上,师兄也知道它世间罕见,但还是喜欢桃花。”

隋莹莹的手指拂过梅花花瓣:“那是你师兄等不到冰川雪莲,被桃花蒙蔽了双眼。我明日进宫,我可能要去见一个人,阿城,你可以帮我吗?”

她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眼中满含期盼,即墨城无法拒绝。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本宫才不当你的秘书 隋莹莹进宫,是云湛宣的。

她一大早起来准备,妆容服饰尽显端庄柔美,明明和以前相同的倾城容貌,却和妖娆妩媚的水盈盈判若两人。

终于要见到云湛了,虽然是以自己的不堪为代价。只要能见到他,她不介意自己不堪的往事被一次次提起。

进了宫,小太监领她到一处殿内等候。

“陛下呢?”她忍不住问。

小太监笑了笑:“县主稍安勿躁,陛下还在前朝议事。”然后退了下去。

隋莹莹心稍定,她不急,她早已习惯了等待,不差这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凉透,殿门开了。

她欣喜地站起身,然后僵住了。

进来的不是云湛,而是户部侍郎金大人——那个老淫棍。

隋莹莹冷了脸,拳头攥起,捏皱了熨烫了许久的府绸裙摆。

金大人一见到她,连忙深深一拜:“小人见过澜沧县主!小人前日醉酒,口不择言,冲撞了县主,罪该万死。请县主开恩,原谅小人!”

隋莹莹侧开身子:“小女可当不起金大人这一拜,您还是起来吧,省的折辱了身份。”

金大人听了,弯着腰不敢抬起:“县主此语,是还怪罪小人。小人犯下滔天大错,把您错认成旧相识,自当日日反省,日日向您请罪,只盼县主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原来是为了这个。

隋莹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云湛为了自己,申斥大臣,让他向自己请罪,令人欣喜;可他把自己宣召进宫,都不肯来相见,令人委屈。

金大人说自己认错,其实他明白,她也明白,根本没有认错一说,不过是云湛强压下她的身世罢了。云湛做到了这个份上,她只能乖巧。

她攥着拳,抬起头:“金大人起来吧,一时认错也是有的,大人以后喝酒莫要贪多了。”

金大人喜上眉梢,连连道:“县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当真好气度,多谢县主放小人一条生路。”

隋莹莹目视前方,语气冰冷:“金大人,日后说话行事,好好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惹得起。”

金大人心中一凛,有些恍惚。从前邀月楼那个柔媚如水、慵懒妩媚的花魁水盈盈,真的是面前这个气势极盛的女人吗?

金大人唯唯诺诺退了出去,小太监进来对隋莹莹说:“县主,陛下吩咐,见过了金大人就请您回府。”

原来他根本就没打算见自己。隋莹莹广袖中的手握成拳,精心染了蔻丹的指甲生生折断。但她的面容却毫无波澜,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

自从隋莹莹进宫,翠屏就没闲着,一直在打探消息,一直到听说她马上出宫,才松了口气,赶紧回去给沈言报信。

沈言有些惊讶:“陛下没见她?”

“没有,我就知道陛下不是那种见色忘义的人!”

沈言扶了扶额:“你是说你家主子长得不好看,只有一腔忠义?”

翠屏吐了吐舌头:“娘娘自然也美若天仙,但咱们还是得有自知之明,跟澜沧县主比起来,差距大概就是小仙鹅和嫦娥吧。”

沈言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不会说话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这儿正忙的头疼呢。”

自从上次沈相来永安宫纠缠奏了效,云湛就三天两头派他来给沈言出难题,今天请示开办矿厂的事儿,明天请示收购皇庄的事儿,弄得沈言不堪其扰。

今日沈相又给沈言带来一大摞奏折,说的是在蜀州修官道的事。

蜀州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但地势起伏,崇山峻岭,进出极为不便。因此蜀州刺史请求朝廷拨款,翻新官道,来方便巴州百姓出行和货物运输,对此朝中议论不一。

要想富,先修路,这思路倒是不错。但是先不说思路,这折子写的都是什么啊!

沈言是个理科生,文言文阅读能力本就一般,这些官员还写得花里胡哨的。

一会儿给陛下请个安,一会儿给陛下拍一顿马屁,一会儿又哭哭穷,排比引用不断,看得她头昏脑胀直想摔笔。

事实上她确实这么做了。

蘸满墨汁的笔被掷在地毯上,织锦的团花中瞬间污了一片。

“皇后,请你注意仪态。”神出鬼没似乎是云湛的超能力,沈言瞪了一眼门口的都行,不明白为何每次云湛来永安宫都没人通报。

还能为什么?都行很委屈,还不是陛下不让通报,难不成他还能抗旨么。

“沈言,你对文房四宝如此不敬中,如何能写得好字?”

呸,写字这事儿,还翻不了篇了咋的?

沈言苦着脸:“陛下,不怨我摔笔,你的臣子写折子太气人了。句式冗长,废话连篇,毫无重点,根本看不下去。”

云湛忍着不弯嘴角:“皇后,知识水平不行要反省自己,不要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沈言不服气:“陛下,你自己瞧瞧,这折子写了两米长,真正有用的不过几行。奏折是公文,又不是骈文,写这么华丽有何用?各级官员有多少工夫都浪费在遣词造句上了,还有陛下你,大半夜不睡就为了看这些,难道你不气?”

云湛拿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沈言得到肯定,愈加自得:“岂止是有道理,简直是惊才绝艳。各地官员写文书的习惯不一样,看起来实在费劲,不如制定一套规范,限制字数,你呢再设置几个秘书,专门预审奏折,不合格的打回去重写,岂不美哉?”

沈言从前就职于大型企业集团,每日公文上千,集团内有完备的公文处理系统和规范,从前她觉得繁琐,如今自己要批阅公文了,才发觉这套系统是多么的高效。

“秘书是什么?”云湛又没抓住重点。

“额,就是能处理你的秘密书信的人,非常重要,非常机密。”

云湛点了点头:“那你来当朕的秘书吧。”

沈言石化:“这……妾身难以胜任。”让我当小秘?陛下,我怀疑你图谋不轨。

“有何不可?”

“妾身……文化水平不够。”

“噗哈哈哈哈哈!”

门外的高大全一抖,他第一次听见云湛这样放声大笑。不会是皇后娘娘。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本宫后悔自己的狂妄 沈言很快就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了代价。

第二天起床,沈言叫来金盏:“今天沈青山那老头没来吧?”

金盏道:“沈相倒是没有来……”

沈言一骨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太好了,他终于去干正事了,我今天要去找泠儿打牌!”

“可是娘娘,翰林院大学士叶修竹一大早就在门外候着,说奉陛下之命,有要事向您讨教。”

沈言原地躺回床上,缩进被子里:“我没听见我不知道我还没起床……”

叶修竹年方二十四,三年前高中状元,入了翰林院,做了三年的编修,前阵子被云湛擢升为大学士,可谓年少有为,长得也是温和端正,一副儒雅样子。

他今日来,是因为云湛昨夜忽然召他入宫,给了他一个任务:“你主持拟定奏折规范,去吧。”

陛下急匆匆把他召来,只说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要把他打发走,让叶修竹这个状元也摸不着头脑。

“敢问陛下……”

云湛头也没抬:“跪安吧。”

叶修竹一身冷汗,难道自己不小心得罪了帝王?他满腹狐疑,跟着高大全退出御书房。

出了门,他对高大全深深一揖:“高公公深得圣心,还请公公赐教,陛下今日何意?”

高大全抱了抱手臂,望了望天:“叶大学士,陛下圣心难测,宫中只有一朵解语花,却不是老奴。”

叶修竹又拱了拱手:“请公公赐教,这解语花在何方?”

“西南,永安宫。”

于是叶修竹天刚蒙蒙亮,就到永安宫打卯。

沈言终究心软,自己搞出来的事,不好意思让别人背锅,只好强打精神,和叶修竹细细说了制定奏折规范一事。

叶修竹越听眼睛越亮,由衷赞道:“娘娘真是好见地!依微臣看,陛下每日所阅奏折无非请安、谏言、弹劾、汇报、请示几类,请安折子尽可由臣子们表达胸臆,无需规范,其他的按照功能设置格式即可。”

沈言微微颔首,不愧是状元,一点就透。

“不错,你是行文好手,你来把关就行了。只是一点,一事一折,不要让他们一个折子写七八件事,陛下都不知道批哪件。”

叶修竹连连称是:“可以限定篇幅,一般奏折不超过十折,如有特殊情况,再适当增加。”

“对了,还有,每封奏折必须在封面明标题,把主题写上,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事为佳。”

“娘娘所言极是,这样方便阅读,也方便存档。”

沈言见叶修竹相貌堂堂,举止得宜,谈吐又方正,不禁心存好感。

她瞅了瞅身边的几个丫头,笑眯眯问道:“叶大学士今年多大了?婚配了没有呀?”

叶修竹正思索着奏折规范一事,忽然被问起私事,微微一愣,随即不好意思道:“下官今年二十有四,家境贫寒,一心为国,尚未婚配。”

沈言笑得更慈爱了:“你年少有为,才华横溢,比家里多少金山银山都更富有。不要妄自菲薄,若是看了了哪家姑娘,又不好言说,可以来找本宫,本宫为你说和。”

叶修竹一听面色涨红:“娘娘莫要、莫要取笑微臣,微臣一心努力办差,暂无娶妻之意,多谢、多谢娘娘好意。”

沈言见他耳根红透,是真的窘迫了,不再闹这个一肚子圣贤书的正经人,放他走了。

叶修竹一走,翠屏就噗嗤笑出了声:“娘娘的瞧他那呆呆的样子,脸红得像个虾子,当真不识趣。”

沈言也笑了:“我看他倒挺好,有才华人又老实。你觉得他怎么样?要不要去做大学士夫人?”

翠屏连连摆手:“别闹了娘娘,人家是大学士,哪能看得上我一个小宫女呀?我还是老老实实在永安宫呆着吧。”

“什么瞧不瞧得上,我看你是厨房里的状元,他是殿试的状元,相配的很。倒是你嫌人家木讷吧?”

翠屏吐了吐舌头:“也是,他的状元是陛下钦点的,我这个状元是娘娘金口玉言的,的确门当户对。”

众人笑成一团,直骂翠屏不害臊。

“你呢?紫烟,你觉得这叶大学士怎么样?”沈言又问。

咔嚓——

紫烟猛然被问,惊了一跳,手中的瓷碗应声而碎。

紫烟连忙蹲下收拾,低着头道:“娘娘不要打趣奴婢了,我可不像翠屏一样厚脸皮。”

翠屏也过去帮忙,肩膀撞了紫烟一下:“怎么回事,被我附身了?冒冒失失的,这么不经逗呀。”

紫烟头埋得更低,专心收拾碎片,不再说话。

沈言由得二人打闹,站起身来:“金盏,跟我去趟御书房!”

翠屏噌的一下站起来:“娘娘您终于想开了?等等我,我灶上蒸着桂花糕,给陛下带去啊!”

沈言脚底抹油,赶紧跑。

翠屏一阵风似的奔出去,去厨房拿了桂花糕,追了沈言和金盏大半个皇宫,终于气喘吁吁地塞到金盏手中。

二人相视一眼,翠屏明白,金盏答应她必不辱使命,这才松了口气,顺着墙边坐下休息。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翠屏头顶传来一个男子温厚的声音。

她抬起头,阳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他的脸背着光一片模糊,身形却像散发金光的神明。

翠屏不自觉地咬住唇,缓缓站起来。这一站不要紧,蹲久了腿麻了,她直直地往旁边歪去。

男人下意识伸手要扶,但忽然想起她是宫女,男女授受不亲,又缩回了手。翠屏一头栽到了地上。

她撞得眼冒金星,张口就想骂人,定睛一看,更想骂人了:“你堂堂一个大学士,竟然见死不救,好黑的心肠!”

原来来人正是叶修竹,和她十分“般配”的叶修竹。

叶修竹见她摔的不轻,十分愧疚,想扶她起来,又怕不合礼仪,进退两难,口中嗫嚅:“姑娘对不起,在下、在下怕污了姑娘名节……”

翠屏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鼻孔朝天,哼了一声,扬长而去。留叶修竹一人在风中凌乱。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本宫的陛下太贫穷了 云湛见沈言进了御书房,挑了挑眉,点头道:“皇后终于开窍了,知道体贴朕了。”

沈言还没说话,金盏突然抢步上前,把翠屏塞给她的食盒放在桌上,道:

“娘娘还特地给您带了刚蒸好的桂花糕,请陛下趁热尝尝。娘娘说陛下处理政事辛苦,吃点香糯可口的可以解乏。”

云湛打开食盒,桂花香甜的气息四溢,闻得沈言食指大动。

云湛捏起一块,塞进沈言嘴里:“皇后就在这里,还要金盏帮你传话?怕是皇后说不出言不由衷的话吧。”

沈言吃着香甜的桂花糕,声音含混不清:“我出门野餐,顺便到你这儿,控诉一下你惨无人道的行为。”

“注意仪态,吃完再说话。”

沈言三两口吞下桂花糕,控诉道:“一个沈相不够,你又派来一个叶大学士,存心不让我安生是不是?”

“你见过叶修竹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人倒是还行,长得不错,品性也端正。”

云湛眉头舒展:“你觉得把泠儿嫁给他怎么样?”

“什么?!”沈言震惊。原来云湛打的是这个主意。

其实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有才华有前途,家里人口简单,公主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可是……沈言有自己萌的cp了啊,亲手拆cp这事儿,她干不出来。

“陛下要不再考虑考虑?我觉得还是顾剑好些。”

云湛板了脸:“顾剑那个冒失鬼,怎么配得上我家泠儿?上次你试图撮合他俩,被胡太妃一搅和,我倒忘了找你算账了。”

“你俩不是多年好友?”沈言奇道。

“哼,若非他成日缠着我,我才懒得理他。”

沈言笑了:“那也是,好女怕缠郎。”

云湛脸黑了:“沈、言!”

“陛下别动怒,我说的是泠儿。你想想看,泠儿这么害羞的性子,和一个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俩人什么时候才能说得上一句话?”

“那也不能便宜了顾剑。”云湛斩钉截铁。

沈言叹了口气:“泠儿也不小了,有自己的主意,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别想着全替她安排好。”

“你不准再撮合他俩。”

沈言耸了耸肩,企图蒙混过关。这是她自己磕的CP,自己不撮合,还能指望谁?

此时正好高大全进来,道:“陛下,沈相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沈言一听,赶紧道:“陛下您忙正事,妾身先告退了,再见!”说着脚底抹油就要溜。

云湛伸出两指,捏住她的后衣领:“皇后要去哪啊?给我在这儿呆着。”

沈言苦了脸:“陛下,求您了,我再也不想见沈相了,他太难缠了。”

云湛手上稍稍用力,把沈言转了个圈,面向自己,低沉的声音压过来:“俗话说得好,好女怕缠郎。”

“怕了怕了,我怕了还不行吗?”

此时沈相正好进来,看见帝后“深情”地面对面站着,衣角纠缠,面不红心不跳,道:“正好皇后娘娘也在,微臣正要想陛下请示蜀州翻修官道一事。”

沈言赶忙甩脱云湛,一本正经道:“既然二位有国事要谈,本宫就先走了。”

“坐下。”云湛低声道。

高大全极有颜色,一早搬了椅子在一旁候着,只等云湛发话,就一阵风似的摆到沈言身边,看似扶了沈言一把,实则用了个巧劲儿让她坐在了椅子上。

沈相道:“陛下,娘娘,蜀州地形天险,进出通道只有一条,前阵子遭遇天灾,已然寸步难行。

“蜀州虽然物产丰富,可以自给自足,但道路不通,朝廷管理不便,天长日久,蜀州与藩国无异。重修官道,势在必行啊。”

沈家就是做物流的,对路不通畅带来的不便深有感触。自从蜀州道路不通,运货要从山路人力而行,十分艰险,蜀州出产的物品贵了十倍不止。

但云湛和沈相想的,显然比这更深一层。

云湛皱眉:“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势在必行,但钱从何来?”

沈相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陛下,国库实在捉襟见肘,难以拨款了。”

“重修官道,要多少银子?”沈言问。

“蜀州地势险峻,所费人力物力颇多,少说三十万两。”沈相道。

三十万确实是个大数目,可对一个国家来说,东拼西凑总拿得出来,不至于如此为难,难道……

“沈相,国库能动用的银子,还有多少?”沈言问。

沈青山抬眼看了看云湛,云湛对他点点头,他才说道:“不足万两。”

沈言愣住了,不足万两?云丰到底给云湛留下了一个什么烂摊子,国库里能用的钱还不如她修一个琉璃温室花的钱多?

“怎么会这样?今年明明是个丰年……”

沈相道:“娘娘有所不知,大周连年征战,所耗甚巨,但收效甚微,加之近几年举办了几次大庆典,国库实在空虚。”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云湛,继续道:“遇上着紧的事,有时甚至要靠借高利贷周转。”

泱泱大国,穷到要借高利贷,传出去简直是笑话。

说到底,还是老皇帝云丰穷兵黩武,又好大喜功,烧钱似地祭天、祭祖、举行庆典,外人以为大周国富民安,实则债台高筑、内力空虚。

好嘛,沈青山和云湛一唱一和,在我这儿哭起穷来了。

不过,真的是太穷了。

“唉,老臣无能,实在是想不到办法了。陛下,娘娘,要不还是让蜀州自己想办法吧。”沈相跌脚道。

“不可。他们这次自己想办法,下次也自己想办法,靠自己习惯了,便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云湛不同意。

“陛下说的极是,蜀州刺史已然汇报,当地豪绅势力极大,不服朝廷管教,不得不防。要不,再借些银两?”

“不可。如今利息负担已然沉重,再借,无异于饮鸩止渴。”云湛还是不同意。

“唉,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沈青山仰天长叹。

“那个,我有个不成熟的小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二位要不要听听?”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本宫教你们借钱 云湛、沈青山齐齐看向沈言。

沈言摆摆手:“你们不要太期待,我只是瞎想的。”

“说说看。”

“沈相,重修蜀州官道,打通天府之国与外界通联,对谁最有好处?”沈言问。

“自然是朝廷,还有往来的客商。”

“既然对二者都有利,为何钱要朝廷自己出呢?”

沈相想了一想:“娘娘的意思是,向往来客商募捐?商人做事最是精明,怎么肯出钱?”

沈言道:“不是募捐,是招标。正因为他们精明,才会出钱。朝廷和民间资本共建,再把一部分权力让渡给多方,比如允许他们对往来行人收费,只准他们沿途开设客栈,或者许诺向他们采购一定量物品,等等。”

“开设客栈、采购物品还尚可,让平民拦路收费,和绿林匪盗有什么区别?”

沈言笑了笑:“朝廷特许他们收费,但费用还由朝廷定,并且只能在特定地方设置收费站,再定期巡查,这就成了一门正经生意,还要向朝廷交税。

“我也只是打个比方,沈相觉得不妥,再想别的弥补法子就是,总之要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

“皇后总有奇思妙想。”云湛在一旁听着,觉得此事可行。

沈言挑了挑眉,这可不就是当代社会的PPP项目。以前她所在的公司就中标了一个类似的项目,招标的时候她作为财务部代表去听了宣讲,这会儿才能滔滔不绝。

沈相也点了点头:“娘娘此法,确实妙极。可是朝廷仍要出一部分钱,这钱又从哪出呢?”

沈言眼珠一转,又来了主意,不过这个想法超前,不知道云湛能不能接受。

云湛看出她欲言又止,道:“你说吧。”

沈言深吸一口气:“陛下,既然朝廷已经借了钱,何必偷偷摸摸向高利贷借,不如干脆正大光明向百姓借。”

此话一出,非同小可。

云湛拧了眉:“这成何体统?朝廷向百姓借钱,威信何在?”

沈相摸了摸胡子:“老臣倒觉得,未尝不可。国家藏富于民,百姓既有余钱,拿出来支持国家,亦是忠君爱国。”

沈言摆摆手:“百姓的钱都是辛苦钱,有的还是棺材本,要百姓拿钱出来,可不能用忠君爱国的名义,当然也不能用借钱的名义。”

“那以什么名义?”沈相问。

“自然是为民保管,保值增值。以朝廷的信誉担保,印制国库券,每张十两银子,期限三年五年或十年不等,到期支取,可得十一两。

若中间有急事需要用钱,亦可提前到国库支取,但只能原封不动拿回十两银子。

银两放在自己手中,不仅不会增值,还有丢失、被盗的风险,国库券就不同了,好保存,且只要朝廷在一日,就不会有任何风险,百姓若有闲钱,自然乐意购买。”

沈青山越听眸光越亮,待沈言说完,不禁深深一揖:“啊呀,皇后娘娘真是天纵奇才,竟能想出如此妙法,老臣深感佩服。”

云湛仍锁着眉:“若百姓全都提前到国库支取,国库兑不出银子,又当如何?”

沈青山道:“陛下不必忧心,娘娘所说的国库券,和钱庄的银票有些类似,不过是以朝廷的信誉作保。只要我朝长治久安,百姓对朝廷有所敬畏、有所期盼,便不会发生此事。”

沈言点点头:“正是。”

没想到沈青山年逾七十,思维却如此敏捷,对新事物也接受的快,果然有过人之处。”

云湛嘲讽一笑:“说起来还得感谢父皇,他举办的庆典仪式,可是让百姓印象深刻。”

说到先帝,沈相不敢再言,静立一旁。

“哎呀!”沈言忽然想到一事,掌心猛击额头。

“沈相,本宫有事与陛下商议,可否回避一下?”

沈相识趣地退下了。

沈言搓了搓手:“陛下啊,这蜀州官道收钱一事,是妾身献的计没错吧?”

“没错。”

“那妾身没有苦劳,也有功劳吧?”

云湛一脸戒备:“皇后有事直说。”

沈言眨了眨眼:“那等官道建成,收费的时候能不能豁免沈家的车马货物呀?”

云湛嘴角抽了一下,正色道:“胡闹!朕难道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吗?”

“好歹亲戚一场,行个方便嘛。若非我建言献策,路都建不成,你上哪收钱去?”

云湛唇角勾起:“行个方便也不是不行,若沈家参与修路,朕优先考虑。毕竟沈家的车马行遍天下,这路通畅了,对沈家裨益颇大。”

沈言咬了咬牙:“云湛,算你狠。”

云湛笑意更深:“多亏了娘子的好建议啊,朕真是娶了一位贤妻。”

沈言气冲冲来的御书房,见了沈相之后,又气冲冲地走了。

宫中传闻,皇后与沈相有亲戚关系,如今外戚勾结权臣,陛下受掣肘,帝后离了心。

回到宫内,杜尚仪已经在等沈言。

她心思细密,为人方正,又爱钻研,很快对四局的差事上了手。沈言很是满意,如虎添翼,觉得自己眼光不错。

杜尚仪今日前来,是为了除夕的阖宫夜宴。

除夕是宫中一年到头最重要的节日,当晚的阖宫夜宴自然是一年到头最盛大的宴会。文武百官、宫中上下齐聚一堂,共同守岁,迎接新年。加上这是云湛登基后的第一个春节,自然更加重要。

说起这事儿,沈言就觉得头疼。各项准备工作繁琐不说,还耗资甚巨。耗资甚巨也就算了,她更怕有人要借机作妖。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翠屏就一脸愤恨地来跟沈言报告她新听到的小道消息——胡太妃的父亲胡尚书去向陛下求情啦!

时值年底,百官考绩是头等大事,胡尚书执掌吏部,自然频频得到陛下召见。

他趁机向陛下求情,说自己的女儿胡太妃一辈子侍奉先帝,先帝走后却被禁足,十分可怜,请云湛看在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让她能好好过个年。

翠屏道:“娘娘别担心,听说陛下当场黑了脸,不置可否,让胡尚书出去了。胡太妃估计出不来。”

“不,陛下会放她出来的。”沈言面无表情,轻飘飘道。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本宫教你们路演 沈言一语成谶。

除夕前一天,陛下口谕,准胡太妃参加阖宫夜宴。

翠屏听了到沈言面前抱怨,沈言只是摇摇头:“我早料到了,有胡尚书在,胡太妃不会关太久的。算了,也过了这几天舒心日子了。”

紫烟道:“希望寿安宫娘娘被关了这些日子,能反省些,别再整那些污七八糟的事儿。”

翠屏撇了撇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对了娘娘,林美人从皇陵给您捎了信来。”

紫烟拿出一个信封,上面粘着三片竹叶,果然是林心颖的风格。

“那个叛徒的信有什么好看的?肯定是求娘娘把她放回宫,听说皇陵可瘆人了。”翠屏道。

“不得胡言。”沈言拿过信封,拆了开来。

林心颖字体娟秀,说自己在皇陵内心平静,过得很好,已经开始着手整理自己以前的诗稿,打算出一本《心影集》。

沈言笑了,看来自己的建议她听进去了,可惜人家要出的是诗集,若是话本,自己还能品鉴一番。

林心颖又说,回想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十分不应该。她劝沈言,说沈言在深宫立足,优势是没有外戚势力,让陛下放心,但这也是劣势,若是一招不慎,惹陛下不快,连个为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韩眉儿虽然大大咧咧,但家世不错,又是王府里相熟的姐妹,不妨拉拢一下。

沈言看罢笑了,这位林美人,当真心思多,这么爱操心。不过她说的话,亦有几分道理。

紫烟看他愣神,温柔道:“娘娘,明日除夕,亦是娘娘的生辰,好想好怎么庆祝了?”

“嗯?”生辰吗,她倒忙忘了。

沈言的生辰正是除夕,每年沈默都会在守岁的时候,给她送上一年来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宝贝,并亲手为她煮一碗长寿面。

饺子配面条,倒像日本人的吃法。想到这里,沈言不禁笑了,在郁山的日子,有哥哥宠着,没有惊心动魄,只有安恬自在。

“还能怎么过,自然是和宫里上上下下一团和气地看歌舞咯。”沈言自嘲道。

随即她又感叹道:“不过说起歌舞,还是邀月楼的好看。宫里的跳来跳去就那几个动作,没意思,哪像邀月楼的姑娘们摇曳生姿,尤其是水……唉,可惜我是看不到了。”

舞女低贱,如今贵为县主的隋莹莹是不可能再跳了。

沈言不禁觉得可惜,她若是知道,千百年后,人们会为了台上唱歌跳舞的女孩子呐喊加油撑腰打投,会不会觉得惊诧。

“把明天的夜宴流程拿来,我再过一遍。”

紫烟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沈言明天要说的话、要做的动作。

“娘娘不必紧张,明日自有女官在一旁提醒,您照着做就是了。”

沈言摇了摇头:“紫烟,凡事还得靠自己。”

她以前就吃过这样的亏,去汇报的时候,以为手下各个数目都记得清楚,自己就只看了个大概,谁知被人摆了一道,在会场上出了大糗。从此以后她就明白,在工作上绝不能依赖别人。

按照流程,除夕当天一早,朝廷命妇就要来给沈言请安,按照品级,六人一组,给皇后行礼。

相同的吉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沈言端庄的30度微笑几乎僵成了面具。

一般来说,命妇都请安完毕后,和皇后关系亲近的,会留下来在暖阁单独叙话。

但沈言这皇后没当多久,且名声不好,人称文盲皇后、草包皇后、牧马皇后,根本没有亲近的京中女眷。

这样也好,能清净一会儿。她卸了头上的冠子,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准备回屋小憩一会儿。

谁知走到暖阁门口,竟已有几位华服夫人在候着。金盏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是平阳侯夫人朱氏、冯将军夫人李氏、济阳伯夫人邹氏。”

沈言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金盏声音更低:“这几位都出身一般,在京中女眷社交圈子里比较边缘。”

沈言心下了然,原来是壁花妇女来找攻守同盟来了。社交场上,同类相吸,她是没文化出身差的代表,自然吸引来了一堆“同类”。

不过说是同类,简直折辱了这几位夫人。

平阳侯夫人朱氏,父亲也是侯爵,只不过她是庶女,就被人嘲笑了多年,连诰命也是刚刚混上。

冯将军夫人李氏,将门虎女,马球打得炉火纯青,只是有一次在诗会上露了怯,便受到了排挤,但好歹人家没有写错过字。

济阳伯夫人邹氏是续弦,出嫁前确实十分清贫,但也算书香人家,往上五代都是文人,舞文弄墨不在话下。

沈言重新戴上笑容,招呼几位进了暖阁。

几位夫人寒暄一番,把沈言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说是从簪花宴开始就对娘娘仰慕已久,直至今日才有机会说话,十分荣幸。

沈言自从封后,受的都是白眼和嘲讽,终于享受到了马屁,心说这才是做皇后的快乐。

此时李氏话锋一转,道:“娘娘,听说陛下最近要发国库券,大家都议论纷纷,这东西咱们听也没听过,您可知道是什么?”

来了,来了,贵妇的茶话会最重要的主题来了——打探消息,寻求投资机会。

沈言神秘一笑,摆了摆手道:“前朝的事,本宫一个妇人懂什么呀,也就是和陛下用膳时听到一星半点儿,不比你们知道的多。”

越是欲语还休,越是引人心痒。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朱氏开了口:“娘娘近水楼台,能得天听,可千万给我们讲讲,让我们开开眼。”

沈言看了看左右,屏退了闲杂人等,低声道:“这事儿陛下不让外传,本宫看你们投缘,唠叨两句,可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起呀。”

几位夫人面色一喜,纷纷答应绝不外传。

沈言脸色高深莫测:“咱们陛下呀,爱民如子,看百姓存一辈子的钱也没几两银子,就想着给百姓们一个致富的法子。”

“如何致富?”李氏眼睛放了光。

沈言道:“这国库券,十两银子买入,三年后就能到国库兑回十一两。这一两银子对咱们是没什么,对百姓可是能过几个月呀。”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本宫怀春了 李氏心直口快:“十两银子三年才得十分利,哪有放印子钱划算?”

周朝明令禁止私自放印子钱,但贵妇们为了赚点零花钱,都偷偷地放,已经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李氏明晃晃在皇后面前说,实在有些心大。

平阳侯夫人朱氏瞪了她一眼,李氏觉察到,赶紧闭了嘴。

沈言恍若未闻:“平头百姓哪有放印子钱的渠道?再说了,放印子钱挣得是多,但一不小心就颗粒无收。”

“国库券相当于国库的钱,还能随时原封不动拿回来,若有闲钱,睡着觉不操一点心就能生十分利,多好。”

邹氏点点头:“如此说来,确实是好东西。不知道咱们怎么才能买到?”

沈言摇摇头:“你们可买不到。陛下说了,这都是给普通百姓的好处,朝廷官员和有爵位的人家一概不许买。”

“啊?”李氏按耐不住:“这怎么行呢?既是好东西,怎么能不让人买呢?”

沈言轻咳一声:“你们想想,这东西得朝廷往里面贴钱,说白了就是从国库里拿钱贴给百姓,若是有钱人家也买,不就违背了陛下帮扶民众的初衷了?”

越是不让买,越是抓心挠肺。越是买不到,越是想花钱。这叫饥饿营销。

几位夫人又对视一眼,朱氏朝邹氏使了个眼色。

邹氏道:“娘娘,妾身本家父亲既无爵位,也无官职,总可以买吧?”

沈言想了想:“这陛下倒是没说不行。哎呀你说得有理,若是没有资格的人借亲戚朋友的名义买了,岂不违反陛下初衷?不行,本宫得跟陛下说说。”

三位傻了眼。

邹氏赶紧道:“娘娘,这是妾身说着玩的,哪敢去打扰陛下?娘娘还是不要说了。”

朱氏也帮腔:“就是,就是,陛下想得自然比咱们都周全,娘娘贸然去说反而不好,若是露了怯,惹陛下不快,可就是咱们的不是了。”

沈言将草包皇后的设定演绎到底,点点头道:“你们说的对,幸好有你们提醒,否则陛下发怒可不好了。你们有空常来宫里叙话,本宫成日无聊,今日和姐妹们说话,太高兴了。”

几人连连答应,笑容满面地辞别皇后,退了出去。

世上最不可信的话,就是有人答应绝不外传。

用不了几天,这些隐秘的谈话,就会像插了翅膀一样四处传播,甚至会成为几位夫人出入上流社交场的敲门砖。

沈言满意地一笑,这下云湛的国库券可不愁卖了,我是不是该问他要个承销费什么的?

夜宴前,云湛来到永安宫,接沈言一起去大殿。

沈言迫不及待在路上把这事和他说了,云湛低声笑了两声:“这么急着邀功请赏?想要生辰礼物?”

沈言惊讶:“你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云湛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普通人家成亲尚且要交换生辰八字,你好歹是皇后,当然要把你的生辰八字拿去问卜了。”

沈言忽然好奇:“问卜结果怎么样?大吉吗?”

云湛一笑:“当然是大吉,问出不吉的那个钦天监已经被朕拉出去砍了。”

沈言一抖:“草菅人命。”

云湛眯了眯眼:“你现在知道了,朕为了娶你可是背了人命的,你最好老实点。”

沈言看着云湛的眼睛,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沈言辨不清这话是真是假。

“皇后不要一脸痴迷地看着朕,注意仪态。”

话音刚落,沈言踩到一颗石子,身体朝外歪去。

翠屏赶紧去扶,却来不及。

云湛长臂一揽,把沈言拉到怀里,宫女太监赶紧低下头。

“美色误人,皇后还是看路的好。”

冷冽的寒风寒风中,飘过清晨带着露水的青草味道。

不知为何,每次靠近云湛,沈言的眼前都出现一片草地,零星地开着几朵淡雅的小花,头顶飘着绵软的白云。

可能是因为云湛长得太好看,容易招蜂引蝶吧。

又或许是自己长了一岁,开始怀春了?

“皇后还不起来?注意仪态。”

沈言轻咳两声,站直了身体。她目光飘忽,飘到头顶的白云上,眼前又浮现了那一大片青青草地。

“那个,陛下,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云湛抿住了唇:“沈言,你莫要告诉朕,你连圣诞节是哪天都不知道。”

圣诞节?

“我知道啊,十……腊月二十五。”

一只手拉住沈言的袖子,拼命地摇,沈言回过头,见翠屏对她使劲摇头,嘴里说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但她明白了一点,此圣诞节非彼圣诞节,说的应该是圣上诞生的日子。

她悄悄把身子往翠屏嘴边凑,想听清正确答案。

云湛冷哼一声:“皇后不必费劲了,要迟到了,走快些。”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

“娘娘,娘娘!是阳月十五!”翠屏恨铁不成钢。

阳月是几月来着?啊,四月,是初夏。沈言眼前的草地上忽然盛开了大片的鸢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沈言摇摇头,赶紧提步追上。大冬天的,想什么开满鲜花的绿草地?

年轻的帝后携手走进大殿。

外殿是百官,武官在左,文官在右;再往里是勋爵,公侯伯子男,依次排列;最里面是皇亲国戚,最上座是帝后,其次是太妃,然后是王爷、公主以及其他宫眷。

所有人盛装出席,注视着云湛和沈言,高呼万岁,声音在殿内回响,久久不散。

“平身。”云湛声音低沉,在这庄严的大殿里显得沉稳而威严。

沈言目不斜视,余光瞥见胡芸桦赫然坐在太妃之首,只是今日的她脸上耀武扬威不在,显得格外沉静。

“吉时到——开宴——”

古人什么都讲究个吉利,吃饭的时间也分秒不能错。

大宴上的菜最没什么滋味,沈言草草吃了两口,就不再动筷,只等着晚上回去吃翠屏做的加餐。

大宴上的歌舞也没什么趣味,无非像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大型歌舞,红火喜庆,不断地队形变换,毫无意趣。

要是有语言类节目就好了,沈言心想。

正这么想着,忽然大殿陡然一暗。

沈言心猛地一跳,胸口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但她此刻却顾不上,夜宴的火烛明明反复检查过,怎么会这样?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本宫人设不能崩 大殿上的烛火摇摇曳曳,沈言的心也跟着上上下下。

不会是有刺客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沈言的第一反应。

突然一块巨大的红绸从天而降,映着烛火,里面显出一个女子玲珑的剪影。

场上的人都惊呆了。

沈言却放下心来。还好,是节目,不是刺客。

她下意识看向胡太妃,只见她仍旧安安静静坐着,只是唇边噙了一丝笑。

沈言的心更定了。既然是她,那起码不会危及性命。还是那一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她有什么能耐。

红绸缓缓而落,那玲珑的身影渐渐有了具象——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背影。

她身形纤纤,脖颈修长白皙,一双玉手高举头顶,状若娇兰。仅一个背影就让人想入非非,可见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缓缓转身,水袖飞舞,漫天红纱之中,露出一张极干净的脸。目若含情,唇如花瓣,眉心一点红梅绽放,干净与妖艳的冲突,让人血脉喷张,不禁屏住了呼吸。

沈言笑了。

看见美人,怎能不笑?

看见熟人,怎能不笑?

天下这样美的女子,原本除了她就再找不出第二个了——隋莹莹。

还是水盈盈这个名字更适合她,那一双冒着水汽的美目,简直令人心折。

雅乐响起,隋莹莹的身体随之飞跃而起。

她旋转,像一团火焰;她折腰,像一根杨柳;她静立,像一朵白莲。她是万物,她是美的化身,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这才是她啊,这样飞扬自信的美人。无论她为何而来,这支舞,令沈言叹服,也令所有人叹服。

曲终,舞尽。

大殿内鸦雀无声,仿佛久久不能回神,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喝彩声。多少年的阖宫夜宴,从没有过如此精彩的表演。

“妾身澜沧,为陛下献舞,恭祝陛下一元初始,万象更新,龙体安泰,万事胜意。”隋莹莹朱唇轻启,声音和舞姿一样令人心动。

云湛盯了她一会儿,仿佛想起了初识水盈盈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学艺,为了一个动作,能在一天内旋转成千上万圈,就是这股子气劲儿吸引了他的注意。

“赏!”云湛道。

“谢陛下。妾身身份低微,本不应踏入内殿,只是一心为陛下献舞,请陛下降罪。”

云湛还未说话,英国公就叫嚷起来:“哎,澜沧县主让在座的能欣赏到如此美的舞,何罪之有啊!”

云湛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英国公是三代世袭的公爵,既有军功,又有文采,德高望重,朝廷百官都对他颇为敬重。

他早就听说云湛新封的平民县主十分貌美,今日得见,果然惊为天人,加之又喝了点酒,忍不住出头替美人说话。

“既来了,赐座吧。”

殿里当值的小宫女不知是太蠢笨还是太机灵,搬了圆凳和小案,放在了云湛脚边。

沈言和云湛同坐主位,但座位隔着十万八千里。如此一来,隋莹莹倒成了离云湛最近的人。

隋莹莹走过她身边时,一阵香气扑面而来,沈言只觉得自己的绿草地上突兀地长出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香气袭人,掩盖了鸢尾花的淡淡香气,和青草的味道。

她心头一阵邪火,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凉酒入喉,心火却烧得更旺。

翠屏看了心一跳,沈言的身体不宜饮酒,桌上的那壶只不过是摆设,放了许久早已凉透。

“娘娘,这酒重新温过再喝吧。”她低声说。

沈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把夺过酒壶,给自己斟满。

“皇后娘娘怎的自斟自酌起来?来,为兄敬皇弟妹一杯!”突然一个男子站起来,端着酒壶摇摇晃晃朝沈言走来。

沈言定睛一看,不认识。听这意思,是云湛的哥哥?

“你是哪位?”沈言不懂就问。

大殿里传来偷笑的声音。

前来敬酒的是先帝第十一子,康王云海。他与云清年纪相仿,一直关系不错,自从云清落马后,就夹起尾巴做人,连朝堂都经常称病不去,所以存在感很低,难怪沈言不认识。

不认识没什么,毕竟皇亲国戚这么多,能全都认识才有鬼呢。但沈言当中这么直白发问,实在让人没脸。

康王一下子变了脸色,走到半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尴尬。

“康王,皇后不能饮酒,朕……”

云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全场人倒吸一口冷气。敢打断云湛说话的人天底下只有一个——沈言。

“十一皇兄啊,你站的太远了,本宫都看不清你的脸。来,新春大吉,本宫干了。”沈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云湛的脸一下子黑了,此女实在不识好歹。

皇亲国戚们摇了摇头,乡野女子,粗鄙不堪,竟敢打断陛下的话。

云海挣回了面子,十分高兴,决定为沈言说几句话:“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品貌双全,才情甚高,岂是一般女子唱个曲儿跳个舞就能比的?”

这马屁拍得挺响,就是拍到了马腿上。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大字不识几个,连风调雨顺的风字都能写错?

沈言尴尬一笑:“康王有心了。”

谢谢了您内,不会说话就少说些,赶紧坐下吧,求求了。

姜太妃笑了:“本宫也听说皇后才情甚高,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过年,不如玩个飞花令助兴如何?”

沈言只想抽云海两个嘴巴子,让你乱说话,还嫌姐姐丢的人不够多是吧?

她勉强笑笑:“飞花令有什么好玩的,我看不如划拳吧?”

底下一片嗤笑。划拳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游戏,竟然从皇后的嘴里说了出来?

金太妃道:“划拳是什么?咱们可不会玩。皇后娘娘别怕,飞花令不难,我出一个字,咱们依次说一句带这个字的诗词就行了。娘娘前阵子办了簪花宴,我就出个简单的‘花’字吧。”

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虽然她参加过高考,古诗词储备不低,但她不敢背啊。为什么?她是草包皇后,不能崩人设啊。

沈言揉了揉眉心,算了,大过节的,大不了输了罚酒呗。

“你们开心就好。”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本宫就要万众瞩目 金太妃见沈言没有拒绝,微微一笑,道:“那从本宫开始,依次来说。花谢花飞花满天。”

胡太妃:“花间一壶酒。”

韩眉儿:“山寺桃花始盛开。”

赵琳琳:“感时花溅泪。”

杜若梅:“竹外桃花三两枝。”

楚潇潇:“人面桃花相映红。”

转了一圈儿,到隋莹莹了,她朝云湛甜甜一笑:“为君憔悴尽,百花时。”

众人露出了然的微笑,云湛忽然封了一个平民当县主本就奇怪,今日一看,竟是如此绝色佳人,要说二人之间没什么,鬼才信呢。

金太妃看向云湛,云湛面无表情,没有要参与飞花令的意思,于是说道:“该皇后娘娘了,娘娘请。”

沈言轻咳一声,朗声道:“窗外一朵花。”

云湛唇角抽了抽,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哪门子诗啊?不会是她现编的吧

金太妃差点憋不住笑,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倒是本宫才疏学浅,敢问皇后娘娘,此诗出自何处?”

沈言面不改色,这当然是她现编的。

“是本宫昨日新作的。金太妃,这飞花令没说不能念自己写的诗吧?”

“这……倒是没这个规矩。”金太妃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坦荡,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胡芸桦嫌她不中用,亲自开怼:“那请问娘娘,下一句是什么?让我们也奇文共欣赏一下。”

沈言仍旧面不改色:“花边一丛草。”

云湛的嘴角又抽了一抽。

“这……再下一句呢?”

“草里一只虫。”

“再下一句?”

“叫声嗡嗡嗡。”

胡芸桦不想再问下去了,这诗的文学价值不值得她再费口舌。也不用再问了,殿内殿外已经笑成一片了。

原本外间听不清里面说话,但草包皇后作诗,实在是千古奇观,大臣们口口相传,从内殿传到外殿。

一开始大家还绷着,但总有胆大的忍不住笑,于是炸开了锅,人声鼎沸,这宫廷宴席比村口结婚还热闹。

胡芸桦表面维持镇定,心里笑开了花,沈言呐沈言,你是真不嫌丢人。

“怎么?本宫作的诗不好吗?”沈言问。

云湛黑脸,好不好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无人应答。说好,是欺君;说不好,是找死。

“陛下,翰林院大学士叶修竹前来敬酒。”高大全在一片嘈杂声中进来通传。

“让他进来。”

叶修竹一进门,就被胡芸桦逮个正着:“叶大学士来得正好,娘娘新作了一首诗,你是状元,来给品鉴一下作的好不好。”

叶修竹行了一礼:“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下官在外殿听到娘娘新诗,惊为天作,前来向娘娘敬酒,如此才情,下官佩服!”

沈言目瞪口呆。

众人亦呆住。这叶修竹是出了名的为人方正,说话鲁直,怎么也学会了逢迎拍马这些?可他的神情又如此认真。

云湛眯了眯眼:“叶大学士,你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叶修竹一本正经,侃侃而谈:“这首绝句四句,有内及外,又从外到里,意象堆叠,寓意深远。

“第一联,从窗内到窗外,展现了空间延伸之感,对仗工整之余,不失古朴之风。寓意作诗之人目光长远,从自己所处的庙堂,到百姓所居的江湖,胸怀十分广博。

“第二联,从草丛外到草丛里,从静物到动物,拟态之真,不可多得。寓意外面看似欣欣向荣,百姓看似安居乐业,但仍有时弊,恰如草中之虫,嗡嗡作响。

“皇后娘娘身居后宫,却胸怀天下黎明百姓,忧心万民,实在是社稷之幸!”

众人折服。

不是折服于沈言的才情,而是叶修竹的才情。

别的不怕,就怕状元拍马屁,有才华就是不一样,连马屁都如此清新脱俗、立意高远。

沈言觉得自己看错了叶修竹,此人不是行为方正的君子,而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假以时日,又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沈相。

沈言端起酒杯:“叶大学士敬的酒,本宫需得满饮此杯。”说着一仰而尽。

“叶大学士,赏。”云湛言简意赅,他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要绷不住了。

韩眉儿眉开眼笑:“陛下,连状元都夸赞皇后娘娘了,这飞花令算是娘娘赢了吧?”

云湛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沈言:“皇后想要什么彩头?”

沈言想了一想,起身向云湛行了一礼:“陛下,妾身难得得此佳句,不如陛下亲笔为妾身题字,妾身回去装裱起来,挂在永安宫,日日欣赏可好?”

云湛唇边的似有似无的笑容不见了,眼中射出危险的光。

沈言偷偷抬头,对云湛挑了挑眉,你你写得好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写本宫的诗?

云湛的唇张了张,还未说话,沈言就吩咐道:“上笔墨纸砚。谢陛下!”

云湛的脸比面前的炙烤羊肉还黑。

他不情不愿地给沈言提了字,不知道是不是沈言的错觉,云湛的字今天似乎更潦草了,仿佛生怕别人辨认出他写的是什么似的。

沈言把云湛的墨宝抱在胸前:“妾身一定把它挂在永安宫最显眼处,日日欣赏!”

这么一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到了沈言狗屁不通的诗作上面。刚才隋莹莹的惊艳一舞,以及和云湛之间似有似无的暧昧,都被人抛之脑后了。

掩盖绯闻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就是制造一个更大更劲爆的热点,虽然是以自黑为代价,但……反正文盲的黑点也洗不白了,就这样吧。

隋莹莹坐在云湛脚边的小几上,看众人窃窃私语,对象却不再是自己。自己明明就在君王身边,却像一个透明人。

为这一天她准备了太久,她做到了,完美地一支舞,全场人为之惊叹,可那惊叹,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她的完美表演,终究不如沈言滑稽的噱头。

夜色中,房顶上,一个黑衣的身影站在月色之下。他回味着刚才那个红色的舞动着的身影,跳舞时的隋莹莹比任何时候都美。

可是这支舞,不是为他而跳,而是为了接近另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本宫不承认吃醋 曲未终,人渐散。

大家已经没了最初的板正,借着酒意动作散漫、东倒西歪。

隋莹莹站起身,仰头看着座上的云湛:“陛下,妾身敬你一杯。”

云湛喝了酒,道:“莹莹,回家去罢。”

“家?”隋莹莹眼底泛起水光:“我有家吗?我早就没有家了。”

“但这里也不是你的家。”云湛的语气带了一丝无奈。

隋莹莹眼含期盼:“陛下,我可以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你连一个梦都不愿给我吗?”

云湛放下酒杯:“人生在世,需要清醒,而不是梦境。”

说完他甩开衣袖,朝殿外走去。

“起驾——”

“恭送陛下!”

云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皇后,你还不走吗?”

“嗯?”沈言醺醺然,正在想别的。隋莹莹一直穿着跳舞时的大红轻纱,她冷不冷?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她走到隋莹莹身边,弯下腰:“莹莹,你冷不冷?我让宫女给你拿件衣服吧。”美人需要呵护,需要嘘寒问暖。

隋莹莹抬起头,眼睛里的泪珠终于滑落脸庞,她咬着唇,仿佛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皇,后!”云湛的语气十分危险,这世上竟有人敢无视自己的话,跑去对别人嘘寒问暖!

翠屏一把拉起沈言,把她往云湛身边推,她的小姐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哦,看不见陛下要气炸了么?

沈言一步三回头,还不忘对翠屏说:“叫人给澜沧县主拿件披风,暖和点的,别忘了!”

走出殿门,寒夜的冷风吹过,沈言的酒醒了大半。她抬头看看天上的月,真是个热闹的生辰,呵。

她仰脸站了半天,一回头,见云湛还在旁边站着,正一脸探究地盯着自己。

“陛下还不走?”沈言问。

云湛拧了眉:“你怎么还不走?”

“我吹吹风,醒醒酒,思考思考人生。”

云湛的眉头更紧了:“酒量不行还逞强,别吹了,你不能着风。”

“哦,那我走了。”沈言从善如流,朝永安宫走去。

走了十来步,沈言发现云湛还在她旁边,不禁奇怪道:“陛下,你的寝殿在那边,反了。”

“谁说我要回寝殿?”

“那你去哪儿?”

“永安宫。”

沈言停住了,哭丧个脸:“陛下,今天就算了吧,我看不动折子了,让我放一天假吧。”

“谁说让你看折子了?”

“那你来我宫里干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云湛背着手,先行一步。

沈言小碎步跟上。二人之间只有夜色,和沉默。

半晌,沈言忍不住了。

“陛下,今天的歌舞看得高兴吗?”

云湛唇边绽放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皇后安排得不错。”

沈言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语气刻薄起来:“那是,妾身可是费尽心机。陛下登基之后,再没机会欣赏这么曼妙的舞姿了吧?是不是心里十分怀念?今夜终于见着了,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云湛笑意更深,放缓了脚步:“不错,的确有些怀念在宫外的日子。”

宫外的日子?那不就是成日流连青楼、四处招蜂引蝶的日子?

沈言咬了咬牙:“呵呵,陛下真是个念旧之人,长情之人。不过你得注意影响,有些事想想就得了,注意自己的身份。”

“皇后成长了,都知道规劝朕注意影响了。你倒是说说,沈言,我是什么身份?”

黑暗中,云湛欺身向前,眸光幽深又闪亮,让沈言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你是万民之君,天选之子,有、有妇之夫。”

云湛笑了,眼睛弯起来,弧度柔和,带着一丝天真,简直不像他。沈言看呆了,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云湛,这样纯真的笑容,仿佛从不属于这个男人。

“有妇之夫,不错。沈言,你是在吃醋吗?”他的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

“吃醋?哈哈哈哈哈哈,开玩笑!我为什么要吃醋,我还没吃饺子呢吃什么醋?我没有,我不需要,我吃谁的醋?”

沈言的笑声很干瘪,否认很单薄,语气很勉强。

“走吧!”云湛一把捉住沈言的手,站直了身子,又大踏步向前走去。是错觉吗,他的脚步似乎更轻快了。

云湛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硌得沈言的手有些麻麻痒痒。他的手很有力,禁锢着沈言柔滑的小手,让她动弹不得。

她此刻也不想动,累了一天,有人拖着自己走,竟然还挺省力的。她干脆卸了力,毫无仪态地任由云湛拖着她,朝永安宫走去。

执子之手,把子拖走。

沈言忽然想起这一句话,咧嘴一笑。

一进永安宫,沈言就觉得不对劲。偌大的宫殿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儿都没有,静悄悄的。她回头叫翠屏,发现翠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一定是云湛搞的鬼。

沈言是谁?理科生,社畜,理智常年在线的商业奇才。

“大哥,咱能不搞这些神神秘秘的吗?我在宴席上干坐了一晚上,饿死了。”

云湛身体僵了一下,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沈言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快点,至少让翠屏给我煮一碗面吃。”

云湛稍微放松了些,这个至少还是安排了。

“走吧,速战速决。”云湛一把揽住沈言,腾空而起,上了房顶。

二人堪堪站定,沈言道:“你怎么和即墨城一样,也学会了上房揭瓦这一招?”

云湛身体又是一僵:“他也是这么抱你的?”说着把手臂紧了紧。

沈言觉得还挺暖和,没有挣扎,笑问道:“是又如何?”

“朕去剁了他的手!”

“我怎么记得,你说你现在打不过他?”

“沈、言!朕何时说过这种话!”

“就是上次……”

沈言的话没说完,就被云湛封住了嘴,用他的唇。

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让沈言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满世界只剩下自己巨大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像一头巨鹿,撞击着她的心门,那么用力,不攻下城池誓不罢休。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本宫的生日愿望 良久,云湛放开了沈言,凉风重新回到沈言的胸肺之中,让她终于恢复了些许神志。

云湛声音喑哑:“沈言,你不会说话就少说点。”

沈言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意外”当中,呆呆地点了点头。

忽然天空一声爆裂的声音,她抬头望去,一道炫目的光划破夜空,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

“流星!有流星!快许愿!”沈言指着那道光。

云湛在她脑门弹了一下:“傻子,那不是流星。流星是凶兆,哪有人许愿的?”

傻子?沈言迷惑,霸道总裁、冷面帝王不都是叫人家小傻瓜、小笨蛋吗?怎么给她分配的这个就叫人傻子?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耳边爆裂的声音不断——那确实不是流星,是烟火。

红色的,金色的,桃色的,蓝色的,白色的,一道又一道炫目斑斓的烟火,把夜空点亮,也把沈言的眼睛点亮。

她怔怔地看着夜空,沉浸在这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中。

真美啊,美得像一个梦。

可是梦总会醒,烟火总会消散,爱意总会淡去,哪有手中的银钱地契来得安稳呢?

“喜欢吗?”云湛的声音很低,很轻,很柔软,也像一个梦境。

沈言贪恋地看着天空,口中却呢喃:“不喜欢。”

云湛身子一僵,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答案,而且看她的表情,似乎也不是很讨厌。

最后一支烟火在空中炸裂,是一片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流光溢彩,漫天星光都黯然失色。

当夜空恢复平静,空气中还飘着硝烟的味道,沈言转过头,盯着云湛的眼睛:“云湛,我不喜欢烟火,它们太美了,太美的东西都不长久。”

原来如此。

“你不是不喜欢,你是害怕。”云湛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脑后,温柔道。

“有什么区别吗?因为害怕而不喜欢,也是不喜欢。”

云湛笑了:“你不怕海盗的刀剑,不怕谋逆的罪名,不怕忤逆君王被砍头,却怕美丽的东西?沈言,我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小。”

沈言皱了皱鼻子:“我就是胆小!”

“烟火也能长久,只要你喜欢,我日日放一场烟火给你看,直到地老天荒,久到你腻烦。”

云湛表情狂妄自信,仿佛世界臣服于他的脚下。额,他是君王,世界确实臣服于他脚下。

“别别别,陛下,您先掂量掂量自己国库里有多少钱吧,咱省着点花,啊?”沈言勤俭持家的属性又被激发了。

云湛唇角一勾:“无妨,我家夫人嫁妆丰厚。”

“好啊云湛,你果然惦记我的嫁妆!”

“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云湛露出狡猾的笑容。

沈言呲牙咧嘴,“狗皇帝”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云湛却忽然扳住沈言的肩,他敛了笑,神情认真,一字一句说道:“沈言,你只要拿出一点点勇气,我就会为你填平山海。好物未必不坚牢,只看有没有心。”

他抓住沈言的手,放在自己胸前。透过层层叠叠的华服,沈言感受到有力的律动,一下,又一下,在她心上砸出涟漪。

死云湛,狗皇帝,从哪学来的这些撩人之术!

“你也听听自己的心,不要嘴硬了,你又不是鸭子。”云湛眼含笑意。

“咕噜噜——咕噜噜——”

静谧的夜色中传来奇异的声响。

云湛嘴角抽动了一下:“算了算了,你这个人太煞风景。走吧,吃宵夜去。”

“耶——”沈言真心实意地振臂欢呼。情话虽然好听,烟火虽然好看,但是真的不能填饱肚子。

二人回到地面,永安宫已经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团祥和。

紫烟见二人携手进屋,嘴角咧到了耳根,一连声叫翠屏快一点。

翠屏慌慌张张,从小厨房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面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沈言深吸一口气,胃口大开,拍着手坐下吃面。边吃边招呼云湛:“快来吃,这阳春面绝对正宗,比扬州城的还好吃!”

“你慢些。”云湛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柔声道。

“又要我注意仪态?大过年的,能不能让人放松一下?”

“我是怕你噎着。”

话音刚落,沈言就呛咳起来,云湛忙去拍她的背:“又没人和你抢,你这是何必?”

沈言连连咳嗽,面色绯红,艰难道:“是没人跟我抢,却有人咒我噎着。”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一碗长寿面吃完,沈言满足地拍拍肚子。翠屏又端上一块圆圆的发糕,上面插了一根细蜡烛:“娘娘,快要子时了,快许愿吧!”

云湛觉得好笑:“郁山都是些什么习俗,一会儿对着流星许愿,一会儿对着发糕许愿。”

沈言不理他,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许了愿,然后把蜡烛吹灭。

“你许了什么愿?”云湛问。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保证,你告诉我,就一定会灵验。”

沈言还是摇摇头。

她的愿望是,世间好物亦坚牢,彩云不散,琉璃不脆。

******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人人都在讨论昨夜的那场烟火,那么美,那么盛大,是宫里的第一次。

这样好美的烟火,却没有人通知各宫观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自己演开了,仿佛怕人看见似的。若非人们听见声响,怕就要错过了。

流言蜚语说,新来的皇后小气,自己放了一场烟火,却不许别人看,果然是商贾做派。

“这个狗皇帝,自己做坏事,却要我替他背黑锅!”沈言在永安宫咬牙切齿。

紫烟捂嘴偷笑:“娘娘,你今天怎么骂人脸上都带着笑?我猜昨天跟陛下是不是……”

翠屏也笑:“娘娘从起床到现在嘴就没合上过,不用猜,肯定是跟陛下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了!”

沈言追过去打:“你们竟敢笑本宫?翠屏,不如你先说说,昨晚跟叶大学士是怎么回事儿?”

翠屏一下子哑了口,支支吾吾道:“我、我跟他能有什、什么事……”

“你当我没看见?明明是你去把他叫到内殿来的,不然他那根木头能突然开窍?”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本宫教你们找承销商 原来昨夜的阖宫夜宴上,沈言的大作一出,众人哗然,翠屏悄悄溜去外殿,拽起叶修竹就走。

叶修竹一脸茫然地看着翠屏拽住自己衣袖的手:“这位姑娘何事如此慌张?这可使不得啊!”

周围笑声越来越大,翠屏脚步不停,边走边回头:“来不及了,快去救娘娘一命!”

叶修竹看清了翠屏的脸,惊道:“是你!你、你是那天那个……”

“你什么你,姑奶奶叫翠屏。听见皇后娘娘作的诗了吗?一会儿你去内殿,向娘娘祝酒,把她的诗从头到尾夸一遍。”

叶修竹从众人嘈杂中辨认出诗句,为难道:“这……这诗,有失皇后娘娘水准呀。”

皇后能想出规范文书的法子,怎么会作诗水平不如三岁小儿?

翠屏怒道:“你堂堂一个状元郎,让你夸人都不会夸,我看你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叶修竹涨红了脸:“翠、翠屏姑娘怎可这么说?皇后娘娘的确才华出众,但这首诗实在是……”

“皇后娘娘这么提携你,你却连这点小事都推推搡搡犹犹豫豫,娘娘真是看错你了!”

叶修竹擦了擦额上的汗:“翠屏姑娘,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对娘娘一番吹捧,反而引起大家的……议论,会有反作用。”

翠屏冷哼一声:“你怎知娘娘心意,不是让众人议论呢?”

叶修竹呆在原地,沉吟片刻,伸手道:“事不宜迟,翠屏姑娘请。”

于是才有了大学士侃侃而谈捧文盲皇后臭脚的可笑一幕。

翠屏说完了前因后果,跺了跺脚,跑了。

沈言看着她的背影,还有院中冒出骨朵儿的玉兰,心说春天来了,真好。

******

年还没过完,沈默进了宫。但他却不是来探望妹妹,而是作为通达钱庄的东家,被叫进宫约谈的。

和他同来的,还有另外三个实力雄厚的钱庄的老板。那三人虽然都是巨富之家,但大周重文轻商,他们都是头一次进宫,感到无限荣光,可算是光宗耀祖了一回。

三人隐隐听说沈默是当朝皇后的亲戚,才知道大名鼎鼎的通达钱庄竟是皇后家的产业。他们都想尽办法跟他攀谈套话,想弄明白今日到底是何机缘能仰见天颜。

谁知沈默人如其名,板着一张脸,不苟言笑,问什么都是沉默。

云湛亲自接见,说了几句“久闻其名”“商行天下”的场面话就走了,让沈相与他们详谈。

沈相对四人道:“今日请四位进宫,是有一桩大生意要与你们谈。”

沈默低头听着,另外三人面面相觑。这是多么大的生意,要进宫来谈?

“今日之事,乃国之绝密,陛下信任各位,才召你们前来,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乃事忤逆大罪,你们谁都逃不了干系!”

沈相相貌严正,此番语气凌厉,几人心中肃然,连连称是,也更加疑惑。

沈相解释道:“陛下体恤劳苦大众,欲发行国库券帮扶百姓,有意从你们四家钱庄中选出两家协助发行,包括登记、售卖、兑换银钱等。

当然了,朝廷会给你们一定的报酬,你们回去商议一下,三日内给我答复,报价低者朝廷优先考虑。”

几人都是商场上的厉害人物,听了这话各自盘算起来,能与朝廷共事,那就是皇商,可这国库券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听上去麻烦得很,搞不好还要赔钱进去。

一直沉默的沈默这时发了话:“沈相,不必考虑了,通达钱庄愿意无偿协助朝廷。”

沈相点点头:“沈国舅果然爽快。”

沈相这话,是点明了沈默是皇后的哥哥。

宝隆钱庄和沈家的通达钱庄向来不对付,其东家龙茂三听了沈默的话,出言相讥:“国舅爷是皇亲国戚,这生意不就是左兜掏右兜,都是自家买卖,自然比咱们小门小户的生意人爽快。”

沈相皱了眉:“这里不是吵架的菜场,不得无礼!”

沈默面无表情,回敬道:“龙先生这点得失都算不出来,我看宝隆的生意也快到头了。”

“你——”龙茂三还欲再说,瞥见沈相的怒容,不敢多言,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另外两人听着沈默的话头,若有所思。

待出了宫门,二人悄悄拽住沈默,讨好道:“国舅爷见多识广,咱们同行相助,这生意到底做得做不得?”

沈默仍旧冷着脸:“他龙茂三想不明白,你们也想不明白?”

“请国舅爷赐教。”

“龙茂三鼠目寸光,从朝廷得一星半点儿的酬劳有什么用?揽了这生意,票号得多多少主顾?再说有了朝廷的背书,今后什么生意做不成?”沈默说完拜拜手走了。

沈言在永安宫,听沈相汇报完今日之事,叹了口气:“可怜哥哥进宫一趟,都没能见上一面。”

不用说,让钱庄分销国库券,正是沈言的主意。

发行国库券,说起来简单,其实十分繁琐,总不能真让百姓排着队到国库去十两十两的兑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找“银行“做承销商。

她找出大周境内实力最强的钱庄,怕他们不上车,还请哥哥沈默来做一场戏。

其实她多虑了,那些老油条,稍一思索就知道此事有利可图。

三日后,四家钱庄,包括龙茂三的宝隆钱庄在哪额,齐刷刷地承诺不收分文,协助朝廷发行国库券,任凭朝廷调遣。

沈言心中得意,特邀云湛来共进晚膳,顺便为自家的通达钱庄说好话。

云湛笑道:“皇后真是举贤不避亲啊,不怕别人说你为母家牟利?”

沈言不以为然:“通达钱庄的实力在这儿摆着,我有什么好避讳的?再说人家说完草包文盲我都不怕,还怕这个?”

云湛敲了敲她的脑门:“说你草包文盲,那叫恰如其分。”

沈言撇撇嘴:“陛下亲笔为我题的诗还挂在那面墙上,京城上下谁敢不称赞我的诗写得好?”

云湛一下子黑了脸:“那幅字,摘下来烧掉!”

“那可不行,那是对陛下不敬。”

“朕准了。”

“妾身舍不得。”

“我给你写一幅更好的。”

“紫烟,上笔墨纸砚!”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本宫的夫君是大尾巴狼 云湛伸出去夹菜的筷子一滞:“朕还在用膳呢!”

沈言眼睛一弯:“陛下又体会不到用膳的乐趣,不如先给妾身写幅字呀,省得你吃完饭又不肯了。”

“胡闹,朕一言九鼎,还会抵赖不成?”

沈言敛了笑容:“你写不写?”

云湛放下了筷子。

他走到案变,大笔一挥,挥毫洒墨,片刻就完成了一幅书法作品。沈言抱着双臂努力辨认:“什么什么什么水,什么什么不什么云?”

云湛嗤笑一声:“就这你还不承认自己是文盲?”

“陛下,妾身收藏的字画也不算少了,像你这么难辨认的字体真的少见。”

“呵呵,朕师从书法大家庄先生,朕的艺术造诣你根本欣赏不了。”

沈言忽然想起在王府陋室看见的那幅工笔皇后图,问道:“听闻陛下不仅书法了得,画功也是一流,什么时候让妾身见识见识?”

云湛斜觑她一眼:“怎么,刚骗了墨宝,又惦记上画作了?”

沈言嘿嘿一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情趣,我是这么唯利是图的人吗?”

“你是。”云湛无情地揭穿。

沈言扶额,对翠屏说:“菜都撤下去吧,陛下他吃饱了。”

云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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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云湛在四家钱庄里选了通达和宝隆两家,因为它们规模最大,信誉也最好。

紫烟听了这消息,愤愤不平道:“宝隆钱庄跟咱们沈家向来不对付,那个龙三成日找咱们麻烦,娘娘怎么去不劝着陛下点,竟让宝隆钱庄也去入选了?”

沈言摇摇头:“一味打压对手并非良策,只有竞争才能促进发展,若是没了宝隆,通达钱庄一家独大,早晚要衰落。”

紫烟道:“这个奴婢不懂,只是少爷又要头疼了。那个龙三,在宫内都敢对少爷出言不虚,日后一起发行国库券,必定又作妖。”

沈言叹了口气:“的确是辛苦哥哥了。不过那龙三短短三日就能盘算明白,可见也不是个傻子,只要有利可图,总归是会和沈家好好合作的。”

沈默为了沈言出的好主意,的确是忙了个四脚朝天。

朝廷要发国库券的消息刚张贴出来,就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也有人质疑朝廷换着法子向百姓敛财,但更多的人听说十两银子能变成十一两,而且随时能分文不少的取回来,觉得是个好东西,纷纷翻出家里的余钱打算购买。

谁知朝廷很快又贴了告示,由于国库券数量有限,而购买人数过多,所以正式发行前先进行预登记。

朝廷特命通达、宝隆两家钱庄,十日内登记有购买意愿的姓名、金额,登记者证明自己有足以支付的银两后,可得到一个号牌。十日后在京兆尹的监督下进行摇号,登记的金额越大,中签几率越大,中签者凭号牌购买国库券。

告示一出,通达、宝隆两家钱庄的门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排起了长龙,甚至因为插队发生了好几起治安骚乱,弄得京兆尹担忧了好几天。

沈相不解,问沈言:“娘娘,既然购买人数过多,先到先得即可,何必弄这么麻烦,登记所有想买的人的资料呢?”

沈言笑了笑,低声问道:“沈相,你偷偷告诉我,有没有请亲戚朋友、家丁奴才替你以自己的名义去登记?”

沈相后背去一凉,冷汗流了下来。

陛下明令禁止朝廷命官和有爵位的人购买国库券,但有不少人为了分一杯羹,偷偷以别人的名义去登记,就连沈相的儿子也起过这个念头,但被他严厉地制止了。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最讲究明哲保身,国库券是个新东西,他不敢冒险。

如今看来,幸好他制止了儿子,否则就要被抓住把柄了。

他深施一礼:“皇后娘娘高明,老臣不敢在陛下很娘娘眼皮子底下耍猫腻。”

沈言挥挥手:“世伯不必害怕,本宫不是那个意思,水至清则无鱼,你就算去了,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沈青山又是背后一凉,这本家的关系是他自己硬攀的,沈言从来不承认,这一声“世伯”,可真让人毛骨悚然。

沈言此举,本就不是为了制止官员买国库券,而是借着“验资”,摸摸这些朝臣贵族的家底。毕竟有一言堂在,要查清楚登记者的背后大佬是谁,简直易如反掌。

十日后,京兆尹在城门广场亲自主持摇号大会,可谓万人空巷——登记了的关心摇号结果,没登记的来看热闹。

大周首次发行国库券,共计三十万两,登记的申购数量却高达百万。摇号结果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兴奋呐喊,有人懊恼跌足——世事本就如此,抢来的东西总是更好。

几日后,三十万两白银从通达钱庄和宝隆钱庄运往国库。

云湛看着白花花的银两,有些自嘲地笑道:“想不到我登基后充盈国库的第一笔钱,竟然是向黎明百姓借的。”

沈言握住他的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些钱会用到更需要它们的百姓身上。”

云湛回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但沈言知道,他定然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三十万两白银,最终有二十万被运往蜀州,用于重修官道。

另外的十万两,由蜀州刺史以官道驿馆经营权,换得了客商赞助。而那客商,正是沈家的产业。

等于修这条路的三十万两,十万是沈家出的,二十万是沈家想办法借的,朝廷竟然一分没出。

沈言看着身边这位面容姣好的大尾巴狼,暗暗咬牙。可以的云湛,这招空手套白狼用的真好。

云湛觉察到背后凛冽的敌意,回转过头,露出一个春风般温暖的笑容:“言儿,春天到了,想不想出宫去玩?”

沈言愣了一下:“可以吗?”

云湛点点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后想去哪儿,哪有不可以的道理?”

沈言惊喜万分,小手忍不住搓了起来。邀月楼的姑娘们,姐姐来了!街上的商铺们,姐姐来血拼了!贵宾楼的饭菜,姐姐来吃你们了!

“哎,等等,你刚刚叫我什么?”

“言儿,有问题吗?”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不准对本宫耍流氓 云湛果然带沈言出宫玩了,却不是她想象的那种。

每年开春到先农坛祭祀是大周惯例。云湛带着皇后和百官,一行数百人。浩浩荡荡,在先农坛举行了一整天的仪式。

沈言穿着礼服,头顶十几斤的金冠,被女官教引着又是行礼又是祈福,一会儿坐一会儿站,累的腰酸背痛肩颈痛,等回到宫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休息了整整三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去找云湛算账。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淤青,控诉道:“你说带我出去玩,结果让我负重行礼一整天?你看看,这都被金冠压出淤青来了!”

云湛看着她的脖颈,细瓷般的颈子上带着细细的小绒毛,上面一小片紫红的印子尤为扎眼,可也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微凉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伤处,哑着声音问:“疼么?”

疼倒是早就不疼了,要是她不赶紧来找云湛哭诉,怕这印子就要消了。可是云湛若有若无的碰触,让她心痒痒的,一阵酥麻,忍不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吹吹吧。”云湛弯下身子,对着沈言的伤处轻轻吹气。

沈言只觉一阵温热的风吹来,吹过她心中的绿草地,吹得她的心湖泛起涟漪。

她噌的一下弹跳起来,退出三尺远,可那恼人的麻意却躲不开。

狗皇帝,死云湛,在哪学的这些勾人的下作手段!

她捂着胸口:“说话就说话,不准耍流氓!”

云湛瞪着无辜的双眼:“我就是想帮你吹一下……”

沈言往回走了两步,语气也软了些:“不准装可怜……”

云湛伸出长臂,把她拽回身边:“别生气了,我是打算带你出宫玩的,只是先农坛祭祀把你弄得疲惫不堪,等你休养好了再……”

“我好了!真的!”沈言立刻道:“骗你我是小白兔!”

“小白兔?唔……”云湛伸手摸了摸她领边的白色皮毛:“我怎么觉得,皇后是只白狐狸呢?”

白狐狸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高高兴兴回永安宫去了。没成想,路上却遇到了熟人。

“妾身澜沧参见皇后娘娘。”美人儿见到沈言,并不惊讶,礼数周全,得体得像个天生的贵族。

沈言近日也听闻隋莹莹三天两头来宫里和胡芸桦叙话,但自己身体不爽,也懒得搭理。

如今面对面碰上了,不由心中暗叹,美人就是美人,哪怕不见面的时候不想,见了面可真是让人移不开目光。不知云湛是否也是这样?

“好久不见啊,澜沧县主。除夕夜宴那天可有冻着?”

“谢娘娘关怀,妾身咎由自取,冷暖自知。”

是啊,沈言心中自嘲,何必多余一问。“来给胡太妃请安?”

“正是。妾身倒是还想给皇后娘娘请安,只怕娘娘不欢迎。”

“本宫什么时候都欢迎美人光临,可惜你现在也无心应付本宫了。”

隋莹莹抬起头:“娘娘自称本宫,可见是生分了。”

沈言叹了口气:“本宫近日也想明白了,美好的回忆只适合留在过去,你我的身份都不同了,强凑在一起喝酒聊天,也是别扭。”

“娘娘说的不错,那妾身先行告退,不打扰娘娘雅兴了。”

沈言没有挽留。

金盏扶住她的手:“娘娘,澜沧县主对陛下用情颇深,难道就任由她在宫里行走,不约束一下吗?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见面三分情,万一云湛对她动了情,沈言该如何自处?

“如果有万一,那我防范也没用;如果他真的有心,就不会有万一。”

如果彩云不易散,又何惧风吹?如果琉璃不易碎,又何须小心翼翼?

虽然沈言一再保证自己已经休息好了精力充沛,云湛还是让她又在宫里躺了三天,才带她出宫。

出宫是微服私访,两人换上普通的衣服,云湛带她翻墙而出。

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出个家门竟然也要翻墙,沈言笑了他好一阵。

云湛板起脸:“你想走正门也行,只不过要两百个人跟在你后面,想去哪得提前清场。你觉得如何?”

沈言赶紧表示,皇帝陛下翻墙走简直英明神武、恣意潇洒、十分飘逸。

顺便又问了一句:“陛下,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咱还能翻墙出来吗?”

“沈言,你这人真是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回还没出门,就想着下回了。”

沈言得意一笑:“这叫未雨绸缪,高瞻远瞩。”

云湛冷哼一声:“看你表现。”

他给沈言系披风上的带子,揽着她几个起落,来到了久违的热闹街市。

沈言在宫里憋闷了许久,见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想要,边吃边逛边买。

没一会儿云湛怀中就抱了一堆小玩意儿——路面买的糖人儿、香囊、珠钗、扇子,以及热腾腾的酥油饼、肉包子、糖葫芦。

沈言还在前面蹦蹦跳跳,云湛在后面喊她:“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买这么多没用的物件干嘛?本公子又不是树杈,都被你这些东西挂满了!”

沈言做了个鬼脸:“怎么能说没用呢?千金难买美人一笑,花钱使我快乐,还能促进国家发展,利国利民,多好!”

云湛一脸无奈:“等等,你给我说说,你买这些怎么就促进国家发展了?”

沈言一脸认真:“这你就不懂了吧,买东西是拉动百姓经济发展的三架马车之首啊。你想想,卖包子的辛辛苦苦买了面和肉,做成这个包子,我花钱买了,是不是卖面的、卖肉的和卖包子的都赚了钱?他们赚了钱又去买肉包子,于是又能赚到钱,循环往复,可不是大家越过越好?”

沈言长篇大论,把云湛说的哑口无言,消化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这是哪来的奇怪思想?倒是……也有道理。”

沈言把刚买的一盒糕饼塞进他怀里:“乖,你好好帮姐姐拿东西,姐姐能教你的还多着呢。”

云湛不堪重负:“娘子,贵宾楼去不去?夫君请客!”

沈言终于停下了脚步,笑逐颜开,一连串说道:“去呀去呀,怎么不去?”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朕的皇后已经成亲了 贵宾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饭店,也是最贵的,因此高朋满座,来的都是贵宾。

云湛知道沈言必定馋这一口,一早派人订了最好的包厢,让她好好大快朵颐一番。

小二殷勤地奉上菜单,云湛大手一挥:“不必看了,所有的菜都来一份。”

“哎哎哎,”沈言组织道:“这位公子,太奢侈了吧?家里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云湛挑眉:“刚才不是你说花钱利国利民的吗?”

沈言撇了撇嘴:“那也不能浪费呀,不环保。小二,特色菜一样来一份就行了,再来一壶三春酿。”

“不行,你不能喝酒,伤胃。”

“大哥,来贵宾楼不饮三春酿,简直是犯罪啊。是不是呀这位小哥?”

沈言朝小二甜甜一笑,小二顿时飘飘然,道:“这位姑娘说的不错,三春酿是我们贵宾楼的特色,不容错过。”

云湛黑了脸,声音冷峻:“她已经成亲了。”

小二被云湛的威势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这位夫人品味甚佳,但饮酒伤身,还是小酌怡情比较好。”

沈言竖起一根手指,眨巴着眼道:“就一杯,我保证。”

云湛瞧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下不为例。”

一桌菜上齐,沈言正举箸犹豫先吃哪道,忽然听见窗外一阵高亢的马嘶。

沈言来自郁山沈家,沈家经营郁山马发家,对马匹最为熟悉。这马鸣高亢有力,声音洪亮清澈,一听就是马中极品。

她扔下筷子,来到窗边,只见楼下一匹赤红的高大宝马,毛色鲜亮反射着阳光,鬓毛飘逸,竟是她也从未见过的良驹。

男人都爱宝马,云湛的目光追随过来,亦是眼睛一亮。

那马上坐着一个男人,高大魁梧,面容却十分清秀。他居高临下,对贵宾楼迎宾的小二喊道:“给我一间雅间,再给我的好兄弟准备好吃的,要两斤燕麦加五个鸡蛋、一个苹果,千万别弄错了!”

“好兄弟”指的自然是他胯下的宝驹。这伙食,吃得比人都讲究,水果鸡蛋粮食,配比均衡,不愧是马中贵族。

迎宾小二为难道:“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咱们的雅间早就满了,这会儿连外厅的桌子也没了,您下回呀赶早来。”

马主人一记响鞭打在地上,怒喝道:“你是怕我付不出钱吗!”

小二见他不讲理,也有了些脾气:“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吃饭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咱们贵宾楼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你有两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

那人听了飞身下马,一把抓住小二衣领:“少啰嗦!爷今天就要在这儿吃饭!不给我腾个位置,我就把你喂我的好兄弟!”

只听说过马吃草,没听说过马吃人。

沈言心中对那匹马十分好奇,郁山所有的马和皇宫西苑所有的马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匹好。

她很想问问那人从哪得来的宝马,眼见着要打起来,她从窗子探出头去:“这位仁兄!我这儿雅间宽敞,很想请英雄共进午餐,不知你愿不愿意赏光呀?”

云湛听了一把把她拽回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要出头惹事。”

可是话已经说了出去。

那人见沈言面容姣好,说话爽快,更重要的是,从窗子里看进去,这间雅间确实装修华丽。他收起马鞭,上了楼。

沈言低声对云湛说:“夫君,小女又想花钱了。”

云湛道:“他不会把那马卖给你。”

沈言撇撇嘴:“你怎么知道?”

“你没听见吗,那是他兄弟。”

“出卖兄弟的事,这世上还少吗?”

云湛不说话了。

他姓云,姓云的人似乎永远在出卖兄弟、父母、子女,为了权力,什么人都能出卖。

那男人进了雅间,更看出高大英武,偏偏一张脸又文质彬彬。他对沈言大喇喇地一抱拳:“多谢姑娘相邀!”

然后就要坐下,竟完全无视坐在一边的云湛。

云湛眯了眯眼,手指微动,那人座下的椅子生生向后移开了两寸,那人恍若未觉,仍结结实实往下坐。

意料之中的摔倒声并没有到来,那人屁股只挨着椅子一个角,竟然也坐得稳稳的,仿佛在扎马步。他不疑有他,自己把椅子向前挪了挪,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沈言把一切看在眼里,感觉到云湛喷薄而出的怒气,一把抓住他衣角,笑道:“小女姓花,这是我夫君沈郎,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严冲,花妹妹年纪轻轻,竟已经成婚了,可惜可惜。”

沈言毫不怀疑若非自己死命拽着,云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把严冲剁成肉泥。为了防止这么血腥的事件发生,她决定速战速决,赶紧直切主题。

“严大哥,你那匹骏马叫什么名字?我虽然不懂马,但那位小兄弟一看就是马中豪杰。”

呵呵,郁山沈家的女儿不懂马。

严冲听见沈言夸他的马,还称它为“小兄弟”,不禁咧开了嘴,笑道:“花妹妹好眼力,他叫逐日,是我在世上最好的兄弟!他何止是马中豪杰,简直是马中帝王,他一声长鸣,方圆几里的马都不敢出声,日行千里而不减速,而且极通人性,除了我谁也不能骑。”

马中帝王,沈言偷笑,他旁边还坐着一位真正的帝王呢。

“怪不得叫逐日呢,这样的宝马真是难得一见,是从北方买来的?”大周境内产不出这样好的马,逐日只能来自北戎。

严冲却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沈言没想到,她不会看走眼。这明明是一匹北戎血统的马。

严冲眼中闪着光:“不是买的,是我在草原上呼唤来的。我俩心灵相通,互相应和,成为了朋友和兄弟。”

沈言和云湛对视了一眼,她终于知道这人身上奇怪的不协调来自何处了。

他长相斯文,却有一身腱子肉;云湛已经算高大,此人却比云湛还高半头;他出手阔绰,却行为粗狂,言语随便,不像贵族豪门;他身在京城,却能在草原上驰骋。

这一切都因为他不是大周人,而是来自北方草原,而且,很可能是北戎人。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本宫的夫君也是小白脸 严冲若是北戎人,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看他行为举止,必定身份不低。

可是大周和北戎连年交战,早就不再通商,他一个北戎人,此时为何会在大周京城?

云湛内心戒备,动作却放松了起来,甚至和严冲攀谈起来。

“严兄能通马语,实在是高人,沈某佩服。沈某家中也有几匹马,虽然不比逐日兄弟,平日也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想请教严兄,为何要给逐日兄弟吃苹果呢?是能让它更健壮吗?”

严冲正大快朵颐,听了哈哈一笑:“那倒不是,只是他爱吃苹果。我前几天买了一个苹果十分不错,就掰给他一半,谁知他竟十分喜欢,在路上看见买苹果的就走不动道。”

苹果是最普通的水果,但北戎严寒,种不成果树,自然吃不到好吃的苹果。严冲前几日才给逐日吃苹果,可见来京城不久。

沈言拍手道:“逐日真可爱!我能拿苹果去喂它吗?”

“不行!”严冲脱口而出。

见沈言十分失落,觉得自己语气太冲,他又道:“不是我不让你喂,他性子烈,除了我旁人都不认,怕伤着你。”

沈言也不勉强,转了话题:“严大哥,你既然这么了解马,沈郎在家养了几匹郁山马,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品相如何?”

严冲轻蔑一笑:“郁山马?那肯定都不是什么好货色,马还是大金……北戎的好,祁连以南,根本产不出什么好马。”

云湛和沈言现在确定了,严冲确实来自北戎。北戎是大周的叫法,是带有轻蔑的称呼,北戎人称自己的国为大金汗国,统治者称可汗。

二人皆不动声色,假装没有听出他语中的破绽。

云湛道:“严兄说的不错,我小时候家里曾有一匹北戎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可惜后来老了,这几年跟北戎战事紧,就再也买不到北戎马了。”

严冲面带得色:“没想到你还挺识货。”

沈言笑了:“我这个夫君,让他科考当官不行,就是养马溜鸟这些玩意儿行。严大哥,你身骑宝马,看来是有点门路,能不能帮沈郎引荐一下,让他也买一匹回家养着?他就好这口。”

云湛唇角抽了一下,这个沈言,三天不敲打就要上房揭瓦。

严冲看着沈言期盼的眼神,和她唇边的两个小梨涡,又看看眼前这一大桌子山珍海味,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

他想了想:“花妹妹,你请我吃饭,我欠你一个人情。想要马不难,不过不是买,是送,我日后一定送你一匹好马!”

沈言拍手称快:“严大哥果然是英雄豪杰,如此爽快!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能结交你这么个朋友!”

严冲咧开嘴,斯文的面孔上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憨直的笑容。他举起酒杯:“哥哥敬你!”

云湛黑了脸,才认识多久啊就哥哥妹妹的,他一把按住沈言要举杯的手:“说好了只喝一杯。还有,这顿饭是我出钱。”

严冲皱了皱眉:“沈老弟,你这人忒小气。”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各怀心思,却把酒言欢,有严冲在,一桌子菜很快就风卷残云般消失了。

到了话别的时候,沈言问道:“严大哥,你住在哪里?我们得空再去找你玩儿,你可还欠我一匹马呢。”

严冲哈哈一笑:“花妹妹怕我赖账不成?我住在云来客栈。”

“客栈?!”沈言惊叫一声:“那怎么行?大哥,原来你不是京城人。云来客栈里又脏又挤的,这样吧,到我家里去住!”

严冲吃了一惊。云来客栈是京城最好的客栈,他初来乍到时,被里面豪华的装潢震惊了,小二殷勤的服务甚至让他浑身难受。可这位花妹妹竟然说那儿“又脏又挤”?

“不必了,我在那儿住的挺好,多谢妹妹好意。”

“你可是怕住别人家不自在?你放心,沈郎家别的没有,就是宅院多,我给你找一个安静的,你放心住着就是。”

严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沈言笑逐颜开:“那我一会儿叫下人去帮你搬行李!我和沈郎还有些事要办,咱们就此别过。”

严冲走后,云湛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寒若冰霜。

“沈、言!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当着我的面跟人哥哥长妹妹短的,当我不存在吗?”

沈言赶紧给他顺毛:“你看不出他有问题?我这不是跟他套套近乎,帮你套取点情报吗?”

云湛冷哼:“你觉得我需要靠自己的夫人红杏出墙来套取情报?”

沈言得意一笑:“那倒是不用,谁让你夫人能干呢?走,上一品阁,查查这人的底细。”

云湛也是这么想的。

但沈言让他生气的事儿可不止这一件,他脸上的冰川远未消融。

“为什么说我姓沈?谁允许你给我冠你的姓氏了?”

沈言嘿嘿道:“都是一家人,姓什么不一样?再说了,我的嫁妆这么丰厚,你家底这么薄弱,让你做个倒插门的赘婿,也不算辱没了你。”

“沈!言!你敢让天子做赘婿??”

沈言拔腿就跑,三十六计,溜之大吉。

******

廖掌柜还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样子,看见帝后一前一后进了门,胖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小店新上了些稀罕玩意儿,二位主顾里面请。”

进了后堂,沈言开门见山:“廖掌柜,最近可有北戎的消息?有没有一个叫严冲的?”

廖掌柜此人,除了脾气好,最大的优点就是过目不忘,所有消息经过他手,全都记在脑子里。

他想了一想:“这名字没听过,最近北戎那边卡的紧,生意不好做,从那边来的行商也少了。”

虽然朝廷禁止通商,但是为了利益,还是有人铤而走险,在黑市上交易。但此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云湛沉声道:“此人长得很有特点,身高九尺有余,却细皮嫩肉,是个小白脸。”

沈言瞥了一眼云湛白皙的脸蛋,您也是个小白脸,自己不知道么?

廖掌柜眼珠一转:“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本宫捡到了王子 廖掌柜道:“北戎有一人,和陛……公子说的这人有些相像,但他不叫严冲,叫耶律冲。”

云湛和沈言对视一眼,耶律是北戎的王姓,看来那人果然大有来头。

“耶律冲是北戎大汗耶律重光的第六个儿子,母亲是大汗的张庶妃。”

“是汉人?”沈言问道。

“不错,是耶律重光撸过去的汉女,听说长相秀美,很得大汗宠爱。这耶律冲从小长得斯文白净,和其他北戎人不一样,因此受了许多欺负。

“但是他渐渐长大,力大无穷,十分骁勇,所有不服他的人都被他打倒在地,渐渐地得到了大汗的赏识。耶律重光的大妃和她的儿子耶律齐因此把他视为眼中钉。

“前阵子他玷污了耶律重光新纳的小妾,耶律重光勃然大怒,是张庶妃苦苦求情才留下一命,夺了他王子的称号,把他贬为庶民赶了出去,后来就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那他有没有可能来大周?”沈言又问。

“这小人就不清楚了。”廖掌柜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留意一下。该回去了。”第一句是对廖掌柜,第二句是对沈言。

沈言看了看日头,不知不觉已经在外盘桓了大半日,不禁叹了口气。

临走前沈言又吩咐道:“对了,让我哥派几个人,到云来客栈把严冲接到朱雀街的别院里住着,安排人注意他的动向。”

话刚说完,云湛就一把揽住她的腰,带她上天了。

二人回到永安宫,翠屏正好做好了下午茶点,热情地招呼云湛留下品尝“娘娘亲自叮嘱给陛下做的糕点”。

沈言戳她肋骨:“不用白费心机了,你的陛下早已看穿了一切。”

云湛捏起一块糕点塞进沈言嘴里:“我有时候真想封住你这张嘴。”

沈言正想反唇相讥,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

云湛一愣,知她回忆起了除夕夜之事,唇角一勾:“呵呵,看来朕的皇后还是有弱点的。”

沈言咳嗽两声,转开了话题:“你说那个严冲,会是耶律冲吗?”

云湛点点头:“很有可能。”

“你说他为什么来大周?”沈言问。

云湛神情严肃:“若一言堂的消息没错,那他应该是在北戎的权力斗争中失败,为了保命来的这里。不过也不排除他有其他图谋。”

“这人也是,既然是逃命来的,也不知道低调点,住在云来客栈不说,还当街跟人打架。看来北戎人确实性格鲁莽直率。”

云湛眉头紧锁:“这正是我担心的。”

沈言一脸疑问:“这不好吗?他越是直性子,咱们越容易利用他。”

云湛摇摇头:“这一切都太巧了,反而不好。咱俩第一次出门,恰好就碰见了北戎王子。而且但凡涉及权力斗争,无论在哪,没有不血腥残酷的,耶律冲能活下来,就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沈言还是不解:“可他不是被逐出王室了吗?这是斗争失败了啊。”

云湛摸了摸她的头发:“事实如何,咱们也不知道。而且他有一半汉人血统,又生成这副白净样子,能长大成人,能被大妃忌惮,已实属不易。此人不可小觑。”

沈言点了点头,承认云湛说的对。他自幼长在宫中,权力争斗有多么血腥,他最清楚。

“管他有什么图谋,总之他现在在咱们手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沈言想得很开,如果不知道对手要发什么球,就直线球打回去完事儿。大力出奇迹。

云湛眉头一松,又拿了块糕点投喂给沈言:“你不用考虑这些,一切有我,吃你的小甜糕吧。”

除了国家大事,沈言需要考虑的事还多得很,比如什么时候才能再出去玩。

她眨了眨眼:“云湛,我今天表现怎么样?元宵节可以出去看灯吗?”

“呵呵,玩野了是不是?”

“我这个人做事很有计划性的,现在定好时间,我好提前做准备。”

云湛微微一笑:“那你好好准备元宵节的灯会吧,每年元宵节宫里都会举办灯会。”

沈言僵住了:“这……没人跟我说过啊!”

云湛拍拍她的肩:“朕这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努力吧,朕约了沈相,先走一步。”

死云湛,狗皇帝!

沈言叫来杜尚仪一问,才知道宫中确有这个习惯。每年元宵节会办团圆宴,一起赏灯看戏,只是规模没有除夕那么大。

“娘娘不必忧心,只要依着以往惯例,不必费什么事。”杜尚仪上任以来,越来越得心应手。

沈言揉了揉眉心:“那就好,这次小心些。”

杜尚仪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除夕阖宫夜宴,是属下失察,才会出了岔子,请娘娘责罚!”

那一夜,隋莹莹当众一舞,惊艳了整个宫闱,却是节目单之外的意外。沈言事后一直没有找杜尚仪过问,她内心惴惴,已有多日。

“怎么忽然跪下了?我又没有怪你,人家别有用心,你也防不胜防。”沈言起身扶她。

杜尚仪摇了摇头,坚决不肯起来。

“不,娘娘,那日澜沧县主献舞,彩绸从天而降,烛火忽明忽暗,势必得提前布置,若卑职在夜宴前检查得仔细些,定能发现端倪。是卑职失职。”

沈言拍拍她的肩:“你既然明白,本宫就没白信你这一回。起来吧,宫中尔虞我诈,我能信任的人没有几个,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了。”

“是,谢娘娘宽恕。”杜尚仪拜了再拜,才最终起身。

******

云湛回到御书房,宣来了顾剑。

“你不是一直想和北戎人较量,我给你这个机会。”

顾剑的眼睛亮了:“陛下是要派我回边关?”

云湛面色深沉:“京都亦是战场。”

顾剑丧了气:“什么呀,又诓我。”

“耶律冲这个人,你听没听说过?”

顾剑皱眉道:“倒是听我爹说过。此人年纪轻轻,长相文弱,却力大无穷,打起架来不要命,顾家军在他手里也折损过不少将士。”

“你去探探他的虚实。”

顾剑眼睛又亮了:“你是让我潜入北戎做间谍?我去我去!”

“呵呵,此人现在就在京城,朱雀大街。”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本宫要和兔兔陛下约会 元宵节沈言没能如愿出去玩,很郁闷。

不仅不能出去玩,还被迫陪一群假模假样的人吃饭看灯,更郁闷。

她拿着一盏兔子灯,手指戳着兔耳朵:“翠屏,你会不会做麻辣兔头?”

翠屏还没说话,紫烟先惊叫出声:“娘娘!兔子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子?而且,陛下可是属兔的啊。”

“啊?他属兔?噗哈哈哈哈!一只老狐狸,竟然属兔!”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金盏想捂她的嘴,却已来不及——云湛已经一只脚迈进了永安宫。

他冷笑着:“皇后真的从来不会让朕失望,每次来你这儿,都能让朕练习修身养性。”

沈言嘿嘿一笑:“陛下,您不是回宫安寝了吗?”

“有些事得睡下了才好做,比如翻墙。不过看这样子,朕没了兴致,不想翻了,还是回去歇息吧。”说着转身欲走。

沈言一把丢了兔子灯,扑上前拽住云湛的衣袖:“陛下!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如咱们去墙头赏月啊?兔兔最可爱了,妾身从来不吃兔兔的,我把兔兔供起来好不好?“

云湛冷笑:“见风使舵,满口谎言。那天是谁吃兔腿吃得满嘴流油?”

沈言夸张地惊叹道:“是谁这么惨无人道,丧尽天良!陛下,这种人你就应该提着她的后衣领,一把从城墙扔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云湛伸出两根手指,提着她的衣领到面前:“还想摆脱我?痴心妄想。”

沈言眨了眨眼:“那要不你带她一起翻过城墙,这样她就跑不了了。”

“哼。”云湛轻哼,听起来像一个笑。

结果当然是爱吃兔兔的沈言得逞了。云湛带她飞跃高高的宫墙,来到喧闹的街市。

宫里的筵席早已散了,宫外的灯会却还热闹着。沈言置身于人流之中,呼吸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戴上这个。”一个微凉的东西覆住了她的脸。

“什么呀?”她伸手去拿,却被一只微凉的手制止了。

“戴着它,好看。”她仿佛受了蛊惑,不再挣扎,只是拿手轻轻触碰脸上的面具,描摹着它的形状,有两只长耳,是一只兔子。

透过面具上的孔洞,她看见对面的人给自己戴上一个白狐面具,细长的眼睛,尖尖的耳朵,面上涂着红色油彩,黑发从面具后倾泻而下。

“你……”沈言踮起脚,去摸他的尖耳朵,跳了几下都没摸到。

“给我摸一下。”

云湛俯下身,揪了揪她的兔耳朵:“不给。”

沈言气急败坏:“不要摸我的耳朵!兔兔耳朵摸不得!”

“狐狸耳朵你摸不到。”戴上了面具,云湛也变得孩子气起来。

沈言叉腰:“你不觉得咱俩戴错了吗?你才是兔兔。”

“呵呵,你这么矮,只能做兔子。”

“哎我说,人身攻击就不对了啊!”

云湛一手一只抓住她的兔耳:“好啦,乖一点,今天时间紧,一会儿就得回去了。”

沈言怂了,时间就是金钱,春宵一刻值千金,不能浪费在拌嘴上。她任由云湛抓着她的手,穿行于星星点点的光影之中。

街上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年轻男女,戴上面具,不顾旁人的目光,连动作都随意轻盈起来。

看着这些红男绿女,沈言有一刻恍惚,似乎他们也成了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在节日牵手逛街。

对面迎面走来一对男女,男的身材修长,女的长发飘飘,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聊,不时有笑声飘过。

“我嫂子人倒是蛮不错的,很和善,就是思路清奇,我经常跟不上。”

“哈哈哈哈,她确实奇奇怪怪的,你哥那么老谋深算的人都搞不定她,更何况你呢!”

几句私密的话飘进耳朵,沈言扑哧笑了:“云湛,你听他俩聊的,像不像咱俩?”

云湛内力深厚,耳力甚佳,只要他想听,这满街的悄悄话他都能听见,只是平时甚少在意罢了。

“就你爱听别人家的闲事儿。”他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侧耳听了听,然后身形一滞,猛地站住不走了。

沈言被他一拽,一个趔趄:“你干嘛站路中间?”

“你站在这儿别动。”云湛留下这一句,忽然飞身后撤,衣袂翻飞,犹如惊鸿。

他一把拽住刚才擦肩而过的男子,掀掉他的面具,毫不留情地一拳打在他下巴上。

沈言大惊失色,他从未见过云湛这样,赶紧上去拉。云湛伸手多快,哪是沈言拉得住的,他揪起那人的衣领,又是一拳挥了过去。

那人一开始毫无防备,不明不白挨了一拳之后十分火大,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和云湛互搏起来,看身手亦是高手。

“你是何人?上来就打小爷,不要命了!小爷今日给你点颜色瞧瞧!”那人怒喝,身手去揭云湛的面具。

沈言看清那人的样子,愣住了。

她知道向来沉稳的云湛为何忽然当街大打出手了。

呵呵,那对男女口中的哥哥嫂嫂,不是像她和云湛,分明就是她和云湛!

不用说,这个自称小爷的莽汉,不是别人,正是顾剑。而他旁边那个拿着糖葫芦呆愣原地的,只能是云泠了。

她磕的CP终于发糖了!

可云湛显然不觉得这是糖,这简直直击他命门的一记重锤,他那娇羞内向的宝贝妹妹,还是被顾剑这头蠢猪给拱了。

眼见着二人越打越来劲,周围聚集了一圈人,顾剑嘴里咒骂着,心中却越来越狐疑——哪来的这么一个高手,竟然连小爷都占不到便宜?而且他的招式莫名地有些熟悉……

“别打了!那是我哥!”随着一声暴喝,一串糖葫芦砸在了顾剑头顶。

顾剑一下子被施了定身咒,嘴唇嗫嚅:“什什什么?你你你你哥?”

云湛不解气,又是一记重拳打在他肚子上。顾剑硬生生接了,一动也不敢动。

“你也给我住手!是我叫他带我出来的!”又是一声暴喝。

沈言偷偷咋舌,不愧是泠儿,这暴脾气啧啧啧。

看客们明白了,是哥哥抓住妹妹偷偷与人约会的戏码,笑了笑,渐渐散开了。

云湛停了手,死死盯住眼前的人,哪怕隔着面具,那目光也让人不寒而栗。

“顾剑!”忽然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夫君又送本宫礼物 沈言猛然回头,见一个鹤立鸡群的高大男子朝顾剑挥手:“你遇上什么麻烦了?我来救你!”

没想到英雄救美,救的竟然是顾剑。更没想到那位英雄,竟然是几日未见的严冲。他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沈言看向云湛,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忽然手心一凉,云湛塞了一个东西到沈言手里。他低声说:“拿着这个,叫即墨城带你和泠儿先回宫。”

沈言攥紧手中的东西,二话不说,拉起云泠就跑。

她没有多问,因为她明白,严冲还未调查清楚底细,此时云泠也在,被他发现并非好事。

她拉着云泠一阵狂奔,直到四肢酸软,才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子停下来,回头一看,云泠也比她好不了多少,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皇嫂,别跑了,歇会儿吧。”

沈言靠在墙边:“你让我跑我也跑不动了。”

二人相视一笑。

“说说吧,你和顾剑怎么回事儿?”沈言问。

云泠一下子红了脸:“就……没什么啊。”

“没什么能把你哥气成那样?”

云泠的脸更红了:“那是他误会了……”

沈言露出了姨母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哥有可能误会,我可看不错,你拿着小糖葫芦蹦蹦跳跳的,还说没有芳心萌动?我不信。”

“嫂嫂说什么呀,我哪有蹦蹦跳跳……”

“嗯,你否认蹦蹦跳跳,没有否认芳心萌动,我明白了。”

云泠连连摆手:“真的不是的……我只是、只是想出宫看灯会,宴会上正好和顾剑说起来,他就答应带我出来……”

“泠儿,和顾剑一起逛灯会开心吗?”沈言忽然问。

云泠咬住嘴唇,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沈言笑了:“那就好,开心最重要,你哥哥肯定也希望你开心。”

云泠眨着大眼睛看沈言。开心最重要吗?她自小长在宫中,开心是最不重要的事。

循规蹈矩重要,讨父皇欢心重要,自持身份重要,好好活下去重要,唯独不重要的,就是开心。

可是,元宵佳节,热闹灯会,冰糖葫芦,还有顾剑,这一切都那么美好,让她忍不住一直笑。

“好了,回宫我再好好审问你。”

沈言深开手掌,研究着云湛塞给她的那个细长的东西。原来是一只小巧的玉哨,和小拇指差不多大,凉凉的,十分可爱。

这东西能召唤即墨城?她试着把玉哨放到唇边,吹了一口气。

“吱——”玉哨发出一声别别扭扭的叫声,像被鼠夹夹住的耗子。

“扑哧——”云泠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哨坏了,哈哈。”沈言尴尬地笑了笑。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背后:“干嘛?”

沈言吓了一跳,倒是云泠一把把她扯到身后,昂首道:“你是谁!”

沈言定睛一看,拉住云泠:“别怕别怕,这是我召唤出来的神兽,带咱们回宫的。”

即墨城伸手拿过沈言手中的玉哨,对着月光瞧了一瞧:“还真是冷月笛,怎么能被你吹得这么难听?”

“这是笛子?”沈言瞪大了眼睛:“这么小?这能吹出什么来?”

即墨城把冷月笛扔回给她,自己从腰间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唇下,一首悠扬的曲子流淌而出,音色清冷柔和,恰如冷月之光。

沈言挠了挠头:“云湛给我的这个肯定是坏了,坏了。”

即墨城语气平淡:“没有啊,我刚刚看过了,没有坏。”

“扑哧——”云泠又没绷住。她感觉自从自己有了新嫂子,绷不住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沈言赶紧转换话题:“你就在附近?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嗯,我在望北楼看星星。”

望北楼?皇宫的东北角,离这儿远得很。

沈言目瞪口呆:“这么远你也能听见笛声?而且我还吹得那么……特别?”

“我耳力好,再说冷月笛音色特殊,很容易分辨。”

沈言真想给即墨城鞠躬,大哥你赢了。

“所以,叫我干嘛?”

“翻墙,回宫。”

话音刚落,即墨城一手拽住一个,飞驰而去,不消一刻钟功夫,两人已经站在了永安宫内。而即墨城不留身与名,又一次消失在了月色中。

“皇嫂,那人是谁?好厉害呀。”

“永安宫的挂名侍卫。”

“哦。皇嫂休息吧,我先回兰亭台了。”云泠转身欲走。

沈言一把拉住她:“哎不准走,我还没审你呢!你今天不跟我老实交代,明天就是你哥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云泠垂下头,一五一十招供了。

原来那日宴席,云泠听顾剑讲他在边疆杀敌的故事入了迷,顺带觉得这个纨绔倒霉鬼也还有点血性。

后来除夕阖宫夜宴,两人见了面又是一顿热聊。顾剑早就见过云泠暴躁的样子,云泠反而没了顾忌,不再压抑自己的天性。

到了元宵节这天,云泠说起想看看宫外的灯会是什么样子,顾剑说这有何难,就带她上了街。

“你们也是翻墙?”沈言听得津津有味。

云泠瞪大了眼睛:“也?难道你和皇帝哥哥也是翻墙出去的?”

沈言自觉失言,轻咳一声道:“行了,审讯结束,回去歇息吧。”

云泠笑道:“皇嫂这下想让我走了,我还想反过来审你呢!”

沈言倒吸一口气:“泠儿妹妹啊,你还想不想我帮你在你皇帝哥哥面前说好话了,顾剑青年才俊,留他一命不好吗?”

“皇嫂再见!”

******

严冲和顾剑是在邀月楼认识的,二人看上了同一位姑娘作陪,不打不相识,坐下来把酒言欢,发现脾气相投,成了朋友。

元宵佳节,严冲出来瞧热闹,却远远看见顾剑被打,赶紧上前帮忙。结果袖子刚撸了一半,就被顾剑抓住了:“严兄,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云湛摘下面具,一张脸冷得像冰川,问顾剑:“你怎么也认识严兄?”

“咦?这不是花妹妹的夫君沈兄?”

顾剑挠了挠头:“嗨呀,闹了半天原来都是朋友!走,一起喝酒去,上邀月楼,我请客!”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陛下请你不要找本宫的茬 春日渐暖,草长莺飞。

万物复苏,人心也开始躁动起来。

命妇来宫里请安,几次三番明里暗里提醒沈言,该组织春日宴了。

春日宴,其实也就是思春宴,专为思春男女准备,每年京城贵族结下的亲事,有一半是在春日宴上相看的。

春日宴谁都可以举办,但皇后娘娘主办的,自然最有排面,规格也最高。

平阳侯夫人朱氏对沈言说:“娘娘,如今适婚的公主、世子、郡主不少,旁的不说,陛下最看重的和宁长公主,她的婚事您得亲自操心啊!”

说到这儿,沈言就头疼。

她当然操心,操心得不能再操心了。

云湛自元宵节撞破云泠和顾剑的暧昧情愫,心中就一直黑云压城,对谁也没有好脸色,朝臣全都惶惶不可终日。

沈言好言相劝,云湛就开始无差别攻击:“若非你闲来无事非要撮合他们俩,乱点鸳鸯谱,怎么会弄成这样?”

沈言的暴脾气也上来了:“我就不明白了,顾剑有什么不好?大周上下,比他有理想有文化有道德有纪律的四有青年有几个?”

云湛咬牙切齿:“我宁可泠儿嫁给匹夫,也不能嫁给顾剑!”说完甩袖而去。

对她甩脸子也就算了,云湛竟然还弄哭了沈言的泠儿妹妹,太可恨了。

云泠从小见惯了冷脸,唯独云湛对她真心相待,如今她成了尊贵的长公主,人人都对她笑脸相迎,云湛却对她黑了脸。

这样一来,她好不容易解放的天性又一下子收了回去,变回了那个不爱说话面无表情宅在兰亭台的和宁长公主。

朱氏见沈言怔怔不出声,又道:“娘娘可能对各家的姑娘公子还不熟悉,陛下可有透露过要为和宁长公主择一位什么样的夫婿?妾身也可帮忙留意这点儿。”

沈言冷冷一笑:“他说过,他要为泠儿找一位匹夫。”

朱氏愣住了,然后讪讪地告退了,

不久,京中传言,皇后嫉妒陛下对和宁长公主关爱有加,竟然与小姑子不和,要给她找个匹夫草草嫁了。

春日宴沈言不上心,自然有乐意上心的人。

蛰伏了许久的胡太妃,也蠢蠢欲动起来,广邀贵门男女,打算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春日宴。

金盏听了劝沈言道:“娘娘为何要让胡太妃做这个好人,趁此机会拉拢贵族命妇不好吗?”

春困秋乏,加上和云湛闹别扭,沈言最近愈发惫懒,无精打采道:“费尽心思拉拢,也不过是维持表面和气,背地里还不是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算了,谁爱操心谁操心去吧,我还乐得清闲呢。”

紫烟道:“娘娘不愿操心也罢,但至少出席一下,让他们看看你谁才是后宫之主。”

沈言摆摆手:“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胡太妃不睦,何必专程去一趟,像是砸场子,这不是找不痛快吗?我最近不痛快的事儿多着呢,懒得再和她置气。”

紫烟又劝:“娘娘,你不要再在永安宫躲懒了,去跟陛下服个软吧,夫妻哪有隔夜的仇?”

云湛一连多日过永安宫而不入,明眼人都看出帝后不和,更何况沈言身边的大宫女。

就连知道内情的云泠也来劝她:“皇嫂,你不必为了我和皇帝哥哥不快,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

可沈言就是头铁,绝不向无理妹控屈服,宁可缩在宫里自闭。

无聊时,她掏出元宵节当日云湛给他的冷月笛,细细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那天即墨城是怎么用它吹成调的。

她把冷月笛放在唇边,呵气如兰,结果却是难听如鼠叫,吱扭吱扭,噪音绕梁。

沈言不服气,她坚信熟能生巧,在殿内左吹又吹吹了一下午。

翠屏拿着个扫帚冲进门:“娘娘!永安宫闹老鼠了!外面我都找过了没有,会不会在您寝殿里?”

沈言拍案而起:“去你的老鼠!这是音律,音律懂么?”

“音律?我怎么不知道,皇后也懂音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言身子一抖:“你来干嘛?”

云湛眉头紧锁:“我来干嘛?你吱吱扭扭地吵死人了,我再不来阻止你,耳朵都要废了!”

“陛下,请你注意文明用语,不要死来死去的没个避讳,不吉利。”

“呵呵,沈言,你行,都是你逼我的。”

沈言下巴一抬:“我在永安宫,你在御书房,隔着十万八千里,你说我研究音律吵着你了,不是找茬是什么?”

云湛夺过她手中的冷月笛:“我找茬?冷月笛音色清冷,穿透力极强,隔着几里都能听见。你吹成这个德行,这冷月笛都无颜见人了。”

“我怎么听不见?”

“因为你聋。”

沈言气得跳脚:“云湛,人身攻击就没意思了啊。你行你吹一个我听听。”

云湛轻蔑一笑,把小小的玉笛放到唇边,闭上狭长的双眼。

冷月笛声音悠扬,在云湛的吹奏下,化成一首动听的诗,像月色一样洒在听者心上。

沈言眼前出现一片草地,在静谧的夜色中散发着淡淡草香,月光映着露水,晶莹剔透。

笛声渐弱,沈言却仍在月色中徜徉。

“这才是音律。”云湛把冷月笛又塞回她的手心。

“给我干嘛?”沈言猛然回神。

云湛抿了抿唇:“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你送给我了?”沈言瞪大了眼睛,“我、我以为你只是给我用一下。”

云湛别过脸去:“你拿着比较有用,遇到危险吹一下这个。放心,别管你吹得多难听,我和即墨城都能听出冷月笛的声音。”

明明是关心的话,说出来却这么别扭。

“扑哧——”沈言笑了,“好,知道了,谢谢你。”

云湛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言犹豫了一下,问道:“云湛,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这么反对泠儿和顾剑在一起?你明明看到泠儿最近快乐了许多。”

云湛攥紧了拳:“沈言,一时的快乐重要,还是一世的快乐重要?泠儿从小没了母亲,父亲也形同虚设,我希望她一世都过得安稳,而不是担惊受怕。”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你觉得朕不近女色? 沈言愣住了,原来云湛想的是这个。

云湛接着说道:“顾剑是要驰骋沙场的,北方失地未收,我总有一日要让北戎加倍偿还。战场刀剑无眼,我的舅舅如此骁勇,都未能回来,我难道眼睁睁看着泠儿和我舅母一样,每日担惊受怕,等一个千里之外的人吗?”

长兄之爱妹,必为之计深远。顾剑不是不好,而是太危险。

云湛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单和脆弱,沈言忽然很想抱抱他。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挺拔的脊背上。

“云湛,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泠儿的心胸不在闺阁之间,而在家国天下呢?”

云湛的脊背微微颤了颤:“我想让她一辈子无忧无虑。”

沈言微微笑了:“我明白,我哥也是这样的,希望我不为任何事操心,快乐地做自己。他希望我不要被深宫高墙束缚,不要卷入后宫争斗,不用和别人共享一个夫君,不用离家千里无人照拂。可是我还是入宫了,做了你的皇后。”

云湛转过身来,声音艰难:“言儿,我……”

沈言仰起脸,两个梨涡盛满了笑意:“你看,我现在隔三差五能翻墙出去玩,宫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陛下成天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哥哥就在京城随时能见到。不是很好吗,我不曾后悔过。”

云湛摸着她的长发,唇角带笑:“你说朕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嗯?”

沈言很想咬他一口:“跟你说正事呢!”

云湛含笑道:“我说的也是正事。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和泠儿好好谈谈。”

沈言点了点头,手臂收紧了些。云湛身材匀称,宽肩窄腰,莫名地十分好抱。

“言儿,你后悔也没用,你跑不了。”头顶传来云湛低沉的声音。

屋顶上,一身黑衣的挂名侍卫舒了口气。云湛可算把她搞定了,她再吹下去耳朵真的要炸了。

******

胡芸桦的春日宴准备地如火如荼。

她出于礼貌,遣下人来邀请沈言赏光赴宴,却连请帖都没准备,可见不是真心。沈言也十分识趣地还没问日期就推脱有事,摆明了不想去。二人在这件事上总算一拍即合。

对于邀请云泠这件事,胡芸桦就上心得多了。她一天三遍派人去给云泠送这送那,还派去了好多说客。

毕竟云泠是大周除沈言外身份最尊贵的女人,春日宴若有她出席,必定增色万分。

云泠这么社恐的人,对这种事向来避之不及,尤其是对胡太妃,自从知道她背后算计沈言,云泠就对她十分厌恶,若非她是长辈,怕连表面的客气都不愿意维持。

但胡芸桦这次却十分有耐心,就是不肯放弃。云泠烦的不行,干脆成日躲在沈言的永安宫打牌,眼不见心不烦。

她把纸牌摔得啪啪响,抱怨道:“那个老妇人,怎么就不肯放我过几天安生日子!”

沈言笑骂她:“你这个不知足的,还嫌在我这儿的日子过得不好?磕着瓜子打着牌,还有茶水点心不限量供应,而且当朝皇后亲自作陪,啧啧啧。”

云泠十分暴躁:“连你也嫌弃我!我走了!”

“哎哎哎,”沈言忙一把拉住她:“别呀,我这正输着呢,坐坐坐,再来三把!”

此时金盏进来通报:“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寿安宫的星光姑姑来了。”星光原本被罚去做苦役,如今胡太妃重新得势,她也被放了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没想到胡芸桦追得这么紧。

云泠眼神一冷:“我走了,说我不在!”

沈言拉住她:“老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我帮你打发她。把牌局收拾了,让她进来吧。”

星光进得殿内,给沈言和云泠请了安,道:“我家主子谴我过来,邀请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陛下参加春日宴。”

沈言冷冷道:“星光,你家主子可真执着啊。本宫再和你说一次,那日本宫和长公主有事,去不了,听明白了吗?”

星光不卑不亢:“娘娘,即便您有事不能去,也该让长公主殿下前去热闹热闹。春日宴上,适婚的世家公子都会出席,英国公的五公子、平阳侯的小儿子还有威远侯独子,都是京城里的才俊。还有上一届的殿试状元叶大学士,也还没婚配,长公主殿下该去相看相看。”

威远侯独子?那不就是顾剑?沈言偷偷瞄了云泠一眼,虽然面上一片冷淡,但广袖下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沈言心中有数,喝道:“长公主面前,你一个下人胆敢说这些不害臊的话!长公主的婚事自有本宫和陛下操持,至于春日宴,泠儿,你愿意去瞧瞧热闹吗?”

云泠面上仍是冷冷的:“春日宴是什么时候举办?”

星光见她松了口,面上一喜:“三日后,在成王府举行。”

“行了,把请帖放下,对太妃娘娘说,本宫那日有些事,未必能成行。”

星光走后,沈言捉住云泠的手:“与顾剑几日未见了?”

云泠红了脸,小声道:“自从元宵节被哥哥撞见,就……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哥哥有没有为难她?”

沈言拍了拍她的手:“那就去见见。但是有一点,千万别被旁人抓住了把柄,你是长公主,他是侯府世子,身份贵重,要注意分寸。”

云泠点点头:“我知道。皇嫂,我去赴胡太妃的宴,你会不会不高兴?”

沈言笑了:“我怎么会不高兴?谁的宴会不要紧,你能开心最重要。要不要我陪你去?”

云泠摇了摇头:“放心吧皇嫂,我有分寸的。”

沈言却有些隐隐的担忧,胡芸桦让星光来永安宫说这一番话,莫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天家公主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一段姻缘而已,中间多少利益纠缠,一不小心就成不了事。看来得抓紧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她拿起冷月笛,轻轻吹了一下。

“又要干嘛?”即墨城脸上写着“好烦”两个字。

“你去问问顾剑,他为何要参加春日宴?”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朕的名字媳妇儿的姓氏 顾剑为什么要参加春日宴呢?自然是奉他爹威远侯的命令。

顾临风早就为顾剑的婚事着急,但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又远在边疆,鞭长莫及。所以他托在京城的冯将军一家帮他留意名门淑女,冯夫人是个热心肠,满口答应。

这次春日宴,顾剑本不想来,怕又被一堆妇人团团围住,除夕的那档子事儿可让他心有余悸。谁知冯将军一早给顾临风传了信儿,顾临风亲自写信来,说他若不去就别姓顾了。

顾临风还说,家世不要紧,身家清白就行,关键是人要善良正直,若是看上了,顾临风亲自豁出老脸去给他提亲。

顾剑笑了。

爹啊爹,你太不了解你儿子了,你儿子一眼就看中了家世最高的可咋整?而且这位小姐的家长太难搞,怕他爹的这张老脸都不一定管用。

想到这儿,顾剑不禁垂头丧气。

云湛那冰冷的脸、要杀人的语气还赫然在目:“你再靠近泠儿,我亲手斩了你。”

之前云湛交代他打探严冲的底细,于是他设计与他在邀月楼结识,成了酒肉朋友。

几天下来,他发现严冲出手阔绰,为人仗义,但似乎对中原礼节习俗一知半解。据他自己说,从小长在边关,所以看什么都新鲜。顾剑给自己老爹去了信,打听北戎王子耶律冲的情况,结果和廖掌柜说的差不多。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严冲,就是耶律冲。

结果上元佳节,他和云湛在街头大打出手,竟然被出门看热闹逛街的严冲逮了个正着。

眼看就要露馅,幸好云湛反应快,让沈言带着云泠先走,自己和顾剑留下与严冲周旋。顾剑也是那时才发现,云湛竟然被冠了妻姓,摇身一变成了“沈公子”。

严冲问起二人当街斗殴的缘由,“沈公子”脸色阴沉,咬着牙道:“他竟敢诱拐我的妻妹上街看灯,我打他都是轻的,我该打死他。”

严冲眼睛一亮:“花妹妹还有未成婚的妹妹?”

云湛脸色更沉:“谁是你妹妹?叫沈夫人。”

顾剑悄悄凑到严冲耳边:“这位沈兄被管的很严,事事都以夫人为尊,你最好对他夫人尊重点。”

严冲听了,看云湛的表情更不屑了,跟顾剑说起了“悄悄话”,音量却一点没放低:“怪不得呢,我就觉得花妹妹为人仗义直爽,沈兄弟就差远了。”

云湛把酒杯啪地往桌上一放:“严冲,你还是滚出我家别院,住客栈去吧!”

严冲不甘示弱:“我是花妹妹邀请来的,要赶我走也得她来赶,凭什么听你的!你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自古英雄爱美人,顾兄弟追求花家小妹,要你指手画脚?”

顾剑见他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吓得浑身一抖,赶紧给他使眼色:“不说了,咱们喝酒,来来来,我给你满上。”

严冲却毫无眼力见,兴致勃勃道:“顾兄弟,花家小妹是否也和花妹妹一样国色天香?不如你把她带出来,咱们一块儿喝酒!”

“咔嚓——”云湛把酒杯生生嵌进了桌子里。

顾剑死命拽住云湛,对严冲说:“严兄不了解中原习俗,闺阁女子不宜上街会见外男,这次是我不对,咱喝酒吧,聊点别的啊。”

严冲有点醉了,直勾勾盯着桌子里嵌着的那只酒杯,把自己对杯子也硬生生往桌子上怼。

酒杯应声而碎,他奇道:“咦,沈兄弟,你瞧着文文弱弱,倒还有几分力气,我怎么插不进去呢?”说着又咔嚓碎了一个杯子,然后一连碎了十几个。

顾剑叹了口气,行吧,毁坏物品就毁坏物品吧,待会儿顶多赔点钱,让这二傻子再说下去,自己的脑袋都要被云湛拧掉了。

云湛见严冲醉意上来,拂袖而去。顾剑看着桌子里的那个酒杯,和一地的杯子碎片,叹了口气,太难了。

******

到了春日宴这日,顾剑难得地没有打扮成花孔雀,随随便便就到了成王府。

冯将军夫人拉过他好一阵埋怨:“你瞧瞧你,邋里邋遢地就来了,像什么样子,你爹若是知道了,必定又嫌我不上心。今日全京城的贵女都来了,就连鲜少露面的和宁长公主都早早来了,你这会儿才到,还穿成这个样子!”

顾剑一个激灵:“你说谁?云泠?”

冯夫人将门虎女,猛地打了他一下:“长公主名讳也敢直呼?仔细被她听见!她一来就冷着个脸,谁过去打招呼都不爱理睬,我看你也别去触霉头了。我看那个澜沧县主,当真姿容绝色,要不你……哎,顾剑!你去哪?”

顾剑一溜烟儿跑没影了,他来到前院,看见云泠坐在一群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的少女中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更显得清冷孤傲。

哈哈,她心里定然在骂这些人聒噪吧。顾剑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知是不是他的牙太白了,反射的阳光晃了云泠的眼,她竟然穿过重重人群,朝顾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阳光刺眼,顾剑被晃的一瞬间眼神失焦,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云泠嘴边绽放了一个微微的笑容,等他再定睛看时,云泠却已别过头,仍是一副冷淡的样子。

顾剑怔怔呆立在原地,完了完了我完了。别的都不怕,就怕暴躁大小姐温柔一笑啊。

他的手不知往哪放,揪了揪衣襟,然后皱起了眉。这件灰白布衫根本展现不了他的盛世美颜啊,早知道他就穿好看点儿了,上回新裁的那件黑缎金线外袍,低调又奢华,多好。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骚动。庭院里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起来,顾剑耳中飘进“陛下”“真不害臊”的只言片语。

他皱了眉,屏息侧耳去听。

“陛下怎么亲自来参加春日宴了?”

“当然是为了见澜沧县主了呀,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呀,后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哎真是难以启齿,我刚才去后院更衣,正好瞧见陛下从一间房里出来……”

什么?云湛来了?这不像他的风格啊!顾剑丈二摸不着头脑,朝后院走去。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朕不在乎 顾剑匆匆来到后院,发现云湛负手站在院中,身边只跟着高大全,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院中空无一人,显然是被清了场。他犹豫了一下,举步上前:“陛下你……”

云湛瞥了他一眼,唇角竟然露出一个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在这里。”云湛轻飘飘道,是嘲讽的语气。

顾剑莫名脊背一凉,明明没做错事,就是想跪下请罪。

他挺了挺颤抖的膝盖,不自觉地解释道:“我爹非要让我来,我就来应付一下差事。我刚才在前院听说……”

他话没说完,忽然背后的厢房门开了,一个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那女子眼角有泪痕,含羞带怯,看也没看顾剑一眼,弱柳扶风般走到云湛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顾剑吓了一跳,赶紧退了三尺远。那女子肌肤胜雪,倾国倾城,不是澜沧县主是谁?

“陛下,都是妾身不好,请陛下责罚!”

云湛唇角一勾,露出更加恐怖的笑容:“你不好?不,你很好,好得很。”

澜沧县主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又涌出泪来:“请陛下不要这样对妾身说话,妾身害怕……陛下,事已至此,您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顾剑听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敢问,直觉告诉他,问了就是死,他甚至很想拔腿就跑。

这时又有一人逶迤而来,是胡太妃。她一来就慈眉善目道:“陛下放心,我已经命人封锁后院,不让任何人进来。那些看见的人我也都嘱咐过了,不让他们外传,陛下和澜沧县主的清誉不会有损。”

哎呀妈呀,怎么还扯到了“清誉”?顾剑更想跑了。

云湛看也没看胡太妃,道:“胡太妃,今日春日宴,是你办的?”

胡芸桦赶忙行礼:“正是本宫。是我思虑不周,才让澜沧县主捅出这么大的篓子,陛下也是,您怎么不……忍一忍呢?”

云湛忽然弯腰,一把扶起了胡芸桦:“太妃说的什么话?今日宴会办的不错,让大家尽情玩乐,朕还有事,就不多留了。高大全,回宫!”

隋莹莹听了一愣,随即膝行向前,拽住云湛衣摆,呜咽出声:“陛下!你若走了,让莹莹怎么办?我该如何独自面对这悠悠众口?”

云湛头也不回:“你这么做之前,没想过这样的后果吗?”

隋莹莹的泪珠仿佛断线的珍珠:“我如何没想过?我自幼没了家,没了父母,没了做人的尊严,我还怕什么呢?人言可畏,但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何时停过?如今我有的,无非这一条贱命,陛下不要,我还留着做什么!”

顾剑瞧着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哭成这样,心说这个云湛,可真不是东西啊。

隋莹莹忽然站起身,朝院中的荷花池奔去,竟是要投湖自尽!顾剑大惊失色,不知该不该出手相救。

眼见她跑到了池边,云湛仍站在原地,袖中手指微动,隋莹莹惊呼一声,应声倒地。

原来云湛脱下扳指,朝她的膝窝弹去,阻止了她的脚步。

胡太妃上前扶起她,对云湛道:“陛下,你若是一走了之,澜沧县主就真的没有活路了。这么多人都看见陛下和她单独共处一室,还衣衫不整,这让澜沧县主怎么做人呀!”

原来如此。顾剑屏住了呼吸,这可是宫闱大丑闻,一旦传开非同小可,而且云湛前阵子刚刚立誓一年不留宿后宫,这下子……

云湛眯了眯眼睛:“胡太妃,你倒是爱做好人。”

胡太妃大义凛然道:“陛下,不是妾身爱做好人,先帝曾说,天下稳固,靠的是忠义之士。如今忠义侯刚刚平反,在天之灵刚刚安息,他唯一的骨血却被人始乱终弃,让天下人怎么看?而且这负心薄幸之人,还是他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今后谁还敢忠君爱国呢?”

云湛怒极反笑:“多谢胡太妃指点,但是朕,不在乎。”

世上能要挟云湛的人根本不存在,啊不,好像有一个,但她此刻还在永安宫酣睡。

“哈哈哈哈哈哈!你不在乎?你不在乎!”瘫坐在地上的隋莹莹忽然爆发一阵凄厉的笑,然后一把拔下头上的金钗,朝白皙的脖颈刺去!

“滋啦——”

金属入肉的声音。顾剑闭上了眼睛,不想眼见美人自戕。

“和宁长公主!”是胡太妃。

“泠儿!”是云湛。

顾剑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云泠不知何时来到隋莹莹身旁,一只手抓住她的金钗,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消失不见。

他眼眶欲裂,赶忙上前。谁知云泠一个眼风扫来,严厉无比,让他停住了脚步。

云泠不顾手上的伤,果断道:“澜沧县主污了衣裙,跟本宫回兰亭台更衣!臣妹恭送陛下回宫!”她语气果决,神情坚毅,与往日冷冰冰的样子大不相同。

云湛盯了她片刻,微微颔首,大踏步离开了。

云泠掏出手绢,往手上随便一缠,一把拉起隋莹莹:“澜沧县主,如果你还想要一丝脸面,就别再哭哭啼啼,老老实实跟我走。”

隋莹莹被她的威势,抽噎着站起身。

胡芸桦挡在她身前,对云泠道:“和宁,这是本宫的春日宴,澜沧县主出了什么事也该由本宫担待,还是让我带她走吧。”

云泠纤眉一蹙:“太妃担待?”她扬了扬手,点点鲜血渗出手帕:“本宫在太妃的宴会上被人刺伤,太妃也担待的起吗?”

胡芸桦从未见过这样的云泠。记忆里,云泠总是怯怯的,不爱说话,说什么她都点头称是,即便被封为长公主,仍然不与人交际,也不与人起冲突。

一个小小美人的女儿,如今竟也敢这样和她说话了。可她的确担待不起,如今她只是一个太妃,而她已成了皇帝最看重的长公主。

她眼睁睁看着云泠一脸冷漠地带走了隋莹莹,却无能为力。

胡芸桦攥了攥拳,转身又回到前院,重新挂上笑容,走进人群之中。

人们都好奇后院发生了什么事,好啊,就让她来满足各位看客的好奇心。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本宫要骂街了 世上传得最快的,是流言,流言中传得最快的,是香艳的流言。

一夕之间,云湛在成王府临幸澜沧公主的流言蜚语,就如同长了翅膀,传进每一个朱门高户。

那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说云湛为了见澜沧县主一面,竟然亲自参加春日宴,而且急不可耐,在成王府后院厢房里就和她纠缠在一起。

有路过的人看见澜沧县主香肩半露,楚楚可怜,陛下则一脸急色,甜言蜜语。

这流言自然也传进了永安宫。

沈言听到后,气得一蹦三尺高——“我就该和泠儿一起去成王府!竟然让我泠儿受伤!我要去剐了胡芸桦那个老妇人!”

紫烟和翠屏一边一个按住她。

金盏在一旁劝说:“娘娘,现在不是你出头的时候!多亏了和宁长公主,找了个由头把澜沧县主带走了,否则此刻就不只是流言满天飞了。现在全京城都等着看娘娘的笑话,一动不如一静,您且忍忍吧。”

沈言挣开两位虎将,道:“放心,我是要去看泠儿。至于胡太妃,她欺人太甚,我只能釜底抽薪了,不过不是现在。”

“可是娘娘,澜沧县主也在兰亭台……”

“老子顺便把她骂醒!”

沈言来到兰亭台,拉着云泠的手看了又看,吹了又吹,心疼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隋莹莹在一旁瞧了,冷笑道:“和宁长公主莫要被皇后娘娘骗了,之前她和我也是这样手拉着手,姐姐长妹妹短的,如今却恨不得扒了我的皮。”

沈言转过头,冷冷道:“本宫不想扒你的皮,是你自己非要扒自己的衣服。”

隋莹莹一愣,随即又千娇百媚地笑了:“娘娘就这么自信?还是自欺欺人呢?妾身的衣服,可不是自己扒下来的,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娘娘还骗自己。”

“皇嫂,你别听她胡说……”云泠话没说完,就发现自己多虑了,沈言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意思。

她一把拽起隋莹莹,目光凶狠:“隋莹莹,自欺欺人的人是你吧!云湛明里暗里跟你说了多少次,你不是他的菜,也当不了她的小妾,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你是不是智障?”

隋莹莹见沈言冒火,反而高兴起来:“你着急了,说明你心里也不确定,你害怕了。”

沈言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事已至此,我没功夫跟你说那些弯弯绕!我对你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的确身世可怜,可是你就非得让自己过得更可怜吗?世上比你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吃不上饭的,缺胳膊少腿的,也没见一个个都费尽心机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臭男人啊!何必呢?用自己的一生去赌一个男人对你的怜悯之心?”

隋莹莹面容凄楚:“皇后娘娘可真是有恃无恐啊。臭男人?世上只有你敢这么说他吧。”

他是黑暗中的一束光,卑微信徒的神明,溺水之人的一束稻草。可在有些人眼里,不过是个“臭男人”。

沈言走上前,抬起她的下巴:“隋莹莹,你清醒一点!你还记得自己跳舞时的洒脱身姿吗?还记得把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快感吗?你这么风华绝代的人,为什么要活得这么难看呢!”

隋莹莹哈哈两声笑:“皇后娘娘,你说我活得可怜,你又比我好得了多少?即便身居高位,可是全天下有谁看得起你?养马人的女儿,大字不识几个,无才无德,陛下宁愿在宫外宠幸没有名分的女人。皇后娘娘,我们俩是一样的人,在旁人不屑的眼光之中艰难求生罢了。”

沈言摇了摇头,觉得她的脑回路跟自己不在一条线上。

“我和你不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不觉得自己可怜。”

沈言和她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站直了身子,放弃了。

Girlshelpgirls,但她和隋莹莹之间隔着不知几百年的思想进程,她尝试了,但无力改变她的想法。

隋莹莹却忽然膝行向前,抓住沈言的裙摆,满脸泪痕:“花姐姐!你就当救救我吧,没有陛下我真的活不下去!我不会和你争宠,我会安安静静待在宫里面。皇宫这么大,你只要给我一个小小的容身之所,求你了!”

沈言抽出自己的裙摆,理了理衣袖,一字一句道:“不行。”

她的耐心也是有限度的,即便对方是绝世美人。

“把她带下去。”云泠发话了。

沈言叹了口气:“跟她话不投机,好累。泠儿妹妹,伤口还疼吗?来,姐姐给你呼呼。”

云泠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言也笑了:“的确,我可听说了你在成王府的英勇事迹,英勇果断,空手接白刃,心狠手辣,吓得胡太妃一声也不敢吭。”

云泠红了脸:“哪、哪有这么夸张……”

沈言继续逗她:“你说你是扮猪吃老虎终于露了本性呢,还是谈了恋爱激发天性飞速成长了呢?”

云泠垂下头:“都不是,我,我是觉得愧对皇帝哥哥。”

“嗯?”沈言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怎么回事?”

云泠低着头:“昨天皇帝哥哥之所以会去成王府的春日宴,恐怕是因为我。”

怪不得。沈言乍听到这个消息,只顾着担心云泠的伤势,来不及细想,一向和胡芸桦势同水火的云湛为何会出现在成王府。

“皇嫂,你别信他们说的流言蜚语,皇帝哥哥之所以会去后院,是因为我的丫鬟樱桃诓他,说我在宴会上受了顾剑的欺负,在厢房里躲着不肯出来,哥哥才会去找我的。”

原来如此。

“樱桃呢?”沈言对她有印象,一个脸圆圆的小姑娘,平日云泠除了石榴,最信任的就是她。

“杖毙,拖出宫了。”云泠语气冰冷。

沈言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发现她掌心冰凉。

云泠勉力挤出一个笑容:“皇嫂,我没事的。我也该长大了,即便不能帮上皇帝哥哥的忙,我也不能拖他的后腿。以前是我信错了人,错了,就要改。”

沈言紧紧握住她的手。

泠儿也被迫长大了,她就更不能退缩。胡芸桦苦心经营做的坏事,她要让她付出代价。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载入史册的决斗 沈言去了御书房。

这一次,永安宫没有人劝她给云湛带点心。

虽然明里不说,但大家总觉得空穴来风,必有原因,云湛对澜沧县主即便没有猴急临幸,也多少有点问心有愧的地方。

于是沈言两手空空来到云湛面前,开门见山:“我不会同意澜沧县主入宫。”

云湛皱眉:“你不信我?”

沈言摇摇头:“我若不信你,就会答应让她入宫了。”

云湛缓了神色:“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

沈言点点头:“小事儿,不用谢,这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你打算怎么办?”

云湛一脸云淡风轻:“不怎么办,这种绯闻越是澄清越是欲盖弥彰,我做过好多年的风流王爷,不介意再做个风流皇帝。”

沈言又摇摇头:“不行,你早就不是风流倜傥流连花丛的人设了。自从你登基以来,一直是腹黑心狠、勤于政事人设,走的是权谋路线,一旦有了桃色绯闻,人设就崩了。”

人设一崩,剧情就崩,沈言看过的小说没有千本也有万本,她太明白了。

云湛皱了皱眉:“你这都是些什么歪理?”

沈言拍拍他的肩:“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这种小事不劳陛下费心了,妾身看着办吧。”

“不准胡闹。”云湛叮嘱道。

沈言微微一笑:“放心,我心中有数,大不了你帮我兜着呗。不过你给我透个底,贵族门阀你拉拢得怎么样了?我何时能动胡芸桦?”

云湛唇角一勾:“皇后真识大体,你想的不错,我之所以一直放纵胡芸桦,不只是因为她爹是吏部尚书,而是因为成王一脉有贵族门阀的支持。

“这其中利益盘根错节,要想拉拢这些贵族,光靠砸钱不行,必须得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眼下倒是有一个立竿见影的法子……”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沈言,他想知道,她还能给他多少惊喜。

沈言挑眉:“考我哪?我猜,是主和,与北戎和谈。”

云湛眼睛一亮:“正是。”

沈言虽是理科生,历史却学得还行,看来学历史还是有用的。

古今中外,贵族阶层是既得利益者,一不愿意土地改革,怕手里的田产资源被重新分配;二不愿对外征战,风险大不说,还会被武将新贵瓜分资源。

云湛是靠武将兵权上位的,做皇子时与贵族门阀没有什么交情,而成王云漓不同,他的家族本就是贵族阶层,与其他高门大户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云丰在位时,极力主战,可以说和北戎打了一辈子,钱粮兵卒花费不少,却没打出什么结果来。

这期间,贵族门阀怨声载道,全靠云丰用强权压住了,但强压之下,必有反弹。云湛即位后,贵族们欺他根基弱,又跳了出来。

此时主和,正是好时机,一方面可以让百姓休养生息,谋求大周发展,另一方面可以安抚贵族,顺利完成权力交叠,可是……

沈言皱眉道:“可是跟着你挣军功的那些武将怎么办?他们怕是意见不小。”

何止不小,恐怕要吵翻了天。

大周本就重文轻武,好不容易云丰连年征战,才让武官有了些地位。如今云湛主和,必定要削减军费,他们又要受到一阵弹压。而且云湛是靠军中势力上位,此时削减军费,难免要被人骂“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云湛笑着摸了摸沈言的头顶:“皇后操心的事可真多。成大事哪有两全其美的?能明白的人自然能明白,只要该明白的人明白就够了。”

沈言点点头,叹道:“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云湛咂摸了一下这两句话,道:“言儿,你的文化水平真的是个谜,忽高忽低,令人捉摸不透。”

“呵呵,本宫就是这么神秘的女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回到永安宫,叫来即墨城,让他给廖掌柜送个信儿。

即墨城哦了一声就要走,一点儿异常都没有,沈言心中奇怪:“你……没听说什么流言蜚语?”

即墨城不屑一顾:“我听那玩意儿干嘛?”

“额……你先去送信吧,送完回来我跟你说。”

沈言犹豫了一下,怕他听说女神被人“玷污”的消息太过激动,罢工可咋办,决定让他半了事再说。

即墨城啥也没问,嗖地一下消失不见,不过一盏茶功夫,又站到了沈言面前。

沈言揉了揉眼睛,他的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她真怀疑他根本没出这个门,只是自己眼花了一下。

“送完了,你说吧。”即墨城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

“那个,宫中传闻,陛下给本宫戴了绿帽子。”沈言斟酌着词句。

即墨城皱起眉:“你戴什么颜色的帽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言扶额:“就是说,他背着我偷人了。”

即墨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想让我帮你揍他?这事儿干不了。”

沈言嘴角抽了抽,暗下决心,长痛不如短痛。“传言说他偷的人是澜沧县主。”

即墨城抱着双臂,面无表情,一动不动,沈言还以为自己按了暂停键。

“那个……这只是传闻,你……”

话未说完,一条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去,眼前哪里还有即墨城的影子?

******

据史书记载,陛下登记的第一个正月里,宫中出现凶兆。

当天陛下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忽然刮进一阵黑色的旋风,卷在陛下四周。

陛下利剑出鞘,腾空而起,与这团黑色妖风搏斗。这场打斗难解难分,陛下英明神武,为防止黑气侵袭宫殿,只身引妖风上了房顶,缠斗了几个时辰,一直到夜幕降临。

月色升起之时,月华笼罩皇宫,那股妖风终于被陛下斗败,消失不见,皇城又恢复了宁静。

陛下为了守护天下黎民,与妖风打斗,浑身挂彩,到处血痕。这场战斗中的剑一战成名,被供了起来,名为“斩风”。

多年以后,沈言听史官说这一段的时候,仍旧笑得直不起腰来。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不过是想知道云湛和即墨城到底谁更厉害。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本宫的黑料自己写 话说廖掌柜打开沈言派人送来的字条,滚圆的身子猛地一抖,然后哆哆嗦嗦地拿着字条在烛火上烧掉。

学徒桑椹敲门进来,见他一脸高深莫测,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是不是东家又有什么新指示了?”

廖掌柜胖脸上的肉抖了一抖:“桑椹呐,师父跟你说,千万不要惹恼女人。女人都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桑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街头巷尾又传起了皇宫八卦,而且竟然比之前“陛下宫外宠幸县主”的消息更劲爆。

听说澜沧县主除夕夜献舞,陛下侧目,皇后蛇蝎心肠,怀恨在心,设计要在春日宴上败坏澜沧县主名节。

谁知被陛下知晓了此事,感怀澜沧县主无辜,前去施以援手,这才没酿成大祸。陛下救下澜沧县主,正好言安慰,被人瞧见,以为二人有私情,才传出了那样的绯闻。

消息一出,街头巷尾热议。

说书先生连夜抓紧写稿,编出一段香艳的《澜沧情》,说的是柔弱美丽的澜沧县主与当今圣上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其中的大反派,自然是蛇蝎心肠的皇后娘娘。

这段故事一经推出,广受好评,茶馆人满为患,顾客们拼桌挤在一起津津有味听故事。

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大家磕着瓜子喝着茶,议论纷纷。

“唉,这澜沧县主国色天香,与陛下郎才女貌,只可恨皇后辣手摧花,竟然想出如此阴毒的手段坏人名节,唉,唉,唉!”

“可不是么?听说忠义侯是为了给谢家讨个公道才蒙冤死的,这澜沧县主和陛下是上一辈的缘分呐。皇后乡野商贾出身,果然没有大家之气,如此善妒,陛下难道是她一个人的陛下吗!”

“我倒是觉得,皇后娘娘没必要这么做啊,会不会是传错了?”

“你呀,把人想得太好了!听说除夕夜,澜沧县主惊鸿一舞,陛下当场赐座身边,郎情妾意,多少人看在眼里,皇后娘娘当场脸都黑了!”

“对呀对呀,皇后娘娘出身不好,又是个文盲,还没有子嗣,宫中地位不稳,自然把澜沧县主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可是坏人名节也太……这哪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哈哈哈要不说呢,皇后娘娘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啊!她就是一草包,字都不认识几个,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奇怪。”

“……”

裕泰茶馆的掌柜一边算账,一边听客人们闲谈,不禁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从请了说书先生来讲《澜沧情》,生意是越来越好;忧的是东家听见这些客人的言论,必定不会高兴。

没错,裕泰茶馆也是沈家的产业,请说书先生写本子的主意就是沈言出的。

沈默一开始老大不愿意,自己妹妹的名声怎容如此诋毁。但没办法,一言堂直接听命于沈言,早就安排妥当了。

一夜之间,风评转向,从感叹帝王无情到怒骂正宫善妒,宫外的风很快吹进了宫。

云泠听了气得浑身直抖,来到永安宫安慰沈言,却见她在津津有味地看话本儿,定睛一瞧,那本子正是《澜沧情》。

“皇嫂!你也听说了?外面的人怎么把你编排成这样了?气死我了,我真想扇隋莹莹几个嘴巴!”

沈言招呼她:“来来来,喝口水消消气,这话本儿你看了吗?写得精彩不精彩?”

云泠仍旧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快就印了这么多话本出来,你说是不是有人背后捣鬼?胡太妃?还是隋莹莹?”

沈言在话本上画了个圈,批注了两行丑字,才笑着说:“当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过不是她们,而是你的好姐姐我。”

云泠瞪大了眼睛:“皇嫂开什么玩笑?外面对你的传闻简直是……不堪入耳啊。”

沈言拿着话本,凑到云泠面前:“这故事情节倒不错,不过反派的形象太单薄了些,一味地只是坏,没有写出她的心路历程,还得再让人改改。”

“皇嫂!难不成这本子真是你写的?”

沈言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哪有那功夫,不过是口述了个大纲,找人捉刀的。”

“你、你这是为何?”云泠迷惑不解。

沈言拉过她的手:“姐姐就是这么善解人意,你哥哥不想纳隋莹莹入宫,又怕没了好名声,我帮他一把。只要有话题可谈论,有坏人可以骂,大家就高兴了。也让我体验一把当恶毒反派的瘾。”

云泠目瞪口呆。

“你为了哥哥的名声,自己的名声全然不要了?”

“名声乃身外之物,银钱才是囊中之物。再说外面的人骂我几句也不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沈言脚边一阵噼里啪啦,竟是一堆奏折砸在地上。

她和云泠吓了一跳,扭头一瞧,云湛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

君王之怒,雷霆万钧:“不能耐你何?这些弹劾的折子也不能耐你何?”

沈言捡起一本,确实是弹劾自己的,措辞十分严厉,估计其他的也差不多。这帮言官,对陛下的私生活倒挺关注呵呵。

“皇帝哥哥息怒,皇嫂也是一片苦心……”

云湛声音阴沉:“你回兰亭台去,顾剑那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云泠身子一抖,沈言赶紧偷偷比了个手势,但她先撤。云泠赶紧撤了,不是她不讲义气,实在是云湛的脸色太可怕。

沈言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陛下来啦?听说昨日你与人切磋,身上受了伤,快让妾身看看伤到哪了,还疼不疼?”

云湛不吃这套,咬着牙道:“沈言,这就是你所谓的‘自己看着办’和‘心中有数’?真是惊喜啊,朕一早起来,弹劾你的折子就跟雪片一样送过来,早朝上言官全在当面骂朕的皇后!”

沈言一哆嗦,莫名心虚了起来:“陛下不要理他们嘛,反正骂的不是陛下。”

“沈言,你是不是觉得贬损自己挽救我的名声特别高风亮节,特别感人至深?”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来人本宫腿软了 沈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行吧,不用谢。”

“谢?!”云湛一把抓过她的手腕:“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谢你?”

沈言的手腕被云湛攥得生疼,腹内也窜起一股气来,她皱了眉:

“云湛,你这人好奇怪,你既然知道我是为了你牺牲自己的名声,不谢我就算了,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吧?”

云湛手上的力气没有放松,一字一句道:“沈言,你不是不在意你的名声,而是不在意你皇后的身份!你从来都觉得这个皇后是我逼你做的,你永远有退路,总想着大不了就不做这皇后了,大不了就离开,是不是?!”

“我……”

沈言想否认,却说不出话来。

她让一言堂散布流言时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想着赶紧扭转言论,别让云湛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可是云湛说的,每个字她都否认不了。

在她的潜意识里,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承诺推翻了也无所谓,除了这座永安宫,她还有沈家,还有广阔天地。

“你……你弄疼我了……”

沈言说不出辩解的话,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沈言,我以前太纵容你了,你跑不了,一年两年,千年万年都跑不了!”云湛松开了她的手腕,语气却更加阴沉。

云湛走后,沈言跌坐在地上。

她脚软得站不起来。把云湛气得冒烟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一次似乎格外严重,天子一怒,雷霆万钧啊。

她做错了吗?眼下这是让云湛最快从桃色绯闻中挽回形象的办法。她想错了吗?即便两情相悦,也不能全然依靠对方啊,在做大周皇后之前,她就已经是沈言了。

她没错。错的是她和云湛之间不知道隔了几百年的代沟。

沈言揉了揉自己软弱无力的腿,颤抖着叫道:“来人啊,扶本宫起来。”

紫烟翠屏赶紧冲进来,一边一个把沈言扶起。

紫烟:“我的姑奶奶,怎么又把陛下气成这样了?娘娘就算生气,也稍微忍一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翠屏:“陛下对娘娘做出这种不忠之事,竟然还对娘娘发火!不过他好歹是陛下……娘娘忍忍吧。”

沈言:“行,我忍……”

第二天一早,云湛连下两道圣旨。

一是封沈言的兄长沈默为郁阳侯,食邑万户。

二是澜沧县主食邑增加五百户,特准荣归故里玉门。

朝堂内外瞠目结舌。

两道圣旨一下,陛下的意思很明显,安抚皇后,破例封国舅为万户侯,同时“流放”了澜沧县主。看来还是皇后棋高一着啊。

上朝时,言官纷纷劝谏,皇后德不配位,陛下却被蒙蔽,不仅不惩戒,竟然还给皇后的哥哥封侯,实乃国之不幸,会有外戚专权之忧啊。

云湛冷哼一声:“各位大臣拿着朝廷俸禄,上折子还要从话本小说里找题材,这才是国之不幸!皇后贤良淑德,于发行国库券、重修蜀州官道、统一公文格式等事上屡立奇功,比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人有用多了!”

一片哗然。

皇后不是文盲吗?怎么会和这些政事有关?难道是出银钱了?可是统一公文格式也不用花钱啊!

言官以死谏为荣,自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陛下,即便您与皇后娘娘鹣鲽情深,也不可拿家国大事说笑啊。娘娘文采……平庸,此事人尽皆知,如何能在统一公文格式上立功?若真如此,寒窗苦读数十年的文人雅士该如何自处啊!”

叶修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感觉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从皇座射来。他脊背一颤,赶忙出列,道:

“皇后娘娘文采斐然,思想精妙,统一文书格式一事便是娘娘提出,下官仅是照办而已。”

群臣摇头喟叹,叶修竹啊叶修竹,以前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你变了。上次除夕夜宴,就指鹿为马,硬说皇后娘娘的诗作不凡,今日又上赶着来拍马屁。实在是文人之耻,唉!

沈相在心里叹了口气,唉,叶大学士还是年轻,还得历练。

他颤颤巍巍出列,对陛下道:“微臣以为,封沈国舅为侯十分得宜。沈国舅虽然出身布衣,但善于经营,沈氏家族的钱庄生意兴隆,对朝廷几番捐赠,解了朝廷燃眉之困,实在是居功甚伟。”

群臣交头接耳,原来如此,陛下果然是为了沈家的银钱。虽然可以理解,但这和卖官鬻爵有什么区别嘛。唉,朝廷国库空虚,陛下被逼成这个样子,真的太难了。

沈相默默退了回去,深藏功与名。

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的事。人人都认为皇后是文盲草包,你站出来说她文采斐然,自然没人相信,同理,若说国库券这种奇思妙想是皇后的主意,也没人会相信。

云湛见群臣态度缓和,挥了挥手:“此事就这样罢。朕还有一事,大家议一议。朕打算和北戎和谈。”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再没人揪着皇后和澜沧县主那点八卦不放了。

******

永安宫今日访客络绎不绝,都是来贺喜的。

明着是贺她国舅得封万户侯,母族无限荣光;暗里是贺她砸钱斗跑了小三,银子堆起来的正宫娘娘地位稳固。

紫烟翠屏欢天喜地,唇角咧到了耳根上。

“少爷现在也是侯爵了,看以后谁还敢看不起咱们沈家!”

“那个澜沧县主终于要走了,谢天谢地!”

沈言十分大方地散了赏钱,却一点都喜不起来。

云湛封沈默为侯,根本不是在抬举她,而是在捆绑她,让她跑不了。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后,她的母家也被放在了火炉上,炙手可热。

金盏看出沈言不快,柔声劝解道:“娘娘可是担忧?陛下最重情义,娘娘不必忧心,登高未必跌重。”

沈言握住她的手:“他这是一时意气用事,我怕将来……”她没有说下去。

金盏回握住她冰凉的手:“娘娘,您不是最擅长那一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必为将来的事忧心至此呢?娘娘怎知不是杞人忧天?”

沈言终于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你说的对。”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本宫早有筹谋 沈言这厢心事重重,翠屏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她忽然叫道:“哎呀娘娘!听说陛下要跟北戎和谈了,那咱家的战马生意怎么办?”

沈言终于噗嗤笑出声,点着翠屏的小脑瓜:“没想到你也钻钱眼儿里了,看来你日后出嫁,我得多给你添几个铺面。”

翠屏红了脸:“娘娘又取笑我,我这不是跟您学的嘛?”

紫烟笑道:“不错,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言作势要打她:“我取笑她,你倒取笑我俩!赚钱可是正经事。放心吧,这事儿我早预料到了,已经让哥哥减少繁育,不至亏损太多。”

紫烟笑翠屏:“娘娘如此英明,还用你提醒?我猜呀,少了这一项生意,娘娘早就想出七八种别的生财之道了!”

沈言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低调点。”

******

沈默得封郁阳侯,依例进宫谢恩。

虽然沈言入宫已有一段时日,这却仅仅是云湛和沈默这位大舅哥的第三次见面。第一次是在郁阳沈家传圣旨时,第二次是发行国库券召见钱庄话事人时,第三次就是现在。

沈默恭恭敬敬行了礼,正要告退,云湛却遣散了众人,留他一人叙话。

云湛见沈默垂着头不说话,走上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国舅是朕的内兄,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礼。朕记得当初在郁阳初次见面时,你可不是这副拘束的样子。”

沈默一板一眼道:“小人当初言行无状,请陛下责罚。”

“国舅对朕给你封的爵位不满意?”

“小人不敢。”沈默仍旧垂着头。

“那国舅就是对朕不满意。”

“小人不敢,皇后娘娘满意,小人就满意。”

云湛眯了眯眼睛:“国舅对言儿可真好啊。”

听云湛叫沈言“言儿”,沈默的表情终于动了动,他们已经如此亲密了吗?

“言儿是小人唯一的妹妹,唯一的亲人,小人自小对她百般疼爱,事事以她为先。”

云湛道:“可我怎么听说,国舅乃岳丈收养的养子,与言儿并非亲生兄妹?”

沈默咬了咬牙:“陛下此话何意?我与言儿虽无血脉之亲,但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比寻常兄妹更为亲近。”

云湛笑了笑:“朕的意思是,言儿有一个疼爱她的兄长,朕心甚慰。”

沈默板着脸:“小人是言儿的哥哥,这是应该的。”

云湛负手踱步:“既如此,你可知言儿在宫内的处境并不好,你可愿意帮她一把?”

“请陛下明示。”

“朕想请你担任户部尚书一职,你可愿意?”

沈默毫不犹豫地说道:“小人不愿意。”

云湛停步,转身,蹙眉。“为何不愿?”

沈默低着头:“陛下这话定然已经和皇后娘娘商议过,但娘娘不曾对小人提起,可见娘娘不愿意。娘娘不愿意,小人就不愿意。”

云湛冷哼一声:“你自诩宠爱言儿,却不肯设身处地为她考虑。你应该知道,她的性子最是要强,报喜不报忧,能自己扛的绝不依赖别人。

“你可知她做皇后以来,多少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了她的头上?又有多少弹劾她的奏折积压在朕的书桌上?沈家无权无势,朝中连一个能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默攥紧了拳头。这些他不是不知道,不是不心疼,可是他了解沈言,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小人才疏学浅,难堪大任,请陛下另择贤明吧。”

云湛面色阴沉:“沈默,你若真的爱沈言,就该做对她好的事,而不是做听她的话的好哥哥!后宫前朝,祸福相依。你知道世上最脆弱的是什么吗?是无根的浮萍,是高飞的纸鸢,是没有母族支持的宠妃。退下吧!”

沈默的拳头紧得几欲把指头折断,他退了出去,云湛的话却始终在他心头盘旋。

沈默走后,云湛召来了顾剑。

顾剑战战兢兢地看着一脸阴沉的云湛,自从云湛撞破他和云泠之事,他再也不是自己的好兄弟了,而成了人间阎罗。

谁知云湛全然没提此事,而是给他布置了一个任务。

“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谁?”

“沈默。”

“沈国舅?你直接问沈……皇后娘娘不就行了!”

云湛一个眼刀过来,顾剑立马闭了嘴,连连点头:“我查,我查,必不辱使命。”

“行了,滚吧。”云湛现在看见顾剑心头就是一阵邪火,能忍住不揍他已经是涵养深厚了。

顾剑却没有滚。

“容臣再禀报一件事。那个严冲,估计看你也姓沈,最近向我打听你是不是和皇后娘娘有关系。听他的意思,是准备了礼物,想找人引荐,走皇后娘娘的门路。”

“果然如此,那你怎么跟他说的。”云湛似乎并不意外。

“语焉不详,说七拐八拐的沾亲带故呗。”顾剑摸了摸头,问道:“陛下,你说他想求皇后娘娘帮他办什么事?总不能资助他打回北戎,夺得王位吧?”

“为何不能?”

顾剑呸了一声,双眼放光,义愤填膺。

“他可是北戎王子!跟大周有血海深仇的!他还敢来?我现在没天都恨不得砍下他的头,给边关战死的兄弟祭酒!”

云湛的额角抽了抽,忍无可忍。

“就你这鲁莽样子,还敢肖想泠儿?赶紧滚吧!”

顾剑一听到云泠的名字,自知理亏,不敢多言,赶紧圆润地滚开了。

待他出了门,在宫门口遇见同僚闲聊了几句,才知道云湛今早在朝上宣布要与北戎和谈。

他呆立在宫门口半晌,不明白云湛为何会如此。

顾家军多少英雄儿郎,为了扞卫大周的土地与尊严,被北戎人夺去了生命,甚至连他的父亲顾临风,都几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如今边境失地未收,血仇未报,云湛竟然想向北戎人低头?!

多年前的一天,云湛还未去昆仑云游之前,他们二人曾并肩站在望北楼,看着北方的群山,立誓要携手夺回失去的江山。

如今年少的誓言犹在耳边,云湛成了帝王,终于有能力做到这一切,却转眼换了面孔,要向北戎摇尾乞怜?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陛下,还我蹄膀! 隋莹莹在兰亭台等了那么久,等到的却是云湛要她回玉门的消息。

玉门,她离开了十几年的故土,一个她不敢回忆的地方。

她在成王府的所作所为,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云湛对她一点点的怜惜和不忍,现在她终于知道,云湛是没有心的。

愿赌服输,这一刻,她反倒平静了。只是没有想到,当她重新踏上故土,竟然是以这样一副落败的姿态。

她走的那天,下了一年中第一场雨。她把指尖伸出车外,感受着雨滴落下,待到了玉门,这样的雨也很少见了。

行至城门处,一个黑色的身影伫立在城门下,不知他在那站了多久,没有打伞,也没有斗笠,雨水冲刷着他黑色的外衣,勾勒出健硕的形状。

隋莹莹挑起车帘,淡淡一笑:“谢谢你,还肯来送我。”

那人走近,雨水划过他小麦色的脸庞,他的目光更显澄澈坚定:“我不是来送你的,我是来跟你一起走的。”

这人真是傻得让人心疼,隋莹莹摇了摇头。

“阿城,你这是何必?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你。”

少年笑了,仿佛被拒绝的不是自己。“我知道啊,我还知道,我喜欢你。”

他总是这样,炽热的目光,直接的告白,傻气的举动,让人无可奈何。

“阿城,就在这里再见吧。我要回家了,你也该回家去。你师父若是知道你被我这样的人拐走了,定要大发雷霆。”

少年满不在乎:“他生气也不过是打我一顿。我说过带你去看冰川雪莲,还没去呢!”

隋莹莹板起了脸:“即墨城,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不想再和京城的人有瓜葛,听明白吗?”

即墨城耸耸肩:“好吧,不跟着你我也能到玉门。而且,我来自昆仑,不是京城。”

隋莹莹见实在和他说不通,丢下一句“随便你”就放下了车帘。马车驶出了城门,一路向北。少年也在雨中消失不见。

******

沈言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叹了口气:“没想到阿城那小子真是个情种,没有他,永安宫里少了好多乐趣啊。阿嚏——”

紫烟赶紧给她手中塞上暖炉,又给她披上披风,埋怨道:“娘娘仔细着风,前几日少爷进宫谢恩,还说您看着又清减了,嫌我们照顾不周呢。”

沈言抱着暖炉,笑道:“你看你胆小的样子,现在又不是他给你发月钱了,怕什么?”

翠屏凑过来道:“怎么不怕呢?少爷平日沉默寡言,但遇上娘娘的事,就唠叨个没完。娘娘从前都是躲着他走的,现在倒嫌我们胆小!”

沈言笑了笑,想起以前在郁山的日子,觉得恍如隔世。“说来奇怪,以前总觉得避之不及,现在倒觉得怀念了。”

那天沈默来永安宫,虽没像以前那样念叨她,但眼神里满是心疼,之后悄悄把紫烟翠屏叫到一边,细细问了沈言的身体状况,又叮嘱了半天才离开。

“娘娘,陛下给少爷封了侯爵,又送走了澜沧县主,但这些天一次也没来过永安宫。您说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紫烟问道。

“他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沈言撅了嘴。

金盏笑道:“娘娘心里明镜似的,陛下在等您服软呢,只是娘娘不肯罢了。”

沈言被人戳破,干脆不再伪装:“我又没做错,凭什么要向他服软?”

紫烟劝道:“陛下厚待沈家,就是在想娘娘示好呢,既然陛下递了台阶过来,娘娘差不多就走下去吧。”

沈言心中呵呵。示好?我看那个大尾巴狼是在示威吧!

翠屏道:“娘娘,我支持你!陛下这次太过分了,我以后再也不给他做好吃的了!”

紫烟拽了拽她的袖子。

“拽我干嘛?我说的又没错!本以为陛下对娘娘死心塌地,没想到也禁不住诱惑,被那个澜沧县主迷得七荤八素。”

“咳咳!翠屏哪,你先下去吧。”沈言发话了。

翠屏还意犹未尽:“娘娘!忠言逆耳,你真的不要轻易原谅陛下。”

“嘶啦——”紫烟用力太大,干脆一把把翠屏的袖子扯了下来。

“你——”翠屏气急,扭头要打紫烟,谁知看见了一张俊美无比却冷若冰川的脸。

“陛陛陛陛下!”翠屏的嗓子像被人捏住了,穿不上气来。

云湛一把扒拉开她,走到沈言面前,弯下身子居高临下,语气森森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宫女,都跟你一个德行。”

沈言为了显得有气势些,噌一下站起来,却仍然只到云湛肩头。

“谢陛下夸奖。”

“你觉得这是夸你?”

二人剑拔弩张。

“那那那个,灶上热着银耳莲子羹,陛下要不要用点儿?”翠屏哆哆嗦嗦地说。

沈言立刻道:“翠屏,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刚才还说再也不给他做好吃的!”

翠屏瑟瑟发抖,一溜烟儿拽着紫烟跑了。

云湛冷哼:“你还不如你的宫女识时务。”

“我会好好教导她的,做人,就要威武不能屈。”

云湛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小脸蛋:“说,你错了没?”

沈言拼命挣扎:“老子没错!”

云湛手指用力,把她的脸捏成可笑的形状:“那你再好好想想,想明白之前,不准吃肉!”

陛下再一次地拂袖而去。

沈言气得破口大骂:“狗皇帝!我需要蛋白质,不然会营养不良的!”吓得金盏赶紧捂住她的嘴。

第二天一早,高大全拿着根拂尘站在永安宫门口,恭恭敬敬对沈言说:“皇后娘娘,陛下谴咱家来问一句,娘娘知错了吗?”

沈言冷哼:“今天都不自己来了?你告诉他,老子没错!”

“是。”高大全行了一礼,招了招手,一串功人鱼贯而入。

紫烟柠眉,问道:“高公公这是何意?”

高大全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那些人从永安宫各个房间出来了,手里拿着搜出来的肘子、羊腿、***、烧鹅、牛腩……

高大全挥了挥手,宫人排着队走了出去。翠屏手持菜刀从小厨房追出来:“那可是我卤了好几天的蹄膀!还我蹄膀!”

章节目录 第130章 陛下我错了 一连七日,高大全日日清早来到永安宫,先问皇后娘娘知错了没,一如既往地得到“老子没错”的答复后,立马派人没收永安宫的所有荤腥。

说来奇怪,永安宫的肉食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明明陛下严禁司膳局给永安宫提供肉,可还是每天都能搜出一大堆。

翠屏日日欲哭无泪,仰天长叹:“我做了一晚上的皮冻啊!我卤了半月的牛舌啊!我晒了一年的火腿啊!”

她扑倒在沈言脚边:“娘娘啊,咱能不能不嘴硬了?你不饿,永安宫上下也要馋哭了啊!我的火腿,那可是我辛辛苦苦从郁山带来的,晾了一年了,我的心头肉啊!”

沈言嘴角抽了抽,这几日,嘴里真是淡出个鸟来。

“你们发现什么没有?”

紫烟垂头丧气:“发现了,娘娘再不认错,我们都要饿死了。”

沈言虚弱而坚定地摇摇头:“狗皇帝这么急着让本宫认错,肯定是有求于本宫。”

金盏赶紧一把捂住了沈言的嘴。

******

云湛在御书房大发雷霆:“她还不认错?!”

高大全乖巧地站在座下,浑身颤抖:“娘娘说……中国人是有骨气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

“哼,冠冕堂皇的话她倒是一套一套的。你确定永安宫的肉食都搜刮干净了?”

高大全苦着脸:“可不嘛陛下,连翠屏姑娘从郁山带来的火腿都拿走了,老奴为此连老脸都差点被抓破啊!”

云湛的嘴角抽了抽,呵呵,上梁不正下梁歪。

当天下午,云湛亲自登门永安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宫里的人今日对他行礼十分敷衍,似乎对他有很大的敌意。

沈言唇角一勾,这个披着兔皮的狐狸果然来了。

云湛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咳咳,皇后,你知道错了吗?”

沈言躺在贵妃榻上,背朝着他,掷地有声道:“老子没错!”

“皇后,你是死鸭子吗?你难道不想吃烤兔腿?东坡肉?八宝鸭?卤牛腱?涮羊肉?”

“启禀陛下,本宫信佛了,茹素。”

云湛冷笑一下,低声道:“上菜!”

宫女鱼贯而入,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正是云湛刚刚报的菜名。一大桌子大荤,肉香四溢,满宫飘香。

不只沈言,一连七日没见过肉星儿的永安宫宫女太监,个个都食指大动,口水直流。

从上第一道菜开始,沈言就闻出来了,这不是御膳房的手艺,而是贵宾楼的大厨亲做。她仍旧没有回头,把自己的身子蜷得更紧了,用以抵御美食的诱惑。

云湛好整以暇地坐下:“皇后茹素,那朕只好自斟自饮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在鼻下,轻轻嗅着。

沈言噌地一下弹起来:“三春酿?!”

云湛似笑非笑,朝她举杯:“不错。”

沈言气呼呼地在桌旁坐下:“给我来一杯!”

云湛拿走酒壶:“这可不行。”

沈言伸手去夺,奈何手太短,够不着,气急败坏道:“为什么不行?你只说不让吃肉,又没说不能饮酒!”

云湛眼睛弯起来:“皇后信佛,自然要斋戒荤腥酒色,否则对佛祖不敬。”

死云湛,狗皇帝。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决定不信了。”

云湛拿起酒杯,放到唇边。“胡言乱语,侍奉佛祖怎么是怪力乱神呢?”

沈言双手去扳他拿着酒杯的手腕,使尽了全力,云湛却岿然不动。

“你到底给不给我喝?”

“你到底认不认错?”

“云湛,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云湛挑起眉毛:“沈言?我什么时候说要求你了?”

沈言哈哈两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几日上赶着给我递台阶,难道不是有求于我?可惜本宫偏偏不吃这套,我就不下这个台阶。”

云湛又饮了一杯三春酿,徐徐道:“你不下来,那就算了。”

沈言听他说“算了”,反而警觉起来。按道理,他不该这么淡定,应该继续想办法“劝降”才对。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呵呵,我能有什么阴谋,无非是过几日有机会出宫,可你总跟我闹别扭,我也没必要上赶着带你出去了。”

什么?沈言呆愣原地,犹如晴天遭霹雳。

她干巴巴道:“是不是又是祭祀大典?还是祈福仪式?”

云湛夹了一块东坡肉,优雅地吃下,唇边没沾一滴油花儿。

“自然不是,我要出宫见耶律冲,本想你若承认错误,我就带你一起去,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沈言抬眼望天,欲哭无泪。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沉默良久,沈言幽幽道:“陛下,我错了。”

云湛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亲手为沈言倒了一杯三春酿,放在她面前,问道:“皇后错在哪了啊?”

沈言把眼前佳酿一饮而尽,泫然欲泣道:“错在遇人不淑,识人不明,低估了你人心险恶的程度。”

云湛唇角的笑僵住了。

“你本就不愿意我多掺和耶律冲的事,若是能自己去,肯定早就去了,压根不会知会我。你几次三番来找茬,必定是想让我给你打掩护吧?”

云湛拿着酒杯的手也僵住了。

沈言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不禁得意起来。

“我猜是因为那日我随口说你姓沈,他又见咱们出手阔绰,便把你往当朝皇后家亲戚上联想,你这才找我的吧?”

云湛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他面色阴沉:“沈言,你和耶律冲说我姓沈的时候,不是就已经想到今日了?”

沈言把空酒杯推到云湛面前,笑道:“给我满上,我就告诉你。”

云湛老老实实给她斟了一杯三春酿,沈言一饮而尽,回味无穷。

她展颜一笑:“怎么可能?我不过是随口瞎编,下意识说了你姓沈罢了,顺便嘛,占你点便宜。”

云湛黑了脸,皇后此人,竟敢骗当朝天子为她斟酒!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别生气了,乖,咱俩这交情,姐姐能帮还是要帮一把的。说吧,要我陪你唱什么戏?”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本宫赏你一耳光 第二天,沈言如愿坐在了贵宾楼最豪华的包厢里。

之前在同一个包厢里,沈言和云湛请耶律冲吃饭,今日却是耶律冲回请他们两个。

不过客人都到了,主人却迟迟没来。

沈言无聊,自己喝起了三春酿。

云湛叮嘱她:“喝一杯尝尝就行了,待会儿严冲来了,不准再喝。”

“是是是,知道了。不过今天顾剑怎么不来?他不是和严冲成了好兄弟么?”

云湛的脸一滞:“他不想见我。”

“为什么?”沈言十分惊讶,顾剑为了能娶到泠儿,此时应该百般讨好云湛才对。

云湛低声耳语:“以后再说,他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严冲一矮身进了门——他身材高大,头顶几乎顶在门框上。

“沈兄,花……嫂嫂,实在对不住,久等了!我那逐日兄弟在街上惹了点麻烦,所以来晚了。”

沈言噗嗤笑了:“严大哥,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客气?我听着倒不习惯了。”

“唉,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沈兄竟然是当朝皇后的亲哥哥。听说前阵子还封了侯爷,恭喜恭喜!”

原来云湛是要装作郁阳侯沈默,来探耶律冲到底有什么图谋,所以少不了沈言这个“亲妹妹”来现场指导。

云湛面色冷淡:“没什么好恭喜的,一个大男人,靠女人封侯。”

“沈兄好志气,以前是我小瞧了你,来,我敬你一杯,当作赔罪!”

云湛没有举杯,道:“夫人今日不准我饮酒。”

严冲自己饮了一杯,对沈言道:“花妹妹,哦不,沈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人不饮酒,算什么男人!”

这话明明是在埋怨沈言,但怎么听怎么像在骂云湛。

云湛眼睛眯了眯,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沈言微微一笑:“严大哥,你这话不对,我的夫君可是男人中的男人。”

云湛神色稍霁。

严冲一愣,连忙举杯道:“是是是,我说错了,我自罚三杯!”这副殷勤样子,和上次相见时对云湛不屑一顾大不相同。

酒过三巡,严冲醉意渐渐上来,终于放松了不少。

他揽住云湛,酒气直喷到他脸上,笑嘻嘻问:“沈兄,侯爷,我可没听说国舅爷已经成亲了啊,你身边带的这位花妹妹……嗯?是你的骈头么?”

原来严冲早就暗中打听了沈默的事,又查出自己借住的朱雀街别院确实是沈默的产业,才请云湛赴宴。

但沈默从未娶亲,却总随身携带“沈夫人”,实在令人疑惑,他借着酒劲儿这么问,正是为了打探清楚云湛的身份。

云湛一把把他推开三尺,优雅地说了一句脏话:“关你屁事。”

沈言见缝插针,挡在他俩中间,妩媚一笑:“严大哥这话可真难听,我和沈郎两情相悦,只不过因为我出身低,高攀不起皇亲国戚,就不能和他出双入对了吗?”

严冲哈哈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花妹妹女中豪杰,依我看比那些身份高贵的名门淑女强多了!”

他又凑到云湛面前:“不过说起女人啊,还是北面的女人带劲,那线条,那举止,啧啧啧。”他用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窄腰花瓶的形状:“真的带劲!沈兄,我手里有几个极品,送给你把玩把玩如何?”

沈言这次不再和稀泥了,站起来直接一巴掌打在严冲脸上:“老娘房子让你住着,锦衣玉食地招待你,你竟然当着我的面给我的男人拉皮条?活腻了是不是!”

云湛嘴角抽动了一下,起身把沈言护在身后。谁知严冲摸着脸,不怒反笑,对云湛道:“沈兄看女人的眼光的确好,这一巴掌,带劲!”

沈言白眼翻到了天上,这人莫不是个抖m吧。

云湛拉起沈言的手,冷冷道:“今天差不多了,我们走。”

“沈兄且慢!”严冲一个箭步挡在门口:“沈兄,实不相瞒,在下今日有要事想求沈兄帮忙。”

云湛皱眉:“有事怎不早说?本以为你是个爽快人。”

严冲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极不标准的礼,道:“事关重大,在下不敢妄言,请沈兄见谅。”

云湛拉着沈言重新坐下:“说吧。”

“我想面见陛下,劳烦沈兄从中牵线。我特意备下两匹北戎一等宝马,和……”他瞥了一眼沈言,咽下了“美女若干”几个字,“和金银财宝,请沈兄笑纳。”

云湛皱眉:“胡闹!陛下也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严冲忙道:“若见不到陛下,能见皇后娘娘也行。听说陛下对娘娘宠爱有加,若能得娘娘替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万事必定水到渠成。”

“你想见我妹妹,那更不成了。皇后母仪天下,怎能私会外男,若是陛下知晓,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其实我想面见陛下,是要为陛下献策。陛下一直苦恼北疆之事,眼下我有一计,可解陛下忧虑。求沈兄帮帮在下,只需牵线搭桥,其余后果,皆由我一人承担。”

“什么计策?”

“这要等见了陛下才好说。”

云湛冷着脸,不发一言。严冲看向沈言,面带哀求。

沈言想了一想,问道:“严大哥,你那两匹骏马,跟逐日比怎么样?”

“这……自然是不相上下。”

沈言眉眼弯弯:“我那日见了逐日十分喜欢,既然不相上下,不如你把逐日给我,我帮你劝一劝沈郎。”

“不行!”严冲断然拒绝,话一出口,觉得语气重了些,又补充道:“这马也讲究缘分,我和逐日情同兄弟,他不会认别的主人的。”

沈言撅起嘴:“你这人好没诚意,求人办事,既不说清楚是什么计策,又舍不得自己的马,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严冲面色十分为难:“我不是舍不得,实在是……唉,罢了,这样吧,请二位到楼下和逐日认识一下,若他肯认你们,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们,如何?这马烈性,若是不肯认主,就算养在身边,也是不吃不喝,甚至发狂伤人。”

沈言双手一拍:“一言为定!小二,给我拿几个苹果来!”

章节目录 第132章 陛下手里的小皮鞭 逐日昂着高傲的头颅,静静立在贵宾楼的马厩里,马厩里的其他马立刻被衬成了灰头土脸、毛色杂乱的小土马。

沈言见了心中欢喜,拿着苹果兴奋地上前。

“逐日啊,姐姐给你苹果吃,你让姐姐摸一下好不好?姐姐的手法很好的!”沈言讨好地递上红彤彤的大苹果。

逐日鼻子一哼,喷出一股傲然之气,样子十分不屑。

它没有拒绝,四舍五入就是求摸摸吧?

沈言心中一喜,踮起脚尖,手朝逐日油亮的鬃毛摸去。

逐日忽然一阵长嘶,声音高亢,吓得沈言脑子嗡的一下停滞了,与此同时,逐日抬起前蹄,后足站起,足有几米高,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沈言头顶,仿佛巨兽压顶。

严冲在背后看了会心一笑,他有意让二人见识一下逐日的威力,嘲笑他们自不量力想要驾驭它,所以没有立刻出声喊停。

逐日见主人默许,更加肆无忌惮,双蹄扑腾,啼叫更欢,直朝沈言面门踏下。

沈言大惊之下动弹不得,脚钉在原地,连闭眼都忘了。

忽然一个白色身影飘忽而至,一手揽住她的腰,平地后撤一丈远,是云湛。

逐日扑了个空,被激怒了,左前蹄刨地,扬起一阵尘土,然后一下挣脱拴在食槽边的绳子,嘶叫着朝二人奔来。

云湛把一手把沈言甩到身后,一手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小树枝,纵深一跃,居高临下盯住逐日。

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沈言忽然很想笑——云湛这个姿势太像驯兽师了哈哈哈哈。

逐日不知是被云湛狠厉的眼神吓到了,还是被他手里萌萌的小树枝吓到了,忽然收了声,前蹄抖了一抖,在空中迟疑了一下。

云湛抓住这个空档,飞身跃到逐日背上,一手抓住鬃毛,另一只手扬起小树枝打了他的屁股一下。

逐日突然“呃呃”两声,安静了,乖巧地原地立定,而且有些害怕似的,轻轻抖了抖鬃毛。

沈言呆住,没想到云湛如此擅长拍马屁。

更惊诧的是严冲。

他号称逐日是在草原上和他看对了眼主动臣服,其实一人一马在草原上搏斗了一天一夜,从他埋伏到逐日的地方,到他终于降服逐日的地方,隔了足足五百里远。

可是这个“惧内”的“沈国舅”,竟然用一根小树枝一下子就制住了他?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沈言见严冲呆立原地,心中得意,蹦蹦跳跳来到骏马身前,从云湛手中拿过小树枝,在逐日屁股上轻轻拍打两下:“我的逐日小宝贝,姐姐来拍拍你的马屁~”

严冲听见“我的”二字,脸上挂不住了,比哭还难看。他万万想不到,他高冷狂躁的逐日兄弟,竟然转眼就转投他人怀抱。

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的内心犹如骨肉分离般痛楚。

云湛跃下马背,轻飘飘道:“逐日性子还挺温顺的。”

严冲嘴角抽搐:“沈兄果然……好身手。”

沈言心中偷笑,凡尔赛,还是云湛在行。

“沈郎,快让我骑一下,我还没骑过马呢!”

云湛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牧马皇后”竟然从没骑过马。沈言自小体弱,连户外活动都少有,更遑论危险地骑马运动了。

严冲更是气得鼻歪,你连马都没骑过,干嘛跟我抢宝驹?

云湛扶着她上了吗,然后继续用眼神威慑逐日,沈言狐假虎威,得意洋洋,四舍五入算是鲜衣怒马驰骋江湖了。

她居高临下,笑着对严冲说:“严大哥,拿人的手短,我家沈郎会想办法让你进宫一趟的!”

云湛摸了摸逐日的头:“去见陛下,总得有点想要的东西。反正你也不会骑,玩够了就把它进贡给陛下吧。”

沈言嘟起了嘴:“这马是我的,不准你借花献佛,你要讨陛下欢心,自己想办法去!”

严冲听了此话,急忙道:“我那还有两匹良驹,绝对是马中极品,还有从边境带来的各种新鲜玩意儿,希望能助沈兄搏陛下一笑。逐日就拜托二位照料了。”

他正寻思着如何想办法把逐日偷回来,若是进了宫,可就更难了。殊不知这马已经落入了帝后手中。

沈言眼珠一转:“要不你把严大哥带来的美女一块儿呈献给陛下得了,你是无福消受了,陛下说不定喜欢。”

云湛嘴角一抽:“我给自己的妹夫找小妾?亏你想的出来。而且陛下勤政爱民,心怀天下,怎么会耽于美色!”

沈言极力憋笑,严冲却笑出了声:“哈哈哈哈,沈兄,天下乌鸦一般黑,皇帝也是男人,没有不爱美人的,他不过是假正经罢了!”

沈言憋不住了,狂笑出声。

云湛脸色极黑,牵着马带着媳妇儿扬长而去。

走了半天,沈言问:“夫君,咱俩翻墙,这马怎么办?”

云湛目不斜视:“自然是牵到沈宅,严冲肯定在后面暗中跟着,想办法接回他的好兄弟呢。”

“你真要帮他?”

“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

沈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思考着,听见云湛不满道:“你想让为夫给你牵马到什么时候?下来自己走!”

沈言一把抱住马脖子,伏在逐日背上:“我不下来,我腿疼。”

逐日吓得脖子一抖,差点把沈言豆下来,她正花颜失色之时,云湛托了她一把,又狠狠瞪了一眼逐日。

沈言偷笑,嘴上说不想给本宫牵马,身体还是很诚实嘛。

“云湛,你给别人牵过马吗?”

“哼,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谁敢?”

“你是在夸我勇敢吗?”

“我是在骂你不知好歹。”

沈言双手举过头顶,感受风从指尖吹过——坐敞篷车的感觉真好!

“坐稳了,小心摔下来!”云湛皱眉。

沈言仍旧保持大撒把的姿态:“摔下去你也会接住我啊,不是吗?”

“嗯。”过了一阵,云湛低声应和。

沈言居高临下地看他,总感觉他的耳朵变成了粉色。

“云湛,我知道好歹的,你就特别好。”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本宫手里的蛋黄酥不香了 两日后,清晨,高大全带着一队宫人,抬着小轿,来到朱雀街一座隐秘的小院。

严冲本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口的动静,双目倏的睁开,露出凶光。他悄声来到门口,听见门外整齐的脚步声,手摸上腰间的长刀。

“严公子请开门,陛下传你入宫叙话——”叫门的声音阴柔清亮,是宫中内监。

严冲松了口气,开了门。

“严公子请上轿。”高大全手持拂尘,面无表情道。

严冲一看皱了眉,他身高九尺有余,那轿子才到他的腰间,又小又窄,根本塞不进去。

“这位公公,我还是骑马去吧。”

高大全仍旧面无表情,语气很不客气:“放肆——除陛下外,任何人不得骑马入宫,这是规矩。”

“那我走着去,总可以吧?我这体型,实在是装不下嘛。”

“入宫有吉时,请严公子莫要耽搁了,快上轿吧!”说着几个小太监上前来,架住严冲就往轿子里塞。

严冲不是甩不开他们,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他还是懂得,于是被硬生生塞进了轿子里。一路上摇摇晃晃,缩着脖子蜷着腿,脑袋无数次撞在轿顶上。呸,这群中原人的狗屁规矩!

入了宫门,严冲被拽了出来,蜷缩了一路,腰酸背痛。

高大全领着严冲走进一座偏殿。殿内点着熏人的檀香,层层帷幔之后,端坐着一个人影。

严冲目力极好,在草原上可射百米外的飞鹰,却看不清帘后那人的面目。

“大胆!见了陛下,焉敢不跪!”高大全斥责道。

严冲仍右手放在胸前,鞠了一躬,大声道:“皇帝陛下,恕外臣不能按大周礼觐见。”

“北戎人?”

那人的声音似乎很远,在高大的殿内盘旋,回声袅袅,显得居高临下,又有一丝熟悉。

“我来自大金汗国。”

“北戎人来大周皇宫,你不怕死吗?”

严冲不卑不亢:“外臣为陛下献计,以解北境之困。边境和平,是双方共赢的好事。”

“是耶律重光派你来的?”

“不,我替大金六王子而来。”

“一个庶妃生的儿子的使者,要给朕献计,你还不够格。”

严冲目光灼灼:“雏鹰虽幼,必将展翅。六王子今日流离失所,明日定会成为大金至高无上的可汗。”

“哈哈哈!”皇座上的人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没有朕的帮助,他能成为可汗吗?使者,你来这儿,是为了寻求朕的帮助,不是吗?”

严冲道:“不错。陛下今日襄我以兵马,来日我还陛下北境安宁。”

“大周北境,焉容尔等侵犯?北疆六州,朕自会亲自讨回!”

严冲哈哈一笑:“皇帝陛下,你此时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什么意义?大周和大金征战多年,双方都没得到好处。耶律重光派人杀了谢将军一家,只要你助我回大金,我可以帮你手刃仇人,报仇雪恨。”

“耶律冲,你如今孤身一人,在我大周的皇宫,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威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耶律冲又是哈哈一笑:“既然陛下早已知我身份,仍旧肯见我,就说明我所料不错。”

“朕凭什么信你?”

耶律冲在怀中摸索,掏出一物,道:“我离开大金时,带走了大金国玺,有了此印,称可汗名正言顺。我可在此与大周签订盟约,今后十年不犯边境。”

云湛心中一动,这个耶律冲果然有两下子,那么仓皇地逃离,竟然还能带走玺印。

他沉声道:“国书盟约,不过是一张纸。你在这大殿之上,留下右眼,朕再与你谈。”

耶律冲二话不说,从袖中抖出一把极细的小刀,直直插向自己的右眼。

刀锋入肉,鲜血涌出,一滴一滴打在光滑的地板上,耶律冲硬是一声不吭。

这把刀是他藏在身上,万一谈判失败用来自裁免受屈辱的,与大业相比,一只眼睛而已,算不了什么。

皇帝从座上站起,内监挑起帷幔,他一步步走到耶律冲面前,身长玉立,面容威严,且熟悉。

耶律冲忍不住哈哈哈哈笑了起来,随着面部肌肉的抖动,鲜血流过嘴角,显得十分妖异。

“原来是你!”

云湛负手而立:“你这副样子,总算像是能称王的人。我借你两千精锐兵马,限期一月,待你手刃生父,夺得王位,我封你为金帐汗王,十年之中,每岁向大周进贡汗血宝马五匹,羊羔千头。”

进贡只是形式,云湛要的是北戎俯首称臣。

耶律冲狞笑:“笑话!大金人宁死不称臣!”

云湛勾起唇角:“那我们没的谈了。北戎姓耶律的不止你一个,你的几十个兄弟,随便一个朕都能扶得起来。来人,叫太医给他包扎一下,然后捆起来,送给北戎大妃当礼物。”

耶律冲攥紧双拳:“云湛!你这个阴险小人!”

“哦?耶律冲,你玷污庶母,偷走玺印,意图弑父,却有脸说朕是小人?”

耶律冲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犹豫了半晌,道:“我同意岁贡,但不接受大周的册封,这是我的底线,你不要欺人太甚。”

云湛不动声色,胸中有了成算,有底线就好。

“北疆六州作为自由贸易州,十年内恢复通商,北戎军队全部撤离。”

大周物产丰富,恢复通商对北戎的利益更大,耶律冲想了一想,道:“大周军队亦不能驻守。”

云湛道:“可。耶律冲,你是条汉子,朕决定再送你一件礼物。”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耶律冲看外面,只见十几名侍卫全身铠甲,牵着一匹暴躁狂怒的骏马,正是一日未见的逐日。

耶律冲一声口哨,朝逐日奔去,逐日看见主人,安静下来,任由他抚摸自己的额头,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耶律冲受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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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的马被陛下送人了?!送给谁了?”沈言垂死病中惊坐起,咆哮着。

翠屏捂着胸口:“一个眼睛流血的人,据说是他自戳双目,吓死了,听怀恩殿的小宫女说,擦地板上的血擦了一中午呢!”

沈言看了看手中的蛋黄酥,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总有人惦记本宫的嫁妆 沈言怒气冲冲去找云湛兴师问罪,她好不容易诓来的小骏马,才骑了一次,就被他拱手送人了?

还在宫里搞血腥事件,很影响人食欲的好不好?!

云湛丢给她一卷羊皮纸,让她自己看。

竟是大周和金国的盟约,约定搁置争议,十年和平,在北疆六州开放互市,金国每年向大周进贡。

沈言睁大了眼睛:“陛下,这就搞定了?你的业务能力这么强的吗?”

云湛嗤笑:“若耶律冲不中用,当不上可汗,这就是一纸空谈。”

沈言想了一想,恍然大悟:“不是吧?你不会把我的小马马还给耶律冲了吧?”

“对。”

沈言的脸恨不能耷拉到地上:“你为啥啊?我还打算拿它配种呢,改良一下郁山马的品种。”

云湛敲了她脑门一下:“沈言,你这脑子是被钱眼挤了吗?国恨家仇面前,你净想着种马?”

沈言在线委屈:“那要是成功了,日后打起仗来你不就有更好的战马了嘛!”

云湛笑了笑:“行了别沮丧了,不是还有两匹马吗?我把逐日还给耶律冲,主要是怕你忍不住又要骑,我不在的话,太危险。”

沈言叹了口气,逐日没了,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诶?不对啊,云湛把马给了耶律冲,那那个自戳双目的人……

“你把耶律冲弄瞎了?”

云湛一下变了脸色:“我给他留了一只眼睛,他竟敢色眯眯地看你,我恨不能把他两只眼睛都挖下来!毕竟瞎子是当不了北戎可汗的。”

沈言一哆嗦,他把人家弄成独眼龙,好像还恩赐了人家似的。

她有些担心:“可是你眇他一目,不怕他怀恨在心,日后背信弃义?”

云湛轻蔑一笑:“他日后定会背弃盟约,即便他不会,我也会。北疆六州,我誓要夺回。”

他目光灼灼,沈言忽然热血沸腾起来。祖国边疆,寸土不让,大周儿郎,誓死守卫。

“这话你怎么不跟顾剑说呢?”

那天云湛没有细说顾剑为何跟他吵翻,她事后一琢磨,顾剑恨北戎人入骨,定然是为了云湛要与北戎和谈之事。

沈言又说:“他就是个死心眼儿,你跟他解释明白了就好了。”

云湛抿了唇:“朕凭什么要对他解释。”

“别扭。”

云湛拧眉:“放肆,你竟敢非议朕。”

沈言吐了吐舌头:“幼稚鬼,有误会就要解开才行。假如说春日宴那天我真的误会你和澜沧县主有一腿,你难道也不跟我解释吗?”

云湛眉头更紧:“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我是说假如。”

“假如也不行,你竟敢误会朕?”

沈言崩溃了,没想到云湛轴起来,和即墨城有异曲同工之妙。

“妾身不敢,妾身饿了,妾身要去吃饭了。”

“我也去。”云湛自然地跟上,揽住沈言的腰。

沈言甩开他:“你这儿不是有御膳吗?不要浪费。”

云湛目视前方,断然拒绝:“不行,御膳不如翠屏做的好吃。”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饭好不好吃了?你跟我说实话,去永安宫到底是为了看我还是吃翠屏做的饭?”

云湛理直气壮:“为了吃翠屏做的饭。你能不能也学一下?我想吃你做的。”

沈言气急败坏:“不行!而且我要把翠屏给嫁出去!”

“不准。”

“她是我的小姐妹,你凭什么不准?”

“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

顾剑被召进了宫,奉的不是陛下的圣旨,而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皇后召见外男,本是十分稀奇的事儿,但此前陛下轮番派沈相、叶大学士去永安宫,大家也见怪不怪了。

顾剑得知云湛主张与北戎和谈后。对云湛失望至极,还到御前大吵大闹了一番,声泪俱下,指天骂地,殿外的宫女太监听了,都为他捏一把汗。

云湛面色铁青,骂顾剑“不识好歹,不知所谓,无法无天”,然后让人把他拖下去打了二十杖,惩戒他殿前失仪。

所以顾剑来到永安宫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脸上好大不愿意,夫妻一体,云湛见利忘义,他媳妇儿也好不到哪去。

沈言见向来风流倜傥的顾小侯爷这副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赶紧唤紫烟给他拿个软垫,保护好小将军娇嫩的……底部。

顾剑听了更加呲牙咧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妹夫啊,姐姐今天得好好说说你。”

顾剑一愣,皇后是家中独女,她的妹妹不就是云湛的妹妹,不就是小可爱云泠?

这声“妹夫”叫得他是浑身熨帖,有些飘飘然,什么仇什么恨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娘娘请吩咐。”顾剑语气中带了一丝羞赧。

沈言心中偷笑,语重心长道:“你说你跟陛下吵架也好,打架也罢,找个没人空地随便比划,非得在大殿上大呼小叫,他不要面子的?他这打了你,又要惹得泠儿妹妹伤心垂泪,你说你是不是罪过大了?”

顾剑听了,表情怔忡:“泠儿她真的为我伤心垂泪?这可怎么办,娘娘,你跟她说我没事,唉,都怪我。”

沈言差点笑出声,云湛打了顾剑板子这种事,她怎么敢让云泠知道,自然是先瞒着了。

“不过娘娘,我这暴脾气实在是忍不住啊!陛下怎么能跟北戎和谈呢?大周多少英雄儿郎、无辜百姓死在那群野人手里,此等深仇大恨,哪能一笑泯之!”顾剑一激动,坐不安稳,屁股生疼,忍不住呲牙咧嘴。

沈言扶额:“顾剑!你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吗?云湛多么阴险狡诈的人你不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暂且蛰伏,是为了将来一网打尽。”

顾剑干脆站起身:“有什么好蛰伏的?现在大周兵强马壮,北戎不过强弩之末,给我十万精兵,我必定踏平草原!”

沈言苦口婆心:“就你这根直肠子,谁敢给你十万精兵?再说了,这么多兵马吃喝不要钱?每年军资那么多,不都是百姓承担?”

“你不是有钱吗?你出不就行了吗?”顾剑一脸理所当然。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别告诉朕你在撒娇 沈言气得差点儿背过气去。这都是些什么人呀,一个两个惦记她的万贯家财。云湛吃软饭也就算了,顾剑凭什么这么理所应当?

她忍不住破口大骂:“老娘的钱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吗?也是我诚实劳动合法经营的辛苦钱啊!老娘再有钱,就算养得起一个穷奢极欲的皇帝,难道还能养得起天下万民?我们要走和平发展的道路,懂不懂?”

顾剑头一回见沈言发这么大的飙,缩了脖子:“娘娘息怒,微臣一时失言,您淡定点儿。”

沈言气不打一处来:“就你这种算计别人嫁妆的思想,我还真不放心把泠儿交给你!”

顾剑赶紧赌咒发誓:“别呀皇后娘娘,我只是算计你的嫁妆,泠儿的嫁妆我一分都不会肖想的!骗你我天打五雷轰!”

“滚——!”

沈言觉得自己脾气真好,竟然没有再打顾剑二十大板。

顾剑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永安宫,心道果然嫁狗随狗,原本这么娇俏的皇后娘娘如今也跟云湛学得暴躁起来,而且还这么小气。

顾剑很快为自己的孟浪付出了代价。

还没出宫门,就被高大全叫住,带去了御书房。

云湛劈头盖脸朝他扔了一块砚台:“你在御前大闹一场还不算,竟然还敢去永安宫骚扰皇后?!”

顾剑百口莫辩:“不是啊陛下,是娘娘叫我去的,我没骚扰她啊!”

“还敢狡辩!皇后这么好的脾气,听说都对你爆粗口了,还不是你气她?”

顾剑垂下头,不说话了。

沈言那叫脾气好?他看明白了,这两口子是一个鼻孔出气,相互护短,自己一个外人,两头受气。

“我看见你就心烦,滚吧。我给你两千人,你去把耶律重光的头摘回来。”

“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

顾剑反应过来,眼睛闪闪发亮:“真的?我去,我这就去!”

“回来。”

“陛下请吩咐。”顾剑无比乖巧。

“你和耶律冲一起去。”

“啥?严冲?为什么?”

云湛把镇纸朝他扔过来:“你脖子上面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顾剑思索了一会儿:“我知道了,陛下要扶植耶律冲,取代耶律重光。可是……他靠谱吗?看上去憨憨的啊。”

云湛冷笑:“有你憨吗?”

顾剑挠了挠头:“憨点也好,方便陛下操控。”

一只茶壶砸到顾剑脑袋上:“人家比你聪明多了!你这次去好好跟人家学学,别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滚!”

顾剑又滚了。

这次是高高兴兴滚的。

他期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去前线杀敌了。虽然要带着一个累赘耶律冲,但人生哪有事是十全十美的呢?

很快,云泠听说了这个消息,咬住了嘴唇。

她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顾剑志在战场,早晚要上阵搏杀。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说起来,二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过是元宵灯会上,并肩从街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她的婚事是大周最受瞩目的事,王公贵族虎视眈眈,背后多少势力相互角力,她从不敢奢望婚姻与爱情有关。

可她却对一个傻子动了心。

顾剑是个傻子,可她在这个傻子面前可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遵从本心做个悍妇。

她看着窗外的春光,面容蒙上一层温柔的光晕:“石榴,替我去威远侯府上送个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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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尚书病了,这病来势汹汹,躺在床上几日下不了床,连口齿都不利索了。

胡芸桦心忧如焚,急匆匆回母家看望父亲。

她最近的糟心事一桩连着一桩。

先是精心设计的春日宴桥段没奏效,不仅没能离间帝后的关系,还让沈默加官晋爵,连强兵澜沧县主都被放逐玉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然后是云湛宣布与北戎和谈,原本牢牢站在成王这边的贵族们摇摆起来,竟纷纷向云湛示好。

眼下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在朝中屹立不倒的父亲,可他竟然病倒了。

听母亲哭着说完胡尚书的病情,胡芸桦眉头紧锁:“父亲怎么病得如此不是时候!现在漓儿在朝中孤立无援,我在后宫岌岌可危,胡家该如何是好?”

病榻上的胡尚书颤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指,握住胡芸桦的手,断断续续道:“桦儿,我……我病的……正是时候。胡、胡家……要、要靠……云柏了,好好……教育他,别、别再……和陛下过不去。”

胡夫人眼泪汪汪,扑倒在胡尚书床前:“你就听你父亲的吧!他年过古稀,每日战战兢兢,才会生此重病。事到如今,别的母亲都不求,只求你爹和你能平平安安的……”

胡芸桦咬紧牙关,不让泪水涌出眼眶:“爹,你好好养病,一切有我。”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她已是云湛和沈言的眼中钉、肉中刺,即便她示弱,难道还能全身而退吗?

******

沈言不得不承认,顾剑是眼下和耶律冲去北戎的最佳人选。可她还是忍不住为云泠揪心。

这可是她磕的CP啊,转眼天各一方,一个征战沙场,一个深宫苦守,这也太虐心了吧!

她暗戳戳蹭到云湛身边,对着手指:“那个,云湛,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云湛瞥了她一眼:“你鬼上身了?把朕的皇后还回来!”

沈言眨了眨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放电:“夫君,是我啊,沈言本言。”

云湛全身戒备:“你别告诉我你在撒娇。”

沈言又眨了眨眼睛:“不可以么?”

“有话就说,朕饶你不死。”

事出反常必有妖,云湛估计沈言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要不你让顾剑和泠儿成婚之后再去北戎?”

果然。

云湛冷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痴心妄想。”

“订婚也行。”

“来人,把皇后拖出去,她疯了。”云湛面容冷酷。

沈言抱住门柱:“别这样嘛,商量一下。你看顾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泠儿日日担心多可怜。”

“你脑子坏了吗?他俩成了亲泠儿就不担心不可怜了?这事儿我本来就不同意,正好趁此机会断了。”

“你冷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沈言捶了柱子一拳,走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本宫教你们故弄玄虚 沈言向云湛求情不成,只能在能力范围内给“灵剑CP”发点糖。

顾剑出发在即,沈言事不宜迟,火速组织了一场春日宴。

上次胡太妃的春日宴上爆发丑闻,成为京中笑谈,如今沈言又办春日宴,颇有点叫板的意思。

京中贵妇最爱什么?瞧热闹。所以一个个都跃跃欲试。而且难得云湛与贵族关系缓和,连几位向来不给沈言好脸的世家夫人也赏光亲临。

沈言倒无所谓,她的目的是给顾剑云泠创造见面的机会,其他人都是顺带的陪衬,多个人无非多双筷子。

金盏却十分兴奋。她在宫里时间久,知道那些命妇平日的嘴脸多么骄傲,如今也眼巴巴地来赴宴,而且比胡太妃的宴席人更齐全,自然觉得十分解气。

她反复劝沈言,借此机会在贵妇中立威,也扭转一下自己不好的名声。沈言想了想,也行,忙活大半天,总得有点成效。

因春暖花开,惠风和畅,沈言特意把宴席办在户外,一来让大家赏一赏春光,而来给年轻男女更开阔的接触机会。

英国公夫人率先祝了酒,问道:“但凡春日宴,总有个由头,娘娘这宴席极好,请问可有什么特别的主题?”

沈言微微一笑,朝杜尚仪远远地一颔首。

几十个宫女碎步而来,麻利地撤下了宾客桌上的饭菜,换上一排大小不一的琉璃盏。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沈言琉璃盏里卖什么药。

“娘娘莫非是让我们品酒?”冯将军夫人猜道。

沈言保持着端庄的笑容:“差不多了。”

又是几十个宫女窸窸窣窣上前,没人手中拿着一只小玉壶,斟满了宾客眼前的第一只琉璃盏。

琉璃盏晶莹剔透,里面的液体映着春日的日光,流光溢彩,甚是好看。

“诸位,请。”

“谢皇后娘娘。”

大家举起琉璃盏,藏在广袖之后,一脸狐疑地饮了一口。

这味道!难道……

临近的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也发现了同样的惊奇之色。

平阳侯夫人道:“娘娘赏的这琼浆,的确甘洌可口。”

沈言巧笑倩兮:“是吧?夫人喝得出产自哪里吗?”

“这……”平阳侯夫人语塞了:“妾身口拙,只觉味道甚好,但一时难以分辨。”

沈言点点头:“尝不出就对了。这第一杯,是纯净水,采用蒸馏之法,是将普通的井水加热蒸发,又在琉璃上冷却凝结而成,去除了水中的杂质,自然无色无味,至纯至净。”

众人面面相觑,果然是水!

平阳侯夫人松了口气,幸好刚才没有为了显得自己能耐,信口胡诌。

沈言继续道:“今日的主题,便是品水。饮酒伤身,饮茶伤神,上善若水,真水无香,只有沉心静气,才品得出其中玄妙。这杯纯净水,就是为了洗去大家口中其他味道,用心品鉴不同水源的微妙区别。”

这话说得玄妙,众人将信将疑。

宫女为宾客斟上了第二杯水。

“这一杯,来自灵泉寺的灵泉,日日受高僧诵经的熏陶,极富灵气,饮之顿觉心灵宁静。”

众人频频点头,灵泉寺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是第三杯。

“这一杯,来自终南山下的碧幽潭,潭水深达千尺,本宫派人从潭中五百尺处取水,一路冰镇着上京。诸位喝着怎么样?”

平阳侯夫人刚才露了怯,这会儿赶紧表现自己:“娘娘,这水入喉清凉,细品之下带有深邃之感。都说碧幽潭有潜龙在渊,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水喝着确实极有灵气。”

沈言轻轻颔首:“夫人说的极是。”

平阳侯夫人收了沈言夸奖,洋洋得意,庆幸自己终于扳回了面子。其他人听了,赶紧再抿一口品味其中的灵气。

第四杯水很快上来,众人屏息凝神,细细咂么,想先人一步尝出这水的出处。

沈言笑而不语。

这些水全都是从宫中水井打上来的,哪有什么区别,水源何处还不还不都凭她一张嘴?

她正兀自偷笑,忽然在众人认真钻研的神情中捕捉到一道了然的目光。远远看去,竟是不足十岁的小少年云柏,拿一双幽黑的眼睛望着她。

真是个小机灵鬼。她偷偷地朝云柏眨了眨眼睛,举起杯子,遥遥地向他敬酒。

云柏愣了一下,亦端起琉璃盏,正襟危坐,一饮而尽。

沈言勾了勾唇,道:“云柏,旁人都细细品味,怎么偏你大口好似牛饮?莫不是已经胸有成竹了,快来跟婶婶说说,你尝出什么了?”

云柏站起身,泰然自若道:“这水观之清澈透亮,闻之暗含花香,品之沁人心脾,若侄儿所料不错,应是皇后娘娘收集寒梅上的白雪消融而成。”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沈言拍了拍手:“云柏果然聪慧,说得竟一点儿不错!来,这块红宝石是本宫新得的,我看镶在你冠上正好,拿去玩吧。”

众人窃窃私语,纷纷说云柏不愧是被先帝盛赞的皇孙,小小年纪见识就如此广博。

皇后娘娘出手也真是阔绰,那块红宝石桃仁大小,光泽极正,一看就价值连城,竟然随手就赏了小孩子。

成王妃见宝贝儿子出风头,十分得意,连带着对沈言也笑容和煦了不少。

沈言纤手一扬,斟上了第五杯水。

“诸位,这杯水是最后一杯,也是最珍贵最难得的一杯。今日春光大好,本宫也设个彩头,大家猜一猜这杯水是哪来的,答对者可得陛下亲手书的墨宝一幅!”

人群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云湛的书法师承庄墨先生,可谓极品,而且他是天子,若家中能挂一幅他的真迹,可是大大的荣光。

“诸位不必心急,可以细细琢磨,七日内把答案写下来封好送到永安宫,答案七日后揭晓。”

大家跃跃欲试,十分吝啬地舔着这一小杯水,甚至有人偷偷拿出小瓶子把水盛出来,打算回家好好研究,最好来个家族会议讨论一下。

沈言极力绷住不笑。

她悄悄朝云泠递了个眼神,让她趁乱赶紧诉衷情。云泠头一低,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春日宴上陡生变 春日宴上,云泠和顾剑的座位相隔很远,但是遥遥对着,一抬眼就能远远看见对方。不用说,这都是沈言的安排。

一道精彩谜题,把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大家甚至忘记了这场相亲大会的初衷。

云泠可没忘,嘈嘈切切的聊天声中,她悄悄起身,离开了座位。

湖畔的柳枝已经发出嫩芽,在微风中款摆。云泠仰起头,忽然想起除夕那天,顾剑就是从树上一跃而下,把她气了个半死。

顾剑走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树下美人图。

他呆呆地望了好久,才走上前叫她:“泠儿,好久不见。”

上次见面是在胡太妃的春日宴,但匆匆一瞥,就发生了云湛和澜沧县主那事儿。

少女转过头,一双细眉拧在一起:“你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

她一生气更好看了,怎么回事。

顾剑连连道歉:“对不住,我、我……你的手好了么?”

云泠扬起手:“这点儿小伤早就好了。”

顾剑挠了挠头,道:“也是,上次我被石猛暗算,打得胳膊都断了,没几天就又生龙活虎的了。”

这人怎么总能在她的生气点上精准地横跳?

云泠扬手打了他后脑勺一下:“伤筋动骨一百天,谁让你三两天就到处乱窜的?”

这一下轻飘飘的,军营里长大的顾剑只觉得被摸了头一下,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他摸着后脑勺,笑道:“没事儿,我皮糙肉厚,不怕疼。”

云泠也噗嗤笑了,随即板起脸:“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完成任务,提着耶律重光的头来见你的!”顾剑眼中闪着光。

“傻子,我要耶律重光的头做什么?你完好无损地回来见我就行了。”云泠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别过了脸。

顾剑向来号称风流倜傥,此时却也不知说什么,半晌才道:“泠儿,你放心。”

******

待二人前后脚回到宴席上,席面已乱,三三两两地敬酒聊天。

沈言坐在主座,早没了开席时的端庄仪态,斜斜倚着,瞧见云泠眼睛一亮,拉住她的手,笑道:

“我家泠儿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衣服穿多了热着了?”

云泠甩开她的手:“你就知道取笑我!”

沈言不依不饶拉过她的手,摸了两把:“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还不够好?”

云泠又红了脸。

沈言哈哈一笑:“行了,正事办完了,咱回宫吧?做我的车回去。”

“那个……”云泠欲言又止。

沈言挑眉:“不是吧?还有第二场?”

云泠咬了咬唇:“什么呀,我是难得出宫,想多呼吸一下宫外自由的空气。”

“那姐姐陪你?”沈言笑眯眯看着她,还装?

云泠气急败坏:“哎呀!不用了!”

沈言偷笑,放过了她:“行吧,那本宫先回去歇着了。隐秘行事,知道吗?”云泠别过了脸,不看她。

沈言回到永安宫,心满意足地睡了一大觉。今日给磕的CP发了福利,功德圆满。

待她醒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沈言揉着惺忪的睡眼,金盏进来通报,说和宁长公主身边的石榴来了。

沈言心道,定是云泠派人来封自己的嘴来了,于是笑着说请。

谁知石榴一进门就慌慌张张跪在地上,哭道:“皇后娘娘,奴婢实在没法子了,只得来找您!长公主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

沈言噌地站起来:“你怎么没跟着她?”

石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本、本来是跟着的,可是后来……”她抬眼看了一眼金盏,没有明说,“后来长公主进了太液湖的湖心亭,让奴婢在外面等,结果我等到天也快黑了她还没出来。奴婢赶紧进去找,谁知里面根本没有长公主的影子!”

沈言叫金盏先下去,扳住石榴的肩膀:“你冷静些,好好回忆一下,回答我的问题。顾小侯爷呢?你看见他了吗?”

石榴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没看见。长公主进去的时候,顾小侯爷还没到,等我再进去找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沈言皱了眉:“那他们二人是怎么约的见面?”

“顾小侯爷派人递的字条,约长公主春日宴结束后在太液池见面。”

沈言越听越心惊,严厉问道:“派的什么人?你认识吗?字条还在吗?”

石榴也觉出不对,身子抖了起来:“不、不认识,他说是顾小侯爷的随从,叫门钉。那字条长公主不敢留,看完就、就烧了。”

“糊涂!”沈言听完,不禁跺脚。云泠虽然害羞,但脑子向来清醒,今日这事儿却怕是着了人的道,果然恋爱中的女人都不管不顾。

她略一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你跟我去见陛下,我派人去威远侯府调查。”

石榴瑟缩了一下:“娘娘,若是陛下知道了,会不会斥责长公主私会……”

沈言怒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担心斥责不斥责!找到长公主最重要!”

她叫来都行,吩咐他立马去找顾剑,然后拉着石榴上了御书房。

沈言极少主动去找云湛,尤其从没有如此急匆匆过。

云湛本在与大臣议事,听说她来,知道必有要事,特意遣散了群臣。

他听完事情的经过,脸色阴沉,目光好似要杀人。他咬着牙:“高大全!叫顾剑来,立刻!”

沈言道:“已经去叫了,这会儿快该到了。”

话音刚落,顾剑急匆匆进来,他顾不得通报,直接打翻了门口的侍卫闯了进来。

“泠儿不见了?陛下,我不曾约她在外面见面,也没有叫门钉的随从,咱们得赶紧去找她!”

云湛眼中喷火,恨不能手撕了顾剑。但他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来人,封锁城门,城中禁军全部出动,给我找!”

沈言抓住他的手臂:“云湛,动静闹的太大,怕是……”一个出宫不见的公主,沈言不敢想最坏的结局,但她不得不想。

云湛攥紧了拳头:“吩咐下去,以排查敌国奸细的名义。”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本宫教你们审太妃 禁军深夜出动,京城人心惶惶。

上一次禁军深夜而出,还是太子、梁王接连谋逆的那天。

云湛、沈言坐镇宫中,心中焦急。顾剑几次想冲出去找人,都被两口子按下,让他老实些。

沈言拧着眉:“这么地毯式搜索不是办法,咱们得想想到底谁会对泠儿下毒手。”

云湛面色铁青:“泠儿向来不爱与人交往,也不曾得罪过谁。”

“难道是因为她最近和我关系好,有人冲着我来的?”

云湛头脑清醒:“不会。你今日也一同出宫,若是针对你,直接对你下手即可,何必舍近求远?恐怕是冲着朕来的。”

沈言想了想,摇头道:“天下人皆知你对泠儿宠爱有加,谁敢动她的歪主意?我看这事儿出在顾剑身上,此人知道泠儿对顾剑有情,才能用字条诓她。”

顾剑懊恼地捶头:“都怪我!我不该只目送她到门口,应该一直跟着她直到回宫的!”

云湛咬牙切齿:“你不该对她痴心妄想。”

沈言怕两人打起来,赶紧拉住云湛,问顾剑道:“你仔细想想,有谁可能知道你俩的事儿?”

顾剑抱住头:“我和泠儿一共没见过几次,私下里就两次,元宵节灯会一次,今天春日宴一次,我都确定周围没有别人看见。再就是上次在成王府后院,不过我俩连话都没说上……”

云湛眯了眯眼睛,那天他也在场,在场的还有隋莹莹和胡太妃。

“那个宫女……”

云湛话说了半句,沈言就知道他说的是谁:“樱桃!对了,她是胡太妃的人,上次她就是用泠儿和顾剑诓你去的成王府!”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我去杀了她!”顾剑红着眼朝外冲去。

云湛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抛:“来人!看住他,哪也不许去!”话毕带着沈言往寿安宫走去。

胡芸桦听见动静,看了看时辰,心道不妙——他们来的太快了些,不知道到底得手没有?

她迎到院中,慢悠悠行礼:“什么风把陛下和皇后都吹来了?我这小小的寿安宫还是第一次迎接贵客。”

云湛一把掐住她的脖颈:“和宁在哪?说!”

喉咙上的手越收越紧,胡芸桦感到胸中的空气越来越少,令人窒息,也令人兴奋——他们还没找到云泠,她的手中就有筹码。

果然,沈言拉住云湛衣摆,小声劝他:“找泠儿要紧。”

云湛不为所动,凶狠地眼神直视胡芸桦,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命丧当场的时候,忽然一股冷气灌入肺部,她呛咳起来,重获自由。

“咳咳咳咳!和宁长公主不是和皇后一起去参加春日宴了吗?陛下该问皇后,怎么跑来问我呢?”胡芸桦艰难地说着,唇边露出一个笑。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是沈言。

此时春寒料峭,一盆水下去,胡芸桦浑身发抖,牙齿打起了寒战。

沈言居高临下:“胡芸桦,你不用在这儿挑拨离间。若和宁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你、成王、胡尚书一个也跑不了,都会下场凄惨!”

胡芸桦跌坐地上,头发糊了一脸,阴森地笑着:“哈哈哈,皇后娘娘好大的威风啊,无中生有,苛待庶母,你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和长公主无冤无仇,她不见了关我什么事!”

沈言和云湛对视一眼,明白她这是在拖延时间。沈言一面怒火中烧,一面又燃起希望,既然拖延,说明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得手,那么最坏的事可能还没发生。

冷静,此时一定要冷静。

“来人!去成王府,把云柏接来,就说本宫请他来玩。”

胡芸桦湿发一甩,扑向沈言:“你好狠的心!云柏还是个孩子,你要对他做什么?!”

沈言红唇弯起:“胡太妃说什么呢,本宫疼爱云柏,人尽皆知,不过接进宫来玩耍一阵子,有何不可?”

“你个毒妇!”胡芸桦面目狰狞,被小太监一左一右架住肩膀,动弹不得。

云湛声音冰冷:“你老老实实回答问题,说不定死前还能见孙儿一面。朕再问你一次,和宁在哪?”

“哈哈哈哈哈!我死了,你们再也找不到她!就让她任人欺辱,名节败坏,在烂泥里发臭腐烂!”

云湛双目冒火,揪住她的衣襟,左右开弓两个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咳嗽半天,吐出一颗粘这血的槽牙。

不对,这不对。沈言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普天之下,即便有胡芸桦的指使,有谁敢对陛下最看重的长公主行此龌龊之事?好好活着不好吗?就算自己不怕死,难道家人也不怕?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除非……

除非那人不知道其中厉害,而且没有能被株连的家人!

她眼中寒光一闪,对胡芸桦喝道:“陛下已经命人全城搜捕北戎奸细,你以为自己真的能得逞?!”

胡芸桦呆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让沈言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进一步试探道:“大周与北戎和谈,势在必行,你根本阻止不了。”

胡芸桦笑了,笑声却十分干涩:“哈哈,和宁长公主的事,和北戎又有什么关系?皇后娘娘怎么又给本宫扣了一顶大帽子?”

看她的反应,沈言心中有了底。

她捏住胡太妃的下巴:“你的确跟和宁没有深仇大恨,你残害她只是因为陛下看重她。大周与北戎和谈在即,要想破坏,就得挑起陛下对北戎的仇恨,就要拿和宁下手。我说得对不对?”

胡芸桦瞳孔一下子缩小,拼命挣扎:“不对!不对!你含血喷人!”

但她的回答已经不重要了。云湛一甩衣袖,飞身而出。

沈言追他不上,跌跌撞撞跑回御书房,见顾剑被一群侍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口中一直哀嚎咒骂。

“放开他!顾剑,你起来,快想想耶律冲有可能在哪?”

顾剑身上没了钳制,鲤鱼打挺站起来,周身散发着阎罗气息:“是他?!我去杀了他!”

“顾剑!朱雀街的别院看看!”沈言朝他的背影大喊,不知他是否听见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个子高大,出门引人注目,或许反而藏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139章 陛下你怎么这么啰嗦 云泠看完顾剑的字条,口中小声咒骂:“这个不要脸的,刚见过面,又要见面!我哪有那功夫?”

石榴在一旁轻笑:“长公主怎么连骂人的时候都笑得这么灿烂?”

云泠跺脚:“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骂虽骂,她还是高兴地赴约了。

太液池,湖心亭,春风拂槛,花露正浓。她静静等着,心像池水一般泛起阵阵涟漪。

等了不知多久,背后响起了脚步声。云泠微微一笑,正要转身,忽然脑后一痛,就不省人事,晕了过去。

待她顶着剧痛醒来,发现四周一片黑暗,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手脚被捆,动弹不得。

糟了,被人暗算了。

云泠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试图找到一丝这是哪里的线索。空气中有一丝炭火的味道,难道是柴房?云泠感到一阵心安。

她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但最让她心安的地方,竟然是柴房。

她从小没了生母,地位又低微,被受宠的哥哥姐姐欺辱,她每每躲到大家都不屑去的柴房里,才能获得一丝安宁。

吱呀——门开了。

一束光骤然照进屋内,云泠被晃得眯上了眼。一个高大的人影逆光而来,举着一盏烛火,照亮了云泠的脸。

“大周长公主,云湛的妹妹,长得倒是不错。”

云泠呸的一口唾沫吐到来人脸上:“你是何人?为何绑我!”

那人哈哈一笑:“脾气还挺大。”

他把烛火移到自己脸前,只见他一只眼睛上缠着绷带,隐隐有血渗出来,显得十分可怖。但脸的其他部分却又十分白净文雅,一点不像个强盗。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耶律冲。请长公主过来,自然是想和你一起快活一下。”

耶律冲?北戎王子?顾剑就是要和他一起去北戎!

“呸!我瞧见你那张脸就恶心,根本快活不起来!”

耶律冲一点儿也不生气:“本以为大周女子都柔柔弱弱,没想到还真认识了两个有意思的。可惜那一个已经有主了,不然把她一起带回草原,也好给你做个伴。”

云泠怒道:“谁要跟你去草原!你痴心妄想!”

耶律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剑对准云泠。云泠咬住唇,虽然内心慌乱,但决不肯闭上眼睛。

呲啦——捆住云泠手脚的绳子断了。她疑惑地看向耶律冲。

“本来不该这样对待美人,如今情非得已,请公主不要见怪。”

“情非得已?”云泠冷笑一声:“别假惺惺的了,我倒没听说过,还有人逼着强盗抢劫的道理。”

耶律冲道:“你不信也无所谓,委屈一下吧。今日过后,我会给你大周公主应有的礼仪。”

高大的身影走上前来,手伸上云泠衣襟上的纽扣。

“滚开——!”云泠使尽全身的力气,咬住那只孔武有力的手臂。耶律冲轻轻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制住她的肩头,威胁道:“你越是反抗,越会激发我的本能的欲望。”

云泠动弹不得,衣襟半退,露出雪白的肩膀,在寒风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耶律冲带有薄茧的大手朝她的肩头摸去,她终于忍不住闭上了双眼,积蓄已久的眼泪哗一下涌了出来。

忽然身上一重,云泠感到有什么东西蒙到了自己身上,她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双有力的手带她旋转一圈,在她耳边说:“别动,别怕。”那声音极力压抑着怒气,微微颤抖,几乎变音,但她一下子就听出,是顾剑。

她一下子放松下来,眼泪也不可抑制地滚滚而下。她听见二人打斗的声音,刀锋划过衣料的声音,又紧张起来,悄悄掀开蒙在头上的衣服去看。

二人斗得难解难分,顾剑持剑,耶律冲持刀,兵刃相接,叮叮咣咣。

耶律齐笑道:“顾兄弟有两下子,竟能在我手底下走招。你不是和花家小妹相好,怎么又到这儿英雄救美来了?”

顾剑手中剑舞不停:“滚你妈的!你瞎了一只眼还嫌不够,老子今天取你狗命!”

忽然门口又冲进来一人,长剑出鞘,挡在二人中间,顺带脱下外袍,扔到云泠头上:“穿这件!”

声音不容置疑,正是云湛。

“云湛!你挡我干嘛?让我杀了他!”顾剑怒吼。

“你老实呆着!”

云湛说完,长剑一甩,刺入耶律冲右肩,把他钉在了墙上。

顾剑见状,又要上前猛殴耶律冲,却被云湛一巴掌打在后脑勺上:“这里我来处理,你送她回去!”

顾剑愣了一下,回身轻轻揽住云泠,慢慢朝外走去。

“拿开你的手!”云湛暴躁道。

这次顾剑没听他的,仍然小心翼翼环着云泠的肩,像在拿一件珍宝。

“做马车回去,不要骑马!”云湛又喊道。

“知道了!”

被钉在墙上的耶律冲吐出一口血沫,又笑了起来:“皇帝陛下也有这么细心啰嗦的一面,我终于明白了,那天顾剑约会的,根本不是什么花家小妹,而是你的妹妹和宁长公主殿下。看来那花妹妹也不是花妹妹,而是沈妹妹吧?”

云湛眼神一凛,把剑插得更深:“耶律冲,你这是在找死!”

耶律冲呛咳两声,笑意不减:“我仔细想了想,一纸盟约确实不够维系咱俩之间的信任,但若你做了我的姐夫,我自然对你言听计从。你放心,长公主跟我回了草原,我会好好待她的。”

“痴心妄想!”

******

马车载着云泠和顾剑朝皇宫疾驰。

云泠一反常态,呆呆坐着,一声不吭。顾剑轻轻抓住她的手,却被她一把挣脱。

“你,你没受伤吧?”

云泠摇摇头。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送你回宫的。”顾剑懊恼地抱住头。

云泠又摇了摇头。

“泠儿,你放心,我一定亲手杀了耶律冲给你报仇!”

云泠还是摇头。

“泠儿,你和我说句话吧好不好?你要是害怕就哭出来,我会在你身边的。”

云泠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意想不到的冷静:“顾剑,我没事,你不要乱来,不要坏了哥哥的大事。”

顾剑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乖陛下来本宫怀里抱抱 沈言在永安宫转来转去,焦急万分。

紫烟劝道:“娘娘,你别再走来走去了,你走再多路也没有帮助,不如坐下歇会儿养养精神。”

沈言精神紧张,边走边念叨道:“我也想,但我停不下来,我的肾上腺素不允许。”

翠屏打着瞌睡,听到这儿忽然弹了起来:“娘娘,你的肾怎么了?肾亏?肾虚?我给你做点枸杞山药粥补一补!”

就在这时,都行小跑着进来:“娘娘,长公主和顾小侯爷进宫了!”

沈言终于松了一口气,瘫坐下来,疲惫和酸痛一下子袭来。

“快让他们到这儿来,悄悄儿的。”

待二人进了门,沈言看着云泠身上云湛的外袍,和脸上风干的泪痕,心疼得直想掉泪,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

她握了握云泠冰冷的手,吩咐道:“金盏,带长公主去沐浴更衣。”

顾剑见云泠离开,再也绷不住,一脸的懊恼与愤恨。

“果然是耶律冲?”沈言问。

顾剑点点头:“我真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可陛下竟然不让我杀他!”

“泠儿怎么样?没事吧?”

“她受了不少惊吓,不过幸好及时赶到了,才没有……”他说不下去,一拳打在盘龙的柱子上,柱子的浮雕上留下一片血痕。”

“今天让泠儿在我这儿睡吧,你先回去,不准乱来,你若此时生事,她会更难过,明白吗?”

沈言劝走了顾剑,到厢房去找云泠。她在浴桶里把自己搓了一遍又一遍,想洗去那只手触碰她时屈辱的感觉,直到发了红、褪了皮。

沈言揽住她,轻声安慰:“别怕,都过去了,你哥哥会保护你的。”

云泠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又给哥哥惹麻烦了。那人是为了拿我威胁湛哥哥,让湛哥哥不得不帮他到底。”

沈言正色道:“这怎么是你的错!这是胡芸桦和耶律冲别有用心的设计!”

云泠惊讶道:“怎么还有胡太妃?”

沈言咬牙切齿:“她怕大周与北戎和谈之后,贵族会转而支持陛下,所以撺掇耶律冲对你……,好让陛下和他反目成仇,合作破裂。”

“可耶律冲不这么想,他似乎觉得只要占有了我,就能和湛哥哥的合作关系更加稳固。”

沈言揽住她:“他从北戎来,以为中原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只要举止……逾矩,女子就不得不嫁。不过你放心,云湛从来不是会被人拿捏之人,我们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云泠抱紧了膝盖:“皇嫂,我是公主。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公主的婚事不是屈从于国事的,我懂,我从小就懂。”

沈言抚摸着她的头发:“泠儿,你被封公主、长公主之前,就已经是一个女孩子了,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皇嫂,我不敢奢望,这样太自私了,对湛哥哥不公平。”

沈言一声叹息:“泠儿,你哥哥最希望的就是你快乐。再说了,不爱自己,又怎么爱别人,爱天下苍生呢?”

云泠一整夜想着沈言的话,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直到天亮,才依偎着沈言睡着了。

此时云湛刚刚回宫。

等散了早朝,沈言见到云湛的时候,几乎认不出他来。他坐在长长的台阶上,显得孤傲又孤寂,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体内的情绪。

沈言忽然母性大发,走上前,伸出手臂,把他的头揽进怀里:“来,妈妈抱。”

她的小手轻轻抚摸着云湛的头顶,金冠很凉,发丝也很凉,唯独靠她手心里的一点温度,一点点暖了过来。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沈言语气温柔,像一个母亲对她沮丧的孩子。

云湛第一次没有反抗沈言在言语上占他便宜,也是第一次对沈言展露他的脆弱。

沈言什么也没有问,看到云湛的那一刻,她就都明白了。

他想杀了耶律冲,但他不能。对于大周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获得边境和平的机会,也是一个绝佳的搅乱北戎内政的机会。

“这笔帐,我们早晚会向北戎讨回来。”沈言轻声道。

云湛攥紧了拳:“三年,三年后,我定要踏平北戎。”

帝王一言九鼎,沈言毫不怀疑,他一定能做到。

“泠儿怎么办?昨日禁军出动,动静太大,即便封锁消息,也难免有闲言碎语传出。”

这话不错。

刚才的早朝上,已经有人问起昨夜禁军大规模出动,所谓何事,竟弄得全城百姓人心惶惶。云湛不动声色,说暗探已经抓捕,让群臣不准再议论。

而竟然有不长眼的人,当着百官的面,直问陛下:“听闻和宁长公主昨夜失踪,现在是否已经寻回,与北戎暗探是否有关?”

云湛当着百官的面,命人把他打了五十大板,直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打板子这事不少见,但在朝堂上开打,让文武百官“欣赏”被打之人的屁股,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云湛目光凶狠:“一人非议,我杀一人;万人非议,我杀万人。我绝不可能把泠儿嫁给耶律冲。”

沈言想了一想,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把这包装成‘长公主勇抓暗探,小侯爷英雄救美’的故事,一沾上风花雪月,大家的注意力就会转移了。”

云湛抬起头来:“皇后,我怀疑你在趁机替顾剑当说客。”

沈言撇了撇嘴:“我这是一切从大局出发,认真帮陛下策划紧急公关方案,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污蔑我夹带私货?”

云湛坐着,比沈言矮了一截,他伸出长臂,在她脑门敲了一下:“还不承认?皇后,你能少说郁山方言吗,什么紧急公关、夹带私货的,乱七八糟。”

沈言嘿嘿一笑:“方言是博大精深的文化传承载体,请陛下不要轻视它,要有文化自信,谢谢。”

云湛终于神情一松,弯了唇角。

妈耶,终于把陛下逗笑了,他这样四舍五入算是同意本宫的方案了吧?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次闯关 传闻昨日凌晨时分,一辆马车疾驶入宫,拿的是陛下的腰牌,但风吹帘动,侍卫太监隐隐约约看见是和宁长公主在车内。

一国长公主,最恪守礼仪,怎会凌晨才回宫?联系昨夜禁军出动,人们咂摸出不寻常来。

有人说,禁军排查敌国探子只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是为了找私自出宫约会外男的长公主。甚至陛下亲自出马,把长公主抓了回来。

向来冷情寡言的长公主,竟然是这种人?

大家议论纷纷,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入了永安宫。沈言暗中吩咐不准让云泠听见一个字。

紫烟不解,问道:“娘娘,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您不管一管?”

沈言叹了口气:“所谓流言,越是弹压,就越是肆虐。此时宜疏不宜堵。”

“可是长公主……您不是掌握着一言堂吗?为何不出手控制舆论。”

沈言的表情高深莫测:“来,姐姐教你,你喂给别人吃的东西,人家往往不领情,但是费尽心思的来的东西总是特别香。

“这事儿不能急,得让他们自己挖掘,最好再来点儿反转,他们就坚信不疑了。

紫烟似懂非懂,心事重重地干活去了。

沈言一回头,发现云泠正站在后面看她。

“抱歉皇嫂,我是无意中听见你们谈话的。”

她脸色苍白,但声音平稳,举止大方。

云泠是尊贵的长公主,从小学会的礼仪不允许她偷听,更不允许她躲藏。

沈言一愣,笑着拉过她的手:“你听见了也好,省的我费心瞒你了。现在的确流言四起,但你放心,姐姐会帮你搞定的。”

云泠勉力挤出一个笑容:“皇嫂放心,我真的没事,我听过比这难听得多的话,早就百毒不侵了。”

这富丽堂皇的皇城之中,背地里的腌臢事一点不少。云泠自小无依无靠,听见的难听话并不比菜市场泼妇骂人的话好听多少。

沈言心中一疼,拉着她道:“咱们干点有意思的吧!打牌吗?”

云泠摇摇头:“不打,打了也是你一味让我哄我开心。对了皇嫂,有一件事,你得劝湛哥哥看好顾剑。他是个傻子,我怕他做傻事。”

“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放心吧,你哥哥心中有数。不过泠儿,耶律冲一时杀不得,甚至大周还要助他做可汗,你……”

云泠反握住沈言的手:“皇嫂放心,我明白的。若是湛哥哥为了我坏了大事,我心里更难受。”

沈言心中咆哮,我的泠儿小天使,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不行!给我甜!

******

顾剑在家里呆得心焦火燎。

门口被云湛派来的宫廷侍卫把守,出也出不去,也不知道云泠是个什么情况,只能急得团团转。

家里百年老树都被他的“心烦意乱掌”给打折了,树冠砸在屋顶上,破了一大片。

下人们心惊胆战,心说这可是侯爷最宝贵的镇宅宝树,侯爷回来了可该怎么交代哦。

在顾剑不知道第多少次冲向门口的侍卫时,他们没有阻拦,顾剑收不住力,一个趔趄摔出了门。

侍卫牵来一匹马,面无表情道:“请顾小侯爷上马。”

顾剑不敢相信:“你们真的放我走?”

侍卫仍旧面无表情:“陛下吩咐,在您第一百次突围的时候,请您进宫面圣。”

“你们真的数了?这是第一百次?”

侍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顾剑每次突围的时间和举动。

“请顾小侯爷不要质疑在下的专业性。”

顾剑抱了抱拳,扬起马鞭飞驰而去。早知道老子就多扑腾机会,岂不能早一点进宫见泠儿?!

云湛见到风尘仆仆一脸焦急的顾剑,冷声说:“快两天了你才来,真没用。”

顾剑亦觉得惭愧,没有反驳,而是急切问道:“陛下,长公主怎么样了?”

“皇后照看着。”

顾剑心稍稍安定,沈言看着跳脱,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末将能、能去看看她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行!”云湛厉声道。

意料中的答案,顾剑垂下了头。

他丧气了半刻,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陛下!让我去杀了耶律冲,我提着他的头来见你!”

云湛眸光幽深:“杀了他然后呢?你信誓旦旦说要摘回耶律重光的头,没有耶律冲,你能做到吗?”

“我……”顾剑迟疑了一下,跪倒在地:“请陛下给我十万精兵,末将必不辱使命!”

“顾剑!”云湛目光如剑,直刺得顾剑如芒在背。“即便你不惜命,这十万将士的姓名你背负得起吗!你一时意气,就要十万人把脑袋别在腰带上陪你厮杀!”

顾剑浑身一震,是他太自私了吗……可是泠儿……他咽不下这口气!

“陛下,末将愿孤身入北戎,刺杀耶律重光!我的这条命,愿意献给大周!”

“哼,一腔孤勇。顾剑,你说这话的时候,想过泠儿吗?”

顾剑攥紧了拳:“长公主尊贵无比,乃国之明珠,不容一丝玷污。且她嫉恶如仇,脾气又大,”说到这儿,顾剑唇边带了一丝笑意,“此仇不报,她必定开心不起来。将、末将一条贱命,唯愿为长公主报仇,换她展颜一笑。”

云湛盯着顾剑看了良久,他也说不上来,顾剑谈了恋爱到底是变聪明了还是变傻了。说他傻吧,却把云泠的小脾气摸得一清二楚;说他聪明吧,想的完全不是重点。

“好,朕准你去摘耶律冲的人头。”

顾剑听了,立马站起身:“末将领命!”说着就视死如归地往外走。

一只笔洗朝他砸过来,伴随着云湛带着怒意的声音:“但不是现在!”

顾剑反应很快,矮下身子,将将躲过。

“啊?那明天?”

云湛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三年后,你率军踏平北戎。现在你要做的,是按原计划和耶律冲一起去北戎,扶他上位,杀掉耶律重光。”

跟傻子说话,真累,少说一句就要出岔子。

“啊?三年?可是……”

“事情办得好,你回来后,朕可以考虑把泠儿嫁给你。”

顾剑愣住了。

随即露出一口大白牙:“回禀陛下,没有可是,无条件服从!”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本宫教你们杀人诛心 都行把顾剑和云湛的对话一五一十学给沈言和云泠听,连表情动作都惟妙惟肖,好像亲眼目睹了似的。

沈言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喝声彩,唯独都行要扔笔洗的时候,她一把拦住:“哎哎哎,道具就不用了,贵巴巴的。咱们无实物表演就行了啊!”

听到顾剑那一段剖白心迹,沈言笑着鼓掌:“顾剑可以啊!这深情款款视死如归的,本宫好感动。”

云泠低下头,脸上浮上一层红晕。“现在你知道他是个傻子了吧?”

沈言笑眯眯道:“我早就知道他是傻子,傻子配悍妇,正好凑一对嘛。”

“呸!”云泠气得去打她:“皇嫂嘴里就说不出好话!”

沈言笑得更开心了,云泠开始生气打人了,可见心情好多了。

待演到陛下说等顾剑回来就考虑把云泠嫁给他,沈言激动地拉住云泠的手,激动道:“好泠儿,姐姐要开始给你准备嫁妆了!”

云泠又去打她:“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猴急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是你要出嫁呢!”

“对对对,我一个局外人,哪有新娘子着急呀?”

云泠涨红了脸,拧过身子不再理她。

沈言又光明正大地偷笑了一阵,忽然站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好日子就要干痛快的事儿!都行,摆驾寿安宫。”

胡芸桦被囚禁在寿安宫已经整整两日。

沈言命人把她捆在柱子上,落了钗环,不给吃喝。

被绑之后,她再顾不上太妃的仪态和尊严,大吼大叫,咒骂沈言道声音在深夜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沈言听了置之一笑,在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命人当着她的面打死了星光姑姑。

不知是因为失去了仅剩的一个陪嫁丫鬟受了刺激,还是太久没喝水倒了嗓子,胡芸桦安静下来,披头散发,眼神呆滞。

沈言带人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样子。

她夸张地捂住鼻子:“胡太妃,你这儿好臭。”

胡芸桦挣扎着抬起头,仇恨的目光从发缝里射出来:“沈言,本宫是先帝嫔妃,你竟敢对本宫滥用私刑!”

沈言微微一笑:“是呀,又如何呢?”

胡芸桦恨声道:“你戕害先帝嫔妃,是不孝的大罪,不配做皇后!你不怕群臣对你口诛笔伐?”

沈言挑了挑眉:“不怕呀。”

她满脸写着你奈我何,道:“我就喜欢看你对我恨之入骨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这句中二的台词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你到底想怎样?”

沈言食指在下巴点了一点:“你勾结敌国,暗害长公主,你问我想把你怎么样?当然是让你死了。”

胡芸桦声音嘶哑,吼道:“你没有证据!你空口无凭,凭什么定我的罪?”

“凭什么?当然凭我是皇后而你是阶下囚,凭我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生死。”

胡芸桦没想到她如此不按套路出牌:“你痴心妄想!你以为你是皇后就能胡作非为?这里是皇宫,不是你的养马场。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天子妃嫔即便定罪,也要由昭狱来定,由皇帝亲审,除非谋逆,否则不会定死罪。你无凭无据就想要我的命?”

“哎呀,”沈言捂住嘴作惊讶状:“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后宫的规矩由我来定吗?陛下才没空管你的死活,不如你来想一想,想怎么死?我可以参考一下。”

胡芸桦彻底歇斯底里:“沈言!你个毒妇!我诅咒你众叛亲离,无后而终!”

沈言敛去了笑容,一把捏住胡芸桦的脸:“众叛亲离,无后而终?可以,我成全你。你的爹爹哥哥儿子侄子孙子,都会下去陪你的。”

胡芸桦拼命挣扎,绳子深深嵌入肉里,勒出一道道血痕。

“沈言!现在大周和北戎和谈破裂,倘若我有不测,所有的贵族都会对云湛群起而攻之,这个皇帝他做不了几天了!”

沈言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本宫真是没想到。”

胡芸桦冷哼一声:“还不快给本宫松绑!”

沈言两手一摊:“不好意思了太妃,你还不知道呢?大周和北戎的国书已签,关系好着呢。至于那些贵族,早就被陛下强大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对陛下言听计从推崇备至。”

胡芸桦瞪大了眼睛:“绝不可能!”

“不信拉倒呗,一个死人的意见并不重要。来人,去把成王、成王妃、胡尚书、胡夫人还有太妃的哥哥都拿来,让他们一家子死前团聚一下,算是本宫给你们的福利吧。”

胡芸桦拼命摇头,怒号道:“沈言!后宫不得干政!你一个皇后,竟敢捉拿朝廷命官?!”

沈言哈哈一笑:“胡太妃,后宫是我的后宫,你没本事干政,我有。

你上届宫斗就没赢,才是个小小的昭仪,这一届还想蹦哒。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赢不了吗?因为你没本事,抓不住男人的心。”

杀人诛心。

云丰从来没有真正宠爱过胡芸桦。一开始是看着胡尚书的面子,后来是看着云漓的面子,才给她些许的关怀。

但比起谢容的鹣鲽情深、淑妃的宠冠后宫,那少的可怜的关怀不值一提。

做先帝嫔妃的日子里,她一直谨小慎微,生怕行差步错,惹先帝讨厌。先帝去了,太子倒了,淑妃的儿子也死了,可她还是没能做太后,做后宫的主人。

为什么?难道真是因为她没本事?可是沈言凭什么!

沈言笑声清脆:“是不是很不服气?是不是觉得我不配?”

胡芸桦目光凶狠,银牙咬碎:“你不配!你这个狗杂种,养马女,你玷污了整座皇宫!”

“呵呵,太妃娘娘,我劝你别想这些没用的了,好好想想身后事吧。在我的家乡,最流行的丧葬方式是火葬,一把火烧过,干干净净,骨灰往河里一撒,随波逐流,多么自由,多么环保。”

这在现代,是环保,在古代,却是最恶毒的诅咒,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沈言的话轻飘飘吹进胡芸桦的耳朵:“你放心,我会命人把你撒在鱼儿最多的地方,热闹。你活着没做成后宫之主,死了做个鱼中大王也不错。”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本宫教你们反差萌 是夜,春雨随风潜入,打湿了夜色。

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永安宫门前,额头一次次触碰坚硬的砖石,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流淌。

他口中喊着:“请皇后娘娘饶我家人不死!”

声音哀戚,一遍又一遍,执着又令人心疼。

是云柏。

天之骄子,少年神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王世子云柏。

他少年清亮的嗓子渐渐哑了,声音破碎,被雨声掩盖,但他仍一次一次以额触地。

雨水带着春寒,浸湿他的衣衫,凉透了,一颗心也失去温度。

终于,终于雨停了,他挣扎着抬头望天,一把油纸伞挡在头顶,撑伞的正是沈言。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虚弱不堪:“请娘娘饶父王、祖母不死……”

沈言蹲下身子,轻声道:“回去吧。”

云柏哭而无泪,只有雨水划过脸庞:“娘娘,我回哪儿?我已没有家了。求娘娘留下他们的性命!”

沈言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又坚定:“抱歉,云柏,我不能答应你。你祖母叛国通敌,你父王贪污枉法,我无法为他们向陛下求情。”

云柏哑着嗓子,急切说道:“娘娘,你可以的!陛下最爱重娘娘,只要娘娘开口,陛下一定会同意的!”

沈言还是摇摇头:“即便我能,我也不想。”

云柏愣了一瞬,没想到沈言如此无情,如此直白。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我的性命?!为何不让我和他们一起死!”

沈言掏出手帕,小心地擦掉他脸上的血水和雨水。

“云柏,稚子无辜,你是个好孩子,你皇帝叔叔不想你死,我也不想你死。”

云柏一把推开沈言的手:“你不必再假惺惺了!你留下我的命,我就会仇恨你们,仇恨你!我的一生都会想尽办法报仇雪恨!”

沈言看了看手中脏污的帕子,笑了笑:“那我会很难过的。”

“那你就杀了我!”

“云柏,可是还有一种可能,你会把仇恨埋在心底,长成一个君子,惊才绝艳,雄才伟略,经世济民。为了这种可能,我不想杀你。”

云柏咬着牙,稚嫩的脸庞扭曲着怒意:“你们杀了我全家,还想我为你们当牛做马?”

他解下腰间的羊脂白玉,狠狠摔在地上,顿时碎成一片一片,在雨水中溅起微小的水花。正是二人初见时,沈言送给他的那块。

沈言叹了口气:“你是在告诉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云柏,他们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但你没有,所以陛下不会杀你。

你是成王世子,你会继承你父亲的王位,你会收殓你的家人,好好做一个王爵,然后长大成人,自己建造一个家。”

云柏拼命摇头:“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沈言把伞更偏向他那边,少年终于忍不住哭号起来,直到力气用尽,倒在地上。

当他醒来时,已经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可是伺候他的人却十分陌生。

“世子殿下,王府的下人都被充入掖庭或者变卖了,我们是皇后娘娘派来照顾你起居的。”

少年面色苍白,泯紧了唇,一言不发。

******

一年四季,一日三餐,街头巷尾,酒馆茶肆,最不缺少的就是闲话。

如今《澜沧情》早就不时兴了,说书先生最新的热门大作是《兰亭记》,讲的是巾帼英雄和宁长公主的故事。

裕泰茶馆的掌柜倚在柜台边上,津津有味地听书。

说的是,和宁长公主自幼爱武,可惜身为女儿身,不能上沙场杀敌。一日长公主在宴会上发现混进可疑人物,假意攀谈,实则试探,终于发现他是潜伏在京城的北戎暗探。

长公主急中生智,一边拖住那北戎人,一边派侍女回宫求援,谁知竟被那北戎人发现端倪,要挟为人质。长公主临危不惧,与之周旋,无奈力气悬殊,危在旦夕。她为了不让陛下受人所制,宁愿牺牲性命,就在准备自刎的一瞬间,顾小侯爷神兵天降,制服了那北戎人,救下了长公主。

原来顾小侯爷一直在追查此事,宴会上发现不对劲,便留了心,一路追寻踪迹而来。正可谓,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小侯爷奋勇英雄救美。

裕泰茶馆的掌柜心说这故事真不错,起码编排的不是自家主子,旁人议论什么自己都不至于胆战心惊的。

云泠在永安宫皱着眉看话本子,不满道:“皇嫂,你这故事编的,跟我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人设不符啊。我向来是高贵清冷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形象,什么时候从小爱武了?”

沈言神秘一笑:“姐姐告诉你,这叫反差萌,反差越大,人们越觉得稀奇,越觉得可爱。比如说我吧,人设是文盲,结果有一天做出一首千古奇诗,大家自然觉得很惊喜,相比之下才女作诗就很没意思了。”

云泠瞟了一眼墙上挂的云湛墨宝,正是除夕夜沈言被叶修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大作,不仅嗤笑:“皇嫂说的是那首吗?可真够惊喜的哈哈哈哈哈!”

“哎呀!”沈言双手一拍:“你不说我倒忘了,春日宴上我答应大家,要把这幅作品送给猜对最后一杯水来自何处的人呢。”

云泠一愣:“这幅?你确定获奖的人会高兴?”

沈言正色:“妹妹说什么呢?我自然是为了恶心那人才送的呀,任选我已经想好了,就给英国公夫人吧。”

云泠觉得这个安排不错,可惜又一个漏洞。

“可是你连她的答案都没看,怎噩梦知道她猜对了?”

沈言附在云泠耳边,悄声说:“偷偷告诉你,那几杯水全都是从水井里打上来的,我说谁对,谁就对。”

云泠睁大了眼睛,半晌才道:“皇嫂,你可真是……有才华。”

沈言的嘴,骗人的鬼。

如今贵妇举办宴席,最流行品水宴。

京城甚至新开了一家铺子,专门贩卖从全国各地搜集来的珍贵水源,据说喝了延年益寿,调节身体阴阳平衡,神奇得紧。

这铺子自然是沈家的产业。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取悦朕才是正经事 皇宫的司礼太监浩浩荡荡来到英国公府,英国公夫人得意洋洋,喜上眉梢。

那日皇后举办春日宴,她本想看她出丑,谁知竟被她引领了新风尚。

最后那杯水,她品了又品,尝了又尝,最终确定是昆仑万年冰川融水。

昆仑山?她没去过。冰川水啥味?她也没尝过。但她思来想去,这应该是世上最珍贵的水。

其实云湛的墨宝得不得倒没什么,关键是她向来自诩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若是输给那些没见识的小妇人,岂不丢脸?

如今沈言命司礼太监浩浩荡荡来赠皇帝墨宝,给足了她面子。她不禁暗笑,这个沈皇后,虽然没文化,但眼力见还是有的,知道京城里该向谁示好。

“皇后娘娘口谕,英国公夫人才学广博,识得万年冰川融水,特赐陛下手书一幅,以嘉其聪慧。”

“谢陛下,谢娘娘。”

英国公夫人喜滋滋结果画轴,叫来全府的人来欣赏这一荣耀时刻。众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云湛亲笔题字。

画轴缓缓展开,英国公夫人的脸凝住了。

窗外一朵花,花边一丛草。

草里一只虫,叫声嗡嗡嗡。

后面缀着云湛的私印。字迹龙飞凤舞,行云流水,确实是好书法。

“扑哧——”不知哪个没眼色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嫂嫂,这幅字可是御书,咱们得找个敞亮的地方挂起来才是呀。”

英国公的弟媳向来与英国公夫人不对付,此刻那手绢捂着嘴,极力忍笑。

英国公夫人骑虎难下,当初是自己邀请妯娌要显摆,如今只能勉强笑着命人把它挂在前厅。

从此以后,每一个来到国公府的人,都能瞻仰这幅陛下墨宝,并被皇后娘娘的文采所折服。

******

扶持耶律冲一事十分隐秘,队伍悄无声息地开拔,用的是巡查北方各州的名义。

到了约定的日子,顾剑带兵北上,队伍中有一人身高体壮,一看就是上阵的杀敌的好手,只是不知为何瞎了一只眼睛。

顾剑对此人肉眼可见地十分厌恶,几次路过都没有好脸色。

其他士兵察言观色,对此人也时常欺辱。但这人凶悍异常,一言不和就把人撂倒,打架好似不要命,渐渐地也没人敢惹他了,纷纷敬而远之。

顾剑带兵走的同一天,菜市口斩了一名囚犯。

据说是一名北戎暗探,潜伏在京城很久了,这次终于被抓到。

百姓议论纷纷,结合说书先生的《兰亭记》,原来这就是长公主和顾小侯爷携手抓住的探子。

人群中一个男子不屑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几日后,北戎境内,耶律重光的大帐之中。

他打开一封密信,哈哈一笑:“大周的新皇帝不过是个草包!抓不住咱们的人,就拿别人冒充,还当街处斩欺瞒百姓。看来,我大军一统中原的日子不远了哈哈哈!”

******

云泠终于搬回了兰亭台,云湛长舒了一口气。妹妹在媳妇儿无力,总归是不方便。

这天深夜,云湛在永安宫看折子。

先帝去年驾崩,仍沿用旧的年号。如今云湛登基,新年已至,依例应改换新的年号。

此时从去年议到今年,礼部拟了一个又一个,总有大臣跳出来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云湛不堪其扰。

他一抬头,见沈言正一边吃酒酿圆子一边看话本,悠闲得紧,心里十分不平衡。

“皇后,过来。”

沈言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酒酿圆子:“翠屏就做了这一碗!”

云湛皱眉:“没人要抢你的酒酿圆子!过来。”

沈言拿着《兰亭记》,磨磨蹭蹭挪了过去。

“这话本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还不腻?”

沈言一本正经:“我总觉得还能再完善完善,把人物形象再丰盈一下,没办法,本宫就是这么精益求精的人。”

云湛叹气:“你能不能在正经事儿上也精益求精一下?”

“请问陛下,何为正经事儿?”

云湛微微一笑:“自然是取悦朕。”

“呵呵。”沈言转身就走。

“等等!真话还没说完呢。”

云湛一把拽住她:“你给朕想一个年号,就是你这种文盲也能看懂的那种。”

沈言一把甩开他:“年号是什么东西?本宫不知道,不认识,不了解。”

云湛的手臂牢牢钳住她,怎么可能让她逃脱?

“说正经的呢,这群人吵来吵去,看得我头都大了。”

沈言本不欲理他,但一低头看见那本《兰亭记》,不禁计上心来。

“不然就永和吧,长治久安,和平发展,多吉祥。”

云湛循着她的眼神一看,心中了然,唇角勾起:“‘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张东也先生的《兰亭集序》,没想到你也读过。”

沈言尴尬一笑:“张什么也?”

云湛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张东也,书法及文学大家。泠儿很喜欢他,所以她住的地方叫兰亭台。”

沈言扶额。

对哦,天下佳句就这么多,怎么可能穿越了就没了?哎,看来靠背古诗坑蒙拐骗是不行了。

“那个,仿佛偶然读到过,毕竟本宫博览群书,涉猎较广。”

“呵呵,是话本子涉猎广吧?”

沈言正了脸色:“陛下,言情话本也是一种文学艺术表现形式,请不要看不起它。”

“沈言,朕不是看不起话本,朕是看不起你。”

沈言叉起腰,气得脸一鼓一鼓:“云湛,你的嘴这么毒,你有朋友吗?”

云湛低头俯视,气势十足:“朕不需要朋友,只需要臣民。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沈言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有功夫跟这个中二男子斗嘴,多吃两个酒酿圆子不香吗?

她伸长了手,断过自己的小玉碗,当着云湛的面狠狠咬了一口白嫩嫩的小圆子。

云湛见她被噎的没话,心情大好,大半夜批奏折的疲惫一扫而光。

“我想了一个,你看好不好?”他笑着说。

“不听。”

云湛没有说话,抬手指了指门口的牌匾。

那是他亲手书的“永安宫”牌匾。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本宫要去御书房野餐 云湛登基的第二年春,改年号永安,是为永安元年。

圣旨一下,一片哗然。

谁不知道皇后娘娘的寝宫是陛下亲赐的永安宫?一时间,帝后伉俪情深,传为一段佳话。

王府六姝,哦不,五姝来请安的时候,恭喜奉承的话隐隐带了酸意。

身材傲人的楚潇潇一脸愁容,近来连凸显身材的衣服都懒得穿了。

她叹了口气,道:“娘娘真是好福气,陛下如此钟爱娘娘,连年号都定为永安。可我们这些姐妹,连陛下长什么样子都快忘记了。”

杜若梅道:“胡说!陛下如此丰神俊朗的身姿,人人见之过目不忘,何况咱们在正月十五的宴席上还远远见过呢。”

赵琳琳也“帮腔”:“就是,陛下立誓一年内不留宿后宫,即便夜夜在永安宫,也是为了公事,你怎能因此就心生怨怼。”

就连向来不怎么说话的阿骨朵,也用蹩脚的汉话道:“陛下是大忙人,妾身排了新舞,他都顾不上看,妾身已经打算把舞女遣散了,也少一些用度。”

倒是向来话多的韩眉儿一直没出声,看上去兴致缺缺。

在大家的批评教育下,楚潇潇很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给沈言行了个礼:“请娘娘宽恕妾身。妾身思念陛下,心智不清说错了话,请娘娘莫要见怪。”

沈言听了十分头疼。最近事多,她都快忘了后宫里还有这五朵小姐妹了。

僧少尼姑多,她也那么很难办。

让云湛分宠?那是不可能的。

沈言揉了揉眉心,缓缓道:“陛下政事繁忙,姐妹们觉得无聊也是应有之理。不然咱们自己找点乐子吧!”

王府五姝脸上带了些喜色,虽然没能得到皇帝的恩宠,皇后肯发点福利也是好的。

沈言接着道:“前阵子林妹妹给本宫来信,说皇陵景色不错,就是自己呆着孤寂,不然咱们去看看她吧?”

此话一出,五人顿时黑了脸。

楚潇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恕罪!都是妾身口不择言,妾身一定安分守己,不再妄想,请娘娘不要赶走臣妾!”

沈言一脸讶异:“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无聊吗?咱们后宫的女人,就是要抱团取暖。林美人说她在皇陵日日抄写诗稿,获得了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挺好的。”

其余四人也齐齐跪下,齐声道:“回娘娘的话,妾身在皇宫里也挺好的!”

沈言点了点头:“哦,那就好。有什么不好的,你们随时来报给本宫,本宫力所能及替你们想办法。不过跟陛下有关的,本宫就无能为力了。”

王府五姝连连称是,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永安宫。

出了门,五人说起了悄悄话。

“韩姐姐,你说皇后娘娘不会真的把咱们赶去守皇陵吧?”

韩眉儿神色冷淡:“怎么不会?你看看林美人,她就是例子,今日娘娘用她敲打咱们,你听不出来么?”

“那怎么办?”

杜若梅嘟起嘴:“能怎么办,老实呆着呗。只要咱们不惹出太大的事,娘娘对咱们还算宽容,赏赐也大方,就这样吧。”

“可是……”楚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玲珑的曲线,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们说,皇后娘娘姿色一般,才学没有,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了?竟然如此钟情,真让人看不明白。”

韩眉儿淡淡一笑:“她有钱啊。”

“要论家世,韩姐姐才是金枝玉叶呢。韩大人朝中得力,怎么不替姐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韩眉儿斜觑了她一眼:“父亲为人方正,不比商贾豁得出去。”

几人不再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低头走路。

人人都知道,韩眉儿入王府为妾,就是因为她仰慕陛下,让韩大人向先帝求来的。若论豁得出去,谁也比不过她。

沈言虽然眼下打发走了五姐妹,但心里却犯了难。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给她们找点事做,不要成天盯着云湛不放。

“翠屏,灶上有什么吃的,快装起来,本宫要去御书房!”

翠屏一溜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滋阴养颜的木瓜雪蛤,委屈巴巴道:“娘娘,眼下只有这个,给陛下吃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礼轻情意重嘛。”

沈言带着刚炖好的木瓜雪蛤,款款来到云湛案前,柔声道:“陛下累了吧?妾身特意给你炖了壮阳固本的甜品,来尝一尝呀。”

云湛抬眼瞧了一眼,额角一跳:“沈言,有话就说,不要拿这种小把戏蒙骗朕,你当朕跟你一样没有常识吗?”

沈言陪笑:“既然陛下不吃,也别浪费,妾身替你吃了吧。说着搬过小凳子,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一碗糖水下了肚,终于有力气说正事。

“陛下,你看你政务如此繁忙,根本无暇和后宫小姐妹们玩,大家可郁闷了。”

云湛冷哼:“沈言,朕为什么不和她们玩,你心里没数吗?”

沈言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还不是因为本宫魅惑君王,陛下连早朝都不想上了,哪还有功夫理她们?”

云湛呵呵:“话本少看,你堂堂一个皇后,说的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沈言循循善诱道:“所以妾身想给她们找点事做。”

云湛有些不耐烦了,道:“你是皇后,你做主就行了,她们不听你的再来找我。”

“真的不用听我详细汇报一下工作方案?”

“皇后请自便。”

沈言甜甜一笑,站起来就走:“那我走了,谢谢陛下!”

“等等!你大老远来一趟就为说这两句话?”

“不是啊,妾身不是还借陛下的桌子吃了一碗糖水么,顺便野餐。”

云湛眯了眯眼睛,沉声问:“好吃吗?”

沈言点头,不明白云湛干嘛要用这么吓人的语气,不就是没给他吃么,他又不喜欢吃甜的。

“过来我尝尝。”云湛声音更加低沉,甚至带了一丝蛊惑。

“可是已经吃完了呀,我让翠屏再给你做一碗。”

话音未落,云湛一把揽过她的腰,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沈言动弹不得,包括大脑,包括心跳。

云湛的声音幽幽飘来:“走的时候把碗收拾好带走,别弄乱我的书案。”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把皇后给朕叫过来! 云湛不经意地批准了沈言的“给嫔妃找事儿”计划,结果很快就自食其果。

大周最重农桑,农桑仰仗天时,所以帝后每年春天谷雨这日都要亲自到雨神庙祈雨。

这日一早,云湛穿戴整齐,踏上皇帝车架,准备从南宫门出发。

“皇后呢?”

高大全忙答道:“按规矩,皇后娘娘从西门出发,在与陛下仪仗汇合,此刻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云湛嗯了一声,闭目养神。

等到了雨神庙,云湛从车上下来,才隐隐觉得不对劲。

皇后仪驾应有十幅龙凤彩旗,从这儿远远望去,数目却远远不够。

“高大全!把皇后给朕叫过来!”

高大全赶忙小跑着过去,不一会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身盛装的杜若梅。

云湛皱了眉:“怎么回事儿?皇后呢!”

皇后在哪呢?

皇后在永安宫睡大觉呢。

那日沈言从御书房回来,就召集王府五姝开了个后宫全体人员“大”会,应到六人,实到六人。

沈言端坐主位,气势十足,一上来就拿云湛狐假虎威:“本宫和陛下商量过了,诸位伺候陛下日久,都是可靠之人,陛下同意予以各位重任,望各位珍惜机会,好好表现。”

五人对视一眼,不知沈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言目光悠远,缓缓道:“你们要知道,皇宫里的人,不是人。”

哈?众人迷惑脸。皇后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露骨么?

“而是摆设。咱们的日子,不是过给自己的,而是过给百姓看的。”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每年祈福、祭祀、庆典、施粥、宴会数不胜数,本宫身体不好,实在没有心力事事亲力亲为。所以与陛下商量,请你们分担些。”

五人脸上都难掩喜色,激动不已。

沈言避之不及的抛头露面的活动,是其他嫔妃梦寐以求的。能参加这些活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象征着陛下对自己的爱重。

这些活动本应由皇后主持,历朝历代,只有极少数的嫔妃会被陛下带在身边,那可都是能写进史书里的宠妃。

沈言把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道:“过几天是谷雨,依例要去雨神庙祈雨,就由你们中的一个替本宫去吧。你们谁想去?现在可以毛遂自荐了。”

五人都跃跃欲试,但谁也不敢先出头。她们怕这是沈言对她们的试探,又怕出了头被其他小姐妹记恨。

“没人想去?”沈言抬高了声调。

无人应答。

“既如此,那算了。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子,散了吧。”沈言懒懒地挥了挥手。

“娘娘且慢!”杜若梅开口了:“我们……妾身们自然都愿意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但听娘娘吩咐。”

“哦?你们几个也这样想?”

其余四人齐齐乖巧点头。

“请娘娘吩咐。”

沈言很满意,道:“这样吧,既然你们自己商量不出个结果来,我来替你们想个法子。从今天开始,后宫实行积分制。都行,上黑板。”

只见都行搬来一块小木板,上面刷了黑漆,然后用石灰笔画了一张大表格。

“金盏,你给美人们说说。”

金盏朝五美行了个礼,娓娓道来:

“即日起,皇后娘们将定期发布活动任务,由哪位美人参加,由这张表决定。一定期限内哪位美人的积分最高,就可以代替皇后娘娘执行公务。

“具体规则如下:每日按时到永安宫签到,积一分,第二日积两分,依此类推,最多每日十分。如果中途断了一日,就要重新开始计算。

“抄写佛经,字迹工整,每卷积十分。

“制作绣品,由司衣局评判,按完成度、技法难易程度、花费时间等酌情积一到一百分。

“赋诗一首,由翰林院大学士评判,酌情积一到一百分。

“其他情形,如行善积德、节俭用度、才艺表演等,均可酌情积分。

“当然了,如果有违反宫规等情况,还要扣减积分。”

金盏说完,王府五姝一脸茫然,这信息量太大了,什么什么来着?阿骨朵汉文不好,很想掰着手指头计算积分,动了动手指,没好意思伸出来。

楚潇潇面露难色,道:“皇后娘娘,您这个积分的法子的确不错,可是……恕妾身愚钝,还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沈言微微一笑:“无妨。金盏,给她们。”

金盏拿出一叠小册子,分发给五位美人,道:“这本册子详细记录了获取积分和扣减积分的规则,请各位美人参阅,如有不明白的,随时遣人来问奴婢即可。”

王府五姝摸着厚厚的“小”册子,心中暗暗咋舌。皇后娘娘想得如此周全细密,还假装来问我们意见,幸好我们都没意见。

五姝走后,金盏看着小黑板上的表格,对沈言无比钦佩。问道:“娘娘,这么妙的积分法子您是怎么想出来的?我看几位美人的神色,都卯足了劲儿要拔得头筹呢。”

沈言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怎么想出来的?玩游戏玩出来的经验呗。

什么签到领金币,做任务攒经验,断签清零,这都是基本的游戏套路,引得无数网瘾少年竞折腰。

古代人生活单调,乐子少,随便几个游戏套路拿出来,就把她们吃的死死的。

经过长达十天的比拼,杜若梅凭借晨昏定省、日夜抄佛经积分最高。

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拿着沈言给她的代表胜出的号码牌,留下了激动的泪水。她终于可以走在云湛的身边了!

云湛却不这么想,他紧皱着眉头,口气严厉:“你来做什么?皇后呢?”

杜若梅低眉顺眼,按照沈言教她的答话:“皇后娘娘说,经陛下批准,她委托妾身代为参加祈雨仪式。”

云湛面色阴沉:“刘尚书呢?叫他过来!”

礼部尚书刘大人唯唯诺诺地站出来,云湛眼风一扫:“此事为何不禀报?”

刘大人擦了擦汗:“陛下,皇后娘娘说,已经请示过您了。您说这等小事由娘娘做主即可,不比问您了……”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狗皇帝竟敢压榨本宫! 云湛目光如刀,凌迟着刘大人全身的血肉:“刘尚书,皇后体贴朕事务繁忙就算了,你竟敢先斩后奏,不分轻重?”

刘大人冷汗直流,无可辩驳。

好嘛,同一件事,皇后这个主谋就是温柔体贴,老臣这个听命办事的就是不分轻重。陛下您这么双标,谁还敢辩驳?

眼见吉时将过,云湛眯了眯眼睛,对刘尚书冷冷道:“让她站后边。”

刘大人暗暗松了口气,这是答应了。他忙不迭道:“这是自然,嫔妃依礼不得与陛下比肩。”

“罚俸一个月,退下。”

刘大人身子一僵,躬身后退时腿微微颤抖,老臣老没老下有好多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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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美美地睡了个懒觉,一觉醒来,神清气爽,鼻子发痒。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揉着鼻子道:“谁在背后骂我了?”

此事帷幔后面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呵呵,背后骂你有什么意思,朕亲自到永安宫来当面骂你了。”

沈言一下子醒透了:“祈雨仪式这么快就结束了?顺利吗?”

云湛皮笑肉不笑,更显阴森:“托皇后细心安排的福,一切顺利。”

沈言抖了一抖,强打精神道:“不用谢,这是我这个贤内助应该做的。”

云湛掀开帷幔,高大的身影极具压迫感:“沈言,你可真贤惠啊,连祈雨这么大的事都让别人代劳,干脆你这个皇后也让别人替你当得了。”

“可以吗?”

这个女人的表情还有点隐隐的兴奋是怎么回事?

“沈言,你想死吗?”

沈言赶紧坐起身,一把抱住云湛修长的大腿,脸在上面蹭了又蹭,像只粘人的小狗勾。

“哎呀,陛下,这件事我可是周密计划、有序推进的,此次祈雨,试点先行,整个方案非常完备,上次我有心向你汇报,是你不肯听嘛。”

云湛觉得腿上一阵酥酥麻麻,冷哼一声,但声音却并不冷酷,反而隐隐带着享受,更像是娇嗔。

沈言见状蹭得更欢,他的裤子府绸制成,十分丝滑,蹭着还挺舒服的。

“坐好,别乱动。”云湛低声道。

沈言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子,撅嘴道:“总而言之,我这安排都是为了后宫安宁,煞费苦心,谁知你一点儿也不领情。”

云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挑眉道:“你这意思,还是我的错了?”

沈言笑眼弯弯:“说错也不至于,但总归是不解风情。你不觉得近来后宫人人按时晨昏定省、循规蹈矩、发奋图强、勤俭节约,一片欢乐与祥和?这都是我管理有方,激励得当。”

“皇后,论自夸,天底下谁也比不上你。”

“不敢不敢,陛下还是比我略胜一筹。”

“你差事都分给小姐妹了,自己干什么?”

沈言拍了拍床铺,得意道:“自然是无为而治。”

“你倒是清闲。”

沈言做娇弱状,控诉道:“陛下,你都不知道那头冠、吉服有多沉,我这么娇弱的身躯,穿上站都站不起来,还要完成那么繁琐的仪式。简直是对我肉体的摧残。”

云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肉体的摧残,唔……”边说还边点了点头。

沈言一梦方醒,身上的睡袍经过一夜的辗转摩擦,早就松松垮垮,露出泛着粉红的修长脖颈,和一小片光滑的肩头。

沈言浑然不觉,伸出双臂,两段嫩藕一般的手臂从睡袍里露出来,白白嫩嫩,让人想咬一口。

“你看我这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抬不起来了!”

云湛一把抓住,拇指摩挲了两下:“嗯,有点瘦,可以再养肥一点。”

沈言觉得他的语气有点怪,怎么像对待宰的羔羊说话,或者小白猪。

她皱起眉,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云湛轻咳两声,正了脸色:“以后和我一起出席的场合,不准派别人来。”

沈言听了眉开眼笑:“那只需要皇后出席的场合就随便我安排?”

云湛唇角带了一丝笑意:“皇后自己体会吧。”

沈言振臂高呼:“陛下万岁!”

云湛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沈言看着书房里推着的一人高的奏折,目瞪口呆。她还是低估了狗皇帝狗的程度。

高大全在一旁拿着拂尘陪笑:“娘娘,陛下说了,您最近闲得发慌,怕您太闷,特意给您找点事做。这些折子请您批阅,不用着急,看完还有。”

狗皇帝,死云湛。

本宫刚把外勤外包出去,就送来这么多公文,明摆着是压榨本宫的剩余价值!这丑恶的资本家嘴脸!

沈言欲哭无泪,只得把云湛指天骂地骂了五万三千遍。

高大全见怪不怪,耳朵一关,啥也没听见。

不过骂归骂,沈言还是咬着笔杆伏案工作了起来,无他,多年的社畜经历让她见不得to-do-list上有未完成事项。

何况掌握国家大事动向,有利于把握商机,有利于官商勾结,有利于赚它个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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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达钱庄近日发布一则重磅消息,引得议论纷纷。

告示上称,即日起在通达钱庄定期存款一年以上者,可获五分利,也就是说一白两银子存进去,一年后可取出一百零五两。

消息一出,百姓们振臂欢呼。

之前朝廷发国库券,好多人登记了却没买上,或者想买一百张却只摇号得了一两张。如今通达钱庄给的利息,竟然比国库券还高,而且不限多少,存多少有多少,当然令人振奋。

所以消息一出,通达钱庄门口就排起了长龙,都是去存银子的,好些人还从别的钱庄把银子取出来,专程存到通达钱庄去。

龙茂三和其他钱庄的东家听说之后,却是火冒三丈。通达钱庄简直乱来,不讲武德,恶意竞争!

从来只有钱庄向存钱的人收钱的,哪有倒贴钱的?难道给人保存银子不需要成本?全国各地通兑不需要路费?就算通达钱庄靠这法子吸引了客户,也根本无以为继。

原来此时的钱庄业务以汇兑银票、货币兑换为主,存款业务不仅不给利息,还要收一定的保管费。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朕当初就是被你拿钱收买的 通达钱庄的告示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几天沈国舅郁阳侯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大家都想打听打听通达钱庄突然要给存银利息是为了什么,莫不是从宫里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

谁知沈默一概不见客,人如其名,将沉默进行到底。

他当然是从宫里听到了消息,而且一开始沈言让他这么做的时候,他也十分不解。

实话说,沈言的好多主意他都不理解,但是自己的妹妹,他能怎么办,只有照办了。

过了半个月,朝廷下了一个不起眼但重磅的告示。上面说,朝廷给协助发行国库券的钱庄颁发牌照,允许放款,但每年利钱不得超过十分利。

说它不起眼,因为这告示涉及的钱庄统共就两家——沈家的通达钱庄和龙家的宝隆钱庄。

说它重磅,是因为大周朝廷向来严令禁止民间放款行为,有钱人家放印子钱都是偷偷进行,这次忽然开了口子,可谓意义重大。

百姓们觉不出什么,龙茂三却一下子醍醐灌顶。

怪不得通达钱庄要给存银利息,五分利存进来,十分利放出去,转手就是五分利。

他在家气得跌足,原本自家宝隆钱庄得了牌照是天大的好事,可却失了先机。这半月以来,通达钱庄吸收的存银数不胜数,还抢走了宝隆的不少主顾,生意场上,少赚就是赔,他后悔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沈默宫中有人,皇后娘娘传个一星半点的消息出来,就够他赚一壶的,其他人只有眼馋的份儿。

事实上,准许钱庄放款这事儿,不仅是皇后娘娘传出来的,还是她提出来的。

那日沈相听说沈言召见,当日饭都多吃了两碗。沈言对他向来唯恐避之不及,如今主动召见,肯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不比上次发行国库券小。

所以他多添两碗饭,主要是为了压惊。

到了永安宫一听,果然非同小可。

沈相觉得多吃的两碗饭有点不消化,人老了,真的不能多吃。

他面露难色,道:“娘娘也知道,大周向来明令禁止民间放款获利,若是允许了,难以约束,人人借钱去赌博投机,国家就乱了啊。”

沈言沉稳道:“此事本宫亦有考虑,因此要限制放款的用途、利息和对象。本宫思忖,应该选那么一两家有资质有口碑的钱庄试验一下,由他们负责审查借款人的资质,追寻借款的用途,如有差错,朝廷可寻他们的不是。”

沈相心说,什么一两家有口碑的,谁不知道您家就有一家钱庄呢,而且偏偏是大周数一数二的钱庄。

老姜毕竟是老姜,他略一沉吟,道:“这……兹事体大,老臣以为,商人重利,钱庄难以替代朝廷行此监督之责,还是一动不如一静。敢问娘娘,为何一定要准许放款呢?”

沈言当然不能说是为了挣钱。

其实也确实不只是为了挣钱。

她一本正经道:“沈相,如今大周与北戎和谈,正是大周增强国力的好时候。但是多年重农轻商,许多商号、作坊因为缺少资金,难以扩大规模,也抵御不了天灾人祸,难以发展起来。若他们有了正规的途径筹钱,不仅自己能发展,还能雇人,让没有土地的穷人靠出卖力气也能挣钱吃上饭。”

沈相还是摇头:“娘娘初衷是好,但商人只重眼前利益,干的都是投机倒把之事,若要百姓富足,还是要鼓励农桑,只有家里有了余粮,才能安居乐业。”

沈言知道要转变思想很难,但还是仔细解释道:

“这话只对一半。鼓励农桑固然重要,商业流通也很重要。若无行商,家里即便有再多余粮,也只能自己吃,吃不完就烂在粮仓里。可若余粮可以卖出去换银子,就能买瓷器,买布匹,于是会做瓷器、会织布的人也能赚到钱,又能买首饰、买车马,如此一来,各行各业的百姓都能吃饱饭。”

沈相沉思良久。

皇后说的不无道理,但古往今来,大周都是重农抑商,改变让他觉得不安,甚至恐惧。

沈言又道:“沈相心里也明白,如今外面放印子钱的比比皆是,朝廷根本禁不绝。宜疏不宜堵,不如索性开个口子,规范管理,反而让放印子钱的没了主顾。”

沈相表情有些松动,却绝不肯松口:“此事重大,还得陛下定夺。”

老狐狸。自己说不过我,就推给云湛。

她笑了笑:“本宫知道。只是本宫对沈相十分崇敬,三朝老臣,竟还听得进本宫的奇思妙想,所以提前找你商议一下。上次国库券之事,多亏了沈相相助。”

狐狸最怕什么?

阴谋诡计吗?不。是突然的真诚。

沈言忽然认认真真一顿夸,竟让沈相老脸一红,连连道:“不敢不敢,没有没有,哪里哪里。”

沈言嫣然一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日叫沈相来,并不是为了说服他,只是让他打消点疑虑,别反对得太厉害。

晚上沈言找机会跟云湛说了这事儿,并加了一条没告诉沈相的理由。

金融体系建立起来了,就能推行符合国情的货币政策,给治国多了一个抓手。

当然她“贴心”地把这话翻译成了古汉语,方便老古董云湛理解。

云湛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敲击着书案,神情严肃。

沈言忐忑了半天,终于沉不住气,把头凑过去:“陛下,小的汇报完了,您意下如何?”

云湛用额头撞了她的额头一下:“朕在想,怎么说服群臣。”

沈言惊讶:“你不反对?劝你的话我都想好了。”

云湛笑了:“那你省下来劝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吧。”

沈言神秘一笑:“说服他们我自有办法,不用费这个口舌。”

“什么办法?你莫不是要贿赂他们?”

沈言瞪大了眼睛:“陛下,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云湛斩钉截铁地点点头:“你是,你当初就是拿钱收买我的。”

沈言噗嗤一笑:“陛下,我这人最爱钱,肯在你身上花钱,可以说很宠爱你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本宫教你们宠爱权臣 沈言这次狠狠出了一把血,狠狠地“宠爱”了权臣一番。

向来不与京中贵族结交的沈国舅,今日忽然拜访了英国公。英国公满腹狐疑地接见了他。

一番客套过后,沈默忽然说:“国公爷,你可知我的通达钱庄一年可获利多少银子?”

英国公冷了脸,心说商人果然不讲究,这是到我府上炫耀来了?

他冷冷道:“沈国舅家大业大,但我无心过问你的家事。”

沈默自顾自说道:“不下十万两白银,今年生意不错,又承接了朝廷的买卖,怕是要翻上几倍不止。”

英国公虽然不屑,却也忍不住暗中咋舌,原来皇后的家底这么厚实,怪不得陛下对她礼敬有加。

“国公爷家田产无数,一年到头也挣不下这许多吧?”

这话不仅狂妄,简直是无礼。

若非对方是炙手可热的国舅爷,英国公真想把他扫地出门。

他神情冷漠:“这与国舅无关吧。”

沈默仿若未觉,摇了摇头:“国公爷身居高位,几代功勋,劳苦功高,不该只得这么点儿俸禄。”

这是在非议陛下啊!

英国公赶紧撇清:“国舅不要胡言!老夫受先帝和陛下礼遇,十分知足。”

沈默忽然笑了,他那严肃的脸上突然露了笑容,反而显得嘲讽,仿佛并不相信。

“国公爷,我这钱庄的生意,你敢不敢兴趣?”

英国公一愣:“国舅这是何意?”

沈默慢悠悠呷了一口茶:“你出十万两银子,我让你占通达钱庄一成的股份,以后每年分红。通达钱庄的收入分您十分之一。”

英国公饶是三朝元老见多识广,也不禁瞠目。他与郁阳侯沈默向来没有交情,怎么就能一起做生意了?还是这么大一笔生意?

沈默见他面带犹豫,站起身来:“话我带到了,国公爷好好考虑,我先告辞了。”

“哎等等!”英国公如梦方醒,赶紧把他叫住:“沈国舅,恕老身冒昧问一句,咱们非亲非故,您为何要把自家钱庄生意分我一杯羹?”

沈默面色阴沉:“既然国公爷问起,我也不妨跟您说句实话。若非皇后娘娘坚持,我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这件事。”

“皇后娘娘?”

英国公咂摸了一下,原来是皇后在向自己示好。

他对皇后向来没什么好印象,甚至参过她好几本,如今皇后宁肯违扭哥哥也要拉自己入伙,看来是在求饶示弱。

沈默面色铁青:“沈家的生意向来自负盈亏,如今钱庄生意眼见着要赚钱,倒是便宜了国公爷。”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但英国公没有生气。

他联想到最近通达钱庄传得沸沸扬扬的给存银利息一事,心思一动,问道:“最近通达钱庄动静不小啊,难道沈国舅从娘娘那儿听到了什么消息?”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国公爷若肯和我一起合作,拿出十万两白银,就是钱庄的十分之一个东家,这些事儿我自会细细跟你说。”

英国公皱了眉:“沈国舅这就狮子大开口了,老臣为官清廉,又乐善好施,家族人丁兴旺,用度颇大,哪里拿得出十万两银子?”

沈默冷笑两声:“值不值这个价钱国公爷心中有数。区区十万两,用不了几年你就挣回来了,若国公爷连这点小钱都不愿意出,那就算了。”

说罢沈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英国公府。

一出大门,他身边的随从金吉感叹道:“英国公不愧是三朝元老,这府第果然气派!瞧这朱红的大门,还有这石狮子,多威风!”

沈默面无表情,瞥了一眼“敕造英国公府”的牌匾,道:“门庭再光鲜亮丽,门内也是一地鸡毛,都一样。”

金吉不解道:“公子,听说英国公不好相处,你刚才为何对他这么……无礼,我都替公子捏一把汗呢,怕他把你赶出来。”

“呵呵,金吉,上赶着的好事都是陷阱,反而让人疑心更重。我这样冷言冷语,不情不愿,他才肯相信言儿的‘诚意’。”

金吉挠了挠头,道:“听不明白,京城的人比郁阳的人还复杂,还难搞。”

沈默拿起折扇,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自己笨就说自己笨。”

三日后,一辆英国公府的马车不动声色地驶入了郁阳侯府,压出的车辙足有两寸深,即便是套了四匹马仍然走得慢慢腾腾。

可马车从侯府出来的时候,跑得那叫一个轻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可不吗,十万两白银呐,足足可累死几匹马了!

第二日朝堂上,有人启奏,私放印子钱屡禁不止,朝廷宜准许钱庄放款,限制利息,规范管理。

沈相的胡子抖了抖,心说,来了。

他微阖双眼,打定主意不淌这趟浑水。这事儿不可能成,自己犯不着得罪圣眷正浓的皇后娘娘。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不少人站出来反对,振振有词,大义凛然。

启奏者表示,这都是杞人忧天,若有如此忧虑,不妨先允许几家钱庄放款,看看成效如何,再做打算。

反对者正要掀起新一番口诛笔伐,忽然英国公站了出来:“老臣以为,可以一试。”

大殿安静了下来,反对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

谁都知道,英国公此人最是古板,因循守旧,最好一切都遵古制。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大家的惊讶还没过去,忽然卫国公又站了出来:“臣也以为,可以一试。”

卫国公和英国公有姻亲,他们二人的夫人出自一族,所以向来关系不错,在朝中经常互相帮衬。所以卫国公替英国公说话并不奇怪。

可问题是,论古板,英国公排第一,卫国公就能排第二。

众人还在满腹狐疑的时候,云湛说道:“既然英国公和卫国公都这么说了,就这么办吧,由户部去办。”

沈相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见云湛脸上一副迁就老臣的表情,似乎自己并不同意,但总要卖英国公和卫国公一个面子。

演,接着演。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俩老头子到底吃了皇后什么好处?竟然为她说话?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娘娘没文化我们要让着她 沈相在家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了,皇后肯定是拉两位国公下水了。

这两只老狐狸,只有利益攸关,才可能这么卖力。

可是皇后竟然舍得?

沈相在家跌足,她既然舍得,为何不干脆贿赂自己呢?自己可比那两个糟老头子更会卖力气啊。

很久以后,沈相终于隐晦地问沈言这个问题,当年为何不给自己一个发家致富的机会。

沈言一脸惊讶,道:“沈相向来高风亮节,两袖清风,本宫怎能用金钱侮辱你的人格!谁知道你竟也存了这种心思?!”

******

英国公夫人听说英国公要一下子支十万两白银,甚至不惜贱卖铺田地,如遭雷劈。

她的第一反应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第二反应是:你杀人越货摆不平了?!

第三反应是:你一大把年纪沾上黄赌毒了?!

英国公一脸鄙夷:“别问这么多,赶紧把银子准备好。”

英国公夫人一下子跌坐地上,哭天抹泪起来:“我的天爷哦,造的什么孽啊!一辈子快到头了,竟然家要垮了!”

英国公胡子抖了抖,拿这个泼妇没办法,只好把沈默来找他、皇后拉他入伙的事跟夫人说了。

英国公夫人顾不上擦眼泪,一脸不可置信:“皇后娘娘?不可能呀,她前阵子才送我陛下亲题的那首破诗让我丢脸,现在还在大厅挂着,找不着由头摘下来。”

英国公捋了捋胡子,分析道:“会不会她送你字画,其实也是为了拉拢你,你理解错了?”

英国公夫人脸皱在一起:“不会吧?她那破诗,送给我不就是恶心我吗?”

“她不是没文化吗?上回让叶修竹那小子一阵拍马屁,可能当真了,以为自己真的妙手偶得一首大作呢!”

“这……”英国公夫人迟疑了:“知道她没文化,但不知道她这么没文化啊,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

英国公劝慰她:“无论如何,这次她是真的出了血,拿出真金白银来讨好咱们,算是有诚意。”

“夫君,拿出真白银的,好像是咱们吧?”

英国公胡子一抖:“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

云湛得知沈言要分一成利给英国公时,也有些惊讶。

“皇后真是让朕刮目相看,竟然如此舍得?”

沈言耸了耸肩:“有舍才有得,我这还不是为了新政得以实施,为了大周的发展。”

云湛轻笑:“朕好感动啊。”

“不过希望他不要活得太长。我想好了,英国公的儿子一堆但个个不成器,到时候肯定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到时候你找个由头帮我把入伙契约要回来就行了。”

沈言说完还不放心,叮嘱道:“千万别忘了啊!”

云湛终于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请不要笑,本宫在说正经的。”

云湛极力忍住笑:“那朕也跟你说句正经的,你的算盘打错了,怕是要失望了。”

沈言娇躯一震:“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还能算出别人生死?”

云湛徐徐道:“英国公今年七十有二,但向来身体康健,注重保养,每日打坐练拳,比他花天酒地的儿子们都硬朗。

更重要的是,老英国公享年九十岁,老夫人享年一百零二岁,英国公的姑母至今在世,也已经九十五岁了。”

沈言听完,呆若木鸡。

说好的古代医疗条件有限,平均寿命短呢?

英国公一家是乌龟精么!

那她的股份啥时候才能要回来?百分之十呢呀。她掩面哀痛,下定决心一定得好好利用英国公,值回她出的血。

从此以后,但凡英国公夫人进宫请安,沈言总要问候英国公安好。

于是英国公夫人愈加觉得,沈言看重他们一家,频频示好。

******

春意渐盛,草长莺飞。

一年一度的宫廷马球会要开始了。

杜尚仪来请示沈言:“娘娘,按以往惯例,每年由皇后娘娘领衔一队,公主领衔一队,进行比拼。您看今年……?”

沈言斩钉截铁:“我不干。”

杜尚仪劝道:“但这是惯例,而且马赛是宫中女眷最喜欢的活动,娘娘可以趁此机会,好好笼络人心。”

沈言挑起眉:“惯例?在本宫之前,宫中近二十年后位空悬,都是谁带队?”

杜尚仪尴尬地笑了笑:“已故淑妃擅长打马球,也因此颇得先帝欣赏,过去多年都是她带队参赛。”

沈言笑了:“那正好,阿骨朵来自西域,马骑得不错,这次让她带队吧。”

杜尚仪着急了:“娘娘不可,以前是因为没有中宫,如今您端坐永安宫,怎能让他人代劳?”

沈言叹了口气,终于说了实话:“杜尚仪啊,不是本宫躲懒不想参赛,实在是本宫不会骑马。”

杜尚仪向来一板一眼的脸扭曲变化,露出精彩的表情:“可是、可是娘娘您来自郁山啊!”

沈言扶额:“郁山怎么了?你们这都是刻板印象,地域歧视!”

杜尚仪不敢说话了,极力控制着表情,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谁知道最后,阿骨朵也没能按沈言的计划领衔上场。

因为她虽然会骑马,也仅仅是会而已,双手紧紧抓着缰绳能维持不掉下来就不错了,根本不肯松手抓球杆。

沈言听说了,拉住阿骨朵的手,给她理解一笑,安慰道:“没事儿,本宫明白,谁说西域来的一定要善于骑马呢?”

最后还是老规矩,沈言在后宫小黑板发布了任务。于是后宫又掀起了一阵热火朝天打卡签到小高潮。

这一次尤为不同的事,向来对领任务十分佛系的韩眉儿也积极了起来。

她一改往日爱睡懒觉的习惯,每天都第一个到永安宫找金盏签到,然后就回到自己宫里闷头抄写佛经、刺绣绣品,其他人想见她一面都难。

十天过后,不出意外地,韩眉儿以遥遥领先第二名一百分的成绩胜出了。沈言为了增强仪式感,赐给她一枚首次接到任务的小勋章。

“韩美人,请再接再厉。”

韩眉儿甜甜一笑,眼中漾出喜悦和希冀。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绯云公主VS金枝妃嫔 到了马球赛那日,沈言终于知道韩眉儿为何这么积极了。

人家确实有真本事。没想到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骑上了马竟然如此飒爽。

她一身明黄的骑装,一双麂皮的小软靴,长长的发辫高高束起,显得青春洋溢又活力四射。

沈言看看她,又看看一旁一身红色骑装的云泠,心中无限欢喜——后宫有这么多美人儿,真好啊。

“来人!把陛下的两匹北戎汗血宝马牵来,给长公主和韩美人骑。”

场上一片欢呼声。

自从大周与北戎开战,京城已经近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北戎马了,何况一下子就是两匹。

最兴奋的当属云泠和韩眉儿,她们迫不及待从小破马上一跃而下,翘首以待宝马来临。

两匹宝马一匹枣红,一匹姜黄,正好合着二人衣服的颜色,骑上去英姿飒爽,浑然一体,好不威风。

韩眉儿举起球杆,朗声笑道:“长公主殿下,今日妾身可要认真和你对一场,才不辜负这么好的骏马!”

云泠双腿一夹马腹,毫不示弱:“韩姐姐尽管放马过来,咱们今日一决胜负!”

沈言看了直拍手,上场有什么好的,在场下欣赏美人儿们鲜衣怒马场上厮杀才是正经事呀。

云泠领衔的公主队,名为绯云队,全都是身着红衣的宗室女。

韩眉儿领衔的妃嫔队,名为金枝队,由于云湛的后宫实在空虚,不仅五美全部上阵,甚至还拉来了几名年纪较轻的先帝嫔妃凑数,可谓老弱病残齐聚。

虽然沈言本应挂帅金枝队,但其实她觉得谁赢都无所谓,还特意拿出云泠觊觎已久的红珊瑚作为彩头,盼她好好出一出风头。

比赛一开始,十几匹马齐嘶,场子里扬起一片尘土。

其中最扎眼的当属身骑宝马的云泠和韩眉儿,两人一骑绝尘,互不相让。

只见韩眉儿窄腰一拧,大半个身子侧到马下,抡圆了球杆一记重击,球直奔球门而去,金枝队率先拿下一分。

沈言连忙拍手,这姐姐别看脸圆话又密,飒起来真的飒!

云泠不甘示弱,和绯云队小公主小郡主们通力配合,四两拨千斤,绕过金枝队防守打进一球,追平了比分。

两支队伍一支是一枝独秀,一支是合作无间,比分咬得很紧,从一比一一直到五比五。

马上香要燃尽,两队都使出浑身解数,你争我抢,十分激烈。

云泠一招燕子回头,控制住球,然后轻轻一挑,传给了队友。

韩眉儿赶忙策马转向,凭借胯下宝驹的爆发一跃,拦在那人前面。手里球杆缠住对方,让她进退两难。

眼见云泠要来解围,韩眉儿双手送来缰绳,双脚在马蹬上使劲一踩,借势跳上了马背。同时手中的球杆向上提,一下子把对方的球杆和球都挑到了空中,也把在场观众的心都挑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韩眉儿稳稳踩在马鞍上,那球高高飞过她头顶,她单臂上举,用球杆一个暴扣,马球硬是打出了羽毛球扣杀的风范。

这一扣力达千钧,马球直直飞向门洞——得分!

“时间到——金枝队六比五,胜——”

一片欢呼声,震耳欲聋。这是二十年来最精彩的一场宫廷马球赛,也是最精彩的一个进球。

而平时话密得恼人的韩眉儿,是名副其实的MVP。

“韩美人!”忽然一声惊叫,是沈言。

因为她远远地看见,在大家忙于欢呼之时,站在马背上的明黄色身影晃了一晃,朝马下跌去。

原来她最后一击太过用力,脚在马鞍上一滑,失去了平衡。而众人只顾着看球进没进,没有注意到在马上摇摇欲坠的韩眉儿。

沈言这一叫,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韩眉儿身上,但此时大家都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去救,只能眼睁睁看着打入绝杀一击的韩眉儿跌落。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旁边冲出一个人影,猛地往前一扑,垫在了韩眉儿身下。

韩眉儿结结实实摔在那人身上,浑身都疼,但哎呦了两声,发现比想象中的非死即瘫还是好一些。

回头一看,才发现身垫着一个人。

那人表情痛苦,却愣是一声不吭,冷汗直往下流。韩眉儿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怔怔道:“你……”

这时云泠已来到韩眉儿身边,指挥人那她扶起来。

韩眉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那人身上拧来拧去,给他造成了二次伤害,赶紧一下子弹起来,脸红了一大片。

人肉缓冲垫捂着胳膊挣扎着站起来,就要退到一边。

“等等,这位英雄,刚才多亏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沈言叫住了他。

那人低着头,不卑不亢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小的叫何来生,是宝马苑的看马的。韩美人刚才骑的那匹马,就是小的负责的,韩美人坠马,是小的看管不力,不敢居功,只求将功折罪。”

沈言还没说话,韩眉儿忽然道:“皇后娘娘,是我自己贪胜,自不量力,才摔下来的,和旁人没关系。”

沈言十分欣慰,娇小姐终于懂事了。

她点点头:“人没事就好。快叫太医来,给韩美人和这位何司马看看伤势。”

结果一检查,韩眉儿只是受了点儿惊吓,何来生却断了一只胳膊,扭伤了一条腿。

乐极生悲,好好的一场大型体育赛事,结果以一人精神受损一人肉体受伤告终。

沈言为了安抚韩眉儿,除了那株南海大珊瑚,还额外厚赐了许多礼物,并好言安慰。

可韩眉儿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她看着一瘸一拐远去的何来生,咬住了嘴唇。

沈言循着她的目光,叹了口气,劝道:“眉儿啊,这事儿真赖不着人家,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也别怪他了。你回宫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跟姐姐说,昂。”

韩眉儿动了动嘴,终究没说什么,走了。

翠屏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奇怪道:“这韩美人最近不对头啊,竟然欲言又止,她可是有话憋着不说就难受的性子啊。”

沈言:“你也看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小哥哥 要说韩眉儿此前只是转了性子变文静,那自从马球赛之后,她就彻底自闭了。

她待在自己宫里,安安静静,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后宫少了韩美人,每日的说话量就少了一半,于是一下子变得安静又无趣。

沈言让另外四美去探望她,竟然全部吃了闭门羹。韩眉儿推说精神不好,一概不见。

沈言这下发了愁,召开了一次后宫紧急会议。

“你们说说,韩美人这是怎么了?”

赵琳琳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还能怎么着,没脸出来见人了呗。我要是她呀,现在也不好意思出门!”

“这是为何?”沈言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前两天才在马球赛上出尽了风头,虽然后来摔了一跤,但终究没受伤,怎么就自闭了呢?

杜若梅悄声道:“还不是因为那个马官儿。”

沈言更听不懂了。

楚潇潇道:“哎呀娘娘,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那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两个人一上一下压在一起,韩姐姐名门淑女,哪里丢得起这个人啊?再说她还是皇帝嫔妃,避讳就更多了。”

原来如此,沈言明白了。原来又是因为代沟。

“可是……当时情况紧急,也情有可原嘛。”

赵琳琳笑了:“娘娘宅心仁厚,把人往好处想,可那些长舌妇人可不管当时是什么情况,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说。依妾身看哪,韩美人闭门不出几日也好,等风头过去了,她会想开的。”

沈言听了不免有些心寒。

以前王府六姝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但林心颖走了,就再没人提起她,仿佛这人不曾存在过。

以前她们事事以韩眉儿马首是瞻,无论何事韩眉儿总是冲在前面,如今她自闭了,大家的表情里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关切。

沈言遣散了众人,决定亲自去给韩眉儿做一下心理疏导。毕竟作为后宫CEO,关心员工的心理健康是很重要的。

旁人韩眉儿可以下逐客令,沈言她却不敢,只得拖着疲惫的步伐,顶着两个肿眼泡出来行礼。

沈言忙命人给她摆上她往日最爱吃的各色点心,夸赞道:“韩妹妹呀,你现在在京城风头可盛了,马球赛上绝杀一击,可以载入史册了!”

韩眉儿一点也不开心,嘴角都没翘一下,听见“马球赛”三个字反而瑟缩了一下。

沈言赶紧换个策略:“妹妹,你跟姐姐说,到底哪里不熨帖?只要你笑一笑,姐姐都依你。”

“真的?”韩眉儿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绝无虚言。”

韩眉儿一脸认真:“娘娘,我想死。”

这……沈言愣了。

“眉儿啊,生命诚可贵,你可千万不要一些虚无缥缈的流言蜚语想不开啊。”

没想到韩眉儿眼睛瞪得溜圆:“流言蜚语?什么流言蜚语?”

沈言也瞪大了眼睛:“你难道不是因为和何来生的流言蜚语才闭门不出的?”

韩眉儿一下子浑身颤抖起来:“怎么会……你们怎么会知道的?娘娘,我没有……”她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和他真的没有做过任何逾矩的事,请皇后娘娘明察!”

沈言愣住了,这剧情走向,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啊。

她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韩眉儿,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你莫不是与那位何来生小哥哥有私情?”

韩眉儿抖得更厉害了,头也不敢抬起来,颤颤巍巍道:“娘娘,我叫他‘小哥哥’是因为我和他祖上有亲,按辈分他算是我远房表哥,不是因为私情!”

好嘛,原来“小哥哥”是韩眉儿对何来生的昵称,沈言只是随便一称呼,吓得她以为私情彻底暴露。

“你起来回话。”

韩眉儿哪里敢起来,吓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泣不成声道:“娘娘,妾身……妾身真的没有做对不起陛下的事,娘娘饶了妾身吧!”

沈言一脸严肃:“韩美人,你让本宫饶了你,就把事情从实招来。”

韩眉儿又不傻,咬住唇不肯再说,只是不断重复自己没有做错事。

沈言笑了笑,计上心来:“眉儿妹妹,你可知道,本宫是如何得知‘小哥哥’这么隐秘的称呼的?哎哟,好亲昵呀,本宫都说不出口呢。”

韩眉儿猛然抬头:“难道是他……?不!他不会!”

沈言笑意更深:“你就这么有信心?你是对他有信心,还是对自己有信心呢?眉儿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韩眉儿双肩颤抖,眼中涌出硕大的泪珠,真是见者伤心听者流泪。

“没想到他居然……他居然这样对我,亏我还想为了他,拼死向娘娘求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这到底是想死?还是想生?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说得好,兴许本宫真能放你一条生路。”

原来那何来生是韩眉儿的远房表哥,小时候家中尚未落败,也是个翩翩公子。小时候二人见过几次,甚至父母还当笑话似的给他们议过亲,不过那时韩眉儿眼中只有瑞王云湛,对这个表哥不屑一顾,也就作罢了。

后来韩眉儿入宫成为妃子,何来生的父亲获了罪,连累家人,他阴差阳错地成了宫中一位养马人。

韩眉儿自幼精于马术,上次耶律冲给云湛进献宝马,她心痒难耐,跑去瞧新鲜,这才认出了儿时的玩伴。物是人非,二人忆起小时候一起骑马玩闹的场景,竟觉恍如隔世。

从此以后,韩眉儿经常去宝马苑看马,何来生每次都偷偷让她骑上北戎宝驹,向来活波爱自由的韩眉儿在此时才感到一丝丝畅快。渐渐地二人渐生情愫,但发乎情止乎礼,除了聊天并未做逾矩之事。

沈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云湛啊云湛,你自诩风流,谁知当年追着你满城跑的小姑娘如今送了你好大一顶绿帽。

韩眉儿一脸生无可恋,道:“事已至此,他既出卖我,妾身也无可辩驳,我这条命反正要送在这深宫里,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区别,只请娘娘不要累及妾身家人。”

“谁说要杀你了?”沈言笑道。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陛下,今日不宜欺负你母后 对于自己的生死,韩眉儿似乎已不再在意,平淡道:“那就谢娘娘不杀之恩,如何受罚,妾身悉听发落。”

沈言那她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好,问道:“眉儿,在宫里很没意思么?”

韩眉儿惨惨一笑,道:“当年我不懂事,总觉得嫁给陛下,他一定会疼我爱我,可结果呢?陛下根本不知道宫里有我这个人,即便知道,也根本不在意。

“皇后娘娘,整个后宫,也只有您觉得有意思吧?毕竟在陛下眼里,只有娘娘是人,我们其他人都是摆设。”

沈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若是当初她不跟云湛赌气,她们六人可能就不会入宫,也许能过得自由一些。

“那何来生对你好吗?”

“好?”韩眉儿自嘲地笑了笑:“他都把我出卖了,对我能有多好?不过是我和他说说话,误以为自己还活在这世上罢了,如今看来,他也靠不住。”

完了完了,活泼可爱的韩眉儿真的抑郁了。

沈言忙说:“其实……他没出卖你,那是我诈你的。”

“娘娘不必安慰我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也不能一锤子打死,也有凑合的。你看这何来生,为了救你断了胳膊腿,怕吓着你一声都不吭,还是有点担当的。”

韩眉儿神色微动,眼中又泛出泪花。

“所以你刚才说自己想死,其实是想私奔,对吗?”

韩眉儿嘴角抽动了一下:“意思是这么个意思,皇后娘娘也不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

沈言摸不着头脑:“我哪句话说得难听了?”

韩眉儿被噎住了,半晌说了声“算了”。

皇后出身乡野,乡下人说话粗鄙,大概不知道“私奔”在重礼的名门闺秀中是多么可怕的虎狼之词。除了原谅她,还能怎么办呢?

沈言显然没把这个放在心上,暗自出神了一会儿,道:“行了,你的事儿本宫大概听明白了。都是小事儿,别再抑郁了。”

韩眉儿咬住了唇。果然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你还死不死了?”沈言忽然问。

“啊?”

******

十日后,陛下嫔妃韩美人因病暴毙。陛下哀痛,感怀其生前音容笑貌,追封为婕妤。

京城一下子流言四起。

前几天韩婕妤还活蹦乱跳的,在马球赛上一鸣惊人,怎么才几天功夫,就死了?这得的是什么怪病,竟然这么凶险?

有知道内情的人小声说:“什么因病暴毙,都是宫中骗人的托词,这韩婕妤啊就是因为打马球才红颜早逝的。”

“这打马球强身健体,还能打出病来?”众人不解。

“那日宫廷马球会,韩婕妤替皇后娘娘上场,一鸣惊人,连陛下都连连称赞。皇后嫉妒她出风头,生生把她折磨死了!”

“啊这……皇后实在可恨!”

众人都为韩婕妤美丽而短暂的一生扼腕叹息,对皇后的恶毒善妒嫉恶如仇。

沈言安坐永安宫,吃着这季节新上的草莓。

翠屏细心地挑掉草莓上的蒂,递给沈言,愤愤不平道:“娘娘,你对韩婕妤那么好,还替她向陛下要追封,结果外面把娘娘传得这么坏,太可气了!”

沈言一口咬下,鲜果汁水四溢,满口生香。

“别气别气,他们说他们的,咱们吃咱们的。来,尝一个!”说着塞了一颗大草莓到翠屏嘴里。

翠屏边吃边咕哝:“这个韩美人,真是晦气,死了还要连累娘娘的名声!”

“嘘,死者为大。你这话传出去,才惹得别人议论纷纷呢!”

紫烟打了翠屏一下:“就是,嘴上没个忌讳。可是娘娘,听说那韩大人不肯罢休,成日找陛下哭诉呢,要陛下彻查韩美人的死因。万一陛下真听进去了,娘娘可怎么办?”

沈言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韩大人也是人云亦云,有没有证据,不用怕。再说他找的是陛下,又没有找我,让陛下头疼去吧。”

没有人应和。

沈言隐隐觉得不对劲,一扭头,果然看见云湛抱着双臂阴沉地盯着她,紫烟翠屏早就没影儿了。

云湛冷笑:“烂摊子甩给朕,是吧?皇后好清闲啊。”

云湛识趣地为云湛献上新鲜草莓,乖顺道:“陛下,所谓能者多劳嘛。”

云湛就着她的手含住草莓,道:“今天嘴挺甜呀,看来知道自己捅了篓子了。”

“讨陛下欢心是妾身的职责所在,妾身铭记于心。”

云湛十分满意,看来孺子可教。

他优雅地吃完草莓,道:“沈言,你真是个怪人,明明是个大善人,却愿意顶着最差的名声。”

沈言笑眼弯弯:“我哪是什么大善人?不过是求个心安,日行一善,有助于身心健康。至于名声,都是外人在说……”

她眨了眨眼,揪住云湛的腰带,把他拉到跟前:“内人把我保护得这么好,谁还管外人怎么说?”

云湛眸光一暗,低声道:“放肆。”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愈发放肆起来。

云湛揽过沈言的纤腰,在她耳边说:“多谢皇后,又为朕解决了一位妃嫔。”

沈言只觉浑身酥痒,一个激灵,拼命想逃出云湛的怀抱,边挣扎边摆手道:“不用谢,应该的,应该的。本宫也不忍见你一世英名,却顶着一顶大绿帽王八壳。”

她越是想逃,云湛就越是想逗她。

他一把把她抓回来,双手交叠,把她的手指按回自己的腰带上:“要不朕今晚就宿在永安宫吧。太热了,皇后,来为朕宽衣。”

沈言红了脸,兵荒马乱,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啊这,陛下,你、你不行,你发过誓的,一年、一年之期,别忘了啊。”

云湛牢牢钳住她的手:“话是朕说的,规矩是朕定的,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那个,那个……”沈言语无伦次,“我看黄历了,今日不宜、不宜那个!”

云湛挑眉,唇角绽放一丝压抑不住的笑容:“不宜哪个?”

沈言瞧出他眼中的促狭,明白云湛在逗她,气的蹦起来,气呼呼道:“不宜欺负你母后!”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有种你休了本宫 韩婕妤病逝后,韩大人日日上书陈情,恳请陛下追查爱女死因,声泪俱下,见者为之动容。

可过了一段日子,韩大人却忽然安静了,再也不提这茬。

有交好的同僚问及此事,他只说婕妤娘娘自有命数,离开皇宫兴许对她更好,他这个做父亲的也看开了。

别人听了,心有戚戚焉,认定韩婕妤生前在宫中定然过得十分凄惨,竟让老父觉得死了是种解脱。不用说,这都怪那位臭名昭着的沈皇后。

又过了几日,宝马苑的人发现何来生养好伤后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莫不是他当日救了韩婕妤,被皇后记恨,然后悄悄带走“做掉”了?这样说起来,那日韩婕妤坠马,莫非也是……

王府六姝如今在宫里的只剩下四位,刚好凑一桌叶子牌。

她们看见韩眉儿的结局都瑟瑟发抖,说起来唏嘘不已,于是日益安分,平日就在宫里打打叶子牌,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闹市一家饭馆里,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吃饭。女的一身鹅黄的衣服,十分娇俏可爱,男的身材健硕,面容清秀,只是一只胳膊不太灵便。

二人面对面坐着,隔壁桌的聊天声不时飘入耳中。

“那韩婕妤死得真惨啊!说起来这不是皇后娘娘第一次出手了,想想之前的澜沧县主,也是差点儿被皇后害了。”

“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有几分道理。”

“但毒成她那样儿的,罕见。”

黄衣少女突然放下了筷子,道:“小哥哥,我吃饱了,咱们走吧。”

男子点点头,也放下了筷子,二人肩并肩走了出去,这才发现,男子的腿脚似乎也有些跛。

黄衣少女看上去有些沮丧:“小哥哥,我觉得很对不起皇……花姐姐,其实她是个好人。”

男子揽住她的肩,柔声道:“别想了,你离开了,那些人和事就都和你无关了。”

黄衣女子点点头:“是啊,我只是觉得,也许以前关于她的传言也不都是真的。”

“嗯,她是个好人。眉儿,咱们不如想一想,接下来该去哪儿。”

黄衣女子终于甜甜地笑了:“去哪都好,只要和小哥哥在一起就行。”

男子的眼睛里盛满了幸福和宠溺:“跟着我,你可是要吃苦了。”

黄衣女子摇摇头:“过去二十年,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享过了,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道:“这是自由的味道,真好。”

******

转眼到了暮春,繁花渐渐飘落,风从南吹向北,惊人的消息却从北面一路疾驰进京。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热议——北戎老贼耶律重光被自己的亲儿子割了头!

说起耶律重光,大周没有一个人不咬牙切齿。

他在位二十年,和云丰斗了二十年,他带着北戎铁骑,杀了无数大周百姓和边关将士。

此人不讲仁义,手段极其残忍,对俘虏一律坑杀,对战士抽筋扒皮,对妇人奸杀淫掠。

如今他被亲儿子杀死,身首异处,所有人都觉得痛快。不过他的这个儿子耶律冲,却从未有人听说过,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道此人会不会比他的父汗更不是人。

听说那夜耶律重光饮完了酒,正和新纳的小妾在帐中酣睡,谁知耶律冲忽然带着一大堆人马闯入,毫不犹豫地一刀砍死了他,然后放火把营地烧了个干干净净。

果然是北戎野人,杀人不眨眼就算了,杀爹也是不眨眼。

云湛在御书房看着顾剑传回来的军报,上面汇报得还不如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详细和形象。

顾剑带兵随耶律冲北上,半个月就到了北戎边境,他们扮成游牧部落,由熟悉地形的耶律冲带路,埋伏向前。

耶律冲与他的生母张庶妃暗中取得联系,知道了耶律重光的行踪。这天晚上,耶律重光举行宴会,张庶妃故意把他灌醉,然后耶律冲带路冲进大账,直接割下了他的头颅。然后自立为汗,封张庶妃为太后。

顾剑在军报中用好几行表示自己的愤懑,竟然没抢过耶律冲,没能手刃耶律重光。

军报的最后一句,是“陛下交待的事俱已办妥,问和宁长公主安。”

沈言见了,扑哧一笑,心说算他有良心。

她问云湛道:“陛下,你还交待他办什么事儿了?”

陛下神秘一笑:“我交待他的事多了,你要听哪一件?”

沈言撇嘴:“自然是每一件。”

“第一件,替朕的皇后寻几匹适宜配种的北戎宝马。”

沈言立刻眉开眼笑,双手振臂高呼:“陛下真是个大好人!”

“第二件,到玉门看看澜沧县主。”

沈言的笑容凝固了,嘴角撇下来:“陛下真是心怀天下博爱众生,人家都到玉门关了,还对人家心心念念不忘怀。”

云湛唇角勾起,弯腰把下巴放在沈言的头顶:“吃醋了?”

“去你的,老娘心如止水!”

“都说江南女子温婉,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暴躁了?”

沈言拼命摇头,想用头上的珠翠袭击云湛,道:“我就这样,有种你休了我!”

云湛抓住她的长发,在手中把玩,让她不敢再动。

“好了,即墨城也在玉门,我是让顾剑去找他的。”

沈言脸上写满了不相信。借口,都是借口!

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阿城到底搞定隋莹莹了吗?”

“那谁知道。”云湛一脸不感兴趣。

沈言没听到八卦,埋怨道:“阿城好歹算你半个师兄,你也不关心一下他的终身大事。”

云湛冷哼一声:“他算哪门子师兄?比我还小两岁。”

沈言偷笑:“他不是一出生就被石掌门收养了?人家入门比你早呀。”

云湛抿了抿嘴:“他不适合谈恋爱,智力不允许。”

“我瞧他挺会的,小情话说起来直让人脸红,而且又帅气又忠犬,可可爱爱的……”

“沈言!”

沈言踮起脚,勉强够到云湛的鼻子,仰脸道:“吃醋了?”

云湛板着脸:“朕心如止水。”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本宫又着了狗皇帝的道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早就忘了对话的初衷。

其实云湛交待顾剑做的事,还有一件。

那就是悄悄放走北戎太子耶律齐,和耶律重光的大妃。

耶律齐本是北戎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可汗,如今被杂种弟弟耶律冲抢了位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大妃把持朝政多年,势力在草原盘根错杂,有他们在,耶律冲的可汗之位就坐不稳。而只要他们内斗不断,大周就有了喘息之机。

得知耶律重光被篡位的消息,最高兴的要数云泠。

虽然她面上不显山露水,心里却十分雀跃,连带着脾气也好了许多,就连沈言在牌桌上诈她都不计较。

沈言笑她:“谁说和宁长公主性子冷,看我们泠儿这满面含春的样子,可不知道等顾剑回了京,得多灿烂呢!”

云泠啐她:“皇嫂就知道欺负我,有本事你去欺负皇帝哥哥去。”

紫烟插嘴道:“长公主殿下,您可别再刺激娘娘了,她欺负陛下够狠的了。”

沈言翻了个白眼:“女大不中留啊,一个个的胳膊肘往外拐。”

云泠笑道:“紫烟啊,你不用操心,我看皇帝哥哥甘之如饴得很,那是他们夫妻俩的小情趣,外人不懂。”

沈言也笑:“我看你倒挺懂的呀。你一个待字闺中的长公主,哪里学来的这些闺阁情趣?是不是又偷看话本了?”

云泠一点也不怕她:“我不过是翻看了几本,不像有些人,直接上手写。谁能想到大字不识几个的皇后娘娘,竟然能把话本写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呢?”

沈言佯怒道:“行,泠儿,你编排我不要紧,顾剑在军报里对你写了什么话,你也不要问我了。”

谁知云泠真的怒了:“胡闹!军报当中,怎可夹带儿女情长?等他回来,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沈言不禁肃然起敬,不愧是长公主,这觉悟,这境界,她这个草包皇后当真是自叹弗如。

“对了皇嫂,圣诞节快到了,你给皇帝哥哥准备了什么?”

“嗯?”

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次元壁破了,难道自己穿越回去了?

紫烟悄悄在她耳边提醒:“陛下的生辰,阳月十五。”

沈言“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等等,阳月十五?那不是只有半个月了!

云泠见沈言表情变幻,睁大了眼睛:“皇嫂你不会忘了吧?识趣的大臣们可是提前大半年就开始琢磨了,你竟然忘了?”

沈言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不存在的,我记着呢,正在准备,哈哈哈。”

云泠十分不信,追问道:“准备了什么?”

沈言打了个哈哈:“惊喜,暂时保密。你给陛下准备了什么?”

云泠十分得意:“老规矩,我亲手画一幅画给皇帝哥哥。”

“这么没诚意?”

云泠终于暴走了,额上青筋暴起,双拳捶桌,喝道:“你说我没诚意?!那画中凝结着我真挚的祝福!一个连哥哥生辰都忘了的人,竟敢说我没诚意?!”

沈言赶紧给她顺气,长公主一怒,永安宫抖三抖,惹不起惹不起。

谁知安抚的话还没说出口,忽闻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泠儿年年都为我精心绘制画卷,最为用心,不像有些人,没有良心。”

云泠刚才骂得畅快,此刻见云湛这个正主来了,又开始帮沈言打马虎眼:“湛哥哥,皇嫂记得你的生辰呢,刚才她还跟我说给你准备了惊喜。”

云湛冷哼一声:“泠儿,你对你这位好皇嫂还是不够了解,别说朕的生辰了,你现在给她摆上笔墨让她写朕的名字,她都写不出来。”

说她没良心可以,说她不识字可不行。

沈言一下子跳起来:“云湛,你不要人身攻击!你等着,到你生辰的时候,我非要送你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礼物,让你合不拢嘴!”

云湛的唇角轻轻勾起,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沈言看着他唇边的微笑,忽然觉得不大对劲。这波她是不是亏了?

她偷偷回头看云泠,只见她正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那表情在说,是的,你着了陛下哥哥的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沈言快把自己的头发薅秃了。

夸下海口一时爽,绞尽脑汁火葬场。

要送一件别出心裁的生日礼物不难,关键对象是云湛啊,全天下的人都在处心积虑给他送特别的礼物,自己如何才能脱颖而出呢?而且还要“惊天地泣鬼神”?

时间紧任务重,金盏紫烟翠屏全被沈言拉来想办法。

金盏:“陛下最看重娘娘的心意,不如娘娘亲手做一个荷包给陛下,陛下一定欢喜。”

沈言连连摆手:“我没点刺绣这个技能,而且现在时间也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这东西怎么好当着大家的面送?做不到炸场子的效果啊!”

紫烟:“娘娘家底殷实,不如送银子给陛下吧!”

沈言双手捂脸:“用银子打发他,我也想过,可是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他是陛下,哪是一个小红包就能打发的?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怎能轻易用来包养小白脸?”

金盏赶紧一把捂住了沈言的嘴。这个动作她现在做得越来越熟练了。

翠屏:“要不娘娘亲手给陛下做道菜?我来教你!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

沈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丧了气——自己的厨艺自己知道,还不如刺绣做手工呢。

主仆四人一筹莫展。

送生日礼物太难了。沈言回想起大学时候,初次恋爱的室友连夜搜索“男朋友生日礼物”的场景。最后送了什么来着?键盘还是鼠标?关键这地儿也弄不到啊!

沈言欲哭无泪。

惊天地,泣鬼神,沈言真的很想送一道天雷给云湛,正好助他渡劫飞升。

“娘娘,我觉得,你得关注一下陛下的内心需要什么,惊不惊天地不要紧,只要能震住陛下就行。”紫烟思忖半天,说道。

沈言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沈言想到了一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156章 陛下,本宫对你很欣慰 廖掌柜又在深夜收到了任务。

他对着烛火,仔细研究着手里的纸,那张永远笑眯眯的脸终于皱巴了起来。

学徒桑葚跟了廖掌柜这么久,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小心翼翼问道:“掌柜,这次的任务很难吗?”

廖掌柜摇摇头:“不,很简单。但是……很匪夷所思。桑葚呐,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要妄图了解女人,太难懂了,唉。”

******

顾剑带着“巡查边军”的队伍回来,正好赶上了圣诞节。

举国欢庆,街上四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

这次他带兵出关,没有折损一兵一卒,而且各项任务圆满完成,很是得意,又想到马上能见到暴躁小公主云泠,不禁飘飘然起来。

这人一飘,就容易乐极生悲。

他在马上坐得好好的,接受着街边百姓的注目礼,忽然一阵风吹过,把他掀下了马。

他平平摔在了地上,然后听见街边传来嘲笑声。

他花了一眨眼的功夫认真思索,到底是鲤鱼打挺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是把头盔拉下来挡住脸。

他选择了后者。

这世上能把顾剑吹下马的风,恐怕只有昆仑雪山的罡风,而那风绝对吹不到京城。

他透过遮住脸的头盔缝隙扫视四周,很快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一个黑色身影直勾勾盯着他。

顾剑看清那人后,气得一把掀掉脸上的头盔,怒道:“即墨城!你给老子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即墨城压根儿没想躲,他倏忽飘至顾剑身前,满不在乎道:“没什么意思,打个招呼而已。”

顾剑气不打一处来:“打招呼?谁家打招呼是把人往地上招呼的?”

即墨城皱了皱眉:“我又没使劲儿,谁知道你会摔下来?”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顾剑在玉门跟他打了几天交道,知道此人说理说不通,只能咽下这口气,问道:“你不是不肯跟我回京城吗?怎么又来了?”

即墨城道:“我是不和你回京城,不是不回京城。你走得太慢,我已经到了好几天了。”

顾剑心中郁结,就不该多此一问。

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径直离开。

即墨城也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仿佛刚才就只是为了跟顾剑打个招呼,如今招呼打完了,就各奔东西。

最终还是顾剑忍不住,回头喊道:“我要进宫,你去不去?带你一程啊!”

即墨城摇摇头:“不和你一起,你太慢。”

顾剑噎住。我这张嘴,怎么就这么欠呢?

天子诞辰,举国欢庆,依例辍朝一日,在宫中举行宴会。

沈言看着高大全给云湛一层层地穿上礼服,美好的身材曲线被华服一层层包裹起来。

她叹了口气:“陛下真可怜,好不容易过个生日,还要对群臣百姓陪笑。”

云湛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微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高大全偷偷对沈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陛下今天一大早就心情郁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负责给云湛穿衣的小太监说什么也不敢触陛下的霉头,高大全才不得不亲自顶上。

沈言一时没反应过来,朝高大全露出“他咋了?”的表情。

高大全只想捂住脸,皇后娘娘不知道表情做这么大,会被陛下发现么?

果然云湛面色阴沉,一甩衣袖,道:“你下去!”

沈言身子一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云湛面色不善,还是先溜比较好。

谁知高大全突然在她前面一拦,恭敬道:“娘娘请留步,陛下是让奴才下去,奴才告退。”

开玩笑,若是这个时候皇后溜了,自己怕是要倒天大的霉。

云湛瞥了一眼沈言,看了看还半开的衣襟,面无表情道:“你来。”

沈言垂着头慢腾腾上前。她平日里张牙舞爪,但眼力见还是有的,云湛这人,生气的时候蛮可爱,但面无表情的时候真的有点可怕。

云湛的外袍上没有扣子,两片衣襟半敞着,虽然里面层层叠叠的好几层,但莫名地就让人想入非非。

沈言红了脸,一激动,手就有点颤抖。刚才高大全怎么弄的来着?她哆哆嗦嗦环过云湛的腰,去摸他的腰带。

云湛身高腿长肩宽,没想到腰却这么细,沈言一边摸索一边诧异,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倒三角身材?

忽然一双大手覆在沈言的手上,头顶传来云湛低沉的声音:“别摸了。难道这就是你给朕的生辰礼?”

嗯?

沈言猛然抬头,认真道:“不是的陛下,这套’十八摸‘是意外,我只是找不到你的腰带该从哪系。”

云湛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把她的手往腰带的一头一放:“这里。”

沈言甜甜一笑:“谢陛下指点。”

云湛终究没忍住,嘴角微动,露出一个很不明显的笑来。

他以为自己今天笑不出来的。

过去的二十多年,这一天都是他最恐惧排斥的一天。

这个笑给了他一丝宽慰,和一丝勇气。

“言儿,今天以前,从未有人庆祝过我的生辰。”

云湛的声音脆弱而嘲讽,沈言正认真系腰带的手猛地一停,她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怎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起,今天亦是先皇后谢容的忌日。阳月十五,从今天开始才成为圣诞节,而之前的二十多年,都是缅怀先皇后的悲伤的纪念日。

从没有人为云湛的降临感到喜悦,他们都忙于追念先皇后,并把她的死怪罪到这个无知孩童的身上。

小时候,他见皇兄们生辰可以得到心爱的礼物,也曾期盼过自己的生辰,可到了那一日,父皇的眼神更加冰冷,甚命人把他关进小黑屋不准出来。

他在黑暗中求救,然后哭喊,然后啜泣,然后发呆,终于沉默。他渐渐懂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出生不被期待,也不被祝福。

忽然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云湛的细腰,不是腰带,比那更软,更温暖,也缠绕得更紧。

“陛下,你健健康康地长大了,本宫真的很欣慰。”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皇后总想占朕的便宜 本来气氛也到了,动作也很暧昧了,话说得也很掏心掏肺了,但沈言这句“深情款款”的安慰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欣慰?这是你该用的词吗?”云湛嘴角抽了一下。

沈言还沉浸在用爱拥抱缺爱小男孩的剧情里,丝毫没察觉有任何不妥。

她一把把云湛搂得更紧,霸道地说:“嘘——别说话,让妈妈好好抱抱你。”

云湛终于暴走了,一把把她甩开:“沈言,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一天到晚除了占朕的便宜就没点正经事吗!”

沈言正隔着衣料细品云湛的腹肌轮廓,忽然被甩开,很是不爽:“云湛!你怎么这么小气?咱俩都成亲这么久了,不过隔着衣服摸了两把你至于吗!”

嗯?云湛呆住了。

沈言见状也呆住了。

他俩……说的不是同一件事吧?

一个说的是口头上占便宜。

另一个说的是肉体上占便宜。

偏偏不想被口头占便宜的那个人,其实不介意肉体上被占点便宜。

这就比较尴尬了。

云湛盯着沈言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总不能再把腰带解开请她摸个够。

于是甩了甩衣袖,走了。

沈言很想提醒他腰带还没系好,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高大全见云湛衣衫不整地走出来,表情阴沉。可这阴沉中又带着点回味,回味中又带着点恼怒,恼怒中又带着点高兴。

他心下了然——皇后娘娘,果然高明;陛下的一年之誓,果然守不住。

圣上诞辰,举国欢庆,群臣和外国使者进献了无数奇珍异宝,司礼局专门打扫出一座宫殿来暂时存放这些宝贝。

沈言路过时,远远看见里面金碧辉煌、熠熠生辉,心中一动,本宫的宝库,是时候该充实一下了。

她一早向杜尚仪问清楚了宴会的流程,无非是人们排着队来向云湛行礼祝寿,献上礼物。

由于时间紧凑,杜尚仪还特意叮嘱她,千万不要跟人聊天扯皮,不然坐到天黑都结束不了。

沈言当时就害怕地摸了摸头顶的金冠,和腰间勒得紧紧的腰带,下定决心今天一句话也不说。

于是她端坐云湛身边,全程嘴巴闭得紧紧的。

这看在云湛眼里,却是另一番意思:难道她因为我刚才不让她摸,还没消气?

陛下高坐龙椅,神情严肃,台下的臣子战战兢兢,以为陛下对自己送的礼物不满意。

谁也不知道云湛此刻想的却是:待会儿怎么能自然地让皇后摸朕一下,以解她心头之气?

王府四姝经过林心颖和韩眉儿的事,都对沈言怕得紧,根本不敢出一丁点风头。

这回她们四人合力绣了一幅绣品,是游龙戏凤图,不仅谁也不肯冒尖,还要把凤凰和龙绣在一起,拍沈言的马屁。

谁知沈言看了一言不发,陛下瞧了眉头紧锁,吓得四人瑟瑟发抖,行完礼差点儿站不起来。

云泠送的是一幅自己画的《翠染江山图》。画卷长达二十尺,笔力遒劲,山水有风骨,上色有意境,果然是精心准备的。

“泠儿这画从江南盛景画到北疆六州,确实有心了。”说完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身边的沈言。

沈言心中暗叹,不愧是长公主啊,这才华,这胸襟,真是便宜了顾剑那个二愣子。

她朝云泠端庄地笑了笑,传递了一个“乖姐姐着急走流程,有什么话私下说”的表情。

云泠显然没看懂,笑盈盈问道:“皇嫂觉得我送给陛下哥哥的礼物如何?”

沈言无奈,只得说道:“不错,很有诚意。”

云泠得意一笑,忽然又闻沈言说:“不过比本宫的礼物,还要差一些。”

云泠一愣,这么有信心?十天前还急得团团转的人是谁?

“那朕拭目以待。”云湛赶紧搭话。

可沈言压根儿没接他的茬,目视前方,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狠劲儿。她心中暗道,敬请期待,必定亮瞎各位的双眼。

“威远侯世子顾剑觐见——”

顾剑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而来。

云泠猛然回头,四目相对。

顾剑的眼睛亮得惊人,云泠的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二人轻轻一点头,一瞬的目光交错,读懂了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顾剑抱拳行礼,对着座上人道:“末将身着戎装,不能全礼,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寿与天齐!”

云湛也勾起了唇角。自从他抓到顾剑和云泠私会,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这一笑,让顾剑受宠若惊,忍不住得瑟。

“末将自北戎而来,老贼耶律重光久闻陛下英名,十分敬仰,特托末将替他捎件礼物回来,呈献给陛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原来顾小侯爷是去了北戎?可是那耶律重光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北戎和大周势不两立,和谈八字还没一撇,怎么就送上礼物了?

云湛知道他的小心思,难得好脾气地陪他演这一出:“哦?呈上来看看。”

顾剑呈上一个方形的锦盒,众人都支着脖子看热闹。

高大全掀开盖子,给云湛和沈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沈言吓得差点儿叫出声,狠命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

云泠倒看得饶有兴味,甚至研究起北戎人的发式来。

“顾剑,既然大家都好奇,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吧。”

顾剑嘿嘿一笑,一把揪住那颗头的发辫提溜起来,在大殿内转了一圈儿。

殿上的女眷吓得花容失色差点儿晕过去,文臣强忍着恶心差点儿吐出来,武将们则交头接耳,讨论这是谁的头颅。

顾剑清了清嗓子,道:“耶律重光觉得只捎件礼物来不够尊重,非得亲自来面见陛下,为陛下贺寿。只可惜……他的身子来不了了哈哈哈哈!”

大殿里鸦雀无声。这竟是耶律重光的头?!他不是被儿子耶律齐杀死的吗,怎么头颅会到顾剑手里?难道……

“咯咯咯——”忽然殿内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大家环视一圈,目光聚焦在了正笑个不停的和宁长公主身上。

向来不苟言笑的和宁长公主,竟然对着一颗死人头,笑个不停?!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陛下请你不要再脑补了 大家目瞪口呆之际,忽然听见皇后娘娘也笑了起来,随即陛下极具威慑力的目光扫视全场。

迫于陛下淫威,所有人都附和起来。强忍着眩晕和恶心,艰难地露出了笑容。

顾剑差点儿以为自己讲的笑话不好笑,直到云泠笑出声来。

就是嘛,小爷我的幽默感可是全京城闻名的,大家只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已。

“行了,血淋淋的,影响大家食欲。还是挂到城门上去吧。”云湛淡淡道,仿佛说的不是人头,只是一块破布。

挂到城门上,去影响全城人的食欲。

陛下发话了,顾剑只好依依不舍地把耶律重光的人头塞进盒子里,临走还不忘朝云泠抛个媚眼。

这个礼物把宴会推向了高潮,所有的奇珍异宝在耶律重光那骇人的头颅面前都黯然失色。

沈言忽然有些心虚,自己的礼物怕是有点拿不出手了,她一边端坐着看云湛收礼物,一边腹诽:这个顾剑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赶在今天出风头。

到了傍晚,她浑身上下僵硬得像一块石板,终于把这个冗长的过场走完了。

云湛见她发呆,没有主动献礼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要礼物:“皇后,听说你精心为朕准备了礼物,不如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沈言的脸已经挤不出笑容了,虚弱道:“不过是小玩意儿,希望陛下不要嫌弃。”

她拍拍手,都行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上前,上面盖着一块澄黄的锦帕。

都行身材高大,力气不小,端着这托盘竟有些吃力,胳膊微微颤抖,额角滴下汗来。

沈言十分体贴,命人搬过小几,让都行把东西放在上面。

“皇后,这是……?”

这东西看着分量不轻,云湛心中一喜,差点儿当着群臣笑出来。

礼物分量重,说明朕在皇后心中分量重。

沈言故作神秘:“陛下亲自瞧瞧,不就知道了?”

云湛站起身,走到那小桌前,兴奋地搓了搓手,然后大手一挑,掀起了锦帕。

掀开锦帕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凝滞了一下,随即眼睛微眯,俯下身凑近了些细细观摩,脸上的表情由迷惑变为愤怒,又由愤怒变为深思,最后由深思变为意味深长。

众人这下被吊足了胃口,陛下到底看见了什么,向来冰山一块的他在一炷香时间里竟然表情变幻,比他登基以来加起来都多?

要论胆子大,还是数云泠,她率先凑上去看。主要还是因为她受帝后双重宠爱,有恃无恐。

这一看不要紧,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十分精彩。

只见托盘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金杯,足足比耶律重光的头还大。凑近了看,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古往今来四海八荒最佳夫君”。

没有错,沈言送给云湛的生日礼物,就是当代直男送礼踩雷第一名的好老婆奖杯!……的性转版。

不过沈言此番非常有诚意,她特地命一品阁用纯金打造了这个大奖杯,分量足足的,普通男子抱起来都费劲的那种。

“皇嫂,恕小妹冒昧,这杯子这么大,是做什么用的呢?”云泠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忍不住问了。

沈言哈哈一笑:“大点儿气派。”毕竟是土豪人设,送礼不能太小气了。

“可是……这么大拿起来喝水不方便吧?”陛下哥哥的嘴就那么大,要个这么大的杯子再气派又有什么用?

沈言瞪圆了眼睛:“泠儿你说什么呢?这可不是喝水用的!这是荣誉,是象征,是纪念品。”

“那为什么是个杯子?”

这下把沈言问住了,这事儿她也没考据过,大概是赢了喝酒的意思?

“皇后是希望和朕一辈子琴瑟和鸣,长长久久,共饮一杯水。杯子越大,寓意一辈子越长。”

云湛语气自信,眼睛里灼灼闪光。

沈言目瞪口呆。大哥,你在脑补些什么?这看图说话的能力,快赶上叶大学士的阅读理解了!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好伐?

云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还是陛下哥哥和皇嫂心有灵犀,默契十足,一看就知道皇嫂的用意。”

这一附和,云湛更得意了,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皇亲国戚、群臣使节见龙颜大悦,都放心上前瞧热闹,这一瞧不要紧,个个都变了脸色。

皇后称陛下为夫君?还敢把他跟其他男人相比,排个一二三四?虽说把陛下排到了首位,但其他人怎敢与陛下相提并论?

这是大不敬啊!是藐视皇威啊!这是杀头的大罪啊!

可是怎么回事儿,陛下怎么还笑眯眯的,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看来这位沈皇后,果然是祸国妖后,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能怎么办,当然是吹捧了。

“哎呀陛下,皇后娘娘这只金杯,当真是有巧思、立意深远啊!”

“而且样式大方、巧夺天工!”

“沉稳大气,气象万千!”

“帝后伉俪情深,我等望尘莫及!”

“帝后琴瑟和鸣,实乃社稷之福!”

大家纷纷赞叹,景象比刚才顾剑拎着人头的时候还要热闹三分。

沈言万万没想到,自己临时打造的大奖杯,竟然能够获此赞誉。虽然被云湛曲解了意思,但多少达到了“惊天地泣鬼神让人合不拢嘴”的效果,算是完成了任务吧。

恼人的圣诞宴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结束,沈言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永安宫,只想趴在自己软如云朵的床上酣睡到天亮。

谁知睡得正香,一只微凉的大手就摸上她的脸颊,这捏捏那碰碰,挥之不去,直到她醒来。

“云湛,你让我睡会儿。”她的声音带着浓浓鼻音,不满地控诉。

云湛捧住她的脸,凉凉的,驱散了她的睡意。

“先起来和我一起吃碗面。”

沈言撅起嘴:“吃饱了,我看你吃吧。”

“这是我第一次过生辰,第一次吃长寿面。”云湛的声音瘪瘪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烛火太暗,沈言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一丝委屈,眼角也微微发红。

沈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好吧,就吃一口。”

云湛拉着她来到桌前,沁人的面香直扑鼻中。

沈言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差点儿没撅过去。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陛下,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只见桌上一个硕大的金色容器,盛着满满的面,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热气袅袅升起。

问题不在那面,而是那容器,怎么看怎么眼熟。

沈言凑近了,果然上面刻着“古往今来四海八荒最佳夫君”十二个大字。

这不就是本宫送给狗皇帝的生日礼物么!

她一脸震惊地望向云湛:“大哥,这是个奖杯,不是面碗啊!”

云湛微微一笑:“朕觉得,用它吃面,甚好。用作杯子太大了。”

沈言无语,现在是在讨论用来做杯子还是做碗吗?这就不是个餐具!

算了,她懒得再说了,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反正是送给他的礼物。只要别在外人面前用就行,丢人。

云湛挑起一筷子面,优雅地吸入嘴中。沈言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吃面不发出声响的。

“翠屏的手艺果然不错。”

沈言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谁让你偷偷使唤我的御用厨师?”

“皇后,你搞错了吧?朕用的才能叫御用,再说了,……”

沈言打断了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云湛很满意:“孺子可教。”

沈言撅起嘴:“你天天说这两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云湛也笑:“谁让你不长记性?”他白皙的鼻尖被汤面熏得微微发红,有了几分少年的样子。

“云湛,过生辰开心吗?”沈言托着腮问。

云湛想了一想,摇摇头:“小时候总盼着有人为我庆祝生辰,今日却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枯坐一整天,和上朝也没有什么分别。不过,”

他顿了顿,又说:“皇后的礼物朕很喜欢。”

沈言听了不禁汗颜。时间跨越千百年,送这种礼物给情侣可是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

“明年我给你准备更好的。”沈言真诚地说。

“我现在就想要。”今天的云湛格外幼稚:“我要你生辰时候的那个,吹蜡烛。”

沈言更愧疚了,云湛想要的竟然如此简单,而她都没能事先为他准备好。

她想了一想,端过一碟芙蓉酥,拿出一个摆在盘子中央,点燃一根细细的蜡烛放在上面。

“今天只有这个了,你将就一下。来年我给你做更好的,奶油蛋糕。”

她把碟子举到云湛面前,笑盈盈道:“我赠送你一首家乡的歌谣吧。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好了,许愿吧!闭上眼睛。”

云湛皱了皱眉,说:“难听。”不过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细的金光,显得十分柔和。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间的光华都尽在他的眼中。

沈言一时失了神,半晌才说:“吹、吹蜡烛吧。”

云湛定定地看着沈言,薄唇微启,一股气流吹灭了蜡烛,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你想知道我刚才许了什么愿吗?”他问。

“傻子,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云湛唇角勾起:“事在人为,我本就不相信许愿,只是想试试你喜欢的事。而且,我的愿望只有说给你听,才能实现。”

世上最浪漫的事,恐怕就是一个人为了你,去做他不曾相信的事。

沈言陷在云湛深湖一般的目光里,根本无法思考,说的话只凭本能。

“什么愿望?”

云湛湖水般的眼睛里闪着火光:“我希望,今后的每一年,你都陪我过生辰。”

******

晚风猎猎,裹着花香,吹动站在望北楼楼顶的人的黑色衣角。

悄无声息地,一个月白色身影落在他身旁。

“我来了,说吧。”即墨城言简意赅。

“去一趟洛水,混进烟霞山庄打探一下,那里最近不太平。”云湛也言简意赅。

对即墨城说话,任何多余的信息都可能被他曲解,还是简单些好。

“知道了。”即墨城说完就要走。

“阿城,你不要和隋莹莹纠缠了,她有些偏激,心思重,你俩不合适。”

云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即墨城心思单纯,不远万里从昆仑到中原,若是被人利用,他不好向石惊天交待。

可是劝一个热恋中的人冷静,是世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

果然即墨城眼中燃起怒火:“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合适?她很单纯,只是爱错了人。”

这话云湛接不下去。澜沧县主喜欢陛下,是人尽皆知的事。

“那你看着办吧,只一点,我不想跟她再扯上任何关系。”

即墨城仍然生着气:“你放心,我也不想她再跟你扯上关系!”说完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二天沈言听顾剑说即墨城也进了京,兴致勃勃地去问云湛他在哪儿,想好好盘问一下他和隋莹莹的八卦。

谁知云湛却说他已经走了,被派到洛水去了。

“去洛水干嘛?”沈言一脸震惊。

“我让他去探查一下烟霞山庄。”

烟霞山庄沈言听说过,是江湖上最近兴起的门派。

虽说是新兴门派,其实烟霞山庄历史悠久,在前朝,山庄庄主甚至当过武林盟主。但忽然一夜之间,被当时的大魔头屠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少庄主,于是就渐渐沉寂了。

但近年来,烟霞山庄又重焕生机,在江湖上势头很盛。

可是朝廷和江湖向来相安无事,朝廷不管江湖之事,江湖也不插手庙堂之事,云湛为何突然要查烟霞山庄?

云湛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近来烟霞山庄一连杀了几个朝廷命官,事有蹊跷,我让阿城混进去查明情况。”

沈言这下更震惊了:“阿城?你确定要派他去当间谍?他的心智不适合吧……”

云湛点点头:“的确不适合。”

“那你还派他去?”

“我给了他两条锦囊妙计。一,装哑巴;二,装不会武功。”

说得越多,错的越多,不如不说;招数越多,破绽越多,不如不出招。这个思路也有几分道理。

“可是,装哑巴就算了。阿城武功高绝,装啥也不会,太难为人了吧?”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本宫要搞cosplay 沈言虽然不会武功,但她的直觉没错。

做人,舍弃比获得更难,武功也是如此。

即便实力不够,也多少能虚张声势支撑一会儿,但有武功在身的人,一招一式是多年苦练的本能,还有敏锐的五感,都是极难隐藏的。

但即墨城却可以。

因为他心性单纯,对于他来说,舍和得无非一事两面,并无区别,反而能卸下一身功夫,进入无我之境。

他来到洛水郡洛云山下,对着守山门的烟霞山庄弟子一通比划。

那弟子看他一副愣头青的样子,又是个哑巴,奚落了他一番就要把他撵走。

谁知即墨城不依不饶,偏要上山,于是被胖揍了一顿。他抱着头,一声不吭,任人打得头破血流,也一根筋地要进山门。

守门弟子无法,只得通报了师兄;师兄又打他不走,只得通报了师父;师父还打他不走,只得通报了长老;长老仍旧打他不走,只得通报了庄主。

即墨城凭借他顽强的生命力和最擅长的一根筋,从山脚一路被揍到了庄主面前。庄主谢汝玄见他可怜,慈悲地点了下头,让他留下扫地劈柴。

******

烟霞山庄之所以引起云湛注意,是因为洛水水患。

时值春汛时节,洛水决堤,不少人家园被毁,流离失所。

云湛派了不少官员前来治水和赈灾,却接二连三地出了岔子——有人突然生病暴毙在任上,有人被流民踩踏断了骨头,甚至有人忽然失踪下落不明。

云湛命一言堂调查此事,才发现洛水悄然兴起了一个烟霞山庄,行事十分高调,渐渐不满足于称霸江湖。

沈言最近也在为洛水的事发愁。

水患就要赈灾,赈灾就需要银子,而自从她帮着解决了两次朝廷的银钱问题,沈相就赖上了她。

这日,沈相捋着白须,大言不惭道:“娘娘出手阔绰,送给陛下的一个金樽,换成银子就能就无数黎民百姓啊。”

沈言心中暗骂,老匹夫,竟然道德绑架本宫。

她笑盈盈问道:“请问圣诞节上沈相送了什么礼物啊?”

沈相摇头晃脑:“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老臣送了陛下一抔故土啊,请陛下念在老臣年老体弱、思念故乡的份上,让老臣告老还乡。可惜陛下不准呐,不如娘娘再替我劝劝陛下?”

沈言脸上笑嘻嘻,腹诽老狐狸,这老贼,在这儿等着我呢。

“沈相国之股肱,陛下离不开你,江山社稷离不开你,黎民百姓也离不开你。”

啥也别说了,夸就是了。

沈相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老臣身无长物,眼见百姓受灾,却无能为力,愧为人臣啊!”

沈言内心翻了个白眼,不想再演下去。

“沈相欲如何?本宫帮你想个办法筹款啊?”

沈相终于眉开眼笑:“那再好不过了!”

“那你把宅子卖了,去赈济灾民吧!”

沈相噎住,待反应过来,沈言已经拂袖而去。

沈言虽然过了嘴瘾怼了那老狐狸,但办法还是要想的,毕竟自己是皇后,总得干点儿实事。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办法——她决定办一场慈善拍卖夜宴,遍邀京城名媛淑女,带cosplay的那种。

为此她特意找来英国公夫人白氏,请她为自己的慈善夜宴造势。

自从英国公花十万雪花银入股了通达钱庄,沈言就一直对他嘘寒问暖,连带着白氏也对沈言亲近了不少——她再草包,好歹是个皇后,对自己如此百般示好,自己脸上也有光。

因此白氏也愿意卖个人情给沈言,不过对于夜宴的主题,她实在有些理解不了。

“娘娘,您说的扮装是什么意思?”

沈言狡黠一笑:“就是本宫出一个主题,所有赴宴的人都按照这个主题打扮起来。我想好了,既然是为了洛水赈灾,主题就是‘洛神’。”

这新奇玩法白氏第一次听说,笑道:“还是娘娘主意多,可到时候岂不全场都是洛神了?”

沈言道:“都是洛神,才好分个高下,到时候投票选出全场最佳,本宫亲自去向陛下讨个好彩头。”

“那好极了!”白氏虽然徐娘半老,当年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听到要比美,顿时好胜心熊熊燃烧,跟沈言聊着天,已经在想洛神衣衫的样式了。

“不过娘娘,您说的拍卖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简单,所有与会者捐出一样东西,新旧不限,贵贱不限,现场售卖,在场的人举牌,价高者得,最后得到的款项捐给洛水的灾民。”

“娘娘真是宅心仁厚,胸怀大义啊!”

沈言嗤笑一声,道:“国公夫人,跟你我也不必装模作样了,陛下忧心水患,本宫想找点乐子,又怕触了陛下的霉头,才想出这个法子让大家聚一聚。大家多少拿出点东西,应付一下陛下就行了,只要别拿出些破铜烂铁让本宫脸上无光就行了。”

白氏一听,放下心来。若真让她拿出什么值钱的宝贝,她是真舍不得,不仅她舍不得,全京城舍得的贵妇估计也没几个。

“敢问娘娘要拿什么宝物出来拍卖呢?”

沈言满不在乎道:“本宫哪有什么好东西呀。就是之前有人送了一幅张东也的字帖,叫什么刮风下雨帖,龙飞凤舞的我也看不懂,卖出去算了。”

白氏心中一惊,手里的茶杯差点儿掉了。

这张东也是最负盛名的书法家,有《兰亭集序》传世,由于他出生的年代久远,真迹寥寥无几。哪怕是后人的临摹作品,临得好的也是稀世珍品。

“莫非……是《快雪时晴帖》?”

沈言想了一想:“对对对,就叫这个名字,怪拗口的。你怎么知道的?值钱吗?”

白氏心中翻了个白眼,她怎么知道的,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好吧?

《快雪时晴帖》真迹最早被庄墨先生收藏,后来家道中落,没了踪迹。而庄墨先生的临摹作品成了世人见识张东也风采的桥梁,被各大书法家推崇,还被云丰收藏起来,奉为至宝。听说前几年张东也的真迹终于露了面,被一个神秘买家买走,难道竟然辗转到了皇后手里?

可惜呀,她是个不识货的。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本宫教你们娱乐圈营销 英国公夫人白氏打了个哈哈:,道:“偶然听人说过。值不值钱妾身不知道,毕竟这是书法艺术,不好用银子衡量。”

沈言脸上露出赧然的神色:“书法本宫不太懂。国公夫人,其实今日本宫叫你来还有一点私心,万一到时候本宫的东西没人出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白氏连连点头:“娘娘放心,妾身必不叫娘娘丢份儿,您的东西定然是场上价值最高的。”

她心里想的是,若是没人出价就好了,怕就怕这《快雪时晴帖》被人抢破头。

沈言笑了:“国公夫人真是一点就透,也不必最高,别垫底就行了。你放心,多的银子本宫会给你补上的。”

白氏满脸堆笑:“娘娘说的这是哪里话,妾身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果然不出白氏所料,沈言要办夜宴的消息一放出去,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疯狂了——

附庸风雅的男主人为《快雪时晴帖》疯狂,对自己的美貌十分自信的女主人为扮洛神疯狂。

女人疯狂起来就购物,京城的绸缎庄最近的生意异常火爆,总有贵妇淑女来问:“老板,给我一匹洛神那样罗衣璀璨、奇服旷世的布料。”弄得绸缎庄的伙计一头雾水。

而男人疯狂起来,更像火山爆发前的沉默。

文昌伯是出了名的痴迷书法,尤其推崇张东也,自从他听说了皇后要拍卖《快雪时晴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三天后,他拿出一堆银票地契塞给夫人,要她不计一切代价拿回张东也真迹,气得伯爵夫人闹着要回娘家。

到了慈善夜宴这日,受邀的贵门女子华服夜出,香车宝马,去赴本年度最受期待的一场盛会。

夜宴的大殿前铺起长长的红毯,贵女们在侍女引导下依次走过。

令人奇怪的是,红毯两边整整齐齐摆了几十张小案,每张案边端坐着一个人,案上丹青笔墨俱全。

饶是参加宴会的人见惯了大场面,这阵势还是令人心里犯嘀咕,但作为淑女,最重要的就是临危不乱,于是一个个地步态更加婀娜,笑容更加端庄。

待入了席,大家看着满屋子争奇斗艳的“洛神”,暗自品头论足,人人都觉得自己这一身才是《洛神赋》中那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宓妃。

今日的主办方——皇后娘娘却迟迟未入场,大家不禁暗暗揣测,不知她的装扮如何?她那种暴发户的做派,必定穿金戴银一身华丽丽的吧?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侧目。

可是却没看见皇后出来。

一个月白的身影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黝黑的头发用玉冠束起,摇着折扇,面色如玉,自有一身风流。

他在台前站定,回转过身,微微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皇、皇后娘娘?”不知是谁惊叫出声。大家定睛一看,这个翩翩公子可不就是皇后沈言嘛。

“参见皇后娘娘——”满屋子洛神赶紧行礼。

沈言潇洒地收起折扇,负手而立:“平身——”这模样,当真是一位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

落座后,冯将军夫人心直口快,问出了大家心中疑惑的问题:“皇后娘娘,今日宴会的主题是‘洛神’,娘娘为何要扮男装呢?”

她明白自己年华不再,即便再盛装打扮,也不可能有甄姬的半分风韵,于是只在额间贴了枚花钿,作为应景,其余装饰一概也无。她本以为自己是最不贴合主题的了,谁知沈言干脆穿了件男装出来。

沈言笑道:“将军夫人看不出吗?本宫这身才是最贴合主题的。”

“这……恕妾身眼拙,请娘娘示下。”

沈言又打开这扇扇了几下,道:“本宫扮的是魏植呀。洛神乃神话女神,魏植一篇《洛神赋》,书就洛神媚骨天然,令人心驰神往。这扮洛神的主意是本宫出的,各位扮洛神,本宫扮魏植,岂不正好?”

这魏植,就是曹植在这个世界的名字。

众人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也十分有道理。可是没想到以皇后的文化水平,竟然还知道《洛神赋》?定是身边幕僚出的主意,真是难为她了。

冯将军夫人紧接着又问了在场诸人最关心的问题:“娘娘,今日百花争艳,可要如何评选最像洛神之人呢?”

沈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大家进来时走了红毯了吧?”

众人点头。

“看见红毯两侧的画师了吧?”

众人又点头。

“本宫已命人将各位的风姿画成洛神像,明日起在荣宝斋售卖,一两银子一张,三日为限,以哪位为原型的洛神图卖得最好,谁就胜出。谁最像洛神,本宫说了不算,群众的眼睛才是雪亮的。当然了,洛神图售卖的钱款全部捐给洛水灾民,也算洛神娘娘保佑子民了。”

原来如此!

大家都悔不当初,早知道刚才在红毯上多拗一下造型了,不知道那宫廷画师有没有看见自己精心缝制的飘带,还有这耳环,这鞋上的明珠,这额间的花钿?

众人坐立难安,恨不得再去画师面前扭个一圈。这下若是落败,就不只是眼前这几十个女眷奚落的问题了,全京城的百姓都要看自己的笑话的呀!

她们面上觥筹交错,心里早已打起了别的算盘。一两银子一张,明天怎么也得去荣宝斋买上几百张回来,才不至于失了面子。

这也正是沈言的目的。

她知道让这些自私妇人拿东西出来捐款很难,干脆换个方式,她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什么都做不出来,何况几两碎银?否则平头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会拿出一两银子来买一幅神话女神女神像?有这钱多加个鸡腿不好么。

先让她们走红毯画画象满足一下虚荣心,再让她们心甘情愿掏钱,给自己“做数据”“请水军”。

娱乐圈营销那一套,沈言虽然只懂个皮毛,也够从她们身上榨点银子出来了。

一场欢宴,活色生香,其乐融融,却各怀心思。大家翘首期盼,等着沈言拿出那幅《快雪时晴帖》。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陛下,本宫欣赏你的演技 好东西自然压轴出场。

前面大家小打小闹似的拍卖了一些小玩物、小摆件、小首饰,气氛十分平淡,不过是交好的妇人相互串通,出钱买对方一个面子,不至于卖不出去脸上无光罢了。

终于,都行通报道:“皇后娘娘捐赠物品,张东也先生手书《快雪时晴帖》一幅——起价,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大家面面相觑。

这沈言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两名宫女捧出一幅卷轴,在大家面前缓缓展开。其实那帖子不过是一尺见方的一小片,被历代收藏者贴了一幅又一幅收藏心得上去,才越来越长。

贵妇中有精通书法的,伸长了脖子细细看着,只见这幅字时行时楷,笔法圆劲古雅,布局平衡,在随意中显出一种雅致,在雅致中透露出闲情逸致。

她们呼吸急促起来,这,绝对是真迹!

一两银子,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单,别管最后能不能买到,先喊一嗓子再说。

“十两!”

“二十两!”

“五十两!”

“一百两!”

“二百两!”

“三百两!”

“五百两!”

场面突然火爆了起来,贵妇们纷纷举牌,叫价很快叫到了五百两,和刚才的平淡如水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陛下驾到——!”

高大全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竟然没能引起场上各位的注意。他吓了一愣,这是皇宫吗?怎么跟菜市场似的?

他慌不迭又通报了一声,这次使尽了全身力气,声音直冲云霄,终于让叽叽喳喳的妇人们安静了下来。

云湛面色阴沉,走到沈言身边,看着她一身男装,皱眉道:“这是什么样子?”

沈言明媚一笑:“扮魏植呀,像不像?”见他脸色阴沉,她压低了声音,耳语道:“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是这么穿的。”

云湛神色稍霁,轻哼一声:“魏植是才子,才高八斗,你这个文盲怎么扮也不会像。”

众人眼见着帝后大庭广众之下说起了悄悄话,都识趣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来了?”

“你弄的阵仗这么大,朕不过来瞧瞧,怕你不好收场。干嘛呢?”

沈言指了指那幅《快雪时晴帖》,道:“拍卖呢。”

云湛扭头一看,突然变了脸色。

“皇后!这是朕赐给你的张东也真迹,你说也不说一声,就拿出来卖?!”

天子震怒,众人震惊。

怪不得皇后手中有张东也真迹,原来是陛下赐的!她偷偷把御赐之物卖了,她不要命了?

大家都为她捏一把汗,沈言却满不在乎,还笑嘻嘻的,道:“陛下,这不过是一幅字帖,再珍贵哪里比得上百姓的姓名呢?若能为受灾百姓做点事,也不枉它存于世上了。”

云湛仍旧面容铁青:“那也不能随意处置朕给你的东西。”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好了,现在已经叫价到五百两银子了,陛下若是不想妾身卖给别人,不如陛下买下来,再送给妾身?”

众人瑟瑟发抖,皇后娘娘她刚才是拍了陛下一掌么……?好好活着不好么?

云湛扫视了一下众人,薄唇微启,道:“一千两。”

大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都行,他朗声道:“陛下出价一千两——还有更高的吗?”

陛下真的出价了?!不但没有怪罪沈言私卖御赐之物,还要重新买回来?!

“一千两一次!”

虽然一千两对于张东也真迹来说太便宜了,可是陛下都出价了,谁敢再出?

“一千两两次!”

心痛啊!夫君给了我两万两银票啊,说好买到就奖励我一千两零用钱的啊!可是妾身不敢跟陛下抢啊!

“一千两三次,成交!恭喜陛下,购得张东也《快雪时晴帖》一幅!”都行的声音在大殿中回旋,贵妇们的心都碎了。

云湛对沈言冷冷道:“收好了,不准再拿出去卖。”

沈言乖巧地行了一礼:“是,谨遵陛下教诲。”

好了,陛下金口一开,这幅《快雪时晴帖》这辈子都不可能面世了。

是夜,沈言在永安宫算账。

拍卖所得五千八百两,五十名画师收受贿赂合计一千二百两,保守估计洛神图售卖收入八千两,这就凑够了一万五千两。

第一届永安宫慈善时尚夜宴完满结束。

紫烟打着算盘,帮沈言复核,算着算着发觉不对:“娘娘,陛下那一千两您怎么不加进去?”

沈言耸了耸肩:“我可不敢,我加上他也是从我的通达钱庄支取,和我出是一样的。”

翠屏双手一拍,道:“哎呀,娘娘,您和陛下左兜掏右兜,好一出空手套白狼呀!”

沈言食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说什么呢,京城女眷慷慨解囊,资助受困难民,多么的高风亮节,感天动地。大家都是自愿的。”

翠屏撇了撇嘴:“是是是,都是自愿的。不过陛下今天演得可真好,把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以为他真的要发怒了呢。”

“额……”沈言面色尴尬:“其实也不全是演技,要卖《快雪时晴帖》这事儿,我确实没提前跟他说。”

此言一出,紫烟翠屏吓得浑身一抖。

“娘娘!您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万一陛下没来呢?难道真的把张东也真迹卖出去。”

沈言连连摇头:“不不不,本宫可舍不得。所以我偷偷让金盏去叫陛下了呀,不然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及时?”

紫烟翠屏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给沈言行了一个大礼,口中说道:“谢娘娘不杀之恩!以后再有这种事,请也一定让金盏去,别让我们去送死。”

在旁边沉默半晌的金盏终于忍不住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稳重什么慎言,也给沈言行了个大礼:“娘娘!奴婢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啊,求求你以后别再让我干这差事了!”

沈言愣住了:“你们都这么不讲义气?”

“娘娘,活命要紧!”

沈言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你们起来吧,以后我让都行去,行了吧?”

“行!”三人欢天喜地。

门外的都行一脸无辜,不知道门内发生了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时尚这块本宫拿捏得死死的 第二日一早,京城出了两桩大新闻。

第一桩,城门上贴起了告示,昭告天下京中女眷心系洛水难民,纷纷慷慨解囊,通过拍卖会的形式捐赠银钱。后面附了一份名单,每个人捐了多少钱都一清二楚。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有些人一掷千金,也有人三两五两,特别是排在后面的有几位,明明位高权重,出手却如此小气。难免街头巷尾都在戳他们一家子的脊梁骨。

比如南阳伯一家。南阳伯夫人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头钗,卖不出几两银子,荣登捐赠榜末位。

南阳伯火冒三丈,怒斥夫人丢人现眼,在家摔桌子砸碗,摔的东西比捐的钱多了百倍不止。

南阳伯夫人也很委屈,哭哭啼啼道:“谁知道皇后那个黑心的,竟然会把捐赠明细贴到城墙上?早知如此我也不会这样了呀!当初我也是问过你的呀。”

“我堂堂一个主君,还要管你这些小事?我看你如此无能,把钥匙交出来,别再管家了!”

伯夫人大惊失色:“老爷不可啊!那荣宝斋还在卖我的洛神图呢,你可一定得帮我多买几幅回来,不然到时卖不出去,还是咱们家丢人呐!”

南阳伯怒火攻心,命她再也不准去赴皇后的宴席,以后一律在家装病。

没错,这第二桩新闻,就是卖书画的荣宝斋今天一口气新上了五十款洛神图。

这些洛神图,神态各异,胖瘦不一,年龄也有差距。据说是宫廷画师画的,不过说句实在话,有些和洛神真的搭不上边儿。

而且这些图,不论美丑,一律一两银子一幅。

百姓纷纷咋舌,这荣宝斋想钱想疯了吧?好看的那几幅就算了,那几幅又丑又胖的洛神图,白送都没人要,还要一两银子一幅?怎么可能卖的出去呢。

别说,还真卖的出去。

大家是怎么知道的呢?因为每幅图的销量就在门口明明白白地挂着。

而且奇怪的是,最好看的并不是卖得最好的,偏偏有一幅洛神图又老又艳俗,销量却是一骑绝尘。

平头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京城贵女们的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

卖的最好的那一幅不是别人,正是以英国公夫人白氏为原型的那一幅。

白氏嫁妆丰厚,很有一些体己银子。她年轻时也是有名的美人,如今有机会再出一把风头,自然不肯放过,于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银子给自己买数据。

三日后,荣宝斋向沈言报上销售额,竟比她之前估计的八千两多了整整一倍。

沈言不禁惊讶,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女人的虚荣心,以及购买力。她暗下决心,要进一步开拓贵妇市场。

紫烟看她笑得合不拢嘴,问道:“娘娘,您怎么不提前告诉她们募捐钱款要张贴出来?说不定她们为了面子,会拿出些好东西呢,也不至于什么破铜烂铁都敢拿出来拍卖。”

沈言笑了笑:“不急,我原本也没指望她们能拿出什么好东西。只是有了这一次,下一次她们就会衡量着办了。”

“还有下一次?”

“那当然,慈善夜宴要年年搞,办成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就和邀月楼的邀月夜一样!”

沈言目光灼灼,很有雄心壮志。时尚这一块儿,她也要拿捏得死死的。邀月夜主攻明星圈,她就主攻名媛圈。

她虽然筹集到了善款,顺便给自己的绸缎庄、成衣店、荣宝斋打开了市场,但该来的总会来,陛下的怒意,虽晚必到。

云湛今日终于从政务中脱身,有空来找沈言算账。

他一进门,沈言就极有眼色地迎上去,嘘寒问暖一番后,就开始邀功请赏。

她捧上银票,到:“陛下,妾身辛苦筹得两万三千两,愿解陛下洛水的燃眉之急。”

云湛冷冷看她一眼:“皇后拿朕送你练字的字帖去卖钱,还敢来朕这儿邀功?”

沈言竖起大拇指:“说到这儿必须得称赞一下陛下,若非咱俩那日配合默契一唱一和,怎能空手套白狼?那些贵妇都是冲着陛下的字帖来的,幸亏陛下解围,不然真的不好收场。”

“呵呵,别以为你给我戴高帽,就能相安无事。”

沈言把云湛按到椅子上坐好,乖巧地为他揉肩:“自然不会相安无事,我和陛下之间,那必须是电光火石。”

云湛忍了又忍,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沈言趁机问:“陛下,烟霞山庄的事查得怎么样了?即墨城那二傻子暴露了吗?”

云湛眉一挑:“他昨天刚回来一趟,我嫌他说话不好听,让他又回去装哑巴了。”

“啥?”沈言目瞪口呆:“一个卧底跑来跑去的多危险,他传个信儿不就行了,干嘛要自己回来?”

云湛道:“他嫌慢。”

也是,凭他那一阵风似的速度,谁传信能比他快?

“那他查出什么来了?”

云湛神情严肃起来:“派去洛水的官员接连出事,确实是烟霞山庄搞的鬼,恐怕他们是想借这次水患,把洛水郡搞乱。”

沈言也正了脸色:“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一个武林门派,难道还想拉山头自立为王不成?”

云湛摇了摇头:“不可能。若烟霞山庄位于边陲,或者地处天险,那还有可能。可是洛水郡是中原大郡,境内除了洛云山就是一马平川,根本不具备割据一方的条件。”

沈言思索了一阵,道:“敢杀朝廷命官,就是公然与朝廷作对,他们胆子这么大,到底是有什么底气?”

云湛道:“这也是我担心的。”

沈言灵机一动:“莫不是他们拿到了什么能毁天灭地的武林秘籍?然后就不甘心只称霸武林了,决定逐鹿中原?”

武侠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为了一本秘籍杀得你死我活。

云湛弹了她脑门儿一下,道:“你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世上根本不存在能毁天灭地的武功,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功夫再出神入化,也难敌千军万马。”

沈言眨了眨眼睛,问道:“那你练武干嘛?”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陛下,本宫说错台词了 沈言想问的是,既然再强的武功也敌不过千军万马,你一个皇子,不去学习排兵布阵、帝王权术,为何要去昆仑云游,练就一身高绝武功呢?

云湛的目光飘向远方:“为了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从小到大,他是嫡皇子,却只有孤身一人,所以只有让自己变强,才能活下去。

白天,他流连花丛酒肆,放浪形骸,夜晚,却把一个剑招练习了一遍又一遍,只是为了在最危急的时刻,能够活下去。

沈言突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云湛,或者说,没有认真地试图了解过他。

他总是包容自己,理解自己,可她却不曾好好了解他的内心。她不记得他的生日,忘记了他母亲的忌日,也不曾对他的成长经历感同身受。

沈言心生愧疚,坐得离云湛更近了了些。仿佛坐得近一些,就能更清楚地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明白他的心意。

“还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云湛又说,这一次,语带笑意。

沈言鼻头一酸,竟差点掉下泪来。

她握住云湛的手:“妈妈会好好疼你的。”

云湛身子一僵,甩开了她。

沈言吸着鼻涕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每次对云湛心生怜爱,就很想叫他好儿子。

“陛下,对不起,我们再来一次,我说错台词了。”

太晚了。

云湛已经站起身,走了。

这个女人太不解风情,他实在是带不动。

******

顾剑最近很头疼。

之前云湛交待他查沈墨,但因为耶律冲的事耽搁了下来,如今耶律冲顺利即位,他也回了京城,就得把这事儿拾起来。

这事儿办起来十分微妙。

陛下要查自己的大舅哥,还特意绕开自己的媳妇儿,说明并不想让皇后知情。而偏偏沈言不是个好糊弄的,若是他动静大一点儿,肯定被抓住,到时候他是供出陛下呢,还是供出陛下呢?

为了防止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顾剑决定另辟蹊径。

从前陪云湛荒唐的时候认识的三教九流又派上了用场,他近日重回勾栏瓦院和打赌坊酒肆流连,暗中打探消息。

这人一专心搞事业,就容易忽略女朋友。

云泠成日见不着顾剑的影儿,派人去威远侯府也经常找不见人,于是命石榴悄悄跟踪他。

这一跟不要紧,发现他成天寻欢作乐,吃喝嫖赌样样都来,云泠气得火冒三丈,在兰亭台指天骂地摔东西,十几个人才拦住她,没让她出宫削顾剑的脑袋。

这样一闹,沈言就听到了风声,赶紧上门去劝。云泠双目赤红,当着沈言的面控诉顾剑的无耻行径,于是顾剑被请进了永安宫“喝茶”。

从宫门口到永安宫的路,是世上最长的路,顾剑一步三回头,含泪半步癫,不想直面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无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自己都没有好下场。

他累了,再也不想周旋于这对夫妇之间了,太难了,影响他谈恋爱了啊!

谁知一进永安宫,沈言竟然笑意盈盈满面春风。

“顾小侯爷来了呀?来来来,新上的樱桃,来尝尝。”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剑踯躅不敢上前。

沈言也不勉强,继续道:“我今天找你来呢,是想跟你商议一下和泠儿的婚事。本来这事儿轮不着跟你说,可是威远侯远在漠北,也顾不上了。”

顾剑眼睛一亮,沈言还算个正经人,比云湛那个奸诈鬼强多了。

“娘娘请吩咐。”

沈言摆了摆手:“什么吩咐不吩咐的,你是我铁子,泠儿是我妹妹,都是一家人。我想着,毕竟泠儿是长公主,还是要陛下赐婚才体面。”

顾剑一听这事儿有戏,更加开心,嘴都合不拢:“说起来陛下曾答应,若我在北戎的事办得好,就让泠儿嫁给我,为此我可是忍了一路没杀耶律冲那个大**!”

沈言点点头:“你放心,这事儿我去说。泠儿的嫁妆本宫亲自准备,至于聘礼……”

顾剑立刻拍胸脯保证:“娘娘放心,我回去就给我爹写信,尽侯府所能,绝不会辱没了长公主!”

沈言十分欣慰,悠悠然道:“那就好,不过你也别着急,男婚女嫁,感情最重要,银钱不算什么。你不要为了凑聘礼,就去捞偏门。”

顾剑背后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

果不其然,沈言忽然面色严厉,接着说:“听说你前几日在堵坊输了好几千两银子,怎么,老婆本没挣到,棺材本又输进去了?”

顾剑看着她刀一样的眼神,觉得莫名熟悉。这两口子怎么越来越像了……

他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娘娘从哪听说的,都是没影儿的事。”

沈言冷笑:“那堵坊是我家开的,你还想不承认?!”

顾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娘娘!我实在是有难言之隐啊!”

“哦?那你去邀月楼找姑娘喝花酒,也是有难言之隐?”

顾剑硬着头皮道:“不错。”

“本宫就爱听别人的难言之隐,说吧。”

“我……我……”

“说不出来?要不然我去跟陛下说说?”

顾剑眼睛眨了眨,觉得这条路可行。毕竟他是为了云湛的嘱托才不得不流连这些地方,云湛总会帮自己打掩护吧?

他叹了口气:“娘娘不信我,就去跟陛下告状吧。”

沈言皱了眉,不对,这人不对劲。

顾剑最怕云湛不同意他和云泠的婚事,如今却不惧自己去向云湛告状,只有一个可能性。

她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茶碗蹦起来半尺高:“说!云湛交待你做什么事?!”

顾剑浑身一大颤,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明明毫无破绽,沈言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他他他没有啊,我我我我不知道啊。”他的回答带着颤音,十分没有底气。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情报,看样子沈言应该自己并不知情,这么敏感的事儿,他可不敢说出口。

沈言一步步朝他逼近,目光冷酷。

顾剑暗下决心,任他风刀霜剑严相逼,绝不能吐口。

“陛下驾到——”

章节目录 第165章 陛下你不是人 听见云湛来了,顾剑松了口气,这是元宵节以来他觉得云湛最可亲的一天。

云湛看见坐在地上的顾剑,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沈言抱着胳膊,一副看你俩怎么演的表情。

顾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赶紧向云湛求救:“陛下,皇后娘娘叫我进宫问话,可她问的话我实在答不上来。”

云湛眉毛一拧:“顾剑,我还有话要问你呢!听人说你自从北疆回来,成日流连勾栏瓦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可有此事?”

顾剑愣住了,难道云湛不是来救自己的,而是来杀人灭口的?

“陛下,我……我说是为了公事,你信吗?”

云湛冷哼一声:“我信不信不要紧,不如你去问问泠儿信不信。”

顾剑眼前一黑,完了,云湛果然不是友军。

沈言见状,心中狐疑,进一步试探道:“顾剑,你为了什么公事,说出来本宫听听。”

顾剑看了一眼云湛,云湛面色铁青。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绞尽脑汁开始瞎编:“为了拔除北戎暗探,之前耶律冲在京城时频繁出入这些地方,我猜这里定然有他的暗桩。”

云湛面色稍霁,冷冷道:“看来你脖子上那个圆滚滚的东西还有点用处。”

沈言思索了一阵,觉得也有道理。

“那你好好想想怎么跟泠儿解释吧。”

云湛脸又黑了:“解释什么解释?你不准偷偷和泠儿见面!”

顾剑的脸比苦瓜还苦,这俩人混合双打,就知道欺负我!可是再苦再难,为了泠儿,他也得迎头硬上。

“陛下,你不是说等末将从北戎回来,就考虑把长公主嫁给末将?”

云湛面无表情:“我考虑了,此事不妥,以后休要再提。”

“陛下!”这次顾剑真的急了:“你不要欺人太甚!否则我……”

他话没说完,沈言一把拉住了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下去。

“这事儿以后再说,以后再说。顾剑呐,茶喝完了,你走吧。”

顾剑心中憋着一口气,又不敢发作,心说皇后娘娘果然还是疼我的,但皇帝就真的……不是人!

云湛甩了甩衣袖:“走什么走,跟我上御书房!”

顾剑垂下头,灰溜溜跟在云湛后面,走了。沈言在后面叹了口气,这事儿闹的,云湛好不容易回心转意,都怪顾剑又搞砸了。

君臣二人进了御书房,云湛立刻换了颜色。

他命人赐座上茶,难得和颜悦色地说了一句:“你刚才有几分急智,表现不错。”

顾剑赶忙问:“那我和泠儿的事还作数吗?”

云湛春风和煦:“你表现得好,朕就再仔细考虑考虑。说吧。”

顾剑认命了,他斗不过云湛这只老狐狸,于是老老实实说道:

“沈默的确不是沈……皇后娘娘的亲哥哥,七岁时浑身是血晕倒在沈家门口,沈老爷、沈夫人见他可怜,收养了他,那时皇后娘娘刚出生不久。

“十三年后,沈墨二十岁那年,沈老爷、沈夫人忽然暴毙,当时皇后娘娘受不了打击大病一场,差点没命,丧事都是沈默办的。

“对外都说沈氏夫妇是生病死的,但二人正直壮年,此前也没什么病痛,突然都去世了还是有些奇怪。”

云湛眉头紧锁,停了一会儿,缓缓道:“七岁,该记事了。”

顾剑摇摇头:“可他偏偏不记得。当时他伤得很重,等好不容易救治过来,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更别说父母是谁。沈夫人因为自己的女儿叫沈言,为了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家人,特意给他起名叫沈默。”

云湛揉了揉眉心,道:“普通仇家不会对一个七岁孩童赶尽杀绝,如此行事,倒像江湖人的做派。查查看,十六年前,江湖有什么秘事。”

“是。”

云湛又问:“沈默的身世,皇后知道吗?”

顾剑又摇了摇头:“似乎不知道。沈氏夫妇从不对外说沈默的来历,皇后娘娘也从小把沈默当作自己的亲哥哥,这事儿只有当年给沈默治伤的郎中和家里的老仆知道。”

云湛眼睛射出精光:“不对。言儿的父母成亲三年生了言儿,不可能有比她大七岁的哥哥。言儿心思缜密,不可能没有怀疑过。”

而且她手中掌握着一言堂,只要有一点怀疑,查出真相不是什么难事。除非她不想查,或者她早就查出了,但装作不知道。

顾剑耸耸肩,道:“那我就不知道了,陛下,这个只有问皇后娘娘才能知道。”

向来杀伐果断的云湛,此刻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沈默是她唯一的亲人,他对沈默的怀疑,会不会伤害到她?沈默的真实身份,又会不会伤害到她。

“先查查看吧。”

顾剑愣了一下,这犹豫的神色,他是第一次在云湛脸上看到。

******

此刻的沈言正在兰亭台帮顾剑灭火。

顾剑的拔出敌国奸细的说法说服了他,却说服不了云泠。

长公主娇颜震怒:“呵呵,抓赌坊的奸细要去堵两把,抓青楼的奸细难道还得上去嫖两个?抓染坊的奸细还得把自己染成绿的?我看他就是死性不改!”

一番话有理有据,倒把沈言镇住了。

“泠儿,我心甚慰,你日后嫁了人,肯定吃不了亏。”

“呵呵,敢让我吃亏,我让他吃**!”

沈言赶紧拉住她:“宝贝儿这话就过了哈,好歹你是个长公主,外面还有宫女,注意措辞哈。”

云泠冷笑一声:“反正我不爱红装爱武装的人设已经立起来了,随便吧!”

沈言扶额。她当初为云泠立人设的时候,可没想到此举可以解放天性。

她尽力了,能不能为云泠顺毛,还得看顾剑自己。这尊大佛,她是送不到西了。

那么沈言到底知不知道沈默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呢?

她不知道。

原因无他,因为她穿来这里的时候,父母已丧,沈默就是她唯一的家人。

她虽有原主的记忆,但那记忆干瘪瘪的,感情并不浓烈,而且原身也从未怀疑过沈默不是自己的哥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烟霞山庄的秘密 即墨城堂堂一个绝世高手,却在烟霞山庄扫起了地,如果剃度出家,活脱脱一个扫地僧。

山庄弟子见他是个哑巴,又一点武功不会,还愣愣的,都对他随意欺辱。他也不恼,只定定看着他们,研究他们的步伐、招式,再在脑中练习、巩固。

烟霞山庄以剑术闻名,招式变幻奇绝,令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招式。

而即墨城凝神屏气,一招一式在他眼中仿佛慢速进行,清晰可见。没几日功夫,他已经对烟霞山庄的武功了解了个大概。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他在山庄内飞驰,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把巡逻的弟子放在眼里,就连长老在他看来也不过水平马马虎虎——实力的碾压就是这么爽。

于是他听到了好多秘辛。

比如烟霞山庄如何做掉了来洛水赈灾的巡抚,和治水的大臣。

比如如何在流民中安插会功夫的刺头,挑起民愤。

比如要尽快迎“先生”来洛水。

这些他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云湛。

这一天,他照例飞上庄主谢汝玄的屋顶,听着无聊的闲话。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响在耳畔,他的瞳孔猛然收缩,然后手指一挥,一片琉璃瓦裂开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见谢汝玄负手而立,旁边站着他的大弟子朱尔东。

朱尔东道:“师父,澜沧县主说,咱们最近做的几件事不漂亮,皇帝已经起疑心了。”

澜沧县主,隋莹莹。

即墨城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她的称号,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谢汝玄鼻子哼了一声:“澜沧那个小娼妇,也敢对烟霞山庄的事置喙。如今这世道,果然世风日下,笑贫不笑娼。”

即墨城眼睛眯起,双拳紧紧攥在一起。

“谁说不是呢,若非咱们要靠她联系先生,何必是她恭恭敬敬的?”

谢汝玄道:“快了,等把先生接到洛水,就再没她什么事儿了。”

朱尔东面色犹疑:“可是师父,听她的意思,似乎嫌咱们办事不力,不准备让先生来。”

谢汝玄面色铁青:“她算什么东西!她远在玉门,如何知道咱们洛水的事,又如何知道京城的事?”

朱尔东压低了声音,道:“师父,她与皇帝关系匪浅,说不定听到了什么风声。而且,她还说自己已经到了京城。”

“什么?!”

“就是几天前的事儿。”

即墨城的眸光比夜色更黑。

隋莹莹入京,他是知道的,因为就是他把她带来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娇弱得像被雨水打湿的花朵,说自己在玉门受尽欺辱,过得太苦,只想在圣诞节远远看云湛一眼,求他带自己来。

他陪在她身边这么久,她想的还是只有云湛。

可他就是拒绝不了。她的眼泪,打在他的心上,湿了一大片,让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所以他没有和顾剑一同上京,除了嫌他慢不想和他同行外,更是为了带上隋莹莹。

如今看来,隋莹莹入京,并非为了云湛。她骗了自己。她利用了自己。

即墨城心思简单,但不是傻子。他站直身子,看着被云遮住的月光,不禁深吸一口气。

“谁在那儿?!”忽然一只茶盏从房内破顶而出,是谢汝玄。武功高到一定程度,耳聪目明,一个呼吸就能出卖自己。

即墨城翻身疾走,身影融化在夜色里。

他连夜回到了京城。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顶上,望了望城中央的皇宫,然后转头往另一个方向飞身掠去。

他进入一个小小的院子,院中人仍在熟睡。她的睡颜天真无暇,倾国倾城,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随着清浅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即墨城眉头紧锁,看着睡梦中的隋莹莹,有无数问题想要质问,却不忍心叫醒她。

结果还是隋莹莹自己醒来了,睁眼的一瞬间看见即墨城,她先是微微惊讶,随即绽开一笑颜,仿佛见到他是世上最开心的事。

“阿城,你怎么来了?”她说着起身点灯,她只穿着一身里衣,纤秾合度的身材影影绰绰。

点亮了烛火,她才发现即墨城紧紧抿着唇,一脸的伤痕,还带着血迹。

“这是怎么回事?过来我看看。”隋莹莹十分自然地去拉即墨城的手。

即墨城却站得定定的没有动。

“我们该回玉门了。”他说。

隋莹莹愣了一下,问道:“阿城,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你可以跟我说的。”

“我们该回玉门了。”他又说了一遍。

隋莹莹皱起眉,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好。”

即墨城的眼睛倏地亮了。

“但是至少等你把伤养好。”隋莹莹又去拉他的手:“阿城,你这样我很担心。”

即墨城眼中的光熄灭了。

“你不肯走。你说过来京城只是要远远看云湛一眼,你为什么不肯走?”

隋莹莹眨了眨眼睛:“阿城,我不是不肯走,我只是还有些事情没办完。我很久没回京城了,有些杂事要处理。”

“可是京城本来就不是你的家。”

隋莹莹忽然变了脸色,泫然欲泣:“连你也这么觉得?我不配待在这里!难道我就应该回到漫天风沙、荒无人烟的边陲小镇?”

即墨城不明所以:“你不喜欢玉门?那我们可以去昆仑,那里很漂亮的。”

隋莹莹的表情微微凝滞一下,随即摇着即墨城的手,说道:“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不好?我很喜欢这个院子,我每天在这里等你,不好吗?”

即墨城澄澈的眸光变得黯淡,他盯着隋莹莹,看了良久,久到隋莹莹觉得害怕。

“不好。”他终于说。

隋莹莹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即墨城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他难道看不出自己都快哭了吗?他今天很反常。难道……?

“阿城,那我们回玉门吧,明天,明天就走好不好?”

即墨城摇了摇头:“不好。”

他转身走出了院门。

隋莹莹的嘴张了张,他走得那样干脆,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挽留。

不要紧,他是阿城啊,他会回来的。

章节目录 第167章 陛下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即墨城从隋莹莹落脚的小院出来,去了皇宫。

云湛听完他说的话,眉头紧锁。

洛水郡位于中原腹地,向来富庶安宁,若是乱了,后果不堪设想。

若此事的幕后黑手是隋莹莹,那他真的小瞧了她——本以为她偏激,没想到她这么疯。

还有那位神秘的“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云湛瞥了一眼即墨城,见他一脸阴郁,可见受了不小的打击。

“隋莹莹要和那位‘先生’联系,必得传递书信。你跟她在玉门这么久,她有没有让你帮忙送过信?”

即墨城木然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送到哪?给谁?”

“一个月前,到京城,给邀月楼的如风姨娘。”

即墨城的作风,多一句绝对不说。

云湛拿他无法,只得耐着性子继续问:“送了什么东西?她当时怎么说的,关于这次送信的一切都告诉我。”

“一只簪子。她说如风姨娘对她有知遇之恩,那只玉簪对她很重要,务必要我亲手交到她手上。”

“玉簪……”云湛皱起眉,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一把抓住即墨城衣领:“去永安宫。”

即墨城拼命甩开了他,二人一前一后落到沈言寝殿。

沈言近来喘症加剧,睡觉极轻,二人一落地,她就感觉胸如擂鼓一阵狂敲,蹙眉睁开了眼睛。

云湛运起内力,把手臂暖热,揽住她的肩:“吵醒你了?”

她看了看云湛,又看了看许久未见一脸伤痕的即墨城,惊讶道:“怎么了?”

“没事,你的那只簪子借给我看看,就是你让一言堂给我传消息的那只。”

沈言不明所以,挣扎着起身,在首饰盒一阵摸索,拿出了一只金镶玉如意簪,递给了他。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即墨城点点头。

云湛冷笑一声,这只簪子,正是当初他亲手戴在隋莹莹发间的。

沈言看着打哑谜似的二人,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云湛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哄道:“没什么大事儿,你先睡,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再跟你说。”

“真的?”沈言笑了起来。

即墨城见不得这两人腻歪,朝外走去。沈言见了叫住他:“哎阿城,好久不见近况如何啊,和莹莹有进展了吗?”

即墨城脚步一滞,没有理她,飞身而出。

云湛扶额,果然是他的皇后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

沈言万万没有想到,云湛说的“带她出去玩”竟然是去逛邀月楼。她简直喜出望外,坐在马车上,直想高呼万岁。

阔别已久的邀月楼啊,姐姐来了!

云湛的兴致却远没有她这么高。

沈言不禁质疑:“云湛,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来过这儿,不稀罕了,不然怎么如此淡定?”

云湛弹了她脑门一下:“里面又没有美人儿,有什么好激动的?”

沈言忽然蹿起来,头顶在马车顶上:“好啊你,果然心里还是想着澜沧县主,她不在你连逛楼子的兴致都没了!”

云湛语塞。

天地良心,他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意思是,美人在永安宫啊。

好在沈言只是玩笑,说完便忘了,问道:“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竟然这么好心带我来邀月楼耍?”

云湛:“是这样的,我想迎隋莹莹入宫。”

沈言:“???”

她刚坐下来,又咚地一声顶在了马车上:“好你个云湛,你要红杏出墙?!”

原本沈言只是开玩笑地提到隋莹莹,毕竟云湛把她赶去玉门,已经表了忠心,可是云湛现在要迎她入宫?!

云湛:“别激动,你听我说完。”

沈言浑身发颤,咳喘连连:“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都要把人家娶进门了。亏我还以为你好心带我来逛邀月楼,都不知道自己头上冒着这么耀眼的绿光。”

云湛见状,一把把她抓在怀里,双臂紧锁。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散发着清晨带着露珠的草地气息,让沈言动弹不得。

“镇定,太医说了,你不能激动。”

沈言呸道:“本宫心如止水,一心只想杀人。”

“你吃醋的样子有点可爱。”

“本宫吃醋?不存在的。我这是被戴绿帽后的应激反应。”

“隋莹莹和洛水的事有关,我得把她控制住,查出背后之人。”

沈言愣了一下,这是她没想到的。

“她?她不是一直在玉门?”

云湛趁她愣神,一把把她抱在膝上,道:“所以我们要来邀月楼,我怀疑她是通过如风跟幕后之人传递消息的。”然后把前因后果跟沈言细细说了。

沈言听得兴致盎然,一时忘了头上的绿光。

“她背后的那位‘先生’,你说会是谁?有什么目的?”

云湛眼睛微眯:“现在还不知道是谁,总之来者不善。”

沈言蹙眉道:“能让烟霞山庄甘作走狗,定然身份不低。”

“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的。他在京城,隋莹莹也在京城,他们只要联系,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沈言呵呵一笑:“在这儿等着我呢,绕了一大圈儿,还不是为了迎隋莹莹入宫。”

她伸出手去,绕到云湛腰后,狠狠掐了一把:“我看是你的狐狸尾巴显露出来了。”

沈言这一把掐的位置有些敏感,让云湛差点儿哼出声。他想到上次因为她误会自己不给她摸两把,气得一晚上都板着脸,因此逆来顺受。

沈言觉得手感不错,又掐了两把,道:“澜沧县主身份尊贵,又对陛下有恩,还为你受过不少委屈,这迎进宫来怎么也得有个尊贵的位份才是啊,嗯?”

云湛声音隐忍:“唔,都听你的。”

“婕妤?妃?还是干脆封个夫人?”

“随便,你……看着办吧。”

沈言怒了,啪的一声锤在云湛胸口:“你的胃口还不小?!我看这个皇后也给她做算了!”

这一拳沈言使了十分力,但对云湛来说就像一团软软的云砸在胸口,他捉住她的拳头,笑道:“还说自己心如止水?我看这脾气,和泠儿也不相上下了。放心,家有悍妇,为夫不敢乱来。”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本宫祸害遗千年 没有了水莹莹的邀月楼,仿佛失去了灵魂。

一样的雕栏画柱,一样的纸醉金迷,只是在没有了斜倚在栏杆上的那个慵懒美人,没有了那媚骨天成的绝色佳人。

如风看见云湛进门,瞳孔放大了一瞬,她没想到,贵为天子的云湛,竟然还会来这里,特别是在水莹莹离开之后。

再看他身边的人,竟是离开京城许久的一品阁花老板,二人当初并没多少交集,今日却显得十分亲密。

她的玲珑心思转了又转,都说陛下被皇后迷得晕头转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这不陛下身边还有别的红颜知己。

如风笑着迎上前去:“哟,这位公子可是稀客呀,还有花老板,快里面请,贱妾给你们准备上好的包间!”

“如风妈妈,盈盈姑娘不在,你这儿的生意还好吗?”沈言笑着问。

如风叹了口气:“哎,勉勉强强挣口饭吃。莹莹不在不要紧,关键是花老板不来光顾,瞧瞧我这儿都冷清了。”

“妈妈真会说话,以后我常来就是。”沈言话毕,感觉一道冷光从旁边射来,仿佛在说“你想得美”,但她视若无睹。

如风笑得花枝乱颤:“那可太好了!二位稍坐,我去叫姑娘们进来,虽然盈盈不在了,但近日来了些水嫩姑娘,兴许能入贵人的眼。”

云湛抬眼看了她一眼,吓得如风立刻闭了嘴。此时的云湛,和当年大不相同,以前那么和善爱打趣的人,如今仿佛一个眼神就能杀人。

“不必了,你来陪。”他冷冷说道。

如风赶紧又挂上笑容:“是是是,贱妾为贵人斟酒。只是贱妾年老色衰,怕是陪不好二位。”

沈言见她紧张得酒壶都拿不稳,笑了笑:“妈妈不必紧张,今日我们就是来坐一坐,叙叙旧。”

如风又是一大抖,洒了几滴酒出去。

这花老板果然不是一般人,跟圣上称“我们”,不愧是当初只身逛花楼的奇女子,果然是狠角色。

她现在简直怀疑,当初花巧语来邀月楼,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瑞王殿下。

“说起来我好久没见莹莹来,她走了这么久,可回来过?”

如风叹了口气:“她怎么会回来呢?她如今可是尊贵的县主娘娘了。说来她也命苦,被皇后那毒妇赶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哪里回得来?”

沈言身子一僵。

云湛如刀的目光又射向了如风。

如风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她本来想,花巧语既然是云湛的骈头,那和澜沧县主就是同病相怜,想骂骂皇后来套近乎,却忘了让隋莹莹去玉门的旨意是云湛亲自下的,更想不到花巧语就是那个毒妇。

“稍个信儿来也好呀,我还怪想她的,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沈言叹了口气,手状似无意地摸上发间的金镶玉如意簪。

如风的目光落在簪子上,微微凝滞了一下,随即笑道:“花老板放心,莹莹应该过得不错,她前阵子还派人传过信儿,还送我一只簪子呢,看上去倒和你的那只差不多。”

“哦?”沈言拔下发簪,递给如风:“你说的是这个?”

如风拿过去仔细瞧了瞧:“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沈言笑了:“莹莹姑娘果然是个念旧情的人,这簪子是一品阁出品,用料讲究,极费工时,妈妈可要收好了,很值钱的。”

“哎呀!”如风跌足道:“我应该早去问花老板的!前阵子周转不开,我把那簪子当了二百两银子,还是死当,不会当亏了吧?”

沈言皱了皱眉:“亏大了,这簪子,至少值一千两。妈妈在哪家当铺当的?真是家黑店。”

如风气得面容扭曲:“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就是街那头的杜氏当铺啊,莹莹还说那家的伙计和她相熟,若有事可以找他,定不会欺瞒我呢,结果还是被骗了!”

沈言和云湛对视一眼,心中疑惑。

这杜氏当铺,可是沈家的产业。

“哪个伙计?”

如风想了想:“名字不记得了,黑黑瘦瘦的,他总在店里的。”

沈言咬牙:“黑店!不知道是谁家开的,真缺德!”

如风也骂:“就是!气死了!不知道哪个短命鬼开的当铺,黑心肝!”

云湛忽然变了脸色,怒道:“滚出去!”

如风不知道陛下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一下子又悬到了嗓子眼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果然伴君如伴虎啊。

“咋了?”沈言也惊讶:“突然发这么大脾气?”

云湛抿着唇,不说话。

沈言想了一想:“因为她骂我短命鬼?”

云湛脸更黑了:“我该杀了她。”

沈言笑了:“别激动嘛,你连生日许愿都不信,还信这些随口咒骂?还得留着她引出隋莹莹呢。”

云湛是不信的,神佛鬼神他都不信。但是说到沈言,他总有些后怕,她看上去生命力那么顽强,却又那么脆弱。

刚才如风说到“短命鬼”三个字时,他没来由地心一疼,害怕这种从没有过的情绪,侵占了他的全身。

沈言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你知道外面怎么骂我的吗?千年狐狸,万年祸水,祸害遗千年,本宫命且长着呢。”

云湛眼中射出凶光:“你再敢败坏自己的名声,我就割了廖掌柜的头。”

(街那头的一品阁内,廖掌柜无端端打了个喷嚏,背后一阵凉意。)

“你说如风说的是真话吗?”沈言问。

“她靠不住,不过杜氏当铺得去查一查。”

沈言点点头:“英雄所见略同。没想到自己的生意,竟然能出事,最近事忙,顾不上管这些店铺,是我疏忽了。”

云湛笑了笑:“你家大业大,哪能事无巨细?”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偏偏是沈家的产业,太巧了。

世上根本鲜有纯粹的巧合,所谓巧合,多是蓄谋已久。

但他不能跟沈言说这些,至少在他查清楚之前不能。

沈言喘疾发作,不能饮酒,来了一趟邀月楼,既没有姑娘作陪,也没有花酒可喝,当真来了个寂寞。

她兴致缺缺,没一会儿就起身,和云湛一起往杜氏当铺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皇后咱们别自取其辱了 杜氏当铺的伙计都没见过沈言,见她和云湛并肩进来,只觉贵气逼人,不似普通人物,定然是大主顾。

一个胖伙计殷勤地迎上来,问二位有何贵干。

云湛瞥了一眼坐在角落发呆的黑瘦伙计,声音拔高几分,薄怒道:“到当铺来自然是典当,还能吃饭不成?”

那黑瘦伙计抬眼看了看两人,又垂下头去,似乎打起了瞌睡。

“是是是,公子教训的是,请问您要典当什么东西,可否让小人看看?”

胖伙计面上恭敬,心里却想,又来了一个难缠的主,都要靠典当度日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沈言从发间拔下那根金镶玉如意簪,递到胖伙计眼前:“这可是从一品阁花大价钱订做的簪子,你看仔细了,值多少钱?”

胖伙计接过来细细看着,心中赞叹,不愧是一品阁出品,确实不是凡品。

角落的黑瘦伙计偷偷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这边,然后一个激灵站了起来,碰倒了屁股下面的的圆凳。

胖伙计回头吼道:“金大祥,你能不能安分点?成天毛毛躁躁的!”

金大祥揉了揉眼睛,嘟哝道:“睡着了,做了个梦又吓醒了,对不住。”

“有客人呢!还睡觉做梦?到后边儿睡去!”

胖伙计转头向云湛和沈言道歉:“对不住,这人毛手毛脚的,二位受惊了。请问你们是要死当,还是活当?”

沈言撇了撇嘴,道:“死当,以后也戴不起这么好的簪子了。”

说完转头剜了云湛一眼:“要不是为了给你还赌账,我哪至于把这么好的簪子都当了?这可是我姐姐专程大老远给我送来的!”

云湛板着脸不说话,这人又开始给自己加戏了,为什么她就不能给自己加点好戏呢?不是入赘小白脸就是滥赌欠债。

金大祥状似无意地走过来,瞥了一眼,叫道:“咦?这不是一品阁的簪子?这么好的东西也舍得当?”

胖伙计忙拉他:“主顾当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边儿去!”

金大祥挠了挠头:“怎么没关系?前阵子我刚收了一个死当簪子,跟这一模一样,还在店里摆着呢,正好跟这凑一对。那人是生意做不下去了才当的,我看二位衣着光鲜,不至于要死当这么好的东西吧?”

沈言叹了口气:“衣着光鲜有什么用?多大的家业都被他败光了!”说着瞪着云湛道:“这个当了,我可再也没有了,别再问我要钱!你说吧,死当多少钱?”

金大祥眨了眨眼,伸出两根手指,干脆道:“二百两。”

沈言急了:“二百两?你糊弄谁呢!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一品阁的手艺!”

金大祥神情不屑:“就二百两,当就当,不当就不当,您自便。”

“你……”

沈言还要再说,云湛一把拉住她:“娘子,二百两就二百两吧。救急要紧,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沈言斜觑了云湛一眼,咬牙道:“你最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然后把簪子递给了金大祥。

二人拿着二百两银票,出了当铺门。

沈言悠悠地叹了口气:“跟你出这趟门,我可是亏大了,你得赔我一根簪子。”

云湛笑了笑:“十根也行。”

沈言这下开心了起来,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准抵赖。不过,你塞的小纸条管用吗?会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原来云湛在来当铺之前,模仿水盈盈的笔迹,写了张纸条塞在簪子里,约对方三日后在邀月楼相见。

云湛十分自信:“不会,我见过一次隋莹莹的字,凭我的功力,足可以乱真。”

沈言挑眉:“你这么厉害?见过一次就能模仿?那你能模仿我的笔迹么?”

云湛思索了一下,道:“不能。我无法预测你会把哪个字写错,错成什么样子。”

沈言气得跳脚:“我说出来你别不相信,我那是故意少写笔画,可以防伪!”

云湛微微一笑,显然并不相信,但还是礼貌地说道:“挺好的。”

“你不信我?”

“言儿,算了,咱们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

上了回宫的马车,累了一天的沈言在云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眼皮开始打架。

“云湛,你为什么约他三日后相见?今天速战速决多好。”

云湛揽着她的肩,轻声道:“欲速则不达。睡吧。”

“那三天后带我去看热闹。”沈言的声音越来越轻。

“不行,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沈言挣扎着抬起头:“我要去!”

云湛用下巴把她的头压回自己怀里:“听话,你去邀月楼太扎眼了,回来我给你讲经过。睡吧。”

沈言嗯了一声,迷迷糊糊睡去。马车一晃一晃,她似乎已多日没有睡得如此安恬。

云湛的手指轻轻捻着沈言的发丝,面色凝重。他不肯让沈言去,除了怕她出危险,还有一个原因。

顾剑已经查出,十六年前,江湖发生了一件秘事,恰好与烟霞山庄有关。

烟霞山庄的上任庄主谢汝真,是谢汝玄的哥哥。当年他顶着压力,娶了魔教圣女为妻,并生下一个儿子,受到正道的一致谴责。

谢汝玄趁机笼络人心,联合其他门派的人,以讨伐妖女的名义,逼自己的哥哥杀掉妻子和儿子。谢汝真不肯,拼上一条性命,送妻儿逃亡。

那魔教圣女带着稚子,一路向南逃,正道人士一路追杀,终于追上了他们。那魔女烈性,带着儿子纵身跳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而他们跳崖而死的地方,正是郁山。

谢汝玄生性多疑,虽然郁山山崖高千仞,摔下去绝无生还的道理,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让他寝食难安。他一直派人四处寻访,直到三年前。

这一个个时间点卡得太准、太巧了,让云湛很难不多想。

沈言昏昏沉沉睡着,心里却也晃着一个疑影儿。

杜氏当铺是沈家的产业,怎么会混进了奸人?那个黑瘦的伙计,名叫金大祥,让她莫名觉得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