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师》 章节目录 第1章 天界寺内一小僧 这是一面有些浑浊的铜镜。破破烂烂的,周身满是岁月的斑驳痕迹。 看得出来,这面铜镜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当然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镜中倒映出来的人。 很模糊。 因为镜子的原因,倒映出来的人像并不清晰,可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简单的轮廓。 光头、细皮嫩肉、清秀。 照镜子的,是一个十二三岁许的孩子。 一张满是惊愕乃至于有些惊恐的脸。 陈云甫对着镜子不停的摸‘自己’的脸,应是自己的,但陈云甫却可以很肯定的说,这绝不是自己的脸。 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凭什么拥有一张童颜。 更何况,自己的头发呢? 伸手去摸,谢天谢地还有些青茬,看来是刚刚剃了没多久。 定定的对着铜镜发了许久的呆,陈云甫总算是回过了神,也算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是如何。 他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自己那间单位房穿越到了这里。 而这里是。 闭上眼,狠狠压榨着眼下这幅身体不大的小脑袋,才勉强算是挤出自己想要获悉的情报。 这里是应天府金陵城天界寺。 而时间。 洪武十五年! 作为一个水平还算不错的明史爱好者,一个经常在单位里和领导同事探讨经制政治的人民公仆,陈云甫太清楚洪武十五年这五个字中代表着什么。 这是新兴初建的大明王朝! 这是传奇一帝朱元璋登基在位的第十五年! 啊,这可真是。 太糟糕了! 陈云甫确实热爱研究明史,跟明朝有关的史书他看了不下十本,《大明王朝1566》这部堪称古代政治历史大剧他更是刷了有五六遍。 但,爱明史不代表他爱大明王朝啊。 就算他爱大明王朝,也不代表他愿意放弃前世的一切,来到这个时空真个生活。 因为自己所在的这个时间点,可实在是太糟糕了。 因为就是在这一年,大明发生了一件直接影响全天下人的惊天大事。 朱元璋的发妻,大明的马皇后殡天! 后者的去世对前者的影响和冲击毫无疑问是巨大的。 无须去在乎到底是马皇后的死亦或者是朱标的死哪个影响更加巨大,可以基本明确的地方就是两者都对朱元璋起到了影响。 因为他俩是剑鞘,老朱是宝剑啊。 没了剑鞘,宝剑就要问世。 而宝剑一旦问世,则必要见血! 不过谢天谢地,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孩子。 或许这个年代已经不叫孩子了。 看看铜镜里的自己,陈云甫长松了一口气。 自己不是官、不是吏也不是士绅商人,他只是一个舞勺之年的孩子,更安全的一点。 还是个僧人! 现在自己待的这个地方叫天界寺,坐落在金陵城内,不远处就是大名鼎鼎的朝天宫。 说起来,这具身体和他陈云甫确实有缘。 一样姓陈,但没有名字,家人都唤小名狗蛋。 而且狗蛋的过往可比陈云甫前世要艰难的多。 打小父母双亡,跟着瘸腿的叔父一家过日,后来叔父家实在是养不起这狗蛋,就送到了这天界寺,被寺庙里的僧人好心收留了下来,后来因聪慧过人,得这天界寺主持宗远大师的青睐,收为徒弟。 赐了法号‘道明’。 做和尚好啊,尤其是做大明的和尚那更是好的不得了。 这一年,朱元璋还没有下旨重建他曾经待过的皇觉寺,天界寺,是大明当之无愧的佛法圣地,总领天下寺庙事务。 每年来天界寺烧香拜佛、诵经论道者无计其数,达官显贵更是如过江之鲫,纷杳而来。 便是朱元璋的圣旨,天界寺都裱存了数道。 这是什么。 这都是安身立命甚至将来飞黄腾达的资本啊。 “看来可以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了。” 记忆中的自己这位道明和尚没有太多需要做的事情,重活力活也轮不到一个小沙弥。 每日就是参加早课,背诵佛经即可。 其他的时间锻炼身体、读书识字,甚至也可以在几位师哥的带领下离开寺庙,化缘宏法的同时逛一逛这大明国都金陵城。 宗远大师还是比较疼呵陈云甫这么位小徒弟的。 不过在轻松之余,陈云甫又发起了呆。 只不过这次发呆,是发生在如厕之后。 痛快的小解一番之后,陈云甫想到了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 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就真当个和尚吧。 不能娶妻、不能生子。 从此成为一个没有阉割的太监。 不要怪陈云甫是个俗人,他是一个心理健康的男人。 偶尔还有点大男子主义的那种男人。 因此陈云甫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太监? “诵经礼佛,日复一日年复年年?” 陈云甫打了个哆嗦。 “要是一直过着这种日子,就算活到一百岁又如何,这不纯纯生不如死吗。” 得道高僧佛心坚定可以看破红尘,但他陈云甫可没有这么坚定的佛心,因此,他是绝受不了这种折磨的。 哪怕是想都不敢想啊。 “不行,将来得找个由头还俗,嗯,就等朱老四打完靖难之后,开启永乐盛世我就还俗。” 陈云甫给自己理弄着人生规划,突听门外有人叠指轻扣。 “噔、噔噔。” “小师叔,您在吗。” 门外有僧人喊话,让陈云甫惊醒。 得益于宗远大师的辈分尊崇,陈云甫可是占了这个道明法号的便宜,寺庙中很多年轻的僧人都比他陈云甫还小一辈。 “来了来了。” 陈云甫从凳子上起身,快步走向房门处,拉开。 门外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僧人。 记忆中,法号叫庆池。 “怎么了?” 陈云甫一开口,多少还是有些前世的影响在,但偏偏说出来的话却是细声慢气,因此庆池很难听出什么端倪来。 恭恭敬敬的执了一礼,庆池说道。 “今日寺内新到了一僧人,不仅精通佛法,更懂五行八卦、易经堪舆之术,长老夸为天人,特命全寺宗、道字辈师叔、祖同去金刚殿听讲。” “那么厉害?” 陈云甫略微吃了一惊,跟在庆池的身后向着金刚殿位置走去,也是下意识的便随口问了一句。 “来人叫什么名字啊。” “法号道衍,尘名的话,好像、好像叫姚广孝。” 庆池还在念叨着,却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陈云甫已是原地站住,目瞪口呆。 章节目录 第2章 姚广孝 这位道衍和尚究竟何许人,能使得陈云甫只闻其名便惊愕失神。 只因这姚广孝属实是明初一大奇人。 朱老四造反第一功臣、屠龙术集大成者、永乐大典总编修、功成身退当国公。 死后还能谥恭靖,以文臣的身份入大明祖庙,是大明王朝第一人。 关于姚广孝如何无须过多介绍,即使是对明史相对陌生的人也会对这个名字有或多或少的熟悉,谁让这个黑衣和尚已经和永乐大帝绑在了一起。 这么一位主,竟然到了天界寺? 陈云甫实想不起这姚广孝和天界寺有什么关联,虽说了解明史,但也不至如了解到每一个名人在发家做大事前的人生详细履历。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姚广孝是朱老四的首席幕僚。 “他不在北京待着给朱老四出谋划策,来南京做什么。” 这年头北京应该叫顺天府北平城,陈云甫是后来者,心里自是如此之想。 带着疑惑,陈云甫跟着庆池穿廊过院的向着金刚宝殿方向移动。 天界寺极大,已经超出了人们对寻常寺庙的理解。 如是二人自后院走向前院,中间要经过的钟山馆就有东西两廊三十余间屋舍并带着一个巨大的果木园林。 靠着脑海中的记忆,陈云甫知道这所谓的钟山馆是一个什么所在。 就是大明朝此时的‘外交使馆区’。 钟山馆每一间屋舍外都挂有牌子,牌子上是一个个不同的国家名。 强大的明王朝龙踞虎盘,外来朝贡的藩国使节每年络绎不绝,这些人来到南京之后,就会被礼部的官员引领着落跸天界寺,学习朝见时的礼仪和一些基本的汉语,这个期间,会被强制要求住在天界寺内。 朱元璋的脾气不算好,而且对外夷绝谈不上宽仁,还做吴王割据的时候,攻略福建、两广期间,前前后后可是屠了十几万天方人,比起忽必烈来也不遑多让。 杀名之盛,威震西东。 就在过这钟山馆的过程中,陈云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国家名字。 帖木儿汗国。 看来,此时的跛狼心里对老朱也犯嘀咕啊。 走过使馆区,就到了天界寺的核心殿宇区,金刚宝殿坐于此,气派恢弘,此刻已是聚集僧人无数,陈云甫看的真着,在殿外,走动者中还有不少的宫中之人。 有御前司内监宦,也有亲军都尉府的禁军。 前者就是太监,后者嘛,就是锦衣卫的前身。 亲军都尉府管着皇宫大内的禁军,还有一个掌管皇帝出巡的仪鸾司,两者合并,就成了锦衣卫。 老朱对天界寺情有独钟,基本上每个月都会车巡一次,所以这里索性就留了一个安保班子负责迎候接待。 所以天界寺不单单像一个传统的寺庙,还沾了一些衙门的官气。 谁让金刚宝殿偏处那间不大的连廊屋舍还挂着一块僧录司的牌匾。 僧录司隶属于礼部,总管天下寺庙,负责僧人的僧碟核发和管理,是正六品的架构,他的署理衙门就设在这天界寺。 是名副其实的中央部委直管机构。 金刚宝殿外挂了不少名画和诗匾,陈云甫进门时看到的,是原翰林国史编修高启的一首《寓天界寺》。 “雨过帝城头,香凝佛界幽。果园春乳雀,花殿午鸣鸠。万履随钟集,千灯入镜流。禅居容旅迹,不觉久淹留。” 可以说看到现在来总结一下,天界寺名为天下寺庙之首,这佛法还未见多显,倒是官气、诗气、雅气很是浓郁。 进得了金刚殿,陈云甫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师父,赐自己法号道明的宗远大师。 顺带着也看到了在这满殿数百名高僧中唯一一个穿黑色僧袍,格格不入的一位另类僧人。 不消多问。 这位应该就是后世所谓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了。 法号道衍。 嗯,和陈云甫一个辈分。 一想到这层辈分关系,陈云甫心里就乐开了花。 这是师哥啊,那得多亲多近,最好能认作好大哥才好呢。 抱上这条粗腿,自己就能顺顺利利活一个永乐朝了。 庆池冲着宗远见了礼。 “主持,都到齐了。” 宗远颔首,摆手的功夫,有小沙弥敲了钟,钟声恢弘厚重,起到了控场静心的作用,陈云甫也暂时按捺下心中所有的杂乱思绪,站进队列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静声下来。 整间大殿内,便只剩下宗远一人的声音。 “道衍游历天下一十七载,遍通三教术,今游归载,还望宏我佛法。” 说着话,宗远更是双手合十冲着这姚广孝浅见一礼。 后者不敢尊大,躬身还礼,口称长老言重。 礼罢,又面向殿中众僧施礼。 陈云甫也跟着大家伙还礼,只是一双眼没少好奇的打量着这姚广孝。 看的一阵呲牙。 这姚广孝长得,就不像个好人呐。 可不是吗,一个没毛的脑袋上长着双三角眼,如老虎一般,如不是一身僧袍,脑门上烫着戒,倒是颇多像一个凶巴巴的黑社会金牌打手。 而且眸光流转之间,偶有凶煞之气流露。 陈云甫估摸着,这个世道,姚广孝能游历天下一十七年之久,恐怕没少玩佛也有火的把戏。 换言之,双手怕是沾了不少鲜血狰狞啊。 是个狠人。 就在陈云甫暗中打量揣摩着姚广孝的时候,后者也敏锐的注意到了陈云甫的目光,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反应,继续口诵佛经禅理,讲的很是投入,让殿中百名僧人无不听的着迷。 这可是真本事啊。 一堂诵讲持续了足足近一个时辰方止,殿中众人这才大梦一觉间苏醒过来,纷纷向着道衍见礼,直呼受益匪浅。 便是宗远大师也是惊叹。 ‘道衍讲法可谓是鞭辟入里,受教了。’ 姚广孝轻声不敢当,作揖之际侧目去看陈云甫的方向,浅笑。 “长老,不知那位小友是?” 宗远看而生笑。 “此为老衲幼徒,法号道明。” “法号明?” 陈云甫是道字辈,全号道明,可不就是单名一个明字吗。 这也就是朱元璋偏宠,不然避讳之下,哪能赐这个字。 姚广孝嘴角噙着笑,就在刚才诵读佛法的过程中,他可是察觉的清楚。 这个叫道明的小师弟,前前后后打量了自己不下三十眼。 这也引起了姚广孝的注意和兴趣。 “长老,小僧与道明师弟似有一段缘分,暂住期间,不知......” 宗远一点即透,当下颔首笑言。 “那就委屈道衍暂住道明那里如何。” 两人一说一聊,算是给姚广孝找了个住处,倒是把陈云甫听的直眨眼。 怎么着,自己这是和姚广孝成室友了? 真是打瞌睡就来了枕头! 章节目录 第3章 不似佛家子弟 “道明师弟。” “见过师兄。” 从金刚宝殿出来,陈云甫就做了姚广孝的向导,两人见面一番问礼后,陈云甫就缄了口,硬着头皮站在后者的面前,忍受着来自那双三角眼的审视。 “师弟似乎对某颇多兴趣啊。” “师兄气宇恢弘,师弟初观惊为天人,故多瞻视几眼,失礼。” 拍马屁的话陈云甫是张口就来,与姚广孝这种不得了的人物对话,初始不知深浅,开口还是说些好听话来的心里踏实。 熟不曾想,姚广孝听了这话未见多喜,反言道。 “师弟此话,可不似佛家子弟所言。” 好歹也是道字辈,张嘴就是马屁连篇,成何体统。 佛内之人便是互相夸捧,也不能如陈云甫这般说的如此肉麻直白啊。 所以一听陈云甫这话,姚广孝就微微皱眉,已是心中不喜了。 这道明还就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你要说两人见面,口出狂言轻妄,姚广孝都不会往心里去,只当是少年姿态,但这么肉麻的马屁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 难免也太功利,让人生厌了些许。 察言观色的技能陈云甫可谓是入木三分,慢说僧人,就是寻常官僚也难比,虽然姚广孝脸上不带太多,但眼波流转间透露出来的态度已经可以得窥内心,故而顿时一凛。 这是恶了姚广孝啊。 得补救。 咋补救呢。 现在当面认错口称受教显然是下下计,就算过了面上这关,人姚广孝心里也铁定给自己打了个不好的印象烙印,后面可就不带自己玩了。 所以。 陈云甫面上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冲姚广孝微微一躬。 “师兄可也不似佛教子弟啊。” 这话说的姚广孝先是一怔,蓦然大笑出声。 其实陈云甫这话说的模棱两可,他也不知道姚广孝是个干啥的,但想想,一个和尚放着佛祖不礼、僧书不读,跑去撺掇朱棣造反,正经僧人谁干这事啊。 却不曾想这话恰巧就说到了此刻姚广孝的心坎里。 因为就在前不久,刚入南直隶的姚广孝在丹徒山观景,即兴赋了一首诗。 “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萧梁帝业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同行的师叔辈宗泐法师就大怒,斥责道:“这岂是一个佛教子弟应该说的话!” 怒罢,两人不欢而散。 未曾想今时今日,姚广孝竟又在这天界寺偶遇一小僧,再听此言。 “你说某不似佛教子弟,某又似何?” 姚广孝越过陈云甫这位向导,反客为主的逛起天界寺来,后者反成小厮,亦步亦趋的跟随其后,边走边言。 “师兄学究天人、精通三教,乾坤卦术了然于心,五行阴阳尽握于手,可谓远超武侯,如只诵经礼佛,何须学此。” 人家姚广孝精通什么,陈云甫当然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些话不过是之前庆池来请他的时候,出自宗远之口,到了陈云甫这里添油加醋,锦上添花而已。 同样是在拍马屁,此时此刻姚广孝就听的心中喜悦许多,颇为受用。 因为他和陈云甫是一路人。 大家都不是佛教子弟嘛。 “你可懂某学之缘何?” “小僧不懂。” 就算知道陈云甫也不敢说,故而装傻。 “汝可懂天象?” “才疏学浅,不敢涉猎天地之术。” 姚广孝顿步,侧目视向皇宫方位:“那就随某好生学些时间吧。” 陈云甫先是谢礼,道了句多谢师兄,而后随其目光之处惊鸿一瞥,顿时惊出冷汗。 那里,是皇宫吧? 怎么着,这姚广孝察觉天象,难不成就能看出马皇后快崩天了? 有没有那么神奇。 对鬼神学说这种封建迷信,陈云甫心里那是一点都不信的,可现在看姚广孝这状态,难不成真有两把刷子在手。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陈云甫尽着一名向导的职责,对寺内各处殿宇进行了详细介绍,不过对这些佛家圣地姚广孝都不甚上心,反而是在一处馆舍外停下脚步。 这里挂着一副匾。 上书‘元史馆’三个大字。 新朝编修旧朝史这是改朝换代的惯例,大明建国自然要修元史,而翰林院编修元史的地方,就在这天界寺。 而这元史馆第一任编修,就是大名鼎鼎的开国六国公之一的李善长。 只不过迄今十五年过去,元史早就编修好,元史馆也就自然没落下来,平素里只有寥寥几名史官在此看护,此刻都坐在馆外凉亭处品茶交谈,好不惬意。 看到陈云甫两人,亦是侧目。 其中有一人认出了陈云甫,还笑言打了声招呼。 “道明小法师来了,快来一叙。” “小僧见过几位学官。” 看出姚广孝似有逗留之意,陈云甫便上前打了招呼,顺带着也就把姚广孝引了过来做一番介绍:“这位是道衍师兄,刚从外游历而来。” 姚广孝合十见礼,此刻已是谦虚的很。 “贫僧道衍,见过诸位。” “道衍法师一看就是大家啊。” 之前和陈云甫打招呼,名叫卓翱的史官夸耀了一句,感觉姚广孝气度斐然,由衷赞叹。 “不知道衍法师对史学可有研究。” 史官嘛,能聊的当然是史学,他们可对佛祖不感兴趣。 姚广孝仍是浅笑。 “粗通皮毛,不敢妄谈。” 一听这话,卓翱连带着几人都来了兴致。 当着史官的面敢说粗通,那就是相当精通了。 不然一般人早就露怯不敢接话了。 “快坐快坐,与我等探讨一二。” 姚广孝做了下来,陈云甫倒是没坐,老实的站在姚广孝身后,倒像是成了后者带着的小徒弟。 其实这姚广孝今年都快五十的人了,陈云甫这岁数就算做他徒弟也算是占了便宜。 只是辈分相同罢了,陈云甫可不会真个拿辈分来与姚广孝平辈相交。 “这天界寺曾为前朝文宗潜邸,后改为龙翔集庆寺,可以说,既为宏法之地,也为潜龙在渊之所,见证了不少历史更迭啊。” 卓翱开了话头,先是点评了一番天界寺的前世今生,又话言道。 “我等奉命编修元史,也是赖得此处多有前朝故事书籍,方便了许多啊。” 以元史开话头,这是打算考校一番姚广孝的元史文化底蕴了。 倒也是讲究,没聊太远。 看来也是担心姚广孝毕竟只是一个僧人,聊近一点的还能懂些,聊远了,卓翱怕姚广孝露怯尴尬。 姚广孝可是人精,心里一点即明,遂将此话接了过去。 “没错,这龙翔集庆寺的第一任主持,还是个天竺人,准确来说,是图格鲁克国使团的副使。” 卓翱挑了眉头。 他原是想聊的元史,却没想姚广孝顺着他话茬倒是小露一手。 这姚广孝,竟然连外国史都了解。 而且能知道这段典故,那一定是把元史咂摸透了才能知晓。 小看这个僧人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老朱来了 僧录司给姚广孝重新核发了一份僧碟,有了这道僧碟,姚广孝便算是在天界寺有名有份的住了下来。 而这一住,就足足是一个多月。 和陈云甫一间厢房。 两个一老一少,岁数相差悬殊却又同辈之人就这么成了室友,倒也成了天界寺内一段谈资。 不过陈云甫并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他每天该做的事情还是那些,就算多了些许和姚广孝学习的时光。 学的都是些易经和阴阳学术。 说实话,陈云甫是一点天赋都没有。 才教了一个多月,姚广孝就看了出来。 这咋教也教不上道啊。 “小僧愚昧,让师兄劳心失望了。” 陈云甫老实的站着认错,可怜巴巴,心里其实仍旧不已为然。 学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难不成真能看透未来,话说回来,就算能看透又如何。 这天底下,又有谁敢说比他陈云甫看的更透。 他都知道朱元璋啥时候驾崩! 还知道靖难之役。 那又怎么样。 不照样得老实的看着这个国家或者说这方天地按照既定的历史轨迹向前走吗。 他又不是朱元璋,哪里有资格去改变。 真要跑到朱元璋面前说,马皇后和太子朱标即将前后薨天,要不了话音落下,整个天界寺上下连根草都活不下来。 佛祖的金身要是能动,都得连夜买张站票跑路。 姚广孝刚打算再说两句,猛听到屋外脚步声急促,遂缄口。 “道衍师叔、道明师叔。” 是庆池的声音。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这声音很是急促。 陈云甫转身去开门,刚打算问出缘由,就看到庆池一脸的喜色。 “两位师叔快快整理一二,出寺候驾。” 一句候驾,什么都已说明白。 洪武大帝,朱元璋来了! 姚广孝还好些,脸上虽也掠过三分紧张亢奋之色,但很快就褪去,忙去打水准备净面,倒是陈云甫,虽初来乍到之时就想过自己此生有可能会见一次老朱同志,却没想过这天来的那么早又那么突然。 不免激动的腿弯子都有些抽筋。 这可是凭借一己之力生生实现开局一个碗、通关一个国的人物。 传奇两个字那是绝对配得上。 至于其他方面牛不牛,陈云甫暂时还没见到人,不做评价,安心等着。 两人收拾一新后离开屋,汇入到如织的人潮中。 此时此刻,整个天界寺所有人都从各自居住的地方中出来,包括钟山馆的各国使节。 寺门大开着,几个宗字辈的大师站在迎候的最前列,到底是得道高僧,看看人家这些位宗字辈的大师,一个个风轻云淡的样子,似乎早已是司空见惯。 也是,这天界寺朱元璋经常来,频繁时一月都会来一次,似乎也确实没有什么好激动的地方。 就是见个面而已,老朱又不会和大家伙聊天。 整个天界寺上下,够资格能和老朱说上话的,也就宗远这位主持一个人。 至于其他人,也就远远看着而已。 陈云甫顶着日头站了得有将近一个时辰,这六月三伏的天好悬没给他晒中暑,环顾四周,很多小岁数的僧人与他一样,都是满脸的苦涩,反倒是如姚广孝这般上了岁数的处之泰然。 迎御驾嘛,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当陈云甫不知啥时候才能熬出头时,就听得耳边几道炮响,继后便是越加清晰的脚步踏地声,目光尽出,数杆大纛旗的穗蕙冒了头。 来了! 一马当先完全展露出来的是大约四五十名英武不凡的大汉将军,个个胸宽背阔、甲胄森严,看的陈云甫心生敬意。 这么热的天,咋能受得了。 就冲这份能吃苦的精神,哪怕是封建朝代的军人,都该受到尊敬啊。 继骑手之后,便是浩荡荡的中军,一辆通体丹朱色、由六马并驱拉动的车辂缓缓驶来,周遭,簇拥着宫娥、内宦和仪鸾司禁军组成的队伍。 再两侧,便是亲军都督府约五百人的队伍。 按照陈云甫脑子里的记忆,这次朱元璋来的规模,算是‘轻车简从’了。 天子仪仗,宫人三千、禁军两万算是正常配置。 几百人的队伍,不是轻车简从是什么。 宗远第一个弯下腰。 “阿弥陀佛,恭迎陛下,圣躬安。” 随着宗远一声唱,陈云甫这才大梦初醒,忙跟着所有人一起见礼。 沾了自身僧人身份的光,鞠躬即可。 不似那些使臣、宫人禁军还需下跪叩首。 天子驾辂缓缓而停,一名太监站了出来。 “免礼平身,皇爷请宗远大师随驾,余者散了吧。” 白等半天,连个面都看不到。 陈云甫咂咂嘴,有些失落,不过想想倒也释然。 要是那么好见到,难免也太不拿皇帝当回事了。 民间坊传,看圣颜一眼能多活三年。 虽然是扯淡了一点,但也能看出古代人对皇帝或者说君权的崇奉。 没看到被点了名的宗远此刻也无法继续淡定。 “诸位各去忙碌、道诚,速速准备斋饭。” “饭就不必了。” 那名大太监又说了一句:“皇爷此来只为礼佛,礼毕便要回宫。” 陈云甫跳了一下眉头,心里陡然想到一件事。 这可是皇帝,天底下最忙的人了,放着一大堆国家大事不处理,大老远从皇宫跑过来就为了礼佛? 非要找个原因出来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 会不会是,那位母仪天下的马皇后,快不行了? 虽然对马皇后在历史上的具体薨天时间陈云甫记不清楚,只知道是今年,也就是洪武十五年,但他这具身体里并没有任何过于国丧的记忆,便说明此时马皇后显然还在世。 最多是凤体已经很差了。 结合今日朱元璋跑来礼佛降香,看来是想求个心安。 念及此,陈云甫难免有些心事忡忡,这幅神情自然是难逃身边姚广孝的一双辣眼。 “道明,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 对这话,姚广孝显然是不信,不过他没有深问,只是仰头,自顾自念叨了一句。 “一切皆有定数,善哉、善哉。” 章节目录 第5章 真是神人 陈云甫心里的猜想一点都不假,就在朱元璋来天界寺礼佛之后的一个半月,一旨讣告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应天府、南直隶、全天下。 洪武皇帝元后、大明六宫之主崩了! 天界寺上下瞬间挂满了孝,就连一向特立独行的姚广孝也脱下那一身黑袍,转而披麻戴孝起来。 可见这位奇人不仅识阴阳、懂天数,也很会做人嘛。 陈云甫还以为姚广孝会继续穿着一身黑念佛诵经呢。 正自胡思乱想的时候,大雄宝殿外走进几个宦官,亦是一身的孝,神情悲戚伤痛不已。 “宗远大师,皇爷有旨,诏天界寺选些佛法精湛的大师入宫,为先皇后诵经守灵。” 宗远跪在蒲团上念叨了两声善哉,而后便应了下来。 “国丧当前,老衲就不留几位了。” “不必,天界寺至诚至孝,为先皇后诵经超度,咱家都看在眼里,回宫必报呈皇爷,想必皇爷知道后,圣心也会宽慰许多。” 几个太监传了话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宗远又念了一遍超度经,这才站起身环顾殿内,最后将目光留在了姚广孝的身上。 “道衍,你的佛法最是精湛,此次入宫为坤极守灵超度,便由你选人去吧。” 姚广孝闭着双目默默点头应下,什么也没有多说。 直等到宗远等几个宗字辈的离开之后才睁眼,瞥了下身边的陈云甫。 “道明,这次你跟着我同去吧。” 陈云甫的太阳穴猛然跳了一下。 给马皇后守灵? 那岂不是必然能见到朱元璋了。 不止。 朱标、朱棣,那可都能看到了。 现在才是洪武十五年,开国元勋多着呢,说不准还能见到那位大明早期伪战神蓝玉呢。 为什么说伪战神,因为真战神的话。 李景隆:没错,正是在下! 皮一下很开心的陈云甫冲姚广孝道了声是,而后脑子里猛然一炸。 等等! 看着一身披麻戴孝、默念超度经的姚广孝,陈云甫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姚广孝之前云游天下十七年之久,怎么偏生这个时候来到了天界寺,还就那么巧,才在天界寺混熟脸面,马皇后就崩而去? 难道这家伙,真能看破天机,断定今年马皇后会死不成! 所以他在这个时候来到天界寺,就很有可能入宫去顺道着结识朱棣! 如是这般,那也太可怕了吧。 陈云甫是一点也不信的,可现在他有点紧张。 万一是真的,那姚广孝会不会也能看出他是个掉包货? “应该不能这么玄幻吧。” 心里念叨着,陈云甫跪在姚广孝身后默念佛经,可心里却是一点都没法安定。 人力能算到那么多吗。 姚广孝怎么就断定马皇后会崩,而后又凭什么敢断定他会被选中进入皇宫为马皇后守灵超度,继而遇到朱棣呢? 这根本不现实。 一堂经念完,姚广孝也就起了身,点了陈云甫的名字向厢房位置走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等过了钟山馆之后才开口。 “道明,可知我缘何要你同去皇宫,为先皇后诵经守灵?” 陈云甫斟酌着语言,犹豫了许久后还是说了句不知。 “因为你我是一类人。”姚广孝老神在在的走着,双目似闭非闭,也不怕老眼昏花一头撞上柱子,嘴里念叨着。 “我云游多年,遍访名川大山高人,有一老者说我除了不适合当和尚,什么都做得,此番在这见了你,这句话便也送给你了。” 除了不适合当和尚,什么都做得。 这话出姚广孝的口,份量可是重的很。 陈云甫细琢磨一番之后,便陡然激动起来。 “皇宫是淬龙灵渊、更是生死劫地,那里走一遭,人就能化龙。” 关上门来,无非师兄弟两人,姚广孝说起话来那简直是没遛,什么狂言都敢往外吐。 “我看的出来,你不想当和尚,所以我带着你一起去,至于能取得什么样的造化,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陈云甫本是开心的紧,听到这话后,心里还是猛打一个哆嗦。 这怎么听起来,搞得好像要死人一样。 也是,如今国丧期间,崩的又是马皇后,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朱元璋的心情定是极其恶劣的,万一出了幺蛾子,城门失火之下,他们这批去给马皇后守灵的,估摸着也别想活着出皇宫了。 “师兄,既然皇宫险恶之地,您又为何还要去走一遭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啊。” 打量姚广孝两眼,陈云甫打算套一下话。 顺道着试探一下前者是不是真能窥探天机,奔着朱棣而来。 “我这一生所学,总得有个施展抱负的地方吧。”姚广孝品茶一笑,泰然自若:“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这话说的模棱,陈云甫也泛起迷糊来。 难不成这姚广孝本身来金陵的奔头,只是打算得到朱元璋的赏识? 换言之,此时的他压根都还不认识朱棣? 还没等陈云甫再开口,姚广孝已经摆了手。 “你去长老那道个别吧,此一去,祸福难料。” 陈云甫点点头,索性也就缄口,起身推门离开。 合上房门的时候,陈云甫才皱起眉头。 看着宗远大师所住之处的位置,迟疑踱步。 要不要跟姚广孝走这一遭呢? 和老姚同志认识的这两个多月光景,陈云甫打心里确实惊叹前者的才华,而且也开始信一些阴阳学术,连这种人物都说此去皇宫生死难料,那自己有必要跟着冒这个险吗? “这些个老油子,说话一个比一个难捉摸。” 细想想之前姚广孝说的话,看似说了不少,真琢磨起来又好似啥都没说,起码他陈云甫想获悉的消息那是一点都没打探到。 到底是不是去等朱棣的。 如果是,那这趟去皇宫一点危险都没有。 陈云甫也就踏实下来,安心抱着姚广孝的大腿混下去。 凭借这层关系,想着靖难之后,姚广孝和朱棣的感情,他陈云甫混个封疆大吏、部院大臣还不跟玩一样。 再怎么,起点都得比三杨高吧。 等到宣德朝,那估摸着能混个首辅大臣? 满腹心事的陈云甫就这么走着,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宗远大师的门外,还没等他叩门,门已从里面打开来。 宗远的脸进入到陈云甫眼帘中。 吓得后者瞬间惊醒。 “徒儿参见师父。” “是道明啊。”宗远深邃的眸子投在陈云甫身上,注视了一阵后也没有让身,看来并不打算让陈云甫进屋。 “你的来意我已猜到,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小庙不尊大佛,矮舍不用栋梁,善哉善哉。” 说完话就又将门关上,也是不给陈云甫一点说话的机会。 好嘛,这俩老头,一个比一个神乎。 就不知道他们俩,到底是真高人还是装神棍。 陈云甫下意识习惯摸了下下巴,光滑的颔下摸起来还有些不适应。 直到现在陈云甫都没有想明白。 他姚广孝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6章 朱标 为皇后诵经守灵毫无疑问是大事,也是万万不能耽搁的首要之事,故而当差事交代下来之后,陈云甫只是简单收拾了几件法器后,就跟着姚广孝以及其他几位师兄弟踏上了入宫的路。 此一路去,福祸难料。 出了天界寺,映入到陈云甫眼帘里的,便是全城戴孝的金陵,大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家家户户基本都是门窗紧闭,到处都是一片愁云惨淡的萧条,除了巡城净街的衙门士卒,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 连紧挨着朝天宫不远的军器监、兵仗局都停了。 国丧期间不能有声响。 反正天界寺今早就没敢敲钟。 看着眼前悲云密布的金陵,陈云甫心里叹了口气,也为朱元璋感到一些难过。 老朱不容易啊。 短短一年的时间,就失去了两位至亲。 就在几个月前,也就是自己穿越来之前不久,大明嫡长孙朱雄英才刚刚早夭,这才多久啊,马皇后也薨天了。 向着皇宫的方向走,陈云甫渐渐的看到了更多人。 大多和他们一行一样,披麻穿孝,内套罗衫,看样子,是京中官员。 街道上,往来奔走着很多胥吏,拎着帛书神色匆匆,而后张贴在城中各处的告示栏上。 陈云甫凑过去瞥了一眼,知悉了大概的意思。 虽是国丧,百官军民身上所穿孝服三日即除,不可妨政事朝务,另禁嫁娶一月即可。 这已很是开明了。 陈云甫还以为痛失挚爱的洪武皇帝会任性一回呢,没想过仅以如此行事来悼念亡后。 不过在过了西长安门进入皇城后,皇榜上贴那一道出自朱元璋亲笔所写的诏书,还是让陈云甫看出了朱元璋对马皇后缅怀与眷恋。 “诏皇后马氏:亘古帝王之兴,淑德之配;能共致忧勤于政治者,鲜开泰寰宇福被苍生。 惟后与朕,起自寒微,忧勤相济,越自扰攘之际,以迄于今三十有一年。 家范宫闱,母仪天下。相我治道,成我后人。 淑德之至,无以加矣。 朕意数年之后,吾儿为帝,当与后归老寿宫,抚诸孙于膝下,以享天下养。 何期一疾弗瘳,遽然崩逝,使朕哀号,不胜痛悼。 虽然有生必有死,天道之常。后虽崩逝,而后之德不泯。 者存谨遵古谥法,册谥皇后曰孝慈,于戏公议所在,朕不敢私,惟灵其鉴之。” 从这封诏书能看出的不仅只是朱元璋对马皇后的爱,也写出了对皇长子朱标的爱。 也难怪后世会说,朱标要是造反,朱元璋甚至都巴不得把锦衣卫都赶到朱标那里帮自己的好大儿。 原来,此刻的朱元璋甚至都已经有过禅位的打算了。 踏足入皇宫,陈云甫收拾好自己的满腔心事,同着姚广孝等师兄,跟在一名内宦的身后,小心翼翼、蹑足轻踪的向着马皇后停灵的几筵殿而去。 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出什么叫外松内紧。 先前出了天界寺,哪怕直到进皇宫的时候,陈云甫这一行人都没有遭受到什么过于严苛的盘查,然而到了几筵殿,还没进去呢,就被一群内监带在殿外一处小屋里给扒了个精光。 一群和尚被一群太监扒光衣服,想想,也没什么丢人的哈。 大家反正都用不到。 就是陈云甫臊的厉害,他总感觉自己被那个老太监给调戏了,但却找不到证据。 检查完之后这才放行,算是从偏殿的位置引着进了正殿。 正殿里面早已装饰成一片白,白布裹满了整个殿,十几个幡无声的摇曳着,显得如此凄凉。 正殿中停放着一尊上好楠木雕琢而成的灵柩,而在灵柩的西侧则摆放着八个蒲团,这是为陈云甫他们一行人准备的。 而灵柩前正对面的便是殿宇正门,两者之间是空空如也的一条过道,走道两侧摆了数百个蒲团,看来,是给前来吊唁守灵的朝臣们所准备。 哭灵三日,意味着百官们也得和陈云甫一样,在这里跪三天。 三日后去丧服,这些百官们就可以离开灵堂继续去处理他们各自的政务了,这几筵殿就会迎来第二批奔丧之人。 也就是分封边疆各地的诸王。 陈云甫也就简单打量几眼后便不再多看,老老实实挑一个看起来舒适点的蒲团跪下,拿出携带的木鱼,闭目轻敲起来。 一边敲一边诵经。 马皇后停灵一共七天,七日后起灵柩葬入孝陵。 这个时候陈云甫才算想起来一件事,那就是百官缘何还没到? 马皇后是凌晨丑时走的,现在都已经快到申时了,足足一天的时间,他们天界寺来超度的僧人都来了,没道理守在近前的朝中百官一个不到吧。 就算百官不到,那太子朱标呢? 这几筵殿里停灵,身为马皇后嫡长子的朱标怎么说都得在这守灵吧。 太子不在、百官不在,这事就很好想了,必然是朝中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导致他们被束缚住,以至于为马皇后守灵这种事都暂时被耽搁住。 一直等到殿外天色都擦了黑,陈云甫的耳边才响起脚步声和哭号声,没敢转头去看,只是用余光去扫,陈云甫看到的,是几个男性。 当先一人年约三十岁左右,瘦高个,颔下留着短须,因为身上穿了一身孝,无法透过穿着来判断身份,但入殿时宫人喊得那声太子还是入了陈云甫的耳。 朱标可算是来了。 跟在这朱标的身后还有几个半大不大的少年郎,陈云甫估摸着,应该都是朱元璋膝下尚年幼的其他儿子。 朱标入殿之时已经哭的泣不成声,才跨进殿内就跪在地上,一路膝行上前,未及灵柩已经哭到近乎昏厥,那头砸在地上咚咚响,看的陈云甫都替他疼的紧。 “母后~母后啊!” “太子殿下节哀。” 有几个太监守在灵柩左右两侧前,看到朱标这般也是上前来劝,掺起哭到如断了脊梁般无法站立的朱标,伺候着安抚着。 “太子殿下务必要保重身体啊,您要是再伤着了心怀,天下可怎么办啊。” 有老太监劝着,自己却也跟着扑簌簌的直掉眼泪。 朱标没理,只是一个劲的哭着,哭到深处还会猛咳几声,以袖遮面,再放下时,袖口处竟染了点点梅花血迹。 太子咳血了。 这一下,几筵殿里更乱了。 陈云甫还在敲着木鱼,而姚广孝的手却停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几筵殿里的见闻 几筵殿里,朱标这一咳血可是不得了,几个太监慌的手忙脚乱,却不是给朱标寻太医,而是先引到偏殿去换一身新的孝服。 “百官马上就要到了,让他们看到,会乱想的。” “为了社稷江山,太子殿下,奴婢求您万望要保重金体啊。” 老太监都急哭了,一个劲哀求朱标不要再哭。 “皇爷把自己锁在了坤宁宫里不露面,咱大明朝里里外外可都全靠您了。” 这句话算是解了陈云甫心里的疑惑,怪不得到直到现在才看到朱标过来,感情朱元璋悲伤过度把自己锁了起来。 这皇后薨天的大事,京里京外得多少章程需要安排,朱标当然得亲自坐镇和百官商议,哪还有工夫来守灵。 这一天能安排完已算是快了。 朱标总算是收住了声,失魂落魄的跟着几个太监去换衣服,而后就双目无神的跪在当首的一块蒲团上,望着马皇后的灵柩发呆。 陈云甫偷摸着扫了好几眼,心里叹了口气。 母子情深,看的出来这下可是把朱标伤的够狠了。 想想几个月前长子朱雄英才刚刚夭亡,现在又死了亲娘,年纪轻轻的心神就受到重创,好好颐养还好,再折腾,也就难怪盛年而卒。 朱标啊朱标,确实是没几年活头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几筵殿,大概这就是在京的勋贵和朝臣了。 也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这群人一到,陈云甫口里的经可就念的不算痛快,耳边充满了各种嚎啕大哭之声。 那个悲戚劲,可比朱标哭的还要厉害,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们这些人的亲娘死了呢。 所以说,真假。 陈云甫就不信,马皇后常年身居深宫,这些外臣能有几个见到凤容当面,更遑论什么感情了。 偏偏人家不仅能哭出来,还哭的情深意切、哭的撕心裂肺。 这群朝臣不哭还罢,一哭又勾起了朱标的心伤,才算稳住神的朱标又被气氛带的滔滔泪下,泣不成声来。 “母后、母后,咳咳咳咳!” 朱标的状态差到极点,看的陈云甫都是心头惊跳个不停,手里的木鱼便不自然敲急了几下。 节奏的变化引起了姚广孝注意,微微偏头小声说了一句。 “心何乱矣?” “太子......” 姚广孝手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击打起来,节奏适中正常,丝毫无乱。只是微闭双眼,默默作声道:“心脉已衰、恶气盈关,运不长矣。” 这话说的可就太吓人了,陈云甫瞠目结舌,不可思议。 万想不到姚广孝这识人面向的功夫那么可怕,就靠着一眼便看出朱标命不长远? 暗吞一口口水,陈云甫继续小声说道。 “那,师兄,您既然慧眼如炬一眼识出,要不要上禀?” 受后世一些交流的影响,陈云甫自然也聊过类似‘如果朱标不死,大明朝会如何如何云云’之类的话题,所以内心也存了三分保全朱标性命的想法。 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陈云甫又有些后悔。 朱标的长子朱雄英已经夭亡,现在麾下长子是朱允炆,如果朱标真活了下去成为大明太宗皇帝,百年之后,皇位必然是朱允炆的。 就那个干啥啥不成的建文帝,又能比土木堡战神、叫门皇帝好到哪里去。 再说了,朱标活下去,姚广孝还有什么前途,那他陈云甫又有什么前途。 自己不过一小沙弥,有什么资格操大明太子的心。 管的忒宽了些。 陈云甫还在念叨自己的不是,耳边姚广孝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咱们是念经的僧人,不是悬壶的大夫,皇宫有御医呢,术业有专攻,治病救人,御医们可比我姚某人厉害多了。” 陈云甫眉心一跳。 是啊,皇宫里太医院汇聚着几百号天下顶级的圣手,连姚广孝都能看出来的病症,这群医科圣手能看不出来? 他们是不说、还是不想说? 阴谋论要不得,反正陈云甫只是稍一瞎想,就把自己惊得满身冷汗,一个劲的念叨。 皇宫太可怕,还是寺庙好。 几筵殿里的哭号之声一直持续到了近亥时方止,期间五军都督府的一些开国勋贵也都来了,哭号三通之后便离开,并没有和百官一样留下守灵,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咱们也去偏殿歇息吧。” 这时候姚广孝止住了手里的木鱼,冲陈云甫点点头便起身。 后者微微一怔。 “师兄,可以吗?” “难道你觉得你能在这连跪七天七夜不成?”姚广孝说道:“留道直他们四人在这里守夜诵经即可,咱们明早辰时更替他们。” 守灵也得分出个白夜班来才是,不然铁打的金刚也不可能连跪七天。 没看到半个时辰前,朱标就被几个太监搀扶离开了。 只是百官还没散去。 起身的陈云甫看了一眼,就赶忙跟上姚广孝。 “别管那群百官,他们才不舍得走呢,跪的时间越长,越显出他们忠心。” 别说朝廷只规定三日,就是真跪七天,京中官员也多的是孝子贤孙愿意来跪着。 哪怕活活跪死又何妨。 真要是给皇后守灵跪死了,可比在任上鞠躬尽瘁而亡要体面的多。 干国家的工作还提心吊胆怕被朱元璋拉走点天灯,比起来,守灵多舒服。 活下去加官进爵,跪死了封妻荫子。 “能当官的都是人精,哪个看不出皇上对先皇后的深情,承天门里那道圣旨岂是白贴的。” 姚广孝在前面走,陈云甫跟在后面一个劲点头。 这话说的属实没毛病。 谁都能小瞧,独不能小瞧做官的人。 尤其是在古代这种君王独裁政治背景下做到三品衔以上的官僚。 这些人或许专业技能比不上后世随便一个科长、处长,但揣摩上意的脑子,啧啧,完全不是一个层面。 “那师兄以后想做官吗?” 陈云甫屁颠颠的跟着,假装不经意的接住这句话茬。 姚广孝抚髯一笑,摇头。 “我乃闲云野鹤之人,权位与我何有哉,阿弥陀佛。” 章节目录 第8章 灵前凶险 转天一早到辰时,陈云甫就跟着姚广孝来到几筵殿接班,他到的时候,朱标已经来过了,身边还跪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 一样的披麻戴孝,跪在朱标身边极不安分。 嘴里不停的叫苦‘爹爹,腿跪麻了。’ 朱标的儿子,那岂不就是后世那位建文帝朱允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朱允炆,陈云甫莫名有种亲切感。 咳咳,自己这具原身体总不会是朱元璋当年犯下的错误吧。 收住胡思乱想的心,陈云甫老老实实敲着木鱼,不管这几筵殿里一茬茬赶来哭灵吊唁的臣子王侯。 这才只是守灵的第二天,时间长着呢。 只是还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朱老四,让陈云甫心里稍有些掂想。 真想赶紧看看那位永乐大帝的风采。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百官们都去了丧服开始重归政务,陈云甫都没等到,心里多少有些失落。 不过时间倒也不算是浪费,起码这三天还是让陈云甫留意到一些史实和后世电视剧的差异。 比如说,此刻的金陵城中,还没有大家耳熟能详的三个臭皮匠。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都还没当官呢,自然也没资格来这几筵殿为马皇后守灵。 此时此刻能来的,还是李善长、汤和这种开国功勋。 又等了几日,七天守灵之日都已经满了,陈云甫也没能等到那位朱老四,心灰意懒之下只当是等不到了,没曾想在最后一日等到了一道朱元璋的圣旨。 圣旨的内容是停灵从七天改成十五天。 十五天期满之后,改日移月,再行起灵出殡。 这下好了,又得多跪八天。 陈云甫倒是无所谓,老实听话呗,胳膊哪能拗过大腿,何况跟朱元璋比起来,自己充其量也就是胳膊上的一根毫毛,除了服从还能干啥。 人家姚广孝五十岁的老头不还天天跪的支棱,自己怕什么。 没曾想这才刚刚加了日子的第八天午时堪过,殿外响起了一声令人心碎的哭号。 “母后、儿子来晚了!” “呜呜呜呜!母后!母后!痛煞儿了!” 来人二十多岁的年华,很是年轻,身形魁梧有力,陈云甫估摸着能有个一米八出头,肩宽背厚,就是脸型有些不健康的瘦削,加之风尘仆仆蓬头垢面,显得稍有些狼狈憔悴。 这是? 陈云甫心里跳了一下,继而就又听此人不住的嚎啕。 “母后,去岁儿臣给您问安,您还凤体康泰,缘何短短一年,您就宾天而去了,呜呜呜呜!您还说想要养两只海东青,儿即在漠北取了大捷,授命女真部为您捉来了,可是您却不在了,母后、母后啊!” 漠北。 女真。 朱棣! 这个时候,陈云甫再听不出来此人的身份,那可真算是瞎了心。 这就是后世那位被草原人尊崇为圣人可汗,威被遐荒的永乐大帝? 看起来也没什么异人之像嘛。 跟寻常青年差不多,顶多便是身上有几分军阵主帅的锐气,而拥有这种势的人,这七天陈云甫见得多了。 二十多岁的朱棣气势再如何盛足,也不可能比汤和更甚吧。 所以这第一面的感觉,陈云甫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所谓扑面而来的帝王霸气。 不经意错神看了一眼姚广孝,发现后者依旧神色如常的敲着木鱼、口诵佛经,从头至尾节奏丝毫未乱,这个发现也让陈云甫心中更加疑惑。 那就是此时此刻的姚广孝,到底和朱棣认不认识。 那不知道哪段野史上记载的,所谓姚广孝一见朱棣,就巴巴凑上去送一顶白帽子的故事,或许也是杜撰的? 嘿,这倒是好玩了。 姚广孝不可能是穿越者,而且也绝不可能神乎其神的只凭借一面之缘,就断定朱棣的面相能成为帝王。 若说只看此时之面相,那朱棣拍马也赶不上朱标啊。 “四弟,别哭了,你越哭,孤的心里越痛。” 这时候,早已哭到没有泪水的朱标开了口,有他发话,朱棣还是要听的。 “大哥,臣弟心里疼啊,疼的我恨不得以刃开胸。” 啧啧,这话让朱老四说的,真倒牙。 陈云甫腹诽着,正打算找姚广孝先聊两句,看看后者对朱棣的第一感觉,没曾想殿中倒先传出声音。 “燕王来的很快啊。” “可不说,燕王远在漠北征战,竟然是九边受封诸王中第一个赶来的,孝心真可谓日月可鉴。” 说这些话的人叫王范,官职是大理寺卿。 守灵八天,就是靠听,陈云甫也听出了这些大臣们各自的官职。 此刻朱棣尚沉浸在悲痛之中,闻言并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只一个劲的泣声道:“孤与母后情深似海,思及母后养育之恩,便更是肝肠寸断,如今母后仙逝,孤痛急矣,母后啊!” 言罢,又是嚎啕大哭。 王范未有吭声,一旁的监察御史李尚文站了出来。 “朝廷的治丧文书七天前才刚由通政司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发出,燕王就在几千里之外的漠北收到了,可真是快。” 朱棣脸上的悲痛之色瞬间去了七八,几番吞咽口水却无言以对,那边王范又补了一刀。 “是啊是啊,诸王中,燕王的仁孝之心真可谓领先诸王。” 话至此,已是极其诛心,朱棣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付。 估计连他自己都没考虑到,仓促来金陵吊孝,本是打算表现一番,结果这下可好,反落下一身的嫌疑。 皇后薨天的第一天,朝廷还没拟好报丧的文书呢,连朱标都没时间来守灵,陪着朝中百官在奉天殿里耽误了整整一日。 那是谁报的信呢。 而且整个金陵都被封锁了,信又是怎么报出去的? 这都不能去推敲,一推敲,很容易吓死人。 “孤、孤现在心乱如麻,听不懂两位堂官在说什么。” 朱棣以头抢地,索性埋起脑袋装鸵鸟,不去搭理。 可王范和李尚文却还是不依不饶的阴阳怪气。 “够了!” 朱标猛然喝了一句,只见这位大明的太子凝紧眉关,煞气陡生。 “母后灵前,焉由得你们在这里废话连篇,通通给本宫滚出去!” 王李二人张口结舌,眼见朱标怒不可遏也不敢违逆,灰溜溜拱手后转身离开。 “多谢大哥。” 朱棣感恩戴德仰头,满脸泪水。 “唉。” 几筵殿内,朱标幽幽一叹。 章节目录 第9章 来自朱元璋的召见 有了朱标的救场,朱棣算是逃过一劫,后面几天的时间里也没有再受到什么骚扰,加上各地镇守戍边的藩王也都陆续赶到,朝中的矛头自然也就不会只对着他一人。 这些天,陈云甫可谓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姚广孝,也没发现后者有接近朱棣的打算,这个发现不仅让陈云甫大为困惑。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起到了蝴蝶效应? 不会吧,那万一要真是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把自己给害惨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陈云甫心里当然清楚,如果没有姚广孝,就凭自己,这辈子想进朱老四的眼那都是不现实的。 自己只是一个啥也不是的小和尚,人家已经是勇冠三军、征战沙场的燕王了。 至于说不跟朱棣跟朱标? 后者那就更看不上了,开玩笑,朱标身边都是什么人物。 太子少师是李善长,太子少傅是徐达。 文武两套中央班子都被朱元璋给安排到了朱标身边,人家朱标就是随手从詹事府拎出一个挂职的人才,都能让朱棣眼红。 压根就不是一个等量级。 如此一想,陈云甫似乎明白为什么姚广孝投朱棣而不是投朱标了。 恐怕不是因为看出朱标有早夭之相,而是人家朱标压根就看不上他姚广孝。 什么精通三教、乾坤易理的那有什么用。 人朱标是太子,直眉瞪眼大大方方就是奔着皇位去的,需要人才也是文能治国、武能安邦那种,可不需要神棍。 十五天的守灵期结束,谢天谢地,这一次朱元璋没有下旨继续加时间,百十名宦官进入到几筵殿内开始进行收拾,准备起灵发送的工作,陈云甫等赶来诵经守灵的僧人也就到了要卷铺盖离开的时候。 一个太监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太监陈云甫有过一面之缘,就是之前朱元璋车巡天界寺时,站出来喊话的那位。 “几位大师,皇爷有请。” 简简单单一句,让陈云甫几人心里都猛打一个哆嗦,便是姚广孝,脸上都露出三分紧张神色。 朱元璋召见? 是福还是祸呢。 谁也说不准。 就怕是老朱心情不好,把大家伙喊过去来一句‘你们跟皇后同行,替朕再送一程。’ 那就完犊子了。 此时此刻,谁也没有行将要见到皇帝的喜悦,有的,只是对人生未知的恐惧。 无人例外。 陈云甫屏住呼吸,已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同着这太监身后小心翼翼向着坤宁宫的位置走,直至踏入满是白布包裹的坤宁宫。 宫殿中很冷,倒不是因为天气,而是一种因为少了人气而特有的冷清。 就好比咱们居住的房子,有人居住和无人居住的便会有明显差异。 而这个差异之处,就是人的气。 不过此时陈云甫倒是没有多少心情去感受宫中的气氛,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殿中一个男人的背影上。 男人背对着他们,面朝墙壁,那里悬挂着一副画像,画像是一个女人,落款处写了一行小字。 孝慈皇后秀英像。 这是马皇后的画像,那画前这个男人,就只能是大明的开国帝王,朱元璋了。 “皇爷,人都来了。” 引路的太监小心翼翼凑上去,在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处跪下禀报。 其身后,包括姚广孝在内的陈云甫八个僧人无不是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异响。 身影缓缓转过,一个苍老的、威严的男人脸庞逐渐清晰。 这一刻,陈云甫悬着的心反而放了下来。 他还以为朱元璋长了野史民间流传的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呢。 瞎扯,明明长得很帅好不好。 脸旁稍显圆润,算是比较富态的那种脸型,可能是因为近半个月食寐不香的原因,颧骨和双腮有些消瘦,影响了一定的颜值,但总体仍旧过得去。 想想也是,起家之初的朱元璋啥也不是,若再生的丑陋,郭子兴堂堂一介地方军阀统帅,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养女嫁给朱元璋。 人郭子兴见到朱元璋第一面,夸的可是‘此子容貌甚伟、绝非常人’。 就算夸张些,朱元璋不是顶级大帅哥,也不能够是恶毒流传那副画像般丑陋。 再说从基因学的角度来看,朱棣、朱瞻基长得都还不错,老八同志能丑到哪里去。 那为什么说一见到朱元璋长相,陈云甫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呢。 一句话,相由心生。 后世流传的丑照,朱元璋给人一种一眼看过去就阴损、毒辣、恐怖的感觉,而眼前的朱元璋看起来,除去那特有的帝王威严之外,并没有让人望而生畏,反因其脸上留存的疲惫、悲伤而让人有种共鸣之情。 这样的人,焉为嗜杀之人?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抛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陈云甫同姚广孝等人双手合十,作揖见礼。 “几位大师都来了,宝祥,给几位大师看座。” 朱元璋挥挥手,先前那太监便诶了一声,偏殿处守着几排内宦已是闻声而动,搬过来八张椅子。 “谢陛下。” 谢罢恩,几人落下屁股,但也是坐的小心谨慎,尤其是陈云甫,更完全是习惯性的只敢落下半个屁股,上半身更是前倾出来,一副随时应话的姿态。 这个表现自然落进了朱元璋的眼中,让其来了兴趣。 “哦?还有位小大师?” 陈云甫闻言起身,恭声回应:“小僧道明,参见陛下圣躬安。” “道明。” 这个法号朱元璋念叨了好几声,直把陈云甫都给念叨的紧张起来,还当是犯了忌讳,又听朱元璋开口。 “好啊,道明是个好名字,理不道不明嘛,天下什么事要是都道明了,也就没那么多纷扰误解了。” 唤作宝祥的太监搀着朱元璋落座,嘴里搭着一句,“皇爷说的极是。” 陈云甫本以为朱元璋还会同自己说两句,没想到后者已经看向了姚广孝。 “朕听宗远大师说,你叫道衍,佛法很是精湛,这十五日,有劳大师为皇后诵经了。” 姚广孝亦站起身作揖。 “皇后仙灵在世之时,慈悲之心兼济天下,万物生灵无不沐皇后恩德,此一去,为国母守灵为人子之本分,贫僧虽是佛家子弟,也常常铭恩于五内,不敢当陛下之言。” “好一句为人子的本分。”朱元璋语气低沉的顺下一句来,又转话音:“那朕的儿子们呢,他们这些天守灵,守的还本分吗。” 姚广孝一时结舌,不敢应话。 章节目录 第10章 背刺 朱元璋的话让坤宁宫里稍微有些紧张。 好端端的,皇帝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什么叫‘朕的儿子可还安分’? 这个问题你就算是想问,不也应该问问在几筵殿里守灵的朝堂百官吗,问陈云甫这些个和尚干什么。 所以说这话题又回归到了那两个字上。 安分! 几筵殿里,只有陈云甫他们这几个和尚是最‘安分’的,这个问题要是问其他人,朱元璋还能得到最中肯的答案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朝堂之上政党林立,各有各的派系立场,一开口,多多少少带着一些攻讦诬陷的味道,哪里有陈云甫这群和尚说的话可信。 姚广孝双手合十,小心谨慎的应上一句。 “回陛下,皇子们个个恭孝,这都是陛下和先皇后教育之功。” “他们孝不孝顺,朕看的见。”朱元璋加重了一下语气:“朕想知道的,是他们安不安分。” 见姚广孝不接话,朱元璋自己点了名。 “比如说,朕家里的老四。” 陈云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 不用猜,一定是之前王范和李尚文其中一位找朱元璋打的小报告。 这俩人是恨朱棣不死啊。 “朕听说,朕这个儿子差点哭死在了皇后灵前,有这回事吗。” “回陛下的话,燕王殿下仁孝至诚,难得更有一颗赤子之心,令人动容。” “是啊,是啊。”朱元璋不置可否的念叨了一句:“朕那么多儿子守边,独他第一个从边疆赶回来,朕很欣慰啊。” 姚广孝的脑门上见了汗,他可是个人精,要是到现在还听不出来朱元璋在一个劲的点他,那真是白白学了纵横术,可就算听的明白,眼下依旧要把这个糊涂装下去。 “先皇后与燕王,母子虽隔万里之遥,却依旧魂魄相应心心相合,才让贫僧见识到了何谓天人感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朱元璋不说话了,静静的看着姚广孝,许久后才带着些许不屑的呵笑一声。 “这半个月,有劳几位大师了,可有什么想要的尽可以说,朕无不允下。” 姚广孝一揖到底,恭敬顺从:“能为皇后仙灵诵守,是贫僧等人的福分,不敢言求。” “朕金口玉言,说了要赏,就必须赏。” 这下姚广孝不敢坚持,只得开口道:“既如此,贫僧求陛下赏一些佛经吧。” “好,朕准了。”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又看向了陈云甫,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小大师,你呢。” “啊?”陈云甫有些惊讶,没想到朱元璋会问自己,当下就有些手足无措的紧张,不知道该要什么。 “你要不说的话,那朕就替你拿主意了。” 朱元璋看着陈云甫,就想到了自己当初少年时当和尚的日子,所以很是亲切。 “小僧有。” 陈云甫自己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胆子,可能是朱元璋脸上那和煦的微笑给了他勇气,当下一秃噜嘴就开了口。 “说吧,朕都允。” 看着朱元璋威严却不失和善的脸庞,那眼角处依旧残余的悲痛和苍老,陈云甫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几筵殿里几次吐血的朱标。 等将来朱标盛年而卒,眼前这个光复河山的男人,还要承受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 心念至此,陈云甫看了一眼姚广孝,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跪在地上顿首。 “小僧知道皇上爷爷与先皇后情深似海,如今娘娘仙灵远去,皇上一定是天下最痛苦的人,可皇上您身系江山社稷,这半个月,太子殿下痛断肝肠,几次呕血,所以小僧只求皇上您和太子能够节哀,如此,小僧愿回天界寺为娘娘诵经一世。” 这话一说,坤宁宫里便安静下来。 朱元璋脸庞抽动了一下,一双睥睨八荒的眸子中闪烁着波动。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罕见的动容了。 “你要为皇后,一世诵经?” “是。” 陈云甫硬着头皮,语气虔诚而恭顺:“小僧愿意。” 一边站着的姚广孝眼角抽跳,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瞥了一下跪在地上的陈云甫。 朱元璋沉默了一阵,而后才开口道。 “难得你年纪轻轻,竟然能有这份孝心,朕允了,你就留在皇宫,替皇后诵经吧。” 陈云甫激动叩首道:“小僧领旨。” 叩罢起身,低着脑袋站回到姚广孝身后。 “行了,都退下吧,宝祥,你带这位道明小法师去静心堂。” 那宝祥太监闻言不由的面露惊容,不可置信看了一眼陈云甫。 马皇后生前崇佛的事全天下都知道,所以皇宫里自然有专门为马皇后准备的礼佛祠堂,这静心堂便是了。 现在,朱元璋竟然将这静心堂留给了陈云甫,看来,刚才陈云甫的一番话属实是感动了朱元璋。 可能更重要的一点原因,还是因为陈云甫之前提到了朱标。 太子的身体情况很不理想啊。 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更加重要。 这个时候你朱元璋不能只去关心已经仙逝的马皇后,也得去关心一下朱标的情况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怎能不让朱元璋动容。 更何况,陈云甫说了一句愿意用一世时间来为马皇后诵经。 朱元璋当然知道这种话水分很大,但换谁来听也感动啊。 受伤的男人和受伤的女人一样,都是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也最容易被人利用感情来攻破并取得信任。 宝祥送着陈云甫等人离开,在乾清门的位置,姚广孝站住了身子,看了一眼陈云甫,又看了看那位宝祥太监。 后者倒是讲究的紧,往偏处走了几步,给陈云甫两人留了一个说话的空间。 “师弟,你怎敢留在这皇宫啊。” 姚广孝压着声音,很是忧心的说道:“这里危险的狠呐。” 陈云甫低眉顺眼,但嘴里可没怂。 “师兄既然也知道皇宫危险,那又为什么要替燕王说话。” 此时此刻,陈云甫已经可以笃定的说一句,姚广孝一定与朱棣早就相识! 云游十七载期间,姚广孝必然去过北平,他和朱棣早就认识了。 所以,一切原本迷雾中的事情就变得清晰起来。 姚广孝压根不可能是神仙,他怎么也算不出来马皇后即将仙逝的事情,之所以来的那么巧合,是因为金陵有人通风报信。 比如说,御医! 御医必然知道马皇后的凤体情况,所以提前通知到了朱棣那,而后姚广孝就回来金陵,进了天界寺。 马皇后生前最崇佛教,尤爱来天界寺,如今她身体不好,奄奄一息,朱元璋就必然会来一趟天界寺礼佛,祈个心安。 而马皇后去世,天界寺就会失宠,宗远这个人精哪里还敢亲自来守灵,在朱元璋面前招惹不痛快。 那么,外地云游回来的姚广孝就会被选中成为前去皇宫的代表。 有姚广孝来诵经守灵,还怕不能近距离的观察到朝中动向吗。 灵前百态,哪一个人不都暴露在姚广孝的眼中。 病体孱弱的太子朱标就是姚广孝唯一重视的目标。 与其说姚广孝是一个精通阴阳的神棍,倒不如说他是一个阴谋诡算的政治家。 这一切,早都在他和朱棣的谋算中了。 而他陈云甫,其实就是姚广孝带来皇宫的一个‘工具人’而已。 想想,无论是谁,哪怕是朱元璋,当看到陈云甫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被分散些许注意力。 怎么还有一个小和尚? 尤其是朱元璋,洪武大帝小时候就是和尚,见到陈云甫哪能不额外关注一下。 这一分散注意力,姚广孝就变的不那么受人关注了。 姚广孝拿陈云甫当孩子,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算到,后者除了身体是个孩子,心智可已经快四十了。 机关打磨几十年,这半个月有些东西早都想透了。 所以陈云甫才会在刚才铤而走险,提出要为马皇后诵经一世的请求。 都是抱大腿,姚广孝也好、朱棣也罢,这俩人谁的大腿能有洪武大帝朱元璋的粗! 这毫无疑问是一次豪赌,如果没有打动朱元璋,那可就玩脱了。 姚广孝眯起眼睛,还在装糊涂。 “道明,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年纪尚小,还是要多读些佛经修身才是。” “师兄教诲,师弟一定谨记于心。” 低眉顺眼的陈云甫应了一声,说出来的话,可是极其老实本分。 姚广孝不复多言,甩袖带着其他几位师弟离开。 留下陈云甫一个人站在被白布层层包裹的乾清门处。 早秋的风吹过,宝祥走了过来。 “道明小大师,跟咱家走吧。” 章节目录 第11章 蝴蝶效应 皇宫的一切对于陈云甫来说都是极其新鲜的。 两世为人,陈云甫都从未有进过皇宫,哪怕是前世,他也未曾有机会到故宫参观过。 后世的皇宫,更多起到的只是华夏璀璨文明中的一个文化符号,并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心向往之的实际价值。 可在这个时空显然不是如此。 皇宫,是中国中央政权的唯一核心,是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一个国家所有领域的中枢神经。 能够影响天下乃至大明周边国家命运存亡的政策、律法、战争命令都出自于这里。 都出自于那个名叫朱元璋男人的口中。 大明孝慈皇后葬入了孝陵,皇宫里铺天盖地的孝也被去下,一切重归原样。 正如朱元璋刚刚下的那道诏书。 “自后崩逝已十有五日,虽哀恸无穷,而天下事重不敢久旷不治。” 再如何难受,朱元璋也该收拾心情,整理山河日月了。 云南还未平定,傅友德和沐英还在云南打仗,他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缅怀亡妻。 自然更不可能有时间,来记起陈云甫这么一个小和尚。 占地足有将近一百一十万平方的金陵皇宫,多出陈云甫这么一个小不点,如同汪洋大海中多了一个小虾米而已,谁也不会察觉。 陈云甫,老老实实、舒舒服服的搬进了他的新家。 静心堂。 “皇宫是比天界寺舒服啊。” 美美睡醒,陈云甫睁开眼就能看到屋子里伺候着的几名宫娥,这些宫娥都是生前伺候马皇后的宫女,现在都被朱元璋留给他了。 宝祥说过,要不是他陈云甫来了,这些宫女的下场,只会是殉葬。 整个皇宫,所有有关于马皇后的记忆,都会被朱元璋封存起来。 无论是物还是,人! “小大师,你醒了。” 宫女玲儿端来了洗脸水,还煞有其事的准备给陈云甫更衣,吓得陈云甫慌忙摆手。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和尚到底不是太监,和尚只是不想近女色,而不代表不能近女色。 这和太监是两码事。 陈云甫心里明白的紧,自己留在这皇宫只是替马皇后诵经的,不代表来享福当纨绔。 他要是真敢舒舒服服,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宫女的伺候,估摸着就得被老朱同志拉去点天灯。 想想都疼的陈云甫一阵尿急。 所以,还是老实点好。 “以后除了送饭菜之外,不许再进这静心堂。” 陈云甫很严肃的冲玲儿和其他几名宫女说道:“小僧要为皇后仙灵诵经,若是你们如此唐突,冲了皇后仙灵,小僧可就要报禀治你们的罪。” 玲儿和其他几名宫女都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跪伏在地口呼大师饶命。 陈云甫也不想唱黑脸吓唬人,可眼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继续黑着脸喝斥。 “包括这打水洗漱的事,以后小僧自会去做,用不到你们,都记住了吗。” “是。” “行了,出去吧。” 陈云甫挥手,赶走屋内的几名宫娥,而后便起身迅速穿戴整齐,洗漱一番后找出一本佛经,走进正院祠堂。 这里供奉着一尊四臂观音佛像。 四臂观音佛又称正法明如来,也就是大家口中经常说起的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慈与悲便是四臂观音佛的佛理,也是马皇后生前一直恪守的崇高的为人品德。 “让尼嘎就暂毕当怎吉......” 拗口又别扭的四臂观音佛修法从陈云甫口中诵读而出,转瞬间,整个祠堂内便只剩下经文之声,一切纷扰杂思都被清扫而空。 祠堂外,站定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恰是太子朱标。 今天有大朝会,议西南军务,朱标不去参加朝会,怎么会来到这静心堂。 在朱标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陈云甫的老熟人,正是那名名叫宝祥的大太监。 “我母后生前的祠堂,怎么还会有人诵经?” “回殿下,是一个法号道明的小和尚。”宝祥如实回禀道:“这位道明和尚向皇爷求了恩,要为皇后诵经一世。” “诵经一世?”朱标愣了一下,而后呵出一句:“倒是有心了。” 言罢便转身又道。 “那就让他在这里读一辈子经书吧,咱们去上朝。” 宝祥拦了一句。 “太子,皇爷交代了下来,今年剩下的日子里不许您参加任何朝会,也不许去东阁坐宫。” 朱标抬起的脚悬在了半空,皱眉不满。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奴婢不知,奴婢只是传达皇爷的原话,皇爷还说了,您想做什么都行,独不可离开金陵、不可署理政务,皇爷还说,每隔一旬,您都必须要去一次太医院。” “胡扯!” 朱标一挑眉头,有些恼意:“本宫正直盛年,先前只因是哀痛过甚,气血攻心而已,缘何可因本宫偶有微恙而荒搁政事,父皇断不会下次命令。” “奴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骗殿下您啊。” 宝祥赶忙自证清白言道:“此事确凿无疑。” “本宫这就去寻父皇,看看是不是真的。” 朱标兀自不信,拔腿就走,那宝祥急的跺脚,瞥一眼陈云甫所在的经堂,慌忙转身跟上朱标。 就在两人走了之后没多久,经文声戛然而止,陈云甫开门走了出来。 刚才两人在院子里的话,一字不落全进了陈云甫的耳朵眼里。 连陈云甫自己都没想到,自己随口大胆说的一番话,竟然推动朱元璋给朱标下了限足令! 连定期体检都给整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要是让朱老四知道,会不会气的弄死自己? “管他呢。” 陈云甫嘟哝一声,能抱朱元璋的大腿,谁会去选朱棣? 要是朱标真能多活些年,也未尝不见得是件好事。 再说了,就冲朱标跟马皇后那份深厚的母子之情,自己如今为马皇后诵经一世,怎么也算是在朱标心里留下了三分好印象。 皇帝太子两条大腿,抱起来不比朱老四这个瘸腿藩王舒服的多。 除非历史不可更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再眺望一眼,陈云甫折身关上门户,继续诵经。 章节目录 第12章 草民领旨谢恩! 在皇宫里彻底住下来的陈云甫反倒是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每天除了必不可少的佛堂诵经之外,就只剩下读书和做一些简单的健身。 比如说挑个水、跑个步什么的。 皇宫多好啊,什么都不缺。 这日子过的倒是真惬意。 陈云甫想着,要是能这么一直过个七八年的倒也不错,每曾想,还没到过年呢,他的平淡日子就被打破。 “祥总管,您怎么来了。” 诵读完早经,陈云甫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位御前司的总管太监宝祥,很是讶然。 不过很快陈云甫的注意力就被宝祥身后的一个男人吸引走了目光。 这个男人陈云甫是认识的,之前的日子里见过好几面,叫做毛骧,是亲军都督府的指挥佥事,三十岁许的年纪,长得很是英武不凡。 之所以让陈云甫动容,是因为今天毛骧的穿着。 两只活灵活现的类蟒大鱼自其腰而起,直至过肩,很是神气。 飞鱼服、锦衣卫! 历史上这个着名的集侦讯、谍报、卧底与一身的超级特务机关,终究还是诞生了吗。 很快,陈云甫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宝祥是朱元璋的御前大总管,而这毛骧是以前的亲军指挥,这俩人都到了,那必然说明一件事。 朱元璋来了! 果然,耳边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响,院外,人影绰绰逐渐清晰,朱元璋的身影和面容映入眼帘。 见君立拜,陈云甫一点犹豫都不敢有就趴下了身子。 “小僧见过陛下,吾皇圣躬安。” “当着佛祖的面你对朕行此大礼,不怕佛生气吗。” 朱元璋踏过门槛进入到佛堂,正和佛龛中的观世音菩萨面对面,而这句话也传进了跪在其脚边的陈云甫耳中。 陈云甫恭恭敬敬在地上叩了一记响头后说道。 “大士慈悲有言,具献供之,不加其饱,具不供之,不加其饿。若辍供具饭以饿殍,则功德胜之十倍。 陛下重开日月,光复华夏,生救汉民数千万于水火炼狱之中,功德之厚足胜大士千万倍不止,恩泽之深加于千万代,小僧所跪者非君王之威权,乃真佛祖之霞光。” 一番应答说的那宝祥都连连挑眉,心中暗道一声彩。 好一个道明小和尚,这马屁话说的,比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遑多让了。 果然,朱元璋闻言大喜,放声而笑。 “哈哈哈哈,好你个小僧人,夸的朕心花怒放之余竟还有些惭愧了,起来吧。” “谢陛下。” 陈云甫松了口气,连忙爬起。 没想到这朱元璋还有三分妇人性格,竟然跟佛祖争风吃醋,还好自己回答的足够得体,看来是加了分。 “陛下上座,小僧去倒茶。” “不用,让宝祥去,你陪朕坐一会。” 看的出来朱元璋是真的开心,赐了陈云甫与他同坐的殊荣,激动的陈云甫手足无措。 便是两世为人,这和君王单独同坐交谈的待遇也是第一遭,焉有不激动的道理。 宝祥倒了两杯茶奉上,陈云甫欠起屁股微微躬身致谢,而后就字斟句酌的小心请示道:“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怎么有时间巡幸来此。” “朕想皇后了。” 简单的五个字,听的陈云甫心里一阵发颤。 朱元璋这样的男人,也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感情状态吗。 会的,事实就是如此。 马皇后仙逝之后,朱元璋再无立后,以李淑妃摄六宫事,也就在上个月,李淑妃也去世了,但她的死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朝野波澜。 朱元璋甚至没有让朝中为其服孝。 天下的女人,除了马皇后,恐怕就是亲闺女,都不值得朱元璋如此。 “小大师,你说皇后死了之后,魂会去哪呢。” “当然是天宫了。” 陈云甫硬着头皮准备去编一个神话故事出来,结果还没顺着话说下去,就被朱元璋打断。 “行了,别拿这话逗朕的闷子,哪有什么天宫地狱,骗骗凡夫俗子还则罢了,在朕这莫说此言,难不成你忘了,朕也当过和尚。” 这话陈云甫不敢接。 老朱做和尚的往事,除了他自己敢说,全天下谁也不敢提。 “你是缘何做的和尚啊。” “回陛下话,小僧入天界寺前,家境贫寒,父母早亡,养不活。”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又掠过一丝波动,将话题重新转了回去。 “若是真有天宫地府,有六道轮回,那又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不公呢。”朱元璋说起神鬼来那是百无禁忌:“朕起自寒微,没读过儒典、没看过兵书,二十多岁前连字都不识,不照样靠着自己推翻了那看似强大的暴元,赶走了作威作福上百年的蒙古草莽。 朕这一生,只信自己不信神佛。” “吾皇万岁!”陈云甫秃噜一下就趴到地上,连连口呼万岁:“陛下说的极是,若无陛下,便是真有漫天神佛降世,又焉能拯救天下苍生黎庶。 唯有陛下可以凝万民、具苍生,重开日月天。” “日月为明,好一句重开日月天。” 朱元璋道了声不错,看向陈云甫的眼神中更加三分满意,遂亲自伸手扶起了陈云甫。 “你读过书?” “寥寥些许。” “读书好,汝尚年幼,自当多读诗书勉励己身。”朱元璋点点头表示赞许,又留了一句教诲,激动的陈云甫连连点头。 “好了,朕得走了。” 朱元璋喝罢一盏茶后便起身,并未打算多待,只是临走时又四下环顾了一圈佛堂,深邃的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思恋之情。 “总都会过去的,生老病死乃世间常事,勿动心神,你还年轻,又兼得聪明机灵,无须真个在此诵经一世,那才是荒废可惜,若是皇后在天之灵看到,以她的慈悲也会不忍的。” 眼看朱元璋迈步就要走,陈云甫急急喊了一声。 “敢问陛下,太子殿下近来身体可都还好。” 门槛处,朱元璋的身影顿住。 足有一阵后才开口。 “天冷了,留发吧,暖和。” 说完,迈步便走。 身背后,陈云甫激动到周身战栗,大呼出声。 “草民领旨谢恩!” 章节目录 第13章 大明的政治风口 “你要还俗?” 天界寺内,宗远大师再次见到了自己膝下这个最幼小,法号叫做道明的徒儿。 “是的,师父对徒儿的养育之恩,徒儿今生今世永不敢忘。” 陈云甫跪直了身子,目视宗远情真意切的叩下三记响头。 而同样在这里的,还有姚广孝这么位黑衣和尚。 姚广孝什么都没有说,面上的神情更是丝毫无变,仿佛一切早有预料一般。 其实从那日在乾清门一别时,姚广孝就已经看明白了。 自己这位道明小师弟,可不是个孩子,精明着呢。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你一心要还俗,那为师便允了你。” “多谢恩师。” 宗远叹了口气后站起身,以手抚摸着陈云甫长出寸寸青茬的脑袋,说道:“你一直也没有个名字,今日为师就为你取个名字,你有鸿鹄之志,鹏程万里的志向,就取个云字,女以珺字为美缀,男以甫字为美缀,就叫云甫如何。” 陈云甫眨眨眼,万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巧合,他还当自己要改名呢。 宗远大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可谓再生父母,真要给自己改名字那也是天经地义,说什么自己也不能有反对意见。 只是没想到,天下的事无巧不成书,改来改去,宗远还是给自己取了陈云甫这么个名字。 “徒儿叩谢恩师赐名。” 陈云甫再次叩首后站起,不再行佛礼而是做揖道:“徒儿便是还了俗,终身不敢忘记恩师教诲,定记得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日后要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用之人。” “那就好。”宗远老怀甚慰的颔首,而后又言语问道:“那你这还了俗,怕是无法再去皇宫住了吧,身上可有盘缠?” “陛下赐了些许。” 陈云甫冲着皇宫的方位拱了拱手:“还恩赏徒儿一处宅子。” 皇帝赐给陈云甫一处宅子? 姚广孝总算是罕见的动了容,眼神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那朱元璋什么人,说不好听点,有点小气。 之前诸王奔丧回京,言道边塞苦寒,朱元璋竟然只是赐给几个戍边王子百锭宝钞、少许丝绸。 可谓是抠门到家。 而今,竟然在寸土寸金的金陵城,赐给陈云甫一处宅子? 这他娘是什么规格的圣眷。 马皇后! 只能是因为马皇后这一个原因! 陈云甫在静心堂为马皇后诵了半年的经,朱元璋就赐给前者一处宅子作为回报。 这就是爱屋及乌。 “那就好,那为师就放心了。” 宗远倒是不像姚广孝那般想的多,知道陈云甫有地方住就成,又叮嘱两句后便离开,留下陈云甫和姚广孝两人独处。 “恭喜师弟了。” 姚广孝呵呵一笑,双手合十于胸前唱了一声阿弥陀佛:“师弟年纪轻轻,就能入得圣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贫僧替师弟感到由衷的开心,善哉善哉。” “师兄言重。”陈云甫只当是听不懂,装起糊涂来说道:“陛下教诲,让我多多读书,好做对国家有用之材。” 姚广孝的眸子很是深邃,言道:“师弟,你虽然年纪浅,但是机灵敏锐,师兄很担心你误入歧途啊。” 这句话简单翻译一下,就是‘寺庙外的世界水很深,你还年轻把握不住’。 陈云甫嘴角噙着一抹笑。 怎么着,你这是打算改名叫姚长江? “师兄叮嘱,必谨记于心。” 姚广孝也知道,自己的话陈云甫够呛能听进去,当下也不再多说,本打算转身离开,后又顿住脚步,侧首说了一句。 “贫僧今晚要去见个人,同往否?” “师兄要见谁?” 说这话的时候,陈云甫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一个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见了你就知道了。” “好。” 目送走姚广孝,陈云甫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他在这天界寺的东西不多,虽然前身住了很多年,但说起私人物品来还真没几件。 和尚嘛,又不蓄金银,最多就是一些个木制的手工件和一些佛家法器什么的。 都好收拾。 踏出门的陈云甫见到了小师侄庆池。 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陈云甫和这庆池的关系都算不错,六七年的时间也攒下了一份感情。 “师叔。” 见到陈云甫走出来,庆池上前踏了一步,语气中颇多不舍之意:“您要还俗了?” “对,还俗了。”陈云甫冲庆池笑笑:“所以你以后不用喊我师叔,叫我云甫就行。” 庆池言道:“师叔为什么一定要还俗呢,难道寺内不好吗。” “寺内当然好。”陈云甫环顾四周,颇多感慨道:“咱们天界寺是天下佛门圣地,也是这苍穹之下难得的一片净土,在这里不愁吃不愁喝,每日只需要诵经礼佛,便可超然于物外,不受红尘之苦,可以说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了。” “那师叔为何还要还俗。” “因为这天下,不该只有天界寺一方净土。” 陈云甫笑笑,如此言道:“咱们待在这寺庙之内做着世外高人,又怎知世间疾苦几何呢,避世只言假修行,救苦方为真菩萨。 庆池,你也识字读书,你可知道,仅凭识字这一点,你已经超过世间千万众生了,别把自己浪费在青灯古佛上,踏出去,你也可以救苦救难。” 在宫中半年,陈云甫别的没感觉,就知道一点。 现在这个时间段下的大明王朝,正值风口! 后世有句话,风口处,猪都能上天。 而今的大明就是这样。 是一个施展人生抱负最好的机会。 因为国家一穷二白,除了文盲啥都没有! 大明的户部尚书曾泰,在半年前还只是一个区区秀才! 陈云甫不知道以朱元璋的身份怎么会认识一个小秀才,但现实就是那么玄幻神奇,曾泰素以贤名闻达于金陵,传啊传的就进了朱元璋耳朵里。 朱元璋召见了曾泰御前答话,转过头就下了一道诏书。 曾泰摇身一变,直接做了正二品的户部尚书,成了大明这个国家的财政部长! 简直就是离谱。 最有竞争力的户部左侍郎郭桓反倒没能进步。 曾泰是推动陈云甫下定决心要追求进步的重要原因。 现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出人头地简直不要太容易。 他又为马皇后守了半年的灵,在朱元璋心里是有加分印象的。 这都不去主动把握,那可真是白瞎了前世十几年历练。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章节目录 第14章 陈云甫的新家 朱元璋赐下来的宅子位于金陵城的中心区域,毗邻西长安街的里仁街。 这里北接成贤、紧挨鼓楼,是除却长安街之外,金陵城最好的地势了。 因此,里仁街住满了公侯将相、达官显贵,从街头到巷尾数上一圈来,恐怕也就陈云甫眼下这么一位白丁。 “好大的宅子。” 陈云甫仰头,由衷的发出一声赞叹。 来前心里也不是没有想过,怎么说也是朱元璋赐下来的宅子,其规格必然不会小,但陈云甫还是在见到的第一面时被震撼了一下。 太大了些。 光正门就足足有两丈见宽,左右陈列的石狮子更是比此时十三岁半的陈云甫还要高出将近两个头,这场面岂是一个阔字能言。 非要找出一个美中不足的地方,便是这门头已经破损的极其严重,两只石狮子身上的落灰也非常严重,门户已经腐败不堪,看来,已是很久没人住过。 陈云甫走上前去尝试着推门,发现大门自内上了门闩,当即微微蹙眉。 难不成这宅子里还有人? 如是想着,陈云甫扭头看了一眼门房的位置,迈步过去敲了敲。 “有人吗?” 门房内无人回应,陈云甫只好走到窗户的位置往里窥视,见门房中一张桌几上还摆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心中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还真有人。 确定此处还有守宅的人后,陈云甫便不再着急,挟着行囊走到不远处的一家酒肆歇脚,顺带着俯瞰即将成为自己新家的宅子。 就这么等了能有半个多时辰,陈云甫总算是见到了一个四十岁许的中年男人拎着两包东西走到宅子近前,并打开了紧锁的门房。 “小二结账。” 陈云甫喊了一声,二楼楼梯处守着的小二就跑了过来。 “这位公子,您就点了壶热水,一叠点心,承惠,三十文即可。” 明初的物价还是高,陈云甫不敢确定,这是大环境如此,还是说只是金陵作为首都才这般贵。 他点了一壶白水,最多也不过三两文,而一叠糕点,却足足要去二十几文钱。 简单做个换算,就相当于后世跑到一家蛋糕店,要上一份糯米酥,二十多块钱。 贵自然是贵了一点,不过好在还可以接受。 陈云甫手伸进行李里摸索一番,最后拿出一张宝钞来。 铜钱这东西陈云甫还真没有,朱元璋赐给他的只有这个所谓的大明通行宝钞。 这东西就相当于此时大明的钞票,是洪武八年时由户部核定印发。 此时大明宝钞的货币购买力还很坚挺,直到永乐朝朱老四为了五次北伐大肆印发时才贬值,等到了土木之变后,大明宝钞才彻底沦为一堆废纸。 看到陈云甫出手就是一张千文面额的宝钞,小二脸上更加恭顺,弯着腰双手接过,道了句公子稍等后就急匆匆转身离开。 不多时捧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厚厚十几摞铜钱。 “一共找您九百七十文,您点点?” 陈云甫哪还有工夫去查验,想着这天子脚下这店家小二也不敢欺瞒自己,便伸手将面前的铜板悉数倒进自己的行囊中,而后便下楼离开,奔着新家赶去。 这次再去,先前见到的那个男人已经在门房内了,看到陈云甫便走出来问了一句。 “这位公子找谁?” “我叫陈云甫,这是我的户牒和早前僧道司核发的僧牒,还有这个,是御前司发的房契,这处宅子现在算是属于我了。” 陈云甫一股脑把包裹里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给掏了出来,而后便直视这名男子。 听到眼前这位小公子竟然是新东家,男人的脸上露出三分惊意,恭恭敬敬的伸出双手接过开始查验,片刻后递回,同时作揖道。 “在下姓吴,是应天府户曹的一名小吏,这里之前是原吏部侍郎闫逆讳文的宅子,闫逆坐胡逆惟庸案并罪抄家,这里就荒搁了下来,直至今日。 在下奉命在这里守着,不使遭窃贼毁坏,一等就是三年多,可算是盼来了新东家。” 原吏部侍郎的家? 陈云甫愕然,心里算是明白为什么这处宅子为什么那么豪阔了。 乖乖,大官啊。 吏部侍郎,从二品,啧啧。 厉害,属实厉害。 自己算是捡了一个大漏子,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感谢朱元璋同志的慷慨。 这么大的一处宅子要是拿到牙市上去卖,按着金陵这寸土寸金的地价,估摸怎么也得上千两银子吧。 没说的,讲究! 开心归开心,陈云甫也不敢得意忘形,冲着这吴姓男子作揖还了一礼:“原是吴、吴大叔。” 原谅陈云甫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一介胥吏身份的老吴,胥吏相当于只是衙门的临时工,总不能唤作堂官或大人,便只能以年龄相称,唤一句大叔。 饶是如此,也把这老吴吓的不清,连呼不敢当。 “如公子看得起在下,唤在下一声老吴即可。” 开玩笑,陈云甫手里拿着御前司赐发的房契,说明是皇帝老子点头赏下来的,自己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哥,恐怕不知是哪家不得了的公侯子弟。 这句大叔,哪里敢当,又哪里当的起。 “陈公子请,让在下来为您介绍一二。” “有劳了。” 陈云甫点点头,跟在这老吴身后进了宅子。 宅府内并没有什么内有乾坤的新奇戏码,三年多未曾有人居住,这座曾经必然也门庭若市的闫府早就已经破败不堪,处处都是灰尘,连廊檐角等处更是结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加上多年无人居住的冷清,整出宅子显得很是阴冷,让人不适。 “无人打扫,显得很是难堪,还望陈公子见谅。” “无妨。” 陈云甫倒是不甚在意,这处宅子虽然显得杂乱、肮脏了些,但建筑整体并没有什么损伤影响,稍微收拾一番完全可以住人。 严格说起来,这也算是一座上千平的四合院,如果不是穿越,自己前世就算奋斗几辈子也别想能有朝一日住进这种地方啊。 人贵知足,陈云甫已经很满意了。 “老吴啊,能不能请你帮我寻些家丁来,帮着拾掇整理一番。” “在下马上去办。” 老吴哪里会有二话,当即就应了下来,还没等他转身去落实,大门外停下了几架马车。 陈云甫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宫里来的马车。 只见其中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宦人,几步走到近前来冲陈云甫微微拱手。 “道明小大师,奴婢奉大总管的命,给您送人来了。” “送人?什么人?” 陈云甫一时没有听明白,直等到那几架马车上下了十几名宫娥后才恍然大悟。 这些宫娥不都是早前时候马皇后的宫女吗? 小太监拉着陈云甫走到一边,趴在耳畔小声道。 “大总管担心皇爷睹及这些人又会想到先皇后而感伤,也怕害了这些人的性命,索性就都给您送过来伺候着,您就留着吧。” 陈云甫连声感谢,而其后的老吴更是眼都看的直了。 心中一个劲的想,这陈云甫哪里是什么王公子弟,怕不是出宫的皇子吧。 赐宫女伺候,这是多大的圣眷? 小太监任务完成,转身回了宫,陈云甫才一收脸上激动,眼神在这些宫女身上掠过。 那宝祥考虑的倒是周到的很。 只怕,还有第三点那小太监未曾说起。 便是这十几个宫女之中,也有‘锦衣卫’吧。 不过陈云甫依旧很开心,他也确实值得开心。 这些宫女是什么? 是圣眷的具象化! 这是一笔多么丰厚的政治资本。 陈云甫不仅要留下来,还得大张旗鼓的招摇过市,要让这里仁街住下的王公权贵们全都知道才行。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面对宝祥送来的这份大礼,陈云甫可不能眼睁睁的给浪费掉。 章节目录 第15章 来自大明燕王的风投 新家的收拾工作因为有了老吴的帮忙继而变得容易许多。 老吴是土生土长的金陵本地人,对金陵可谓是极其熟悉,也很快帮陈云甫从集市上雇佣了十几名短工。 雇佣、短工。 这是两个很关键的词,记下来,不考。 明朝是有奴籍的,这一条政策有受诟病的地方,因为宋朝没有奴籍。 当然宋朝关于官、贵、显、富等家族私蓄奴仆的行为视而不见,但立了块牌坊,也就是主客户制度。 等到了元朝时,蒙古人蓄奴的习俗导致奴籍重新出现,而明承元制,亦保留了这一备受诟病和后现代文明所不许的政策。 既然明朝有奴籍,为什么老吴这里是雇佣短工而不是直接买奴。 原因就出在了洪武五年朱元璋的一道诏书上。 “势弱力孤和贫不能存者不可投庶民之家为奴。”、“诏书到日,即放为良,违者依律认罪,没其家人口,分给功臣为奴驱使。” 这两句话串到一起的意思简明重点,就是说非官身之家不可养奴。 阶级性就在这里凸显出来了。 陈云甫不是官,他当然没有资格在家中养奴,所以只能雇佣一群人以短工的名义入宅。 连家丁都不可以称。 因为家丁这个词一样带有明显的主仆意味,是有传统大家长制度下压迫与被压迫阶级性质的。 而短工就不会出现这种感觉。 陈云甫只是东家,与受雇佣者之间是平等地位。 好比所谓的个体工商户与员工之间的关系。 后者领工资上班,干的不开心转头就可以辞职。 不存在哪一方强迫领导另一方的羁留关系。 而对于诏书前自愿卖身于富产阶级的妻女奴婢,朱元璋的指示是‘官为赎买’,意思就是由官府出面将其买下,改放为良。 不过考虑到明前期空印案及郭桓案的巨大影响和对地方地主、豪强、富产阶级的毁灭冲击,官府自行花钱赎买的可能性估计够呛。 扯远了,说回正题。 老吴给陈云甫雇了十几名短工后即告辞离开,现在这处曾经的闫府已经变成了陈宅,重新迎来了第二位东家,他这个应天府户曹守宅人的职责即宣告结束,该回衙门复命了。 总不可能留下来做陈云甫的管家。 即便他自己愿意,陈云甫也不可能更不敢认下。 好歹人家老吴也是衙门里吃饭的,便是个胥吏也不能在他一个平头百姓家里供职,那他陈云甫实在是太不知尊卑好歹。 好在有玲儿她们这些个曾经的宫女在。 玲儿是马皇后近前时候的女官,出自尚宫局,正儿八经的搞内务一把好手,人尽其才,陈云甫就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了她。 至于自己。 姚广孝寻来了,要带他去吃饭,顺便见个人。 至于大晚上的见谁,这个问题似乎大家都心照不宣。 望月楼上听云阁,陈云甫和姚广孝在这里坐了大概一刻钟,便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由远及近后门被推开,一个自己心中早已有所猜想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大明燕王,朱棣来了! “参见燕王。”姚广孝起身,率先开口见礼。 朱棣一脸的和煦微笑,在这京城中安生了半年时光,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煞气也褪去了许多。 “道衍大师无须多礼,快坐。” 说着话,朱棣的眼光却投到了姚广孝身后的陈云甫身上。 “王爷,这位之前是贫僧的师弟,法号道明,而今还了俗,姓陈讳云甫。” 姚广孝闪开半个身子,把陈云甫介绍给了朱棣。 而陈云甫也不含糊,更不敢随意打量朱棣,直接撩袍屈膝下拜。 “草民陈云甫,参见燕王殿下,王爷千岁。” 他现在是平民又无官身,不再是天界寺的和尚,见到朱棣这么位藩王,当然得行拜礼,哪里敢随意作揖了事。 不过他这一拜也没拜下去,离着地面还有几寸呢就被朱棣双手抬住。 “道明小大师就不要如此多礼了,你为母后诵经半载,冲这一点,孤便欠你一份人情啊。” 二十啷当岁的朱棣很是客气,加上他那英武不凡的长相容貌、贵为燕王的身份,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亲切,可陈云甫却不敢太过受用。 因为朱棣是一味权力的毒药,不能轻易去碰啊。 而且姚广孝带自己来见朱棣还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呢。 果然,陈云甫顺势起身,谢过朱棣,身旁的姚广孝就开了口。 “燕王可知,我这师弟现在已经还了俗。” “哦?”朱棣佯做刚刚知晓姿态,遽尔喜道:“好事,好事。云甫小友长得一表人才,又兼得聪慧机敏,做和尚确实是屈才了,还俗是好事,小友若是无有去处,不如待月后随孤一道去北平如何?” 这算是来自永乐大帝的橄榄枝吗? 陈云甫有些不可思议,自己也不像人家曾泰那样贤名远播,何德何能配得上朱棣出面相邀? 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这一点,陈云甫一直都牢牢记在心里。 于是当下便开口道:“燕王有所不知,草民眼下已经在金陵安了家,打算工读诗书,以参加明年的科举。” 遭到拒绝,朱棣并无生气之意,依旧含笑点头。 “好好好,参加科举出仕入第,为国效力是好事,那孤就提前预祝小友鹿鸣高中,三甲折桂。” 言罢,朱棣拍了拍手,门外守着的几名亲兵推门走了进来。 两两一组各自抬着口箱子。 箱子很沉,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闷响,看来内里份量极足。 朱棣也不含糊,直接将这两口箱子打开。 霎时间,璀璨的珠光宝气折的陈云甫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满满两箱子的珠宝和金银! “金陵不比他处,花钱的地方多,孤久在北地,物产贫瘠也没有什么能拿出手当见面礼的,好在当年帮高丽赶走了蒙古人,收缴了不少金银俗物,孤也用不上,就赠与云甫小友你了,以为科举资助。” 古代最早的政治献金就是这科举资助。 地方上若是哪家有个秀才举人什么的,入京科举的时候都不会缺钱,地方豪族富贾往往会排队送钱,名为资助科举盘缠,实际上就是政治献金。 可政治献金都是最底层商人所用的手段,毕竟士农工商,而朱棣身为大明权位最重的藩王,怎么可能向陈云甫送钱? 换言之,陈云甫凭什么? 这只能说明一点,此时此刻的朱棣已经开始布局金陵了。 而能够从朱元璋那里获赠房产的陈云甫,就成了朱棣的目标。 朱标身体不好的风声一传开,必然掀起四方云动。 要么怎么说,太子为国本呢。 太子有恙,国家动荡。 章节目录 第16章 回绝 必须要承认,朱棣的‘礼贤下士’在这个时空是极其可贵的一种个人魅力。 与朱棣的身份比起来,陈云甫算个什么? 一个刚刚还俗的小和尚而已,充其量不过是因为替先皇后诵经守灵而入了朱元璋的心,也就仅此而已了。 真不见的能有什么所谓的前途。 即便是有,谁又敢说未来如何。 可即使如此,朱棣也是毫不吝啬的挥手就洒出两大箱金银珠宝,而比这些金银更加宝贵的,还是朱棣的姿态和心意。 试想想,封建王朝的背景下,一个权位最盛的藩王向一个还不知未来如何的少年主动抛出橄榄枝,换谁能不为所动? 实事求是来说,如果陈云甫不是一个穿越者,此时此刻早都已经拜倒在地,哭着喊着表示要为朱棣肝脑涂地。 难为也就难为在这一点上,偏生他陈云甫就是一个穿越者。 他太清楚朱棣的未来了。 二十年后的永乐大帝! 无限光辉璀璨的前途已开始向陈云甫招手。 收下这笔钱,拜朱棣为主,二十年、三十年后,大明的政坛之上就必然会有他陈云甫一席之地。 一展人身报负的大好机会唾手可得。 可是陈云甫却不敢也不能同意! 为什么? 因为朱元璋! 陈云甫是如何还俗的,是因为那句话。 “敢问陛下,太子殿下身体近来可都还好。” 在朱元璋的生命中,毫无疑问只有两个人最为重要,一个便是已经薨天的马皇后,另一个只会是太子朱标。 陈云甫最大的幸运就在这一点上。 他不仅为马皇后诵经半年,又时刻提醒着朱元璋要关切太子的身体,这般才打动了朱元璋。 当朱元璋金口玉言钦点他陈云甫还俗并恩赐下宅子留其居住的那一刻开始,老朱心里已经有陈云甫这么一号人了,陈云甫再傻也知道,即使他再拉胯,将来也一定会出现在洪武朝的政堂之上。 何况他陈云甫一不傻,二不拉胯。 放着朱元璋的大腿不去抱,抱朱棣的? 脑子瓦特了吧。 当然可能会有人说,这也不冲突啊。 洪武大帝固然是千古一帝,但早晚会死,继续领导大明的不还是永乐帝朱棣吗。 这么说确实没错,可有一点别忘了。 朱元璋可从没拿朱棣当过自己的接班人! 他更没有上帝视角。 老朱现在眼里的唯一接班人只有一个朱标,你说陈云甫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去接触朱棣吗? 这要是让朱元璋知道了,该怎么想。 好嘛,朕对你那么恩宠,打算培养你给标儿做臣子,你倒好,跑去跟老四混? 朱元璋不会杀朱老四,那毕竟是他亲儿子,但杀陈云甫还不是随手的事。 所以,即使陈云甫明知道朱棣是未来的永乐,他都不能跟也不敢跟了。 此时此刻的他,必须是坚定且不可动摇的嫡长派。 “燕王殿下如此厚恩,草民哪里受得起,便是粉身碎骨也偿报不起。” 陈云甫趴在地上,谢绝了这笔来自朱棣的风投:“草民尚且年幼,暂无甚用度之处,加之陛下也赐些许钱财,果腹已是足够,燕王之情,草民铭感五内,终身不敢相忘。” 情,心领了;钱,不敢要。 朱棣听出了陈云甫话里的意思,脸上终闪过一丝愠怒,冷哼一声。 “不识好歹的东西,既如此,滚吧。” “草民告退。” 陈云甫恭恭敬敬在地上叩了一记响头,起身又冲着姚广孝作揖行礼。 “师兄,师弟先告辞了。” 姚广孝呵呵一笑,道了声阿弥陀佛。 “师弟既有大志,那师兄便祝你顺心如意。” 等到陈云甫走后,朱棣才不爽的一拍桌子:“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此时此刻,姚广孝脸上的慈善之色也是一去无踪,冷声道:“燕王缘何不杀了他,就说他冲撞了您,料想杀了,也没人会说殿下什么。” 朱棣有些惊诧的看向姚广孝,未曾想到姚广孝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那陈云甫不是姚广孝的师弟吗? “此子非常人,殿下切莫看他年幼,可机敏聪慧,是个人才。” 有的话姚广孝不说,可朱棣能听懂。 人才,既然不能为己所用,就该除掉! 朱棣脸上神情变幻,随后才不屑一笑。 “便是再如何了不得的人才,终究不过是一个孩子罢了,孤要是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日后还怎么容得这天下。 宫中的御医说,大哥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而二哥的正妻是蒙古人、三哥又性格乖戾残暴,如果大哥真无人君之命,太子之位必是孤的。” 姚广孝心里叹气,朱棣自负了。 一粒沙子进到鞋里都会硌脚,何况一个敌人。 “贫僧只知天道、不管人心,燕王乃天命所归,有帝王气数,这江山跑不掉。” 姚广孝开口捧了朱棣一句,惹得后者哈哈大笑。 此时的朱棣从未想过要反,姚广孝也未曾想过要劝朱棣谋反,两人都是觉得,如果朱标真要是身体扛不住了,那朱棣只要足够优秀,应该会成为新太子。 父传子家天下嘛,难不成这皇位朱元璋还能传给朱允炆这孙子? 这里朱棣还想着做太子的好事,那边出了望月楼的陈云甫已是一身冷汗。 他刚才是生生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 正面拒绝朱棣,万一朱老四恼羞成怒,着人把他一刀砍了,那可真是有冤无处说。 “姚广孝这老和尚也没安什么好心啊。” 回到家里,陈云甫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望着明月便发起呆来。 但凡姚广孝要是早说他与朱棣有旧,那陈云甫说什么也不会这么急火火的上赶着在朱元璋面前表现。 老老实实跟着姚广孝后面不也就成了四爷党。 洪武十六年了啊。 满打满算还有十五个年头可以留给自己去奋斗。 “自己能改变历史吗?” 陈云甫甩甩脑袋,把这种明显超出自己眼下实际情况的人生规划给抛掉,转身挑出本论语来看。 就算自己想要改变历史,眼下也得先考一个功名。 毕竟明年就要恢复科举制度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友邻无白丁 洪武六年,因鉴于科举效果并不理想,朱元璋下诏取消科举制度,改开历史倒车使用举荐制,结果发现朝堂之上很快派系林立、党争不断。 胡惟庸恨不得把自己老家的狗都推荐到宫里当看门犬。 于是在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重新下诏礼部,要求礼部再次勘核科举相应章程,并定于洪武十七年恢复科举制。 而明初时的科举,严格来说还不是八股文,形式上更贴近南宋科举的经义。 也就是说,还没有完全的沦落为束缚思想及思考能力的畸形科举。 也是因为科举制度的暂时性取消,曾泰才能以一介秀才身份直接做到户部尚书的大位之上。 当然话又说回来,皇帝想要提拔谁,和有没有科举制度倒也没什么关系。 “如果朱老大能一把将我提拔到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倒是好了。” 陈云甫傻呵呵的做着春秋大梦,反正也知道不可能实现,眼下更没有内阁,他这纯就是闲的慌。 实是自从出了宫,他就彻底闲了下来,整日无所事事,除了闷在这家中读书,就没了旁的事情。 至于像一些穿越的前辈学习,捣鼓出一些小玩意卖钱? 这个想法只在陈云甫脑子里闪过就被直接扼杀掉。 开玩笑,这个时代背景下,做官才是唯一的出路。 更何况朱元璋那道禁商的诏书还悬在天下人头上呢。 “对不事生产者,皆可捕杀之。” 朱元璋对商人有很大偏见,他陈云甫放着光明未来不去争取,转行经商来开罪朱元璋? 这不纯纯有那大病。 不敢‘胡作非为’的陈云甫踏实下来,每日只安心读书,直到一日玲儿来说,门外有客。 有客? 陈云甫眨眨眼,自己有哪门子的客。 带着疑惑,陈云甫一路行至大门处,便看到一个十七八岁年华的书生站着,手上还拎着两盒桂春坊的点心。 “兄台是?” 陈云甫不认识,遂开口问了一句。 来人含笑作揖道:“鄙人姓钱,单名易,就住在隔壁,家父上有下差,忝为国子监生员。” 一如之前所说,这里仁街住满了达官显贵,他陈云甫现在住的更是前吏部侍郎闫文的府邸,那自然而然,周邻也都是显赫。 国子监生员钱有差,这是个什么级别的官? 陈云甫搞不懂,不过是官就得重视,眼前这钱易就是官二代。 赶忙作揖还礼道:“原是钱兄台当面,快请进。” 这钱易也不客套,拎着点心就走了进来。 “初次拜访,也无甚给陈贤弟带的,便自家中取了两盒点心,还望贤弟不要见怪。” “来就来,钱兄还带甚东西。” 嘴上说着客气,那边玲儿已经熟稔的上前来将点心接过。 钱易很是打量了玲儿两眼,眼里带着惊叹。 随后便很快收回目光,转而同陈云甫入内,边走边说道。 “前些日就听说有一位道明大师搬到这里来住,家父平素里亦好佛法,便想着前来拜访,只是碍于公务缠身无法动行,便委我来替。” “钱生员实在太客气了。” 陈云甫连道不敢当,谦辞道:“初来乍到,本该是小弟我去拜会才是,只是小弟一介白身,不敢扰生员耳。” “诶,贤弟此言差矣,大家都是邻居,如何因官白之身为阻。” 这钱易倒是个自来熟,一口一个贤弟叫的好生热情熟络,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钱易和陈云甫多年交情呢。 不过对钱易说的话,陈云甫是一个字都欠奉能信。 什么素好佛法,想来拜会,还不是看那日御前司大张旗鼓送来十几个宫女,心里便长了草。 陈云甫的身份并不难打听,钱家久住此地,必然和之前守门的老吴相熟,随便托人到应天府里一问,便也就知道他陈云甫的来头了。 天界寺还俗的和尚,法号道明,俗名陈云甫。 这宅子是皇帝亲赏下来的,包括那些个宫女。 这些消息稍微消化三分,周边的邻居们可就坐不住了。 好家伙,这是来了位简在帝心的宠生啊。 政客就是投机客,知晓了陈云甫的来龙去脉后,钱易就行动起来。 这不,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先来试试水。 将钱易请进正堂,两人分宾主落座,自有婢女斟添茶水侍奉,陈云甫就开口言道。 “小弟初来乍到,在这里可谓是两眼一抹黑,钱兄今日能来,可一定要留下来吃顿便饭,也好让小弟我多些时间向兄台您请教一二。” “应该的、应该的。” 钱易做的打算就是留下来吃饭,现在一听陈云甫主动开口相邀,脸上便笑开了花。 俩人也算是一拍即合了。 钱易想着留下来试探一下陈云甫的底,陈云甫又何尝不是想借钱易的口来探探这周边友邻的情况。 “玲儿姐,让厨房准备晚膳吧。” 陈云甫刚交代一声,那边一个在门房待着的短工走了过来,言及又来了客。 还来? 钱易微微皱了下眉,但又不好拦着不让陈云甫去见,索性便起身道了声:“吾与贤弟同去。” 这次来的也是个年轻的书生。 叫邵子恒。 和钱易一样,这邵子恒也带着一份见面礼,来到就自报家门。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邵质的儿子。 好家伙,都是官二代。 陈云甫眨眨眼,这算什么,儿子外交吗? 当爹的一个没有露面,倒是把自己的儿子都派了过来。 不过想想也确实在理,哪怕这些人再如何惦记陈云甫的圣眷加身,毕竟陈云甫还只是一介白身,他们好歹官袍罗衫,哪能纡尊降贵亲自来拜访。 挑个岁数相近、身份相同的儿子最是贴合。 这下晚饭变成了三个人。 “两位兄台,小弟岁浅不便饮酒,还望见谅。” 喝酒是不可能喝酒的,十三四岁的年纪,喝酒多伤身体啊。 陈云甫这个东家不愿喝,这来串门的钱易、邵子恒两人也不好意思喝,索性三人就简单吃了一顿便饭,吃完后两人就联袂起身告辞。 今天主要是来认个脸熟,能见到正主就算是目的实现,也没什么需要耽搁久留的必要。 不过临走前,那钱易还是拉住陈云甫的衣角,做了个眼色。 后者不明就里,跟着钱易走前几步,诧异问道:“钱兄有何指教?” “贤弟打算参加明年的科举?” “对啊。” “何糊涂哉?”钱易哎呀一声,直呼不必:“参加科举便是中了进士,一样要到国子监读书留任,如今家父正在国子监就职,何不让家父替贤弟保荐,便可直入国子监,岂不就可以省了科举的流程。” 参加科举多难啊,还不敢保证一定能考上,还是举荐省心。 趁着现在国朝还没有正式恢复科举制,赶在这举荐制存在的最后一春搭上个末班车,将来的前途也就算是稳了。 不过陈云甫还是眯起了眼。 哪有这种好事。 就算有,凭什么人家钱易那么好心。 这其中必有缘由。 章节目录 第18章 山头政治的特点 根据陈云甫前世的经验来说,当一件好事突然找到你的时候,那么你一定要在心里多问自己几遍为什么。 凭什么好事找你而不是找张三、找李四? 凭你长得帅?凭你吃的多还是凭你不爱洗脚?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陈云甫今天才跟钱易认识,别说感情,就连基本的交情都还没有呢,人家哪那么好心就要拉他陈云甫入朝从政。 想及此,陈云甫便含笑看向钱易。 “钱兄有话可直说无妨,无功不受禄,在下安敢受令尊举荐大恩。” 钱易哎呀一声,嗔怪道:“你看,贤弟想多了不是,只是为兄今日与贤弟相识一场,顿觉得贤弟你虽年幼却有大才,不忍明珠蒙尘而已。” 好家伙,你钱易算个什么身份,倒是说出了这般惜才的话。 若是唤作一个真无甚经验的孩子,听到钱易这般掏心掏肺,又兼最后被吹捧一句怕也就晕了七分,可陈云甫恰恰相反,钱易越如此他便越害怕,当下一口回绝。 “钱兄,您与令尊厚爱小弟心领,可保荐国子监一事在下不敢生受,夜深了,钱兄早些休息,在下不送。” 钱易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陈云甫拱手作揖,表了逐客的姿态,便也不好死皮赖脸,只能摇头叹气着离开。 他这一走,那边一直还在门房畔逗留张望的邵子恒就冒了过来。 “云甫,这钱易寻你话及何事。” “无他,说要保荐我入国子监读书。” 这种事还是说出来的好,省的别人瞎想,怀疑他陈云甫初来乍到就和友邻有什么不三不四的联系。 邵子恒哦了一声,摇头撇嘴:“这钱易,忒不安好心。” “看来子恒兄也遇到过?”陈云甫瞬间察觉出此话意味,一拍脑门顿时明悟:“我明白了。” 邵子恒本还打算说道两句,见状愣住。 “云甫明白什么了?” “哈哈,我还想他钱易到底抱的什么打算,感情是一个不学无术、净想着不劳而获之人。” 陈云甫摇头无奈一笑:“子恒兄容某一猜,这钱易眼下也还没有功名,也想着直入国子监,但他爹身为国子监生员不好意思举贤自己的儿子,就想着曲线保儿,先把咱们送进国子监,再经咱们的口来举荐他儿子。 这样一来,朝中谁也挑不得理。” 此时此刻,陈云甫已经全然明白,这不就是明后期众正盈朝玩的套路吗。 东林一党亲如一家,大家排队上位,互捧互荐,逐渐把持朝政。 举荐制度坏就坏在这里。 钱有差先举荐邵子恒、陈云甫这样的人入朝,而后投桃报李,两人再举荐钱易入朝。 这叫什么,这叫政治资源互通、政治红利共享。 你好我好大家好。 除了朝廷不好、国家不好、老百姓不好,谁都好! 加上陈云甫是什么身份,在钱有差心里面想的,陈云甫那是朱老大的宠生,他儿子钱易保陈云甫入国子监,国子监上下还有人敢挑刺不成? 同情同理,陈云甫再和邵子恒一开口保荐钱易,那国子监同样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一个是朱老大恩宠之人,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儿子,他俩保的人谁敢拒绝,谁心里都会有忧虑。 这就起到了互为引保的作用,大家抱团取暖共攫好处,继而随着各自权力根脚的延伸和源源不断后补梯队新人入朝形成党派山头。 这般伎俩,陈云甫若是看不透,那可真是白瞎前世从那十几年的政。 邵子恒眉头一挑,颇多不可思议的看向陈云甫。 这钱易上下活动的撺掇,其中深意还是自家老爹邵质开口道破,没想到在陈云甫这,竟也能一眼看穿。 这是一个十四岁孩子该有的能耐? 当下邵子恒拱了拱手,赞叹:“云甫果真洞若观火,为兄钦佩。” “子恒兄言重了,子恒兄您既然也回绝了那钱易,说明子恒兄也看破了这般伎俩。” “不敢不敢。”邵子恒忙挥手:“云甫如是这般夸,为兄的脸可是真挂不住,还是我父亲点拨的,不然恐怕我就真着了他钱易的道。” 说着便告辞道:“时间不早了,云甫留步早些休息,邵某告退。” “子恒兄慢走。” 目送走那邵子恒,陈云甫转过身跨了宅门,心里一劲的想着。 这邵家人倒是很有节气,无什么官僚习性和作风。 那邵质身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级别放到后世可是副部级的高官,毕竟最高检副检察长啊。 这样的级别、这般显要的权位上,想着捧他邵家人脚丫的马屁之徒绝不在少数,可这邵质就是这般有气节,谁保荐他儿子都不接受。 想入朝为官,等明年自己考。 咱凭本事来做,考不上活该。 就冲这一点,就配的上都察院的身份。 若不然,连堂堂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也是个同流合污之徒,那么此时此刻洪武朝的政治风气得坏到什么样子。 陈云甫庆幸自己没有轻信那钱易,不然真要是被举荐入了国子监,那对以后的发展恐怕会起到一些消极的负面影响。 “还是老老实实看书,安安心心备考。” 回到书房中,陈云甫看了眼墙上自己草制的那份日历簿,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距离科举开科还剩266天。” 看着,陈云甫笑了出来。 这种氛围,仿佛梦回前世备战国考一般。 争取早日上岸! 章节目录 第19章 邵柠 陈云甫的生活又一次重归平静,但比起一开始时的那种,多了三分烟火气。 比方说,偶尔会来串门的邵子恒。 “子恒兄来了,快请进。” 陈云甫做了一揖,招呼道。 不想邵子恒摆了摆手,反而邀请陈云甫来:“云甫,家父今日五十大寿在家中摆了陋席,请周遭友邻喝杯薄酒,家父托我来问你可有时间。” 这可真是没曾想到的事情,陈云甫先是一愣,而后赶忙道喜。 “那当然要去,子恒兄且先回府,容小弟换身衣服,略备薄礼。” 真说起来,这还是他陈云甫来到这大明朝趋近一年第一次出门拜访他人,却是很值得重视。 话说,这也就是邵子恒相邀,若是那钱易,陈云甫恐怕依旧不会愿意去见。 有的人值得交际、有的人不可接触。 换身素衫,陈云甫找到玲儿,请教应该带些什么礼物。 这具身体虽然给他留了记忆,但也是在天界寺做和尚的经验,化缘诵经是一把好手,这登门拜访可就是一窍不通了。 而且明朝官宦家庭之间的互相拜会,礼物如何得体,他陈云甫一样不懂。 这事只得玲儿来教。 “公子尚且年幼,若礼物过于贵重反显得市侩,且那位邵御史又供职于都察院,寿礼贵重也未必敢受,既如此,公子何不带上两本自己抄录的佛经。 一来那邵御史五十大寿,此物倒也与今日之喜相得益彰,二来点到为止,也不招人眼目。” 不愧是尚宫局调教出来的女官,考虑的确实得体。 陈云甫自己抄写的佛经,虽不贵重但却极显心意,用来送给一个过寿的都察院御史,无处可挑理。 当然,这种礼物要是放到后世,那就是宣扬迷信。 玲儿为陈云甫挑了一款亮色的丝绦搭配上,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今日那邵御史寿喜之日,公子若是穿的太过素净前去反而不美,可公子屈为白身又不可着丝绸锦袍,便束条明亮的丝绦缀个喜吧。” “玲儿姐考虑的真是周到。”陈云甫由衷赞叹了一句,末了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说道:“谁要是娶了玲儿姐,可是享了几辈子的福分。” 这句玩笑扔到后世、写到纸上,谁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偏生到了这里惹了麻烦。 那玲儿又羞又惊,连道公子失言。 “奴婢长于宫闱,成于尚宫,皇后仙逝本应殉葬,幸遇公子才得以活命,今又得公子收留残躯,生生死死都当侍奉于公子近前,岂敢背离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陈云甫蹙了下眉头。 什么叫本应殉葬,该说不说,这殉葬的法理就是一条罪大恶极的弊政。 眼前这玲儿是个人,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畜生,生前尽职尽责的伺候着,死后还要去陪葬。 还有天理吗。 “你没有家人吗?” 玲儿脸上闪过一丝回忆、一分哀伤。 “有。” “多久没回家了?” “十三年了吧。” 陈云甫的眼角就抽了一下,这玲儿也就二十岁许的芳华,竟然十三年没有回家,那岂不是说七八岁的光景就入了宫。 “奴婢家中有两个哥哥,父母养育不易,时逢当初尚宫局采买宫人,就把奴卖给了尚宫局,这样奴的家人能活下来,奴婢也能活下来。” 陈云甫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拿起桌上整理好的佛经走出门。 能说什么呢,可怜玲儿的身世还是去安慰她受伤的心灵? 世道如此,不是他陈云甫有资格改变的。 起码,现在不配。 邵府离着不远,陈云甫走了不足一刻钟功夫便到,他到的时候,邵府府前已是摩肩接踵,一波波的客人在府门前攀谈着联袂入府,门房口几个小厮下人忙里忙外招呼,那邵子恒也在。 看到陈云甫来了,邵子恒迎前两步。 “云甫来了,为兄引你进去。” 说着话,又哦了一声想起一事来,先领着陈云甫到那门房处,招呼了下人一声。 “记一下,这位公子姓陈,名云甫,是我的好友。” 下人诶了一声,连忙挥毫在一本用来登记来访贵客名册的簿子上记下。 陈云甫完全是下意识瞄了一眼,也就这一眼,瞳孔便收缩住。 ‘户部左侍郎,郭桓’ 简简单单七个字、一个人名而已,却让陈云甫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明初四大案之一好像就有一个郭桓案吧? 这郭桓案的具体情况陈云甫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料想既然能和胡蓝大案并列,必是极其了不得的大案要案。 想不到这个时间点,郭桓案还没有案发。 这不完犊子,邵质过寿,郭桓竟然能来,他俩不会有什么私交吧。 陈云甫一时开始瞎想起来,那边邵子恒见陈云甫不动弹,也是纳闷道:“云甫怎得了?” “啊。”陈云甫恍神,连忙应道:“只是见到尊府上如此多显贵宾朋,一时间有些惊到了,小弟区区白身,哪里敢列席参加,还是将子恒兄将寿礼转送令尊吧。” “哎呀,无妨无妨。” 邵子恒一把攥住陈云甫的手腕就往府中进,边走边怪责道:“云甫莫不是觉得我邵家人都是嫌贫爱贵的狭隘之人?今日我父亲过寿,遍请友邻,只是因为咱们这里仁街住下的多是显赫才搞得往来皆官宦。 其实白身之客亦有数十,你陈云甫乃我之友,这无颜参加谈何说起。” 末了,又小声言道:“那钱易也来了,所以云甫可不能走,你若是走了,又要留为兄独自应付,不好不好。” 可怜陈云甫十四岁的小身板,哪里是邵子恒的对手,只能任由着拉进这邵府之中。 邵府同样很大,虽不比陈云甫现在住下的宅第,但容个百十名宾客亦是绰绰有余,这邵子恒拉着陈云甫走的偏厅别院入了后宅。 “我父亲此刻在正堂和御史余敏、丁廷以及几部侍郎正在话事,寿宴就设在后院,这长辈谈话咱们也不凑不上,便到后院等着吃饭即可。” 正说着,穿廊过户的转角,一个小丫头冲了出来,正好陈云甫撞了一个满怀,随后便哎呦一声退上两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陈云甫也被顶到了胸口,亦是闷哼一声,疼的以手抚胸,但见是个丫头,也不好着恼,刚打算上前去拉一把,就听那邵子恒喝斥了一句。 “妹妹怎得如此无礼,今日父亲大寿之日,宾客云来,你怎可以擅离闺房到处乱跑,让人看到,岂不言我邵家没有礼数!” 那丫头本就吃痛,这又挨了训,顿时嘴角一瞥就要委屈掉泪,陈云甫到底是前世记忆站了绝大多数,就拦了一句。 “子恒兄莫恼,今日尊府好日子,就别要训妹了。” 那丫头抬头看了眼陈云甫,爬起身也不道谢也不见礼,一扭头,跑了。 “嘿,这妮子!”邵子恒气的不轻,不过当着陈云甫也不好多说,只能作揖:“家妹无知无礼,有不对的地方,我这个做兄长的代其告罪。” “无妨无妨。” 陈云甫连连摆手,笑呵呵的说道:“令妹天真活泼,岂可怪之。” 邵子恒扭头看了一眼小丫头消失的方向,又回过来看看陈云甫,一笑。 “家妹单名一个柠,正是豆蔻年华,是顽劣了些。” 我刚才问岁数了吗? 陈云甫眨了几下眼。 章节目录 第20章 他郭桓蹦跶不了多久! 邵家此次寿宴的规模还是相当大的,光陈云甫现场看到的留宴者便有上百人之巨,要知道,还有更多人自觉身份不够,只是送了寿礼后便告辞离开。 上百人,足足在邵家的后宅院子里摆下了十几桌。 陈云甫自然是和邵子恒、钱易这些个年轻才俊们坐在一起,同桌的,基本都是官二代。 而最受人追捧的也是坐在上首位,被人众星捧月的当属户部侍郎郭桓的公子郭睦。 户部侍郎相当于财政部副部长,要是放后世,也就跟邵质平级。 但在这,郭桓是实打实的从二品,而邵质只是从三品,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何况两级。 到了三品这个级别,每提拔一级,那权力的增幅可不是一丁半点。 所以郭睦的傲和横是发自骨子里的。 谁让全场他爹最大。 “瞧他那个鼻孔朝天的德性。” 邵子恒这个少东家都看不下去了,酒才喝三杯便不愿再饮,小声冲陈云甫直言倒胃口。 而那钱易却像个狗腿子一般话里话外捧着郭睦,一脸的谄媚。 “别看他现在横,还能蹦跶多久?” 虽然不记得郭桓案之后,郭桓是否被族诛,但郭桓本身铁定是死翘翘了,那么这郭睦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邵子恒眼神里浮出三分惊骇和不信。 “这可是户部左侍郎的公子,他爹在朝中树大根深,如何会倒。” 陈云甫自不可能说他这是先知先觉,其实就算没有这先知先觉,陈云甫一样敢笃定郭桓会倒。 这不算多高深的政治嗅觉。 “别忘了朝中那位曾部堂。” 陈云甫轻轻一笑,多的话没有再说便埋头吃饭。 那郭睦再如何骄横与他又有何关系,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邵子恒困惑挠头,搞不明白陈云甫这话是个什么意思,但见陈云甫不愿意说也不好在这种场合追问下去,只得暂时压下心中不解,安心吃饭。 寿宴结束之后,邵子恒一直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一一将宾客送完,以至于忙的都没想起来问陈云甫之前话里的意思。 等到送走陈云甫之后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哎呀一声。 “恒儿。” 正自懊恼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自家老爹的声音,邵子恒扭头一看,恰看到自家老爹正陪着那郭桓从书房一路相送而来,连忙肃立作揖。 “小侄见过郭侍郎、父亲大人。” “诶,世侄怎么如此外道,唤我一声叔叔便是。” 郭桓笑眯眯冲邵子恒说道一句,而后便谓身边的邵质言道。 “邵兄留步,郭某告辞。” 邵质嘴里说着好,脚下还是将那郭桓一路送出府,又束手站在府门前,直等到郭桓上了马车后才转身回家。 “我儿想什么呢。” 邵质看了一眼兀自还在沉思中的邵子恒,便闲言一句。 后者拱手,如实答道:“之前酒席宴上,那郭睦颇为骄横,儿心中不忿,便和那陈云甫闲白几句。” “陈云甫?哦,那个刚刚搬来的还俗小和尚。” “没错。” 邵质有些不满的皱眉:“人家是否骄横谦虚,哪里容得你多加口舌,忘了为父教诲吗,不要做那妄评风议之人。” 看来,邵家的礼数教养确实上佳,背后评人长短的事为邵质所不喜。 邵子恒连忙认错。 “那陈云甫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郭睦蹦跶不了多久了。” 邵质迈出的脚顿时悬在了半空之上,复踏下,面色稍凝。 “呵,区区一黄口小儿,倒是口出狂言无忌。” 邵子恒跟在自己老爹近前,亦步亦趋。 “爹,儿也是觉得他此言太过危言,那郭侍郎在朝中树大根深,供职户部足有十五年之久,于江南七省户司衙曹都有交情,怎么可能说倒就倒,可那陈云甫又说了一句。” “说什么了?” “他说,别忘了朝中那位曾部堂。” 这一刻,邵质的脸终于变了色,显得很是严肃。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啊爹。”邵子恒不明白老爹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有些惧怕,更是老实答应。 “这小子不得了啊。” 邵质连连惊叹,对陈云甫赞不绝口,反倒是把邵子恒听得发毛。 “爹,难道让他说中了不成,那郭侍郎真的要倒了?” 末了,邵子恒追问道:“可是凭什么啊,父亲您供职于都察院,莫不是收到了什么针对那郭侍郎的弹劾?” “弹劾倒是还没有。” 父子俩进了书房,邵质开口替邵子恒解了惑。 “你还小,又不谙政治,没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倒也属正常,只是为父没有想到,那陈云甫比你还小个几岁,竟然看得那么真着。” 又赞叹了两句后,邵质才言道。 “你可知咱们朝中那位户部尚书曾部堂是什么出身。” 邵子恒眨眨眼,应道:“听爹说,入朝前,曾部堂只是一秀才,素以贤名闻于金陵,受荐入宫对答于御前,陛下审喜其才,擢为户部尚书。” “所以,你还不懂吗。” 邵质叹出口气,为自己儿子的愚钝而感到略有失望。 “去岁,户部尚书一职空缺,那郭桓在户部任职长达十五年,可谓对户部一应工作了熟于心,于情于理都该是进这一步,可陛下竟然从民间选了曾泰。 莫说什么素以贤名闻达于金陵,这金陵城中有贤名者何止千百人,怎么就选了曾泰公呢。 那是因为陛下不在乎选的是曾泰还是张泰、李泰,在乎的是需要一个人的出现来拦住郭桓。” 当朱元璋选了曾泰来出任户部尚书时,其本身的行为就已经释放了一个很明确的政治信号,那便是他对郭桓很不满意! 或许,朱元璋已经听到了某些针对郭桓的风言风语,可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已才只能暂时不动,可是,也不打算对郭桓再行提拔了。 当皇帝对一个大臣不满意的时候,聪明的早该跑路。 皇帝想找罪证还怕找不到,再不济不还有一个莫须有吗。 邵子恒眼里露出恍然之色,而后又困惑起来。 “父亲的意思是,郭桓真的危险了?” “嗯。” “那此事既然连爹都觉察到了,那郭桓又岂会没有察觉,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致仕还乡是吧?”邵质呵笑一声:“正如你所说,郭桓在朝中树大根深,所以想急流勇退也不那么容易。” “既如此,父亲您又缘何还与那郭桓走近。” “说你糊涂你是真愚昧。” 邵质不满的皱眉,喝斥教育道:“为父身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若我此时此刻连最基本的人情往来都刻意疏远,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大家同朝为官,面上怎么都得应付着,也算是宽宽他郭桓的心,让他觉得,此时此刻依旧高枕无忧。” 不让子弹飞一会,又怎么去抓郭桓的把柄呢。 或许郭桓从曾泰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所警觉,但只要都察院、大理寺这边没有露出什么风声,加上郭桓背后的利益纠葛,郭桓便仍会心存侥幸。 “挑了曾泰公这么一位无有从政经验来做户部尚书,户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差事不还得郭桓来做,做的多错的就多,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也多,所以,朝中那位曾部堂多重要。” 邵质仰首,啧啧称奇。 “不得了,此子不得了啊。” 章节目录 第21章 入都察院 “这话真是那小子说的?” 东阁,朱元璋高坐金案后批着奏本,身前十步外,站着毕恭毕敬的邵质。 后者当然不是为了一个陈云甫就专门来向朱元璋汇报,若只是如此,朱元璋也不会召见他。 今天邵质来,主要说的还是都察院的事。 “回陛下,这话是那陈云甫说给臣儿子的,臣也是知晓后转述而已。” 朱元璋放下了笔,抬头,一向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三分微笑。 “不错,这小家伙果然没让朕看走眼,机灵敏捷,难得的是脑子还很灵光,练个几年会是个好苗子。” 邵质听的心头一阵哆嗦。 自己当了几十年官,可还从来没从这位洪武大帝口中听他夸过人。 这个叫陈云甫的小家伙了不得、不得了哇。 看到朱元璋心情似乎很不错,邵质也就敢顺话附和上几句,熟料朱元璋话头一转并不多提。 “说说正事吧,都察院那现在有什么进展吗。” 邵质慌忙一躬到地,大声回道:“禀陛下,余敏、丁廷两位御史已经查证了一部分关于郭桓会同地方贪赃的线索,不过地方上阻力颇大,很多细节上证据还没法确凿的固定下来。” 顿了顿,邵质又硬着头皮说道:“另外,自中枢到地方,或多或少都有人在插手,浙江翁俊博案拖到了现在一年多都还没什么进展,刑部抓了几个嫌犯,但好像也不太怎么上心。” 朱元璋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你想跟朕说,那郭桓背后很可能牵扯了很多人是吗。” 邵质连吞了几口口水,紧张的话都开始哆嗦起来。 “陛、陛下,去年翁俊博一案案发,牵涉出地方布政使司、府、县三级向户部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税款账目的账册可能存在提前加印的情况。 此事兹事体大,如果确凿的话,那么臣甚至有理由怀疑,户部会同地方各有司衙门的核数完全是人为篡改,中央几个国库度支仓的入数,可能连实数的一半都不到。” “够了,够了。” “陛下...” “朕说够了!” 刚还一脸平静的朱元璋陡然如同一只暴怒的雄师怒吼,吓得邵质直接跪下,额头贴于京砖上,汗水汇成一滩。 “他们是想毁了朕的大明吗,他们配吗!” 朱元璋的右手发力,生生将攥着的朱批掰断。 “查,给朕查下去,一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邵质一头砸下,大声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查实、查透!” 说罢,爬起身,躬着腰向后退步。 待退到门槛处的位置时,邵质刚刚转身,就听到身背后又响起了朱元璋的声音。 “让那个陈云甫跟你去都察院,做一个刀笔吏吧,跟着你学些东西。” 邵质惊愕扭头。 “朕为什么废科举,就是因为科举让朕太失望了,它替朕,替这个国家,选出的人伤透了朕的心! 现在朕只信自己,朕不会看错人的。” “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邵质再拜,三呼万岁后离开。 此时此刻的他早已汗透重襟。 可是皇宫外的风一吹,踩在长安街上,邵质又瞬间清醒过来。 刚才皇帝说什么,让那陈云甫入都察院做刀笔吏? 虽然说在古代,官吏之间犹如云泥之别,吏在官面前,跟狗没什么区别,允打允骂,但到底是吃皇粮的。 更何况陈云甫这个刀笔吏能是一般的吏目吗。 皇帝钦点入都察院的! 往大了说,这都是钦差之臣啊。 冲这,自己说什么也得见一见那陈云甫了。 念及此,回到府上的邵质便唤来了邵子恒,说道:“你去寻那陈云甫,就以那日他送的两本佛经为由,请他来家吃顿便饭,感谢一二。” 后者眨眨眼,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老实应下,拔腿就跑了出去。 “感谢?” 陈云甫接到邀请的时候一样是没明白,狐疑着看向面前的邵子恒说道:“子恒兄也太客气了,御史堂官五十喜寿,我这个做子侄的聊表心意本属分内,何况我与子恒兄您也算是相见恨晚的好友,大可不必。” “诶,这是我爹的意思。” 邵子恒是个淳朴的人,一张口就把老底都给露了出来,这下可把陈云甫给整的更迷糊了。 邵质见自己干嘛? 一个堂堂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哪来那么多时间见自己这么一个孩子。 压下心中的困惑,陈云甫换了身行头,跟着那邵子恒向邵府而去。 倒是在路上的时候,陈云甫试探着打听了一嘴。 “令尊今日见了谁吗。” “那我哪知道,我爹一大早就去上朝了。” 上朝能见谁,除了。 朱元璋! 陈云甫抽了一下鼻子,不会吧,难不成老朱当着那邵质的面说起自己什么了。 亦或者,有什么话打算让邵质来传达。 想想都震惊的陈云甫不敢再多嘴乱问,跟着入了邵府,一路径直到书房。 邵子恒叠指轻扣。 “爹?” “进来吧。” 推开门,邵子恒先进去,身子站在门槛边作揖。 “爹,孩儿来了。” 这个时候陈云甫才跨过门槛进到书房内,冲着那邵质一揖到底。 “在下陈云甫,参见御史堂官。” 实话实说,按照洪武四年礼部定的国礼,陈云甫这种一介白身之人见到邵质是要行拜礼的。 不过呢陈云甫之前是和尚,习惯不行拜礼,而邵质呢,也不会和陈云甫见这个怪。 他现在没心情斤斤计较礼节微末。 正事要紧。 “你就是陈云甫?呵呵,果然是少年才俊,来坐。” “谢御史堂官。” 陈云甫的回答中规中矩,到让邵质反而不愿。 “你与恒儿是好友,再呼官职反显见外,便呼老夫一声叔父亦无不可。” 这邵质那么客气? 陈云甫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既然人家邵质都不拿架子,他当然也不想一口一个官职的唤着,当下就顺了一句。 “那在下就斗胆了,侄儿见过叔父。” “哈哈,好。” 邵质眼里全是笑意,支使邵子恒出去通知备膳,便开门见山道。 “明日随老夫入都察院,给你寻了份差事。” 陈云甫眼都直了。 章节目录 第22章 刀笔小吏 刀笔吏,简单翻译就是文书、一般科员、领导随身秘书等职务的集合体。 日常负责的工作包括帮领导跑腿、给领导拎包、为领导润笔,偶尔还要替领导骂人。 嗯,明初的文人一般不动手,但是会对喷。 朱元璋定了个规矩,叫做言官不会因言获罪,然后又颁了一条政策允许大臣之间互相攻讦,即使是捕风捉影也不会反坐。 所以,大臣们之间有不对付的经常性会在奉天殿上演互怼戏码。 金殿再怎么骂也不过瘾,那怎么办,出了皇宫接着骂。 这时候一般就是领导身边带着的随扈,也就是刀笔吏该上场的时候了。 朝堂上对喷那是没有脏字的,扯来扯去一狠不过是一句无耻之徒,可出了皇宫,小吏之间的对骂那就没必要要脸了。 喷呗。 最好给对面骂死才好呢。 反正骂死了又不犯罪,你心里没鬼挨两句骂何至如气死? 言论大环境如此。 十二科道言官哪一个不配几个刀笔吏在身边。 除了帮助自己收集政敌的罪证之外,就是负责在外面捕风捉影散布谣言。 一群不上台面的东西。 所以一听邵质说带自己去都察院做刀笔吏,陈云甫心里是拒绝的。 做这行没什么前途啊。 他想的是明年参加科举,若是能过,进了国子监将来的前途还是挺光明的。 就算不下放地方为官,好歹熬个几年资历也能在中枢混个一官半职。 前世的经验告诉陈云甫,中央机关待着最舒服,因为级别提的快。 你在地方当官,顶天三品的建制,混多少年能混到一省布政,封疆大吏? 可是在这金陵城,三品? 那不遍地都是。 现在倒好,科举没戏了,跑去都察院干个一般科员? 不对,准确来说明朝的胥吏连科员都不算。 科员好歹还是国家正式公务员,胥吏就是一临时工,再难听点说,朝廷的狗腿子,披着身皂衣皮唬唬老百姓还成。 他陈云甫又不会抢甘蔗的技能,干这玩意做甚。 可邵质接下来一句话让陈云甫瞬间老实下来。 “这不是老夫的意思,是陛下的钦谕。” 老朱让自己干的? 陈云甫哪里还能有意见,直接起身,冲着皇宫方向就拜了下去。 “下吏领旨谢恩。” 从小僧到草民再到下吏,陈云甫改口改的可谓是极致丝滑。 改完口之后,陈云甫再起身时就很快进入了角色。 “叔父,侄儿年轻懵懂,很多事怕做不好给您添乱子啊。” “你就不要谦虚了。”邵质呵呵一笑,考校道:“你可知,陛下为何要钦谕你入都察院,还让老夫来带。” 陈云甫不假思索的说道:“郭桓!” 有的事并不复杂,那天邵质大寿,他陈云甫才秃噜嘴和邵子恒说了郭桓必倒,后脚邵质就跑到朱元璋那面了圣,虽然不知道说的啥,但朱元璋既然钦谕自己入都察院,很大可能性上就是因为自己那天说的话。 所以,必是郭桓案没跑了。 邵质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反笑道:“胡说八道,郭侍郎勠力报国,尽忠职守,我都察院查他作甚。” 这一刻陈云甫也笑笑,口称知错。 “叔父教训的极是,侄儿失言。” “行了,不要胡思乱想,等吃了饭后便回去早些歇着吧,明日一早随老夫去都察院上职。” “是。” 一顿饭吃在陈云甫的口中也是如同嚼蜡,他现在整个脑子乱的厉害。 明初四大案之一的郭桓案自己竟然成了参与者? 而且看现在这个情况,自己很有可能成为郭桓案的办案人员之一。 乖乖,玩大了。 转天一早,陈云甫就跟着邵质去了都察院,不过邵质只是把陈云甫往都察院里一扔,交给了一位叫做时溥的司务官,而后转头就进了宫。 大明的都察院有两个办公驻地,一个在皇宫内,洪武十五年之前叫做御史台。 一个在长安街上,毗邻刑部,这里才是正儿八经的都察院办公区。 皇宫内的都察院是都察院领导们工作的地方,只有监察御史级以上并十二省科道御史能够进入。 至于这皇宫外的都察院就只保留下下属机构。 比如经历司、司务厅、照磨所、司狱司。 另外,都察院是一个非常头重脚轻的单位,头部级别很高。 左右都御史都是正二品,这在大明官场上算是一个另类。 及下的副都御史、佥都御史、监察御史、十二省科道监察御史依次为正三、从三、正四、正五品。 这些位御史级领导一共多少人呢,就眼下陈云甫进入的时间来说,一共有九十七人。 可设在皇宫外的都察院行政机关留下的就全都是小虾米了。 管事的经历司经历只是一个正六品。 手下面有两个副职、一堆小吏。 什么是经历司,经历司就相当于都察院办公厅,负责行政、文书、承转、都察院内公务等职责。 而看名字像是负责这一职责的司务厅实际上反而是都察院自己内部专属的内务处。 其一把手司务官,只是一个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 另外的照磨所就是档案室,负责已经核定过案卷的保管工作。 最后一个司狱司,这可不是什么管监狱的机构,而是一个用工和培训机关。 刑部也有一个司狱司,那个才是正儿八经管监狱的机构,而都察院这个司狱司干嘛呢,是给刑部的司狱司训练、管理狱卒的。 换句话说,刑部管监狱,都察院管狱卒。 为啥要把这点权力给划分的这么细,就是担心一点。 如果刑部有官员横行不法、腐败堕落,将某一重大案件嫌疑人害死在大狱中怎么办? 这是出过教训的。 所以朱元璋在元朝司狱司的基础上,又在都察院设了一个司狱司。 两法司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刑部只有办案过程中的侦讯权,没有直接接触到犯人的权力。 以上四个就是都察院下属的主要机构了。 加一起有品轶官身的拢共只有十一个中下级领导,和头部的九十七位高级领导简直是相差甚远,不过似陈云甫这般的小吏倒是足有两百多。 “十一个领导岗位,二百多科员,这竞争压力够大的。” 换了一身皂衣,陈云甫看着铜镜内的自己,乐了出来。 甭管是官还是吏,自己总算是又一步迈进了仕途。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章节目录 第23章 明俸 就在陈云甫对这都察院一切都好奇的同时,那司务官时溥也在好奇陈云甫。 这位,也未免太年轻了吧。 能有个十五、六岁? 这位跟邵御史得是多近的关系啊,才能这么小的岁数送进都察院来。 虽然说就是一个刀笔小吏,不入流的身份,但不还有那么句话吗,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 同样是吏,都察院的吏和地方县衙的吏哪能是一个级别。 都察院作为大明中央机关之一,署理天下一应官员的弹劾、检举、稽核工作,与吏部一并行使京察权,是名副其实的国家实权机关,却仅仅只有两百多名吏。 这和六部、大理寺可谓是天差地别。 六部中最轻松的礼部,都有上千名吏。 毕竟清吏司是最需要用人手的部门。 时溥没有主动去打探陈云甫的底子,他就是一个从九品的司务官,在京城这地界和平头老百姓没区别,天子脚下世家无数,哪家的公子都得罪不起。 总之心里只要记住这陈云甫也是他惹不起的主就成。 反正都察院两百多个小吏中有一大半是关系户,也不差多这一个两个了。 “咱们都察院呢,地方大但事少,你来到之后也不用担心,真有个什么不懂的,问邵御史即可。” 时溥带着陈云甫简单认识了一下这都察院的布局,又逛了一遍内院,也就是宿舍区。 “平日里要是累了乏了,可以在这休息,不过咱们都察院除了办案子的时候,这内院基本没人住。” 时溥笑了笑,说道:“毕竟都是京城人士,下了值还是家里睡着舒服。” 念叨了这一句之后,时溥又顺口问了陈云甫一句:“云甫住在哪?” “里仁街北三甲。” 时溥抽了下嘴角,呵呵干笑两声:“好地势、好地势。” 里仁街北三甲,邵御史家不就住在那,东西首尾住下的貌似就没有一府是小于四品的吧。 脑子里疯狂运转着,时溥联想到京中几个姓陈的显贵。 “时司务,下吏我应该到哪里去报道?” 陈云甫说的有些拗口,他不太明白在明朝的时候,报道这个词的意思应该怎么表达,索性就直接拿来用。 “哪里都不用去。” 时溥倒是能听明白,直接给了答复:“平时呢经历司就最忙,照磨司就最闲,不过咱们都察院的胥吏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咱们具体的工作干的其实并不多,主要还是待命。” “待命,待谁的命?”陈云甫眨眨眼,一时难悟。 “御史堂官们的命呗。” 时溥言道:“不过说是这么说,基本上你是遇不到几次的,御史们哪有功夫来咱们这发号施令,别看御史堂官们是咱们都察院的上司,其实这地方他们不怎么来。 真有什么事,也是葛经历带着卷宗入宫呈禀,我在这干了十几年,就见过一任都御史大人,现在咱们头上这位左都御史詹徽公,我可都还没见过呢。” 都察院,这么闲的吗。 陈云甫眨眨眼,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一说,这都察院岂不成个清水衙门了。 不对,准确来说,清水衙门的是都察‘外’院。 皇宫里的那个都察‘内’院可不是什么清水衙门,而是实打实的权力机关。 这时候陈云甫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把都察院给误会了。 潜意识里,陈云甫总是把都察院和后世的检察院联系到一起,以为都察院要行使的实际职责很多,但现在看来,都察院唯一行使的职责恐怕不是对天下官员的监督职能,而是单纯作为一种党争的武器而已。 这个外院受理来自各省地方的弹劾检举,然后经历司将这些弹劾收集起来送进位于皇宫的内院,交到那一群高高在上的监察御史手中。 至于这些御史拿到之后,会如何向各自背后更大的党派魁首汇报,有或者如何进行党同伐异的攻讦争斗,那就和他们这个外院没有任何关系了。 因为都察院本身并不具备侦办案件的权力。 都察院能拿到手里的只能叫线索,线索只有经过侦查和事实验证后才能叫证据,查证权在刑部呢。 御史们捕风捉影,刑部的司官跑断两腿,朝堂打成一片,皇帝从中取利,平衡各方的同时稳定统治结构。 这大概,就是都察院本身存在的唯一价值了。 想到如此,陈云甫满腔的斗志稍稍有些退却,他兴致勃勃而来,还以为能参与到即将发生的郭桓案中呢,可如今一看,这郭桓案和他怕是没什么关系了。 除非,都察院拥有独立的侦讯权和自己的一套侦讯班底! 可这种事也就只能想想了,陈云甫自己都摇头。 此事和邵质说可没用,别说邵质了,就算和那位未曾蒙面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说也办不成。 除了朱元璋。 陈云甫可没那么不知好歹。 还是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份内事吧。 别看都察院闲的生疯,但薪俸却是不低。 “年俸二十两,其中十两给的是现钱,十两拿实物折抵。” 听到这个数值,陈云甫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么多?” 明朝的官员俸禄情况一直为后世人所诟病,因为觉得实在是太少了。 比如最低的从九品官员,每个月只能领取五石大米或选择年俸二十八两。 但真的低吗。 先不说明初的物价贵贱,先说五石米的月俸。 明朝一石约合九十四点四公斤,五石便是九百四十斤重。 如果这个从九品的官员是一家五口的情况下,那么每个月能吃掉两百斤米吗,就算能,余下的七百多斤完全可以拿到市场变现。 这便可以卖得二两余银子。 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写了一个桥段,范进的岳父胡屠户一日可卖一头猪,赚一钱银子。 一头猪便按百十来斤来算,才只够胡屠户赚一钱银子。 那这头猪多少钱? 按照《宛署杂记》的记载,一头猪仅一两六钱银子。 一两六钱的总价,胡屠户仅赚一钱,算是极良心的商贩了。 当然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头猪才一两六钱。 一个从九品的官员一家五口,一天便是吃两斤肉,一个月也不吃完一头猪! 换言之,顿顿有肉。 而牛羊肉的价格比之猪肉还要便宜三成! 因为明朝的卫生环境并不理想,猪的养殖是有一定困难的,而牛羊则不然,一个是大明早期拥有自己的牧场(漠南卫),二一个则是草原的互贸。 一个从九品的官员仅凭合法薪俸就可以实现顿顿有肉的生活。 另外像布匹、丝绸的价格也并不高。 一匹布不过三钱,一匹丝绸不过五两。 官员的春夏秋冬四季各有两套服装,官服和便服都由朝廷采买。 那么官员只需要给家里人置办衣服也就够了。 只是为什么明朝的俸禄给人一种极低的错觉,因为我们做了物价的跨时空换算。 我们计算到的是一石粮食拿到后世来卖才不过三百余元。 五石粮食的月俸那就只有一千七八的样子。 怎么活啊。 人情往来、逢年过节这些开支多大。 官员不得养几个偏房吗。 不得偶尔学个外语吗。 不得顿顿大鱼大肉,再叫几个歌舞妓听听曲吗。 啥家庭这么造? 你拿一千七八放到二十一世纪,那明朝官员真可怜,贪污似乎像是有理。 可考虑到明朝的物价水平、生产条件和精神供应,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已经活得很滋润了。 只是人心是无度的。 我是官了,我凭什么一家五口。 凭什么一顿只吃四个菜。 偶尔去喝个花酒听听曲不犯罪吧。 我总得给自己买几身苏绣、蜀绣的大牌吧。 逢年过节给媳妇小妾丈母娘啥的买两件首饰不过分吧。 这么一想心里就长了草,再看看手里那点可怜的月俸,可不就是升起一种朝廷抠门的感觉。 人要是贪,怎么都贪。 二十一世纪官员那点工资够去潇洒吗,够打高尔夫吗,也不够啊,那他们贪污合理吗。 显然不合理! 老朱在洪武六年、洪武二十八年两次调整官员的俸禄,已经按照比正常家庭生活所需花销的两倍以上来制定了。 是古代官员本身的思想他带有一定的封建官僚习气。 不愿意活的只比普通百姓好。 官才是人,民只是草芥。 必须得有悬殊的生活差距才能体现出来。 在十四世纪的背景下,能仅凭合法收入就能实现一家五口顿顿吃大肉,这日子怎么想也够资格说一声幸福了。 又想养小妾,又想学外语,末了骂朝廷抠门,说是老朱逼他们贪污,多少有点不要脸了。 若要是替明朝的官员鸣不平,就没必要对现实的贪官咬牙切齿了。 就这么简单。 三观要正,思想要纯! 陈云甫一听年俸二十两,那脸上笑的,比花都灿烂。 章节目录 第24章 明政一二事 都察院的一切对陈云甫来说都是新鲜的,但新鲜劲总有结束的时候,陈云甫又闲了下来。 谁让自己待的这个都察院实在是没什么正经事。 时溥给陈云甫安排进了照磨所,也就是档案室,一个全都察院上下最闲、最闲的单位。 每天的工作简单来说就只有喝茶看报纸。 明初有邸报,但不会抄送到都察院,陈云甫能看的其实就是一摞摞早都落灰的档案而已。 比如,轰动全大明的胡惟庸案! 也叫淮西案。 胡惟庸是淮西勋贵集团的代言人,旗帜性人物,他的落马可不仅仅只是自己一家满门诛绝,连带着沾亲带故、门生旧吏、老家亲随可杀可不杀的全死的干净。 可惜他老家的土狗,这辈子是没机会入宫当看门犬了。 胡惟庸案的卷宗特别多,多到足足放满了两间屋子,除了编写胡惟庸本人的罪状之外,更多的还是那趋近两万人的涉案人员。 怎么杀了那么多人。 陈云甫看的心惊肉跳。 卷宗里给胡惟庸定的是谋逆大罪,诛了九族,可胡惟庸九族加一起才寥寥两百余人,这一案波及的可是足足两万多人,难不成两万多人全打算造朱元璋的反? 卷宗太多,疑点也就越多,反正陈云甫是看的不甚明白。 不明白也懒得问,整个照磨司拢共才十五六个人,完后一把手照磨还回老家丁忧去了,这里最大的就是一正九品品轶的检校。 检校也姓陈,和陈云甫五百年前估摸着能是一家,叫新立,今年快奔四十的人了。 小四十岁,正九品,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在检察院待了十几天,陈云甫心里对明朝的官职制度也算有了基本认识,简单做了一个换算。 一品大臣就是国家级。 二品三品呢就是高官。 四品五品司局级。 六品七品县处级。 八品科级。 九品股级。 不过还是有一些出入的地方。 比如地方布政使司的参政。 参政行使布政使司副职权力,但级别只是四品,而且明初还将一些府、县分为上、中、下三级。 户口多的为上级,户口寡的为下级。 不同级别的府县其一把手的品轶也不同。 最悬殊的时候甚至能差出两品来。 比如最早的凤阳知府,朱元璋大手一挥就是个正四品的冠戴,而偏远如两广一带,很多知府才不过从六、正七。 这几乎已经是计划单列市和县级市的差距了。 除了行政编制紊乱以外,大明最要命的还是没有一个中央级机关! 所谓的中央级机关简单来说就是缺少一个类似内阁的中央政府。 胡惟庸案之后,朱元璋顺手就裁汰掉了中书省,那这就造成了一个很严重的后果,地方的政务该向哪里汇报? 通政使司吗。 通政使司本身的职责类似于中央办公厅和国务办公厅的二合一,他并不具备直接批复、指示省府县三级司衙的权力,所以,地方的事一股脑全要送给朱元璋来办。 这便有了那句‘事无巨细、悉至御前’的说法,造就了朱元璋加班狂魔的形象。 最忙时,朱元璋一天三朝,早朝、午朝和晚朝,三朝结束之后,朱元璋又要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本。 涉及政、军、刑案等多领域。 上到一省赈灾减税,下到一个县出个影响力巨大的凶杀案,朱元璋都要亲自批复乃至下诏。 这些案子的卷宗可都在照磨司里存着呢,就陈云甫自己翻看到的都已有十余起。 老朱也是够累的。 也因此,便有了最初的内阁雏形。 洪武十五年也就是陈云甫穿越来明的去年,朱元璋下诏设立殿阁大学士。 而之前引荐他陈云甫入都察院的邵质,就是洪武朝第一批大学士。 去年,邵质是华盖殿大学士,翰林学士宋讷为文渊阁大学士,殿前检讨吴伯宗为武英殿大学士,典籍吴沈为东阁大学士。 不过此时所谓的大学士可还没到宣德朝时那般柄权辅国的地步,他们只是作为朱元璋的秘书存在。 大学士的品轶也只有正五品。 这些位大学士品轶低、无实权,说起来就好似陈云甫一般,是朱元璋身边的刀笔小吏。 帮着替老朱看看各地的奏本,挑其中紧要处以笔墨勾出,这样朱元璋就不用费心费力看长篇累牍的废话了。 谁让地方官员给皇帝写的本子废话太多。 三百字的正事前起码先写五千字的请安,五千字的马屁话啊,还不带重样的,这得多大能耐。 “我要是皇帝,非把这些个写废话的都革职不可。” 陈云甫撇嘴,如是想着。 一道题本写上万字?还是拿毛笔写的繁体字,多大功夫。 他陈云甫抱着键盘写小说一天都码不到日更上万。 “咣~申正,一刻!” 窗外响了报更的声音,陈云甫挥去脑子里的胡思杂想,开始收拾起面前的卷宗。 到点下班。 “陈检校,下吏告辞。” 走到正对门的位置,陈云甫冲那检校陈新立做揖礼别,却被后者喊住。 “云甫且慢。” 说着话,陈新立站起身,面带微笑邀请道:“今晚老夫设宴,咱们照磨司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这算是单位团建吗。 陈云甫眨眨眼,又不好拒绝,便作揖应下。 “劳检校破费了,下吏遵命。” 管他是不是团建呢,反正老子没钱,一年就那二十两的年俸,可别指望我掏。 章节目录 第25章 团建 团建的地方被陈新立挑在了鼓楼脚下一处酒楼,稍有些远,陈云甫走到地方的时候脚都酸了。 好在一想到等下就能吃上一顿大鱼大肉,陈云甫马上就疲态尽去。 跟在那陈新立的身后噔噔噔就上了二楼雅间。 说是雅间,倒不像咱们熟知的那种一进门花团锦簇,完后还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圆桌。 这房间里放下的,是整整三张八仙桌成品字形摆放。 明朝可不习惯圆桌子。 或者说中国的官场文化就不能容许圆桌的存在。 圆桌文化是什么,平等,中国官场的文化要是玩平等,那就乱套了。 他一定得有上首位和下手位。 比如这三张八仙桌为什么要呈品字形,因为居中且正对着门的那一桌就是主桌。 完后正对着门的那个位置就是上首位,也就是陈新立要坐的地方。 如此一目了然的安排多省事。 陈云甫没想往主桌的位置去凑热闹,但却被陈新立喊住了。 “云甫,过来坐这。” 一屋子除了陈云甫之外可还有十几个皂吏呢,此刻都看了眼陈云甫,有的呢是陈新立的近人,此刻已经在主桌上坐了下来,这些人倒是淡然,可还有那没上桌想上桌的就不甚开心了。 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陈云甫不愿也不想沾这个麻烦,办公室政治说难听点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但这东西恶心人却是实打实的。 作为一个浸淫仕途政治十几年的半老油子,陈云甫当然不想掺和这种无趣的争斗,但事推到了眼前他也没法躲。 作揖。 “谢检校。” 领导让坐咱就坐,说别的也没用。 就这么,顶着背后十几双刀子般的目光,陈云甫一脸淡然的就坐了下来。 不过坐虽然是坐了,陈云甫还是先把话讲道。 “检校,下吏不过是初来乍到的后生小辈,坐在这实在是如坐针毡,不胜惶恐啊。” “云甫太自谦了。”陈新立呵呵笑着摆手:“你可是咱们照磨司乃至都察院最年轻的后生,莫看现在屈为皂吏,他日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 皂吏又如何,十四岁能进都察院这种衙门当皂吏,要说身背后没几分能量,陈新立这地道的金陵人可是不信。 “来来来,咱们饮酒。” 一个叫丁季童的懒得听陈新立夸赞陈云甫,就张罗着拿来几壶酒,让陈云甫没想到的地方是这丁季童拿来酒之后,竟然是先给自己斟满后才去给陈新立添杯。 这一下陈新立的眉头可就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多多少少是有点不知尊卑了。 不过陈新立并没有说什么,陈云甫想着,可能是这丁季童背后也有些能量吧。 不然一个吏敢不给官面子?打你都是轻的! 正揣测着,那丁季童已经悬着酒杯到了陈云甫这,陈云甫慌忙伸手轻遮,口中告罪道。 “小弟岁浅,不便饮酒。” “十四,还小?” 丁季童斜着眼看向陈云甫,玩味道:“哪儿小啊。” 我怀疑你是在开我的车。 陈云甫心中很不爽,便也扎了一句:“志小,怕饮了酒后狂妄,分不清尊卑。” 果然,这话一出陈新立就接了茬。 “呵呵,云甫你这可不行,年轻人当志存高远,这一点,你要像季童好生学习。” 看人家丁季童志多大,还没喝酒呢就已经分不清尊卑了。 “是是是,检校教诲,下吏谨记,日后一定要向丁兄好生学习,待学得志存高远后,当请丁兄痛饮。” 两人一唱一和,刺的丁季童面色难堪,当下便说道:“孩子也确实不该喝酒。” 他这是揪着陈云甫的年纪不打算放了。 陈云甫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丁季童,不过料想哪里都有这种生活不如意到处撒泼的人,便也就懒得搭理他,总之把酒躲掉就成。 等到大家面前的酒杯都添满了酒水之后,那陈新立才开口,提了杯子。 “来,咱们这第一杯,辛苦大家今年一年的操劳。” 陈云甫眼角直抽抽。 照磨司操劳个屁,怎么意思,上班看报纸把眼看近视了也算工伤呗。 其他人倒是没甚脸红的,一个个还装模作样来了句应该的。 陈云甫喝茶都觉得烫嘴。 一杯酒水下肚,却也没人动筷,因为那陈新立又提了第二杯。 “咱们这第二杯呢,敬的是远在边疆的咱大明健儿,大家也都知道,辽东又起了战火,这杯酒呢就算是预祝我大明儿郎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这杯酒可算是有点价值了。 放了杯子,这次陈新立倒没继续喝,而是动了筷子压一口酒气。 他一动筷,大家伙可算是能动筷了,一时间,雅间内满是筷子碰击磁盘之音。 菜也吃得、酒也喝得,陈新立总算是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怎么说今晚这一餐也得大几两雪花银,不把正事给说了,钱岂不是白白花出去。 “今日请了大家伙来,是咱们照磨司有件事我觉得得跟各位说一声。” 放下筷子,陈新立开口言道:“就是咱们的吴照磨这不是回乡丁忧去了吗,眼瞅着这守制期满就该回来了,结果就在不久前,吴照磨染了痢疾,虽不致命可一年半载的怕也是回来不了,所以葛经历就在前两天入宫呈文书的时候和詹御史禀报了此事。 葛经历示下,让我陈某人出任替照磨一职。” 众人闻言,无不怔住。 而陈云甫因为干了这多半个月的时间,也知道这所谓的替是什么个意思。 替照磨就是代照磨。 虽说明朝没有什么所谓的组织考察期,但除了皇帝钦谕和吏部选官,一般副职再接替正职的时候都会加个替字。 干个仨月俩月,吏部的正式任命就会下来,到时候就可以把替字拿掉了,而吏部除非特别讨厌某个官员,否则轻易是不会挑这种毛病导致替字不给去的。 所以说,陈新立这是要升官了。 大家伙都还在消化这个消息,顺便组织一下该说哪些恭贺的话语,又听到陈新立发声。 “此番老夫出任替照磨,这检校的位置便空了下来,大家也都知道,我朝已经十二年无有科举了,国子监里的备选又大多心高气傲,看不上检校这一区区的九品芝麻,所以秉着选贤与能,葛经历让咱们照磨司自己推荐一个人选上去。” 推官? 推官! 大家伙心里都是一惊,只有那丁季童此刻脸色差到了极点。 这下完犊子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都没安好心 当陈新立说要出照磨司要推官的时候,有一说一,陈云甫有一点心动,但仅仅一点就转瞬即逝。 前世从政的经验时刻在提醒着陈云甫,不该自己惦记的东西别去惦记,空费心力后只会是一场空。 这是他陈云甫能惦记的吗。 检校再是芝麻绿豆官,那也是个官。 自己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才刚刚进都察院,连都察院里面有多少间屋舍都还记不清楚呢,还想当官? 那可真是官迷心窍了。 退一步来说,就算他陈云甫去找邵质,人家邵质也给面子愿意让他陈云甫进这一步也不见得是好事。 等啥时候朱元璋想起他陈云甫了,问一句‘小家伙最近干啥呢’。 完后宝祥那老太监竹筒倒豆子全说出来,让老朱怎么想。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官迷啊,还走关系走到邵质那伸手要官? 这不是贪恋权力是什么。 那要是将来身居高位岂不是第二个胡惟庸了。 不行! 其实到了此时此刻,陈新立组织这场饭局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 索贿! 跟照磨司所有皂吏通个气,告诉大家他要升职,空出了一个检校的位置,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位置还是推荐的。 推荐权在谁手里? 当然是他陈新立了。 其他人都是一介皂吏白身,有个屁的推荐权。 大明可没有所谓的人民选举一说。 绕来绕去到最后,还得看他陈新立找葛思道说什么。 哦对,葛思道就是经历司的经历,他们这都察‘外’院的一把手。 御史们都是大领导,可没功夫来顾暇区区一个九品的检校。 只要葛思道点了头,那群御史们谁还有闲心来争究这事。 “就不知道这陈新立打算要多少了。” 陈云甫心里叹了口气,都察院就是反腐的,你倒好,也腐败。 可那又如何,人家陈新立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说过一句索贿的话,他说的话就是写到纸上,谁也挑不出毛病来,你说这是索贿,心得多脏啊。 至于弦外之音能不能听出来,那就看在座众人的悟性了。 反正今天这屋子里的没有傻子,大家伙除了恭喜陈新立一番,没有少脑子的直眉瞪眼说要给陈新立送礼。 “云甫,你虽然年幼但更当勉励之,要以甘罗、周郎为榜样啊。” 好嘛,这陈新立见陈云甫无动于衷,为了点醒后者,连甘罗周瑜都搬了出来。 这俩人一个十二做秦国上卿(宰相)一个二十六岁做东吴大都督,都是少年得志的典范。 现在倒好,被陈新立拉出来做一个照磨司检校的对比,也是够糟践的。 陈云甫当然能听得懂陈新立话外之意,但还是装傻道:“是,下吏谨记,日后一定按照两位先贤为榜样,日夜苦读努力精进。” 这孩子咋一点都不懂事呢。 陈新立心里叹了口气,你好歹也是住在里仁街北三甲的公子哥,没吃过猪肉总得见过猪跑吧,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大人说话呢。 “嗯,那就好,不过除了要用功读书之外,还是应多听长者之言方可少走弯路,你日后也要多聆听令尊的教诲。” 老话说得好,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陈新立才不管陈云甫是不是在装睡,既然叫不醒,那就去找没睡的。 你陈云甫不明白那就回家告诉你家家大人去,你家主事的老头子能听明白。 但他哪里知道陈云甫就是个孤儿,邵质可不会把陈云甫之前做和尚的事广而告之。 哪有那么闲得慌。 除了住在陈云甫家附近的邻居知道,外旁人也就一个邵质了。 至于诸如陈新立、时溥这样的。 呵,北三甲他们住不进去。 这个时候基本没有陈云甫说话的空当了,因为整间屋子都被众人的恭贺声所淹没。 又尤属之前的丁季童最为活跃。 这家伙拎着酒壶都站到陈新立侧后去了。 “陈检校,哦不对,陈照磨。” “老夫还只是个替,吏部的任命还没传达呢。” “您老在咱们照磨司那就是擎天白玉柱,吴照磨丁忧回乡,照磨司上上下下都仰赖着您才能有条不紊,吏部又怎么会驳了命呢。” 丁季童躬着腰倒着酒,嘴里跟上了劲一样说个不停:“正巧了下吏的叔叔就在吏部述职,叔父大人平日里很关心下吏在照磨司的工作,不止一次的说过要让下吏以您为榜样努力自勉。” 果然,怪不得这丁季童那么嚣张,身背后的能量很足啊。 陈新立别过头,一脸的灿烂笑容:“季童言过了,老夫不过是做了份内之事罢了,吏部的上官自有考量,咱们依令听命也就是了。” 对俩人的交流陈云甫只当看不见,踏踏实实的埋头吃饭,身边一位叫高直的同僚此时捅咕了陈云甫一下。 八仙桌之所以叫八仙桌,就是因为一面可以坐两个人,四个面正好八人。 除了陈新立自己一个人独占一面之外,其他三面都是各坐两人,这高直就坐在陈云甫身侧。 “高兄?” 陈云甫疑惑扭头,便听那高直小声言道。 “云甫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陈云甫只装听不懂的反问。 那高直就呵呵一笑眯起眼来说道:“哦是吗,不过云甫你初来乍到可能不太熟悉那丁季童,他啊,可是个麻烦的主。” 陈云甫没搭话,只是默默的举起杯子放到嘴边。 高直的意思很容易分辨,就是想说丁季童不是什么好人,你陈云甫要是有能量的话可以去争取一下,不想争取最好也别让丁季童干。 不让丁季童干让谁干,你高直吗? 看来,高直身后的能量应该是比不上丁季童的,所以才想拉他陈云甫做个帮手。 想让我给你当枪,想的美。 这无趣且幼稚的办公室政治啊。 章节目录 第27章 近墨者黑 自打陈云甫进了都察院之后,邵质就没有再过问过陈云甫,一直等了能有十几天,邵子恒才借着夜色敲开了陈云甫的家门和他说,邵质要见他。 “叔父传见,可是有所示下?” 陈云甫作揖鞠躬,问道缘由,直起腰的时候顺道偷瞄一下邵质的面色。 半个多月没见,邵质憔悴了不少,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疲态。 “云甫来了,坐吧。” 邵质以帕遮嘴咳了两声,招手。 “你来都察院也有些日子了,感觉怎么样。” “托叔父的福,都好。”陈云甫给邵质添了茶后才落座,对答道:“就是太闲了一些,整日无所事事。” 邵质就笑了起来,一根手指虚点了前者几下:“你倒是实诚。 老夫要是能像你这般无所事事那就真是天下大同了。” 陈云甫屏气,谨慎言道:“观叔父神态,这段时间朝中怕是事不少吧。” “不说这个。”邵质摆手不愿多谈,直接将话题又转回到陈云甫身上:“说说你吧,老夫听葛思道说照磨司的那个检校陈新立做了替照磨,空出一个检校的位置,是吗。” “是。” 邵质便看向陈云甫说了句:“这次推官,是个难得的机会,进这一步就从吏摇身一变成了官,要不要老夫和那葛思道交代一声。” “不敢劳叔父。”陈云甫连忙起身作揖:“侄儿才疏学浅又兼得初出茅庐,能入都察院学习已是蒙了圣上如天之恩、叔父照拂之情,不敢生此非分之想。” 邵质没说话,静静的看着陈云甫,片刻后才嗯出一声。 “你能不为名利所动老夫很欣慰,不错,你毕竟还小,若是真进了这一步必然太过招眼,木秀于林可是官场大忌。” “是,侄儿谨记。” 就算没有邵质的告诫,陈云甫也没打算走这一步,诚如邵质说的那般。 木秀于林确实是官场大忌。 太招眼政敌就多,明枪暗箭也会变多,到时候还不把陈云甫整的心力交瘁。 留在邵家吃罢晚饭陈云甫才告辞离开,结果到家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高直。 “高兄怎得寻来了?” 陈云甫心里有些不满,可又不好发作,随意拱了下手。 那高直一看到陈云甫眼里就冒出了神采,两步迎上热络道:“云甫兄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未敢想原来云甫兄早前是天界寺的大师,失敬失敬。” 陈云甫的身份都察院里没多少人知道,但这北三甲一条街基本都清楚,高直来这里打听自然是一问一个准。 这个发现可把高直给吓住了。 大家还在议论陈云甫背后是哪家的大臣,感情人家背后站着的,是洪武皇帝这尊当世神佛! 就冲替马皇后诵经守灵半年这一件事的圣恩,就够他陈云甫吃一辈子了。 这要是让陈新立知道了,还不巴巴上赶着将那检校的位置送到陈云甫面前? “高兄深夜来此候我,就是为了说这事?” 陈云甫皱起眉头,心中对这高直很是生厌。 “嘿嘿,云甫兄。”高直腆着脸一口一个云甫兄喊着,也不嫌磕碜:“这天降了温,咱们不如入府叙话?” “小弟一介皂吏白身,哪里来的府?” 陈云甫挑出高直的语病,毫不客气的说道:“明日一早还要当值,高兄还是请回吧。” 被下了逐客令,那高直的脸色多少是有些难看,但又不敢发作,便自顾自将肚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云甫兄有所不知,今天晚上,咱们那位陈新立陈照磨可是去了丁季童府上,丁季童的父亲毕竟是翰林学士,叔父又是吏部验封郎中,可以说陈新立脑袋上那个替字能不能拿掉,丁季童的家里是能使上力的。” 陈云甫越听越皱眉,干脆停下脚来斜了高直一眼。 “高兄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小弟实在是听不甚懂。” 高直算是看了出来,要么就是陈云甫确实不打算进这一步,要么就是没拿他高直当朋友所以不打算透露实情。 当下便一咬牙,左右张望几眼后打袍袖里吐出一叠宝钞来。 “高某家里不才,在这金陵城中开了几家酒楼,略有薄产,云甫兄不嫌弃的话还请笑纳。” 陈云甫猛然伸出手一把攥住高直拿钱的手,怒了。 “大明律,贪污受贿五十两以上者剥皮实草,亏得你高直还在都察院司差,若不是看在我二人同僚一场的面子,我非将你送官法办不可!” 高直亦没想到陈云甫竟然那么大恼怒,也是吓得不清,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听陈云甫喝骂一声。 “滚!” 说完将高直一推,转身快步小跑入了家。 家中短工门房将大门关上后,陈云甫才长松一口气,擦去额头汗水,暗骂一声王八蛋。 这高直真不是个东西! 满脑子的蝇营狗苟,真糟践他那个名字。 直? 路子都弯到行贿上了。 “真是一入仕途,便近墨者黑矣!” 陈云甫重重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28章 朱标要来视察工作 高直的事算得上给陈云甫提了一个醒。 “群众中间也有坏人啊。” 别看都是皂吏,能在天子脚下年纪轻轻入都察院当皂吏的,身后多多少少都有几分能量,高直算不上官宦子弟,可家里开了几家酒楼便算得上是颇有家私。 自古官商勾结之事已不新鲜,有了钱,总会有些官员架不住腐蚀下水的,所以高直才能有一身都察院皂吏的皮裹在身上。 一觉睡醒,陈云甫下床穿衣,玲儿已经备好了洗漱皂衣,不过当眼神扫过墙上挂着的年历时,陈云甫停住了。 “玲儿姐。” 玲儿推门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憔悴,眼眶红红的看似刚刚哭过一般。 “将我之前那身僧衣取来。” “公子?” 陈云甫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念道:“今日是孝慈皇后仙逝的忌日,让我诵两遍佛经念个心安。”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的功夫,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玲儿也没想到陈云甫竟然会记得这日子,感动的扑簌簌又掉起泪珠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取了僧衣来。 家里有一间祠堂,上一任东主家的祖祠,陈云甫搬来后这祖祠被改成了生祠。 祠堂中央供奉着两块祠牌。 一道上书‘慈悲普世,孝慈皇后仙德不泯。’ 另一道写的是‘救苦救难,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换上僧衣,陈云甫跪在蒲团上开始念起佛经来,如此两遍后方才起身。 祠堂外的玲儿捧着衣服迎进来,小声说道:“公子,您上值的时间要晚了。” “无妨。” 回首又作揖道了声阿弥陀佛后,陈云甫才引着玲儿离开祠堂,门外左右把守着两个之前的宫女忙将门掩上。 “通知下去,今天家里不许吃肉,咱家门头上也要挂一层白布。” “是。” 交代完了这些事之后,陈云甫才带着满腹心事来到都察院上值,还没等进正门呢就看到时溥带着一群皂吏在大门外忙的热火朝天。 高悬的都察院匾额也被擦的锃亮。 “这是?” 陈云甫不明就里,但左右看看大家都忙的够呛,估计也没功夫搭理自己,就只好带着疑惑走进都察院,迎面正好撞上一脸神色匆匆的陈新立。 后者看到陈云甫也没说什么,只是急声道了句:“怎么才来,走,先跟我回照磨司。” “诶。” 陈云甫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照做,跟在那陈新立身后三步并两步就进了照磨司,路上打探了一句,陈新立便只说了句。 “老夫也不知,等葛经历来吧。” 葛思道? 陈云甫哦了一声,抬腿迈步打算回自己的办公位继续喝茶看报纸,身后被人叫住。 “陈云甫。” 回头,陈云甫一皱眉。 喊住自己的不是别人,恰是那丁季童。 此时此刻的丁季童一脸的傲然,抬着下巴仰着鼻孔,那副神态何止是志得意满,简直堪称鸡犬升天。 都不用别人说,光看丁季童这操性,陈云甫心里就跟明镜一样。 还能是啥,铁定是昨晚陈新立许他好事了呗。 “丁兄有事?” 丁季童仰着下巴,口气那叫一个盛气凌人:“丁兄也是你叫的?哦也是,你今天上值迟了两刻钟,陈照磨今天一早就宣布了任命,由我出任替检校一职。” “知道了。”看着丁季童小人得志的模样,陈云甫一阵倒胃口,点点头就没打算继续搭理他,结果又被丁季童喊住。 “本检校让你走了吗?” “怎么,丁检校还有事?” 陈云甫忍着气。 “下一次,本检校不希望再看到你迟到,该几时上值就几时上值,明白吗。” 丁季童揪着陈云甫这次迟到的事做起了文章,一句不饶的说道:“这次念你岁数小,本检校大人大量也就既往不咎了。” 陈云甫气乐了,也懒得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的原因,扭头就走。 压根没有解释的必要,区区一个丁季童还不值得他搬出马皇后来搪。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陈云甫随手拿起桌上头天没有看完的一份卷宗,一旁名叫赵乾的同僚凑了半个脑袋过来。 “挨了训?” “害,也就说了两句。” 赵乾扭头看了一眼那丁季童的位置撇嘴:“瞧他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真是一朝权在手就把令来行,什么东西。” 陈云甫笑笑,不以为然道:“也不全是,我要不迟到,他说不得什么,不谈他了,说说看今天怎么回事,咱都察院怎得忙成这样子。” “我也不清楚。”赵乾摇摇头,他本身在都察院就属于比较罕见的那种皂吏,即无关系、无背景、无家世的三无人员,都察院有什么大事发生他自然是不清楚。 打听不到什么消息的陈云甫也就没有再问,却见陈新立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葛经历来了。” 闻听此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看门槛处光线一暗,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穿六品官戴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 来人正事这都察院经历司经历葛思道。 “下吏参见经历。” 众人面朝葛思道作揖下腰,那葛思道倒是和煦,招手道了句免礼,紧跟着就直入正题。 “今天本官来是为说一件大事,明日下午未正一刻,太子殿下驾跸都察院,届时詹御史等都会来,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咱们这里里外外打扫出来,司务厅人手不够,内务方面就交给你们照磨所了,陈照磨。” “下官在。” “记住,一定要打扫的干干净净,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你给我盯住,明日要是殿下靴面上落一粒灰,本官都得罢了你的职。” 陈新立一挺胸膛打起包票来:“请经历放心,下官省得,一定不会出现纰漏。” “好,那就这样,大家辛苦一日,今晚就留在这加加工。” 葛思道交代完差事也不多待,转身便走。 太子朱标要来,他们这都察院上下要忙的事海了去,光迎候的差事就够他葛思道头疼了。 葛思道一走,照磨所上下众人对视,无不看出彼此眼中的激动之情,除了陈云甫。 不就是太子吗,之前有半年经常见。 章节目录 第29章 横空出世的豆腐块 知道朱标要来视察的消息后,都察院上下忙成了一团。 陈新立挑了几个人跟他去收拾卷宗档案,他们要将十几间卷宗室里的卷宗全部取出来,然后把存放卷宗的架子全给清洗擦拭一遍,工程量可谓极其浩大。 至于内务方面的工作交给那丁季童来负责。 这下好了,丁季童手里攥着安排工作的权力,腰板挺得更是直溜。 一双招子睥睨着整间屋,扫过来瞥过去,最终定在了陈云甫这。 “陈云甫。” 被点了名字,陈云甫也不好装耳聋,只能站出来应上一声。 “下吏在。” “内务嘛就交给你了,把咱们后院屋舍的床褥都给收拾整齐,还有那个谁,赵乾是吧,你和陈云甫一起,把地扫了、桌子擦了。” 陈云甫闻言一怔,愕然的看向丁季童,身边的赵乾已是直接开了口。 “检校,后院可是足足七十多间屋舍啊,我们两个人做?” 七十多间屋子、一百多张床,让陈云甫和赵乾两个人干,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听到质问,那丁季童顿时拉了脸色,不满的哼出一声。 “怎么?不愿意干?不愿意干那就别干,收拾东西滚蛋!” 这丁季童可真是没白瞎了他头上那个替检校的头衔,这吏部验封司的正式文书还没下呢,他就已经开始以官自居了。 赵乾被训斥憋了一口气,还打算再说被陈云甫伸手拉住。 吏就是吏,官就是官。 要是赵乾真敢以皂吏之身当场顶撞上司,不仅要被开除,还得掌嘴十下,犯不上。 虽然被拦了下来,可转过头去到后院,赵乾还是倒起苦水来。 “云甫,那丁季童忒不是个玩意了,这后院七十八间厢房,就让咱们两个人来做,怕是干到明天太子殿下来都做不完。” “谁说的?”陈云甫带头迈步跨进东首第一间,看着屋内不算凌乱但也谈不上整洁的摆设,轻轻笑道:“只要干就能干完,抱怨是没用的,来吧。” 胳膊拧不过大腿,既然现在是那丁季童话事,照做便是。 “任何时候都别明着和领导对着干,落不得什么好。”陈云甫一边收拾一边念叨道:“咱们皂吏之身就敢跟官对着干,那等咱们当了官,岂不是更目无尊上? 大家的眼都看着呢,保不齐就有那嘴坏的到陈照磨那打咱们的小报告,到时候照磨司咱们还能待下去吗。” 赵乾眨眨眼,有些泛迷糊:“领导、小报告?这是什么意思。” 陈云甫笑笑,知是这些个新词赵乾不理解,但也顾不上解释,埋头干起活来。 不过叠被褥的时候,陈云甫停了下手。 “怎么了?” 赵乾端着一盆水,吭哧吭哧的擦着桌子,忙的一头大汗,眼见陈云甫不动便问了一句。 “这被子叠的不好看。” 陈云甫指着床上松松垮垮的被子,微微皱眉后一笑:“其实只要咱们能把手里的工作干好,你眼里的苦差事随时可能变成香饽饽。” 说着话,便在赵乾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将刚叠起来的被子重新摊开。 “你这是作甚。” 赵乾更困惑了:“这好不容易叠的被子咋还要重新叠。” 陈云甫没回他,从屋子里取了一个板凳,开始压被,一遍又一遍。 直等到被子里的棉絮压到平整后,陈云甫又跑出门,不多时取了几张桑皮纸来。 赵乾只是看着,眼里全是困惑和不解,搞不明白陈云甫为什么要把一个叠被子整的这么复杂。 要按照陈云甫这么干,这差事啥时候能干完。 可当陈云甫第二次开始叠被子之后,赵乾惊愕的长大嘴巴。 只见原本还松松垮垮的被子此刻竟然被叠成了。 豆腐? 虽然还是有着些许蓬松,但,已经非常有型了。 “嗯,还是差点意思。” 看着眼前的豆腐块,陈云甫有些不满的皱起眉头,自己这叠豆腐块的技能还是当年上大学军训时学的,当时自己可还拿过内务标兵的荣誉呢,十几年不干了,手艺多少有些生疏。 “熟能生巧,多干些便是。” 陈云甫扭头看向惊愕的赵乾,晃了晃手:“发什么呆啊,干活。” “不是,这,这。”赵乾指着被子表情像是见了鬼一般:“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被子还能被叠成豆腐的形状? 看这棱角、看这四四方方的面,也太、太美观了。 此时此刻赵乾突然明白过来陈云甫刚才那句话是个什么意思了。 只要用心干,你以为的苦差事很可能成为香饽饽。 “咱们把活干好、干细了,明天太子殿下一看,说不准心情一好夸两句,就够咱们吃一辈子的。” 陈云甫埋头叠好第二床被,直起腰擦擦脑门子上的细汗,咧嘴一笑。 “丁季童不是难为咱们吗,让他难为去吧,咱们踏实住干好工作就成。” “那万一明天太子殿下不来后院咋办?” 赵乾嘟囔一声:“那这活岂不是白干了。” 陈云甫叹了口气,这赵乾的思想也太消极了些。 “咱们只管努力,剩下的嘛,交给天意吧。” 搞定了一间屋,陈云甫也不歇气,直奔下一间而去。 七十多间屋呢,哪有时间在这里和赵乾耽误。 就这么,陈云甫挥汗如雨的一间间屋、一张张床的忙活,这叠豆腐块的技能也自然是越加熟稔,等到了后面三十间时,那叠出来的被子已经和记忆中自己在部队看到的相差不多。 差距肯定是有,但总体上已经给到人一种极其舒适的观感体验。 看看天色,已是到了入夜,陈云甫跑进厨房拿了几个馒头一叠咸菜,唤着赵乾两人寻了一间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房间便对付起来。 “吃完饭就睡觉,明早继续。” 啃着馒头,陈云甫含糊不清的说道:“明早我还得把东首头前那十几间屋再重新翻一遍。” 后面的被子越叠越好,头前的被子陈云甫可就不满意了,打算返工。 一听还要返工,赵乾的脸色更苦。 “啊?还要返工?” “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好。”陈云甫闷声道:“我这不是较劲,而是不希望浪费任何一次机会,你想想,太子驾跸这种事,你一辈子又能遇到几次。” 有的时候机会来了,抓不住可能是能力问题,但不去抓眼睁睁看着机会流逝,那陈云甫无法忍受。 无论是今生做吏还是前世从政,这都是陈云甫的为人准则。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好。 人活着,总得有价值! 章节目录 第30章 被吓住的丁季童 朱标的视察如约而至,不过陈云甫并没有见到。 在朱标来到的前一个时辰,他们这些个胥吏就全部被勒令回家了。 是的,回家。 整个都察‘外’院两百多名皂吏无一例外,全部被清场。 这种情况陈云甫表示十分理解。 太子的安危重于泰山,当然不能留着他们这些个皂吏现场待着,万一要暗藏歹人哪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你看我就说吧,白忙。” 赵乾出了门就开始嘟囔,陈云甫却只是笑笑,不以为然道:“怎么能叫白忙呢,咱们人虽然离开了,但咱们干的事不是留在那呢吗,事实是不会跑掉的。” 见赵乾还打算说些什么,陈云甫拍了拍前者的肩头:“行了,咱俩也累了一天多,到我那,我请你吃饭。” 七十多间屋子的工作,陈云甫因为忙着叠被子,其他的活可都被赵乾主动给揽了过去,这份情陈云甫记着呢。 听到陈云甫要请吃饭,赵乾就很开心,什么烦闷都被抛到了脑后。 这倒是个心里不放事的主。 俩人是一身轻松,而此时的都察院内却是里外紧张的厉害。 朱标来了之后只是把都察院简单看了一遍,便打算离开,一旁陪同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随口说了一句。 “殿下要不在咱们都察院吃顿便饭?” 朱标是未正一刻来的,逛了一个时辰也就到了申正一刻,算算相当于下午的四点十五分,能再过半个时辰,确实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 朱标顿足,略作思考便点头给了詹徽这个面子:“既然詹师开了口,本宫就陪詹师您喝一杯。” 这里朱标称呼詹徽一声詹师是因为詹徽不仅仅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他还挂着一个不得了的头衔。 太子少保! 所以詹徽的官轶是从一品而不是正二品,属于大明朝此时实打实的中央级大员。 詹徽见朱标这么赏面,脸上亦是笑开了花,连声道:“那就太子殿下暂入后院歇脚,思道,你去膳房吩咐一声备宴。” 陪在一大群御史后面的葛思道赶忙领命,这边朱标就在詹徽并一大群都察院御史的陪同下进了后院。 这一进后院的厢房,朱标自然也就看到了床上那静静码放着的‘豆腐块’被子。 仅一眼,朱标就喜欢上了。 “不错。” 轻开金口,朱标道了声赞,很是满意的偏首同詹徽夸道:“都察院在内务这方面属实是下了心,毫无惫懒之态,做的很好。” 干净整洁的屋舍、漂亮美观的豆腐块都在朱标这里加了形象分,詹徽看着也是高兴。 “谁叠的?” 朱标随口一问,这问题就被身边陪驾的太监嚷了出去。 “太子有话,被子是谁叠的?” 嗓音尖锐明亮,清晰的传到守在房门外的一众官员耳中,陈新立慌忙拉了一把身旁的丁季童。 “被子是谁叠的?” “是...”丁季童也没想到只不过叠个被子而已,竟然还能入了太子的眼,便觉恨得牙痒痒,可又不敢明着撒谎,只能生闷气般的说道:“是陈云甫。” 陈新立可没功夫关心丁季童的心情,马上扯着嗓子喊道:“回太子殿下话,是我们照磨司的一名皂吏,叫陈云甫。” 屋子内的朱标自然也听到了,微微颔首。 “把那陈云甫叫来。” 詹徽有些微惊:“殿下,不过是叠个被子而已,区区一个皂吏岂配让您亲自接见。” “詹师不觉得这被子叠的确实很美观整洁吗,孤想看看是怎么叠的,等到了宫中,让尚宫局也这般教给宫里人。” 詹徽点点头,让人出去交代一声。 跑腿寻人的差事自然是落到了丁季童脑袋上,这家伙纵然是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也只能照做。 丁季童虽然知道陈云甫是住在里仁街北三甲,但具体哪里还真不清楚,只得打听。 熟料才问的第一家,那门房便说道。 “你问的可是那道明小大师,他就住在这十七号,你从这一直往里走有一家陈宅便是了。” 说到十七号的时候丁季童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细想想猛然睁大眼。 那不是前吏部侍郎闫文的府邸吗? 丁季童的叔父就在吏部当差,父亲在做翰林学士之前也在吏部当差,所以丁季童早前听家里人说起过。 北三甲十七号。 好家伙的,这闫文的府邸怎么到了陈云甫那。 丁季童乱想着,突然回过神来。 “你刚才说什么,道明小大师?” “对啊,你不知道?”这门房上下打量了丁季童一眼,诧异道:“你不说你是他都察院的同僚吗,这都不知道?” “这个,呵。”丁季童尴尬道:“我也是刚到的都察院。” “怪不得。”门房哦了一声不疑有他,竹筒倒豆子般就把陈云甫的底全给抖楞出来:“这位可是不简单,你莫见他年龄小,还俗之前可是天界寺道字辈的大师,孝慈皇后仙逝,入宫守灵的人中就有这位小大师,后来更是在宫里替孝慈皇后诵守整整半年,这宅子,可是当今陛下钦赐下来的。” 末了又咂咂嘴言道:“不仅仅是宅子,还赐下了十几个宫女,嘿,这些个宫女个顶个长得都跟仙女一样,我听说,之前可都是伺候先皇后的,尚宫局从小教给出来的。” 丁季童不吭声了,整个人几乎傻眼。 想过陈云甫有背景,他娘的谁想过那么大! 皇帝赐宅子、赐宫女? 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多少有点得罪陈云甫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来自朱标的肯定 站在陈云甫的家门口,丁季童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深吸一口气走到门房外敲了门。 虽然他现在很不想面对陈云甫,但朱标的差事还压在脑袋上呢,不见也不行了。 门房听说丁季童是带着太子之命来的,哪里敢耽搁,直接开门就把丁季童放了进去。 这个功夫,陈云甫正和赵乾在正堂里闲叙呢。 “丁检校怎么来了?” 丁季童此时此刻也顾不上端他昨日的架子了,神色焦急的说道:“云甫...” “别,丁检校,咱俩之间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在自己家里,陈云甫哪里还用的着给丁季童面子,直接把话头拦住:“您还是呼下吏的全名吧,您呼着痛快下吏听着也舒坦,云甫?下吏不敢受啊。” “都自己人,云甫何必如此见外。” 这丁季童也是个没脸没皮的主,腆着脸说道:“咱就别计较这生分的称呼了,太子殿下在都察院呢,点名要见你。” 朱标要见自己? 陈云甫先是一愣,而后马上起身,确实也顾不得和这丁季童再打岔,拔腿就往外走。 “赵兄若是等不及,先行回去,容云甫失陪了。” 那赵乾看的眼羡,但也知晓这功轮不到自己,便道了声云甫自便,而后眼巴巴看着陈云甫两人离去。 去往都察院的路上,丁季童还想着和陈云甫聊几句闲白将误会去掉,谁知道陈云甫根本没功夫搭理他,一路小跑着就冲进了都察院。 得亏住在里仁街,离着西长安街不远,陈云甫后背才出一层细汗的功夫就到了地方。 几名锦衣卫拦下陈云甫打算搜身,结果被喝住。 “大胆,这位你们也敢拦?” 陈云甫踮脚瞧了一眼乐了。 喝住几位锦衣卫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搬家那天给自己送婢女的小太监吉祥。 几名锦衣卫放下了阻拦的手臂,而跟在陈云甫后面跑来的丁季童则因为这句话吓得腿软。 这位陈云甫可真是不同一般啊。 见太子连搜身都不用? “小大师,太子殿下等您呢。” 吉祥把陈云甫接了进来,小声道:“好像是为了那被子的事,太子夸这被子叠的好,用了心。” “多谢公公。” 陈云甫知道这是吉祥给自己透气呢,当下道了声谢后便匆匆进入后院。 屋子进不去,门口的人实在是太多,陈云甫就只好跪在门外面唱了一声。 “下吏陈云甫奉命参见太子殿下。” 屋内,朱标与詹徽对坐饮茶,听到声偏首。 “让他进来吧。” 得了准,陈云甫这便起身收拾一番,入室去见朱标。 两人一对面,朱标倒是先乐了。 “原来是你。” 早前陈云甫在皇宫里住那半年,可还没有陈云甫这个名字,一直用的都是法号道明。 而还俗之后,宗远大师给陈云甫取了现在这个名字,并入了都察院,可这事朱标不知道。 朱元璋倒是知道,但没给朱标说。 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 陈云甫取个名字而已,哪里还用得上路人皆知。 又或者说,哪里配得上路人皆知。 所以朱标一见到这陈云甫就是之前在皇宫里的道明,顿生了些许熟络的亲切感。 “太子殿下这是,认识?” 詹徽有些不可思议,十分认真的打量了陈云甫几眼。 “詹师可能不太清楚,这位在还俗之前的法号叫做道明,早前在宫中为我母后诵守,半年前我父皇钦准了咱们这位道明小大师还俗。” 朱标笑着解释,而后冲陈云甫招手:“来,坐吧。” 后者紧张作揖。 “下吏不敢。” “怎么,这还了俗倒是对孤的话不甚听了?”朱标开了句玩笑,把陈云甫吓得够呛,连忙谢恩落座。 “这就对了嘛。” 朱标一指面前的床榻,温声道:“孤听说,这被子是你叠的?” “回殿下话,是。” “叠的不错。”朱标啧啧称奇道:“尚宫局里那么多宫娥宦人,可从来没说能把被子叠成这个样,新奇、好看,你演示一番让孤见识下,吉祥。” “奴婢在。” “你也好好看着学,等回了宫,教教尚宫局。” “诶。” 有了朱标的命,陈云甫当然是老实照做,现场演示了一番这豆腐块是如何叠出来的,看的朱标点头。 陈云甫直起腰呼了口气,余光便看到另一侧的吉祥。 这一看可把陈云甫吓了一跳。 因为那吉祥竟然只是看了一遍,就照猫画虎也叠了一个出来,而且看起来似乎比他陈云甫的还工整? 这是什么样的学习模仿能力。 果然,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能人。 自己当初军训跟着教官学半天,人家吉祥看一遍就能融会贯通,这也太打击人了。 “孤还以为多难呢。” 朱标轻笑一声,颔首道:“既然也不算甚难,那就这般,吉祥,回宫之后你告诉尚宫局,以后宫里的被子就这么叠,不然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 皇宫里叠豆腐块? 陈云甫嘴角抽了一下。 这算什么,军中绿花开到皇宫了? 不过也从朱标这句话里,陈云甫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那就是朱标在大明此时此刻的权势也太大了些。 尚宫局是后宫六局之首,归御前司直辖,负责皇帝、皇后和整个后宫一应内务,朱标竟然能吩咐尚宫局如何做事? 他能指挥动尚宫局就必然也能指挥动尚膳局。 岂不是说,朱元璋天天吃什么他朱标也能管? 乖乖! 怪不得人家都说朱标是历史最有权力的太子,这么看来可是一点都不虚。 老朱连把自己身边的事都交给朱标去负责了,还怕朱标造反抢皇位吗。 朱元璋:想当皇帝跟爹说,爹明天就下诏退位。 李二长按屏幕后选择不感兴趣,并在随后点了举报。 朱标又同陈云甫白话几句,一太监走了进来。 “殿下,晚膳备好了,请您移驾。” 陈云甫明眼,立马站起身道:“下吏告退。” 对此朱标倒是没拦,也不会留陈云甫一道用膳。 等到陈云甫离开后,詹徽才笑呵呵开口道。 “下官实未想到,殿下竟然还和这陈云甫有如此缘分。” “嗯。”朱标起身,随口说了一句:“这位道明小大师还不错,真个说起来,孤还少他一份人情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詹徽也只是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是记下了陈云甫。 章节目录 第32章 突如其来的擢升 随着朱标的视察结束,都察院又回归了平静。 大家伙该喝茶的喝茶,该看报的看报,屋子里的香炉掉在地上都没人去捡。 后院里陈云甫亲手叠出的那些个豆腐块甚至落了灰依旧没有破坏过。 就这么波澜无惊的过了两个月。 吏部选封司来了一名员外郎,带着吏部加印的正式文书。 葛思道陪着一同到照磨所,召集了所有人宣布吏部任命。 提前得知消息的陈新立容光焕发,一大早就把照磨所上下十几人都召集起来,将整个照磨所里外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掉在地上的香炉也重新捡起来擦拭一新。 一向安静的屋舍内多了些许嘈杂,赵乾也凑到了陈云甫身边嘀咕着。 “看丁季童那德行,都快得意忘形了。” 之前只是替检校,虽然俸禄上领的是正九品的官俸,但身份说到底还是个皂吏。如今吏部的任命一到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在封建王朝的背景下,这就是生命的升华,是生命的跃迁!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那是要开祖祠,请进中门上香的。 陈云甫笑笑没说什么,对丁季童的状态他也能理解,毕竟提拔嘛,放在自己前世身上,不也一样有过一段时间激动的得意忘形。 人,都会有一个飘的过程,而后也会有一个落的过程,这就叫打磨。 葛思道清了清嗓子,环顾整间屋子后朗声道:“诸位,下面咱们恭请吏部的周员外宣读吏部任命。”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而陈新立和丁季童两人则激动的满面红光,翘首以盼。 终于,在众人的等候下,吏部官员展开了任命公文。 “.....故兹任命,陈云甫为照磨所照磨,陈新立升任经历司都事,赵乾为照磨所检校。吏部,洪武十六年十月十九。(吏部尚书李信印)。” 本来还昏昏欲睡的一众皂吏瞬间就醒了神,不可思议的长大嘴巴。 什么情况? 就连陈云甫自己都傻了,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自己怎么就跃过检校的位置成为照磨。 而陈新立和丁季童两人亦是在惊愕之后呈现出恍如天地悬差的神情。 前者是惊愕之后大喜过望。 本来陈新立只想过做照磨所的一把手也就行了,结果摇身一变做了经历司的都事(正七品),虽然在经历司只能算副职,可级别上去了。 而那丁季童则是惊愕之后彻底绝望,甚至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崩塌之感。 到手的官身怎么就没了! 而最惊喜的,毫无疑问是赵乾。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 莫名其妙自己就做了正九品的检校,这上哪说理去。 葛思道一脸的微笑,显然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 要说这任命一点都不突兀,早在两个月前葛思道就已经知道了。 事还得从当初朱标视察时说起。 那日朱标起身,随口说了一句:“这位道明小大师还不错,真个说起来,孤还少他一份人情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詹徽就把这话记下了。 晚宴结束之后,詹徽陪同朱标离开,就在都察院的门口,詹徽对葛思道交代道。 “连太子殿下都说他欠那陈云甫一个人情,咱们都察院可不能让陈云甫再屈做一介小吏吧。” 葛思道一点即透,马上言道:“下官这便让那陈云甫出任替检校一职。” “太子开了金口才擢一个正九品?”詹徽皱眉,有些不满葛思道的应对,遂摆手:“行了,这事老夫差人去吏部打招呼吧。” 葛思道唯唯诺诺,心里便是如明镜一般。 检校的位置詹徽觉得太小拿不出手,那只能是照磨了。 可现在的替照磨是陈新立,陈新立本身就是照磨所的副职,按照吏部的选官流程,在原照磨缺职的情况暂时出替是附和章程的。 这个时候也不好把陈新立撵走,让陈云甫直接出任替照磨。 既然如此詹徽就只能亲自出面找吏部打招呼,把陈新立调离好给陈云甫腾位置。 至于更高的品轶?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混个正八品的照磨知足吧,总不能让他当正六品的经历。 那也太轻蔑朝廷了。 “老夫替太子爷把这份情给还了。” 詹徽抖抖官袍,迈步上轿,身背后的葛思道一揖到底。 心里直呼姜还是老的辣。 这情朱标还了吗? 别忘了詹徽可是太子少保。 太子的事当然得詹徽来办。 所以詹徽帮忙还这份情,而这份情又转嫁到了詹徽这里。 谁说到了从一品就升无可升,太子少保再升一级可不就该是太子太保了? 到那个时候才是真个位极人臣。 “陈照磨,还不来领印绶?” 葛思道笑眯眯的看着陈云甫,开口打破了照磨所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者这才回过神来,吞下一口口水上前,从葛思道的手中接过照磨所的官印,而后又接过那道吏部的任命公文。 再转身,皂吏陈云甫便成了都察院照磨。 大明政坛,冉冉升起了一颗新星。 章节目录 第33章 空印案! 陈云甫摇身一变成为照磨所照磨的消息引起了都察院的轰动,也引起了自己所居住处北三甲的轰动。 邵质派了邵子恒连夜就把陈云甫给请进了自己家。 请! 现在由不得邵质不多想。 难不成是朱元璋的授意? 可是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做朝廷命官,这简直是太胡闹了。 陈云甫的突然擢升虽然远远比不上曾泰一步登天成为户部尚书,但两者不是一码事啊。 曾泰只是被选出来当泥胎菩萨糊弄郭桓的,又不负责户部具体事宜,说难听点就是个摆设。 而陈云甫这个照磨所照磨却是实打实要干事的。 是,照磨所就是档案室,没什么正事干,可没事干不代表不重要。 都察院的档案室里存了大明朝从开国到今十六年所有的大案要案,万一丢了一份重要机密卷宗,那都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而他邵质眼下一直在跟踪督办的浙江翁俊博一案,很多重要卷宗也都在照磨所里封存着呢! “贤侄啊,你得跟老夫透个底,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邵质坐不住,所以开门见山就问了陈云甫。 后者也不藏掖,说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侄儿觉得,应该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听到这事扯到了朱标身上,邵质那就更泛迷糊了,陈云甫的突然擢升和朱标又有什么关系。 那日朱标视察都察院邵质并没有陪同,他忙着在刑部督办翁俊博的案子呢。 这案子办了快一年半还没个实质进展,邵质都快被熬干了心血。 “那日太子殿下来到都察院视察......” 陈云甫据实相告,将当时朱标来到都察院所发生的事都说给了邵质知道,最后才总结了一句。 “大概就是这样,可侄儿自己也弄不明白,不过只是叠个被子而已,就能提拔侄儿越过检校直接做照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朝廷、这官场也太儿戏了。 陈云甫自己都不信也觉得太过于匪夷所思。 听明白前因后果之后的邵质也一样皱起了眉头。 和陈云甫一样,他也听的一头雾水,许久后才斟酌开口。 “可以肯定和叠被子没有关系,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叔父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老夫也不知道。”邵质很干脆的摊手,不懂就是不懂,只能说上位者的脑回路他实在是摸不透。 陈云甫叹了口气,他还指望邵质能帮自己分析一下呢。 想不通就不想,无须浪费心力,陈云甫念叨了一句。 “罢了,反正升官也是一件好事。” 邵质乐出了声。 “你这说的倒是实情,人家都盼着禄位高升,你倒好连升四级竟然还摇头叹气,若是传将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骂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笑了笑,陈云甫也不再纠结这事,转而和邵质聊起别的来。 “你现在既然做了照磨,那有些事也确实可以和你说了。” 邵质拧着眉关,颇为疲惫的叹气道:“最近老夫一直在刑部忙着督办浙江翁俊博案,难啊。” “叔父说的翁俊博,是不是前浙江布政使司右参议?” “没错。” 陈云甫点点头言道:“侄儿在都察院照磨所也算干了半年多光景,对此案有些了解,但并不算深,只听说那翁俊博和地方府县司衙、粮长勾结贪污粮赋。” “嗯,没错。此案之所以案发,还是浙江省道粮长严震直举报的。” 邵质捏了捏眉心,神态憔悴:“每年收粮赋时,地方府县的户曹会先将粮赋押解入布政使司的粮仓,彼时由布政使司专员会同省道粮长一起核数。 数无误,则加印留存,待全省的数全部收齐后再押送入京、入国库。若数有差,则哪个府缺了数就有哪个府的粮长来承担缺额,总之,送进国库的数一定是准确无误的。 地方行省压赋税入中央国库,户部下属的各省清吏司度支郎中会进行核数,无误则加印入库,有误则由各省道粮长承担缺额。 这便是粮长制和户部每年核数的章程。 但从前几年严震直刚刚上任浙江省道粮长开始,浙江就出了一件怪事。 严震直上禀,说在浙江,每年两税收赋子的时候,各府州县竟然无一处缺粮!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后来严震直派人留意了一下,发现,各府县户曹的官员会在收两税之前提前一个月或半个月拿着交税的空白公文入布政使司等着。 而这些公文竟然全部提前加盖了地方府、州、县的大印! 如此,无论到了多少的粮赋,他们就在公文上填多少数,而作为督管粮道的右参议翁俊博则直接加印照单全收。 各府、州、县往杭州运多少,浙江省道就往中央运多少,严震直怀疑,地方侵吞了大量的粮赋,于是在洪武十五年初,我都察院会同刑部抓捕了翁俊博,可惜,直到现在案子都无有进展。” 邵质还在介绍着翁俊博案的情况,而坐在他对面的陈云甫却觉得脑袋都炸了。 空印案! 这不就是空印案吗! 洪武四大案,分别是胡惟庸案(淮西案)、空印案、郭桓案以及蓝玉案。 这四起大案经后世考证,最少杀了十万人! 要知道,这十万人可不是战乱中冤死的百姓、大头兵,而是正儿八经的权贵、地主、豪强等掌控生产资料和文化知识的有产阶级。 以至于四大案结束后,自洪武二十六年起一直到洪武三十一年,大明王朝的朝堂之上,六部空其三,三法司空其二。 中央五寺(大理寺、太常寺、鸿胪寺、太仆寺、光禄寺)凑在一起都找不到一百个干部,一度连年无人主政。 仅朱元璋一人就提拔数名白身来充任六部九卿的职务。(如洪武二十八年礼部尚书郑沂) 而四大案中,独空印案有所争议。 一说空印案案发于洪武九年,一说空印案案发于洪武十五年。 现在迷雾澄清了。 洪武十五年! 浙江翁俊博案就是空印案的导火索! 是了,是了。 陈云甫全都明白了,先是空印案的案发,而后才顺藤摸瓜揪出了户部侍郎郭桓这个大腐败份子。 空印案和郭桓案,从根上就是一起案件! 章节目录 第34章 开国勋贵 邵质还在侃侃而谈,全然没有注意到对面而坐的陈云甫已是完全心不在焉,直等到说至口渴方才停下,看了眼陈云甫,轻唤两声。 “贤侄、贤侄?” “啊。” 陈云甫猛然惊醒,忙应道:“叔父。” “想什么呢。” “侄儿刚才一时走了神,请叔父原谅。” 邵质眉头微皱,长辈在这说话呢,晚辈却跑神,这可不是什么有礼貌的表现,不过邵质还是言道。 “你对这翁俊博一案有什么想法吗?” 陈云甫道:“叔父,在侄儿看来,翁俊博一案只怕不是个案,很可能是一起大案、窝案,浙江的粮赋能够一连几年都在户部过库,稽核无误,侄儿怀疑在户部,只怕也有官员和这翁俊博沆瀣一气啊。” “所以你怀疑......” “郭桓!”陈云甫笃定道:“这些年,户部一直都是由郭桓主管,而郭桓本身就是从清吏司度支郎的身份一步步升迁上来的,他如果和地方勾结串通,完全可以做到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顿了顿,陈云甫又说道:“叔父,这起案件若是想破,只能从翁俊博身上寻找突破口。” “老夫又何尝不知,可是,难啊。”邵质叹了口气,情绪低迷道:“可是那翁俊博一口咬死,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做的,浙江被贪墨的粮赋都被他私扣下,留给他弟弟翁维在浙江兜售。” “那翁维。” “死了!” 邵质低垂眼皮:“翁俊博前脚被抓,翁维后脚就被人发现在钱塘江里,溺水而死。” 杀人灭口! 死无对证! 陈云甫叹了口气:“所以说,只要翁俊博死不吐口,那这件案子就永远都破不了。” “对。”邵质喝下一口茶,长出一口郁气:“老夫本来打算对那翁俊博上大刑,可是你也知道,审讯权在刑部,刑部跟咱们都察院打马虎眼呢,每次都说上了大刑,可那翁俊博还是如此回答,没办法。” 陈云甫欠着身子给邵质添上杯热茶,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叔父可曾想过,将那翁俊博弄到咱们都察院里进行审讯?” “胡闹。”邵质斥了一句:“这是逾权,我都察院没有弄权之辈。” 这邵质,怎的还是块顽石。 陈云甫心里叹一口气,如此的话,那翁俊博永远都无法招供。 “行了,今日就到这吧,天色已晚,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是你正式上任的第一天,莫要迟到了让人风言。” “是,侄儿告辞。” 陈云甫作揖后离开,走出邵府,看着依旧热闹的里仁街,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也没有什么睡意,陈云甫便打算找一家茶楼买两份点心回家,未曾想遇到了钱易。 “云甫老弟。”钱易一看到陈云甫就热情的迎了上来。 “钱兄。” 陈云甫拱手见礼,那钱易就口称惶恐:“云甫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某还只是一介白身,可不敢生受此礼。” “下了值,哪还有什么朝廷命官一说。” 陈云甫随口应付一句,便打算抓紧买了点心离开,又被那钱易缠住。 “陈兄且慢,某正好与几位友人约着在这四季坊吃烤鸭,陈兄若是得闲,不若一道吃点。” 说着话,钱易又怕陈云甫拒绝,便介绍道:“这几位府上可都是朝廷大员,对云甫你日后仕途也是大有裨益。” 陈云甫本打算拒绝,话到嘴边却转了口风,应了下来。 “好。” 钱易便大喜,头前引路带着陈云甫去那四季坊。 对钱易这人,陈云甫心里确实不喜,也不愿过多接触,之所以同意,是陈云甫从那钱易的态度里察觉出了些许不对。 怎么感觉这钱易好像是有意在这等他似的。 四季坊在南街,钱易想去的话完全可以从自家走巷子直接过去,何必再从这邵质家门口绕一圈,多费脚力。 正是因为这疑惑,陈云甫才转口和钱易同去。 此刻的四季坊内食客已经不多,两人一到就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推门入进,已有数名青年在此等着了。 “钱兄来了,快来就坐。” 有一儒生热情招呼,同时亦看向陈云甫,问道:“这位是?” “这位大家可得容钱某隆重介绍一下。”钱易挺起胸膛,似乎介绍陈云甫对他而言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般。 “陈云甫,和我钱某人同住在咱们北三甲,大家可莫要看云甫老弟年轻,但咱们可都比不上,云甫老弟如今已经在都察院任职。” “任职?呵,做个皂吏吧。” 有一人脸带傲意不屑一顾。 “李兄可是猜错了,云甫老弟如今乃是都察院照磨所的照磨,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屋内众人一听此话都大吃一惊,不可思议的打量起陈云甫来。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郎,竟然都已经做到了正八品的朝廷命官? 只有先前那位面带不屑的李姓青年依旧不以为然。 “照磨,嗯,也算不错了。” 钱易陪着笑笑,生怕陈云甫不快,便赶忙介绍道:“云甫,这位李兄乃是咱们太仆寺丞李公存义的公子。” 陈云甫初听还算淡然,可脑子转了一下这李存义的名字后,顿时悚然。 太仆寺丞李存义这个名头不算多唬人,可李存义的亲哥哥大明朝就没有不认识的。 韩国公李善长! 而陈云甫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曾在照磨所里看过这李存义有关案宗。 李存义的长子李佑是胡惟庸的女婿! 胡惟庸案发后被连累斩首。 那么眼前这位,就只能是李存义膝下唯一的独子,李奕。 好家伙。 陈云甫心里惊叹,这才是大明朝最顶级那一批的官二代。 不对,官二代这个词都不够资格。 应该是勋二代才对。 今晚这顿饭,规格很高啊。 章节目录 第35章 幕 继这李奕之后,钱易又将屋内其他几位都做了一一介绍,也让陈云甫切实感受到,为什么钱易会说,这些人的府上对他陈云甫的仕途会大有裨益了。 吏部的、户部的、刑部的、大理寺的、太仆寺的。 三部两寺的要员之子可谓是都来了。 这也让陈云甫对钱易有了新的认知。 能组织这么一个局,钱易也不简单啊。 一个国子监官员的儿子竟然能有这么大能量。 不过想想陈云甫也就释然,国子监拥有全国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最高机构的双重性质,那自然是最容易培养出门生的显位,钱易的父亲钱有差和朝廷大员关系密切也是正常。 “见过几位兄台。” 陈云甫在钱易的介绍下一一与这些人见礼,除了那李奕,其他几人都还是很客气的回礼,亦是热情攀谈。 毕竟他们也只是家里老爹牛气,而陈云甫可是凭自己。 十四岁的正八品官身,放眼大明朝开国十六年,还是头一位。 大家伙都落了座,那钱易便跑出去招呼上酒菜,还主动替陈云甫解围道:“云甫老弟岁浅,不便饮酒,今日就由我钱某人代劳。” 陈云甫心里对钱易稍微多了些好感。 酒虽然躲了过去,可随着饭局的进行,一个名叫伍峥的又提议要吟诗作赋,这一样让陈云甫头疼不已。 吟诗作赋? 这谁会啊! 你要说穿越到汉朝,陈云甫还能剽窃几首唐诗宋词,可这都到大明朝了,还剽窃个屁。 现代诗陈云甫倒是也记着不少,甚至可以说将一本《伟人诗词》背的滚瓜烂熟,但陈云甫可没那脸皮剽窃。 所以,坐蜡吧。 “几位见谅,小弟早前一直在天界寺出家,若说佛经宏法还算略知一二,这吟诗作赋就实无颜面班门弄斧了。” 陈云甫告罪一圈,直道惭愧。 “哦?云甫之前竟然是出家人?”伍峥一挑眉毛,面上更是不可思议。 本以为陈云甫应该也是权贵子弟,谁曾想竟然是和尚。 一个小和尚还了俗,还能做正八品的都察院照磨,那可更是不得了。 李奕总算是正眼打量了陈云甫一番,心中若有所思。 “既然云甫不精于诗词,那咱们今日就只当是一顿便饭,就不搞那些虚的了。”钱易即时开口,得到了众人的附议。 这一刻,陈云甫心里对屋中几人好感又添三分。 这些个二代看来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具是些刻薄骄横之人。 相反,还都很晓人情。 “那就多谢几位兄长高抬贵手了。” 陈云甫拱手道谢,言道:“小弟惭愧,扰了几位兄长的雅性,他日当劳烦钱兄代引,由小弟做东请几位兄长吃顿便饭。” “好好好,那便这么说定了。” 几人都含笑应下,而后便转了话题聊些风花雪月之事。 一场饭吃的很是轻松,陈云甫早前怀疑的、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出现,亦是心情舒畅的很。 直吃到亥时末,明月高悬之际,这顿饭才算结束,几人喝的稍带醉意,那伍峥嘿嘿一笑,提议道:“要不咱们去那揽月楼再喝一场?” 陈云甫初时还不甚明白,但看到钱易等几人都一脸的暧昧笑意,心里便明悟过来。 估计这揽月楼应是金陵城中一风化场所。 你们就拿这个考验干部? “云甫不如同去?”钱易把住陈云甫的手腕,嬉笑道:“公务冗沉,颇费心力,何不寻乐一番。” “别别别。”陈云甫忙将手抽出来,连连摇头道:“明日还需一早上值,几位兄长自便。” 钱易又劝了几遍,陈云甫都咬口不愿,最后还是那伍峥说道:“既然云甫不愿,那也不好强求,时间已晚,云甫也早些回家休息吧。” “小弟告辞。” 陈云甫落荒而逃,身后几人爽朗一笑。 等到陈云甫的背影完全消失后,那伍峥脸上的笑容顿去,变的阴郁起来。 “这陈云甫酒不吃、妓不嫖,只怕也不爱金银钱财,钱兄,咱们能把他拿下吗。” “那翁俊博在浙江到底还牵扯了哪些人,案宗全在照磨所里,不把他拉下水,咱们永远不知道案件的情况。” 刑部侍郎杨汝贤长子杨杰冷声道:“再不抓紧将尾巴扫干净,就该出事了。” “这事由不得他。” 李奕终是开了口,脸寒的可怕:“若是不从,就除掉他。” 这一句话惊到了钱易,忙开口道:“李兄,这陈云甫可是......” “我知道,早前替先皇后守灵的那个小和尚嘛。” 李奕整了整襟口,迈步前行,言道:“除掉一个小小的照磨多的是手段,刺杀?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几人对视俱都点头。 夜色愈浓,萧瑟的秋风开始呼啸。 亦在这一夜,一名小太监自皇宫而出,敲开了邵质府上大门。 “邵御史,皇爷召见!” 章节目录 第36章 君与臣 东阁外,邵质撩袍拜倒。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邵质奉旨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口中念着诣词,邵质就把脑袋贴在京砖上,只是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殿中。 深夜里的东阁摇曳着暗淡的烛光,显得如此冷清和幽森。 耳畔脚步声响起,邵质看到了一双出自尚衣局的内监靴,随后便是总管太监宝祥的声音。 “邵御史请进来吧,皇爷等你多时了。” 邵质这才掐着袍摆起身,跟在宝祥的身后躬腰猫步,蹑足轻踪进入内阁。 东阁是太子朱标的办公之地,这么多年来朱元璋从不来此,而自打去年马皇后薨天之后,朝中百官发现,也不知道是出自什么原因,朱标的坐宫理政之权就被朱元璋剥夺,自然,朱元璋也就干脆搬到了这里办公。 之所以不在奉天殿,完全是因为节俭。 奉天殿太大,冬天烧的木炭、夏天用的冰鉴都需大量,朱元璋舍不得。 而乾清宫又属后宫,离着承天门太远,有什么事难免会拖沓时间,所以综合考虑,东阁最是适合。 殿中的光线稍有些暗,邵质看不太清金案后朱元璋的神情,因此心中更加惴惴,宝祥搬来把椅子请邵质落座,邵质也只敢小心翼翼落下小半拉屁股。 就在这紧张的等待中,大殿内响起了朱元璋的声音。 “浙江的案子,办的怎么样了?” 一提到翁俊博案,邵质的脑门上就渗出了汗水,欠起身子,一迭声的请罪。 “臣万死,尚、尚无进展。” “快两年了吧。”朱元璋的语气中已无任何耐心,且有怒火在强抑着:“昨日,御前司又收到了一封来自严震直的密信,信中,严震直说浙江最近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竟然有十几名官员、商人陆续莫名横死。 卿和朕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虽然朱元璋的语气并不严厉,说出来的话也没有明确的批评,但邵质还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顿首。 “臣、臣有辜圣恩,臣该死!” “朕没功夫关心你该不该死。”朱元璋直接开口打断了邵质的话:“告诉朕,为什么一直办不好。” 此时此刻,邵质也顾不上别的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刑部一直推诿,导致案子压到了今时今日都无法取得实质进展。” 邵质不是一个喜欢找客观原因的人,也不是喜欢在别人背后扯老婆舌的小人,但此刻面对朱元璋那已经开始升腾的杀意,邵质不得不把责任甩出去。 他得为自己一大家子考虑。 “刑部。” 朱元璋呼出一口气,道:“明日你就去刑部任右侍郎,给朕专门督办翁俊博案,朕调茹太素去都察院接你的班。” 跪在地上的邵质有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 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位置上调任刑部右侍郎,这可是升官,但虽然是升官,邵质心里却没有任何的开心,相反,更加恐惧。 他知道,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后一次机会了。 案子再办不好,那么等待他的唯一结果只剩下死路一条。 “茹太素之前一直在浙江做左参政,浙江的情况他最是熟悉,有他去都察院和你协同办案,朕想,该能办好了。” 邵质一头砸在地上,大声应道。 “请陛下放心,如果臣不能在一个月内撬开翁俊博的嘴,臣便以死谢罪。” “去吧。” 朱元璋叹了口气,挥手。 “臣告退。” 都没敢起身,膝行在地上跪退几步后,邵质才爬起来,一路退到殿外方敢转身离开。 直等到邵质的身影已完全被夜色吞没,朱元璋才恍然哎呀一声,蹙起眉头嘀咕一句‘竟忘了。’ 守在近前的宝祥只在脑子里略作思忖,便马上接话道。 “皇爷可是想问那邵御史道明小大师的近况。” “嗯。” “也怪奴婢混账,忙忘了头,竟然未来得及和皇爷您禀报,今日一早,那道明小大师已经被吏部任命为都察院照磨所照磨了。” “什么?” 朱元璋先是一愣,而后顿时拧眉愠怒:“胡闹!” 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做官不是胡闹是什么? 想着,朱元璋便出言喝斥道:“是那陈云甫惦记的,还是那邵质投朕所好私自授受的?还有吏部怎么敢下这般公文,全是胡闹!” 朱元璋是越想越恼火,这宝祥连忙解释道。 “皇爷,这事和道明小大师以及邵御史还真没有什么关系,是太子爷。” “标儿?”朱元璋怒火顿去,只是更加疑惑。 陈云甫做官和朱标有什么关系。 宝祥不敢兜圈子,就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全给说了出来。 “这些事,吉祥那小崽子当日陪着太子爷去都察院时全都记在心里呢,回来后就和奴婢说了,不过奴婢想着不过是让尚宫局学着叠个被子而已,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没和皇爷您说。 却没想太子爷随口说的话就让詹少保记在了心里,还专门去到吏部尚书李部堂那通了气,这才有今日道明大师出任照磨一事。” 解释明白后,宝祥偷瞄了一下朱元璋的脸色,小声试探道:“既然皇爷不喜,那奴婢马上命人去到吏部知会一声?” “不用了。” 朱元璋起身,迈步就走,不过脸上已无了任何恼怒神情,轻松道:“既然是标儿开的口,那就让他做着吧,不过区区一个照磨而已。” 这般态度和初时可谓是天壤之别。 那宝祥跟在身后笑。 可不是吗,不过就是区区一个照磨而已。 由着朱标乐意,给个经历、御史做做又如何。 “咱这大明朝,早晚都是留给标儿的。” 朱元璋一说起朱标来就一脸的自豪和满意,又看向宝祥,询问道:“对了,标儿的身体最近怎么样了。” “太医院回了话,太子爷现在金体好着呢。” 宝祥一脸带着喜色:“这都是蒙了祖宗的洪福庇佑,太子爷金体康泰,那就是国家社稷的福气,奴婢给皇爷道喜。” “好好好。” 一直脸上都个小模样的朱元璋总算是乐了出来,连道了几声好。 “标儿的身体既然无虞,那过些日子咱就搬,把这东阁还给他。” “奴婢记下了。” 东阁的烛光灭了,邵府里却挑了灯。 这一夜,邵质再无睡意。 章节目录 第37章 打击报复 邵质调任刑部右侍郎的事,陈云甫还是第二天到照磨所上值时才知道的。 初听便是一惊。 心里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冲翁俊博案子去的。 至于邵质一走,接班来的茹太素,陈云甫对这个名字也算熟悉。 无论是前世看史书还是今生在都察院里坐班,这位茹御史的名字都不止一次看到过。 而历史上有一段趣闻,这位茹太素也是主角。 说茹太素给朱元璋写奏本,洋洋洒洒上万字,中书侍郎王敏读给朱元璋听,结果听了一万六千五百字全是废话,便命人去把茹太素打了一顿。 而在都察院系统内,茹太素也算是老资历了。 洪武三年茹太素便出任都察院监察御史,后下放四川任按察使,后升刑部侍郎,也就是因为那次废话奏本一事被贬黜浙江任左参政,兜兜转转再回到京城述职,没想到这次竟接了邵质的班,重回都察院任右佥都御史。 纵看茹太素仕途半生,基本算得上是政法口的老干部了。 “堂官,您的茶。” 陈云甫还在想着邵质此次转任刑部的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回过神一看,是丁季童。 此时此刻的丁季童哪里还有当初做试检校时的倨傲,整个人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惊惧。 能不惊惧吗。 如今的陈云甫已是照磨所名副其实的一把手,而他梦醒之后,还只是一个寻常皂吏,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 如果陈云甫记仇,把他革出都察院,那么他丁季童此生再想入仕,就只能通过明年科举一条路了。 而科举? 自家人知自家事,丁季童深知自己这辈子也没机会靠正大光明的路子考过去。 不学无术二十多年了,再去读书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现在丁季童只盼着能把陈云甫熬走,他看的出来,陈云甫背景通天,不可能在照磨所待一辈子,最多两三年镀完金就会调离,到那时他背靠家族在吏部的关系,根本不怕没有机会。 “谢谢。” 陈云甫捧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诧异的冲面前的丁季童说道:“怎么,你还有事?” “那个...”丁季童迟疑着、唯唯诺诺了片刻才言道:“堂官,之前下吏多有冒犯,还望您不要介意。” “我...”陈云甫才开口,而后笑了起来:“本官怎么会介意呢,正巧,守卷宗房的老李头岁数也大了,卷宗房十几间大屋,上万件卷宗也守不过来,本官打算调你去卷宗房锻炼锻炼,你把咱们这屋里打扫出来就去找老李头报道吧,把他调回来。” 丁季童顿时睁大了眼。 之前说过,照磨所的工作性质就是都察院档案室,看管档案的,而像陈云甫他们工作的这间屋子就相当于办公室。 档案都存在哪呢,就是陈云甫口中的卷宗房。 卷宗房有十几间大屋,存放着上万件卷宗,看守卷宗房是照磨所唯一一个又苦又累的岗位。 也是都察院为数不多长年累月没法回家,要住在都察院的岗位。 因为得守好啊。 丢一份卷宗,按照都察院的章程,照磨也就是陈云甫会被免职,而守卷宗的那位,流放! 若是丢的大案、要案,那更完犊子,直接拉出去砍头。 陈云甫口中的老李头是如赵乾一般的三无人员,从有都察院开始,十几年来一直看守卷宗房,卷宗房都成了他的家。 每天就在卷宗房门口坐着,看书晒太阳,有人来卷宗房借阅卷宗,老李头就做个登记。 工作性质倒是有些像图书馆管理员。 而等到下值前,老李头还会按照登记的信息将这些卷宗要回来,如果卷宗是被御史、刑部、大理寺等上级调走做办案之用,老李头还要将相关情况禀报到照磨这里。 照磨会转报经历司经历,到期还是要差人跑腿把卷宗要回来的。 现在陈云甫让丁季童去守卷宗房,也就怪不得后者傻眼。 这算什么,发配边疆吗。 到了卷宗房,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啊。 一想到家里的美娇娘,刚搞上手的俊丫鬟,丁季童就苦了脸。 “堂官。” “能干就干,不能干...”陈云甫脸上依旧带着笑,就是语气逐渐冷漠许多:“就滚蛋!” 丁季童没辙了,哪怕心里再是恨的咬牙切齿,此时此刻也得硬着头皮应下这份差事。 “是,下吏遵命。” 一扭头,丁季童差点甩出两滴眼泪来。 也是该着,怎么就让陈云甫上了位呢。 坐在离陈云甫位置不远的赵乾憋着笑,赶等到丁季童离开,马上跑到陈云甫这说道:“堂官,您这一手安排的妙啊。” 想着早前两个月里丁季童的猖狂骄横,此时此刻,赵乾就觉得心里一口恶气是出的干干净净。 “那丁季童就是活该。” 陈云甫看了眼赵乾,轻咳一声。 “什么活该?本官将他调去卷宗房,也是为了加强卷宗房的看守和管理工作。” “对对对。”赵乾马上改口,就是脸上的笑咋看都那么得意。 其实又何止他得意,陈云甫心里一样痛快。 虽然这么做有打击报复的嫌疑,但那又如何。 他陈云甫又不是软柿子,他现在掌了权,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混官场,太软反而是一件坏事。 上级和同僚都会觉得你不行。 软蛋还配做官? 端着茶碗,陈云甫身子向后一靠,鼻子里哼着小调,闭目养神的好不悠哉。 嗯,总算是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了。 还是做官舒服! 章节目录 第38章 男女大防 虽然从皂吏变成了照磨,不过陈云甫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每天依旧是三点一线。 上值、下班、回家、串门。 邵子恒这小子也不知道咋想的,基本天天来找陈云甫,反正陈云甫也是一个人独居,邵子恒就以此为借口,邀请陈云甫到他家里吃饭。 不过这大半个月,陈云甫却连邵质一面都没见到过。 “我爹他现在都住在刑部了。” 面对陈云甫的好奇,邵子恒也很无奈:“别说你了,就连我这个亲儿子也都大半个月没见过他。” 住在刑部? 陈云甫心里嘀咕两遍,看来压力很大啊。 “不提他,今日难得云甫你休值,咱们得好好逛逛金陵城。” 邵子恒喊来了府里的管家,张罗着要出府逛逛,陈云甫看他兴致颇浓,也不好拒绝。 两人收拾了一些盘缠,多穿上一身冬衣,刚打算迈步动行,身背后响了道女声。 “哥,我也要去。” 回头看,是邵子恒的妹妹邵柠。 “不行。”邵子恒本脸拒绝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到大街上抛头露面的成什么样子,还有,你今天的乐理课温习完了吗。” 别看陈云甫天天来这邵府串门,还真没怎么见过邵宁。 谁让他来的时间多是晚上,便是偶尔白天来,也见不到。 邵柠当的上一句官宦千金,且邵家的家教又严苛的很,导致邵柠基本每天的生活都是待在她那专属的小院里学琴棋书画、女红刺绣。 “我都快要憋疯了。”邵柠跑过来看了一眼陈云甫,而后就拉住邵子恒的袖口一通摇,可怜巴巴的说道:“哥,好不容易爹爹不在家,你就放我一天吧。” “不行!” 邵子恒断然拒绝,摇头道:“这要是让友邻看到,岂不笑话我邵家毫无家教礼数?” 明代,男女大防的观念已经极其重,远不如南宋前那般开明,故而对邵子恒来说,他邵家好歹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宦门第,自家的闺女跑出去抛头露面,那岂不是奇耻大辱? 这年头的女性,最光荣的时刻就是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通渠大道上那块贞洁牌坊上。 可见只要防的好,就能上达天听、铭记府志、感动全国。 见自家老哥拒绝的坚决,邵柠没了办法,只能委屈巴巴的转身,那副楚楚可怜的娇俏模样很是让人心生怜爱。 陈云甫遂轻咳一声。 “邵兄,令妹毕竟还是个孩子,这孩提心性至纯至真乃是天性,只囿于红瓦白墙之中,久恐泯灭,不若就放令妹一天逛一逛吧。” 那邵柠顿时转身,看向陈云甫的眼里满是感激之情,可她也知道这事陈云甫说了也不算,遂又可怜巴巴看向邵子恒。 邵子恒沉着脸,轻咳两声。 “既然云甫开了口,那便好吧。” 见邵子恒允了,邵柠顿时欢呼雀跃,其得意忘形的模样又招来邵子恒一通喝斥:“还不回屋换一身男装出来。” “诶,谢谢哥。”邵柠连忙应下,欲走又停下,冲陈云甫道谢:“谢谢公子。” 道罢了谢,这才一路小跑着回闺阁换衣服。 “一个姑娘家的到处乱跑,成何体统。” 邵子恒又念叨了两声失礼,转头却见陈云甫冲自己微笑。 那笑容,充满了玩味。 “云甫?” “邵兄明明极疼爱令妹,缘何要将此功嫁在陈某身上呢。” 陈云甫笑言:“这可不够坦荡,有失邵兄君子之风啊。” 邵子恒眨眨眼,困惑道:“云甫所言,兄不懂。” “今日若是没有小弟,邵兄想必也会带着令妹出府游玩吧。” “怎会。”邵子恒摇头不承认。 “那为何,邵兄会知道令妹的闺房之中有男装。” “呃、这。”邵子恒眼珠一转道:“我说了吗,啊,我的意思是让柠儿找管家要一身。” “尊府内可没有哪个家丁的衣服是令妹这岁数可以穿的。” “以前留的,没舍得扔。” 陈云甫便笑笑,又指着邵柠离开的方向说道:“小弟两次见令妹,性格皆风风火火健步如飞,可见没有缠足。” 缠足这个陋习起自北宋,兴于南宋、蒙元,至明清时盛极。 而缠足的起因于兴盛无外乎四点。 审美方面的要求、男女大防制度、宋明理学的推动、处女嗜好的促进。 其实说到底,无外乎还是那一句男女大防。 这个男女大防不单单只是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就能简单概括的。 女子的贞洁格外重要,尤其是在男人眼中。 女性自幼缠足,导致长大后足部畸形,无法进行跑、蹦、跳,只能‘莲步轻移’,这便从根本上抹去了因为剧烈运动而使贞洁膜提前破损的可能。 如不然,女子骑马、蹦跳都会有可能导致破掉那层膜,出嫁时就必然被误以为荡妇。 轻则遗臭乡里,重则投河自尽。 于是这便可以看出来,所谓的男女大防,不是出于对女性的尊重和保护,本质上仅是将女性物化,当作男性大家长的私有物。 是打着伦理的旗号而形成的一种残酷且强制性的冷暴力。 至于所谓的‘男女大防乃夏夷之防,破则夏变夷,神州陆沉、国毁家亡’说法,那更是太监们开会,无稽之谈。 女人破层贞洁膜,中国就亡国了? 当然,这里不是说提倡女人可以淫荡,而是没必要将正常的伦理、两性关系畸形化、扭曲化。 如《国风·郑风》篇中的《山有扶苏》,通篇内容就只是写了一个女子在会面情郎时的一种欢愉心情和对情郎的俏骂。 谈恋爱嘛,两口子在一起嬉笑俏皮很正常,如此简单易懂的情歌,反映着当时的社会风气和后现代也没有什么两样。 结果到了明清时期,整篇《郑风》就被打上了靡靡之音的标签,而后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大批专家,给《郑风》又上了一个新词。 “淫奔之诗”。 人小姑娘唱着歌、见个心上人,咋就成了荡妇呢。 鲁迅:“下雨了’。 专家:这简单的三个字,我们看到的是封建时代铁幕下人民苦不堪言、卖儿卖女易子相食等惨状。 鲁迅:“真的下雨了。” 专家:“我不听我不听。” 两性关系被一朝又一朝的‘专家’们上了枷锁,戴德一本《大戴礼记》在《仪礼注疏-丧服》的基础上写下了七去之条,等到宋元明清,一大群专家们欢呼着奉为金科玉律,至此,世俗伦理对女性的束缚达到巅峰。 扯得有些远,话回正题。 两性之防本来是不严的,只是经过一代代所谓大儒(专家教授)的层层加码后逐渐畸形而已。 如今陈云甫看到邵柠并未裹足,便谓邵子恒说了。 后者挠头。 “我妹自幼怕疼,缠足之时大哭不止,母亲观之落泪,遂劝阻下来。” 在明朝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个女人能劝住邵质不给闺女缠足,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邵质在私下里并不如他表面上那般顽固。 邵家的家庭礼法可以窥见三分。 陈云甫冲邵子恒拱手道:“邵兄明明有爱妹之心,却假小弟之口来为令妹开脱,将此功嫁于弟,弟甚惶恐。” 后者左右张望两眼,笑言道。 “就知道你向来机敏,骗不住。” 陈云甫撇了下嘴。 如此看来,这邵子恒是想做自己的大舅哥啊。 章节目录 第39章 惊魂一刻 这还是陈云甫今世第一次逛金陵。 虽然记忆中这具身体曾经游玩过几次,可自打穿越来这之后,陈云甫却是一次都没有。 要么待在皇宫、要么待在家。 等现在到都察院工作之后,那便更是三点一线,难得轻松了。 今天也算是沾了邵子恒的光,在这金陵城到处看。 和印象中的南京完全不同,陈云甫回忆一下脑海中的夫子庙,再看看眼么前的国子监,实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国子监就是南京夫子庙的前身,宋朝时也称作孔庙。 这里同样是大明应天府学的教育用地。 国子监是大明教育管理机构,应天府学是大明最高学府,因此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眼下的国子监便是大明朝文化的至高殿堂。 不过陈云甫也只是看了几眼,就转身和邵子恒兄妹俩继续逛街。 他一个学渣,就别惦记这了。 “哎呦。” 正逛着呢,邵子恒突然痛哼一声,吸引了陈云甫和邵柠的注意,就看到邵子恒捂着肚子弯腰:“为兄腹痛如绞,急需更衣,失陪了。” 更衣,这里就是代指上厕所的意思。 而大家所熟知的出恭,然陈云甫在此时并不见有人用。 相传出恭一词起自元明时期的科举,说科举科场内考生如内急,需领一块出恭入敬牌方能离场上厕所,如厕后再凭此牌回到考场,于是才有了出恭一词代指上厕所。 据《大明会典》卷二百二十考,洪武二十年,上裁,也就是朱元璋亲自颁定的规矩里,才有给考生一块出恭入敬牌子的首例。 而且不仅仅是科举,国子监应天府学的每一个班级都会发一块出恭入敬牌,由各班直日生掌管(值日生一词的出处,明代是‘直’,看《大明会典》这意思,也算是班干部。) 在校学生如需离校、归校皆需凭此牌方可,如果有藏匿或不凭牌子就逃课的,一律痛决,也就是狠狠的打一顿棍杖。 眼下才洪武十六年,科举都还没恢复呢,为解考生之急才诞生的出恭入敬牌自然也没有, 出恭一词眼下或许已有,但绝对尚未普及开来,这里邵子恒急着要上厕所,便以更衣代替。 陈云甫只来得及问上一句:“我们在哪里等。” 那邵子恒就已经跑的没了踪迹,远远飘来一道声音。 “云甫无须等我,待傍晚街头酒家见。” 这下,陈云甫再傻也知道邵子恒存的什么主意了,这不是给自己制造二人世界呢吗。 侧首看看邵柠,过见小丫头也是一脸的踌躇,不知道此时是该继续留在这街上逛下去还是回家。 “咳。” 陈云甫轻咳一声,也是纠结道:“那个,要不再逛逛?” 邵柠还在犹豫,陈云甫已经一指远处:“走,咱们买糖人去。” 便也不再给邵柠考虑的机会,迈步便走,那邵柠没了办法,恨恨的冲邵子恒离开方向跺了一脚,转身便小跑着跟上陈云甫。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还是跟紧点心里踏实。 感受着身背后的脚步和若隐若现的香气,陈云甫背对着邵柠,嘴角就咧开了笑。 来到糖人摊面前,陈云甫看向架子上琳琅满目挂着的糖人,问道邵柠:“看看,喜欢哪个。” 后者便一指架子上的玉兔。 “老丈,多少钱。” “这位公子给十文钱即可。” 老头取下糖人,径直递给了邵柠,还夸了一句:“这位小姐长得可真谓天姿国色,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还没见过哩。” 本都已伸手去取糖人的邵柠愣住了,眨巴眨巴眼说道:“老丈,您认错了吧。” 老头子笑笑,马上改口道:“对对对,瞧老朽这双招子也是瞎了眼,错把英雄汉认成了女裙钗。” 他是这般说词,可谁都知道他是认了出来。 虽然邵柠穿了一身男装,又把发髻改成束冠,不过一张俊俏的鹅蛋脸、精致的五官却是做不得假,所谓变装,也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陈云甫把钱递过去,压着嗓子在邵柠耳边说道。 “英雄汉可不吃糖人,更不会喜欢小兔子。” 热气打在邵柠的耳根,如此亲昵的举动把邵柠臊红了脸,啐了一口。 “轻浮。” 啐罢,拔腿就走。 陈云甫站在原地傻乐,瞅着邵柠快要走远才忙拔腿追赶。 “邵兄,等等我。” 他这纯是逗邵柠,后者又哪里听不出这揶揄之意,便走的更快三分。 陈云甫只好再加快三分脚步。 大概也是少年性子,邵柠一看陈云甫在后面紧随,便就起了玩闹之心,便快走为小跑,实是不打算让陈云甫追上。 两人就这般的你追我赶,奔跑在金陵城的大街上。 有一阵后,那邵柠终是累了,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陈云甫站在不远处玩笑。 “邵兄,你这体魄可是不行,离着英雄汉还相差甚远呢。” 邵柠喘了一阵,低头一看手里的糖人,瘪了嘴。 “糖人都跑掉了。”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邵柠手里的糖人在奔跑中掉了下去,此刻手里攥着的,仅剩一根光溜溜的竹签。 陈云甫伸出双手在邵柠面前晃了一下,而后便从身后变戏法般又拿出一个糖人。 一个一模一样的玉兔。 “呀!”邵柠眨眼,惊喜道:“你哪来的?” 陈云甫笑笑,冲邵柠招手:“来我就告诉你。” 许是想到了之前陈云甫那逾矩的亲昵,邵柠脸又红起来。 “不去。” “那我就自己吃了。”陈云甫拿起糖人作势要往嘴里塞,瞅着邵柠苦脸,面上就浮了笑。 可很快,陈云甫脸上的笑意便顿去,转而变为惊恐。 只见自邵柠的背后,数名顶盔掼驾的骑手正在踏街狂奔,沿途所有贩夫走卒无不吓得四散奔逃。 邵柠看到陈云甫发愣自己也是愣住,随后也听到了背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转首,吓住。 眼看着奔骑越来越近,邵柠陡觉得腰间被人搂住,随后便被挟着滚到地上。 一双惊呆的大眼,几乎近在咫尺的看着马蹄踏过。 地上的玉兔糖被踩得粉粉碎。 章节目录 第40章 历史的大幕缓缓拉开 “堂官、堂官。” 陈云甫还在闭目,被这一声呼喊吵醒,抬起惺忪的睡眼。 是面色匆匆的赵乾。 昨日休值本是打算逛一逛这金陵城,结果倒了大霉,遇到城中纵马的混账,为了救邵柠把胳膊都给蹭破了几层皮。 疼的一晚没睡好。 还好,也算是英雄救美。 想到昨晚上在邵家,那邵柠给自己上药时泪眼涟涟的样子,陈云甫觉得自己还能伤的再重一点。 顶得住! “堂官。” 见陈云甫还在发愣,赵乾赶忙伸手在陈云甫面前晃晃,急声道:“右佥都御史茹御史来了,点了名要见您,现在正在经历司等您呢。” 这下陈云甫总算是回过了神,连忙起身整理衣袍官帽。 确定没有问题后,拔腿便走。 心里一个劲的纳闷,茹太素来做什么,还点了自己的将。 赶等进了经历司的屋,陈云甫便看到葛思道敬陪下首,上首位坐着一个年逾六旬的干巴老头。 想必,这便是那茹太素了。 当下忙作揖见礼。 “下官陈云甫见过茹御史、葛经历。” 屋中正在交谈的两人缄了口,齐齐望向陈云甫,葛思道就笑着招手。 “云甫快来。” 陈云甫再揖谢礼,迈步走到葛思道身旁肃立着。 “你就是陈云甫?” 茹太素上下打量了陈云甫两眼,微微皱眉。 这也太年轻了吧。 这皱眉的神情自然被陈云甫看在眼里,当下心里就是一跳。 这新来的上司不会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吧。 拱手。 “下官正是。” 茹太素就站起身,不冷不热的说道:“既是你,那便随老夫走一道。” 你这莫名其妙的,老子跟你上哪去? 虽然心中更加困惑,可面上陈云甫还是老老实实道了声诺,只说要回照磨所交代一二,又被那茹太素挥手拒绝。 “老夫年轻时就在照磨所里司职过,那里没什么要交代的,让检校看着便是,你速速与老夫去刑部一趟。” 本来听前半段的时候陈云甫心里还多少带点不忿,可听到后面就顾不上生气了,而是呀然。 刑部? 脑子飞快运转,陈云甫便想到了大概。 等随着茹太素出离都察院,进入到茹太素的马车内,陈云甫就试探着开口道:“茹御史,此去刑部,是不是为了翁俊博的案子?” 茹太素那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总算是有了一丝波动。 “哦?你怎知晓的。” 见自己猜对了,陈云甫总算是多了三分底气,开口言道。 “茹御史来之前,邵侍郎一直都忙着浙江翁俊博一案,如今邵侍郎转任刑部,而您又来了都察院,那么下官想,为的还是翁俊博案,所以才敢斗胆猜测。” 见陈云甫猜了出来,茹太素便颔首,总算是对前者有了一分满意。 没看出来,这小子虽然年幼,但还是有三分机灵劲的。 “你猜的不错,邵侍郎这大半个月一直在日夜加点审讯翁俊博,案子已经有了突破的眉目,所以邵侍郎和老夫说及,从咱们都察院去些人配合着再审一次。” 从都察院调人去刑部审翁俊博? 只听这话,陈云甫心里就瞬间明白。 邵质看来是对刑部上下已完全的不信任了。 同时,陈云甫也明白为什么会点自己的将。 一旦案件真能有所突破,那么这份证供必然要迅速送进都察院照磨所保护起来。 当然,也可能翁俊博抖出来的料更猛,那就不需要送照磨所,直接送皇宫大内了。 就这般,一路上思绪万千的陈云甫跟着茹太素到了位于城西的刑部大牢,牢狱外,陈云甫看到七八个身穿都察院服饰的皂吏已经候着了。 还有一个着的是正五品御史袍戴。 “这位是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文新。” 茹太素做了简单介绍,陈云甫自是作揖见礼一番。 “不要多礼了,茹御史,咱们速速进去吧。” 这余文新顾不上叙俗礼,茹太素一到便催着往大牢里进。 “走吧。” 茹太素、陈云甫两人跟着进了大牢,十几名都察院的皂吏也是紧随其后,一直将三人护送进了最内里的一间牢房后方止住脚步,但也并未离开,而是留在了牢房外把守着。 这还是陈云甫第一次见到古代监狱。 可能是因为被关押者翁俊博的重要性很大,所以这间牢房和电视剧里的形象有些出入。 整体采光很好,面积也宽敞,除了一张床外,竟然还摆了一张桌子、一张条案,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一个刑具架、一个老虎凳。 此时此刻,老虎凳上正坐着一位,耷拉着脑袋,身上、腿上到处是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一看便是用荆条抽出来的,翻着发黑的血肉,散发着令陈云甫隐隐有些作呕的臭味。 想必,这个受刑者便是本案的主角,翁俊博了。 而在条案之后,居中坐着的便是邵质。 只是大半个月未见,邵质哪里还有早前的形象。 整个人精神同样萎靡,头发、胡子都一绺绺的黏连在一起,脸颊更加消瘦,且可能是因为长期在这牢里的原因,浑身上下多了许多阴戾之气。 “邵侍郎,我们到了。” 余文新打了声招呼,那邵质便扭头看了看陈云甫等三人,开口。 “坐吧,咱们开始。” 声音非常干哑,刺的人耳膜很不舒服。 “云甫。”邵质又言道:“今日,你来做文书,务必要一字不落的全部记下来。” 陈云甫忙应声:“是,侍郎放心,下官一定不敢有误。” 说罢,坐到条案一旁的矮桌后,铺纸提笔,静静候着。 如此,负责翁俊博一案的四人审讯组便算是正式成型。 主审官:刑部右侍郎邵质。 陪审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茹太素、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文新。 文书:都察院照磨所照磨陈云甫。 一名狱卒走了进来,将一桶凉水泼在了翁俊博的头上,霎时间,这个一直低垂着脑袋的伤痕累累的嫌犯苏醒过来。 “翁俊博!” 邵质一拍惊堂,厉喝一声:“今日,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了!” 陈云甫屏住呼吸,同样目不转睛的看向牢房中那个幽幽苏醒的男人。 他知道,随着翁俊博的苏醒,洪武王朝的瑰丽画卷已经撕开一角! 章节目录 第41章 歇斯底里 刑部大牢,翁俊博睁开了眼。 继而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疼痛所吞噬。 “痛煞我也~” 发出几声呻吟,这翁俊博猛的咳嗽几声,鼻腔中呛出血来,其容貌之惨,恍如厉鬼。 牢房中除了邵质,其余三人包括陈云甫在内都面露不适之色。 “翁俊博。” 邵质开口,声音冷如冰石:“负隅顽抗是毫无意义的,招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我招、我招。”翁俊博惨然一笑,言道:“都是浙江左参政喻金闾指使的。” 陈云甫赶忙将这个名字记下来,心里还想着看来这上大刑果然有用,翁俊博这不就招了吗。 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了第一个被供出来的,还怕不能一点点将所有嫌犯都抓出来? “喻金闾?” 案首之上的邵质却冷哼一声,随后更怒道:“事到如今你还想攻讦陷害忠良?” 坐在邵质身旁的余文新亦言道:“老夫奉旨入京之前,喻藩台已经升任浙江右布政使了,喻藩台在浙江为官多年,官声素来清正有口皆碑,你如是想泼脏水,也该挑个合适之人。” “没错。”茹太素亦附言道:“老夫之前在浙江担任左参政之时,喻公为右参政,我俩共事数载,喻公为人清正廉洁,岂是你这等不法之辈可以诬陷的。” “既然几位上官都以他喻金闾为善,那罪下没什么好说的了。” 翁俊博惨笑一声,努力的仰起脖子说道:“来,请斩我首。” “嘭!” 邵质猛然一拍桌子,怒了:“翁俊博!” “你知不知道,就在上月,浙江一共有十七名官员、粮长、商贾死于非命,就在去年你被抓的第二天,你的亲弟弟就被人暗害溺死在了钱塘江之中! 为什么那么多人莫名冤死,就是因为你! 你如果还是不将幕后黑手供出来,就会有更多的无辜之人继续枉死下去。” “我招了,你们不信而已。”翁俊博不置可否的说道。 “姑且就算那喻金闾真个是枉法之辈,就凭他一个浙江右布政使,哪里有能耐在户部清吏司过数,你的背后还有谁!” 翁俊博抬抬眼皮,沉默不理。 见翁俊博铁了心是不打算交代问题,邵质终于忍无可忍,喝道。 “来人!” 几名狱卒推门走了进来。 “继续用刑!” 听到用刑两字,那翁俊博的脸上浮现几分恐惧,可他还是咬着腮帮子并未求饶。 邵质带头走了出去,陈云甫等三人连忙跟上。 用刑,想想都难以入目,还是不看的省心。 牢房外,四人碰了头。 邵质哑着嗓音道:“几位,翁俊博之言可信否?” 连续用了十几天的大刑,那翁俊博才开口,供出了浙江右布政使喻金闾,说不准真的很有可能。 翁俊博的案子到今时今日都已经快两年了,总算是在连日的大刑伺候下供出了第一条大鱼,虽然在内心中,邵质三人都相信喻金闾干不出这种事来,但也何尝不也存了查一查的想法。 万一真的是呢。 三人相望对视,正打算表态,陈云甫却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三位堂官,下官有话要说。” “嗯?”听到陈云甫开口,邵质顿时皱了一下眉头。 这是什么案子,哪里轮得到陈云甫一个小小的照磨插话。 不过邵质虽然憋了下来,可一旁的余文新却没那么好心态,直接喝斥。 “一个小小的照磨,来此不过是行文书之责,哪里轮得到你说话,速速退下!” 翁俊博的案子给三人的压力实在太大,办不好可是要砍头的,所以脾气自然也都极差。 得亏还是邵质护了一句。 “说吧。” “是。” 陈云甫瞥了那余文新一眼,开口说道:“三位堂官,刚才那翁俊博招供之时意识似醒未醒,说的原话是,浙江左参政喻金闾。” 三人愣住,邵质猛然一拍脑门。 “是矣!他说的是浙江左参政喻金闾,而喻公是去年年底才由右参政接了茹御史之位升任的左参政,而这翁俊博,是去年初就被抓进了刑部大牢,他怎么知道喻公做了左参政!” 翁俊博连日承受酷刑,意识早就模糊,昏睡之际被一盆冷水交醒,说的话哪里还来得及过脑,完全是随口之言。 他去年被抓的时候,喻金闾还在做右参政,他便是要说,也应该说的是右参政而不该是左参政。 有人一直在给翁俊博通风报信! 邵质待不住了,拔腿进入牢房,陈云甫三人连忙跟上。 “说,谁给你通风报信!”邵质将审讯堂供展开在翁俊博的面前,怒喝道:“你怎么知道喻公做了左参政。” 那翁俊博先是一愣,随后面色亦是骤变,随后强行压回平静,装傻充愣道:“有吗?罪下不记得了,啊,可能说错了吧。” “你还敢嘴硬,说,刑部里,谁是你的同党!” “罪下听不懂!” 翁俊博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说什么也不承认,邵质气的跺脚癫狂,抓着翁俊博的衣襟一顿狂喷:“王八蛋,你要害死多少人才满意,你为什么就是不说,为什么!” 案子迟迟不破,邵家一家老小的命就都悬着。 这就是地狱天堂一线之隔,成则升官发财、败则全家遭殃。 而此时此刻的邵质根本不在乎升官发财,他只想保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邵侍郎,冷静、冷静。” 茹太素来劝,被邵质一把甩开,歇斯底里的吼着。 “你让我如何冷静,我一家老小的命都押上了。” 看到邵质如此癫狂失态,陈云甫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拉住邵质的手腕,同时转头看向翁俊博,沉声道。 “你虽然身在大牢之中,却有人在时刻和你通风报信,所以外界的情况你了如指掌,你不说,我想也是有原因的。 你是为了你家里人才咬口不说的是吧,朝廷和浙江当局到今时今日都没找到你的家人,在谁手里?” 外界的风既然可以传到翁俊博这里,那么一切都很好解释。 翁俊博的家人被抓、藏匿起来了,而且这个事翁俊博也知道,有人时刻在警告着牢里的翁俊博。 翁俊博只是惨笑一声,依旧沉默。 邵质颓然的松开手。 是啊,他在乎一家老小的命,翁俊博自然也在乎一家老小的命。 此案已是无解。 蓦然,邵质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来人,去请胡师傅来一趟。” 几名狱卒愣住,而后面露惊惧之色。 茹太素、余文新两人更是相劝道:“不可、万万不可啊。” 那刑架之上的翁俊博总算是变了脸,双目圆睁战栗不已。 陈云甫一脸的茫然,那什么胡师傅,到底是什么人,一个名字能把在场之人吓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42章 陈云甫的建议 等陈云甫弄明白那位胡师傅的身份后,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那么惊惧了,别说他们,就陈云甫弄明白后自己也哆嗦腿。 胡师傅的大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只知道很小的时候就入了刑部。 而他学的专业绝对令人毛骨悚然。 凌迟! 没错,胡师傅就是眼下大明王朝的首席行刑官。 代表着大明刑罚领域的天花板,类似于正高级技术人员。 凌迟这种高难度刑罚可不是一般人想学就能学的,按照江湖武侠小说里的说法,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这门技术不好学,这个岗位他也不好干。 什么样的人才会被皇帝定凌迟? 谋逆、罪大恶极? 无论犯的什么罪,但有一点是必然,被凌迟的这个人一定是一个能把皇帝气到好悬背过去的混账。 皇帝得把犯人恨到什么地步才会下旨凌迟。 如此说来,行刑官这个岗位哪里是好做的。 皇帝下旨五千刀,行刑官要是三千刀就把犯人弄死,那行刑官就会被皇帝迁怒砍头。 因此,别看做刑部的主刑官每天无所事事,不用工作,到月领朝廷俸禄(相当于国家特殊津贴),但真来活的时候,一不小心都容易把命搭进去。 当然这胡师傅也不是全年无所事事,偶尔他也会在刑部教一些刑罚手段,自己也钻研钻研别的一些简单刑罚。 比如剐刑、剥皮、抽筋之类。 至于挖眼、拔舌、开膛破腹什么的那就更是信手拈来了。 丝毫不夸张的说,只要跟折腾人体有关的刑罚,胡师傅就是一部移动的百科全书。 现在翁俊博的拒不配合,已经将邵质逼到了悬崖边上,他没办法了。 既然酷刑都没用,那就让翁俊博体验一下生命不可承受之痛吧! 而茹太素和余文新之所以不同意,就是因为这样很容易将翁俊博折磨死,而一旦翁俊博死了,那这起案子也就彻底成了无头悬案,朱元璋一怒之下,他们仨同样是死路一条。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没得选了!” 邵质红着眼,死死盯着翁俊博的双眼,一字一顿的切齿道:“老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招还是不招,再不说,老夫便要你生不如死。” 翁俊博嘴唇开始疯狂哆嗦起来,继而亦是歇斯底里的癫狂:“我死了,你们都得死,要给我陪葬,哈哈哈哈,来吧!来吧!” 全都疯了。 邵质红着眼就要下令,陈云甫连忙将邵质拉出牢房,苦劝道:“叔父,事犹可为、事犹可为啊。” 哪能由着邵质的性子这么玩,真把翁俊博玩死了,陈云甫害怕自己也会受到牵连,故而苦苦相劝。 “那翁俊博之所以不招,显然是为了其一家老小顾虑,咱们只要能把他的家人找到,还怕他翁俊博不招吗。” 找到翁俊博的家人? 邵质顿时冷笑起来:“如果能找到,便早找到了。” “咱们可以这样。”陈云甫凑到邵质耳朵边低语一阵,直把邵质都听的愣住。 “可行?” “哎呀,事到如今死马当做活马医吧,若这都找不到,那咱们就告诉翁俊博,他家里人早被暗害了。” 邵质思忖片刻,咬牙跺脚道:“罢,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入宫面圣,禀报此事。” 陈云甫作揖:“叔父且去。” “若此事办妥,贤侄,你便是老夫一家子的大恩人啊。” 这话说的,陈云甫腹诽。 冲你闺女咱俩也是一家子。 要不去再看看邵柠? 正想着呢,身背后的茹太素和余文新走了出来,陈云甫便冲茹太素拱手道:“茹御史,如无事的话下官先告退?” “去吧。” 茹太素忙着和余文新交流,自然也顾不上陈云甫,挥手。 等到陈云甫离开之后,那余文新叹了口气谓茹太素言道:“此番浙江出了那么大的事,下官担心,就算案子破了,咱们二人也得吃挂落啊。” 他们俩,一个是浙江道监察御史,一个是前浙江左参政,可都在浙江任职。 而且还都认识这翁俊博。 “吃不吃挂落的,老夫倒是不怕。”茹太素摇头:“老夫这一生起起落落也是看的开,大不了这官不做便是。 只是老夫担心,这件案子会殃及忠良。 如果户部真有人和浙江当地勾结侵吞国库,那户部这位恐怕就不只是和浙江一个省有龌龊,福建呢、四川呢、湖广、江西又如何? 万一是中枢腐烂带着地方一道上下其手,那户部的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黑手,案子可就更大、更可怕了。” 余文新抽了口子冷气,左右张望后小声道:“您的意思是,此案有可能变成第二起淮西案?” “因胡逆案而受到株连者数逾万人,淮西一批的开国元勋几乎累亡,这次翁俊博之案,单独看似乎只是小案,但深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谁还能说的准呢。” 茹太素幽幽一叹,愁绪万千:“国朝已无良才,科举又未重开,民盼治世、国盼贤良,不能再枉开杀戮了啊。” 两人心情都很沉重,相伴离开时再无多言。 而另一边的邵质此刻已经到了皇宫,在许久的等待中见到了朱元璋。 后者知道今天邵质要审讯翁俊博,因此一见面便开门见山道:“审的如何了。” 邵质哪敢隐瞒,实话实讲道:“臣无能,还是没能撬开翁俊博的嘴。” 说完便把头往地上一顿,等着朱元璋发火。 熟料朱元璋仿佛早已知道一般,语气里无丝毫怒气。 “既然没办好,那就做你该做的事去吧。” 邵质的额下顿时被汗水浸满。 什么是该做的事? 自尽! 邵质咬牙,大声道:“臣虽然没能撬开翁俊博的嘴,但陈云甫提出了一个想法,或可试试。” 此时此刻邵质也顾不上什么御前之礼,大声将陈云甫的想法说了出来。 “陈云甫提出,希望陛下下一道圣旨去浙江,就言翁俊博贪赃粮赋,罪大恶极,业已凌迟,诛三族,任何敢包庇窝藏其家眷者并罪夷族!” 朱元璋眯起眼睛,许久后才开口。 “聪明倒是聪明,呵。” 声落,朱元璋起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让宋讷拟旨吧。” 身背后,邵质大呼。 “臣,谢恩!” 章节目录 第43章 君子之风 邵府书房内,陈云甫面带尴尬的和邵质对面而坐。 而邵质的脸上则带着郁闷和愠怒。 两人都没想到的事。 从刑部大牢出来之后,陈云甫先是回了趟照磨所,将翁俊博的口供封存,而后坐到下班便匆匆忙到了邵府,想着带邵柠出去吃烤鸭。 小丫头哪里愿意,说什么也不给陈云甫这个机会,结果陈云甫就耍起了无赖,嚷嚷胳膊疼。 邵柠哪碰过这种无赖,只能求助邵子恒,后者属实是讲究,陈云甫这边眼色一到马上点头同意。 这还说啥,邵柠换了衣服,带着羞赧和对游玩的期待和陈云甫出了家门。 结果就能和刚从皇宫回来的邵质撞了个面对面。 当场差点把邵质气的脑溢血。 好家伙,自己在刑部住了不到一个月,自家闺女这就要被人拐走了? “马上给老夫滚回祠堂面壁去!” 邵质是个谦和君子,不便冲陈云甫这么位客人兼同僚发火,自然是只能喝骂邵柠。 小丫头吓得花容失色,委屈巴巴的扭头照做,只是临去前不忘狠狠剜上陈云甫一眼。 对此,陈云甫只能给到一个抱歉的眼神。 扭回头再看邵质,尴尬的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跟老夫进书房。” “诶。” 低头,如鹌鹑一般老实的跟在邵质身后进了书房,便就有了开头的一幕。 书房内的尴尬持续了很长一阵子,陈云甫实在是被邵质看的受不了,硬着头皮先开口说道。 “叔父今日怎么得闲回来了。” “怎么,闲老夫碍事了?”邵质冷哼一声:“老夫再不回来,我邵家的颜面怕是就要臭大街了。” 话说的虽难听,不过也能理解邵质此刻的心情,陈云甫唯唯诺诺不敢还嘴,只是讪笑两声。 晓得邵质心情不好,自己留着也是碍眼碍心,赶忙起身道:“那个叔父忙着,侄儿家中有事,先告退了。” “你能有什么事,坐下。” 邵质直接拆穿了陈云甫想要偷遛的打算,毫不客气的说道:“你都有功夫带我闺女去吃烤鸭,没时间和老夫聊聊?” 正嘟囔着呢,邵子恒拎着一水壶推门走了进来,也是一脸的讪笑:“那个爹,我来给您添茶。” 一看到邵子恒,邵质那就更来气了,自己不在家,本指望邵子恒能守好家宅,也算是一个锻炼了,结果可倒好,差点连亲妹妹都送了人。 这是真败家子。 邵子恒赶忙为自己正名道:“爹,这不是昨日我们出府闲游的时候,云甫和柠儿碰到了在城中纵马的杀才,为了救柠儿,云甫还受了伤,我这,这才松了口。” 邵质听了这话便看向陈云甫,后者赶忙赔笑脸:“应该的,应该的。” 前者不再发火,感慨道:“如此说来,你于柠儿还有救命之恩。” “不敢不敢。” 陈云甫不敢贪这份功,连连摆手。 一旁的邵子恒暗自撇嘴,刚才谁一口一句胳膊疼的耍无赖,现在到了邵质这反而装起好人来了。 把茶添好,邵子恒不敢久待,连忙离开,重新将书房还给两人。 邵质又沉默了许久后,突然站起身,在陈云甫惊愕的眼神中一揖到底。 “嘭!” 陈云甫起的急,以至于将身后的椅子都给带倒,当下顾不得,只连忙去托邵质。 “叔父这是做甚,折煞侄儿,折煞侄儿了。” 邵质却是坚持着将礼行罢放起身,恳切道:“贤侄昨日救了柠儿,今日又救了老夫,于我邵家一家都有救命的大恩,老夫此礼当行。” 这说的前半段还能理解,后半段陈云甫就不懂了。 救你闺女的事是我做的,不过我啥时候救的你? 不过很快陈云甫就反应过来。 “陛下准了?” “准了。”邵质惊叹于陈云甫的机敏,由衷言道:“如果不是云甫你这个提议,今天便为老夫不禄之日。” 都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人了,说话还那么文绉绉,咋跟那翁俊博都一个德行。 陈云甫酸牙,不过还是先扶着邵质坐下,自己将椅子扶起,问着:“既然陛下准了,那这事说不准能办成。” 眼下,翁俊博一案最大的阻力在于翁俊博咬死口不供,而他之所以咬死口的症结在他的家人身上。 找到翁俊博的家人,这案子就能突破。 浙江当局的幕后黑手已经将翁俊博一家藏了起来,如果是藏起来的话,那么圣旨到浙江之时就是翁家人出现之日。 翁家一家上下二十余口,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藏到毫无踪迹可循无疑是不现实的,而藏匿着要并罪诛族,谁还敢藏? “你就不怕,翁家人不是被藏起来,而是早已全部死于非命吗?” “不可能。”陈云甫笃定道:“如今翁俊博在牢里,他背后的人想要翁俊博闭嘴,就必须证明翁家人在他们手里并且还得是活着,那如何能证明。” “亲笔信。”邵质点点头表示赞同,复又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可你同样也要知道,书信笔迹是很容易模仿的。” “有些东西只有翁家人知道。”陈云甫笑笑,自信道:“侄儿敢肯定,在每一封信里,翁家人都会说些只有他们一家人才知道的隐秘,翁俊博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只凭借一封毫无营养的信就相信幕后黑手。 因此,侄儿断定,翁家人一定还活着也必须活着,因为他们要是死了,翁俊博就不会再被幕后之人所掌控,圣旨一到,翁家人必能找到。” 邵质眼中的赞许之色愈浓,赞叹道:“贤侄有大才啊,如此老夫可以放心的将翁俊博交给你了。” “啊?” 陈云甫傻眼,委实是迷糊起来:“叔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由你来暂代老夫,替做翁俊博案的主审官。” “万万不可!” 陈云甫吓得跳了起来,连连摆手。当下更是顾不上邵质身份,苦着脸道:“叔父,翁俊博可是眼下国朝第一大案,更是最烫手的一块山芋,侄儿不敢接也没资格接啊。” 他一个小小的照磨,去当翁俊博案的主审官? 开什么国际玩笑。 就算可以,但这种决定也不是邵质有资格定的,决定权在朱元璋! “正是因为他是烫手的山芋没人敢接,老夫才不得不托请你。” 邵质脸上浮出一丝笑,那笑容看起来如此淡然:“虽然陛下并没有说要停老夫之职,可老夫心里明白,老夫如今就是一待死之人。 案子破了,老夫余生如何也是等待圣裁,不破,便可直接自刎以全家人。 陛下准了你的提议,心里对你已是认可,如今我让你来代办翁俊博案,对你而言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办好了,功在你,你可青云直上,便是办不好,过在我,也是老夫替你而死。” 办好了,功在你,办不好,过在我! 这是邵质拿自己的命来成全陈云甫啊。 就是亲爹也不见得有那么好吧。 陈云甫当场傻眼。 便听那邵质言道:“没有云甫你,老夫今日已经死过了,现在多活一日陪伴家人,都是承了贤侄你的恩。 此事就这么定了,只要陛下不亲自下谕,你便来替做这主审一职,大胆去做吧,千刀万刃,都有老夫替你担着。” 陈云甫一直不懂什么叫君子之风,如今懂了。 所谓君子,不苟富贵,不惧生死,投我木桃当报之以琼瑶! 念此不复多言,起身一揖到底。 “侄儿必竭尽全力。” “好好好。” 邵质大笑,扶起陈云甫勉励道:“有云甫你在,老夫可以宽心矣。” 后者抬头,犹豫道:“那侄儿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那个,能不能别让令爱面壁思过了,到饭点该吃饭了。” 邵质一脸的豪情干云顿时僵住,许久后才放声大笑起来。 “臭小子,你自己去请吧。” 章节目录 第44章 和翁俊博聊聊 虽然有了邵质自作主张的安排,陈云甫也不可能直接就跑去刑部自以为是的提审翁俊博。 自己眼么前还有一个照磨所呢。 总得先去找葛思道汇报一声。 而葛思道这边早就已经收到邵质打来的招呼,并没有说横加阻拦,当场就允了下来。 “照磨所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就让那赵乾暂时替你看着点便成,翁俊博的案子是刑部和咱们都察院最要紧的大事,你若是真个能办好,也是替咱们都察院争光,去吧。” 谢了葛思道,陈云甫回到照磨所,找来赵乾说道:“这几天你替我看好照磨所,我要去刑部办些事。” 赵乾知道陈云甫是有大关系的人,所以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应下。 “堂官且去忙。” “辛苦你了。” 陈云甫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完,心里也就算踏实下来,左右看看没了事,这才离开照磨所,往那刑部大牢而去。 有邵质和茹太素的批条,相当于刑部、都察院这两边都予了陈云甫特权,刑部大牢当然不会阻拦,几名狱卒亲自护着陈云甫进到翁俊博的牢房。 “我等就在外守着,上官有什么指派的呼一声,下吏等马上进来。” 狱卒班头在陈云甫面前亦是谦卑的很。 前文说过,狱卒虽然在刑部当值,但是他们的组织关系隶属于都察院司狱司,因此陈云甫算是他们半个顶头上司。 “有劳。” 陈云甫客气颔首,那班头便拱手告辞,临到门前还不忘回头补上一句:“上官,下吏贱姓吴,单名一个昭字。” 这班头倒是机灵,看出陈云甫来头不小,知道为自己争个机会。 陈云甫笑着点头道声记下了,那吴昭就喜不自胜离开。 牢房里,便只剩下陈云甫和那翁俊博。 后者被拷在刑架上动弹不得,不过人是醒着的,眯着眼睛看向陈云甫,哑着嗓子道:“我记得你,前些日子来的那个文书官对吧,你来作甚。” “我来办你的案子啊。” 陈云甫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这翁俊博面前,道:“现在我是你这案子的主审官了。” “你,主审官?”翁俊博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死我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罢了,莫在这里逗我耻笑,速速离开。” “怎么,你不信?” 陈云甫也不气,喊了声吴昭,马上那吴昭便带着几名狱卒走了进来。 “上官,可是这混账出言不逊。” 才刚出去就被喊进来,吴昭还以为是翁俊博对陈云甫喷了什么垃圾话,当即就表现道:“看下吏不把他嘴里的牙给敲碎几颗。” 这年头当差作风都那么凶残的吗。 陈云甫赶忙拦住,言道:“不不不,找你们来是想说这屋内气味实在难闻,你着人来打扫一番。” 好端端的,打扫什么屋子啊。 吴昭有些郁闷,不过还是照做,表态道:“是,下吏这就去做。” 说话间就要出去准备,又被陈云甫喊住。 就见陈云甫从袍袖中拿出了几张面额一百的宝钞。 “另外,你差人买些酒肉来,我请咱们这位翁参议喝一杯。” 吴昭连忙道:“下吏身上有钱,这便去买。” “拿着,你们一个月才多点俸钱。”陈云甫将钱直接塞到吴昭手里,挥手:“快去。” 手里捏着钱,吴昭愣了有一阵后才醒过来,诶了一声忙跑出去。 “倒是没看出来,你岁数不大,心性倒是不错。” 翁俊博咳了两声,言道:“那日看你岁数那么小就做了朝廷八品官,老夫还当你是个权贵家的纨绔娃娃,看来倒是老夫走眼了。” 又咳上两声,翁俊博继续说着:“不过,别想着请老夫吃顿酒肉,老夫就会招供,所以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无用。”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请你吃饭,图什么似的。”陈云甫撇了下嘴,笑笑:“其实你我都知道你不招供的原因是什么,无非就是担心你自己的家人。 说实话我支持你现在正在做的。” 我支持你现在正在做的! 翁俊博愣住了。 一个审讯他的人,一个代表朝廷、律法、正义的执法者,竟然说支持他这个罪犯正在做的事。 “你别误会,我说的可不是支持你贪腐。” 陈云甫摆手,解释道:“我支持的,是你现在为了家人安全而拒绝供述的行为,说实话,如果我换作你的话,我也不会招的,但我不如你勇敢和坚强,我怕我受不了那么疼的大刑。” 翁俊博笑了起来,突然发现眼前的陈云甫怎么看怎么顺眼。 “你看这样如何,等我找到了你的家人,咱们再谈如何?” 陈云甫诚恳道:“到那个时候你也就别端着了,咱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如何,我保证,只要你说,我一定去找皇帝陛下为你求情,说不准,连你都不用死。” “胡说。”翁俊博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不是嘲弄,而是一种很放松姿态的笑,就像,就像。 朋友之间的玩笑? “老夫贪赃受贿万石不止,按我大明律,剥皮实草都得上千回打不住,你还想保我不死?” “戴罪立功嘛。” 陈云甫到不甚在意,语气还是很轻松的说道:“你固然是该死不假,但比起你身后那个盘根错节的巨大利益集团来言,你和我一样,咱俩就是一双小苍蝇而已。 打老虎才有成就感,你说对吧。铲除掉你身后那个巨大的利益集团,能帮助咱们大明朝挽回多少损失,比起那些巨额的国家财产,你这点过错就不值一提了,说不准皇帝还真能赦免你。” 说话间,陈云甫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碗倒水。 “那老夫借你吉言吧。” 翁俊博亦是笑呵呵的说道:“你一口一个利益集团,那你说,我身后那个什么所谓的利益集团都有谁啊。” 陈云甫端着一个茶碗走到翁俊博面前递到后者嘴边,翁俊博大口饮起来,喝干后哈出一口气。 “谢谢。” “不用客气。”陈云甫坐回自己的位子,好整以暇的看向翁俊博,缓缓开口。 “郭,桓!” 章节目录 第45章 翁俊博‘死’了 牢房内,气氛稍有些压抑。 随着陈云甫口中吐出郭桓二字后,翁俊博的脸上就开了锅。 先是震惊,随即恐惧、怀疑、犹豫,最后归于平静。 “谁?” 归于平静之后的翁俊博装作没有听清的样子,还煞有其事的问了一句。 “郭桓,户部左侍郎郭桓。” 陈云甫这次说的更加清楚,连着官职都给报了出来。 “胡扯。”翁俊博直接反驳,绝口不认:“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云甫乐了:“你还装的挺有模有样,有没有郭桓,咱俩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我也不怕给你交个实底,我们都察院已经掌握了郭桓涉案的大量证据,随时都会将他抓起来,到时候他要是招了,可对你很不利......” 侃侃而谈到了最后,陈云甫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了翁俊博在笑,那笑容里带着玩味和嘲弄。 看来是没诈住。 都察院有个屁的证据,有证据的只是陈云甫自己而已。 至于他的证据从何而来,史书上明明白白记着呢。 陈云甫刚打算开口再唬这翁俊博两句,牢房门被推开,那吴昭带着几名狱卒拎着吃的喝的一堆东西走了进来,陈云甫便缄口没有再说。 “上官,下吏买了只烤鸭,又买了羊肉和一些小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要是有不喜欢吃的,您就和下吏说,我再去买。” “成,辛苦你了。” 陈云甫伸手打算接过酒菜,那吴昭已经很明眼的招呼人收拾出桌子碗碟,将其全部摆放好,当然也不忘斟上酒水。 忙活完这一切之后那吴昭又马上带人离开,不敢打扰陈云甫。 “我喂你吃。” 宁愿自己动手喂,陈云甫也不可能让吴昭等人把翁俊博放开。 开玩笑,那翁俊博正直四十来岁的盛年,再是伤痕累累,欺负他陈云甫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还不跟捏小鸡一样。 万一要是翁俊博把他劫持了想要逃出去怎么办。 陈云甫想想,自己的小命可没有翁俊博案对大明重要。 还是别装逼的好。 翁俊博看来是饿极了,陈云甫给他撕了一个鸭腿,他几口就啃的精光。 “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般饿死鬼投胎的德性,陈云甫都怕把他噎死,便将酒给他端了过来,翁俊博亦是一口饮尽。 “畅快、畅快!” 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喝过酒的翁俊博连喝了三碗,吃了整整一只烤鸭和两个馒头,这才畅快的打出一记饱嗝。 “甭管你安的是什么心,冲这一顿饭,我翁俊博欠你一人情,只可惜这辈子是没机会还了,下辈子吧。” “你看你,总是那么悲观。” 看翁俊博吃的那么香,陈云甫自己也觉饿了,便也吃起饭来,倒也不忘说道翁俊博几句:“我不说了吗,只要你肯招,把背后那些个真正的混账供出来,我绝对替你求情。” “再说吧。” 翁俊博努努嘴:“今天白瞎了你一顿饭,什么也没问出来,还是抓紧回家歇着吧。” “成,那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陈云甫拍拍屁股起身,走出这阴森湿冷的牢房,那吴昭一直在门外守着,看到陈云甫出来赶忙上前。 “上官。” “把这牢房给拾掇出来,那什么刑架也给撤了,以后也用不到,该招的时候他自然会招。” “诶。”吴昭哪里会有什么二话,当即便一口应了下来。 陈云甫迈步向外走,结果在刑部大牢外遇到了一个熟人。 刑部左侍郎杨汝贤的公子杨杰。 也是那日钱易找陈云甫吃饭时在场之人其中一位。 “哈哈,云甫贤弟。” 见陈云甫出来,那杨杰就一脸带笑的走上前,热情言道:“怎么来了刑部也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招待一番不是。” 他说的轻巧热情,可陈云甫却下意识的心中一紧。 自己可是来刑部办案的,而翁俊博案又是刑部并都察院第一要案,这杨杰照样能收到风。 这不,都跑到刑部大牢外蹲点守着自己了。 “小弟只是来看看而已,哪里敢叨扰杨兄。” “贤弟谦虚了。”杨杰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假笑,道:“我可是听说,你今天来是找翁俊博的。” “有吗。” 陈云甫眨眼:“小弟自己都不知道。” 气氛稍微沉默了一阵,那杨杰突然大笑起来:“你看你看,咱们说这做什么,搞得如此紧张,走,为兄请你吃酒。” “小弟家中还有事,要不咱们,改日?” 杨杰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容也逐渐褪去,冷言道:“贤弟这怎么一点面子也不给为兄啊。” “不敢不敢。”陈云甫连忙摆手:“小弟确实家中有事,不便而已,改日,改日我请。” “不用了。” 杨杰此刻的声音已是彻底冷了下来:“我知道你曾经在皇宫里为孝慈皇后诵守半年,是有圣眷在身的人。 但哥哥是过来人,告诫你一句,有圣眷不代表就能自以为是,你还小,这案子的水又太深,很容易没了顶。” “你口中的这案子是什么案子?” 陈云甫扭半个身子指向大牢的方向,笑问道:“翁俊博?” “我有说吗?”杨杰冷哼一声,直接转身离开,到马车旁时停下脚步,扔下一句话:“你心知肚明,听我句劝,回你的都察院去,哦对,或者你也可以和我一起走,吃个饭听个曲。” “多谢杨兄好意,不过还是算了吧,咱俩不同路。” 目视着杨杰乘车离开,陈云甫面上顿时露出凝重之色,当下离开后直奔邵府找到邵质说及此事。 “你怀疑,刑部左侍郎杨汝贤也涉案其中了。” 虽是问话,可邵质的语气却是陈述之态,不待陈云甫给出回应,邵质自说自话的点头:“老夫也一直有这个怀疑,自打老夫上任刑部之后,这杨汝贤就多次隐晦的过问翁俊博一案,想从老夫这里探一些口风。 只是没想到那杨杰竟然都直接找到了你,看来,有些人坐不住了。” “圣旨去浙江的事,他们知道吗?” “圣旨是明发,怎么可能瞒。” 邵质蹙起眉头,有些忧心:“这样一来,咱们的计策恐怕未必能行。” 两人对坐正自发愁,邵子恒在门外急声道。 “父亲、御前司的公公来了。” 邵质和陈云甫都惊起,连忙起身出门去迎,正撞上。 不是相熟之人,陈云甫在皇宫里也没见过。 甫一见面,便听这位太监言道。 “两位,皇爷让奴婢给二位带句话,翁俊博已经死了。” 翁俊博已经死了? 邵质与陈云甫对视,都懵住。 章节目录 第46章 大明行刑官胡师傅 “翁俊博人呢?” 刑部大牢内,陈云甫揪着吴昭的襟口,一脸的焦惶和紧张。 昨夜御前司来人递了朱元璋的话,说翁俊博已经死了,陈云甫和邵质谈了一夜,都认定翁俊博并不是真的死了。 邵质在最后叹了一口气。 “老夫命数已尽,贤侄毋要管老夫了,老夫只求,若是可以,贤侄能保下子恒和柠儿便好,不让他们受老夫连累,发配边疆,尤其是柠儿,发配边疆还不如一死来的痛快。” 当时陈云甫就表态,一定会尽全力。 所以才有陈云甫一大早来到刑部大牢查看,结果却扑了一个空。 原本关押翁俊博的牢房已是空空荡荡,人不见了! 吴昭先是摇头,而后又赶忙开口说道:“下吏听说,翁犯今日凌晨就被锦衣卫给带走了,下吏也确实只是听说,实未亲眼见到,上官,北镇抚司要带人,下吏们哪里敢拦啊。” 北镇抚司。 陈云甫只好松开手,看来这起案件朱元璋已经对邵质极不满意,于是打算亲自来办了。 不能让北镇抚司办! 这不是陈云甫狂妄,打算和朱元璋打擂台,认为自己比朱元璋或者北镇抚司更有能耐,而是冲一点。 一旦北镇抚司钦办,那无论案件破与不破,邵质都是死路一条! 现如今,邵质在朱元璋心里已经被打上一个办事不力的形象符号,可以说朱元璋对邵质的所有忍耐都已经消磨殆尽,这次让御前司指使北镇抚司介入就是信号。 就算案件破了,邵质也是死。 让你办两年都没办好,北镇抚司接手就破了案,那么,是不是你邵质和翁俊博一案也有牵连? 要是案件不破的话,那甚至有可能不是死邵质一个人。 老邵一家是陈云甫还俗之后在这个时代结下的第一份交情,但凡陈云甫有一点人情味,也做不出眼睁睁看着老邵一家死光光而袖手旁观的事来。 去北镇抚司! 陈云甫也是傻大胆,真个就能从刑部大牢出来后直奔北镇抚司而去。 然后,就被毫不客气的拦了下来。 “何人如此大胆,敢擅闯北镇抚司!” 大门外,几名锦衣卫喝住了陈云甫。 若不是看后者身上穿着朝廷正八品的官袍,此刻都该拔刀相对了。 “我......” 陈云甫张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说,正急的脑门冒汗,结果却见到从那衙门里走出一人,顿时两眼冒光,呼喊道:“毛将军!” 原来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毛骧从衙门中走出。 这就看出陈云甫之前在皇宫里待那半年的隐性价值了。 那半年,陈云甫待在静心堂,天天见到的不是朱标这么位太子,就是宝祥这位御前司总管太监,偶尔甚至还能见见朱元璋。 毛骧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放在皇宫外,那名头足够威震全国,是顶了天的人物,但是在皇宫里,陈云甫和这位毛大将军还真经常打照面。 听到呼喊,毛骧也看到了陈云甫,当下先是一愣,而后走过来面带微笑。 “原来是小大师,小大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北镇抚司了。” 陈云甫犹犹豫豫了一阵,而后才硬着头皮的说道:“毛将军,下官之前不是在都察院司职吗,那翁俊博的案子是下官随刑部邵侍郎、都察院茹御史一起办的,现在翁俊博人不见了,下官、下官听说是咱们北镇抚司给带走了?” 毛骧倒是干脆,直接点头就认了下来:“是啊,人是凌晨从刑部带走的,现在就关在诏狱里,怎么,你想见他?” 陈云甫双眼一亮,满是期许的说道:“能见?” “别人见不了,你道明小大师要见,我还能不给这个面子?”毛骧哈哈一笑,揽住陈云甫的肩膀就走,言道:“不过我得先提醒你一句,最好别见,哥哥怕你受不了。” 陈云甫眨眼,见个人而已,有什么受不了的。 哦,可能是锦衣卫上大刑了吧。 “没事,下官这些日子在刑部也见多了大刑。” 陈云甫拱手:“只要毛将军愿意带下官去见上翁俊博一面,下官感激不尽。” “既然你坚持,那我带你去。”有亲随给毛骧牵了两匹马来,毛骧问道陈云甫:“大师会骑马吗?” 陈云甫面露窘色,赧然道:“未曾学过。” “那就和某同乘吧。” 毛骧伸手,一把将陈云甫拽上马来,勒动丝缰胯下战马便迈开四蹄,狂奔起来。 其后,十几名亲卫可就没有这城中骑马的待遇了,只能甩开两条腿跟着跑。 大冬天的冷风瞬间一股脑打在陈云甫脸上,像刀子似的割的陈云甫脸疼。 好在北镇抚司本就坐落在离着城门不远,要不得多久就出了城。 诏狱在城外,一个由重兵把守的禁忌所在。 这是陈云甫第一次见识到传说中的诏狱,那个只存在电视剧中的所谓天牢大狱。 倒没有多少阴森恐怖,不过通体上被黑漆所包裹的建筑整体却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感觉。 诏狱里的看守很多,但走在诏狱里,耳边却听不到任何人的交谈。 锦衣卫和刑部的狱卒完全是两种工作状态,这些锦衣卫只是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像个泥胎雕塑一般肃立。 “诏狱是今年才建成的,到现在才使用不到半年,所以基本没关过什么犯人。” 毛骧指着一间间空荡荡的牢房像陈云甫介绍道:“不像刑部大牢,当年胡逆案时,整个刑部大牢都关满了犯人,多到塞不下的甚至用了东校场的营房。” 正介绍着,迎面走来一个二十七八岁许的男人。 这个男人长得俊俏,气质也很是文艺儒雅,皮肤白皙,但有些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那般不健康的白,而最让陈云甫诧异的,还是这男人留的是短发,颔下更是无须。 这在古代强调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毁的时代背景下,显然是很稀少的特例。 难道,这是个太监? 陈云甫正诧异着呢,身边的毛骧已经开了口。 “胡师傅怎么出来了。” “下官还有些东西落在了刑部,去去就回。” 陈云甫瞪大了眼,这么一个像是儒生士子的男人,竟然就是刑部那位传说中的行刑官胡师傅? 等等。 他为什么会在这! 章节目录 第47章 好奇心害死猫 自打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胡师傅之后,陈云甫就开始替那翁俊博担心起来。 胡师傅竟然到了诏狱,那必然是冲翁俊博来的。 “不会真准备把翁俊博给凌迟了吧。” 一想到凌迟这两个字,陈云甫就觉得自己腿肚子有些发抖,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毛骧会同自己讲,最好别来诏狱,可能会受不了。 “毛将军,那胡师傅为什么会在这。” 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结果,可陈云甫还是在吞口口水后,硬着已经发麻的头皮问向毛骧。 “呵呵,还能为什么,咱们大明朝现在还有哪位不开眼的东西,配得上胡师傅亲自出手。” 毛骧带着陈云甫进了一间行政室,亲手给后者倒了杯茶:“咱们先坐回,等胡师傅回来,咱们再去观刑,看看咱们胡师傅的手段高超。” 咕咚一声,陈云甫重重吞了一口口水,紧张起来。 “毛将军,能不能先别......” “这是圣谕。” 毛骧看了一眼陈云甫,后者便赶忙闭上嘴。 既然是圣谕,那就没得商量了。 双手捧着茶碗,陈云甫只觉得自己脑子都开了锅。 完了,完了。 自己还想着能不能拖一段时间,等去浙江的锦衣卫将翁俊博家里人找回来,自己再撬开那翁俊博的嘴,现在可好,那翁俊博都上了行刑架,即将体验一次生命不可承受之痛。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好一阵,陈云甫才听得屋外有脚步声响,紧跟着便是那胡师傅推门走了进来。 “毛将军,下官回来了。” “好,好。”毛骧站起身:“那咱们现在过去?” “还是得劳毛将军和、和这位堂官再等一阵,下官得先去沐浴换身衣服。” 胡师傅看了一眼陈云甫,心里很是惊诧。 这诏狱怎么还有个孩子。 而且,竟然还穿的八品官袍。 他这边揣测着陈云甫的身份,陈云甫同样腹诽着这胡师傅。 行刑前还得沐浴更衣?你还挺有仪式感啊。 看来这胡师傅是真把自己当成艺术家了。 果然,任何事只要干到极致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没事,胡师傅且去。” 毛骧是一点都不急,又坐下和陈云甫闲聊起来,可咱们的陈云甫此刻哪里还有闲心,只觉得虽然是坐着,但一双腿总是不自然的打着哆嗦。 硬撑了能有两刻钟,才有一名锦衣卫来报,说是那胡师傅已经去了牢房,请毛骧两人过去。 “走吧。” 毛骧将茶一饮而尽起身,偏首就看到陈云甫脸上神情不定,遂笑道:“要不,大师在这里等着?” 后者咬咬牙,拱手道:“毛将军,能不能在行刑前,先让下官和那翁俊博聊两句,若是可以不动大刑就让其开口,岂不更好?” 心里,陈云甫已经存了主意,只等见到翁俊博,就诓骗他说其家人已经尽皆被其幕后之人害死。看能不能诈破翁俊博的心里防线,让其说出实情。 毛骧笑笑,不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带头走了出去,陈云甫连忙在其背后跟上。 两人一路走过几十间囚室,进到尽头最里间。 推门。 很大的一间牢房,四处墙上开了十几个窗户,所以阳光也是极好,映照的这间牢房很是明亮。 牢房内立着一刑架,刑架旁是一个木制的小推车,摆放着林林总总几十把大小规格不等的刀具。 最大的约莫七八寸长短,最小的甚至不到三寸,其刀刃之薄如同蝉翼。 而在这牢房内,陈云甫看到了除胡师傅之外还有一人,站在墙角处静立着,不知是做什么的。 当然,此刻陈云甫最关注的还是刑架上绑着的翁俊博。 后者耷拉着脑袋,整个人被脱的一丝不挂。 嗯? 陈云甫突然皱起眉头。 这刑架上的‘翁俊博’浑身上下怎么一处伤口都没有? 那在刑部受刑落下来的伤呢。 总不可能一夜之间全好了吧。 “这不是翁俊博。” 陈云甫扭头看向毛骧,后者便笑了起来:“我也没说过今天是给翁俊博上刑啊。” “那这、这是谁?” “这是一具尸体,昨日夜里才死的,还算可以一用。” 这时候胡师傅开了口,拿着一把精度尺在这具尸体上不停测量着,同时嘴里说道:“不过你也可以当他是翁俊博,今天,就是把他凌迟之日。” 陈云甫是越听越迷糊,什么叫当这具尸体便是翁俊博。 “接下来下官要行刑了,两位上官请坐,时间长着呢,要是饿了那桌上有点心可以对付一二。” 这个时候陈云甫才算注意到,房中的桌子上竟然还摆了吃喝之物! 谁观凌迟之刑,还能吃的下东西! 陈云甫正自腹诽,就看到那胡师傅开始动刀给这尸体剃发,心知马上就该是动那凌迟之刑,连忙起身。 “毛将军,那个,下官在外面等您。” 毛骧哈哈一笑,知道陈云甫怕是不敢看,便摆手:“可,小大师且先去,我也就欣赏一阵便走。” 这话说的,陈云甫嘴角直抽。 什么叫个欣赏一阵? 不在多想,陈云甫转身离开,才走到之前待的那屋子外,耳边就听到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 这惨嚎声可谓是尖锐响亮,直贯耳膜,惊得陈云甫下意识扭头看向牢房的位置。 不是一具尸体吗? 很快陈云甫就明白过来,怪不得之前在那屋子里,还站着一个人。 怪不得胡师傅说,姑且把这具尸体当成翁俊博。 感情这具尸体加上墙角那个当‘传声筒’的锦衣卫合在一起,可不就是‘翁俊博’吗? 草,真会玩! 陈云甫在屋子里坐立不安,耳边全是那凄厉可怕的惨叫声,听的人心里一个劲发毛。 后面,惨叫声开始变得嘶哑,也逐渐变得微乎其微,陈云甫才算是好受许多。 就这么等着等着,也是昨夜一夜未眠,加上这一天担惊受怕、紧张忧心,陈云甫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陈云甫才幽幽醒转过来。 摸摸肚子,早已饿的咕咕直叫。 陈云甫左右看不到毛骧,便出门去寻,一路便寻到了那牢房。 门没关,陈云甫守在门外喊了两声。 “毛将军、毛将军?” 没人回应,陈云甫紧张的头上冒汗,又不敢进去,生怕看到什么恐怖景象,便微微推开一丝缝,大着胆子看了一眼。 牢房内很干净。 什么都没了。 这下陈云甫心里才算松了口气,推门走入。 人呢? 屋子里干干净净,连着地面也是如此,除了桌子上之前那用来盛放点心锦盒。 “嗯?怎么还多了一盒?” 陈云甫饿极了,打开来就拿出几个绿豆糕来吃,正吃着呢才注意到,在这个盛放点心的锦盒边上还多了一个。 难不成是毛骧之前看饿了,又要了一份? 陈云甫迷迷糊糊的如此想,便伸手将那锦盒打开。 !!!! 这锦盒里哪是什么狗屁点心,而是陈列摆放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的。 肉丝! 哪来的肉丝还用想吗! 陈云甫面上阴晴转换,时红时绿,持续了足足一阵。 “呕~!” 陈云甫猛然偏头,哇哇大吐起来。 这呕意来的如此迅猛又强劲,甚至从鼻腔中喷出。 那个酸爽劲可别提了。 直到将胃里能吐的东西吐个干净,陈云甫才长出一口气,直起腰,眼神完全下意识再去瞄一眼。 而后。 “呕~!” 一边吐着,脑子里一边想着,臆测着行刑时的场面。 一时间连饿带吓,陈云甫只觉眼前一黑,嘭的一声,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找到了! 浙江,杭州城外林中别院。 背靠西湖秀美风光,只不过此处聚集的众人,似乎都没功夫欣赏。 这人群中心多为中年乃至老者,只在外围有约摸几十名腰间挎刀的年轻家丁同行护卫着。 “旬日前,锦衣卫就到了咱们杭州,带着当今万岁的圣旨,要找翁俊博的家人,诸位怎么看,这人咱们也藏两年了,是交还是不交啊。” 领头一名老者穿着厚厚的绒氅,内里是锦绣绫罗,虽然没有其他可以证明身份的图案,但依大明律,能穿罗袍的必是朝廷官员。 老者左右身侧都簇拥着不少人,近处一山羊胡男子呵了一声。 “人交出去,您老就不怕那翁俊博松口吗。” “翁俊博已经死了,圣旨不是写的明明白白吗,凌迟处死。” 中年男子道:“能信吗,万一是诓咱们的怎么办。” 老者道:“杨汝贤传了信,确实死了,北镇抚司把翁俊博带去了诏狱,凌迟之日,那翁俊博的惨叫声十里可闻,且有暗子通报,死的确实是翁俊博。” “当真凌迟了?” 右手一方脸男人大惊,咂舌道:“也难为翁俊博受那么大的罪,不过叔父,这可是凌迟,翁俊博愣是没招?” “要是招了,咱们诸位还能在这逛西湖游景吗?” 老者失笑开口:“杨汝贤还能信送出来,说明翁俊博没招,不然,咱们看到的就不是杨汝贤的信,而是他的脑袋了。” 众人皆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既然翁俊博没有招,那他的家人留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还交出作甚,杀了不更省心。” 山羊胡男子出了一个主意,被老者喝斥道:“糊涂!” “圣旨写的明明白白,诛翁俊博三族,可见陛下恨其甚深,这口气郁在陛下心中,若是出不去,来咱们杭州的锦衣卫能善罢甘休吗。 真个见不着人的话,这队锦衣卫就会一直搜下去,万一手下人做的不够干净,再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让那群锦衣卫咬住不放可如何是好,夜长梦多啊。 还是寻个时间,将这群人交出去,好让这群锦衣卫带回京交差。 反正他们去了京城也是死,咱们何必亲自动手。” 现在谁都知道朱元璋恨翁俊博入骨,誓要把翁俊博一家杀个干净出气,锦衣卫当然要尽心尽力来办,如果找不到翁俊博一家,那锦衣卫就不会走。 一旦掘地三尺的找,老者就怕夜长梦多,万一找出了一些线索牵连到他们头上怎么办! 索性还不如把人交出去,好让锦衣卫赶紧离开来的好。 众人一想也确实在理便都纷纷点头。 “既如此,那就按您说的办,咱们把人交出去,我差人去办。” “嗯,抓紧办了,咱们也省心。” 老者伸伸手,一旁的随从捧着一碗鱼食靠近,老者抓上一把撒进湖中。 “翁俊博还算是条汉子,两年了,愣是没松口,说起来,最可恨的还是那严震直个狗杀才,咱们对他也不错啊,怎么就咬着这事不松口呢。” “当初就该把他给杀了。”方脸男恨的咬牙切齿:“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没有咱们,他连口屎都吃不上,如今还敢出卖咱们。” “严家是咱浙江的大族,家底厚做人难免猖狂些。” 老人呵呵一笑,倒是不甚在意:“他严震直天天待在杭州城里不出去,府内家丁数百,想杀他?难于登天,咱们又没有本事调浙江都司的兵进城,暂时留着他一条命,咱们不收,天也会收他的。” “嗯。” 众人不复多言,庞大的队伍开始沿着这西湖畔观起风景来。 而在翌日,奔赴杭州的锦衣卫就在城外发现了被蒙住眼睛、捆缚起来的翁俊博一家数十口人。 “现在不是查幕后之人的时候,撤,先回京。”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也不耽误,并未打算留在杭州继续追查下去,直接领队将翁俊博一大家子全给带走。 而在此时的金陵,陈云甫还躺在家里‘养伤’呢。 那日在诏狱里受了惊吓之后,陈云甫一连几日都水米不进,偶尔进一点流食也是大吐特吐,邵质给请了京中名医进行诊治,开了几剂安神的方子加上修养旬日才算缓过劲来。 饶是如此也是全身无力,也是点背,又发了低烧。 玲儿天天守在床边伺候着。 “这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仰面躺在床上,陈云甫苦笑不已。 不就是一个凌迟吗,自己还没有亲眼看着,只是看了一下胡师傅的‘战利品’就被吓成这样,属实是丢人。 怪不得古代造反者都时刻带着毒药,一旦事败直接服毒自尽。 这种酷刑有伤天和都说轻了,简直就不是人能遭的罪。 “翼王石达开是怎么扛下来还不叫痛的。” 想起史书上记载石达开遭受凌迟,不叫痛不求饶,陈云甫就打心里直打哆嗦。 真,千年第一硬汉! “公子,该喝药了。” 门开,玲儿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跪在床榻边来给陈云甫喂药,后者早前说过几次,可这玲儿依旧我行我素,陈云甫自己又没力气坐起来,只能由着她去。 心里觉得很是别扭。 张开嘴,陈云甫一口一口的喝着,药很苦,苦的陈云甫一直皱眉。 才喝了一半,陈云甫就叫苦起来。 “玲儿姐,能不喝了吗。” “不行。” 玲儿摇头:“不喝药公子何时才能好,还是喝了吧。” 陈云甫没了办法只好捏鼻子继续往肚里吞,此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陈云甫偏首去看,就见邵子恒一脸兴奋的闯了进来。 “云甫、云甫,好消息,那翁俊博一家被押回来了!” 本四肢无力躺在床上的陈云甫腾的一下就蹦了起来。 终于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无人贪功 站在刑部大牢外,陈云甫心里满是对朱元璋的佩服。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放出翁俊博假死的消息,配上一纸圣旨去浙江,人自然就被交了出来。 只要翁俊博死了,那么他家里人就失去了价值,幕后之人自然不会硬着头皮继续藏匿。 这不就把事办好了吗。 “我咋就没想到呢。” 陈云甫挠头,这也不算是多么高深的伎俩,可自己就是疏忽了。 人朱元璋每天那么忙,百忙之中抽个空出来就能把这事办好,可见自己与老朱的差距那真不是一星半点。 自己平时还是太松懈了,要引以为戒。 正想着,身后来了一辆马车和数十名锦衣卫,陈云甫回头看,正看到骑在高头马上的毛骧,忙上前见礼。 “毛将军。” “小大师。”毛骧笑着翻身下马,冲自己身后的马车一努嘴:“人呢我给你带来了,剩下的审讯还是交给你们刑部和都察院的人来做吧。” 人,什么人? 陈云甫有些迷惑不解,而后就看到马车里走出了翁俊博,顿时傻眼。 对于翁俊博活着陈云甫倒是不吃惊,他吃惊的是,如今翁俊博一家子既然都被抓了回来,那么翁俊博开口已是必然之事,毛骧完全可以自己审问。 什么叫交给刑部和都察院,北镇抚司里难道还没有一个会写字的? 这可是到手的功劳。 他毛骧怎么会如此大方。 “案归原主嘛。”毛骧打了句哈哈,丝毫没有打算贪功的意思。 其实毛骧自己心里跟明镜一样,这次案子如果能破,首功怎么都要记在陈云甫的脑袋上,谁让想法是陈云甫提出来的。 自己就算在北镇抚司把这起案子给办结,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倒不如干脆大度一些,把翁俊博给陈云甫送过去,成人之美的同时也能结下一份厚实的交情。 反正他这么做也不算自作主张,宝祥给他的指示只是配合办案,可没说让他毛骧带着北镇抚司全权办理。 陈云甫拱手,由衷言道:“既如此,下官多谢毛将军成全之恩了。” “诶,小大师,咱们俩也算是相熟一年多了,你这一口一个下官、一口一个毛将军,太见外了些。” 毛骧是个武将脾气,动不动就好搂人肩膀,这不,又把胳膊搭在了陈云甫的肩头,亲昵说道:“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咱们就兄弟相称。” 你都快赶上邵质大了,咱俩赁兄弟? 陈云甫心里腹诽,可还是能感受到毛骧的诚意,知道这是毛骧对自己的示好,自己若是再矫情做作反倒不像个爷们,便也爽快点头。 “那好,小弟就斗胆喊您一声毛大哥了。” “哈哈,这就对了。” 毛骧大笑,冲身后一摆手道:“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抓紧把人犯给本将军兄弟送进去。” 一群锦衣卫应了是,带着那翁俊博便往刑部大牢里进,而后者在经过陈云甫身边时顿下脚步,由衷的说了一句。 “陈小友,老夫在此多谢了。” 陈云甫不甚在意的摆摆手,目视那翁俊博入了监牢后才同毛骧道:“既然翁俊博已经到了,那毛大哥容小弟暂时告辞,咱们先把这案子给办结识了,等此间事毕之后,容小弟摆一桌酒席向大哥您致谢。” “好。” 毛骧笑眯眯的抬手:“老弟且先去忙吧,为兄也得回一趟北镇抚司。” 末了压着嗓子,冷声道:“去清理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完便回身上马,抱拳离开。 陈云甫目送毛骧离开,又驻足一阵后方转身进入大牢,不过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那翁俊博,而是唤来吴昭。 “你马上去一趟邵御史府上,请邵御史来亲审这翁俊博。” 吴昭顿时愣住。 人家毛骧大方将人送回来,你倒好,还要把邵质喊来做主审官。 那案子破了之后这功劳咋不得分出去一点。 吴昭有心想说,不过一想自己的身份,立时缄口,只应了一声是便匆忙离开去办。 功劳当然得分给邵质,不分给邵质的话,那老邵同志就见不到洪武十七年的花灯了。 再者说,老邵还没抱外孙呢。 陈云甫嘿嘿傻笑了两声。 也没怎么多等,半个时辰的光景邵质就赶了过来。 而此刻的邵质那可谓是心头一片滚烫。 他知道翁俊博人在北镇抚司,毛骧能把翁俊博送回来铁定和他邵质没有一文钱关系,人卖的是陈云甫的面子可不是他邵质区区一个刑部右侍郎。 而陈云甫面对这到手的全功却仍能无动于衷,而是先派人把他请来做主审官,这是什么。 这就是君子。 不苟富贵。 功劳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交情、是这份感情! “贤侄。” 一看到陈云甫,邵质就张口想要说两句感谢的话,被陈云甫微笑拦住。 “叔父,眼下办案要紧,咱们快些去吧,也别让那翁俊博等着急了。” 说着话,摇了摇自己手里拿着的纸笔,轻松话道:“侄儿这可是将笔墨纸砚都伺候好了,未经叔父允许,自领文书官一职,还望叔父不要见怪。” 邵质看了看陈云甫,沉默许久才点头。 “那就有劳贤侄了。” 爷俩随即皆笑。 “叔父,请。” 邵质整了整官袍束带,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 接下来,该是轮到他出马了。 而在牢房中,那锦衣卫将翁俊博上好镣铐后便一直在门外守着,见到陈云甫两人来,领头一名小旗官抱拳道:“卑职已经将人犯送到,先回去交差了。” “辛苦旗官了。” 陈云甫拱手回礼道声辛苦,那小旗官便带人离开,吴昭等狱卒接班来守。 “叔父,审问之前,侄儿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侄儿但说无妨。” 此刻的邵质哪里会有二话,对陈云甫自然是应允当允。 “既然这翁俊博已经来了,一时半会就跑不掉,不若让他先和家里人聚一聚,两年未见,也算全其思念之情,法虽严,也当有同理心。” 邵质点头。 “善。” 一旁吴昭明眼,忙去将翁俊博家人带来,倒也没带太多,只带了翁俊博的媳妇和两个孩子,待将其送入牢房后便走出来关上门,守在陈云甫两人身边老实的紧。 牢房内,响起了嚎啕大哭之声。 陈云甫微微一笑,他知道,此时此刻翁俊博所有的心理防线已经全部被攻破。 接下来,取证易如反掌。 郭桓啊郭桓,你活不到洪武十八年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揭开腐败的盖子 牢房外,陈云甫和邵质足足等了一刻钟,才听得牢房内哭声暂止,知道已全了翁俊博团聚之情,这才推门走入。 “先到这吧,等做完口供,你们一家再好好团聚一番,吃喝之物,都算我的。” 陈云甫开口打断了还在低泣的一家四口,那翁俊博抹了把眼泪点头。 “谢谢,谢谢小友。” 至于翁俊博的媳妇和两个孩子更是干脆跪在了地上叩头。 “贱身叩谢大人救命之恩、叩谢大人全我等团聚之情。” “可别这样,当不起,当不起。” 陈云甫哪里敢当一句大人这般称呼,也知道这翁氏确为真情流露,忙上前将娘仨搀扶起来。 这才发现俩孩子具都不大,大的不过十五六,最小的估摸也就八九岁的样子。 这么一算算,翁俊博倒还是晚婚晚育。 吴昭带几名狱卒走进来,将翁氏娘仨带回属于她们的牢房,清了场留给陈云甫两人来审翁俊博。 “那咱们开始吧?” 邵质坐上主审台,却是先看向陈云甫问了一句,后者拱手道:“一切都由叔父定夺便好。” “好。”邵质拍了惊堂,转头去看翁俊博,熟料后者抢先一步开了口。 “两位,在审讯开始之前,能不能允许我先问云甫小友一个问题。” 邵质看向陈云甫,后者遂言道:“你问吧。” “你怎么会知道郭桓的。” 翁俊博满脸都是诧异之色:“是的,浙江粮道贪墨一案,中枢确实是那郭桓与我们勾结一气,可虽然是郭桓,但每年两税押送入京,我都从未见过郭桓,一直以来都是浙江清吏司和我对接,说实话,便是连我都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郭桓涉案。” 对此,陈云甫很坦然的说道。 “我也没有证据,先前同你说也只是为了诈你。” 邵质也点头说了一句:“都察院近两年虽然收到了针对郭桓的弹劾,但都是捕风捉影,一直以来都没有确凿证据。” 没有证据,所以迟迟没法动。 郭桓不是轻易就可以动的,别看他只是一个户部左侍郎,听起来似乎和邵质的官职差不多。 但说句毫不夸张的话,朱元璋可以毫不犹豫的拿掉一个正一品都督,都不会碰郭桓。 大明立国才十六年,百废待兴,中央最重要的一个部就是户部这个主管钱粮、丁口的部委。 从有大明开始,郭桓就一直在户部任职,十几年了,是大明名副其实的财政管家。 所以,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都察院几次将针对郭桓的弹劾递到朱元璋那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都察院也迟迟没有启动对郭桓的侦查。 如果今日翁俊博不吐口,恐怕就真如历史那般,要拖到洪武十八年了。 陈云甫理了一下思路,发现历史的迷雾正在自己眼前逐渐清晰。 假使没有自己穿越而来,翁俊博案没有取得突破,那朱元璋是怎么把郭桓揪出来的? 空印案! 是空印案把郭桓揪出来的。 已经失去所有耐心的朱元璋干脆将各省督管粮赋的官员全部杀光,这里面当然会有枉死者,但也同样有腐败者。 就是这些藏在其中的腐败者供出了郭桓。 抱着宁可错杀一万,不放过一个的态度,朱元璋总算是把郭桓揪了出来。 只是这样付出的代价属实太大了。 多少优秀的、年轻的地方主官枉死任上,多少府州县的公务被迫搁置,一个新兴王朝的崛起脚步不得不停下。 看不见的损失,太沉重。 “说说吧,从头到尾全都说出来。” 陈云甫叹了口气,提起笔等待着翁俊博开口。 后者果然不再坚持,竹筒倒豆子般全给撂了出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两年一直憋在心里,到了今日也不想再继续背负下去。 “洪武十年,我上任浙江右参议,司职督管浙江粮道,当时浙江粮长是严震直的父亲严粲,那时候每年征来的粮在往京城运输的时候会有糜耗,多时七八千石,少时也有三四千石,这是必不可少的路耗。 那时候我与严粲一道押粮入京,户部浙江清吏司在进行度支的时候,会对账。 每一次对账都会因为路耗的存在而对不严。 于是户部就要求我们回浙江再发一批粮食来补数,这个差额就要算到严粲的头上,谁让他是浙江粮长呢。 当时浙江清吏司度支郎耿元亨找到了我,说如此输粮糜耗甚大,而且需要往来奔波对数实在麻烦,不如直接开一道粮赋公文放在金陵,这样每年多少粮食到户部咱们就在粮赋公文上填多少的数,这样大家都省心。 这种做法虽然是省了心,可到底与国法不合。 当时我便觉不可能,因为开具粮赋公文,需要布政使的大印加盖,连实数都没有,这公文又怎么可能开的出来。 还是耿元亨,他说他有办法。 后来,他果真就拿了厚厚一叠只加盖布政使司大印的空白公文放到了我面前,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当时的浙江布政使安然已经和耿元亨或者说耿元亨背后的郭桓勾结在了一起。 有了这些加了印的公文,很多事便好做的多。 洪武九年,浙江的粮赋是两百七十三万石,洪武十年,两百六十二万石,而在洪武十一年,我第一次在这个空空如也仅有一方大印的公文上,填下了两百四十三万石的数字!” 说到这里,翁俊博低下了头:“整整近三十万石粮食就这么被我们从中贪墨了下来,事后,那耿元亨给了我三千两白银和总价一万两的宝钞作为回报。” 陈云甫记到这里屏住了呼吸,连手都在颤抖。 足足三十万石的粮食啊,就这么被用笔随意的勾勒两下,就没了? 就进了私人的口袋里? 这也太儿戏、太荒谬、太无法无天了! “户部不查,难道陛下也不查吗?” 三十万石啊,这可不是少数,国库一下少了那么多粮食,难道朱元璋都不问的吗。 “陛下当然过问了。”翁俊博说道:“不过那个时候,胡惟庸还在擅权,他不希望地方上闹出太大的动静,就替我们遮了过去,只说是浙江发了水灾,减产严重。 后来我们就没再这么大胆过,每年也就五万、三万石的贪墨着。 再及后,浙江地方的府县也有样学样,都是带着空白的只有一方大印的公文来交数,我也就默许了下来。 用耿元亨的话说,咱们吃肉,总得给地方一口汤喝,这样才不会有人把锅给掀了,大家都有饭吃,嘴也就堵的上。 这些年,仅浙江一省贪墨的粮赋就将近六十万石了。” “安然该死!”陈云甫写下六十万石这个数字的时候,咬牙切齿是真个恨到了骨子里。 六十万石啊,可以活多少老百姓的命! 那邵质也是倒抽一口子凉气,而后痛心疾首的说道。 “老夫实未曾想过,那安然竟是如此一个人。” 见陈云甫看向自己,邵质解释道。 “洪武十二年,当时的都察院还叫御史台,安然从浙江调任御史台任右都御史,当时韩国公李善长兼任左都御史。 后来安然在任上致仕还乡。” 致仕还乡? 这算什么,平稳着陆吗。 陈云甫还在咬牙切齿,又听邵质惊呼道:“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 这一惊一乍的,属实有些吓人。 邵质继续说道:“贤侄,怪不得那杨汝贤会涉案,当年杨汝贤就是因为安然的举荐才一步步走到刑部右侍郎的位置上,洪武十四年,杨汝贤出任左侍郎。” 大明朝政治人物的关系线已是越理越清楚。 这是腐败窝案啊。 章节目录 第51章 朱元璋训子 随着审讯的继续进行,自翁俊博的口中爆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涉案官员,陈云甫记到后面,甚至连拿笔的手都开始哆嗦起来。 浙江已经烂透了! 上到浙江左布政使曹岱,下至浙江户曹司丞竟然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官场是个大染缸,大家都贪你不贪,谁还敢留着你。” 这就是官场。 你在腐败的圈子中选择当清流,那唯一的结果只能是被踢出局。 当曹岱这么位浙江一把手带头腐,那就没几个干净的了。 “喻金闾呢,他也涉案了吗。” 翁俊博说道:“没有,虽然喻金闾没贪,但他也不过是明哲保身罢了。” 陈云甫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疼脑胀。 前世时也见过所谓的塌方式腐败,可像眼下浙江这么塌方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都不能叫塌方了,这简直就是雪崩。 在这场雪崩中,浙江官场从上到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都记下了吗?” 邵质起身,长叹一口气:“贤侄,咱们该去面圣了。” “是啊,该去面圣了。”陈云甫捏着这份翁俊博的笔录,心头亦是沉重的很,他并不了解朱元璋的为人,但来自历史书给与的印象,陈云甫觉得,浙江可能要化作一片血海了。 两人离开之际,那翁俊博在背后喊了一句。 “云甫小友,我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恳求陛下放过我的家人,尤其是那一双孩子,他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对我,慢说剥皮实草,便是千刀万剐我也愿受。” 陈云甫停下脚步,回头言道:“我说过,只要你招,我一定替你求情。” 怀着沉重的心,陈云甫两人自刑部大牢出来后便直奔皇宫而去,一路过西长安门、承天门,直趋东阁。 东阁外站着几个小太监,有认识陈云甫的便上来问明来意。 “小大师和邵侍郎且稍等,皇爷正和太子殿下议政,奴婢等一阵再去通禀。” 两人便守在东阁外等着。 “下雪了。” 邵质看着天上飘荡的洁白雪花,伸手接了一片:“瑞雪兆丰年啊。” “哪有丰年。”陈云甫叹了口气:“只要这群贪赃的官员还在任,下再大的雪也没有丰年,只有铲除掉他们,明年、后年、年年都是丰年。” “贤侄嫉恶如仇、为人又兼君子之德,日后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官。” 邵质由衷道:“陛下圣目如炬,挑中了你。” “叔父谬赞了。”陈云甫作揖。 “明年就洪武十七年了,柠儿也就十四岁了。” 邵质的脸上露出老父亲的慈笑,拍了拍陈云甫的肩头:“老夫知道你是还俗的和尚,所以一直都没考虑过这件事,待这件案子办完,老夫若是还能侥幸活着,便全了你二人。” 后者顿时瞪大了眼,而后又红了脸,赶忙摆手。 “叔父,侄儿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再说,侄儿还小,令爱也小,这岁数他、他不合适。” 过了年,陈云甫才十五,邵柠才十四,都还俩孩子呢。 陈云甫接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做这种事。 “你还和老夫在这作假呢?你的小心思,老夫还能看不明白。” “嘿嘿。”陈云甫挠头:“叔父看人真准。” “小是确实小了点,可以先把这门亲订下来,过两年再说。” 一老一小就这么,站在东阁外大雪天聊起了将来结成翁婿的美事,而在东阁内,朱元璋则在毫不留情的训斥着朱标。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掌权者更忌讳宽、仁、善、厚,标儿,你是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是我大明王朝将来的帝王。 咱把这江山交给你,不只是将一个皇位、一个金椅子让给你坐,而是把全大明朝五千九百八十七万老百姓交到你手上。 咱是个放牛娃出身,但使咱当年家有两亩薄田、一口糙米下锅,哪还来的这大明朝! 你得先想想这六千万的百姓,再去想那些食着百姓民脂民膏,却还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的官员皂吏。 你的心性太过宽厚,有长兄风范却少了帝王决绝,这一点,你不如小四。” 朱标一头的汗水,如坐针毡的起身作揖。 “父皇教诲,儿臣记下了。” “就说这次,蓝玉随傅友德远征云南,仗打赢了,功也立了不少,但他在军中太过猖狂骄横,甚至不把傅友德这个主帅放在眼里,多次擅自统兵,按军法,早该把脑袋砍了。 咱下了一纸训诫,他知道怕了,求到你这来了,你不该就这么急急火火的来找咱求情,你应该拿出太子的身份训斥他甚至是惩戒他,让他知道怕才行。” 朱标道了一声:“儿臣只是觉得,蓝玉乃军阵帅才,将来可成我大明霍卫,甚惜其才。” “糊涂!”朱元璋喝斥道:“你要记住,是我大明朝成就了蓝玉,而不是蓝玉成就我大明朝! 没了他蓝玉,咱还可以培养出白玉、红玉千千万万个玉,但没了我大明朝,他蓝玉,还在乡野里刨土根吃树皮呢。 没有汉武,哪来霍卫,没有你朱标,他蓝玉早是冢中枯骨,一抔黄土,还谈什么才与不才。 咱之所以留着他,是因为他确实打了几场好仗,将来或可成为咱大明朝,成为你手中最锋利的宝剑,可是咱也得磨砺他,让他乖乖的只当一把剑,而不是握剑的人。 你得和咱一条心,得知道如何才能驾驭好蓝玉,不然,咱就不留他了。” 朱标嘴唇微颤,道了声是。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宝祥看了一眼被训斥到满头冒汗的朱标,站出来岔开话题。 “皇爷,道明小大师和那个邵质已经在殿外候着,说,翁俊博招了。” 朱元璋这才止住话,阶下朱标马上开口告退,被朱元璋止住。 “你也听听,听听看那翁俊博都招出了哪些人,炮出了一件多大的案子。” 朱标这才止步,复坐回位。 宝祥打了个手势,守在殿门处的小太监马上跑出东阁,扯嗓子喊道。 “陛下召刑部右侍郎邵质、都察院照磨陈云甫入觐!” 章节目录 第52章 恩如海 威如狱 进到东阁内,陈云甫二人自然也见到了坐在下手位的主标,下拜见礼。 “臣邵质(陈云甫)参见吾皇、太子殿下金安。” 朱元璋高坐上手,没有说免礼的话,而是冲宝祥递了一个眼神,后者明白,下了御阶搬了一个软凳。 “小大师,皇爷赐你座呢。” 陈云甫先是一愣,而后马上顿首谢恩,站起身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邵质,乖乖坐下。 两人同来觐见,但是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这其中的原因都清楚。 邵质只是戴罪立功之人,到现在小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的住,而陈云甫则是因为突破了翁俊博的口,属有功之人,才落得一个赐座。 “说说吧,翁俊博都供出了哪些人。” “是。”陈云甫屁股还没有焐热就又站起身,微微欠下三分腰说道:“回陛下,具那翁俊博交代,自其洪武十年出任浙江右参议以来,至其洪武十五年被抓,经其手贪墨的粮赋就高达、高达六十万石。” 说到这里陈云甫微微顿了一下,偷瞄一眼朱元璋的脸色,啥也看不出来就继续禀报。 “在这持续五年的贪墨中,户部左侍郎郭桓授意浙江清吏司郎中耿元亨与翁俊博勾结,同时原都察院右都御史、浙江布政使安然、现任浙江左布政使曹岱亦涉案其中,所有粮赋公文上的布政使司大印都是两人盖的。 另,翁俊博入狱以来,之所以可以持续接收到外界消息、传递消息,均为刑部左侍郎杨汝贤替其运作。” 汇报完,陈云甫将那翁俊博的供词高举过首,宝祥接过来小心翼翼放到朱元璋案首,小声说了一句。 “皇爷息怒。” 朱元璋怒了吗,怒了。 怒到已经开始微颤,好一阵后才压下来心火,平静道。 “朕,知道了。” 两个中央侍郎、两任浙江布政使,全烂掉了,朱元璋的心啊,此时可谓是拔凉拔凉的。 这种心痛,甚至要比损失了六十万石粮赋还要更甚。 “这次你立了功,想要什么封赏。” 朱元璋不想让自己的愤怒在臣子面前表现出来,更不想当众失态,所以他岔开话题,转而问陈云甫想要什么奖励。 后者哪里好意思开口,故而言道:“翁俊博一案之所以能够告破,全仰赖陛下运筹,如不然浙江不把翁俊博家人送来,翁俊博又怎么会开口呢,臣不过是区区一文书,行本分之事,尽本分之责而已,还是邵侍郎审的好,让那翁俊博心服口服具实坦白。” 跪在地上的邵质心里热乎啊,鼻子一烫差点哭出来。 好孩子,就冲这殿前求情的君子风范,你这姑爷我认定了。 朱元璋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了陈云甫还能想着让功。 这破的可是国朝眼下第一大案,多大功绩。 陈云甫认下来,二十岁之前绝对能干到御史级。 将来调动升迁人生可谓一片光明。 “既然你不要,那这份功,朕就不给了。” 朱元璋说完,俯视着陈云甫,发现后者并无不舍懊悔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心里不禁更添三分赞许。 陈云甫确实是松了口气,这份功他拿不到也就意味着邵质活下来了。 而朱元璋心里想的则是:这孩子,属实是个好苗子。 一念至此,朱元璋便对宝祥说道:“着北镇抚司立刻将郭桓、杨汝贤二人下入诏狱严加审讯,此二人一案,你亲自来做主审官。” 宝祥刚打算应下,突又见朱元璋点了陈云甫的名字。 “你也去吧,做宝祥的副手,陪审二人。” 做宝祥的副手,陪审郭桓、杨汝贤? 什么叫惊喜。 什么叫她妈的惊喜! 这便是了。 不提杨汝贤、郭桓两人可能会咬出哪些更大的人物,只说这两人目前的级别,这便是远超翁俊博的政治大案。 虽然陈云甫只是副手,陪审官,但是谁都知道,这不还是主审吗。 宝祥是御前司总管太监,他每天基本都要陪在朱元璋御前,能有多少功夫去办案。 再者说,就算案子破了,功劳也都是陈云甫的。 宝祥,毕竟是个太监,还是到顶的太监,要功劳有什么用? 他都是御前司总管太监了,连毛骧都归他管,还能往哪里升。 总也不能封个公侯。 这是明初,不是魏忠贤的明末九千岁。 所以,这就是天赐的恩荣。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让陈云甫做主审官,这就看出朱元璋对陈云甫的喜爱和照顾。 功劳可以给你,风头就不要出了。 毕竟年岁还小,低调点好。 陈云甫激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朱元璋的用心一点即透,他心里和明镜一样,满心对朱元璋的只有感恩。 如今的朱元璋与他而言,可谓是知遇之恩、提携之恩、照拂之恩。 加上古代君父与臣子天然就存在的‘养育’之恩,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臣一定尽心尽力,将此案办好、办全!” “嗯,你退下吧。” 朱元璋颔首,示意陈云甫可以离开了,后者乖巧起身就要告退,猛想到还有那翁俊博一家子呢,又顿足,开口道。 “陛下,臣、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朱元璋对陈云甫还是满意的,所以语气比较温和,让那一直跪在地上的邵质心里全是羡慕。 陛下,俺老邵腿都快跪麻了。 “臣想替翁俊博求个情。” 陈云甫硬着头皮说道:“翁俊博其罪该死,但他毕竟在这件事上......” “翁俊博必须死。” 朱元璋打断了陈云甫的话头,用不容商榷的语气。 这下陈云甫也不好继续求情,退而求其次的说道:“是,那翁俊博一家,可否求陛下施恩。” 对翁俊博,陈云甫能开这个口提出求情的话,已算是仁至义尽,本身陈云甫也没想过能救下翁俊博。 不过对翁俊博的三族亲眷,既然许了翁俊博,陈云甫当然要践诺。 朱元璋没给出明确的回应杀与不杀,而是说了这么一番话。 “翁俊博一家是被曹岱藏起来的对吧。” “是。” “曹岱为什么要把人交出来。” 陈云甫老实道:“因为曹岱认为翁俊博已经死了,觉得再留着翁俊博家人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交了出来。” 朱元璋又言道:“那他也可以直接杀了,就地掩埋,谁又知道呢。” “这不是陛下的圣旨在吗。”陈云甫笑着想捧一句,可旋即自己就愣住了。 圣旨、圣旨! 果然,就听朱元璋冷哼一声。 “那是因为,朕要杀的人,只有朕能杀!” “曹岱交人,是因为他们相信朕的圣旨,相信翁俊博已经死了。” “现在你求朕放翁俊博三族一条活路,那你把圣旨,当成什么了!” 东阁内,朱元璋的气势瞬间拉满,压得陈云甫满头大汗,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邵质身边。 此可谓天恩似海,天威如狱。 章节目录 第53章 破局 何谓圣旨。 书面解释,是皇帝下达军事命令、政治任命、国家国策的载体,是古代中国皇权的展示与象征,是神圣且威严的。 通俗解释,圣旨就只是一张纸,它的价值取决于签发他的皇帝。 如果皇帝没有权力,那圣旨毫无意义,如果皇帝是秦皇汉武这种,那圣旨可就不一样了。 它的威严、它的神圣、它的公信力那是不容置疑的。 此时此刻朱元璋以此来喝问陈云甫,无疑是将一口鬼头刀架在了后者的脖子上。 你把圣旨当什么?你又把我朱元璋当什么! 如果为了你求个情,明发天下的圣旨说要杀的人不杀了,以后谁还拿圣旨当回事。 往小了说,国家无信,往大了说,帝王失格! 这种事是必然要记载进史书里的。 金椅之上,朱元璋看着已经开始颤抖的陈云甫,心里略有些不忍。 自己只是打算考校一下陈云甫,给这小子一点磨砺,目前来看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 毕竟还是个孩子,这种杀局,对一个孩子来说难解了些。 不过金口玉言,自己说出的话现在再收更不合适,台阶得陈云甫自己找。 跪在下面的陈云甫额角的汗水已经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心头已是苦到了极致。 完了、完了。 当面恼了洪武大帝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朱标看了一眼上首的朱元璋,心里思忖一阵,便打算起身替陈云甫开脱两句,无意间瞧见朱元璋身后宝祥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在告诉他,再等等,便只好继续安坐。 心里却在想着,难不成父皇还指望陈云甫自己来破这个局? 那这个局面能破吗,能,陈云甫自己现在就有办法。 但这种办法陈云甫不能用。 那便是求饶、自悔、认罪,捧朱元璋几句的同时表示自己岁浅无知,自求闭门思过,老实读书去。 而后朱元璋帝王心胸把此事就此揭过,大家齐夸皇帝陛下万万岁,这事便算了了。 等过上几个月,郭桓和杨汝贤的案子结束,朱元璋心里痛快之后,一样会重新启用陈云甫,这就皆大欢喜了。 只不过翁俊博三族老小,该死还是要死而已。 是的,直到此时此刻,陈云甫心里还想着怎么救翁俊博一家呢。 很扯是吗。 陈云甫和翁俊博没有任何交情,何至如为了救其一家,赌上自己。 压根不是这事。 陈云甫两世为人,他接受到的教育塑造了他的人性、人格、人生观。 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 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陈云甫许给了翁俊博,会尽力保他一家老小的命,这是为人的信义不能丢。 没人可以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惨死于屠刀之下而无动于衷,这是基本的人性不能毁。 此时此刻陈云甫坚持的,不是他和翁俊博一家有什么交情,而是为了那个两世为人几十年的‘陈云甫’。 现在他低头,向权力臣服,献出自己的灵魂和几十年坚持的为人信仰,那么陈云甫活下来了,陈云甫也死了。 从此无信无义、没有一丝人情味,只坚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今日屈于威权、明日沦于美色、彼日迷于财帛。 贪财好色恋权,这样的官不当也罢! 陈云甫前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坚持的人生信仰和坚守的贞洁人格,凭什么这辈子到了大明朝要全部抛弃掉! 这一次,他必须要争一争了! 沉默打破,陈云甫额头紧贴地面,大声道。 “陛下,依大明律,官员贪腐应剥皮实草,抄家籍没,从无有诛三族之先例,翁俊博其罪该死、罪在不赦,然何至于绝其苗嗣。 翁俊博三族数十幼儿,长岁不至舞勺,幼者尚且蹒跚,其杀之如何,不过迁怒矣。 臣之所求,不敢亵渎圣旨,而是秉心之言。 有道是家有诤子不堕其家,国有诤臣不毁其国,臣此番诤言,实觉诛其三族确有不妥之处,如陛下一意坚持,那将来日后,官员士子、儒生百姓皆观圣旨而畏如猛虎,便是知晓有其不当之处亦不敢面君直谏,何以兴国。 魏徵犯颜直谏,太宗喜闻,常言以人如镜,可以明得失,乃有贞观盛世。 陛下雄才,太宗难媲,我洪武盛世治隆亦必将远迈汉唐,伏请陛下三思。” 一番对答,陈云甫已是竭尽全力绞尽脑汁,该夸的夸、该捧的捧、该坚持的亦不放弃。 剩下的,交给朱元璋吧。 金殿之中再次陷入寂静。 跪在陈云甫身边的邵质心头哀叹一声,没想到此时此刻这陈云甫还会坚持己见,拒不退让。 朱标亦是皱起眉头,直想着陈云甫忒不懂事。 不过在感性上,朱标更加欣赏,这小子,有君子竹节! 宝祥倒是没想太多,他现在全副身心都在朱元璋身上呢。 这个台阶不是太体面,朱元璋能愿意下吗。 这多少有点胁迫的味道了。 好似朱元璋如果不同意,那就不如李二一般。 在心里,李二从来没被朱元璋当成其帝王生涯奋斗的目标。 而现在让陈云甫拿话挤兑的,不同意,竟连李二都不如了。 “呵、好啊。”朱元璋开了口,心头的怒火已经烧到了脖颈,就快上头了:“好一句家有诤子不堕其家,国有诤臣不毁其国,怎么着,朕今日不听你的,我大明朝就亡了?” 随着语调升起,所有人心头都猛的一颤,就当所有人都以为朱元璋要发怒时,却听后者又重归平静。 “宝祥。” “奴婢在。” “拟两道圣旨。” 宝祥不知道这个时候朱元璋还拟哪门子圣旨,但当下赶忙照做,赶走一旁的伴驾承旨郎中,自己舔墨提笔,等着朱元璋。 “第一道圣旨,言刑部右侍郎邵质与那翁俊博暗中结党、勾结一气,致使此案空悬两年不破,邵质罔辜圣恩、犯下欺君之罪,车裂于市,其一家发配辽东。 至于翁俊博,既然已经‘凌迟处死’,鉴其临死前招供坦白,亦算立功,其三族特赦,改为发配陕西,屯田筑城。” “第二道圣旨,都察院照磨陈云甫少年才智、机敏果敢,及时侦破大案,擢升都察院经历。” 宝祥下笔如龙蛇,很快便拟好,呈到了朱元璋的案首,老朱拿起了玉玺,俯瞰着陈云甫。 “谁还说朕心胸不广?” 你不是想当魏徵吗,你不是犯颜直谏吗,行,朕不生你的气,朕听你的,朕还给你升官。 翁俊博一家免死,改杀邵质一家! 发配辽东,那可比直接砍头还痛苦。 谁都知道你陈云甫和邵质一家有交情,现在你升官,邵质一家死绝,谁不说你陈云甫是踩着邵质一家老小的尸骸上的位! 千年文字会说话,你陈云甫的名声可就遗臭万年了! 朕到要看看你怎么选。 朱元璋现在真的来了兴致,想见陈云甫还有什么本事来破这个局。 章节目录 第54章 大明子民 陈云甫没有想到朱元璋会玩这么一手。 这也太、太阴损了。 此时此刻,陈云甫切实的感受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什么叫进是悬崖、退是深渊。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这个时候陈云甫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前世和同事漫谈时的对话。 你可以把中国的政治当成一种游戏,这个游戏有其特有的规则,所有人都在规则内做事,你可以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价值观,可以允许你独立的去做自己想做的那个人,但你不能去破坏或者挑战这个规则。 政治规则一旦被打破,那么就会带来结构性的动荡,很多人都要因此而遭罪。 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却不知一旦稳定性被打破,那么所有人、各行各业都要受到冲击。 因为政治是核心。 陈云甫觉得自己是没有做错的,他并没有挑战规则更没有妄想破坏规则,他行谏言和朱元璋据理力争的行为,也是在规则的允许内。 我说我的,你可以不听。 这就等同于开集体表决会,我服从民主集中制的共同决意,但我保留个人意见。 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陈云甫忽略了一点,一个最重要的点。 政治游戏确实有其规则,但在古代,还有皇帝呢。 皇帝不需要遵守规则,皇帝是制定规则的。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看看眼下吧,朱元璋就在陈云甫的面向彰显着自己作为皇帝的无上权威,向陈云甫炫耀他手中神器的万丈光芒。 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想让谁死,谁就能死,这便是言出法随。 邵质,属于遭了无妄之灾。 如果朱元璋没有这种言出法随的权力,那陈云甫之前做的,怎么能叫害了邵质,和邵质又有什么关系。 是陈云甫忽略这一点,忽略了朱元璋拥有言出法随的能力,才导致在一些人眼里,似乎是陈云甫自己致其准岳父一家陷入绝境。 这不怪,因为陈云甫自己确实没想到。 现在,朱元璋站在局外,而陈云甫、邵质都在局内,陈云甫必须要把这个局破掉,不然,他自己的一生也要困死在这个局内。 陈云甫抬起了头,一双纯粹且干净的双眸与朱元璋对视着。 他看到了,看到了后者眼神中的愤怒、欣赏和期待。 这一刻,破局本身已经超越了案件,而上升到陈云甫和朱元璋两人之间的一次思想谈话。 成与不成,就看这一搏了。 “洪武九年,陕西有民持大诰入京,沿路遭到恶吏相阻,未能如愿,此事被时任陕西省道监察御史岑广文获悉上禀,陛下可还记得。”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陈云甫会绞尽脑汁为己辩解的时候,却没想到陈云甫突然驴头不对马嘴的说出这么一件事来。 连朱元璋也没想到,不过还是给出回应。 “然,朕记得,朕当时还做了批复,砍了那些恶吏的双腿。” “是的,这个案子的案宗至今都在照磨所里。”陈云甫大声道,声音已丝毫没有颤抖和恐惧:“案子的启发点只是几个百姓与当地里正争地,区区不过十亩薄田,但因为这一件事,陕西布政使司掉了六颗脑袋,在陛下心中,百姓,远大于官吏。 此案后,陕西家家户户为陛下供生祠,上书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日夜焚香敬拜,感念陛下仁慈厚恩。” 朱元璋脸上升起一抹红晕,但还是摆手道:“朕知道老百姓不容易,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因为陛下心念百姓,所以才有万民景从,陛下令旗所指之处,无数卒伍健儿奋力搏杀便是存了为陛下效死之心。” 陈云甫朗声,绕梁不止:“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只有陛下才能平割据、逐暴元、开太平、创盛世! 亿万兆民殷望皆系陛下一身,陛下做到了,开了我大明日月山河。 从此,天下万物万生皆沐皇恩而承太平,谁人不感陛下之恩、谁人不戴陛下之德,臣不敢代天下百姓,只言自己。 没有陛下和我大明朝的庇佑,臣幼时便已饿死郊野,没有陛下的知遇之恩,臣还在天界寺诵经礼佛,故而,臣对陛下,只有满腔的感恩,这份感恩,亦是全天下百姓共存的。” 朱元璋眼里多了些许感慨,没想到自己在天下老百姓心目中地位这么高。 自己,不过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黔首出身,直至今日位居九五、统御天下,正如陈云甫所说,确实是万民景从才得以实现的。 所以才会登基之后颁行大诰、大明律,为的就是让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好一点,不再受贪官恶吏的欺凌。 “你不用如此吹捧朕,再如何吹捧,朕该杀的人还是要杀。” 朱元璋抹去心头的激动之情,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可此刻,他看到陈云甫竟然露出了一丝笑。 这笑容一闪即过,可朱元璋敢确定,自己看的真真切切。 “既然陛下对百姓如此之好,那又为何也要行那残害百姓之举?” “陈云甫你放肆!” 这时候朱标坐不住了,立时拍案起身,怒指陈云甫喝斥道:“全天下谁人不知父皇对百姓恩泽之深,你竟然说此诬谤之语,其心可诛、其罪不赦!” 朱元璋亦没想到,陈云甫敢说出这种话来,这是不打算活了啊。 好啊,你小子想玩,朕陪你玩玩。 “说,朕到想听听,朕如何残害百姓了,你要说不出来,朕连全尸都不给你留。” “请问陛下,城郊樵夫唱着山歌砍着柴,因其辰时出门先迈了左脚而被砍头,冤还是不冤?” 这都什么跟什么,朱元璋被逗乐了,言道:“冤。” “官府如此行径是否为残害百姓?” “是。” “那臣倒是有疑问了。”陈云甫一指身后殿外,再指身旁邵质,问道朱元璋:“那翁俊博的家人在家里绣个女红,邵侍郎的孩子在家里读个书,就被一道圣旨砍下了脑袋,冤与不冤!” 好小子,在这等朕呢。 朱元璋眯起眼睛:“不冤,他们是罪人家眷。” “但他们首先是我大明朝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陈云甫指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官袍,挚挚诚诚道:“臣出生之日尚在襁褓之中,父母尚不能认,但骨子里就已经刻下了身为陛下子民的烙印! 而今时今日蒙了皇恩,做了朝廷八品官,他日致仕之时,脱了这身官衣,臣还是大明的子民,这个烙印将跟着臣葬入坟墓! 生为陛下子民,死亦为大明百姓,这便是臣的国、臣的家,永远不可能更变。 臣是寻常百姓,陛下亦是。 穿上袍戴,臣是官,陛下是君,脱下袍戴,臣只是民,陛下亦是。 我们永远都是从百姓中来,回百姓中去。 陛下今日要杀的人,根上先是大明子民,然后才是什么罪人的家眷,如果没了罪人,他们依旧是我大明子民,和臣一样,永远不可能更变!” 生为陛下子民,死亦为大明百姓,大明是每一个大明百姓的国、家,永远不可能更变。 这话说的振聋发聩,说的慷慨激昂,说的让朱元璋心神激荡,拢在皇袍之中的手都不自然握住了拳头。 他想到的,是吴元年颁行谕中原檄前夜,自己曾和汤和、徐达、李善长等人说过的话。 “华夷之别甚之云泥,未曾有闻夷狄窃据中国而长存者。” 当时李善长就断言,一旦谕中原檄发表,那必将得到天下呼应。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是中国人!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口号可以振奋九州四海所有中国人的民族之心! 时势至矣。 而今陈云甫亦如此向朱元璋进了谏言。 翁俊博的家人、邵质的家人根上首先是中国人、是大明百姓啊。 他们无缘无故被杀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和翁俊博、和邵质沾了亲戚? 那和左脚出门被砍头的樵夫有什么区别。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的心情。 这次对话,陈云甫赢了。 赢得堂堂正正,赢得大气凛然。 如果他还在利用皇帝身份来玩弄规则,那反而显得心胸也太狭窄了。 “宝祥,把这两张圣旨烧了吧。” 朱元璋随手将那两道还没加盖玉玺的圣旨递给宝祥,而后放声大笑。 “好一个陈云甫,好一个翩翩少年郎,你说的对,没了罪人,他们还是我大明的子民,这一点,自生至死都不会有所改变。 朕准了,赦免他们了,以后天大地大,凡我大明子民,何处不可去得,由他们吧!” 赦其性命、宽其自由。 我大明子民,何处不可去得。 朱元璋赐予的,不仅仅是一条性命,还有做人的尊严。 陈云甫咚的一声以头抢地,带着哽咽的声音嚎啕。 “谢,陛下隆恩!” 可算是,都活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55章 木秀于林 承天门外,陈云甫强撑着走到这里,左右看了一圈没人,才扶着墙坐下来,呼呼的直喘粗气。 抬起袖子,大冬天的竟然出了一头的汗,这上哪说理去。 邵质在一旁看的忍俊不禁,倒也轻松了下来。 “你小子现在知道怕了?” “能不怕吗。”陈云甫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抗过来的,反正那时候就想着进退已无路,干脆拼一把,就是苦了叔父,侄儿冒失之言,差点害了叔父一家。” “胡说。”邵质拦了一句,由衷道:“如果没有贤侄,老夫一家早就黄泉路上做了伴,今日金殿上的事谁都想不到。” 还是那句话,陈云甫基于维护自身的人性和人格来为翁俊博一家开恩,这是君子风范何谈做错,差点害了邵质那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如此邵质若是生气,那也太不当人了。 人家陈云甫救其一家的恩还不知道怎么还呢,又怎么会反过头来记仇。 “走吧,和老夫回家。” 邵质扶起陈云甫,拍了拍后者的肩头,说了这么一句:“咱们爷俩好好喝两盅,也把柠儿叫上,便就把你俩的事,说说。” 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可就不困了。 陈云甫顿时直起腰版来,大步流星。 “叔父快些,天色晚了可赶不上吃饭。” 这小子。 邵质在身后看的啼笑皆非,摇摇头后还是跟上。 而在皇宫里,朱元璋则同朱标如此言道。 “陈云甫这小子也不是个安生的主。” 后者窃笑,拱手道:“给父皇道喜。” “何喜之?” “文人死谏、武将死战,国士皆如此,我大明盛矣。” 高度不同、视角不同。 站在陈云甫的角度来看这件事,他是为了坚守自己几十年的信仰,因而没有去权衡利弊,更谈不上对错之别。 而在宝祥这种局外人的视角里,就觉得陈云甫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赌上前程、赌上性命就为了替一群宿无交情的陌生人伸张正义? 天界寺就是个笑话,拜活佛还得找你陈云甫啊。 可到了朱标和朱元璋的眼中,陈云甫却也因这件事加了很多分。 首先就是这君子风范。 一个官员若是没有人情味,那将来还指望这个官员能做什么好官,天下人都言海瑞傻,但谁不盼着自己家乡的父母官是海瑞? 只能说自己做官不做海瑞,做不了官就盼着别人都是海瑞。 牺牲我一人救全世界我不愿意,但牺牲别人救全世界?快,请立即执行! 朱标不谈陈云甫这么做是否正确,谈的只是陈云甫这个坚持的态度和其坚守的道德观。 谁都知道朱元璋爱民甚切,陈云甫的一番对答可谓是正对朱元璋下怀。 朱标心里清楚,就这么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已经进了朱元璋的心。 “这小子如果不是性格有些轻飘浮夸,都可谓是一个完人了。” 朱元璋托着茶碗品茗,赞叹道:“小四去年入京的时候,给他送了两大箱的金银珠宝,他分文未取此为不贪财。 朕赐给他几十名美貌娇娥,他从未染指,此为不好色。 今日金殿对话,生死考验之前,亦能不惜前程、坚守立场,此为不恋权。 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标儿,你捡到宝了啊。” 朱标顿时就明白朱元璋话里的意思,拱手道了声是。 “去吧。” “儿臣告退。” 朱标离开之后,朱元璋又沉默了许久,方才起身和宝祥离开东阁返回乾清宫,在路上,问了宝祥一句。 “你观这陈云甫如何?” 宝祥想了想,如实道:“奴婢觉得,道明小大师不愧早先是佛门之人,这心性属实值得敬佩。” “是啊。”朱元璋点点头,感慨了一句:“要品德有品德,要机敏有机敏,要能力有能力,这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吗。” 宝祥听着前半句还替陈云甫开心,听到后面心里又一哆嗦。 是啊,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怎么会表现的那么成熟呢。 “之前又是个僧人,难道还真能是什么转世投胎的活佛?” 朱元璋说着,自己都乐了出来,神鬼学说,不足信之。 “金殿之上,朕甚至希望他破不了这个死局。”朱元璋言道:“就算他破不开,朕也不会杀邵质、也不打算诛那翁俊博三族了。 因为朕已经收获了一块璞玉、一件瑰宝。 可他破开了,而且破的大气凛然,说的朕都差点要为他叫好了。 泰山压顶面不改色,更能侃侃而谈、有章有程,宝祥,你恐怕都没这份功力呢。” “是,奴婢远远不如。” 宝祥应了下来,但心里却知道,朱元璋说的不是好话。 “一个蓝玉、一个陈云甫,呵,文武双全,就看标儿能不能降得住了。” 朱元璋甩了甩龙袍,抖落下这破碎的冬雪。 小声低语。 “蓝玉没脑子,而他,太有脑子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丈母娘给姑爷送丫鬟 是夜,邵府正堂。 邵柠无奈的看着坐在自己对面满脸得意的陈云甫,而后俏脸变得一片绯红。 本就只当是一顿普通的家常便饭,怎么就把自己给卖出去了。 饭桌上,邵质提出了陈云甫和邵柠的婚事,陈云甫那是美的冒泡,邵柠倒也不甚反对。 谈不上对陈云甫有多喜欢,就是单纯的不懂。 这年头的大家闺秀基本都锁在家里,又没有手机自媒体,所以对于婚姻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认识。 只是会偶尔听母亲念叨两句,但说的左右也就是寻个好人家。 至于什么是好人家,好人家的评判标准又是什么,显然不是邵柠有资格来定的。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生在邵质这种家庭,邵柠会嫁给谁,显然决定权在邵质的手中。 邵氏也在桌上,这个陈云甫未来的老丈母娘对陈云甫也是相当满意,当邵质定下这门亲后,邵夫人就开始频频给陈云甫夹菜。 她不知道邵质把闺女嫁给陈云甫的原因,更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她的丈夫和陈云甫已经走过了几次鬼门关。 老夫人心里想的,只是觉得陈云甫这小伙子很有前途。 可不吗,过了年才十五岁,就已经做到了朝廷八品官,而且听邵质说,转了年还得升官。 升官已是必然的了。 “贤婿,从明日起你就要专心去督办郭杨案,一定要尽心尽力,这是你的大好机会啊。” 邵质这老头改口改的倒是痛快,见没人反对后就直接变口喊起了贤婿,弄得陈云甫哭笑不得,但还是有模有样的举杯,以茶代酒道了声岳丈大人。 “嗯,孩儿都记着呢。”陈云甫点点头。 坐在对面的邵柠就偷摸翻了个白眼。 邵子恒捂着嘴偷乐。 这一老一小的,脸皮可是真厚,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吃也吃得,喝也喝得,邵质痛痛快快的起身去洗漱,让邵子恒送陈云甫回家。 留宿是不可能留宿的,那是胡扯。 陈云甫就是不满一件事,来都来了那么多回,还没去过那邵柠的闺房看过呢,现在你这贤婿都喊上了,我这个做姑爷的去坐坐总是合理的吧,赶什么人嘛真是的。 还是邵夫人贴心,把管家喊来交代一番后,留着陈云甫又坐了一阵。 “夫人这是何意?” “还叫夫人呢?” “那个、岳母。” “诶,对咯。”邵夫人就笑的开怀,给陈云甫端了一盘点心:“再坐一会,再坐一会。” 这有啥好坐的,还不如回家睡觉呢。 陈云甫今天一天连惊带吓,这神经早就有些疲累,只想着能赶紧回去休息,而后就看到邵府的管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面娇羞的丫鬟。 啥个意思? 陈云甫还在纳闷,这邵夫人就冲那丫鬟招手:“巧儿过来。” 叫做巧儿的丫鬟老实听话,连忙过来见礼。 “见过夫人、见过姑爷。” 看来在来的路上,这管家什么的已跟巧儿说了陈云甫的身份。 邵夫人那是真大方啊,拉着巧儿的手就给拽到了陈云甫身边说道:“姑爷,巧儿呢自幼就在我们邵家,是柠儿最贴心的丫鬟,心灵手巧善解人意,现在你既然做了我邵家的姑爷,这巧儿便送你了,平日里也能跟在近前照顾一二。” 霎时间,陈云甫的脑子里就想到了一个词。 通房丫鬟! 所谓的通房丫鬟,就是封建时代下女方的婢女,是女方陪嫁中必不可少的一个角色。 当然只限于大户。 普通老百姓家可没能力给自家闺女从小就找一个丫鬟伺候。 而通房丫鬟的作用就是女方担心闺女嫁出去之后得不到夫家很好的照顾,近前又没有贴心的人生活不便,所以就会把闺女的贴身婢女一道嫁出去,给姑爷做个小。 连妾都谈不上,最多称一个‘姬’。 近前伺候,直白点说,就是陪姑爷行房事。 邵家把邵柠嫁给了陈云甫,可毕竟邵柠还小,邵夫人和邵质都不太愿意眼么前就把闺女嫁出门,虽然说两家都住在北三甲一条街,离着近便,可到底嫁了出去就不能天天见到,寻思晚两年。 邵夫人呢,就考虑到陈云甫是个男人,眼瞅着也越来越大,血气方刚的岁数,万一要是这段时间耐不住寂寞出去寻花问柳,传扬了出去,邵家脸上也不好看。 索性,就先把巧儿这么个通房丫鬟给陈云甫送过去。 反正早晚都得一被窝睡觉,真是有什么寂寞辗转的夜,巧儿也能代个劳。 陈云甫能说什么呢,只能说这丈母娘真贴心。 丈母娘给姑爷找乐子,真是把心操到被窝里去了。 陈云甫哭笑不得,扶着额头推辞:“岳母大可不必,您也说了,巧儿是柠儿的贴身丫鬟,她走了,柠儿的生活多少会有些不便,还是给柠儿留着吧。 我这后面公务会很繁忙,也没多少时间来看柠儿,所以万万不可接受。” “就因为忙,才更要留下啊。” 邵夫人坚持道:“你是我邵家的姑爷,又偏的没有父母大人在,老身和你岳丈就是你的父母亲,若是你这日后一忙,不小心有个伤风感冒的,身边没人伺候,传出去,人家会说我们邵家薄了姑爷的。” 陈云甫没了办法,只能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去看邵子恒,指望后者能帮忙说两句。 而邵子恒倒好,直接原地坐蜡,只装作看不见。 好嘛,丈母娘坚持送,姑爷往外推,这都叫个什么事。 最终还是邵夫人棋高一筹赢下这局,驳的陈云甫一点辙也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好好好,恒儿,还不快送姑爷回府。” 任务完成,邵夫人就很开心,张罗着让邵子恒把陈云甫和那个巧儿送走。 自己更是一直送到了正堂门外才驻足。 “夫人,这、这合适吗。” 等人走了,管家才憋不住话,多嘴问了一句。 “你懂什么。”邵夫人笑着斥了一句:“没听老爷说吗,咱们这位姑爷可是少年才俊,前途无可估量的人物,日后,指不定多少大门大户的去提亲呢,咱们把巧儿送过去,那就是一种宣示,谁家再想去提亲,就得知道,这位陈公子,那是有家眷的人,便是再想将闺女往陈府里送,也是做小。” 左右不过送个丫鬟而已,却能宣示主权,何乐而不为。 虽然陈云甫已经和邵柠缔了姻亲,可不是还没成亲呢吗,那陈云甫又没有父母,主事权不还在陈云甫自己手里。 万一哪天哪家的千金长得俊俏,将陈云甫的魂给勾去了,他邵家,可不白白少了一乘龙快婿。 巧儿,就是栓龙的桩子。 他陈云甫跑不掉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太粗鲁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大明朝的官场迎来了一次大地震。 户部左侍郎郭桓、刑部左侍郎杨汝贤直接被拿入了诏狱,而后便是北镇抚司数百名锦衣卫奔赴浙江。 他们这是奔着曹岱去的,不仅仅是曹岱,翁俊博供出的人,一个也跑不掉。 得知郭杨案案发的这一日,朝野内外不知道多少官员人心惶惶。 而最先爆雷的竟然还不是人在诏狱的郭、杨二人,而是户部一个小小的度支郎中,被人发现在家中饮了鸩酒自尽。 多米诺骨牌推倒了第一张。 陈云甫还不知道朝廷的地震,他一早走出家门,率先看到的,是密密麻麻一大队的锦衣卫已经守在了府门外。 领头的还是一名百户。 “这是?” “见过上官。” 百户走了过来抱拳:“卑职穆世群,北镇抚司百户,奉指挥使之命,前来上官处听调。” “这,合适吗?” 指挥锦衣卫?陈云甫有些心中惴惴,担心这会不会被人攻讦逾权。 穆世群笑了一笑,说道:“上官莫非忘了,您是这次郭杨案的陪审官啊。” 指挥锦衣卫的权力陈云甫自然是没有的,可因为主审官是宝祥,所以他这个副手算是沾了宝祥的光,得以也享受一次定点范围内的特权。 就比如这调动锦衣卫。 “毛将军让卑职给上官带句话,郭杨案案情巨大,今日一早,京城内已经有数十名官员在家中畏罪自尽,为防止某些人狗急跳墙,在郭杨案破案之前,毛将军希望上官您尽量就不要回府了,不然我们这些弟兄也怕难以护您周全。” 陈云甫才刚进马车,听到这话顿觉有理。 可不说吗,就算到了后世还有莫名溺水、无名大火这种恐怖发生呢,何况在这六七百年前的大明。 这年头想要刺杀一个人实在是不要太容易,一把强弓、一台弩机就足够了。 “毛将军有心了。” 陈云甫冲这穆世群点点头表示感谢,随后坐进马车内。 后者这才环顾四周,扬手道:“出发。” 就这般,整整一个百户的锦衣卫护卫着陈云甫的马车,开始向着城外的诏狱而去。 这里,毛骧的妻弟,也是锦衣卫的一名指挥佥事黄驰已经在这等着陈云甫。 见到后者来,黄驰便迎上前,在陈云甫的耳边小声说道。 “堂官,那杨汝贤昨夜才入诏狱就吵着要招了。” 这就要招? 陈云甫的脚步一顿,乐了出来,他还以为要费点功夫呢。 “看来咱们这位杨侍郎很识时务嘛。” “嘿嘿。” “既然杨汝贤急不可耐,那咱们就先审他。” 陈云甫也不做什么准备,直奔那杨汝贤的牢房便去,在经过其中一间牢房时停下脚步。 “这不是杨兄吗。” 感情这间牢房内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杨汝贤的公子杨杰。 后者坐在地上发呆,听到这一句喊便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陈云甫慌忙站起,拉着哭腔道:“贤弟,贤弟救我,我是冤枉的啊。” “来这里的都冤枉。”陈云甫指了指左右道:“你问问大家伙,谁不是被冤枉的。” 扔下这句话,陈云甫笑笑便离开。 从那日杨杰敢守在刑部大牢外威胁他,陈云甫就知道,谁都有可能是冤枉,独这杨杰不会。 现在才说冤枉,太迟了些。 只是陈云甫在想,那日一顿饭上,开国的勋二代们可是不少,除了这杨杰外,其他的会不会涉案。 尤其是那位李大公子。 毕竟他的背后可是有一尊真大佛。 “杨汝贤关在这一间内?” 走到杨汝贤的牢房外,陈云甫乐了,似乎明白杨汝贤为什么急不可耐的就要招供。 这不是当初凌迟“翁俊博”的牢房吗。 “估计是吓着了。”黄驰忍俊不禁,让开身子请陈云甫先进,而后便要去倒茶,被陈云甫拦住。 “黄将军这不是折煞下官吗。” 让一个正五品的指挥佥事给自己倒茶,陈云甫还没这么飘。 谁知黄驰有话说。 “堂官,您是郭杨案的审刑官,俺就是来给您打下手的,有什么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吩咐。” 莫看黄驰的态度放的低,感觉是个挺谦逊的人,可锦衣卫里哪有善茬。 还不是来前他姐夫毛骧告诫的好。 “你小子最好端正态度,别当是在北镇抚司耍威风,这位小爷看着岁浅,我可告诉你,这可是金殿上跟皇爷顶牛的人物。” 跟朱元璋顶牛? 这种事黄驰光想想腿肚子都哆嗦,对待陈云甫的时候哪里还敢不谨慎。 顶了牛没死,还能来做钦差,这圣眷得多隆啊。 所以慢说陈云甫只是个正八品的照磨,他就是没有品轶,黄驰一样得小心伺候着。 沏好了茶,黄驰才注意到牢房里的杨汝贤还耷拉着脑袋沉睡着,气的将自己杯中的热茶一把泼在后者的脸上,顿时烫的那杨汝贤哀嚎苏醒。 “呔,杨贼,主审官驾到,还不快将你那些个腌臜龌龊事一一招来。” 杨汝贤脸上都被烫出了泡,疼的龇牙咧嘴,但一听主审官来了也顾不得喊疼,扯着脖子就开始叫屈:“老夫冤、老夫冤啊,老夫要将那群王八蛋全部招出来,求堂官替老夫向陛下求......” 嚎到这里,杨汝贤才算睁开眼看清楚,坐在审案后的人,竟然是陈云甫这么个少年郎。 这是、主审? 杨汝贤错愕之后顿时一阵羞恼。 自己好歹也是刑部左侍郎,官品显赫地位尊崇,审讯自己的,怎么可以只是一个十四岁、区区八品的小小照磨。 “怎么,杨侍郎似乎是不太信?” 陈云甫已经摊开了纸笔,看到杨汝贤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多少猜到一点,遂侧首看向黄驰言道:“黄将军,要不咱们把胡师傅请过来,给杨侍郎提提神?” “好主意。” 黄驰击节赞叹,迈步就往外走,这边吓得杨汝贤扯着脖子哭号。 “老夫全都招、老夫全都招!” 大家都是当官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用的着张嘴闭嘴就要麻烦人老胡吗。 太粗鲁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天塌了!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点上目前看来,杨侍郎是我辈楷模啊。” 牢房内,陈云甫笑呵呵的同黄驰打趣,后者亦是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对杨汝贤的不屑。 身为堂堂大明的中央侍郎,骨头却那么软,实在是丢人。 “老夫全都招,你们有什么想问的,老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大刑就别上了。” 他杨汝贤自己就是刑部主官,胡师傅什么手段杨汝贤心里跟明镜一样,自觉是抗不过去,既然早晚都得招,何必再受那一遭非人的罪呢。 痛痛快快撂出来,对大家都好。 “那好,咱们审问开始。” 陈云甫提着笔,没有急着进入整体,而是先看了一眼黄驰。 后者顿时明白过来,起身道:“俺就在外面守着,堂官有事就唤俺。” “有劳黄将军了。” 陈云甫笑着点头回应,等到黄驰出去后才开始自己的问话。 “咱们一点点来,先说第一件事,翁俊博关押刑部大牢两年,是谁给他通的风报的信?” “是...”杨汝贤张张口,而后很坦诚的说道:“是老夫,不过老夫也是一时糊涂,受了那郭桓的蒙骗。” 陈云甫放下了笔,笑笑,而后就在杨汝贤惊恐的眼神中喊了起来。 “黄将军,把胡师傅请来吧。” 这什么陈云甫,你到底有没有素质啊。 杨汝贤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的哭屈道:“真的,真的是郭桓,郭桓害我啊。” 陈云甫懒得搭理他,将笔放回笔架,开始埋头喝起了茶,任由杨汝贤如何赌咒发誓的自证清白,陈云甫都充耳不闻,直到那胡师傅来到。 “这不是陈照磨吗,咱们又见面了。” 老胡带着他的专属刑具推车进来,一看到陈云甫就乐。 直把后者笑红了脸。 上次晕倒在这,还是这老胡给他整醒的。 当时陈云甫醒来的时候,吓的眼都直了,要不是老胡给扎上几针,估计还定不下神呢,可谓是丢人丢的厉害。 所以现在一看到老胡笑,陈云甫就尴尬。 拱手。 “胡师傅就别笑话我了。” “可不敢。”老胡摆手,而后表示理解:“照磨这也是正常反应,我刚开始学这行的时候也是这般不济,不过习惯就好了。” 习惯? 陈云甫抽了下嘴角。 您这是剐了多少具尸体甚至是活人才练出来的胆子啊。 “哟,这不是咱们刑部的杨汝贤杨侍郎吗?” 这个时候老胡可算是注意到了杨汝贤,愣了一下后嗤笑道:“您不一直都是喜欢观刑的吗,怎么,观刑观的自己皮痒痒了,想亲身感受一下不成?” 杨汝贤更害怕了,苦着一张老脸,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陈云甫:“堂官明鉴,老夫真的没有撒谎,也真的不敢撒谎啊。”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吧。” 陈云甫叹了口气,而后冷声道:“我不喜欢用动大刑的方式来审案,但我更憎恨像你这种食着百姓民脂民膏却一点人事不干的混账! 浙江五年来贪腐了六十万石粮食,六十万石!我一想到这六十万石可以活多少百姓的命,就恨不得活剥了你。 杨汝贤,你最好认清现状,坦白,是你能争取最好下场的唯一机会。”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情、都是实情啊。” 杨汝贤都快急哭了,话里更是带了哭腔:“老夫真是因那郭桓的请托,才安排人为那翁俊博通风报信啊。” “唉!” 陈云甫仰首闭目,言道:“胡师傅,有劳你拔了他的手指甲。” 老胡眼里闪过一丝兴奋,而后问道:“全部?” “左手!” 说完,陈云甫就转过身面冲墙不去看,任由身后杨汝贤如何哭号都只装听不见。 老胡动手了,拿着一把铁钳夹在了疯狂颤抖的杨汝贤左手大拇指上,牢牢的箍住大拇指甲。 随后用温柔的声音同杨汝贤说道:“杨侍郎,您忍一下,很快就好。” 说话间,猛然用力! “呃~啊!!”杨汝贤痛的以头疯狂撞击脑后的刑架,嘴里一个劲的嚎叫着:“啊!啊!!呜呜!!!” 这老头,又哭了。 “还有四根手指头呢,慢慢就不疼了。” 这一次,老胡选择了食指。 一片片指甲盖带着血肉被硬生生抽离,杨汝贤扛不住了,痛着嘶吼着。 “是安然、是安然!安然给我写的信,请托我要配合郭桓把翁俊博的事盖住,是安然那个老王八蛋!痛,痛死我了。” 陈云甫总算是转过了身,看着杨汝贤的惨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冷意遮盖。 “浙江贪腐之始便是从安然做浙江布政使的时候开始的,而你,又是安然举荐才身居高位的,这些情况我早就掌握了,你还在负隅顽抗说是郭桓,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郭桓是户部左侍郎与你平级,他有什么权力指使你做事,你们两人背后肯定还有人,安然是一个,还有呢。” 杨汝贤疼的几近晕厥,但他不敢晕,现在陈云甫问的问题他不敢不回答。 “吏部尚书李信、礼部尚书赵瑁、兵部尚书温祥卿、左侍郎王志、刑部尚书王惠迪、工部侍郎麦志德,他们全他娘涉案了,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全是王八蛋!凭什么让老子一个人遭这份罪,把他们通通抓起来,一个个剥皮实草绝不无辜。” 陈云甫手里的毛笔滑落到了地上,耳边是杨汝贤在绝望中的怒吼。 “他们不仅仅贪墨税粮、还贪墨军粮,贪墨西北茶马司和帖木儿、亦力把里、蒙古人的饮马钱,甚至在郭桓和工部侍郎麦志德两人的共同配合下,贪盗国库用来修葺临安江、江南漕运的国库预算,吏部尚书李信一手安插在江西、浙江的六个漕运使司还贪墨渔课、盐课。 你不说六十万石吗,我告诉你,他们贪的加在一起如果全部换成粮食,数额超过两千四百万石!是我大明朝一年的国税! 该死的是他们,是他们!” 陈云甫后退一步,一屁股坐进了椅子中。 天,塌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深渊之前的大明朝 陈云甫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了。 震惊。 大明中枢六个部竟然一个干净的都没有。 而且全是一把手带头贪腐。 虽然户部、工部都只是左侍郎腐,可户部和工部的情况摆在那里,说是侍郎,行使的职权却是一把手的职权。 曾泰何时在户部主过政,而那麦至德本身就是工部尚书,半年前才因为犯了一些小错误被降为工部侍郎,可工部尚书的位置一直空着,谁都知道是给麦至德留着的。 六部的一把手啊,竟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之前提过,随着胡惟庸案之后,大明裁撤了中书省丞相官职,而且又没有设立内阁,所以大明缺少一个中央级的行政机关,事无巨细,悉至御前。 在这种政治环境中,六部尚书已经是大明权力的最巅峰显位,而他们,全烂掉了。 天大的政治丑闻! 除了震惊之外,陈云甫更是心痛。 按照杨汝贤的供述,这已经不能叫贪污腐败了,他们这群人竟然联起手来,盗窃国家! 将国库盗进自己的腰包这是什么样的行为、什么样的恶劣性质! 前世的时候,陈云甫一直弄不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很多的高官明明一辈子都已衣食无忧,吃穿住用行国家全包了,为什么还要去贪。 贪来的钱又不敢花,就为了看着痛快? 像那位赵处长,用钱做一面墙、用钱做一张床。 而现在,陈云甫更不懂了。 六部尚书啊,一年的俸禄在这个时代,养一个家族的亲眷都花不完,他们享受着最高规格的政治待遇,朝廷给他们配属官、车夫、警卫、厨子、仆从,这些全都是朝廷用度来养的。 并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般,这些要官员自己花钱。 哪怕是县令,他们的马夫和皂吏也是朝廷花钱。 《大明会典》和《食货质》里都记着呢,县官的配置是柴薪皂吏四名、马夫一名,这五个人的工资由国家支付。冬夏两季的衣服和笔墨费由国家补贴。 “衣癝、盐醯之物年给之。”衣癝就是衣服和粮俸,盐醯就是食盐和醋,这些东西都是朝廷给发。 所以并不存在说县令从自己的俸禄中拿出钱给属吏,导致自己穷的无米下锅而去贪污受贿,还是之前那句话,贪污完全是个人行为,和为生活所迫压根没有直接关系。 至于电视剧里的县官给自己的属官开工资行为只存在于捐班。 至于何谓捐班,这里就不多解释了,有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一下。 只说洪武朝哪来的捐班。 陈云甫就是不懂,六部尚书贪了上千万石的粮食也是拿来私下兜卖,那钱呢。 存着几百万乃至上千万两的白银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和赵大处长睡钞票床吃炸酱面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们这么做,却是在把大明往坟墓里推啊! 如今的大明朝,内部正在恢复生产,建设民生哪里不需要钱,对外,傅友德、沐英、蓝玉、徐达还在北伐南征收复失地,军费连年居高,这也需要钱。 如果这些蛀虫继续下去,等什么时候军费没了、兵饷发不出去了,北元就还会南下,大明就亡国了! 这是危言耸听吗,这不是,这是事实、是血淋淋的事实。 但使崇祯能拿出一千万两来补足九边拖欠十几年的军费,满洲女真做梦都不敢觊觎大明、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个泥腿子更别想打进北京城。 甲申国难就不会出现。 所以,贪腐是会导致亡国的,这句话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不信,还恬不知耻的说贪腐是经济的润滑剂。 为什么我们要坚定不移的反腐败、反贪污,哪怕明知道贪腐不可能完全禁绝,却也要投入大量的精力去做,哪怕被人诟病为所谓的‘理想主义’,就是因为举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不反腐,就会亡国! 看看杨汝贤供出来的这些人、这些事,毫不夸张的说,此时此刻建国方才十六年的大明朝已经踩在了亡国的悬崖边上! 很夸张吗? 不夸张! 如日中天的大明距离亡国只差临渊一步。 那就是一旦徐达、蓝玉、傅友德等人在对外战争中打哪怕一场惨败,而朝廷却又拿不出抚恤银的话,这便就推翻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其引发的连锁发应将会迅速波及开来。 因此,除了震惊和心痛之外,陈云甫还感受到了恐惧。 恐惧的尽头,带给了陈云甫无穷尽的愤怒。 “你们这群王八蛋,你们是在毁灭这个国家!”抓住杨汝贤的衣领,陈云甫怒不可遏的吼着,小小的脸上完全被怒意所充斥:“国库的钱你们也敢盗,你们想干什么,想干什么!” 杨汝贤被骂,却一点都没有羞愧之色,反而冷笑着看向陈云甫。 “我们想干什么?这句话你应该去问问咱们陛下,问问他想干什么,他刻薄寡恩、猜疑无度、滥杀无辜,我们早就被他伤透了心。 淮西一案,上万名同僚遭受无妄之灾,有甚者甚至只是给胡惟庸送一份寿礼,都被他定为同党,杀头抄家。 这样的君王值得拥戴吗,我们做官也总得为自己考虑吧,万一哪天触了皇帝的眉头也被杀头抄家怎么办,提前留点钱给后人,也算是应该吧。 我还不怕明着告诉你,就算是诛族我也不怕,这些年,老夫早就在外私养了数十名姬妾,留下骨血不少。 自从翁俊博被抓之后,老夫就给她们分了钱财,让她们各自逃命,现在就连老夫都不知道她们逃到哪里,过上了怎样的生活。 所以,来杀吧,请尽株满门又何妨!” 杨汝贤的恬不知耻无疑是在火上浇油,陈云甫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杀意。 他只当杨汝贤可耻可恨,而现在,却发现杨汝贤已经完全丧失了做人最基本的底线。 堂堂刑部左侍郎,一名中央大员,竟然将自己的腐化当成一种值得炫耀的谈资,且还自以为正确的将锅甩给国家、甩给朱元璋。 “胡师傅,把他的手指一节一节的全砍了。” 陈云甫咬着牙挤出这道命令:“你不是喜欢伸手贪吗,这就是你的报应。” “陈云甫!”杨汝贤恐惧之后亦是癫狂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自诩正义吗,老夫告诉你,你此时此刻正在做的,他日也会成为你走向断头台的祸根。 老夫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看着吧,为朱元璋卖命的都不会有好下场,这一点,朝野皆知!” 陈云甫冷冷的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查吧、杀吧,我看你能查到哪,你敢查到哪!” 说着,杨汝贤又连续报出几个人名来,最后猖狂大笑:“去查啊、去杀啊,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和老夫一样,都只是他朱家的奴才罢了,哈哈哈哈。” 牢房内,已打算动刑的老胡在听到这些名字后,亦是傻住。 还是陈云甫打破了这恐怖。 “把他舌头割了。” 交代完,陈云甫就凑到杨汝贤的耳边说道:“假日手持倚天剑,杀尽腐朽方释怀,你们,永远别想毁灭这个国家。” 杨汝贤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说出些什么,一把勾刃已经扎进了他的嘴里,将其舌头狠狠剜掉! 章节目录 第60章 杀! “臣,都察院照磨陈云甫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夜幕之下,陈云甫到了皇宫,将杨汝贤的供词呈了上去,而后就趴在御阶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可等了足足一刻钟,想象中的愤怒并未出现。 朱元璋不怒吗? 这位对贪污恨之入骨的帝王,为什么迟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还是说这案子的涉案人员太多太广,为保国家安稳计,朱元璋也要谨慎。 陈云甫猜不透,可也不敢抬头去看,只好继续等着。 如此,足足又是一刻钟,朱元璋才开口。 “宝祥,赐座。” 这声音好是悲凉。 “诶。”宝祥连忙给陈云甫搬了凳子,同时隐秘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是在提醒陈云甫,后面千万不要说话了。 陈云甫谢过恩,也谢过了宝祥的提醒,老老实实规矩坐着,等待朱元璋的开口。 “贪墨军费、盗窃国库、走私盐茶、卖官鬻爵,还把这一切都推到了朕的头上,说是朕的做法伤透了他们的心。” 朱元璋终于是开了口,他冷笑、他大笑、他仰天长笑。 “昏君在世才会国出妖孽,六部尚书侍郎竟然全部勾结贪腐,好啊,那说明朕是千古以来第一昏君了,不怪他们都怪朕! 大明是时候该亡国了,朕也该让位了,让给谁呢,李重八、孙重八还是什么重八呢?” “但是他们忘了,朕既然可以开我大明朝一次,朕就能开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这天下,除了朕和标儿,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推倒重来的。” “什么六部、什么五寺、什么九卿,朕在,天下的事朕一个人就可办得!” “说朕刻薄寡恩、说朕滥杀无辜?” “淮西勋贵们干的烂事、犯下的罪行罄南山之竹不足书、穷五湖之水不足洗,他们无辜,那些被淮西勋贵凌辱、残害的百姓就不无辜吗!” “这群自私狭隘的东西只看到朕砍了一万多颗勋臣的脑袋,怎么就没有看到那几十万得以分到土地、得以过上衣食两足日子的百姓。” “哗啦!” 一声脆响,来自御案之上的茶碗,被朱元璋狠狠掼在地上摔的粉粉碎。 可能,也如朱元璋的内心那般,在此刻被伤的粉碎。 “永远没有人理解朕在做的事,他们只会用笔写下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朕、侮辱朕、嘲讽朕。”朱元璋的眸子里跳动着令人窒息的戾气,此刻的洪武大帝,快要被愤怒和心寒淹没理智。 “外臣,终不可信。” 就坐在下面的陈云甫心头猛然一跳! 他似乎反应过来,为什么朱元璋的晚年会烂杀无度了。 有说是因为朱标的死而伤透了心,为了给朱允炆登基清除障碍,那么杀开国功臣、杀蓝玉等重将还可以解释,杀一些位卑职低或者无甚实权的中层官员又如何解释。 现在看来,洪武大帝是破防了。 或许,空印案和郭桓案一下就伤透了朱元璋的心? “你退下吧,这个案子不用办了,朕会亲自处理的。” “是,臣告退。” 陈云甫不敢久待,告退离开。 “宝祥,把标儿召来。” 朱元璋独坐了很久,等来了朱标,而后便将杨汝贤的供词拿给了朱标,看的后者瞠目结舌之下,竟连供词都拿不稳,飘落在了地上。 “这、父皇。” “他们这是在报复。”朱元璋幽幽说道:“朕想明白了,他们不是为了贪腐,而是为了报复朕,为了实现他们掌控国家的最终打算。 他们想当的官是那种类似两晋、类似两宋掌控国家、鱼肉百姓的士大夫,而不是我大明这种,需要勤恳做事、为民操心的官。 可朕活着,朕在这,他们翻不了天,无力抗衡怎么办,所以他们想到了这个办法。 用无度的、疯狂的贪腐来摧毁咱们大明的根,想逼着天下皆反,好把咱们父子二人送上断头台,改朝换代之后他们就可以‘造福子孙’了,让接替的王朝心有戚戚,不敢再如朕这般大力度的惩治官员。 士大夫集团势必死灰复燃、重新复辟迎来新生。” 朱标想不到朱元璋的脑洞会如此大,但细想想,却又觉得朱元璋说的有些道理。 听说曲线救国,这曲线灭国还真是头一遭。 只有把大明朝灭掉、把朱元璋从皇位上赶下去,天下的官员才能有一条‘活’路。 何谓官,国家的主人才叫官。 一部大诰,压的天下官员官不聊生。 老百姓告官,手持大诰就能入京,谁拦谁死,这还叫官吗。 “陕西告御状的事情发生后,有官员看到持大诰的百姓都恨不得给百姓跪下乞求,官民倒置,主子变成了奴才,所以他们恨朕不死,恨朕不死啊!” 朱元璋眼中的阴戾在疯狂凝聚,惊得朱标面颊开始疯狂抽搐起来。 后者太了解自己眼前这个父皇了,很显然,朱元璋决定要大开杀戒了。 “父皇、此案虽性质恶劣,不过涉案者也不过只是寥寥千百人,论罪杀光便是。” 朱标跪下来,做着最后挣扎:“翰林院、国子监有大量生员,完全可以出替,保证朝廷政局不至倾覆。” 杀可以,但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那国家很可能会更加动荡。 “宝祥,拟旨吧。” 朱元璋没有去理跪在地上的朱标,而是说道:“即,将六部尚书、侍郎,五寺寺卿并及下司衙所有属官尽数斩首,户部尚书曾泰、刑部右侍郎邵质黜职,浙江布政使司自曹岱及下所有官员、胥吏皆斩。” “各省督管粮道的左、右参议皆斩。” “直隶、江西、浙江的漕运使司主官及下至皂吏皆斩。” “西北茶马司自主官及下至皂吏皆斩。” “浙江、江西、直隶所有知府、县令、典史、户曹掌簿皆斩。” 书写圣旨的宝祥开始颤抖起来,那边朱标已经急的叩首大呼:“父皇不可、父皇不可啊!” 这道圣旨一下,朝廷就空了! 从中央到地方,全部迁怒杀光? 国不成国矣! “朕可以在一片废墟中开我大明朝,如今就可以开第二次。” 朱元璋的眼中有光浮现,明亮且灼人:“朕倒想看看,没了所谓的官,我大明会不会亡国,如果亡了,朕就再创一个大明!” 朱标疯狂苦劝,情急之下猛烈咳嗽起来,以袖轻遮,顿时触目惊心。 章节目录 第61章 洪武十七年 随着朱元璋的一道圣旨,那波及全国的郭桓案终究还是炮制而出。 陈云甫想着邸报上,通政司刊发的公文,为之而窒息。 之前,自己还在为救下翁俊博一家而窃喜,而今,他还能救谁? 这道圣旨之下,难道死的人都是有罪的吗。 谁都知道无辜者一样不计其数。 可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们。 陈云甫是多想去劝谏朱元璋,但他这一次不敢了。 盛怒下的朱元璋已经失去了理智,劝不住不说,还会连累邵质一家。 这一刻的陈云甫无比向往权力。 如果在这件事情上他握有主宰的权力,完全可以避免的。 查便是了,查到谁杀谁便是了,为什么要株连如此之广。 这是一个国家啊,这不是谁的私属物品,如此肆意行径,朱元璋是痛快了,那浙江、江西几百万百姓怎么办。 知府、县令全砍光,让两个省的老百姓过自治生活吗? 在心里,陈云甫同样不支持朱元璋的反应。 这大概就是旁观者心理,陈云甫的愤怒远比不上朱元璋,所以才自认为可以对朱元璋的行为进行评判。 邵质倒是很淡然,甚至还有些小庆幸。 虽然被黜了官职但邵质却显得很开心。 毕竟活下来了。 “贤婿,等这次案后,你将会迎来一次跃升。” 邵质把陈云甫找来家,吃饭时说道:“这次六部五寺全空,国子监和翰林院才多少生员,根本不够补数,而以陛下这几年的行径来看,极好提拔之事,你这次又立了大功,三品四品的不太可能,但一个五品依老夫来看,应是跑不掉的。” 五品? 陈云甫的心跟着跳了一下,不由的为之兴奋起来,还没等自己开口,邵质又告诫道。 “不过越是如此,你越是要小心,官做的越大离着陛下也就越近,伴君,如伴虎啊。” 这一句伴君如伴虎让陈云甫所有的兴奋瞬间一扫而空。 他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 朱标! 大明朝文武那么多人才之所以能够活着,只是因为有朱标在。 如果朱标不在了,这些人也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看看东宫的配置吧,徐达、汤和都先后兼任过太子少师的位置,而李善长、詹徽更是一为太子太师、一为太子少保。 文武两套班子,都是大明最顶级的配置。 加上蓝玉这么个明初战神在,朱标如果做皇帝,还有朱棣什么事。 就算假使朱棣比朱标的能力强,他也不敢反。 一个蓝玉足以压的朱棣喘不过气。 可后面的事谁都知道。 朱标前脚一死,徐达、汤和就相继远离大明的权力中央,虽然老年落了一个体面,但到底是退了。 而蓝玉、李善长、詹徽就没那么好命了,相继被处死。 因为这些人,朱标镇的住,朱允炆镇不住! 朱允炆是个什么德性能力,朱元璋心里跟明镜一样。 而现在邵质的话就给陈云甫提了一个醒。 自己正在逐步接近大明的权力中央,可自己又能改变什么呢。 如果朱标仍旧早亡,那么自己无论爬多高,只要朱元璋还活着,自己的命依旧随时会被抹除。 大明朝,就没有能反抗朱元璋的。 一时间陈云甫的心乱了。 邵质见陈云甫不说话,只当是在高兴,自己也高兴,举杯连连喝了三杯。 对陈云甫这位姑爷,邵质是越看越满意。 少年英杰啊。 说不准,真有可能成为大明朝的甘罗。 翁婿俩各有心思,或喜或忧,而京城内,却已是一片混乱恐慌。 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冲进了一家又一户,将那些曾经身为朝廷命官的六部、五寺、九卿大员全部抓了起来。 没有审讯、没有流程,全部拉到了闹市,而后便是一刀! 吏部尚书李信临死之前仰天长笑。 “朱元璋,你既如此滥杀,假日你朱家子孙亦必手足相残,你就等着看吧。” 朱元璋闻之盛怒,下旨诛李信三族,又将刑部尚书王惠迪、吏部尚书赵瑁、工部侍郎麦至德等人拉到闹市中五马分尸,弃市三天。 阖族老幼尽数发配辽东、妻女打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洪武十七年的天,已然全是血色和恐怖。 这期间朱标曾每日入宫对朱元璋进行求情。 “六部五寺通盘正法,累者以及万人,儿臣伏求父皇开恩,不要再行株连大狱了。” 而对朱标一向溺爱的朱元璋这一次却直接离去,任由着朱标硬生生在追到乾清门外跪了三个时辰。 刚刚过罢年,金陵城可还三九寒冬呢。 不出意外的情况下出意外了,朱标惹了风寒,高烧不退。 “储君罹病,这是上天的警示,陛下不要再枉杀无辜了。” 钦天监官也是大胆,敢拿这事来劝朱元璋,结果后脚贵州就报了喜,汤和平了思州蛮,一战俘虏了四万叛军。 这算不详吗? 因此,钦天监官被拉到午门外活活廷杖打死。 杀戮还在继续、鲜血越流越多。 亦是在这般疯狂中,一道圣旨到了陈云甫这。 擢陈云甫任东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正五品) 这一天是,洪武十七年三月十八。 陈云甫离开了都察院这个政法系统,正式进入太子朱标的属官班列。 “那就让我看看,历史会发生什么,我的未来又会如何吧。” 陈云甫接过了那枚左春坊的大印,印下四个大字晃的陈云甫心旌神摇。 “大学士印!” 十五岁的大学士! 章节目录 第62章 写在2021的最后一天 2021结束了,感谢大家今年一年以来的陪伴,明天就是2022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阖家欢乐、爱情美满、事业兴旺。 明天,我们就要一起迎接新的一年,主角也要迎来他新的人生。 大家一起加油。 还有,在这里祝愿西安的同胞能早日战胜疫情,更坚信这点困难对老秦人来说不算什么,让我们一起为西安加油、为陕西加油、为祖国加油。 新的一年,我们的国与家都会越来越好。 最后最后,依旧是谢谢大家,咱们明年见! 章节目录 第63章 太子大秘 大学士一词用作官职始于北宋,本身仅作为一个名衔并无实际权力,明朝亦然。 朱元璋在洪武十三年裁汰中书省,致使全国政务堆积于案,即使朱元璋再如何勤于政务也颇感吃力。 “百僚己睡朕未睡,百僚已起朕先起。 不如江南充足翁,日高一丈犹拥被。” 这便是朱元璋对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句感慨。 睡得比所有人都晚,醒的比所有人都早,还不如江南一富家翁呢。 要知道,此时的朱元璋已经五十六岁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每天睡眠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还要一日三朝,换谁能够吃的消。 在这种背景下,洪武十五年,朱元璋重设大学士一职,充作自己的私人秘书,代替他阅本,而后将奏本中一些重要的内容勾墨出来,好方便他直接批复。 所以有了华盖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等,至于这个东阁大学士,属太子属官,算是朱标的秘书。 陈云甫现在头上有两个大学士衔,第一个便是这东阁大学士,属虚衔正五品,而后兼任的左春坊大学士才是实职,也是正五品。 左春坊听名字有些像勾栏场所,其实是正儿八经的权力机关,左春坊和右春坊会在洪武二十二年合并,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詹事府。 左春坊的工作性质,类似于东宫办公厅。 所以陈云甫这位东阁大学士兼的左春坊大学士就等于太子朱标的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 既要负责陪这朱标批阅奏本,还要处理东宫的一切繁杂事务。 领导的贴身大秘。 了解完这些工作性质后,陈云甫松了口气。 服务领导嘛,这事干过,不算陌生。 可能唯一让陈云甫有些不太爽的,就是他去东阁上任之后,所有人喊他都是喊大学士。 “还以为能喊一声阁老呢。” 他这是明朝电视剧看多了,以为当了大学士都能唤一句阁老,却没想过,这年头哪来的内阁。 “大学士,如今六部五寺空堂,每日通政司积压的奏本积案累牍,陛下谕下,各省的奏本直送御前,而原属六部五寺的奏本送东阁。” “嗯,大概有多少。” 同陈云甫介绍情况的也不是什么生人,就是朱标的近前太监吉祥。 后者引陈云甫在这东阁逛了一圈,边走边言道:“奏本大概有一百八十多道、预案三百七十多件。” 陈云甫的脸就僵住了。 “这是几天的?” “一天。” 吉祥憋着笑说道:“五寺还好一些,可六部管着咱全大明,事自然也就极多。” “杀人的时候挺痛快,我就不信你现在不累。” 陈云甫腹诽着,这下好了,整个中央朝廷让你一把杀了个精光,全天下的事你们爷俩两个人办,累也累死你。 玩笑想着,陈云甫心里又咯噔一下。 话说,朱标会不会就是这么累死的? 太子的身体一直不好,朝廷里外基本上都快知道了,因为自己的缘故,朱元璋曾停了朱标一年的理政权还搞出了定期体检,总算是好上了许多,可如今因为一个空印案、郭桓案,导致朱标又急又气呕血不说,还发了高烧。 现在还拖着病体躺在家里呢,还要处理天天几百道奏本、预案,怪不得英年早逝。 反正陈云甫对历史上说的所谓朱标去西安考察,回来途中偶感风寒而亡的说法压根不信。 谁会信?一个盛年男人,还是国家的太子,随行的太医都几十位,能让一个风寒就给害死不纯扯淡呢。 等逛完了东阁,陈云甫刚打算离开去朱标府上看望一下自己这位未来的顶头领导,迎面却是碰到了一位熟人。 茹太素。 他不在都察院待着,来东阁做什么? 都察院,眼下似乎不属于太子分管的范围内吧。 茹太素见到陈云甫也是一愣。 “你怎么在这?” “茹御史怎么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而后乐了。 陈云甫拱手道:“蒙皇恩,擢下官东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今日是来上值的。” 茹太素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十五岁,大学士? 要按你这么升,老夫这五十多年真是活狗身上去了。 按下感慨,茹太素也拱了下手回礼:“老夫亦是蒙皇恩,擢为户部尚书,今日是来找太子汇报户部情况的。” 老家伙,你升的也不慢啊! 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直接跨系统转接户部尚书,你得感谢郭桓案! 陈云甫觉得自己从正八品跳正五品已经够火箭提拔了,结果这茹太素直接从正四品跳正二品。 看起来似乎没他飞的快,可那性质压根没法比。 从都察院排名第六的副职到国家户部一把手,茹太素才算是捡着了呢。 不过随即陈云甫又乐了。 户部尚书又怎么样,按照朱元璋的圣谕,六部五寺现在划给朱标分管,茹太素这位户部尚书得天天来东阁汇报工作,而咱们的陈云甫同志,咳咳。 鄙人不才,太子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 所以什么事你得先给我汇报。 不是陈云甫摆架子,而是朝廷的章程就是这么一个章程。 “太子最近有恙,尚在府中静养,茹部堂有什么事就先和下官说吧,下官会马上转呈太子殿下。” 茹太素点点头,也没反对,他也没啥好反对的,按章程办事理所应当没啥好说的。 “那,大学士请。” “不不不,茹部堂先请。” 陈云甫让开身位,请茹太素先坐,自己随后才搬了把椅子坐到茹太素对面,招呼东阁内守值的锦衣卫,搬了两张条案过来,两人便算是对面而坐。 陈云甫看了看茹太素怀里抱着的厚厚几十道奏本,吞了口口水后,又要了纸和笔。 “咱们开始吧。” 说完,摊开题本拿起笔,眼巴巴等着茹太素。 这反应倒是给后者整不会了,这是个什么操作,你咋弄得跟大牢里审犯人似的。 “茹部堂说,下官记。” 茹太素这才算反应过来,心里暗道这倒是新鲜。 以往大家伙都是坐而论政,说差不多了再把这些奏本原封不动转呈太子阅批,你这倒还打算再记一遍? 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一道吗。 新鲜归新鲜,茹太素还是收拾好心情,开始就履新户部汇报大体情况。 一个户部尚书向陈云甫汇报工作。 这感觉,嗯,真爽。 章节目录 第64章 走马上任第一天 “先说一下这次抄家所得吧。” “自六部尚书、侍郎家中抄墨的现银高达二百三十七万两、宝钞十五万七千锭,合三百八十万两,计总为六百一十七万两。” 这里茹太素提到了宝钞的单位‘锭’,而所谓的一锭宝钞通俗解释就是一沓钞票。 按照洪武八年宝钞提举司印发宝钞时的标准,每五十张合称为一锭。 比如说一锭百文面额的宝钞就是五千文,一锭一贯(千文)面额的宝钞就是五万文即五十两。 茹太素刚刚上任户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统计抄家所得。 “除了这些银钱之外,郭桓等人贪墨的一千三百七十万石粮赋、三千七百六十万斤盐课还没有兜卖,现已被全部充入国库。” 陈云甫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郭桓案的贪污之巨,堪称恐怖。 银子搂着、粮赋贪着,还走私盐课,好家伙,这是真打算把大明朝的根给毁个一干二净。 陈云甫把这笔数字记下来后并没有发表什么个人看法,做秘书的不多嘴评政,这是基本规矩。 而茹太素还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工作方式,他等了一阵也没等到陈云甫开口,反而整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照他多年为官的经验来说,这时候应该是同仇敌忾,俩人对着郭桓等人痛骂一顿,洋洋洒洒先发表个一万字骂贼心得。 骂个一万字时间也就差不多该到下值了,而后咱俩挑个好地方喝几杯继续骂。 这样传到皇帝耳朵里,就可以给皇帝留下一个‘我与贪腐不共戴天’的廉洁形象。 嫉恶如仇、贪污克星。 可陈云甫一句话不说,茹太素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走流程破口大骂。 “茹部堂?”陈云甫埋头等了好一阵也没等到茹太素继续汇报,所以纳闷的抬起头提醒了一句:“户部,就这一件事?” 你带来了几十道奏本,就说一件抄家的事? “咳咳。”茹太素轻咳几声,试探道:“大学士不觉得郭桓等贼子可恨、可杀吗?” “是很可恨,亦是可杀,不过不是已经杀过了吗?” “那咱们不骂几句?”茹太素又提醒一句。 陈云甫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茹部堂,咱们要把时间浪费在骂死人身上吗?如果您想骂的话请便,东阁还有五百多件奏本、预案没有处理,下官要去找太子殿下请示。” 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拜拜,谁闲的有病陪你在这里骂死人玩。 眼瞅着陈云甫真打算动身离开,茹太素赶忙拦住。 “还有事、还有事。” 陈云甫只好坐下,重新提笔。 这小子,真不按套路出牌。 茹太素深吸一口气,接着向下说道。 “循例,每年三月宝钞提举司都会兴工印造新钞,今年因为郭桓案搁置到了现在,宝钞提举司交了预案,请示今年的印钞,三百万贯是否合适?” 说完,茹太素又看向陈云甫,后者还是一句话不吭,只是在自己面前的题本上写下。 “二:宝钞提举司请示印钞三百万贯。” 这下茹太素算是明白过来,这陈云甫就是个哑巴大学士,审犯人的时候小嘴能说的很,现在当了大学士反而不说了。 倒是新奇。 你不说,那就老子自己说。 茹太素放开了谈,陈云甫也是记的飞快,只过了不足一个时辰,茹太素就把自己带来的几十道户部奏本全部汇报完,陈云甫这才晃晃发酸的手腕,开口。 “茹部堂辛苦了。” 说话间起身就要离开,茹太素愣住,连忙喊了一句:“大学士。” 陈云甫停下,有些不解的转头:“茹部堂还有事?” 茹太素指了指自己面前条案上的几十道奏本,错愕问道:“大学士不将这些奏本给太子带过去?” 陈云甫摇了摇头道:“太子殿下现在金体有恙,这东阁一天已经压了几百道奏本预案,茹部堂还是心疼一下太子殿下的好。 至于刚才茹部堂说的,下官都记下了,无一疏漏,如果茹部堂心里不踏实,可以与下官同去。” “那还是同去吧,老夫也要去给太子爷问安。” 陈云甫遂伸手虚引:“既如此,茹部堂请。” 这茹太素也是够哏的,真就能抱着几十道奏本和陈云甫一起出了东阁,那吉祥领着路问茹太素:“部堂,让奴婢来吧。” 茹太素就死死护着奏本,说什么也不愿意假手。 搞得好像大家会偷了去似的。 出了承天门,便有马车候着,吉祥引着陈云甫两人遂直奔太子府,马车两侧,是几十名太子府的卫戍大汉将军。 用大汉将军卫士,这是天子的配置。 朱元璋那么多儿子里面,也就朱标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毕竟是新年能在文渊阁受百官四拜礼的太子。 太子府也在长安街上,不过是在东长安街,也就是东校场的位置,这里离着皇宫更近,深夜入宫的话都不用走承天门,转个弯就成。 如果要是朱元璋找,那就过厚载门直接就能到后宫。 只不过朱标从来没走过厚载门,谁让这个门最初的名字叫玄武,晦气。 陈云甫和茹太素被引进了正堂落座,那吉祥去通禀,半晌后才走出来,看向陈云甫。 “大学士,太子爷召您入觐。” 陈云甫便起身,冲茹太素点了点头后迈步跟上吉祥。 自正堂去后宅,两人过了一进院子,自然也就看到了院子里正嬉闹的两个孩子,这俩陈云甫还都认识。 朱允炆、朱允熥。 不过陈云甫也就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而是把注意力投向院子里一个容貌清朗、文质彬彬的男人。 能出现在太子府的后院,不得了。 “这位是?” 陈云甫问了一下吉祥,后者看过一眼后说道:“这位是咱们应天府今年乡试的解元,太子爷看了他的文章很是赏识,所以请来府上赐宴,叫齐德。” 齐德? 陈云甫想了想,实在是没有印象,料想也不是什么名人便不再关注。 明初名人如过江之鲫,这位连个名号都留不下能是什么人物。 不值一提。 章节目录 第65章 懒官 懒政 “下官陈云甫参见太子殿下金安。” “云甫来了,孤尚好,近便来坐吧。” 走进朱标的居卧,扑鼻而来的就是浓浓药味,把陈云甫顶的眉头大皱。 想过朱标患病,可现在来看,似乎病情比自己想的要重? 大哥,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陈云甫心头沉重作揖,听了朱标的话,赶忙走上近前,吉祥给搬了凳子。 “孤听说了,父皇擢你任职左春坊,以后,孤的事就都有劳云甫你了。” 朱标坐起身,陈云甫忙起身取过枕头,说道:“下官不敢当,一定尽职尽心办好东宫的差事,能为太子殿下分忧是下官的殊荣。” “咳咳。”朱标咳了几声,这才说道:“孤此番生病,但东阁的政事却不能耽搁,你快些把东阁今日积压的奏本都取来。” 陈云甫迟疑一下,而后说道:“殿下,陛下圣谕,自今日始六部五寺一应事务皆交东阁,案压五百余件,殿下的金体......” 六部五寺划给朱标来管的事,朱标显然已经知道过了,所以闻言也并无什么反应,只是催促:“那就更得办了,不能因孤而耽误国家。” 陈云甫没有办法,只好点头:“那下官马上差人去取来。” 不用陈云甫动,一旁守着的吉祥已经唤了几名小太监去办。 “孤知道你担心孤的身体,可政事绝不能搁,所以日后东阁的题本你都要带来。” “是,下官记下了。” 陈云甫只好认下,而后取出随身带来的奏本,言道:“下官来之前,刚刚履新户部尚书的茹部堂来奏禀了户部事。” “就这一道疏吗?” 朱标看了一眼,有些错愕。 国家大事首重户部,竟然只有一道奏本? 陈云甫赶忙解释:“茹部堂带了几十道本,下官只是记了要点,那些浮词藻句便给省了。” “是吗,那你说来听听吧。” 似乎对陈云甫的自作主张有些不满意,朱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前者规矩坐好,开始一一奏报。 “第一件事便是郭桓案的抄没,其中现银二百三十七万两、宝钞十五万七千锭,合三百八十万两,计总为六百一十七万两。 另,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万石粮赋、三千七百六十万斤盐课现已被全部充入国库,追赃尚算及时。” 说这第一件事的时候,陈云甫就很担心会刺激到朱标,所以频频小心观看。 果然,朱标的脸上再次升腾起不健康的红润,随即剧烈咳嗽起来,那吉祥赶忙上前抚背:“太子爷息怒、保重金体为上啊。” “该死、咳咳、该死。” 朱标切齿,后深吸几口气才算压下,挥手:“继续说吧。” 这件事不能想,越想越气,还是跳过去的好。 陈云甫当然也不会纠缠,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宝钞提举司今年请示印钞三百万两。” “不可。”朱标摇头道:“宝钞提举司已经连年加印了,去年宝源局又铸了三千万钱,今年若是再印三百万两,物价又要飞涨,于国无利。” 虽然明朝没有通货膨胀一词,但其中的意思却是懂的,大肆印钞铸币,物价不飞涨才怪呢。 陈云甫赶忙将朱标的批示记下,随即继续汇报。 “第三事,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请示,泰州分司计划新设何垛场盐课司、小海场盐课司,请批三十万两。” “准了。” “第四事,淮安分司今年行盐十万引(洪武年一引为四百斤),请示是否可以在江西多开几个府来行盐。” “准,除武昌府和汉阳府外,增开吉安府和饶州府。” “第五事,浙江转运使司请示,可否增榷船钞,目前漕运行船仅收商税,未尝有船钞,如果可以增榷船钞,每年最少可以多征六十万两。” 朱标想了一阵后摇头:“父皇素来不喜朝廷与商争利,增榷船钞一事还是罢了。” 对朱标的这个批示陈云甫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终究没说出来,老实记下继续汇报。 “第六事,颖国公傅友德南征云贵凯旋,户部请示如何奖赏南征大军。” “照旧军例来办吧。”朱标想了一阵后说道:“赐每名军士绵布二疋、绵花一斤,通赏宝钞一贯。” “第七事,广东都指挥使司推屯卫所,征募壮丁六万,请户部批粮五十万石。” “准,从江西官仓调拨。” “第八事.......” 就这么,陈云甫将一道奏本上几十件事一一汇报,朱标都给出或准或不准的批示,前者亦是记下。 就这般,连半个时辰都没用,户部的事便全部办结。 朱标很满意,频频点头。 “你这种方法很不错。” 官员写的奏本在说正事之前,往往喜欢写上几千个字的废话,要么是问安要么是说当地出现了什么祥瑞,总之都得先想着如何让朱元璋、朱标开心,最后才话正题。 因此,朱标往日批复奏事往往需要一天。 现在陈云甫这种只说事不说废话的干练让朱标很满意。 正好这时被差去东阁取奏本的几名小太监也赶了回来,朱标就顺势言道:“云甫,你去看吧,把事都记下来,咱们一一批对。” “是。”陈云甫起身,而后才想起来还有个茹太素,便说道:“茹部堂还在外候着,说要来问安。” “吉祥,把部堂请进来吧。” 朱标虽然有些累了,但还是强撑着让吉祥去请。 怎么说也是堂堂一部尚书,来问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说什么,朱标都要见一面。 吉祥离开,不多时便把这茹太素带了进来,后者一见到朱标病容憔悴,那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嗷了一声就悲戚哽咽起来。 “太子殿下,您可一定要保重金体啊。” 这茹太素哭的突然,把正埋头看奏本的陈云甫都吓了一跳,朱标更是没好气的说道:“哭什么哭,孤还没死呢。” 茹太素虽然收了声,但还是嘴里滔滔不绝的说道。 “殿下金体乃是我大明国本,为苍生社稷记,还请太子殿下以颐养金体为主,如此才是生民之幸、社稷之福......” 陈云甫以手遮面,总算明白为什么茹太素会被朱元璋暴打了。 废话真多。 可见,所谓懒政都是因为有了茹太素这样的官才出现的。 没有懒官何来懒政! 章节目录 第66章 问安 如果没有陈云甫之前的汇报,那么茹太素这种上来先说废话的‘例行公事’行为,朱标还是能接受的,可现在六部五寺压了那么多的公务,朱标哪里还有闲心来听茹太素在这废话。 见这茹太素还要继续洋洋洒洒,朱标开口打断了他。 “茹部堂有事吗?” 茹太素的话头戛然而止,讪讪一笑连忙将自己之前带来的几十道奏本摆出来。 “那个,下官刚刚履职户部,特来向殿下呈禀户部事。” “拿来孤看看。” 茹太素连忙躬着身子将一道道奏本放到床榻前的矮几上,朱标挑了几本翻看,发现都是之前陈云甫说及的事,便就合上放了回去。 “这些事,孤已经做了批复,茹部堂明日到东阁找云甫领示吧。” 茹太素满腔的激情让这一下给拦腰刹住,可把他给难受的够呛,扭头看了一眼埋头在几百道奏本中的陈云甫,无奈起身作揖。 “是,下官告退。” 茹太素有些不太舒服,可还是老实离开。 等其走后,朱标躺回到床上,谓陈云甫道:“孤睡一阵,云甫有什么事就交代吉祥做便可。” 陈云甫和吉祥两人齐齐道了声诺。 后者伺候着朱标睡下,随后就去给陈云甫添茶。 “大学士请饮茶。” “谢谢。”陈云甫压着声音表示感谢,随后便专心于案牍之间。 足足几百道奏本预案,属实是太繁冗了。 六部五寺空堂,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连小到太仆寺养马这种事都要报到朱标这,让陈云甫大呼头疼。 “杀杀杀,就知道杀,你倒是杀的痛快,现在可好,把你儿子更坑了。” 陈云甫不敢偷懒,这么多的事,他是办好也得办好,办不好更得办好。 这才一天就几百道奏本预案,要是天天都如此多来让朱标处理,那也就难怪朱标会英年早逝。 本身身体情况就不理想,还拖着病体处理如此多的政务,活金钢铁罗汉他也扛不住啊。 有一说一,认识朱标到现在,陈云甫对朱标的认知确实很好。 这位大明的太子爷够仁义。 老朱的种,陈云甫见到的不多,到今时今日也就和朱标有些交际,对朱棣只是一面之缘,至于其他的藩王除了守灵时见过,连接触都没有所以谈不出什么。 单就朱标来言,他继承了他爹爱民恤民的慈,又没有老朱那么大杀气,可以说仅就眼下来看,仁君那是必然够格了。 跟着位仁君怎么都比跟暴君强吧。 为自己考虑,陈云甫也拿朱标当自己未来的唯一老板。 至于朱元璋? 自打郭桓案后,陈云甫现在想想老朱腿都哆嗦。 以前还谈不上什么怕,只是印象中的洪武大帝,那种存在于史书中的人物,所以才有御前辩论。 现在? 什么五马分尸、什么凌迟处死。 一想到老胡,陈云甫后背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脑子里胡思乱想,可手下活倒是没耽误,陈云甫迅速将一道道奏本里的要点记下来,这些都是要等到朱标睡醒后进行汇报的。 期间也就吉祥给换茶的空当歇过两口气。 “唔,还剩不多了。” 瞅着几案上的奏疏越来越少,陈云甫顿感轻松许多,而后就听到门外响起一太监的小声呼唤。 “吉公公、吉公公。” 吉祥皱了下眉头,蹑足走出去掩上门,陈云甫就听到一阵低喝。 “不知道此时太子正在休息吗,不知好歹的贱东西。” 而后那人影顿时就矮了下去。 “奴婢哪里敢打扰太子爷休息,是周王殿下来问安了,现在正在正堂里候着呢。” 陈云甫顿时立起耳朵。 周王,是朱橚吧。 听到是亲王问安,吉祥也不好再说什么,留了句等着,推门回来。 先是看一眼陈云甫,而后快步走到床榻边跪下,轻声呼唤。 “太子爷、太子爷。” 熟睡中的朱标幽幽醒转,不过没有睁开眼,只念了一句:“何事。” “周王殿下来问安了。” 朱标这才睁开眼,坐了好一阵后才说道:“替孤更衣。” “太子爷您的金体,还是周王来这吧。” 吉祥有些迟疑,就被朱标喝斥:“还不快些。” 这下前者老实了,马上听话照做,呼来几名小太监伺候着朱标更衣。 换了身衣服,朱标又坐到铜镜前,很是认真的整理了一番仪容,近距离看了一番后这才满意。 “奏本处理了多少?” 陈云甫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便忙言道:“回殿下,已经处理了七八,目前仅还剩下不足一百道。” “辛苦你了。” 朱标很是满意离开。 吉祥留了一步,苦着脸谓陈云甫道:“大学士,殿下这身体您怎么不劝一句啊。” 后者继续埋头阅本,只是反问了一句。 “殿下的身体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吉祥先是一愣没有听懂,而后才明白过来,点点头。 “大学士说的极对,殿下的身体一直都好着呢。” 朱橚来问安,安的到底是什么心,谁也不知道。 做弟弟的来看大哥这是手足之情,写在纸上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做亲王的来看太子,那就不能等闲去想了。 朱标强撑着病体也要出去接见朱橚,那就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只有他足够强大,下面那些弟弟才不会有非分之想。 这和他之前接见茹太素的时候完全是两种状态。 朝臣可以知道,但亲王绝不可以! 哪怕朝臣中有这些亲王的眼线,他们会传话,但只要这些亲王不是亲眼看到,朝臣们说的话能信吗? 他们敢信吗! 章节目录 第67章 齐德说要撤藩 太子府正堂内,朱标高高在上的坐着,下面是规行矩步的朱橚作揖见礼。 “臣弟见过大哥,问大哥金体安否。” “哈哈,五弟,和本宫还那么见外?” 朱标站起身,跨前两步虚扶一手,大笑间声音洪亮:“快坐、快坐。” “谢大哥。”朱橚拱手道谢,不过倒也没敢先坐,而是反手把住朱标的手腕说道:“大哥先坐。” 后者面带微笑,连连点头,待坐下后才言道:“听说五弟最近一直在精研医术,怎么今日有空来本宫这了。” 朱橚回道:“臣弟也是听说大哥前段时间惹了风寒,所以特来问安。” “那刚才把出什么了吗。” “啊?”朱橚发愣。 朱标只是笑:“刚才五弟不是在替本宫把脉呢吗?” 朱橚顿时跳了起来,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手足无措:“臣弟没有、臣弟、臣弟只是想请大哥先坐而已。” “坐吧。” 见到朱橚如此惊惧,朱标又于心不忍起来,招呼着让朱橚落座,可后者哪里还敢坐,唯唯诺诺了半天还在那站着。 “行了,坐吧!” 朱标眉头一皱,吓得朱橚这才慌手慌脚的坐下,可人是坐下了,心却也到了嗓子眼梗着,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兄弟俩在正堂叙话,居卧里的陈云甫总算是将所有奏本里的事都给记了下来,晃晃脖子和手腕,走出屋来到后院。 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去读书,诺大一个后院只有之前见过的那个齐德还在亭子中独坐饮茶看书。 陈云甫闲着也是无事,便走过去。 “这位兄台,叨扰了。” 齐德见陈云甫来,也是起身,只是眼中有着对陈云甫的好奇。 “鄙人陈云甫。”陈云甫做了自我介绍:“目前忝居左春坊大学士一职。” “哦哦,啊?”齐德这才反应过来,瞠目结舌。 他之前还当陈云甫是什么皇亲国戚所以才会出现在这太子府内,哪里曾想过,自己眼么前这个半大小子竟然是左春坊大学士。 实权正五品! 你哄我玩呢吧。 但这种事哪里能骗的住人,齐德也就心里嘀咕一句,便赶忙改拱手为作揖。 “后进学子齐德,见过大学士。” “客气了,请坐。” 陈云甫率先坐下,而后招呼那齐德。 画面稍有些违和。 后者道谢,落下半个屁股,看了一眼桌上,又马上站起身给陈云甫倒茶。 “我听说,齐相公是今年应天解元?” “后进不才,侥幸、侥幸。” 说起自己的功名来,齐德脸上还是骄傲的,不过一想到自己面前这位年纪轻轻,都做到了东宫属官之首,又马上自卑起来。 左春坊大学士,这职务只能皇帝任命,换言之,陈云甫让当今洪武皇帝很满意,才钦定近前伺候朱标的。 不仅圣眷盛隆,而且能力也绝对出众。 “考学术是真功夫,哪里有侥幸一说。” 陈云甫替其张言:“直隶脚下文风最盛,齐相公既然能从如此多莘莘学子中一举折桂,文学功底可谓是冠绝金陵城,无须如此谦逊。” “谢大学士。” 齐德听的心头甚暖,颇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 “如今六部空堂,正是如齐相公这般人才一施报负、大展拳脚的时候,齐相公可切莫妄自菲薄。”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煞有其事勉励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这画面怎么看都是违和,可偏生被勉励的青年还束手束脚的规矩听着,一副很是受教的样子。 这便是应了那句话。 只敬罗衫不敬人。 “是,后进谨记。” 齐德老实听着,不时给陈云甫添茶。 两人又闲叙了一阵,听得脚步阵阵,寻声观看,就见是朱标来了,二人赶忙起身。 “殿下,奏本都已审完,您看是否需要批对?” “先吃饭吧。” 朱标没急着听汇报,而是招呼两人留府吃饭。 “齐德也留着,吃完饭再走。” “是,谢殿下。” 太子府的晚膳还是比较丰盛的,可能是因为朱标最近生病的原因,大补之物很多。 陈云甫这也是跟着沾了光。 看着一桌子的保护动物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从何下筷。 桌上甚至还有半只鹿! “本来是打算备一席鹿鸣宴的,不过如今国家也紧张,孤呢自作主张,就只准备了半只鹿,尚礼不要介怀。” 听了朱标这话,陈云甫才算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如此丰盛是沾的朱标光,缘来是因为齐德。 所谓的鹿鸣宴是自唐代流传至今的士林规矩,地方省府科举折桂者,地方主官都会赐鹿鸣宴。 因鹿与禄同音,鹿鸣就是禄鸣。 寄语官场之上一帆风顺。 如今齐德中应天府解元,按说是应该应天府尹来为其摆一堂鹿鸣宴,不过朱标以太子身份夺情,应天府尹自然是连个屁也不会放。 这里也能看出,朱标很是赏识这齐德。 那这可是真奇了怪。 陈云甫想破头都想不起来,大明初期貌似没有什么姓齐的名人啊。 除了一个齐泰。 齐德、齐泰。 难不成是兄弟俩? 这时候,那齐德起身谢恩。 “殿下赐宴之恩,在下铭感五内,感激不尽。” “无须多礼,坐下吃饭吧。” 朱标温和一笑,摆手道:“孤近来身体有恙,就不陪你饮酒了,汝可自便不用拘谨。” 齐德看了一圈,吃饭的就他们三人,朱标不喝酒,陈云甫也不喝,自己便也不好意思独饮,谦辞不用。 吃也吃得,喝也喝得,填饱了肚子侍女们上来收拾残羹,齐德就按捺不住自己的嘴,说道。 “殿下,小民方才听闻,周王来问安?” “嗯,是有此事。”朱标嗯了一声。 “周王,不是在开封就藩呢吗?” “开封太苦了,想来京里享福,已被孤喝斥。” 朱标言道:“苦一点怎么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如何配做父皇的儿子,所以孤令他马上离京就藩去。” 齐德顿时一急。 “殿下,周王不愿意就藩这是好事啊,依在下看来,若是能撤了诸藩更好。” 朱标举着茶碗没吭声,而坐在齐德对面的陈云甫也愣住。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那么熟悉? 章节目录 第68章 欲谋求大一统必先撤藩 晚上吃完饭,齐德便告辞离开,太子府内只留下了陈云甫。 “兵部奏事......” 陈云甫捧着奏本打算汇报工作,被朱标开口喊住。 “这些事等等再说,刚才齐尚礼说的事,你怎么看。” “啊?”陈云甫佯装糊涂:“什么事?” “撤藩。” 朱标裹着厚厚的棉被靠坐在床头,讲道:“比如说,先把老五留下来,就不要回去就藩了。” 大哥,这种要命的问题是我能回答的吗。 陈云甫心里直叫苦,但也知道依朱标的心性脾气,他问这个问题并没有存什么坏心思。 若是真计较,齐德都走不出太子府的大门! “这个、这个......” 陈云甫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朱标就笑了起来:“你小子虽然年少,但谁都知道你机灵的紧,这不,孤问你的话都不打算回答了。” “下官不敢!” 陈云甫连忙低头告罪,沉默了好一阵后才说道:“如今四海已定,北元余孽也只是苟延残喘,加上云贵如今也已收复,更应强化中央的权威。” 说完陈云甫就不吭了。 他这番话说的其实模棱两可,分怎么听。 如果朱标支持撤藩呢,那么就可以理解成为了强化中央的权威应该将藩王剪除,如果朱标不支持,那朱元璋这种把皇子派镇边疆的行为,不也是强化中央权威的一种方式吗。 皇子代表皇权,皇子就藩,就是把皇权带到地方的一种最直观表现形式。 他陈云甫讲话有漏洞吗? 没有漏洞。 反正无论朱标是支持还是反对,陈云甫在这事上都和朱标站在一条线上。 “孤记得几年前,刘伯温、李善长都和孤说过,父皇分封诸王的国策是不对的。” 朱标没有表态,而是说起了几年前往事:“汉有七国之乱、晋有八王之乱,乱从何来?事在分封。 如今老二在秦、老三在晋、老四在蓟,他们一个个都手握重兵,虽然起到了防备蒙古的作用,但也很容易招惹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孤怕他们迷了心啊。” 听这话,朱标也不支持分封。 陈云甫刚打算开口,脑子里突然想到那齐德。 齐德提出要撤藩,和朱标顺了心,加上朱标又对那齐德很看重,所以,所以。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朱标一直都想撤藩,但他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英年早逝,可他却把齐德留了下来,带着他的遗愿。 所以朱标去世之后把齐德留给了朱允炆,希望朱允炆完成撤藩。 齐德,会不会就是齐泰! 虽然不知道这名字是谁给改的,但陈云甫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自打自己穿越来到这个时空切身经历一件件事后,历史的脉搏轨迹已经越来越清晰。 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上的晦涩文字,正化作真实而富有生命力的瑰丽长卷徐徐展开。 史书记载,朱标两任东宫老师刘伯温、李善长都不支持分封制,所以朱标怎么可能支持分封。 可朱标的为人又放在这里,他有长兄仁义之风,不愿意和几个弟弟撕破脸,最终就是拖到其自身病逝都没能做成这件事。 他虽然没做成,但齐德或者说齐泰还活着。 齐泰感念朱标的知遇之恩、赏识之恩,决心要完成朱标生前的遗愿,于是尽心辅佐朱允炆撤藩。 所有的一切都合理了。 齐泰是朱标留下来的,也因此才得以在洪武后期的血色朝堂上活下来。 想到这,陈云甫心里有了搏一把的打算,遂开口道。 “殿下所虑甚是,分封固然有好,但也极易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为强化中央的权威,撤藩应该考虑。” 此时此刻,陈云甫必须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如果自己不能被朱标引为心腹,如果朱标还是被历史裹挟着,在洪武二十五年病逝,那他陈云甫该如何? 死,陈云甫不怕,不过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陈云甫作为一个男人,无比渴望将自己的名字镌刻到史书上! 这个诱惑,哪个男人能够抵御? “这么说,你也支持废分封?”朱标看的出来有些开心,连声音都明亮三分,他还以为陈云甫会惧于朱元璋的威势,不敢支持呢。 “是的。”陈云甫坚定语气,坦然面对朱标道:“如今之世,各国无不追求统一,北边的草原、西边的帖木儿,为何追求统一,因为只有统一才可更好的凝聚力量。 纵览二十一史,如秦皇、汉武、唐宗无不穷其一生谋求更大的一统,秦皇吞并南越、汉武吞灭百羌,唐宗更是意欲吞并草原成其天可汗之威名。 殿下如欲成伟业,撤藩势在必行。” 当陈云甫把秦皇汉武给搬出来,这已足够朱标坚定内心了。 想成千古一帝,只有不停的谋求大一统。 分封? 那是搞国中之国,是批着一统伪装的分裂罢了。 朱标点点头,却又转了话题。 “把奏疏拿来,咱们开始批对吧。” 陈云甫知道,朱标这定然又是心里犹豫起来。 撤藩的话,会不会和自己的一众兄弟们闹翻? 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贵为太子,将来继承江山社稷,兄弟们只是个藩王,就想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封国过日子,这都不行吗? 大家都是父皇的儿子,我们这些当弟弟的都不跟你老大抢皇位了,你还要赶尽杀绝? 手足之情总得讲点吧。 朱标心里那个纠结。 性格上,朱标与朱元璋可谓是走向了两个极端。 章节目录 第69章 将星凋零 陈云甫的生活再一次规律起来。 只需每天一大早去太子府上值即可。 吉祥会派人去东宫将每天的奏本都取来。 陈云甫只需要将这些奏本的主要内容记下来,而后向朱标汇报即可。 “六部五寺不能一直空着,云甫可有什么熟悉合适的人选推介?” 一天吃完午饭,朱标不知道咋想的,突然问了陈云甫这个问题,打了后者一个措手不及。 “殿下您是知道下官的,下官一直只管做事,不曾识人啊。” “想些个,左春坊的属官如今都抽调去了六部,你挑些个相熟之人,也教给教给他们,这样可以为你分担不少。” 朱标在后院里逛着活动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养,他的身体又好了许多。 加之有陈云甫这么位称职的秘书在,公务上的处理也简化许多,朱标乐享其成,自然是越来越好。 不过朱标自己心里也知道,他越轻巧,就说明陈云甫越劳累。 又不是瞎子,领导心里有数着呢。 反正总的来说,对陈云甫这个左春坊大学士,朱标心里已经接纳并且目前来讲还是满意的。 因此才说了这么一番话。 想让马儿跑,首先得让马吃草,还得吃好。 这个道理朱标还是明白的。 陈云甫很是认真的想了一阵后又苦下脸:“殿下别难为我了,我是真不知道推介谁来左春坊。” “你是东阁大学士兼的左春坊大学士,自己想。” 朱标一甩袍袖,乐的逍遥自在:“父皇可是把东宫都交到你手上了,你不问事哪里能行。” 就老朱那脾气,我还是老实点的好。 陈云甫腹诽撇嘴,面上就装起了哑巴。 虽然来到这个时空已经两年多,算算入仕途也有一年多,但陈云甫依旧保持着前世的状态,尤其是如今给朱标当秘书,那更是恪守本分。 看出了陈云甫不愿意说,朱标也就转了话题,改而说起其他事。 聊着逛着,倒也不觉时间过的快,而朱标出了一身汗,也觉得痛快许多,正打算带陈云甫回房批对奏本,吉祥已经快步跑了过来,面色极其仓惶。 “出什么事了?” 朱标的心里咯噔一声。 能把吉祥吓成这样子,必是大事。 “殿下,曹国公薨天了!” 肉眼可见的,朱标整个人都往后仰了几分,吓得陈云甫连忙扶住。 同时脑子里也在震惊。 曹国公就是李文忠,当然,说叫朱文忠也行。 他是朱元璋的外甥,也是朱元璋的养子,因其作战勇猛、功勋卓着,朱元璋准其改回李姓,光耀其李氏门楣。 去年年底的时候李文忠患病,太医院去了太医诊治,听说已经好了许多,这怎么突然又死了? “文忠兄啊。”朱标捂住心口,悲痛难言:“你这一走,国折栋梁,吾失挚友,何其痛哉。” 言罢,泪如雨下,拔腿便往外走。 “殿下还未更衣,还未更衣。” 都什么时候了,还更衣。 陈云甫只来得及招呼一声‘取太子大氅来’便连忙拔腿跟上。 太子府的门房可比陈云甫家里的门房大多了,这里不仅每日驻扎着几十名大汉将军两班倒,还有几辆马车、几名马倌等候着。 相当于警卫班、小车班二十四小时待命。 一看到朱标出来,这些位就随时上岗,马倌伺候着朱标和陈云甫上了六龙车。 六龙车就是六匹马齐拉。 有句老话叫天子驾六,大明朝没这规矩。 朱元璋出行的配置是四辆车组成的车队,他自己坐的叫九龙车。 到了朱标这降一等,六马。 “曹国公府。” 陈云甫交代一句,马倌立刻动车,除了有四名大汉将军车上警哨之外,余者那也是护着车跑。 赶等朱标到,曹国公府上早就哭成了一片汪洋,到处都是仿佛天塌末日一般的仓惶下人,看到朱标来就干脆往地上一跪,甚至都想不起来入后宅通禀。 好在这时候朱标也懒得关心这些俗礼,甩开两条腿就奔后宅去,陈云甫没急着去跟,而是在门口等到了送大氅的吉祥,拉住后者说道。 “速速入宫告诉陛下,太子在这。” 李文忠薨逝的事此刻朱元璋肯定已经知道了,但朱标来的事得跟他说一声。 陈云甫不知道朱标和李文忠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样的感情,但他这个做秘书的,要把事做好。 吉祥应了声,忙奔皇宫,陈云甫这才回身去寻朱标。 曹国公府虽然占地极大,但也好找。 哪里哭声最响,准就是了。 果然让陈云甫找个真切,在一间大居卧内找到了朱标。 不过此刻的屋子里,地上早已跪满了李家之人,连个下脚的空也没有,陈云甫纵算是再急也不好这个时候挤进去,只能守在门槛处干瞪眼。 看着朱标虚跪在床榻边,两手紧紧握住床上之人的手泣不成声。 这时李家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陈云甫,不过这会功夫都忙着哭灵,谁也没搭理。 看大家伙都哭的那么悲惨,陈云甫想想,要不自己也哭几声应个景? 唔...... 算了,哭不出来。 实在是酝不出情感的陈云甫只得作罢,转而背过身面冲天空发起呆来。 又折了一位开国元勋。 将星凋零啊。 感慨的同时,陈云甫也为李文忠感到遗憾。 满打满算才四十多岁,正是一个武将建功立业的黄金岁数,没能战死在沙场却病死于床榻,委实可惜。 “华中呢,华中呢!” 蓦然,陈云甫的耳边响起了朱标的怒吼。 华中是谁? 陈云甫还在纳闷,就见不远处一来回徘徊的男子猛然色变,急匆匆跑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门槛处。 “参见太子殿下。” 床榻边的朱标站起身,快步冲过来,在陈云甫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一脚踹翻了这华中。 此时此刻,这位大明的太子千岁哪里还有什么仪态、涵养,就在这灵堂外,对着华中的身子乃至脸庞一顿猛踹。 一边踹,一边嘴里还怒骂着。 “年初你还说曹国公就快康复了,现在呢!我大明的曹国公呢!孤的文忠兄呢!” 骂完又是一通踹,那怒意,看的陈云甫是真不敢拦,还是灵堂内跑出一英武俊朗的年轻人一把抱住朱标。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他毕竟是我大明的淮安侯啊。” 好家伙,这位还是个侯爵? 太子暴打淮安侯,这新闻噱头直接拉满。 看着已经被踹成猪头一般的华中,陈云甫不能再束手旁观了,之前是不知道华中的身份,想着朱标打也就打了,现在知道了可不能再不劝。 “殿下节哀、殿下息怒。” “都给孤滚!” 也不知道朱标哪来的沛然巨力,生生将陈云甫和之前那年轻男子甩开,又冲过去继续踹华中。 可怜的华中躲又不敢躲,他怕他这一躲,朱标再一怒之下把他杀了,他哭都没地方哭,只能老老实实的挨踹。 好在此时,一声高唱。 “陛下驾到!” 章节目录 第70章 遍体鳞伤朱重八 一句陛下驾到,把李家这一方小天地的声音全部摁了下去,连着之前还声嘶力竭的哭号,在这一刻全部消弭于无形。 也没人顾得上守灵了,都一窝蜂跑出来跪的满满登登。 诺大的院子,除了朱标一个人站着。 准确来说他还在踹华中。 看来这是真气疯了,朱元璋的面子也不给。 在所有人的等待中,老朱在乌泱泱大几十号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可在场的人都没敢喊万岁问安,谁让朱标还在那打华中。 朱元璋自然也看到了,他初听李文忠薨逝,正是悲痛不止之际,现在见到朱标如此失态,当下就是一皱眉头喝斥道。 “干什么呢你!还有没有一点太子的样子了!” “父皇!”朱标侧首,声音悲戚万分:“文忠兄走了!” “咱知道,咱知道。” 这一声哭,差点没把朱元璋整的心碎,也顾不得责怪朱标这御前失态的罪过,赶忙上前亲自来拉架。 朱标这才算是停了脚。 看着已经满脸是血的华中,朱元璋叹了口气。 “来人,带淮安侯下去医治。” “他不能走!” 朱标这个时候竟然都不安分,指着华中怒不可遏:“把曹国公还回来!” 华中真个是欲哭无泪,他上哪能变一个李文忠出来,我的太子爷你这不是难为人吗。 看到朱标已完全失态,朱元璋很是不满。 这哪里是一个储君应有的德性。 不知道什么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知道什么叫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吗。 死了一个李文忠,大明朝日子就不过了不成。 “标儿。”朱元璋加重了一下语气,提醒朱标要注意场合。 但他哪里能想到,一向老实听话、在他面前甚是谨慎懂事的朱标此时此刻真就敢不给他面子。 “父皇,他,不能走!” “去年末,曹国公患病,父皇命这华中领太医司职医治曹国公,月前,华中还和儿臣说曹国公病体已经大为改善,怎么就突然死了,这事没说清楚之前,他华中不能走。” 朱元璋愣住了。 这还是朱标第一次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顶撞他。 “标儿。” “父皇,他,不能走!” 朱元璋深吸一口,而后面上一寒,谓左右下令道:“将华中并派驻曹国公府上所有医官全部打入诏狱,给朕审!” 所有人都傻眼。 谁能想到这一步,竟然是朱元璋退了! 毛骧应声就拿人,拖着地上叫屈叫冤的华中就走。 “这下行了吗,能让你爹我过去了吗?” 朱标这才清醒过来,抱拳退到一边。 “都起来吧。” 从人群中让出的路穿过,朱元璋已大步流星走进了灵堂,同时喊话道:“景隆也进来吧。” 这时,之前那个和陈云甫一并阻拦朱标的年轻男子应声,随之入室。 这就是李景隆? 那位大明初代战神。 陈云甫只觉一阵倒牙,这小子看起来长得挺帅挺有型的,闹了半天是个花架子。 现在朱元璋带着朱标和李景隆进了屋,陈云甫又不能跟进去,只得和一大群李家人都守在外面。 不过这个时候陈云甫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那就是自打朱元璋一到,这李家的家眷都改大哭为啜泣,似乎生怕惊着圣驾一般。 好家伙,老朱的凶名马上都能止小孩夜啼了。 屋内,朱元璋坐在床榻边,一双大手紧紧握住李文忠已经冰冷的手,神情有些落寞。 “忠儿走了,咱失去了一个孩子,大明失去了一良将,天不假命,损我栋梁,何其憾哉。” “陛下节哀。” 李景隆跪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倒是没忘安慰朱元璋:“父亲临死前,还同臣言,要臣为君为国粉身效力,还说他这一生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继续替陛下征战沙场,没能死在北征草原的疆场上。” 这话说的,朱元璋也不禁心乱,想及多年来李文忠出生入死立下的汗马功劳更是眼热鼻酸,掉下泪来。 朱元璋心肠再硬,也不是草木金石,李文忠打十二岁就被他收养到麾下,时光一过三十余年,这份父子亲情到底是牢固的。 缓下心头悲痛,朱元璋看向朱标,温声道:“标儿,最近身体如何。” “尚好。” “养好身体,养好身体。”朱元璋念叨着这句话:“果然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什么功名富贵,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唉。” 重重的叹出一口气,朱元璋站起身,魁梧壮硕的身子竟晃了一下,吓的宝祥三魂离体连忙扶住。 “宝祥,拟旨吧。” 朱元璋怆然道:“追忠儿岐阳王,景隆嗣爵,辍朝三日悼念曹国公。” 封王荫子,这也算是大明朝的最高殊荣了 李景隆顿首谢恩。 而朱元璋则又看向朱标,用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 “咱先回宫了,你在这替朕再送送忠儿吧,咱知道,文忠走了,你心里,对咱有气。” “儿臣不敢。” 朱标低着头,可语气却冷的可怕,明显是口不对心,把一旁跪着的李景隆吓得直哆嗦。 “你看,你只说不敢,不敢就是有,只是因为咱是皇帝,标儿,咱俩是父子,不是君臣。”朱元璋叹气间又想落泪,生生止住,看着李文忠念叨道。 “如果不是咱当年赌气把忠儿下进大牢,害其染了湿寒引发旧疮,以他的身体,不会这么早就死的。” 朱元璋罕见露出了老人神态,卸下了千古一帝的伪装后,他也就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 “咱知道,咱自私,咱做事从来都只图自己痛快,秀英对咱有气、你对咱有气、忠儿也有气。 一个个都气坏了身子,咱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悔啦、悔啦、也晚啦。” 在宝祥的搀扶下,朱元璋最后看了李文忠一眼,撒下两滴热泪,擦拭后扭头离开。 来时龙行虎步、去时佝偻蹒跚。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便是朱元璋也扛不住。 甚至连朱元璋自己也记不清楚,这已经是他一生第几次失去亲人了。 父母、兄弟、孙子、妻子、儿子。 如今因为李文忠的死,朱元璋更感受到了朱标对他的气恼甚至是一丝丝的怨恨? 难道天家,真无亲情吗。 章节目录 第71章 我要,改变这个时代! 在曹国公府上一直折腾到晚上,陈云甫才跟着朱标离开。 马车上,看着依旧黯然神伤的后者,陈云甫小心开口:“殿下和岐阳王情深莫逆,下官心有戚戚,然则国事繁多皆仰赖殿下,还是希望殿下节哀。” “文忠兄虽为父皇义子,却是孤的长兄。”朱标叹口气,忆起前尘旧事:“孤幼时,父皇多在外征伐不臣,家中便是文忠兄护我周全。 后来文忠兄随父皇南征北战,每每回来,都会从当地带许多特产、新奇玩意给孤,如今开朝立国,文忠兄也是孤的得力臂助。 文忠与孤,亦兄、亦友、亦知音。 然亦因孤之过,文忠兄入了大狱,害湿寒而引旧疮,是孤害死了文忠兄啊。” 说着念着,朱标又悲痛的哭了起来。 陈云甫脑子又开始飞转起来。 想到源头了。 事还是出在胡惟庸案上。 淮西案发之后,朱元璋株连甚广,当时朱标就劝过朱元璋,但老朱没听。 眼瞅着杀的人越来越多,李文忠坐不住了,也跑来劝朱元璋。 朱元璋是个什么脾气性子,他不舍得罚朱标,可没说不舍得罚李文忠。 于是就问李文忠。 “汝替谋逆者求情,欲寻死呼?” 李文忠铮铮铁骨,要是怕死也立不下如此多丰功伟绩,当下脑袋一昂:“臣不怕。” 结果就是李文忠被打进了大牢候斩。 这下好了,朝堂和大都督府(五军都督府前身)还没有什么反应呢,朱元璋家里先闹翻了天。 朱标和马皇后和朱元璋那个闹,闹到最后马皇后都说了气话。 “你连忠儿都杀,那就连我和标儿一起杀了,你就一心做你的皇帝吧。” 马皇后一翻脸,朱元璋能咋办,只能释放李文忠。 皇宫里老朱家的家事陈云甫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之所以知道李文忠为什么被下进大牢,还是得益于当初在照磨所司职。 李文忠作为曹国公,他被下大牢这么大的事,都察院当然有留底说明原因。 巧了,陈云甫看过。 知道朱标这话从何谈起,也就好劝。 “殿下,岐阳王秉正直陈,尽的是人臣本分,又怎么会怨责到殿下身上。岐阳王一生铮铮铁骨,不做媚上之臣,犯颜直谏全了骨气贞洁,是朝野内外天下楷模。 殿下若是自责,岂不是说岐阳王非诤臣吗。” 朱标知道这是陈云甫再为自己开脱,但他心里就是过意不去,最后万千的悲怆化作幽幽一叹。 “先有胡案,今有郭案,我大明朝的贤臣良将快要殆尽了。” 这嗑唠的,风向不太对啊。 陈云甫嗅出了一丝不对劲,朱标似乎对朱元璋的怨气和不满非常大。 大哥,你安心养好身体,将来顺顺利利继位他不香吗。 明知道朱元璋什么性格脾气,你还处处和他作对顶牛,到了还把自己活活气出个好歹。 “殿下,咱们到了。” 吉祥在车厢外喊了一句,提醒车内的两人。 朱标刚打算起身,而后突然说道:“去皇宫,孤要见父皇!” 大哥,你发什么神经? 陈云甫腿肚子差点抽筋,朱标现在一肚子的怨气去见朱元璋,不用想,铁定又是抱着闹事去的。 今天在李文忠府上,朱标都敢当着朱元璋的面暴打淮安侯华中,还逼着朱元璋把华中下进诏狱,可见朱标已经完全失了理智。 现在这节骨眼去找朱元璋,要说朱标不闹一出子,陈云甫压根不信。 咱们这位太子爷哪里都好,就是不似人君! 做儿子,朱标孝顺父母听话乖巧。 做大哥,朱标爱护弟弟不忍撤藩。 做太子,朱标爱惜人才不忍株连。 做朋友,朱标现在就要为了李文忠和朱元璋顶牛。 可以说朱标都快集中华美德于一身了。 但是,中华美德集的越全,就越做不得皇帝啊。 人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朱元璋的功力朱标咋一点没继承呢。 陈云甫一把拦住朱标,这功夫也顾不上谁是太子谁是臣了,真让朱标去皇宫,朱标会不会气出好歹他不知道,但他这个左春坊大学士首先就得完蛋。 “殿下!” 陈云甫急声道:“殿下一直口口声声说因为自己才累及的岐阳王,故而殿下才有‘伯仁因我而死’之悔恨。 王敦沉默害死伯仁,殿下直言害死岐阳王,今日殿下还要去直言,那就请殿下先杀了下官吧。” 你直言的时候倒是挺痛快,大家跟着你遭罪而死,这算个什么事。 陈云甫想想自己当初差点害死邵质一家,现在后背还冒汗。 如果当初邵质一家真要因自己而亡,那他陈云甫这辈子就不用活了。 用害人性命的行为来标榜自己的所谓骨气,那陈云甫就是当了婊子还在立牌坊。 脸都不要了! 朱标顿住脚步,红红的眼眶看着眼前跪下的陈云甫,扬手欲打却落不下来。 “下官是东阁大学士,司职辅佐殿下,下官更是左春坊大学士,管着教谕、德善,殿下以臣子身份要去公然挑衅君父,那置下官如何? 下官这个左春坊大学士当的失职更失责。” “岐阳王薨逝,朝野都很悲痛,但也知天理命数不可强求更不会迁怨他人,殿下今日要以此迁怨陛下,可谓不识天理倒逆人伦,下官这个左春坊大学士就只能引咎自尽了。” 陈云甫说的话很难听,他现在是真没办法了,好言相劝朱标压根听不进去,这才横下心来。 若是恶了朱标也没办法。 这官当的太累了。 进一步提心吊胆,退一步万丈深渊。 穿越什么的,烦死人了。 不过也得亏朱标不是朱棣,虽然陈云甫说话不好听,朱标仁义之风也不会怎么着,只是沉吟许久后仰天长叹。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大明朝冤死的伯仁已经太多了。” 叹罢,走出车厢回太子府而去,身后,陈云甫长出一口气。 放松之后,陈云甫起身下车,裹着衣服襟口迈步在这长安街上。 “大学士去哪,小的送您?” 一个马倌凑殷勤,被陈云甫摇头拒绝。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吧。” 说罢离开。 抬头望天,月明星稀。 “我不喜欢这个时代。” 一次次和死亡打交道,陈云甫的怒意也在积累,他的心里,有野心在滋长。 “我要掌权,掌大权,我要。” “改变这个时代!” 章节目录 第72章 永昌侯,蓝玉 李文忠的丧事办的很隆重,不仅朱元璋、朱标父子亲自出面吊唁,在京的文武显贵能出面的也都到齐。 因为跟着朱标,陈云甫也得以将大明朝所有开国勋贵认了个遍。 包括魏国公徐达、韩国公李善长、颖国公傅友德、申国公邓镇等。 当然,还有那位永昌侯蓝玉! 蓝玉的大名可能很多人都听过,但蓝玉到底立了哪些功绩,很多人可能就不清楚了。 他有多猛,或者说他有没有霍卫厉害,有没有立下过媲美封狼居胥的功绩。 有! 网上和电视剧上流传着朱棣说过这么一句话:“朕是五百年来第一个打到斡难河的汉人。” 这话朱棣没说过,他没那么厚脸皮。 他确实打到了斡难河,打到了蒙古人的心脏,打到了成吉思汗即位的神圣之处,所以成就了永乐大帝的赫赫声名。 可这句话朱棣绝不敢说。 自汉唐之后,第一个打到斡难河的汉人,就是这位蓝玉。 洪武二十年,蓝玉奉命从冯胜征纳哈出,纳哈出投降后冯胜要班师,蓝玉则执意接着北伐,一路挺进至捕鱼儿海,生俘北元皇子地保奴、元廷妃子数百人及下官员两千四百人、牧民六万七千众。 后来在洪武二十四年,蓝玉再次领兵北伐,其帐下总兵官周兴这一路在洪武二十五年就打到了斡难河。 不仅打到了这,还征缴了数百车的银印、图书、银字铁牌等物。 蒙古祖地的图书、金银器物基本都是成吉思汗当年西征时虏获的,能打到这里将蒙古祖地搬空,蓝玉这算是多大功劳? 所以蓝玉班师之后的状态,已到了骄狂无度的地步。 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短短一年后,蓝玉案诞生了。 那个和他一起北征打到斡难河的总兵官周兴亦坐罪而死。 所以,朱棣怎么可能说他是第一个打到斡难河的。 朱棣:“朕没说过,你们不要乱传。” 扯的有些远,话回正题。 只说现在的蓝玉,给到陈云甫的感觉并没有多么强烈。 这位大明的永昌侯现在仅仅只是个侯,在李文忠丧事中并不显眼。 为人很低调或者说沉默,基本上不怎么说话,而且性格有些孤僻。 祭拜之后,朱元璋留了朱标和几位国公去了正堂叙事,众多赶来吊唁的文武官员便都三五成群凑到一起闲白,只有这蓝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走哪拎了一壶酒,跑到院子里望着水池发呆。 陈云甫观察了一阵后才走过去打招呼。 “永昌侯。” 猛听到有人喊,蓝玉还没反应过来,扭过头看到陈云甫,眼里就满是疑惑。 这是哪来的小子,还穿着朝廷的五品官服。 “下官陈云甫,忝居东阁大学士。” 蓝玉这才反应过来,将手里的酒壶随手放到栏杆上抱拳:“原来是大学士当面。” 许是酒壶没有放稳,也可能是风吹的烈,酒壶摇摇晃晃就掉进了水池中,蓝玉脸上露出了一丝肉疼。 “喝酒误事,下官赔永昌侯一盏好茶吧。” 陈云甫伸手虚引,对着院中凉亭的位置道了声请。 蓝玉还很谦虚,说道:“大学士先请。” 文武不是一个系统,他虽然贵为永昌侯,可这爵位又管不到陈云甫,更何况陈云甫还是太子朱标的首席大秘。 职级虽然低了点,可架不住权显名头大。 等到朱标继位,陈云甫这么位东宫属官之首最次最次也得当个尚书。 说不准还能加个三少的虚衔。 蓝玉多少敬着点。 “不不不,还是永昌侯先请。” 陈云甫笑言道:“永昌侯收复云南,有大功于国朝,下官何德何能敢走永昌侯之前。” 花花轿子人抬人,蓝玉脸上露出一丝骄傲,也不再客套,迈步当先。 曹国公府里虽然忙着办丧事,但是府上的奴仆下人还都在伺候着,陈云甫两人往凉亭里一坐,马上就有下人跑过来端茶倒水。 “我们自便即可,你去忙吧。” 挥走下人,陈云甫提着茶壶给蓝玉添了一杯热茗,嘴里说道。 “永昌侯怎么一个人独自在这喝闷酒。” “没什么,只是嗜酒而已。” 蓝玉饮了一口茶,眉头便微皱。 喝茶什么的忒不痛快,还不如喝水呢。 “唔,看来永昌侯果真是性情中人,可惜下官不会饮酒,不然一定要敬永昌侯三杯。”陈云甫端起茶瓯言道:“下官还是以茶代酒,敬永昌侯收复失地,云南之地自唐后沦亡,迄今已有近五百载,仅此功,将军之绩足以名留青史。” 一个云南丢了快五百年,赵宋出来挨打! “收复个云南而已,算什么功劳。” 蓝玉虽然得意,但并不甚看重,言道:“如果不是傅帅拦着,本将军就顺手把南边那几个撮尔小国全灭了。 南征大军三十万劳师远征,只收复一个云南,可惜、可惜啊。” 看的出来蓝玉对此功不怎么看重,陈云甫只好言道。 “不管怎么说,荡清了逆元余孽,拱固了国朝西南屏障,永昌侯之功,天下人都会感念的。” “呵。” 蓝玉并不高兴,反而情绪显得有些低沉:“蓝某有什么功,都是傅帅、沐帅领导有方、指挥的好,呵,呵呵。” 这蓝玉,看来是一肚子牢骚啊。 陈云甫知道,这次征云南大军,蓝玉在军中的地位只排到第三而已,正副主帅分别是傅友德和沐英。 明明是他蓝玉作战最勇猛、立功最多,结果班师的时候可倒好,功劳全被朱元璋分给傅友德和沐英。 要不是今天李文忠去世,他蓝玉到现在连朱元璋的面都还见不上呢! 也太厚此薄彼了。 蓝玉心里对朱元璋是有气的,可又不敢说,谁都不敢说,索性跑来喝闷酒。 “永昌侯无需烦心,下官会在太子殿下那里说的。” 陈云甫拍了胸脯,保证道:“太子殿下平日也曾和下官说过,论阵前勇猛、将兵指挥,国朝无有人可出永昌侯之右,下官一定要将南征之事,具陈于太子殿下。” “当真?”蓝玉总算是情绪高涨起来,惊喜问道。 “千真万确。” 陈云甫点头,笑的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既如此,蓝某先在此谢过大学士。” 蓝玉起身抱拳:“日后有用到我蓝玉的地方,大学士开口,蓝某也绝不推辞。” 日后? 陈云甫心里苦笑一声。 希望咱们俩都能有日后吧。 章节目录 第73章 赵乾来跑官 忙活一天,把朱标送回府,陈云甫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敲开了邵质家的门。 “贤婿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也是刚刚吃完晚饭的邵质正躺在院子里享受夜风,手边还放着一盏热茶。 陈云甫笑笑。 “岳丈倒是惬意的紧。” “忙活了大半辈子,难得如今能偷得些许空闲,还不许老夫放松一二啊。来,坐。” 陈云甫听话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日怎么有空来了。”邵质对陈云甫的到来很是诧异:“老夫听说曹国公薨逝,此时此刻你应该忙的紧吧。” 陈云甫说道:“也不算多忙,太子回了府,孩儿也就没事可做,这不就逛到您这了吗。” “嗯,有心了,没事还能想到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 “瞧您这话说的,您可是我的岳丈大人。”陈云甫没脸没皮的嘿嘿一笑,而后左右张望起来:“柠儿呢?” 正张望着呢,脑门上就挨了邵质一下,哎呦一声马上老实下来。 “臭小子,老夫就知道你不是奔我来的。” 嘴里说着喝斥的话,可邵质脸上却是挂满了笑。 他现在就是老泰山看姑爷,怎么看怎么顺心。 可着整个金陵城,谁家的姑爷有陈云甫那么优秀。 这可是东阁大学士。 对,还兼了一个左春坊大学士,东宫属官班列之首。 要说别的什么正五品,哪怕是调到吏部当司封、验封郎中,说出去也没有现在的名头响亮。 “岳丈错怪孩儿了吧,孩儿还真是奔着岳丈您来的。” 陈云甫不再嬉皮笑脸,一边为邵质添茶,一边认真说道:“孩儿在想,您老是不是该复仕了。” 复仕? 邵质大为困惑,不解言道:“这事老夫都还没收到什么消息,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陈云甫也不藏掖,开门见山的说道。 “您也知道,随着郭桓案之后,朝堂基本上已经空了,左、右春坊的太子属官全部被抽调填充六部五寺去了,可即使如此,刑部还是空的。 前段时间太子殿下问孩儿可有什么举介,孩儿就想到了您。” “不妥。” 邵质摇了摇头。 “有何不妥的。” 陈云甫不甚明白:“六部五寺如今全归太子管辖,虽说尚书、侍郎等职务的任命权还在陛下手中,可只要太子举荐,料无问题。” “老夫说不妥,不是说不能复仕,而是让老夫复仕的话,不该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邵质教育道:“咱们爷俩的关系,目前已经有很多人知晓了,等再过两年你与柠儿一成亲,知晓的人便更多了,所以你开口推介老夫复仕很不妥当。 官场之上,还是要尽量避免落人口实,所谓的举贤不避亲听听就行,切莫当真。” “那岳丈您。”陈云甫迟疑着:“孩儿还是希望岳丈能够尽快复仕。” 邵质有些不解,自己这个姑爷怎么对自己复仕那么上心。 “老夫好容易得享晚年一点悠闲时光,你这就要老夫再去冲锋陷阵啊。” 陈云甫能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时不我待吧。 哪来的时不我待。 故而只能吭哧一句:“没有岳丈在朝,孩儿心里没底。” “你这小子,就会哄老夫开心。”邵质哈哈一笑,而后搂着胡子沉吟道:“今年直隶各府的乡试都已经结束,明年就该开科了,左春坊的空额还是比较好补的。 再者说,太子殿下也已至盛年,左春坊中也不需要像文宪公这般的属官,你可以挑一些好苗子补充进左春坊里教导,这样用起来也顺手。” 陈云甫深以为然点点头,见天色已不早,便起身告辞。 回到家,那玲儿和巧儿都迎了出来。 “公子回来了。” 俩丫鬟上赶着比赛似的抢着要给陈云甫更衣、洗漱,惹得陈云甫哭笑不得。 “停停停,我自己来就成。” 对家里这俩丫鬟,陈云甫属实是吃不消。 其实玲儿还好些,毕竟岁数比陈云甫还要大个七八岁,打小一直伺候马皇后,宫里长起来的都有规矩。 可巧儿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估计这丫头也是觉得自己将来也是作为邵柠的陪嫁丫鬟,每次一说给陈云甫更衣的时候那两眼都冒光。 陈云甫想想,自己这个岁数还是克制点的好,小心英年早逝。 弄得现在陈云甫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得把门闩放好。 刚打好洗脚水,陈云甫还没来得及把脚放进去呢,门被叩响,玲儿的声音传进来。 “公子,府外有客来访,门房通禀,说是叫什么赵乾,您以前在都察院的同僚。” 陈云甫愣了一下后才想起来这位,交代道。 “把他请到书房去吧。” 反正书房离得近,洗个脚的功夫还是有的。 他陈云甫也不会玩什么倒履相迎的伎俩。 “这家伙大半夜往我这跑做什么。” 陈云甫心里纳闷,穿上袍子走到书房,赵乾已经在这里候着了。 见到陈云甫来,后者赶忙起身,作揖。 “下官见过大学士,问大学士安好。” “停停停,你这都在哪学的一嘴油腔滑调。” 陈云甫笑着打趣一句,这时候才发现在这书房的角落里,放了好几个锦盒,当下面色就是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赵乾连忙将锦盒取过来打开,倒是没什么金银财宝的物件,无非就是一些吃的东西,硬要说值钱的,也就一疋上好的苏绣。 “登门拜访,总不能两手空空的来吧,吃穿之物也要不了几个钱。” “你当然觉得没什么了。” 陈云甫摇头叹气,指着锦盒道:“这些盒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放银两的话百两总还是可以的,若是放宝钞,可摞百锭,你大晚上的来访,谁知道你这箱子里都放的什么东西。” “啊这。”赵乾顿时傻眼,而后手足无措的惶然说道:“下官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那下官马上拎走。” 说话间就打算把东西拎走,陈云甫把他喊住。 “行了放这吧,你要真拎出去,有心人眼里,这不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别墨份了,有事说事。” 赵乾这才老实下来,赶忙给陈云甫添茶。 “大学士,下官、下官想调出都察院,您看,成吗?” 陈云甫端着茶碗一顿。 这家伙,感情是跑官来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来左春坊吧。 两世为人、两世当官,陈云甫对这跑官要官之事当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见过别人去跑官,也被别人跑过官。 官场上不有那么句话吗。 ‘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像赵乾这种就属于又跑又送,按规矩,陈云甫该对他‘提拔重用’了。 轻啜一口茶水,陈云甫轻声问道:“说说看,怎么不想在都察院待了,都察院,不是很舒服的吗。” 赵乾垮下了脸,苦涩道:“您也知道,照磨所那地方舒服是舒服,可自打您走了之后,都察院新调来了一位照磨官,那位也是个闲不住的主,一天到晚带我们照磨所上下瞎折腾。 不是把一号库的卷宗搬到二号库,就是把所有卷宗都整出来,按照属地重新整理,还要分门别类的插号签,这个折腾劲可足实了。 而且那个丁季童您还有印象吧,他叔父之前不是在户部当差吗,郭桓案案发后没躲掉被拉走砍了头,本来下官都觉得那丁季童不行了,谁能曾想,他那个做翰林学士的爹竟然因为之前在吏部做过,这次直接调到吏部当右侍郎了。” 好家伙,这是天佑老丁家啊,死一个升一个。 “下官听说,这丁季童正在四下活动,冲的,就是把下官屁股下的这个位置给顶掉。” 赵乾眼巴巴的看着陈云甫:“您是知道下官的,下官这个检校完全是沾了您的光才侥幸混上,没了您,谁还拿下官当回事啊。 一旦那丁季童上了位,他还不把所有的气都撒在下官身上。” “行了行了,你看看你,一肚子的牢骚抱怨。” 陈云甫微微蹙眉,叫停了赵乾的喋喋不休,而后就蹙起眉头考虑起来。 打从自己进入仕途开始,这赵乾确实也算是第一个投奔自己的下属官吏,勉强算是有一份旧僚之情,自己要是撒手不管不问是有些不太地道。 赵乾虽然目前来看没什么能力,为人的牢骚话也挺多,不过也算占了一个听话的优点,用还是能用的。 想到这,陈云甫开了口。 “这样吧,这事我看看怎么运作,如果行的话,就调你来左春坊。” 一听左春坊,赵乾眼珠子都值了,惊喜来的太猛直接把他给顶的站了起来,还没等他道谢,就听陈云甫又说道。 “你也别高兴的太早,左春坊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全是顶好的缺,这么说吧,你现在是正九品的检校,左春坊管理图书的洗马官也是正九品,平级调动的话,你也不过是来左春坊继续看管图书。” 说来都新鲜,为什么管理图书的官员叫洗马? 陈云甫本以为赵乾会失落一下,谁知后者还是点头如捣蒜。 “只要能离开都察院,能跟随大学士您,别说洗马,哪怕让我养马都成。” 这家伙倒是落个知足的性子。 “行了,你去吧。” 挥手让这赵乾离开,陈云甫又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好一阵后才喊话。 “玲儿姐。” 声刚落,守在书房外的玲儿就推门走进,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陈云甫一指桌上那赵乾带来的几锦盒礼物,交代道:“把这些东西给门房的下人们分了。” 玲儿啊了一声。 分给门房是什么操作? 哪怕分给姐妹们也是好的嘛。 正不解呢,又听陈云甫说道:“分完后,把今晚值守的门房赶走,同其他人讲,今后不允许任何人拎着东西进府,空手可以。” 玲儿这才明白过来,这分礼物的可不是好事,怯生生的应下来,拎起几个礼盒就走。 而陈云甫依旧留在书房想着将赵乾调来左春坊的事。 留一个听话的在眼么前听调,确实也是件有益的事,而且调到左春坊也不怕人说闲话。 说一千道一万,左春坊不就只是太子朱标的秘书班子吗。 谁听过几个秘书串通一气就能把领导架空的。 刘瑾、魏忠贤最牛的时候个个都号称立皇帝呢,死的时候连个屁的动静都折腾不出来。 做皇帝的秘书就认为能架空皇帝窃取皇权,只有小孩子才会信。 所以把赵乾调进左春坊,也没人会说他陈云甫包藏祸心。 我老陈身为太子的秘书长,安排几个感觉不错的秘书服务领导,这不是很合理的事。 真正让陈云甫纠结的事,是给这赵乾安排个什么位置。 洗马官只是句玩笑话,自己眼前就这一个投诚的小马仔,哪能真扔到左春坊继续当图书管理员。 “不行就升一级,去典膳局伺候朱标一日三餐去。” 陈云甫沉吟一阵,觉得这倒是个好去处。 不过转念一想又自我否掉。 储君的吃饭问题是天大之事,自己还是别掺和了,万一将来朱标早亡,再怀疑是自己下的毒,那他么就千刀万剐了。 “算了,来司经局做文书,打个下手吧。” 陈云甫最终还是懒得再想,心里定了打算。 左春坊司经局就相当于东宫办公厅下属的秘书科,在司经局里工作的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朱标的公务秘书。 至于其他的典膳局、典设局、药藏局、宫门局等,就分别对应:炊事班、玉玺护卫队、医疗队和保安科。 这几个局都归他陈云甫这位秘书长领导。 “要是我能说了算,真想把李景隆调宫门局来,这家伙,守城门是把好手。” 陈云甫提溜着茶碗悠哉哉回了居卧,想到李景隆就笑了出来。 这也算是大明的初代战神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踏实本分 转天一早赶到太子府上职的陈云甫并没有急着和朱标说起这官员调动的事,而是埋头先做好自己的本份事。 做秘书的想找领导办事,总得挑领导开心的时候吧。 现在李文忠刚死,朱标心里不定难受成什么样呢,陈云甫有那么傻吗。 朱标就在那,又不会跑。 “这三天压了不少的本吧。” 朱标还是老样子,可能因为这两日又伤了心,状态还是不甚好,靠坐在床上有气无力。 三天忙于李文忠丧事,奏本就压了三天,不定多成什么样子呢。 “还好。”陈云甫手边放着十几道奏疏,言道:“这三天奏请汇报之事,下官都记下了。” 朱标啊了一声,有些惊讶道:“你天天随孤去曹国公府,哪里来的时间处置?” “时间嘛,挤挤总还是有的。”陈云甫先是说了句玩笑话,而后才严肃拱手道:“这几日殿下忙于岐阳王后事,下官就在每日回府后把当日事先记下,第二日再将都以记下的奏本尽数取来。” 听到陈云甫如此辛劳,白天跟着到曹国公府伺候自己,晚上还要回家加班加点的处理六部五寺的所有奏事,朱标脸上露出了动容之色。 “辛苦了。” “下官份内之事。” 不辛苦怎么办,陈云甫宁可着现在多吃一点苦,也不想累着朱标。 他现在唯一盼着的就是朱标能比历史上活得久,顺顺利利的继位就最好。 不然的话,未来的自己才苦呢。 人嘛就是这样,要么年轻吃苦,要么老了受罪,总得挑一样。 “有什么大事吗。” 朱标问了一句,得到陈云甫的回复:“托陛下和殿下的洪福,咱们大明朝眼下风调雨顺,六部五寺上的奏疏中,多是礼部的,一共有一百七十三道报的都是祥瑞或是乡野间也出了贞洁烈妇。 礼部试尚书李原名说,教化万民功泽被世,这才处处祥瑞涌现,还说等殿下金体康愈之后,礼部就着手准备祭祀孔孟二圣、程朱双贤,希望殿下到时候能莅临。” “也就是说,光一个礼部,就一共写了一百七十三道全是废话的奏疏是吗。” 之前不觉如何,现在朱标也逐渐喜欢上了简化政务的形式,尤其是一想到陈云甫天天熬夜加班都是因为这些废话,朱标更觉得不痛快。 孤的秘书让你们折腾,孤还要不要面子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他朱标怎么也得比宰相大的多,陈云甫的时间哪能这么浪费。 “给李原名回批,告诉他,以后这种报祥瑞、贞洁牌坊的事就不要专门写奏疏了,孤日后但凡再看到一道,就罢他的职。 另外,祭孔孟二圣、程朱双贤一事,孤会参加的。”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朱标还是给李原名留了一些面子,陈云甫应下声,心里松上一口气。 没了礼部的废话,他以后能松快不少。 “户部奏请,福清、寿春两位公主已岁长,行即嫁配,御前司征问公主府着址修建一事,户部请示是按照五千两的规制来建还是如何?” 说这事的时候,陈云甫心里直抽抽。 自己现在是正五品,一年的俸禄还不到一百两,准确来说是二百一十六石禄米,按照粮七钞三的比例发放。 真要拿到市集上换银子,最多八十两,还得是宝钞不贬值的基础上。 这给两个小丫头修公主府倒是真豪气,一人五千两的标准。 自己岂不是要干上百年? 朱标也是眉头微微一皱,随后说的话却和陈云甫想的大相径庭。 “孤这两个妹妹自幼就深得父皇喜爱,且一直长于深宫之中,猛然搬出去住,若是下面人伺候不好可怎么办,五千两够干什么的,批复户部,每人按照一万两的标准来修这公主府吧。” 得,到你这翻一倍。 朱标这个当大哥的,是真疼弟弟妹妹。 去年周王朱橚就藩开封,他的王府规格才五千两。 要么怎么今年嫌开封日子过的苦,巴巴跑回金陵来。 “是。” 将批复记下,陈云甫随即将其他几部的事做了一一汇报,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放下最后一道记事的奏疏。 “回殿下,这三日就这些事。” “甚好。” 朱标并没有亲自去看奏疏,很是信任陈云甫。 他难道就不怕陈云甫漏记或者故意将有的事隐瞒不说吗? 陈云甫就算有那么大胆子,也没那么愚蠢。 擅权也不能这么玩啊。 电视剧电影里司礼监对一些弹劾宦官的奏疏动不动就玩一手私扣不发,然后对弹劾者打击报复,从此蒙蔽圣听、大权独揽,这种事只能存在电视剧和电影中。 无论是内阁还是司礼监,他们都不敢隐瞒六部、地方奏疏上呈禀的事。 一个大臣给皇帝写奏疏,正常流程是先送进通政司(中央办公厅),而后通政司交到内阁,内阁看完后将事记下来向皇帝汇报。 如果皇帝不愿上朝(例如嘉靖、万历)也不愿接见外廷,那就送进司礼监。 到司礼监(皇帝私人办公室)的奏疏,是内阁已经看过的,换言之,那些弹劾司礼监宦官的奏疏内阁都已经看过了,只是故意送进司礼监恶心那群太监的。 你说内阁都这么玩了,司礼监还敢私扣不汇报? 这群太监不说,内阁辅臣们难不成就不会当着皇帝的面说。 皇帝再不愿意见,内阁阁臣跑乾清门外登闻鼓一擂,皇帝只要还有气,说什么也得见了。 朱元璋立了死规矩,登闻鼓只要响,皇帝必须露面,不然就当皇帝死了,大臣们就可以拿着明太祖宝训联系藩王准备登基继位的事。 有这个规矩在,嘉靖也好万历也罢,谁还敢不露面。 反正你不露面,我们就当你驾崩了,哎,大家开开心心议立新帝,还能混个从龙之功。 而一旦皇帝露了面,知道了司礼监蒙蔽圣听的事就该乐了。 感情你们这些太监胆子那么大,闭塞圣听这种事都敢做,那行,洗干净去死吧。 司礼监不是一个太监,他是几十乃至上百个太监集体工作的一个单位,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有江湖。 一把手掌印太监敢私扣奏疏,那二把手、三把手这些副职一准找皇帝告密。 谁不想再进一步。 因此,扣奏疏隐瞒不报这种事压根没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六部五寺送来的奏疏,陈云甫胆敢隐瞒不报,不做批复,那么写奏疏的官员心里就明白了,皇帝(太子)这是没看到啊,没看到就说明有奸佞在侧蒙蔽圣听,我得当面告状去! 只要这个官员一当面告状,那么好,陈云甫就死翘翘了。 你说你给陈云甫多少胆子,敢做这种事。 朱标只需要听陈云甫的简化汇报就行,压根不担心陈云甫会隐瞒某些事。 说这些,只是为了明确陈云甫眼下的身份和职权范围。 作为朱标的首席秘书,陈云甫能管到的仅仅只有左春坊这一亩三分地,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将六部五寺的奏请转达给朱标,并将后者的批复记下来,传达给六部五寺。 他没有任何向朱标提出自己建议的权力,更别提自作主张私扣奏疏这般胆大包天了。 朱标也从来不会问陈云甫‘你对这事怎么看啊?’ 后者想要提建议,首先得踏踏实实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事,领导才会满意,才能考虑给你‘加担子’提拔使用。 若是分内事都做不好,整天好高骛远惦记对国家改革这种大事指手画脚那就实属政治幼稚。 陈云甫浸淫官场那么多年,牢记一点。 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想的不想。 时候到了,不用别人推,有些话、有些事,陈云甫也一定会说更会做! 章节目录 第76章 大武场 自打有了陈云甫之后,朱标确实是难得轻松一阵子,每天只需在家里安心静养即可,不像那时马皇后刚仙逝那阵,即使病体沉疴,还要硬拖着每日审阅奏疏到入夜。 现在就是陈云甫汇报,他直接口述批复即可,陈云甫自会记下来,而后在那些奏本上一一批复,最后交由吉祥加上太子玺印即可。 人一旦轻松下来,身体自然恢复的就快,加上朱标才三十多岁,正值盛年,也没有一病不起的道理。 这不,才过了没半个月,朱标就生龙活虎起来。 只不过这也就是看起来而已,具体情况太医院的太医早就私下里给陈云甫透过底。 “太子殿下的心脉已伤,落了暗根,要想完全康复,不仅需要长年累月的调养和静修,最重要一点,还是要守心。” 陈云甫听的明白,就是不能再气着、伤着,简单来说,可别学林黛玉那般动辄葬花焚稿、伤春悲秋。 说的轻巧,就这么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陈云甫咋看都觉得朱标是那种内心世界谈不上强大的人。 别的不敢说,反正比起他那位开天辟地的爹来说,差了起码俩朱棣。 陈云甫绞尽脑汁的去想,后面的大明朝好像没有什么能让朱标劳心废神的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的太子千岁,你可得健康长寿。 奔着这个目标的陈云甫做起事来更是勤奋,每天往返于东阁和太子府,那般勤奋劲看的朱标都有些于心不忍,说什么都要给陈云甫放几天假。 “殿下千金之子尚且心忧国事不敢懈怠,下官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更是应该精进之时。” 看陈云甫如此说,朱标也是哭笑不得,赶巧这日子入了立夏,朱标就拉住陈云甫言道:“今日咱俩都歇一天,五军都督府今日在朝天宫内开大武场,瞅瞅。” “啥?” 陈云甫还没明白朱标说的什么意思呢,人就稀里糊涂被拉进了六龙车内,车厢外的吉祥喊了一句朝天宫。 “先等等。” 吉祥很诧异的看向陈云甫,而后又看向朱标。 这太子都要走了,你还敢说等等? 朱标也很疑惑,但没有急着发作,而是想看陈云甫说什么。 “吉公公,麻烦你把今天工部的奏本先拿来,就在桌子上东数第一、第二摞。” 吉祥苦起脸来,难得放一天假,还干活,只好看向朱标。 后者倒没说同意或者拒绝,而是看向陈云甫问道。 “为何独独拿工部的?” 五寺除了一个大理寺之外没什么要紧事可以不提,但六部中户部首重,其次也是兵部和吏部,怎么陈云甫独独挑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工部。 “回殿下,户部的奏本最多,此去朝天宫的路上批不完,兵部和吏部的事牵扯广而深,需要思虑,唯独工部的事,既关系到百姓的民生安危,又关系到朝廷的产收增减,不仅仅是要紧事,而且基本直公直令可以直接给出允否批复的,所以时间上也来的及。” 朱标顿时挑了眉毛,眼里的赞赏之色溢出,遂看向吉祥点头。 后者哪里还不明白,赶忙一路小跑跑回太子府,不多时抱着两摞奏本回来,往车厢里的条案上一放,转身离开。 陈云甫刚打算伸手,就被朱标拿一本书摁住。 “等会,孤还没说话呢。” “殿下您这。” 现在轮到陈云甫哭笑不得起来,可也只是话尽于此便安心接受,老老实实给朱标倒茶。 他知道,后面朱标该向他介绍所谓的大武场了。 果不其然,朱标润了润嗓子之后就开始说道起来。 “朝天宫里有一个习仪亭你知道吧。” 陈云甫就点点头。 他都当了一年多的官,当然知道习仪亭。 习仪亭就是朝廷专门设立留给满朝勋贵之子学习御前礼仪的地方,说是亭,其实有好几间大殿,完全是仿照奉天殿、华盖殿、文渊阁建造的。 亭,只是几间殿宇中间一处落脚的地,朝中勋贵之子习仪之前,入朝天宫会先到习仪亭集合落脚,而后等到礼部的官员来,一般是左右侍郎级的主官亲自出面教授礼仪。 礼部官员一到,就会带这群勋二代们开始走流程了。 模仿朝中几个大节的仪程进行,比如新年、圣寿、郊天、祭祖等。 除了走流程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听礼乐踩点。 明朝最高规格的朝礼是八拜礼,要奏八种不同的曲子、诣八种不同的贺词,具体哪些曲子、哪些诣词,大家有想了解的可以去看一下《日月永在》,应该是五百四十八章。 这些都是要学的。 每逢新年和朱标的生日,朱标都会去文渊阁接受百官拜贺,他的规格是四拜礼,勋二代们也得学。 见陈云甫知道习仪亭,朱标也就继续往下说。 “五军都督府勋贵们的孩子每个月都要在习仪亭学一次朝礼,久而久之也就都相熟了,这不,魏国公之子辉祖就提议搞了这大武场,意在让武勋之后不堕战事、不怠武风,日子就定在了这立夏。” 朱标绘声绘色的描述道:“比的东西可是不少,前两年孤都会去看,今年自然也不例外,这次你和孤同去。” 大武场,勋贵比武?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陈云甫也来了兴致,期待起来,不过在这期待之前,还是先看向朱标,弱弱问一句。 “殿下,还有事吗?” “没了。” “那下官。”说话,伸手指了指一旁条案上的工部奏本。 朱标摇头苦笑,但也端肃神情颔首。 “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77章 北伐之前 陈云甫同着朱标赶到朝天宫时,朝天宫里外已经是人山人海,一眼望过去,陈云甫就已经看到了几十名大明朝顶级的武勋。 上次见到这些位,还是在李文忠的丧事上。 “大武场一年一次,日子选的也好,上午这些位公侯会在这里观子嗣们习礼,下午才是比武。” 朱标才来得及介绍一句,车外已经响了吉祥提着气的声音。 “太子殿下驾到!” 就算吉祥不吭,就朱标这派头十足的六龙车,离着老远,朝天宫的大家伙也都能看到,这会不过是吉祥走流程喊一嗓子,众人好出来见驾罢了。 “末将邓镇率五军都督府众同工问太子殿下金安。” 这大武场的规格确实不低,连邓镇这位申国公都亲自出面坐镇。 陈云甫又哪里知道,若不是因为李文忠刚刚病逝,按照以往几次的规格,在京的国公基本都会出面。 像这次,刚刚袭爵的新任曹国公李景隆就没出面,他还在守百日孝呢,出不了门。 “邓帅快快免礼。” 朱标走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住邓镇的双臂,很是热络的说道:“孤今日不请自到,希望没给大家伙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太子殿下请。” 朱标忙着和一众武勋寒暄,身后的陈云甫则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蓝玉,后者自然也看到了陈云甫。 大家簇拥着朱标进入朝天宫,人群中,蓝玉就挤到了陈云甫跟前,打一声招呼。 “大学士也来了。” “永昌侯。”陈云甫笑着回应:“没想到永昌侯也在。” 没听说过蓝玉有儿子啊。 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基本都没记载蓝玉有后的事,要不然蓝玉也不会在军中收数百义子。 大明朝跟蓝玉多少沾点亲戚的,也只有已故的开平王常遇春,那是蓝玉的姐夫。 当然还有一位不得不提的,就是太子朱标。 常遇春和蓝玉姐姐生的闺女就是朱标的第一任太子妃。 换言之,朱标算是蓝玉的外甥女婿。 朱雄英、朱允熥都是蓝玉的甥孙。 要不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历史上的蓝玉都活不到朱标死就得领盒饭。 “闲着没事,这不来看看吗。”蓝玉压着声音,小声言道:“那个,大学士之前和蓝某说的事?” 陈云甫明白蓝玉指的什么,回应道:“永昌侯急什么,岐阳王才走了没多久,太子爷现在心里面正难受着呢,请功这种事,总得赶太子爷心情好的时候说吧。” “对对对。” 蓝玉赶忙点头:“还是大学士考虑的周全,是俺老蓝急了。” 进到朝天宫内,观礼台早早就搭建好,四四方方的殿前广场就是天然的校场,内设有箭靶数十、比武台两座、沙坑、石锁、兵刃架等。 不过陈云甫左右观望了几眼,也没见到一个摩拳擦掌的健儿,遂不解的问道蓝玉。 “人呢?” “什么人?” “不是大比武吗。” 比武比武,总得有人才能比吧,没人比个空气。 “孩子们一大早就去习仪了,这个点估计还没学到一半呢,再等等。” 陈云甫哦了一声也不再急,安心坐在朱标的身后听着后者同邓镇之间闲聊。 做秘书的好处就在这里,离着领导近,能收到的消息多,就比如此刻两人之间正在交流的军国大事。 北伐! 是的,朱元璋在肃清国内郭桓案的影响后,抄家抄出了数之不尽的金银、粮食,一时间想不到怎么去用,那就打仗吧。 主要还是洪武朝富,直隶脚下的官仓都是堆满的,这抄家抄出来的东西没地方去储藏了。 要是国库空的都能跑马,郭桓他们那么大胆子去贪墨还不直接露馅。 从一座金山上抠几斤金子下来是看不出变化的。 “陛下昨日先后召见了魏国公和宋国公入宫,看来这次北伐的主帅,应是从这两位中挑一位了。” 邓镇试探着说道:“不过末将听说,魏国公最近的身体似乎不是太好。” 朱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嗯,孤也听说了这事,说起魏国公孤才想起来,韩国公最近身体如何?” 韩国公就是李善长,这里朱标问邓镇李善长的身体如何,是因为两人之间有一层关系。 邓镇娶了李善长的外孙女。 换言之,大明的申国公是韩国公的外孙女婿,两大国公世系亲如一家。 “回殿下话,韩国公近来一切都好就是腿有些毛病。” “请太医了吗?” “请太医看过了。”邓镇回复道:“太医说,可能是那段时间倒春寒时冻着了,开了一些暖身开阳的方子和膏药,前些日子家宴时,韩国公还问末将‘太子殿下近来金体康泰否?’,末将也回了话,说您一切都好。 韩国公又言‘太子殿下的金体好,国朝就好,只恨老夫双腿有疾难以下地,不然一定要去向太子殿下问安’。” 朱标听的感动不已,李善长毕竟做了七八年的太子太师,至今还挂着这头衔呢,和朱标之间还是有一份师生之情的。 想到自己老师最近害了腿疾自己都不知道,心中便颇多愧疚。 “韩国公有恙,为什么不和孤说。” 邓镇道了句末将知错,朱标也就一叹。 “不怪你。” 这能怪谁,李善长身体不好,他朱标身体也没见得好哪去。 俩人可谓是半斤八两,一双老弱病残。 “等今天大武场结束,孤去看看韩国公。” 朱标这话既是说给邓镇听的,也是说给坐在身后的陈云甫。 后者当然明白,记在心里。 “韩国公若是见到殿下,一定会特别高兴,说不准这一开心,腿就好了。”邓镇说着好听话,末了还不忘掺和进来:“那末将和殿下同去。” “甚好。” 朱标颔首,又随意同邓镇聊了几句后,便听闻远处殿宇中一声磬响,笑言道:“习仪应该是结束了,申国公,接下来大比武的事,你来安排吧。” 邓镇自然也看到陆续从殿宇中出来的一众武勋之子,点点头站起身。 “太子殿下稍坐,末将先下去安排。” 言罢转身离开,等邓镇走后,朱标才后仰身子,陈云甫当即上身前倾,附耳过去。 “你听出申国公是什么意思了吗。” “申国公是想,做这次北伐的元帅?” 朱标脸上露出了笑容。 “孺子可教。” 章节目录 第78章 皇帝因何造反 在邓镇的安排下,这一堂勋贵子弟之间的大比武很快便热闹开场,不过陈云甫只看了几眼后就兴趣全无。 实在是不好看。 古代的比武没什么太多的花样,左右无非就是几大样。 骑射、站射、角力、摔斗、兵刃等。 除了兵刃这一项还算沾点精彩外,但陈云甫还是兴趣廖然。 看惯了后世各种运动会和军运会,那五花八门的看着才叫一个精彩,这种拉开架势拳拳到肉的原始比拼固然多了三分血性,可精彩程度上的客观差距是无法弥补的。 可见朱标看的入迷,自己又不好离开,陈云甫索性闭目假寐起来。 这段时间累的要死,权当抽个闲工夫睡一阵。 但现场鼓声震天,身边还有蓝玉个大嗓门动辄叫一声好,陈云甫又哪里能睡得着。 “永昌侯,下官的耳朵都快要被你震聋了。” 陈云甫实在头疼,便伸手拉了下蓝玉的袖口,后者转过头来,大声道。 “大学士,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点声。” “啥?” 鼓声咚咚的响着,震的看台仿佛都在颤抖,陈云甫叹了口气,无奈摆手。 “你自便吧。” “嗯,好嘞。” 娘的,感情他听的见。 这蓝玉也是,三十大几快四十岁的人了,还保留着这种小个性,难怪容易轻浮骄横。 还是朱标看出了陈云甫的不适,说了一句:“云甫若是觉得吵闹,就先去孤车辂里休息一会,这段日子也确实劳累了些。” 陈云甫顿时如蒙大赦,一点都没跟朱标客气,谢了恩就起身离开。 朝天宫外的车辂边,吉祥搬着个小马扎靠坐在车轮子旁,看到陈云甫出来忙向其身后张望了两眼。 “殿下还在里面呢,我受不得那里的吵闹,告假先出来了。” 陈云甫说道:“不过殿下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有劳吉公公替我代个班。” 吉祥诶了一声,乐么唧的就往朝天宫里跑,又被陈云甫喊住。 “差点忘了,吉公公你先差人去御前司知会一声,就说等大比武结束后,殿下要和申国公一道去韩国公府看望太师。” 吉祥这才停住脚步,忙去安排人落实这件事。 等做罢了才问陈云甫道:“大学士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 “那奴婢先去了。”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 这大比武陈云甫不乐意看,可对吉祥这种常年待在深宫里的小太监诱惑力可实在是太大了。 “大学士,小的扶您上车。” “有劳。” 朱标的车辂实在是太高,陈云甫穿着官袍抬腿还不方便,也懒得再去搬脚凳,便在一旁马倌的帮助下登上去,而后直接推门进入,往塌上一栽倒头便睡。 困死个球。 这一觉睡得可是真香,等陈云甫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朱标已经坐在了车里。 车厢内还有一人,正是那申国公邓镇。 陈云甫眨了好几下眼睛。 所以,自己在塌上睡觉,而让一位太子、一位国公坐在一旁? 等脑子转过来之后,陈云甫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翻身下床间两股一软,眼瞅着就要一头栽下,那邓镇眼疾手快就给托住。 玩笑道:“大学士若是摔伤了,太子爷可是会心疼的。” 陈云甫哆嗦着嘴唇看向朱标,脸就苦了下来。 “下官、下官睡得实在是太死了,吉祥也是的,为什么不喊一声。” “是孤不让他喊的。”朱标宽慰了一句:“就是看你睡的那么香才不忍叫醒你。” “可是,这、这。” 陈云甫手足无措的指着床榻,再指指自己,脸色更苦了。 “下官失仪,请殿下责罚。” “不就睡个觉吗,失什么仪了?”朱标伸手虚压两下:“行了,要是国朝文官群臣都能像云甫你这样,孤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说了,坐吧。” “殿下仁义之风实在是让末将看着也感动不已啊。” 这边坐着的邓镇开始接话了,对着朱标就是一通捧道:“殿下不仅有仁义之心,更有海纳百川的胸襟,如此,真可谓我大明之福、社稷苍生之福。” “申国公你都要把孤夸的面羞耳热了。” 朱标赶忙挥手打住,恰巧此时吉祥在车厢外喊了一声:“太子爷、国公爷,咱们到了。” 听说到了,两人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云甫跟着两人走出车厢,仰面抬头看着眼前阔气十足的韩国公府,心里想着的,却是李善长的下场。 按照史书上的记载,李善长被弹劾是胡惟庸的同党,坐谋逆罪被诛三族,一家老小只有儿子李琪因为是长驸马得以活命,但也被流放千里。 而此刻的申国公邓镇也因为是李善长的外孙女婿一并被问斩,可以说这两位国公的下场不可谓不凄惨。 李善长,谋逆? 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了,又早早的退出朝堂不问政事,他谋哪门子的逆啊。 带着这个困惑,陈云甫迈步进了这韩国公府。 一个看起来岁数比朱标还要大上几岁的盛年男子出来迎接,拱手向朱标、邓镇二人道:“下官见过太子殿下、申国公。” 面见此人,朱标两人也很客气的拱手回礼。 “都尉(驸马)客气了,请。” 不用想,这男人就是李善长的长子李祺,也就是大明长公主临安公主的驸马都尉,朱标的妹夫。 临安公主比朱标小五岁,俩兄妹算是从小一到长起来的,所以感情自然是深厚,朱标和这李祺看起来关系还算不错。 再想想李善长还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太师,陈云甫就更纳闷了。 这不感情挺好的吗? 至于说李善长谋逆反朱元璋这种论词,陈云甫压根就不信,就像不信胡惟庸谋逆一样。 他在照磨所把淮西案看了一遍,都没找到胡惟庸谋逆的确凿证据,连朱元璋自己那日气急了都说,他发动淮西案的根本原因,只是为了彻底清除淮西勋贵集团。 用现在大家最喜欢说的话来讲,就是朱元璋这个皇帝在造反,要把淮西集团这个既得利益阶级铲除掉把原始的土地生产资料还给老百姓。 这种事朱元璋做了,为什么没人批评他呢,因为批评他的人都下去和胡惟庸作伴了。 李善长会不会也是老糊涂,给朱元璋上奏疏。 “皇帝因何造反?” 章节目录 第79章 老谋深算李善长 在李祺的引路下,几人一路走进了李善长的居卧,一间不算多大的屋子,满是令人皱鼻的浓郁药味。 李善长的岁数已经很大了,这位大明开国第一臣,一样顶不住时光的腐蚀,走到了风烛残年这一步。 “太子殿下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老夫好出府迎接。” 李善长作势要起身,朱标已经快走两步,双手搭住前者的肩头言道:“太师不用多礼,快躺下、快躺下。” “那就请殿下恕老夫失礼之罪吧。”李善长顺坡下驴也就躺了回去,不过还是握住朱标的手,情深意切的问道:“老夫前段日子听说殿下害了风寒,最近金体康泰否?” “都好、我都好。” 在李善长面前,朱标连孤都不称,姿态上没有去摆太子的谱。 “太子殿下的金体好,就是好事,老夫心里就踏实多了。”李善长句句不离关切,弄得朱标很是感动,紧握住李善长的手,一个劲念叨。 “太师早日好起来才是最要紧的,朝堂离不开太师,我大明离不开太师。” 李善长摇头,感慨道:“老啦、老啦,老夫已经是快要到七旬的人了,不可不谓长寿矣,莫言如今身患腿疾,便是有一双好腿,朝堂之事也无须老夫置喙,人老了就糊涂,生怕辜负了陛下和殿下之恩。” “太师言重、言重矣。” “是啊,韩国公可不能说这话,无论是陛下、殿下还是百官,都盼着太师您能快些康复呢。” 邓镇站在一旁陪话,也劝慰了李善长几句,又言道:“更何况,如今陛下意欲再次北伐,这协调中枢的事还得太师您坐镇才行呢。” “陛下要北伐了?” 李善长初闻一愣,而后看向朱标。 后者先是看了邓镇一眼,随后对李善长点头,承认下来:“是的,父皇确实有再次北伐的打算,并且在前些日子里分别召见了魏国公和宋国公,只是还没有确定下来。” 虽然不忍欺骗李善长,不过在这事上,朱标也没有给出确凿的肯定。 李善长却是听的明明白白,他太了解朱元璋的为人了,既然先后召见了徐达和冯胜,那就说明在朱元璋的心里已经决意北伐。 召见徐达和冯胜,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征求两名军旅统帅的意见,而只是在考虑由谁来出任主帅罢了。 “魏国公久伐北地,和蒙古人多次交手,由他挂帅北伐,料想此番必可大胜,陛下和殿下都可放心。” 李善长似乎很是支持由徐达来领军北伐,可陈云甫却暗自瞥了一下嘴。 如今徐达的身体不好,连邓镇都知道了,他李善长会不知道? 说这话,无非也就是一种试探。 果然,朱标即使知道李善长是在试探,也不好睁眼说瞎话,坦诚说道:“魏国公最近身体有些欠佳,可能不会勉强挂帅。” “那就是宋国公了。” 李善长又转而去支持冯胜,总之是决口不提一旁的外孙女婿邓镇,把后者急的恨不得提醒一下李善长。 老头子,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这时候就看朱标了,邓镇陪他一道来看望李善长,抱的什么心思谁看不出来,这不就是打感情牌呢吗。 李善长老了,但李家的后人不绝,总得为后辈人考虑吧。 长子李祺是驸马都尉,这个身份注定李祺不可能再出任什么大官,这是朱元璋定的规矩,驸马就只是驸马。 年俸只有六百石到一千石区间。 这也是为什么驸马欧阳伦会去走私的原因。 李善长看遍了一家后人,发现能够成才的实在是没有,除了自己这个外孙女婿邓镇,但是邓镇的能力......不提也罢。 邓镇能当上国公,完全是因为沾了他爹宁河王邓愈的光,前者是袭爵,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本质上和如今的曹国公李景隆一模一样。 但再没能力,李善长现在也得扶邓镇一把了。 北伐,就是邓镇最好的机会。 内里的事,朱标一想就透,所以他沉默了一阵后才说道。 “太师,最终的人选这不是还没定呢吗,说不准申国公也有机会不是。” 陈云甫心里感慨,朱标是个重感情的人啊,冲李善长做了几年老恩师的面子,这个口朱标必须要开。 邓镇脸上顿时浮现了惊喜之色,只要朱标愿意替他到朱元璋那里开口,这次北伐的主帅,说不准他还真的能拿到手! 可谁能想到李善长反而出言反对起来:“殿下,申国公虽然熟读兵书,但独自领兵征战的经验终究还是欠缺的,不可为主帅。宋国公久经沙场、百战百胜,他做主帅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邓镇顿时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看向李善长。 老头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朱标和陈云甫心里都齐齐道了声好一个李善长。 这一手感情牌打的可真是太漂亮了。 邓镇是袭爵的勋二代,的确欠缺独自领兵作战的经验和能力,所以,即使有朱标的推荐,朱元璋能同意的可能性也不大,这是北伐,不是往贵州、两广平地方叛乱那种小战事。 对手是曾经征服数万里疆域的大元。 虽然明朝已经建立了,但认真来说,此时的元朝确实没有灭亡。 元朝只是离开了华夏神州回到祖地大草原而已。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元朝或者说大蒙古,朱元璋敢信任邓镇吗。 可能性寥寥。 所以李善长的真正目的,压根不是想让邓镇做主帅,他的打算,是副帅! 再说难听点,去镀个金。 只要北伐的仗打赢了,作为副帅的邓镇还能没有功劳? 只是推荐一个副帅,由朱标开口,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而邓镇有了这份功劳,国公的位置就稳了许多,将来在朝堂、五军府的话语权、份量也会日益增强,可以庇佑他李家后人了。 姜,怎么都是老的辣。 朱标拍了拍李善长的手,言道:“还是太师考虑的周全,不过我倒是觉得,以申国公的能力,出任北伐的副帅还是足够的。” 李善长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申国公还是缺乏了一些锻炼的。” 心底,陈云甫由衷的挑起大拇哥。 章节目录 第80章 朱标的感慨 在李善长的盛情相邀下,朱标还是留下吃了一顿晚膳,席间,李善长再也没有提过任何有关北伐的事,和朱标聊得都是些家长里短,说最多的,还是当年他刚刚出任太子太师时和朱标之间的师生旧事。 “时间一晃过的可是真快,太子殿下如今已经颇具人君风采,朝野内外、文武百官哪个对太子殿下不是交口称赞、钦佩敬服。” 李善长聊着往事,话语间满是一个老人对自己徒弟能够成才的自豪之情,这种话说进朱标耳朵里,又如何不让后者亦是心有戚戚。 “都是太师教的好,我一直不敢忘记太师多年来谆谆教诲的恩情。” 朱标举起酒杯,由衷道:“我敬您。” “岂敢岂敢,折煞老夫了。”李善长嘴里说着,还是端起酒杯和朱标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畅快不已。 放下酒杯,李善长又言道:“老夫此生最骄傲的事,不是随陛下南征北战,开朝立国,也不是做了这韩国公,混了个所谓开国六国公之首的虚名。 最让老夫骄傲引为一生幸事的,是蒙皇恩能做太子殿下的老师,得有此幸,老夫已是死而无憾了。” 这李善长,感情牌打的可是真好。 陈云甫看了一眼朱标,果然发现后者已是不知不觉间红了眼眶。 再让李善长说几句估计都能哭出来。 要么说人家当太师呢。 一顿饭吃的陈云甫是获益颇多,只是听李善长说话,便不虚此行,多的不敢说,就李善长的能力哪怕放到后现代,熟悉一下现代化,做个部委级的干部也绝对游刃有余。 只有那邓镇还一肚子的不忿,搞不明白李善长为什么要拦着朱标不举荐自己做北伐主帅。 这位申国公终究还是嫩了些。 用完晚膳,朱标才起身告辞,邓镇和李祺把朱标送到府外,自己就留了下来。 朱标和陈云甫心里都明白,估计是找李善长取经去了。 也不多言,二人就上了车。 “吉祥,先送云甫回去吧。” 朱标闭上眼睛,满脸感怀的交代道。 看来他还沉浸在之前和李善长的叙旧当中。 “殿下,还是先去您那吧,等到了您那,下官再麻烦马倌送一程便是。” 陈云甫哪里愿意,一个劲的推辞,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朱标开了金口,吉祥自然是照做。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驶入里仁街,稳稳停在了陈云甫的家门口。 “殿下、大学士,咱们到了。” 陈云甫起身打算告辞,就见朱标竟然也站了起来。 “走,孤也去看看。” 前者顿时傻眼,忙言道:“殿下,入夜了,为安全计,您还是回东宫吧。” “怎么,云甫你这家里还是龙潭虎穴不成?”朱标打趣了一句:“亦或者,府上藏了娇娥美姬?” “没没没。”陈云甫连连摆手,让开身位言道:“既如此,殿下请。” 朱标一马当先走出车厢,也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奔着府门就去,门房走出来拦了一句:“来者何人?” 夜幕漆黑,他也是没看到朱标身后的陈云甫,所以才例行公事问了一句。 “大胆!”吉祥可不惯着,张口就是喝斥:“太子爷当面,还不快开中门。” 可怜的门房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拦的是朱标,他也没见过朱标,闻听此话吓得不知道是先跪还是先去开门,好在这时候陈云甫追过来说了一句:“快去开门。” 门房这才六神有主。 陈云甫冲朱标作揖:“下仆不识太子尊颜,失礼之处下官告罪。” “多大点事。” 府门一开,朱标就把住陈云甫的手腕跨门而入,之前那门房,此刻就跪在门旁瑟瑟发抖。 “起来吧,不知者不为罪。” 门房哪里还有力气起身,他现在就觉得哪都不如地上舒服,要是可以,他都恨不得一头晕死在地上才好呢。 这家伙吓的。 “嗬,云甫,你家挺大的啊。” 足足走了两进院子才到后宅,朱标便感慨了一句,陈云甫连忙说道:“下官这宅子是前吏部侍郎闫逆文的家,闫文坐胡逆惟庸案抄斩,这宅子就被陛下赐给了下官。” “孤知道父皇赐你宅子的事,只是没想到赐的是这里。” 朱标走进了书房,陈云甫忙请其上座,添茶倒水。 不过朱标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当吉祥掌了灯后,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书房背墙上高挂的一副大明堪舆图。 “孤到访过诸国公、文武重臣的府邸,他们书房里挂的都是字画,云甫怎得挂我大明的堪舆图啊。” 这书房里挂地图完全是陈云甫前世养成的习惯。 办公室里基本配置就是三幅地图。 所处地方的省市区域地图、国家地图、世界地图。 这来到大明习惯也没有改,还是习惯性的挂了一副地图。 “臣每每观此图,看我大明锦绣山河,心中都会豪情万丈、热血澎湃,思及想及,都是如何才能为我大明建立功业,想着的,是将满腔心血都撒在这片土地上。” 陈云甫毫无作伪之心,双眼满是深情的看着眼前的地图,挚挚诚诚道:“下官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日后亦是葬于此,最大心愿便是在活着的时候,为这片土地留下些什么。”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和陈云甫一样,看向这幅地图,良久后才说道。 “是啊,咱们总得为这片土地留下些什么,云甫,你知道父皇为何如此器重于你,擢你东阁大学士吗。” 陈云甫闻声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只当是国朝官员为之一空,有缺额而已。 “父皇说的原话是‘这小子和标儿你一样,充满了理想’。”朱标转身一笑:“父皇说孤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过于理想,总自以为是,可孤心里知道,父皇曾经也是这样。 当年父皇刚投奔滁阳王(郭子兴)的时候,只是一个帐前听调,就已经认定自己可以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那时候,魏国公、信国公哪一个不笑话父皇痴人说梦、异想天开,但父皇的理想终究不还是靠他的双手实现了吗。 没有父皇最初的理想,哪还有今朝,不去做又怎么知道做不做的成呢。 孤知道,孤知道父皇想做的是什么,他想给孤留下一个铁桶一般的江山,留下一根祛除所有倒刺的荆条。 但孤还是无法接受父皇正在做的事情,难道这天下所有的事,都要靠杀戮才能解决吗。” 陈云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朱标继续言道。 “云甫,你说孤是选择做一个父皇那样杀伐果断的帝王,还是做一个仁君呢。” 这个问题,朱标注定在陈云甫这里得不到答案,亦或者说,答案早就在他心里。 “母后仙逝之时,孤痛的撕心裂肺,呕血数日,父皇杀的每一个人又何尝没有家人如孤一般撕心裂肺呢。 有的人该死、有的人无辜,无辜枉死者其家人之悲痛,孤感同身受,所以孤不支持父皇杀人,郭桓案案发后,孤去劝父皇不要株连家族,父皇则说‘其所贪墨,家眷同享,自当并罪之’。 孤对言‘如友设宴请儿赴之,宴资来于杀越,儿食此宴亦为杀人同犯乎’? 父皇不语离开,孤实劝不动啊。” 幽幽叹息一声,朱标不在多言,在陈云甫这书房内扫视一圈后,转身离开。 “或许将来有一日,也该轮到你劝孤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老陈配专车了 等朱标走后,陈云甫回到书房深思起来。 朱标说的一番话是个什么意思? 陈云甫解读出了好几种角度,无论哪一种都觉得模棱两可,最后无奈一笑。 “想这些作甚,朱标都说了等将来,等将来的前提是有将来才行,大哥,我现在最怕的就是你没将来啊。” 从头到尾捋一遍朱标说的话,核心点都是基于他将来做皇帝之后怎么怎么样,可见朱标内心也已经拿自己当未来大明的皇帝。 他这么想确实也没错倒是真的,一众亲王哪个敢和他抢帝位,哪个又配和他抢? 朱老四吗。 再过几年,等蓝玉打通捕鱼儿海和斡难河两个副本之后,朱棣见到蓝玉腿都得哆嗦。 可难为也就难为在这里,朱标他身体比不上朱老四啊。 人永乐帝刀里来箭里去,那是万军从中过,片刃不加身的主,就是身体好。 果然最终还是应了那句话,啥也赶不上一个好身体。 熬到最后的都是艺术家。 懒得再去想的陈云甫倒头便睡,连脚都懒得洗,就在这书房内和衣而睡。 他这些日子实在是累的够呛,每天白天陪着朱标这位领导到处逛,晚上还得回家看奏本,也确实是吃不消。 亏得这身体上一任给他留的底子还算不错,这才没有力不从心之感。 这一觉陈云甫连梦都没做,要不是玲儿过来连唤好几声,都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 “公子,快要到上值的时间了。” 陈云甫坐起身,迷迷糊糊间一块滚烫的毛巾就贴到了脸上顿时清醒许多,翻身下床洗漱一番,拿起桌上的点心转身就走。 这已经成了陈云甫的习惯,早饭都是以糕点代替,这样的话他在去往太子府的路上就可以吃。 说好的中国人不卷中国人呢! 原谅咱们的小陈同志吧,他也不想那么卷,关键是他不多干点活,朱标就得干。 为领导分忧就是替自己续命。 陈云甫脚步匆匆的出了家门,结果没想到的是府门外一辆马车已经候下了。 这马车陈云甫太熟了,这不太子府的吗。 而马车上驾辕的马倌陈云甫也熟悉,就是之前每天晚上送自己回来的那个。 好像叫什么韦三。 “你怎么在这?” 那韦三搬了脚凳,谄媚笑道:“大学士,小的奉吉公公的命来接您上值,吉公公说了,从今日开始,小的就专伺候您一位。” 这是...领导给自己配的专车? 好嘛,秘书都配专车了。 自己总算是找到了一点印象中大学士的派头和排场了,嗯,还差一顶六十四抬的大轿。 陈云甫点点头道声辛苦,也不在多客套什么,踩着脚凳上车,等撩开车帘进到内里陈云甫才发现,车里不仅备有热茶,还有四盘点心。 看看车里的,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陈云甫果断选择了前者。 真香。 不是咱老陈卷兄弟们,实在是太子安排的太到位了。 咱做人得知恩图报不是。 吃着点心喝着茶,悠悠哉哉就到了太子府,一跨进门,就听有俩孩子的声音响起:“大学士好。” 寻声看看,院子里朱允炆、朱允熥俩小家伙正放风筝呢。 亭子里齐德坐在那看书。 话说这段时间齐德来太子府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俩孩子一喊,那齐德自然也听见了,抬头看是陈云甫忙起身作揖:“问大学士好。” “齐解元今日怎么来这般早?” “闲来无事,思来借几本书看看,以便备考明年的会试。” 看看人家,也很会卷嘛。 都中解元了还那么努力。 陈云甫冲齐德点点头不再多言,揉了揉朱允炆的小脑袋瓜子:“玩归玩,照顾好弟弟,小心别摔了。” “嗯,知道了。” 朱允炆煞有其事的挺起胸膛说道:“我是哥哥,自然会照顾好弟弟的。” “皇孙颇有太子殿下长兄之风。”齐德笑着说了一句。 “齐解元说的是。” 陈云甫一样微笑点头,而后便不再多待,迈步直奔后宅。 只是没想到却扑了个空,朱标的居卧内,除了每日的奏本堆成小山,原本应该躺在床上静养的朱标却没见到人。 “太子呢?” 左右看看,陈云甫也没看到吉祥,便拉过一个小太监询问。 “回大学士的话,太子爷入宫去太医院了。” 小宦官自是知无不言,说道:“太子爷去之前交代奴婢了,如果大学士来请自便即可,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奴婢做。” 陈云甫哦了一声,既然知道朱标去参加定期体检也就不再担心,安心看起奏疏来。 今天的量可是又不少。 “这是兵部的、这是吏部的、这是大理寺的......” 将一道道奏本分门别类,时间也就在这不知不觉中过的飞快,一直埋头的陈云甫就觉得屋中光线一暗,再抬头时,就看到朱标走了进来。 “太子殿下金安。” “好的很,好的很。” 朱标哈哈大笑道:“今天孤去太医院号脉,太医说孤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去东阁坐宫,对了,到那时你也就不用日日来孤这,直接去东阁即可。” 东阁坐宫? 岂不是说俺老陈也要去上朝了? 陈云甫心里想着,自己似乎、好像、大概还没上过朝吧? 当了一年多的官连朝会都没参加过,说起来还真有些期待。 不过等期待完之后,陈云甫心里又苦涩起来。 那岂不是说自己也要去习仪亭学两天了? 想想都烦。 章节目录 第82章 陈云甫和齐德 身体完全康复的朱标心情看的出来极好,当晚更是留陈云甫在府中吃饭,眼瞅朱标如此高兴,陈云甫也就顺势提出了蓝玉和赵乾的事。 “殿下,下官有两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种就是纯纯废话,你要觉得不当讲就干脆别说,都说出来了,朱标还能回一句不当讲吗。 “但说无妨。” 陈云甫遂先将赵乾的事说了出来:“下官之前在都察院有一旧僚叫赵乾,现为都察院照磨所检校,为人秉性和能力还算是不错,眼下左春坊不是空额较多吗,下官就想着将他从都察院调来左春坊司经局做个文书。” 朱标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直接点头,还笑话道:“孤当是什么大事呢,区区一个检校而已,云甫不是孤说你,你好歹也是左春坊大学士,这东宫六局里里外外都是你说了算,下次这种小事就不要和孤禀报了,自己拿主意便是。 除非你要调动的人吏部不同意,你再来和孤说,看孤不去寻吏部的麻烦。” 陈云甫谢过也应下。 “还有什么事?”朱标问道:“如果还是如这般的小事就不要说了,自己做主即可。” “这下官的第二事,事关永昌侯。” 刚还满脸轻松的朱标闻言顿时严肃起来,蓝玉? 蓝玉能有什么事需要陈云甫来说了。 “说说看,永昌侯能有什么事求到你那了都。” 听出朱标似乎有些不痛快了,陈云甫哪里还敢藏话,一五一十就说出了原情。 “这事还真不是永昌侯主动找的下官,是下官自不量力揽下来的事,下官听永昌侯说起了此番远征云南的事,永昌侯立下战功无数,但此番论功行赏却是与永昌侯无关,下官也是自不量力,就说要替永昌侯在殿下您这为其表功。” “你是有点自不量力。” 朱标轻轻哼了一声:“涉及永昌侯的事,连孤都要慎重处置,你倒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就大包大揽的应下来了?” “殿下训斥的是,下官知错。” 陈云甫会不知道他这么做是自不量力吗,他在朱标面前连多一句废话都不会说的人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之所以敢干这事,那是笃定朱标也有这种心思。 蓝玉怎么着也是朱标的舅舅。 这次南征寸功未得,朱标心里一样替蓝玉不忿,他这是想领导之所想,表示出自己和领导同仇敌忾的一种态度。 果然,朱标在喝斥两句后自己也说道。 “孤何尝不知道他蓝玉心里的委屈,可是没办法,蓝玉这次在云南之战中也犯了不少错误,功过相抵罢了。” “国朝三十万大军劳师远征,光钱粮的糜耗就数以千万记,永昌侯也是立功心切,所图岂是一个云南,武将所求无非拓土开疆,秉的是一颗为陛下、为国朝建功立业的赤心。” “孤都知道,傅友德确实太稳了一些。” 朱标颔首,话语间对傅友德也是有些不满意,这时候陈云甫就不接话了。 他只负责替蓝玉张言,可没打算批评一位国公。 “以前傅帅是多么勇猛的一员悍将,如今却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朱标无奈摇头,不再多说傅友德,只言蓝玉之事。 “永昌侯的事你莫多言,孤心里有数,如今父皇既然意欲北伐,蓝玉还是要用的,如今压着他也只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罢了。” “是,殿下深思熟虑,是下官冒失了。” “无妨,你也是一腔热忱。” 朱标摆摆手不以为意,哪里还有呵斥之意,反而又多了几分赞许。 这秘书,很贴心嘛。 赶等用完饭,朱标便让陈云甫早些回去休息,明日陪他去东阁先熟悉一下。 陈云甫踌躇道:“殿下,下官是不是要先去朝天宫学习一些朝礼?” “明日孤让礼部选人直接在东阁教你,不用往那朝天宫跑了。” 朱标现在越来越习惯陈云甫在身边,哪里舍得让后者的时间浪费在朝天宫里。 那么大一个礼部,随便挑几个手把手教便是,实在不行就送到陈云甫家里加班教。 总能赶上参加朝会的日子。 “孤在东阁坐宫不属于朝会,也不是什么大礼节,随意即可。” 朱标不甚在意的说道:“等到什么大礼节日子的时候,你再去朝天宫熟悉一下流程即可,好了,去吧。” “那下官告辞。” 陈云甫拱手离开,坐上韦三的马车往家赶,路上却是恰巧碰到了夜行的齐德。 后者一样是吃完晚饭离开的,只是陈云甫为了蓝玉和赵乾的事留了一阵,没曾想路上遇到了齐德。 “齐解元。” 齐德扭头,看着停在身边的马车和马车中探出脑袋的陈云甫道:“大学士。” “齐解元住在哪,我送你。” “会不会太麻烦大学士。” “不麻烦,上车吧。” 齐德也是真不客气,闻言就利落的踏上车辕,撩帘进入厢内。 当然也没忘同驾车的韦三说一声地址。 “真是谢谢大学士了。” “无妨无妨。”陈云甫笑眯眯的说道:“齐解元文采斐然,是咱们应天府乡试头甲,明年的会试也必然不在话下,加上太子殿下也对齐解元颇多赞誉,咱们将来同殿为臣,自当多亲多近才是。” 听陈云甫如此欣赏自己,齐德激动起来。 这可是来自太子大秘的肯定啊。 说明什么,说明朱标是确实看得起他齐德,所以陈云甫才会对自己如此客气。 当下心里就有了一些变化,文人的傲气便自然而然的膨胀了一些。 “大学士实在是抬举了,在下惭愧,不过是太子殿下惜才赏识而已。” 这话说的,前半句还像个人话,后边就有点自吹自擂了。 什么叫惜才赏识,你直接说自己是人才多干脆。 陈云甫含笑点头,这便给了齐德更大的勇气和自信。 这家伙也是口无遮拦,三两句寒暄一结束,又开始犯起文人好谈国政的毛病。 “早前在下曾向太子殿下进言撤蕃,大学士怎么看?” 踩着啤酒框畅谈国家经制研讨,你也是真敢开口! 章节目录 第83章 仕途之上 当齐德再次说起撤藩一事的时候,陈云甫脑子里想着的,却是后世的一些笑谈。 说朱老四能做皇帝,真正应该册封的造反功臣是齐泰、黄子澄和方孝孺这三位,因为这三位和他们的老板朱允炆组成了地表最强君臣四人组。 成功用四年的时间就将朱元璋留下的铁桶江山葬送了出去,简直是贻笑大方。 这么说虽然有些戏谑,但也是侧面说明了这四人都是如何的愚蠢。 陈云甫心里对齐德是不屑的,自打他开始怀疑齐德就是齐泰后,心中对齐德的评价和观感就一落千丈,觉得和这种人为伍很容易影响自己的智商。 至于齐德说起撤藩来的行为在陈云甫眼中看来,就像是在洋洋得意炫耀自己的愚蠢,简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脑子里想着,陈云甫开了口。 “齐解元撤藩的提议是极好的,我也觉得眼下确实也到了应该撤藩的时候。” 看到陈云甫支持自己,齐德更加激动了,他马上就言道:“既然大学士您也支持,咱们明日何不就一起像殿下提议,提请殿下尽快将这事办了。” 陈云甫笑着摇了摇头,拒绝道:“解元你糊涂,此时提议撤藩慢说殿下不愿意,就算殿下愿意,陛下能愿意吗,再者说,天家的事咱们这些做外臣的还是不要胡乱开口的好,解元还是安心于读书,备考明年的会试才是正事,再等等吧。” 对于陈云甫口中的再等等,齐德再傻也明白指的什么,当然是等朱标当了皇帝再说。 撤藩什么的,永远都是皇帝说了算,朱标就算同意朱元璋不同意啥都是白搭,你在这说的再如何有个屁用。 齐德点点头,说了句‘还是大学士考虑周到’就不再多言,赶等马车一路抵达应天会馆后,这齐德便老老实实起身告辞。 “好,齐解元早歇着吧。” 笑眯眯的目送走齐德,陈云甫才放下马车窗口的帘布,闭目陷入深思之中,良久后嘴角挑起微笑。 “让这齐德拼命蹦跶去吧。” 虽说心里对齐德一千一万个看不起,不过陈云甫想想,齐德对自己还是有点用的,只是如何用,要好好想想。 转过天,陈云甫便早早赶赴东阁,打从今天开始,他上值的地方就该回到原本的岗位上。 毕竟陈云甫的第一重身份是东阁大学士,左春坊大学士只是兼职。 赶等陈云甫到的时候,东阁外已经站满了几十名官员,六部五寺的堂官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也算是都补齐了,户部尚书茹太素此刻正同礼部试尚书李原名聊的火热,见到陈云甫来还打了一声招呼。 “大学士,这呢。” 陈云甫走过去,沿途两道认识不认识的官员都客气拱手,喊上一声大学士,哪怕是二品三品的尚书侍郎亦是如此。 他们敬的当然不是陈云甫,敬的是太子朱标。 陈云甫自然也是一脸带笑的还礼。 “茹部堂近来的气色可是不错。” “国泰民安、岁丰盈库,老夫这个户部掌印也是面由心生。”茹太素拱手向天,一本正经的说道:“托了陛下的洪福而已。” 陈云甫点点头言道:“民有衣食官有爵禄,咱们大家都是承沐皇恩。” 不就是聊点吉祥话吗,谁还不会怎么着。 这时候站在茹太素身旁的礼部试尚书李原名却是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大学士最近风头盛劲啊,自打大学士您上了任,我礼部的奏本都送不进东宫了。” “哦,还有这回事?” 周遭几个三四品的官员围了过来,言语间却明显是在数落陈云甫。 “大学士,咱们干的都是公事,礼部的事固然是繁琐些,可国家大事在祀与戎,您把礼部的奏本卡着,可是把国事都给耽搁了。” “是啊是啊。” “大家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大学士还年轻,不太喜欢礼数繁琐也可以理解嘛。” “各省直隶涌现祥瑞,那是陛下的隆恩浩荡,乡野村妇恪守贞洁,那说明国家富庶,仓禀足方知礼节,大学士年纪轻轻就统领东宫六局,哪里能不懂这个道理,诸位同僚可是误会了。”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是都在挤兑陈云甫,话里话外向着李原名,上纲上线斥责陈云甫不懂礼数、不知规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谁让你年纪轻轻就做高官,大家伙不把你踩死,将来还不由着你骑在头上拉屎撒尿? 虽说捧高踩低、花花轿子人抬人也是官场规矩,不过那是要分情况的。 仕途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家首先还是以清除竞争对手摆在首位,只有说彼此利益不冲突的时候才会互捧互抬。 而今陈云甫的存在对他们是形成极大威胁的。 陈云甫才多大,十五岁而已,他们都奋斗一辈子了才混个三四品,而陈云甫只要不早夭注定会走到这一级别,因此陈云甫的出现和存在对这些人造成了很大的威胁。 部院大臣的位置拢共就那么几个,你陈云甫将来再占去一个,大家伙苦苦奋斗大半辈子,凭什么为你让路。 可以说这些明枪暗箭已经开始出现,且陈云甫必须要去面对,这也是一种锻炼,如果陈云甫连这种事都没有能力处理好,又何谈处理更复杂的朝局政务。 陈云甫眯起眼睛,内心冷笑。 想玩?那就陪你们玩玩。 “诸位堂官说的极是,国家大事在祀与戎,下官不过是太子属官罢了,何德何能配得上看礼部奏疏,且也一直建议殿下,涉及国家祥瑞、教化天下这般的重大事项,还是呈禀陛下御批来的妥当,不然万一有什么马高蹬短的闪失,下官挨些批评责罚的不当紧,耽误了国家可就罪莫能赎矣。” 既然你们都说礼部的事重要,那我就顺着你们的话来,既然重要,东宫不收的话你们也可以往老朱那送嘛,又没人拦着。 当然,老朱天天忙的连睡觉空都没有,要是被你们礼部这些废话烦到了要杀人,那就算你们倒霉。 果然,李原名脸色不爽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多言,其余众人也是面色讪讪。 谁也不敢顺着这话头再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本来是想挑陈云甫的刺可就变成害李原名了。 早年茹太素因为写一道万字奏疏就被朱元璋暴打,这可是前车之鉴,如今礼部要是敢每天上百道废话奏本那还不把朱元璋气到暴走。 到时候李原名这颗脑袋能立的住才怪。 这陈云甫看着面嫩没想到如此深谙为官之道,一反击就要把人往死里整,果真仕途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章节目录 第84章 陈云甫挨了一顿廷仗 东阁坐宫和陈云甫之前在朱标府上是完全两种不一样的体验。 在太子府里,陈云甫是将六部五寺的奏请一一记下,而后再向朱标汇报,记下批示,工作量极大。 而东阁坐宫显然就轻松许多,陈云甫这位东阁大学士彻底只作为朱标的秘书存在,六部五寺的奏本由各部院大臣亲自做汇报,朱标当面给出批复,而陈云甫的职责就是将批复记下立项,日后督促六部五寺的落实情况即可。 工作量骤然少了许多。 事虽然少了,但陈云甫一样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然万一有什么疏漏的地方,他自己都觉得脸上不好看。 以前工作量大的时候都还能事事做的漂亮,现在工作量少了反而丢三落四,丢不丢人。 东阁的整体建筑风格类似奉天殿,朱标高坐正上首位,侧殿偏处是陈云甫的座位,一张条案、一块软垫。 六部五寺从三品以上的官员站在殿中,各自带着自家的事,按着顺序一一走出向朱标汇报。 “所谓的朝会,大概也就是如此流程吧。” 陈云甫如是想着,不觉间又感到一阵无聊,有时候盘腿坐久了不免腿麻,便活动几下。 那李原名本就在殿中无所事事,礼部的事朱标已经明确批复过不让他提,以免浪费时间,所以东阁之内属他最为无所事事,大半的注意力便都用来乱瞅乱看,这不,捉住陈云甫了。 不过李原名好歹也是礼部尚书,亲自下场找麻烦这种事自持身价也不会做,暗中打一个手势,自有礼部给事中宋治站出来。 “殿下,下官要弹劾一人。” 弹劾? 朱标正准备对兵部关于北疆军务的奏请进行批复,闻言来了些许兴致,遂问道:“宋御史准备弹劾谁啊。” 这里朱标称宋治御史也没毛病,宋治的官职虽然是礼部给事中,但他属于科官,同样隶属于都察院监察系统内。 大明的监察体系分为科、道两种,科就是六科给事中,可以理解为都察院驻扎在六部的监察室,监察室主任就是给事中,虽然级别不高只是正七品,但却可以行使对六部的监督及弹劾权。 既接受上级机关都察院的领导也接受所驻六部的一把手即尚书领导。 至于道官就是各省的监察御史,洪武朝是十二省后期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两京一十三省。 六科给事中加上十三道监察御史组成了都察院对中央六部、地方的完善监察体系。 宋治走出班列,作揖道:“下官要弹劾东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陈云甫。” 正按摩双腿的陈云甫顿时愣住,而后心里不由纳闷。 我和你好像无冤无仇吧? 朱标也皱起了眉头,先是看了一眼陈云甫,而后沉吟一声说道。 “宋御史是礼部给事中,什么时候也开始分心起东宫的事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你这家伙是不是管的有些宽了。 宋治却是振振有词的说道:“今日殿下东阁坐宫,同六部五寺的部院大臣理政治国,大学士却在那里频频骚动,下官弹劾大学士殿前失礼,臣身为礼部给事中,对这于礼不合的事进行弹劾,实属分内。” 朱标这才明白过来,感情是冲这一点。 而陈云甫则是眨眨眼,一脸苦涩的看向朱标。 大哥,我还问你要不要先去学一点上殿礼仪,你说不急,这下可好,怎么办吧? 朱标也知道这事是自己给陈云甫挖的坑,心里一阵愧疚,正想着如何替陈云甫遮掩过去,李原名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宋御史,人家大学士毕竟年少,有些轻浮散漫也属少年心性,咱们何必斤斤计较。” 宋治上纲上线起来:“既入殿为臣,当遵守朝礼,此与岁数何干?若是同工皆如此,内急就要更衣,那这金殿之上岂不成腌臜之地了?” “唉,宋御史说的也有道理。”李原名叹了口气,面冲朱标拱手:“下官身为礼部尚书,此事忘了提前照会大学士,是下官欠考虑了。”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倒是把陈云甫这殿上失礼的事给坐死了。 朱标没吭声,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当着领导的面难为领导秘书,你们这不是给领导添堵吗。 可朱标再生气也没辙,言官不得因言获罪这是朱元璋定的规矩,这就给了科道言官们莫大的勇气,他们谁都敢弹劾,你还不能说什么。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如果科道言官噤若寒蝉什么都不敢说,那朝廷和地方该腐败成什么样子了。 还要都察院要御史干什么。 “宋御史倒是很懂礼数规矩嘛。”朱标沉着脸,没好气的问道:“那孤想问问宋御史,大学士这般殿前失礼的行为应该如何处置啊。” 宋治就来了精神,开口道:“殿前失礼者,罚俸一月廷仗十记。” 罚俸一月、廷仗十记? 陈云甫心里顿时破口大骂。 我敲里吗!老子跟你什么仇什么冤,你们就那么看老子不顺眼? 朱标也沉下了脸。 无论是罚俸还是廷仗,都是他不能接受的。 正自恨着,突然朱标又笑了出来,看向李原名道:“李部堂以为然否?” 后者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殿下,大学士毕竟还年轻,下官觉得是不是有些不妥啊。” 这老家伙多精多贼,既不公开得罪朱标,却也把陈云甫的后路给断了。 如果朱标手下留情顺势而下减轻处罚,那就是坐实陈云甫少不更事、轻浮散漫,只是因为年纪小才偏袒一次。 那将来陈云甫再犯什么错误,那人家可就要说陈云甫恃宠而骄、变本加厉了。 朱标也压根没打算顺李原名的话往下说,而是继续问道。 “刚才孤正和兵部议北疆军政大事,孤的话还没说完呢,宋御史就站出来打断孤对兵部的批复,这算什么?” 李原名和宋治都傻了眼。 “怎么,李部堂身为礼部尚书,对这不懂吗?”朱标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孤差点忘了,李部堂现在是礼部‘试’尚书,可能还不熟悉礼部的章程礼法?” 李原名顿时头顶冒汗,连忙道:“宋御史之举亦为殿前失仪。” “怎么处置!” “罚俸一月,廷仗、廷仗十记,不过殿下,言官不可因言获罪。” “言官确实不因言获罪,但不代表言官就可以目无礼法,无罪归于无罪,失礼归于失礼,焉能一概论之。” 朱标懒得再说话,挥手,下手处站着的吉祥就站了出来,寒着脸喝道:“来人!” 几名大汉将军威武不凡的走了进来,两两一组就摁住了宋治和陈云甫。 “拉出去,各打十记廷仗。” 吉祥说这话之后又点了一旁偏殿处的小宦官。 “你去监刑,哪怕是大学士,也得狠狠的打,明白吗。” 小宦官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吉祥啥意思了,何况这小宦官本身就是伺候朱标的,在太子府早就和陈云甫不要太熟,心里跟明镜一样。 打板子嘛,重还是轻那还不是大汉将军的手下功夫。 十记廷仗打重点能打死人,打轻点连屁股上的毛都伤不到。 “奴婢领命,一定认真监刑。” 小宦官领命离开,出门的时候和陈云甫对了下眼神。 后者心里顿时踏实下来,斜睨了宋治一眼,冷哼一声。 老东西,你自求多福吧。 再看那宋治,早已是脸如苦瓜,心里恨不得把自己嘴给抽烂,更是把李原名八辈祖宗都给骂了一遍。 王八蛋,出了事就明哲保身,以后谁还跟你混。 苦涩罢才想起陈云甫来,连忙转头看向和自己一样趴在条凳上等着挨板子的陈云甫说道:“大学士,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嘴快了些。” 他又不傻,别看都是十记廷仗,陈云甫挨的绝对没有自己重! 果然,站在陈云甫身边的大汉将军抄起又厚又沉的廷仗,挥的虎虎生风,结果落到陈云甫屁股上之后却就如棉花一般,连腚上的苍蝇都感觉像是做了个全身按摩,煽动一双翅膀舒舒服服的飞走,落在了宋治的屁股上,看样子,它打算再享受一遍。 结果就是整个身子都被砸进了宋治的屁股里。 “啊!!” 宋治疼的惨叫起来。 陈云甫眯着眼睛看向宋治,冷声道:“宋御史,身为御史言官,还是应该有点骨气的。” 现在知道求饶了,想着转换门庭? 晚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一个右侍郎要投诚 当陈云甫完完整整、板板正正重新走进东阁的时候,所有人的心头都是一凛。 尤其是听到监刑小太监说宋治已经晕了过去被抬走之后,更是哆嗦。 倒也有与宋治相熟的官员站出来打抱不平,质问陈云甫。 “同为十记廷仗,缘何大学士毫发无损?” 陈云甫脸不红气不喘,冲此人笑道:“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嘛。” 这不纯纯睁眼说瞎话,你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再如何好的体质挨了十记廷仗也不至于毫发无损吧,哪怕你装呢,装作受了伤也好看些不是。 “一个个都没正事了吗?” 朱标又站出来偏袒陈云甫,一句话就把这事给揭了过去:“咱们继续,到吏部了吧。” 此时此刻谁都能看出朱标已经毫不遮掩的开始拉偏架了谁还敢多说什么,都老老实实的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只有李原名内心委屈的不行。 这下弄得自己的名声可算是臭了 有心想说什么吧,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能在内心里重重一叹。 老宋啊,是哥哥对不起你。 等下了朝,一定去看望你。 陈云甫走回到自己的位置,刚打算坐下,听到朱标的声音。 “吉祥,给大学士换个高案、备个矮凳,不然,孤怕大学士又该失礼了。” 一众六部五寺官员的小心脏顿时摔的粉碎。 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们都还站着,你让他坐着我们就不说什么了,结果你现在还担心他坐的不舒服,备凳子。 陈云甫也是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忙作揖拱手道:“下官谢过殿下。” 条案换了个大号的,凳子也给搬了过来,再坐下陈云甫可是比之前舒服的多。 抬眼皮看看殿中肃立的朝臣,陈云甫心里乐开了花。 虽说木秀于林不是什么好事,但秀起来的感觉真的很爽。 一直秀就一直爽,气死你们这群正事不干就知道内斗的混球。 老子年轻点怎么了,两辈子加一起也不比你们小。 诸事办结,朱标宣布散班,又喊住了礼部右侍郎黄廷。 后者不明所以的作揖:“殿下有何示下?” 朱标一指陈云甫言道:“麻烦黄侍郎下值后,教大学士朝礼。” 黄廷微微一怔,而后顿时大喜,弓腰领命。 大家又不是眼瞎,谁都能看出来朱标对陈云甫的偏爱,他黄廷跟李原名又不熟,大家都是郭桓案后从各个不同衙门调来充实礼部的,所以黄廷凭什么因为一个李原名就一定要去得罪陈云甫。 如今能有机会和陈云甫亲近说不准还是好事呢。 李原名脑袋上到现在可都还顶着一个试字呢,说不准,老朱同志早都把李原名给忘了? “下官领命,一定尽快陪着大学士熟悉一应朝礼。” “好,那就这么说,散了吧。” 朱标起身离开,东阁里就只剩下收拾条案的陈云甫和心猿意马的黄廷。 后者搓了搓手走到陈云甫跟前,踌躇着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干脆动起手来和陈云甫一起收拾。 陈云甫也不跟他客气,乐意干活就让他干呗。 一直忙活到全部收拾完,陈云甫才说一句:“辛苦黄侍郎了。” “不辛苦不辛苦。” 黄廷连连摆手,脸上还挂着热情洋溢的笑:“下官闲着也是闲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大学士准备先回府还是由老夫陪着,咱们先熟悉一下朝礼。” 这姓黄的咋那么客气? 陈云甫心里思忖着,虽然不解也就干脆由着,倒想看看这姓黄的准备做什么。 “下官倒是不急着回去,如果黄侍郎有空的话那咱们就先熟悉一下朝礼。” “好好好。” 黄廷满口应承,而后就开始带着陈云甫熟悉流程,一步步的手把手陪教。 朝礼虽然繁琐,不过有黄廷的亲身示范教学,陈云甫又不笨,学起来自然是极快,只是两遍走下来便就熟悉了一个大概。 “大学士果然聪慧异人,老夫钦佩的很。” 黄廷是一点侍郎的姿态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云甫比他品轶高呢,这一口一个大学士叫的真是有够热情。 “先前那宋治也是可恶,早前太子殿下金体有恙,大学士一直忙于东宫诸多繁杂事务没时间学习朝礼,这般细枝末节本应理解,竟还当堂发难属实不为臣工,狭隘鄙陋。” 陈云甫心里顿时亮堂许多,感情这位黄侍郎是想亲近自己啊。 当下笑眯眯看着黄廷说道:“宋御史也是尽了言官之本分,何过之有。” 黄廷初时一怔,而后连忙点头附和道:“大学士胸襟广阔深明义理,真正有过的是那李原名才是。” 都已经抬腿迈步准备离开的陈云甫闻言刹住脚步,转头看向黄廷,后者脸上顿时带出笑。 “黄侍郎这样说自己的顶头上司,不太好吧。” 黄廷表态道:“老夫只支持真理,概不因与那李原名同署礼部而偏枉。” 对此陈云甫只是笑笑。 他还不至于冲这黄廷一番表态就要接纳后者。 黄廷这么上赶着说李原名坏话,很大目的性为的是礼部尚书宝座,换言之,他在这装模作样替自己鸣不平,想的不过是同仇敌忾,指望借自己的嘴在朱标那里编排李原名而已。 真想投过来,你总得拿出点投名状吧。 “李部堂身为礼部尚书,最懂礼数规矩,他能有什么过错。” 黄廷眼神里闪过一丝光,当即言道。 “老夫明白。” 陈云甫不再多说转身离开,像黄廷这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聪明的一点就透。 现在李原名不知道什么原因要找他麻烦,甭管是因为啥,他陈云甫都要有所反应,不然人家会以为他软弱可欺,后面等待他的就不是暗箭而是明枪了。 不过陈云甫想了一阵,觉得很大可能是因为东宫现在不收礼部奏本,导致李原名在朝堂上形如透明,这李原名明显是怀疑他陈云甫从中使得坏。 这事闹的,纯纯无妄之灾。不过兵来将挡,不就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吗,还是个‘试’,说难听点一大意还是个临时工,盘他! 章节目录 第86章 朱标砸“缸” “今日委屈你了。” 当这句话从朱标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陈云甫心中确实很是感动。 他从东阁出来后便来到太子府,因为还有些事务需要向朱标当面汇报,而后者见到陈云甫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委屈你了。 这算是来自太子的致歉吗? 陈云甫只道不敢,带着真情实感说道:“为殿下效力,下官只觉荣幸,永远不会委屈。” “那李原名忒不是个东西了。”朱标负手而行,面若冷霜道:“孤停了礼部那些废话奏疏,他竟然迁怒到你的头上,还敢当堂发难,简直是不知好歹。” “李部堂毕竟是礼部尚书。” “他只是个试!” 朱标大手一挥:“这事孤给他记下,你今日这口气,孤定会帮你出了。” 这朱标,真拿自己当腹臣了? 陈云甫心里一片滚烫,这要说不感动那也太没良心了些,如今朱标对他确实是好,配专车不说,关键时候朱标这位老大哥有事是真往上上啊。 听听这话说的,不就是一个礼部试尚书吗。 没说的,冲这一点俺老陈这辈子就认投你了。 朱老四要是挑旗造反,俺老陈第一个带头和他干。 你把蓝玉调来给我当副将,保证不会打输。 “殿下对下官如此恩重,下官如何相报。” “说这作甚,你是孤的属官,孤不向着你还能向谁。”朱标摆手言道:“这群朝臣,整天到晚憋着心思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弹劾那个,心思从不放在正经事上,公事政务常常耽搁懈怠,就说今天坐宫,六部五寺就这么点事,愣是处理了两个多时辰。 这效率,还没有云甫你一个人与孤办的快呢,时间因何而浪费又浪费于何,就在这口舌闲篇之间。” 朱标这话陈云甫举双手赞同。 这古代的行政效率确实拖沓的极严重。 这一群所谓的尚书侍郎,就好像只是个传声筒一般,连地方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拿出来上纲上线的请示汇报,陈云甫就纳了闷,这各部尚书每天的工作都是干啥的? 难道说身为六部一把手连批个三五百两银子的权力都没有吗,这不是懒政是什么。 无论大事小事都一股脑推给朱标,你们倒是真省心还不会犯错,那要都像你们这样当官,那他妈栓条狗也能干的好,还要你们干什么。 当官不作为同腐败一样可恨。 不过这也是中国几千年封建官场养成的弊病,宁愿不做不能做错。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中庸之道。”陈云甫闷声说道:“事事自己做主又怕被人弹劾擅权,索性便事事都不做主,凡是陛下和殿下交代下来的差事他们也会尽心尽力的办好,这样既不会犯错也落了一个踏实能干的形象。” “是啊,就像那驴一样,不抽几鞭子都不带动的。” 朱标深以为然,感慨道:“不办事就是懒政、办了事就是独断专行,中间的度他们担心不好把握,干脆就搞出了所谓的中庸。 父皇和孤交代的就办,不交代的就不办,既如此,国朝还用他们干什么,找些骡子来做官不比他们还能吃苦耐劳。” 感慨完,朱标又言道:“你也对此很是看不惯?” 陈云甫也不藏掖,直言道:“下官不仅对此看不惯,还对官场上一个所谓的潜规则很是不屑。” “什么潜规则?” “做臣子的必须腐败。” 陈云甫直言不讳道:“下官听说,做臣子的除了不可擅权之外,贪财、好色总得占一样,这样才可留个把柄在君王手里,君王才敢放心大胆的使用你,也不怕你不忠心做事,因为你一旦不忠,就用这些把柄弄死你,所以不贪财、不好色的官员往往活不长。” 朱标闻言一怔而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还有这种说法?” 陈云甫耸肩,无奈道:“很多人都这么认为,而且似乎有形成公理的样子。” “简直是贻笑大方!”朱标笑罢冷哼一声:“要照这般说法,那国家就应该重用贪官污吏,这样全天下都是忠臣孝子了,事实呢,郭桓一党差点毁了我大明王朝,他们倒是贪财好色,父皇敢用吗,还能继续用吗?” “他们似乎是从王翦伐楚一事上解读出来的道理。” 陈云甫笑言道:“王翦伐楚之时,大军每过三十里就会差人回咸阳向始皇帝索要金银美女土地,左右不解问之,王翦答‘大王将全国之兵尽付我手,我若是不要些什么,恐大王心不安’。 于是,后世为官者无不以王翦为榜样,身居高位后频频如此,不恋权力耽于享乐便可全身家性命。” “《史记·王翦传》的典故。”朱标点点头说出这段故事的出处,而后说道:“这段典故的原话说的是王翦将军向始皇请田以安子孙后辈,但这段话的核心不在请田而在子孙后辈上。 王翦伐楚,秦国空六十万大军委于其手,除王翦外,王氏一族皆在咸阳,请不请田秦王都不怕王翦会造反,而王翦之所以请田以安后辈,其实际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告诉始皇‘我一家老小都在咸阳守着家里那一亩三分地,大王尽可放心’。 君臣皆懂此意,故而才有‘始皇大笑允之’,怎么到了后人的解读中,又平白给这段故事添了那么多重意思,还能延伸到君王喜奸佞这种荒诞不经的话上。 再者说,王翦将军一生之所以百战百胜,因其少而知兵,凡于军中同卒休沐、与卒同食、不吝钱财,这些东西他们怎么只字不提?” 陈云甫憋着笑说道:“不断章取义、歪解经义,又怎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一个心理安慰呢。” 官场的奇葩论调一向很多,但你要真留心去观察,这些所谓的论调实际上就是官员自我找的借口以此来将自己的过错美饰成所谓的‘政治正确’而已。 偏生他们看的书多,总能引经据典说出成本大套的历史典故,所以就会有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人遭到蒙骗。 殊不知这些引经据典的内容也都是掐头去尾。 “做官就不要怕事,怕事还做哪门子官。”朱标负手绕着后院的池塘,边走边言道:“我大明如此大的一个国家,哪天能没有事,出了事就大胆去办,因为怕办不好受责罚索性干脆不办,个个如此,如何不造成今日这般冗政的局面。 孤常常再想,若是孤不如父皇那般勤政、孤之后人亦不如孤这般勤政,那我大明天下岂不是就乱套了。” “今日咱们俩说的这两件事孤得好好想想。” 朱标站住脚步,沉吟道:“趁如今朝堂之上刚刚以新换旧,正好可以籍此汰撤一批庸臣,不然的话,再用如郭桓一党这般的臣工,那么父皇此番杀戮就毫无意义了。” 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换血,若是新血依旧恶臭不堪,那杀人就毫无意义。 需要更换的就不再是血液而是造血器官。 换言之,就是官场的风气和所谓的一些规则。 “人人都说官场是个大染缸,那孤就做一次司马光。” 朱标呵了一声:“父皇有句话说的极是,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推倒重来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朱元璋对陈云甫很是上心 自打和陈云甫那日聊起了砸‘缸’的事后,朱标还真就放在了心上,一连半个月都闷在家里不出门,六部五寺的奏本又都一股脑交到了陈云甫手上。 陈云甫有些后悔。 好在多了一个赵乾。 虽然这家伙没看出什么特别出众的能力,但抄录奏本这种事要什么能力,会写字就成。 “你就把正事记下来就行,至于其他的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不用管,什么问安、吉祥话、报祥瑞通通不要管,就往后看,最后那寥寥几十个字就是官员想说的正事。” 陈云甫亲力教导,从六部五寺各挑了几个奏本出来给赵乾做了模板。 “户部直接往最后看,都是伸手要钱或者要粮,记下要钱粮的原因和数额即可。” “这是兵部的,兵部基本都是屯卫所的事,是打算征兵还是发田,征多少发多少都要记下来。” “吏部的是选官察官,吏部有选封郎中,他会在奏本的最后写出建议,你就直接把这个建议抄下来即可,太子殿下会给出批复的。” “工部的最简单,也基本没什么废话,就是修筑工程要用丁用钱。” “礼部的......你简单看一下,要是报祥瑞、报贞洁牌坊什么的扔一边去,若是事关大礼节什么的要记下来。” “刑部和大理寺的奏本在最后都会有两法司主官的建议,杀、流、刑、放都会写上,你将这建议记下来就好。” “至于太仆、太常寺什么的,奏本一般不多,你碰到的话就直接给我,我来抄记即可。” 在陈云甫手把手的指导下,赵乾上手还算是挺快,没几日就熟练的多,刚开始陈云甫还担心他会有遗漏,每次赵乾抄录完他还要一一对照,后面几日便完全放心下来。 有了帮手,陈云甫轻松多了,而他一轻松,对应的朱标也轻松许多。 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批复奏本即可,其他的时间都被朱标用在琢磨怎么砸缸上。 这不一大早,朱标就兴冲冲的拿着一道奏本离开府邸,直奔皇宫而去。 “你这半个月没出门,就为了这件事?” 朱元璋将目光从奏本上移向朱标,乐了:“所以,你就捣鼓出了这么一个玩意。” 后者坐在御阶下点头:“是,儿臣觉着六部五寺过于懒政,茹太素身为堂堂的户部尚书,竟然连一个五千两的批文都要转呈到儿臣这里汇报。 那儿臣要这样的户部尚书到底有什么用,之前儿臣还在惊诧甘罗十二为丞相是多么少年天才,要是都像茹太素这么当官,我大明朝哪个十二岁的孩子不能来做这户部尚书。” “茹太素这家伙咱太了解了,浮词藻句比谁都会说,一到正事上就含糊。”朱元璋在这点上和朱标看法一致:“所以咱当年贬他去浙江任左参政,希望地方上的实事能将他锻炼锻炼,没想到如今回来之后反而更加懒惰,芝麻大的事都推到你那。” 堂堂户部尚书,连区区五千两的批文都找朱标请示,让谁听不觉得可笑。 如果事事都等着执行领导的指示,那真如朱标所言,十二岁的孩子来做户部尚书一样能做。 反正一遇到事就找朱标呗。 朱标说咋办回到户部后就交代下边人咋办,也不用劳心费神。 所谓尚书,干脆成了居中的传声筒。 这工作可真是轻松简单。 “可标儿,用官的同时也要防官,外臣,终不可信呐。” 朱元璋随后又挑出朱标奏本里的不当之处加以斧正道:“你看,你要求从今天开始,礼部所有报祥瑞的奏本不许再写,咱也知道祥瑞都是假的,但祥瑞不能没有,谁让老百姓都信这东西,没了祥瑞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就该蹦跶出来愚弄民众了。” “谁蹦跶就杀谁。”朱标这一刻拿出了身为储君的霸气,冷声道:“三年革不净就五年,五年革不净就十年,早晚有一天会革净这项弊政,国朝不养懒官,不然一代代的更换,官还是这样的官,父皇要做的事就永远裹足不前。” 朱元璋挑了一下眉头,心里顿觉欣慰不已。 自己这个好大儿,竟然说出如此这般有魄力的话。 是啊,三年做不成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老朱心中自忖,就咱这身子骨,再活个十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十年,给标儿留一个他想要看到的江山盛世,这事值得干! “好!”朱元璋抄起朱砂笔就批了下来:“宝祥,告诉李原名,礼部行文通传全国,从今天开始,地方要是再报祥瑞,无论是布政使还是县令,通通罢黜,地方上装神弄鬼之徒,查到一个杀一个。” “谢父皇。”朱标道了声谢,而后趁势言道:“说起李原名,儿臣觉得,此人不配为礼部尚书。” 朱元璋有些困惑,怎么回事,李原名哪里得罪朱标了不成? 擢李原名出任礼部试尚书是他朱元璋的意思,一般来说,这种人事任命朱标从来都不会过问的。 “你缘何觉得李原名不配做礼部尚书。” 朱标便将李原名之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听到这里面还有陈云甫,朱元璋反而笑了。 “标儿啊,你身为堂堂太子,这事上未免也太小气了些,怎么可以为了区区两个臣子把情绪带到咱这里,不就是李原名和陈云甫生了龃龉吗,那陈云甫要真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扳倒李原名,这样还值得咱高看他一眼。” 朱标还要再说,被朱元璋打断。 “好了,不提李原名的事,说起陈云甫来,咱倒是还真想问问,他小子最近在你那表现的怎么样?” 朱标据实回答,言起六部五寺之事陈云甫都应对的井井有条,让朱元璋也是点头。 “咱只当他年幼办不好,让他去东宫做你的属官,本想着是让你带带他,好生培养些年,可做你潜邸之臣,没曾想这小子无师自通,竟然上手那么快。” 感慨着朱元璋又皱起眉头。 难到这天底下,真有天生就会做官的? 那不成妖孽了! “此子统管东宫六局,可曾有擅权之为、可曾遍插亲信疑行卖官鬻爵之举?” “那倒是从未曾有。”朱标摇头道:“迄今,陈云甫也只是调了一个曾经都察院的旧僚到司经局任文书。” “叫什么名字?” “赵乾。” “咱知道了。” 朱元璋点点头,看了一眼宝祥,后者顿时心领神会,退下片刻后方回来。 爷俩又在乾清宫里聊了小半天,用了午膳后,一名小太监才匆匆赶回,跪在地上禀报道。 “回皇爷,奴婢等人去了一趟大学士所住的里仁街,又去了那赵乾所住的通渠街,两边探明,上个月初六号,赵乾深夜提着四个锦盒去到了大学士府上拜会,据大学士府上交代,锦盒内装着的只有美食糕点和一疋苏绣,这些东西当晚就被大学士分发给了门房,而后将当日值夜的门房全部赶走汰换。” 父子俩对视,朱标心里松了口气。 不贪就好。 朱元璋此生最恨贪官污吏,要是陈云甫胆敢卖官鬻爵那真是天王老子都救不了。 “将礼物尽数分发而后汰换门房,咱一时竟然都挑不出他什么毛病来。” 朱元璋乐了,言道:“别看岁数小,做什么事滴水不漏的。” “云甫秉的就是一颗赤子之心。” “是不是赤子,你说了不算。” 朱元璋眯起眼睛,片刻后才言道:“行了,你先回去吧,你这奏本上说的其他事,咱还要考虑考虑。” “是,儿臣告退。” 朱标告辞离开后宝祥才弓腰说道:“皇爷,小大师好像知道咱们在他身边留着眼线呢。” “咱把尚宫局的宫女都赐给了他,这小子那么机灵哪能猜不出来。” 朱元璋哈哈一笑:“他让玲儿去发东西,就是已经笃定玲儿会给你通风报信,这种小把戏没什么意思,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咱相信他的为人了? 甭管他再如何聪慧,到底是个孩子而已,是孩子就容易少年轻狂,过些日子,咱试试他,是人是鬼,咱一试就能给他试出来。” 宝祥心头微跳,朱元璋的手段可是厉害,陈云甫能接的住吗,想想朱标,宝祥开口劝道:“皇爷,那小大师太子爷现在用的可是顺手,而且颇为信任,有引为腹臣之意......” “标儿他为人太过于宽仁,这样不好。”朱元璋摇头,武断道:“咱不把那小子的秉性摸清楚,是断不放心留给标儿的,这小家伙要是用不好,会成祸害。” “那皇爷准备怎么做?” 朱元璋开口说了一番,直把宝祥听的瞪大眼,许久后才苦笑道:“皇爷此举甚是高明,可、可小大师哪里能辨的清楚,还不一下就迷了心。” “要不是这小子表现的那么出众,咱也不至于这么磨练他。” 朱元璋喝了口茶水,老神在在说道:“能臣、贤臣、弄臣、权臣咱这一生见得多了,独独这小子是个什么成色咱到现在都看不明白,试一下吧,好就留着,不好,就给标儿换一个,之前你不是说应天府今年的解元叫什么来着?” “齐德。” “对,标儿不是也挺欣赏的吗。” “欣赏是欣赏,就是这齐德。”宝祥犹豫了半天,才在朱元璋的瞪眼下和盘托出:“皇爷,这齐德忒大胆了些,他总是撺掇太子爷撤藩。” 朱元璋沉默下来,宝祥离得近,原以为朱元璋会因此生气动怒,却惊讶的发现朱元璋身上毫无杀气。 “标儿什么意见。” “太子爷似乎也挺赞同。” “可他到现在都没跟咱说。”朱元璋默默念叨道:“标儿,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明年会试之后,就安排那齐德进左春坊吧。” “奴婢记下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老大哥真讲究 随着日头越来越热,陈云甫待在东阁和太子府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每天基本都要磨蹭到入夜才回家。 无他,这俩地方有冰鉴,凉快。 尤其是在太子府,还能混点冰镇西瓜吃。 他自己的俸禄虽然也不少,但家里十几个丫鬟下人那么多张嘴一起吃饭,陈云甫那点薪俸够干什么的,索性就赖上朱标整日蹭吃蹭喝,把朱标整的哭笑不得。 “你说你好歹也是堂堂国朝大学士,天天一大早就赖在孤这吃吃喝喝,让人看着多笑话。” “下官身为殿下属官,鞍前马后伺候殿下实属分内。” “所以,你就理直气壮的在孤这混吃混喝了?”朱标很是无奈。 “殿下一年的爵禄有一万石,下官只有二百一十六石,下官这也是担心殿下花不完,替您分担点。” 陈云甫理直气壮,可就把朱标给气乐了。 “孤的爵禄确实是一万石不假,但孤什么时候领过,每年最多领个一千石也就够用了,其他的可都在国库里呢,你想蹭吃蹭喝也应该去找茹太素。” “他?”陈云甫将最后一块西瓜啃干净,囫囵道:“茹部堂现在忙着筹措北伐的军粮呢,下官听说他都半个月没回家了。” 你说茹太素懒吧,为了调配北伐军粮,十天半个月都住在户部,说他勤快吧,芝麻大点的事都不办。 “北伐应在明年开春后呢,他现在忙活也是瞎忙。” 朱标给陈云甫透了点内幕:“今年是不会打的,大军才从云南回转,怎么说也要休息休息,而且秋后北伐的话,等大军抵进漠北,那地方就该天寒地冻了,与战不利。” “既然这样,茹部堂那要不要说一声。”陈云甫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茹太素,又见朱标摇头:“提醒他作甚,整天到晚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累不死。” 陈云甫憋着笑,倒是没看出来朱标还有这种报复心。 茹太素把什么事都推给朱标,现在朱标就看着茹太素在那一脑门干劲的筹划北伐。 “行了,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干点正事吧。” 朱标挥手,几个小太监走进来将冰鉴抬出去,换了两盏热茶上来。 奏本什么的都还没批呢。 “这两日的奏本倒是不多,估计是天热,平时喜欢写长篇大论的现在也不写了,内容精简许多。” 陈云甫挑着捡着,同时玩笑道:“尤其是礼部,这些日子下官都没看到事关礼部的奏疏。” 正说着呢就翻到一本,陈云甫念叨着:“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拿起看看,落款是黄廷,陈云甫的眼球便就缩了一下。 翻开来看看,果然如自己心中所想的那般内容,便将奏本转呈给朱标。 “殿下,礼部右侍郎黄廷的奏疏,他要弹劾礼部试尚书李原名。” 朱标正喝着茶看邸报呢,这也是不知不觉间同陈云甫那学来的习惯。 “他弹劾李原名?” 听到黄廷要弹劾李原名,朱标第一时间都还没反映过来。 礼部右侍郎弹劾礼部尚书?这唱的是哪一出大戏。 万一要是弹劾不成,这黄廷哪里还能在礼部混下去。 好奇归好奇,朱标还是接过去看了几眼,看看这道弹劾的奏疏再抬头看看陈云甫。发现后者此刻已经埋首于案牍之中便唤了一声。 “云甫,你知道黄廷弹劾李原名什么吗?” 陈云甫抬起头道:“下官刚才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黄侍郎好像说的是,前几年李部堂回老家丁忧的事。” “对。”朱标忍着笑,然后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李原名几年前回乡丁忧,也是守不住寂寞生了个孩子,这种事都能让黄廷给翻出来,算算日子,六七年了吧。” 陈云甫也想笑,但是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严肃道:“殿下,此事虽说是陈年烂谷子的往事,而且那时候的李部堂也还只是一个翰林学士,按说过去也就是了,可如今李部堂做了礼部尚书,过往做出如此于礼不合有违礼制的丑事,若不惩处恐成士林笑话。”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朱标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言道:“不过这毕竟不是好看的事,大张旗鼓的处理朝廷的面子也不好看,这样吧,吉祥,你差人请李部堂来一趟。” 吉祥点点头出去安排,屋内便就只剩下朱标两人。 “让他引咎致仕吧,也算是全了一个体面。” 朱标给出自己的想法,而后又说道:“不过礼部总不能空着,让黄廷接任怎么样?” 陈云甫本是不想说出自己的意见,但朱标一直看着,只好开口说道:“下官以为不妥。” “为什么?”朱标眼里带着笑意,搞倒李原名这件事他都不用猜也知道是陈云甫在背后整的鬼,黄廷八成是陈云甫推出来冲锋的,但陈云甫竟然不支持黄廷上位倒是出乎朱标的预料。 “黄廷是礼部右侍郎,他这次弹劾掉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原名,如果此时推黄廷上位,那六部五寺的官员看在眼里,将来还不个个有样学样,正事不干只想着内斗上位了。” “你考虑的很周全。” 朱标表扬了一句:“那就把黄廷调出礼部,去任鸿胪寺卿。” 鸿胪寺的职权相当于外交部,但是品轶并不高只有正四品,从礼部右侍郎调任鸿胪寺卿甚至是降级使用。 不过想想连礼部尚书整天都没多少事做,何况排名第二的副职,而调任鸿胪寺卿是做一把手,实权上要增加不少。 大明眼下的中枢部门拢共就六部五寺加上通政使司、都察院十三个,如今拿到一个鸿胪寺,这就已经在无形中给陈云甫夯实了不少的朝堂基础。 陈云甫刚打算拱手道谢,又听朱标念叨道:“茹太素不是喜欢说废话吗,那就把他调到礼部做尚书吧,调刑部试尚书葛循出任户部试尚书,复启原刑部右侍郎邵质出任刑部试尚书。” 陈云甫一个劲的眨眼。 这是一口气给了自己一个鸿胪寺、一个刑部? 看来朱标这是已经开始为自己将来的上位提前布局了。 老大哥是真大方啊。 有心开口说两句,张了几次嘴都是无声。 “就这么定了。”朱标笑笑:“云甫,朝堂之上势单力孤的话很容易受人欺负的。” 如果东阁那日,陈云甫身前能有一个尚书、一个寺卿挡着,李原名哪里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陈云甫。 朱标打心里器重陈云甫,想的是让陈云甫安心做事,不被官场之上这些明枪暗箭所伤,这才有今日这般人事安排。 虽然给出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刑部和鸿胪寺,比起户部、兵部、大理寺在实权上要差的远,但到底是两个中央机构不是。 此时此刻,陈云甫心里满是感动。 没说的,老大哥讲究! 章节目录 第89章 北伐之年 那李原名来到太子府后如何哭的肝肠寸断就不提了,反正无论他是如何哭嚎最终都只能接受,黯然神伤的离开。 谁让他这个污点确实存在呢。 丁忧守制期间近女色生孩子,真要上纲上线可就不只是一个丢官弃职了。 陈云甫没心情搭理他,打从太子府离开后就直奔邵质家,他得把这个好消息通知给自己这位准岳丈。 “刑部尚书?” 这四个大字扔出来,换谁听谁不迷糊。 老邵做了几十年的官此时此刻听进耳朵里也不由的迷糊了。 还是陈云甫拦了一句。 “岳丈,是试尚书,还没定下来呢。” “没区别、没区别。” 可不就没区别吗,一般来讲这种任命就是走个过场,干个几月,等到每年吏察的时候,只要没什么污点,吏部把名单往朱元璋御前一送这个试字也就拿下去了。 哦对,以后吏部的名单都往朱标那里送。 还担心有问题吗?完全没问题。 邵质好容易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连喝下两盏茶才呼出一口气,看向对面而坐的陈云甫言道:“贤婿啊,老夫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可就莫过于认识你了。” “不敢不敢。” “不是你的面子,太子爷怎么会复启老夫呢。” 邵质坚持道:“情深似海、恩重如山啊。” “这话应该对太子殿下说才是。”陈云甫言道:“岳丈,太子殿下对孩儿确实堪称情深似海、恩重如山,如果不是太子殿下的赏识,哪还有孩儿的今天。” 一个刑部、一个鸿胪寺,陈云甫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将来自己再去东阁上朝的时候,那些朝臣看自己会有多尊敬了。 洪武朝的朝堂上,一股新兴的政治势力已经诞生,以他陈云甫为核心的权党。 陈党? 想想,应该说是太子党、东宫党更贴切些。 “当初陛下擢你东阁大学士一职的时候,老夫就说过,这个职位你切莫小看他品轶低,但职卑权显,你可是太子近臣,换言之就是将来九五的潜邸之臣,能与你相媲美的,只有那文渊阁大学士、华盖殿大学士。” 邵质这么说确实没错,大家同为秘书,能和陈云甫这位太子大秘放在一起比较的,可不就只有朱元璋的秘书了。 “岳丈当年可也做过华盖殿大学士。” “是啊,只可惜老夫自己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恩德。” 邵质摇头叹气道:“朝堂之事,老夫处理的可不如云甫你这般井井有条,所以不就被赶到都察院做右佥都御史了吗。” “也算升了官不是。” “这叫发配边疆才对。”邵质知道陈云甫这是在宽慰自己,心情还算不错,自嘲道:“能做陛下的辅臣,老夫若是真有能力,哪至于今日还沾你的光复仕。 你看那宋讷因为做了文渊阁大学士,如今朝堂之上,多少人争相恐后的投其麾下,去岁底更是擢为国子监祭酒,门生故吏一大群咯。” 陈云甫频频点头。 做皇帝的秘书就这点占巧,不用你说,自会有人蜂拥投奔。 “想想看,老夫也算是沾了当年做过一任华盖殿大学士的光。”邵质又谈笑道:“如果不是当年做过华盖殿大学士,翁俊博案老夫办的如此糟糕,这项上人头恐怕早就不保了,陛下还是降了恩的。” 感谢了朱元璋一番后,邵质才重新把话题拉回来:“贤婿,这一次太子殿下所为,是为了你日后不被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所伤,因此你需牢记,日后定要以踏实做事为主,切不可分心于争权夺利。” “是,孩儿自当牢记。” 陈云甫点点头,表态自己心中有数。 “此番变动之后,朝堂官员也就算知晓了你陈云甫的厉害,他们不会再寻你麻烦,反而定会向你靠拢示好,甚至是投奔于你,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小心谨慎,最好和他们保持距离。” 邵质在向陈云甫教授着他的为官经验,后者正襟危坐不时点头应下。 官场之上有句老话,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己眼下虽然未必得道,但也有人已经因为自己升天而去,这一点对于那些蹒跚仕途、踌躇不可得志的官员来说是有致命吸引力的。 这些游散于权力之外的官员们将会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发情般的涌过来,料想将来自家门前,怕就要门庭若市了。 陈云甫还真猜的一点错没有,在朱标取得朱元璋的批准后,吏部公文一出,朝野上下就没有不惊呼的。 不过朱元璋会批准朱标的提请也很容易理解。 玩笑话说黄廷、邵质是陈党之人,究其根脚其实都是太子党。 因为陈云甫是太子党。 所以朱标无论提名谁,朱元璋都会同意。 朝野内外都是朱标的嫡系才好呢。 他也就不用这么劳心费力了。 而除了朱元璋以外,所有人都意识到,陈云甫虽然是后起之秀,但这波后浪来势很凶猛,大有要把他们这些前浪全给拍死在沙滩之上的势头。 “这位大学士,惹不起啊。” 惹? 亲近都来不及呢,谁还会傻到去惹陈云甫的霉头。 是李原名死的不够惨还是黄廷调任鸿胪寺做一把手不够爽? 两相一比较,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就在这一片扰攘声中,洪武十七年的时间快速流逝,几乎是一觉醒来的感觉,金陵城里里外外讨论的就只剩下一件事。 北伐! “大学士,永昌侯来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老朱病危 洪武十八年的年关刚过去,已经赋闲在家中半年多之久的蓝玉就接到了来自太子府的传话,说朱标找他。 得了信的蓝玉当然是马不停蹄的直奔太子府。 只是让蓝玉没有想到的事是,接见他的人不是朱标,而是在太子府内工作的陈云甫。 “大学士?” “永昌侯来了,快请坐。” 蓝玉虽然很困惑,但还是坐在了陈云甫的对面,而后静静的等待着后者。 他知道,陈云甫会解答他的疑惑。 陈云甫给蓝玉添了茶,开口。 “太子殿下本来是要亲自和永昌侯您谈的,不过陛下有紧要事把太子爷找了过去,临走前太子爷委托下官来和永昌侯说。” “大学士但请直言。” “北伐。”陈云甫目光炯炯的看向蓝玉,看到后者因为这两个字而面露激动。 “太子爷说,永昌侯回家准备准备,等着参与北伐。” 准备准备,等着参与北伐! 就这一句话便差点把蓝玉整到破防。 他这半年多一直闲在金陵家中,差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被朱元璋给遗忘了,每日那叫一个委屈。 如果真的离开沙场,蓝玉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价值。 皇帝没有忘记自己、大明没有忘记自己! 激动的蓝玉差点热泪盈眶。 “永昌侯,这次北伐,陛下本来是不打算启用你的,是太子爷在陛下那里据理力争,说你永昌侯一定可以为国朝建功立业,才说动陛下,以你为右副将军。” 右副将军? 蓝玉的激动之情又退却了不少。 他倒是没敢惦记大将军的位置,但想的也是一个左副将军,却没想到只是右副将军这么一个三把手。 “此次北伐宋国公将为大将军、申国公为左副将军,就永昌侯这个右副将军还是太子爷力争来的呢。” 陈云甫看出蓝玉有些不太满意,心里也是皱眉,这蓝玉忒不知足了些。 “本来左副将军的位置是颖国公的,右副将军也是申国公,太子爷为了您甚至不惜以储君之位担保才力争而来,不然的话陛下又如何会让颖国公留京修养。” 蓝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表态道:“请大学士一定要替蓝某谢过太子爷的提拔赏识之恩,此次北伐蓝某一定竭心尽力,断不会给太子爷丢脸。” “永昌侯能如此,那真是再好不过。”陈云甫含笑点头:“请永昌侯放心,这话下官一定带到。” 蓝玉又是一迭声的道谢,最后还是陈云甫吃不住劲说道:“永昌侯没有事的话可以先回去准备了,您的话下官一定带给太子爷。” “好好好,有劳大学士、有劳大学士。” 蓝玉又客气了好一阵才离开,陈云甫送他出了偏厅,目送着后者离开,转身直奔后宅。 “殿下,永昌侯走了。” 感情太子朱标压根就没去皇宫,一直都在后宅喝茶看报呢。 “嗯。”朱标颔首问道:“永昌侯,说什么了吗。” “永昌侯初时得知自己可以参加北伐激动不已,后听闻只是右副将军便又有些失落,下官说就这还是殿下您以储君之位为其担保力争而来,那永昌侯感动不已,表示一定不会辜负殿下您的殷殷厚望。” “你可真能把孤豁出去,还拿储君之位为他担保。” 朱标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不过很快自己又笑了起来:“孤这个舅舅啊,心气太高了,右副将军还都看不上?” “永昌侯有不逊霍卫之能,有些心高气傲的地方也能理解。” “是啊,能力永昌侯是有的,就是这心性,他可比冠军侯还要傲。”朱标点点头,叹气道:“如果不是因为他过于心高气傲,孤又缘何避而不出,让你来他说呢。 孤若是露面,他又该自以为是,认为国朝离不开他了。” 陈云甫忍住笑意点头。 “你这次把孤豁出去倒也好,也让他知道,这次机会来的多不容易,要是还敢不好好干的话,孤第一个不能放过他。” 两人便都笑了起来。 “好了,不说永昌侯,如今年关刚过,事不少吧。” 朱标转移了话题,陈云甫自然是连忙跟着调整频道,开始汇报起国家政事。 “高丽、暹罗、琉球的使者都到了,现在鸿胪寺驻跸,黄廷第三次请示,陛下是否召见。” 说起这第一件事的时候陈云甫就纳闷,这番邦各国新年来朝贡的使团都到了,按照流程会被朱元璋召见,可谁知好巧不巧的这个节骨眼上,朱元璋竟然病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病的还不轻。 不然的话以朱元璋的性子,不可能一直不召见各国使团。 而朱元璋生病的消息金陵城内还没人知道,要不是因为自己天天和朱标在一起也是不可能知道,消息被封锁的很严。 这也能理解,马上北伐了,朱元璋生病这种大事当然不可能传出去,以免造成军心、民心的动荡。 而陈云甫纳闷也就纳闷在这一点上,这才洪武十八年啊,老朱再病又能病的多严重? “回复黄廷,不要一再请示了,就说父皇最近不想召见外使。” “是。” 陈云甫点点头,继续说下一件事:“礼部奏,郊天大典已经延期多日......” “不办了。” 朱标挥手,也是一阵心烦。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得是朱元璋亲自出面,可朱元璋病了,就办不成,礼部和鸿胪寺一再催请,也把朱标烦的够呛。 “再有这需要父皇亲自出面的事,你就回复父皇最近累了不想外出,具体的事务写奏疏送御前司吧。” “是。” 陈云甫点点头,刚想继续向下进行,一小太监脚步匆匆的跑进来,神色惶惶,过门槛时甚至被绊了一跤,整个人直接摔进了屋内,嘴角磕出血来。 这小太监也顾不得爬起,整个人就趴在地上说道。 “太、太子爷快快入宫,快快入宫,皇爷、皇爷要不行了。” 朱标顿时惊得三魂离体,要不是吉祥从后托住,可就一屁股摔了下去。 等回过神来后,朱标什么都顾不上说,拔腿就往外跑。 而陈云甫也一样傻在了原地。 满脑子想的只有一句话。 这不才洪武十八年吗? 章节目录 第91章 传位诏书 你就是让陈云甫想破脑袋,他也想不明白怎么年前还生龙活虎的朱元璋突然就病的那么严重。 至于什么所谓的蝴蝶效应陈云甫更是没想过。 朱元璋的身板,怎么也不可能让他这么一个小小的蝴蝶扇两下就给扇倒。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紧张,陈云甫也赶到了皇宫。 亏得他是朱标潜邸之臣,不然如今已经完全戒备森严的皇宫说什么不可能让他进去。 你就这么想,万一老朱真的扛不住要殡天,陈云甫这个朱标的潜邸之臣当然或者说也必然应该在场。 扶保太子继位嘛。 当然,此时此刻第一次进入到乾清宫的陈云甫脑子里就压根没去想什么狗屁扶保太子继位的事。 老朱驾崩要到洪武三十一年了,继位? 自己现在的好大哥压根就没活到继位! 虽然进了乾清宫,但暖阁陈云甫是进不去的,只能在外徘徊等待,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朱标才从里面出来,陈云甫慌忙迎上去。 “殿下,陛下他......” 朱标的脸上挂着泪痕和陈云甫之前从未见到过的茫然与无助,手里还捏着一份帛书,听到陈云甫的话也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失魂落魄的向外走,陈云甫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赶忙跟上。 心里可就更加困惑了。 看朱标这状态,难不成朱元璋要废太子? 总不可能是朱元璋已经驾崩了,所以陈云甫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朱标如此惊惶失措甚至是迷茫。 乖乖,不可能真是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吧。 这不扯呢吗。 历史怎么可能在自己身上出现如此巨大的转折,他陈云甫又何德何能可以将历史的浩荡大势影响到这般地步。 一路跟着朱标出乾清门、承天门,直到上了朱标的那辆六龙车内,朱标才算是定下神来开口。 “你看看吧。” 看着朱标递来的帛书,陈云甫连想都没想慌忙接过,此刻的他也有些失了分寸,只用了一只手。 好在朱标完全没有注意。 亦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也不在意了。 陈云甫原以为这份帛书的内容是撤换太子,可没想到打开一看却和自己的想象完全天差地别。 这是。 传位诏书! 核心意思总结成一句话就是。 “朕沉疴在身、无法继续处理繁冗的国政,太子朱标棒的顶呱呱,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将皇位传给朱标,你朱标挑个好日子就登基吧。” 传位、登基? 陈云甫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历史上的洪武十八年出过这种事吗? 没有,绝对没有! 自己印象中的任何一本明朝历史文献上都没有这段记载。 朱元璋是实打实活到洪武三十一年才寿终正寝的。 而且还有一个说法是,如果不是朱标的早夭使朱元璋心神大伤,以老朱的身板,完全可以再多活几年。 所以、所以。 不行不行,脑子太乱了,我得好好捋捋。 拿着帛书去看朱标,陈云甫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完全六神无主、像是即将失去父亲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东宫之主、国之储君的风范。 吉祥走进来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朱标,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学士,咱们现在去哪?” “先送太子爷回府。” 陈云甫看出来现在的朱标已经完全没了分寸,所以只能站出来将这个局面接下,安排着。 吉祥哪里敢多问,得了令就离开车厢。 车辂一路缓缓驶至太子府,陈云甫将朱标搀下马车,几个府门前的小太监连忙上前来接,陈云甫将朱标交给这些内侍,而后拉着吉祥往府中走,边走边低声道:“记住,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是是是,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吉祥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敢问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应声。 “还有你给我记住,任何人要来拜见太子殿下,你都给我暂时拒在门外,告诉我,我来接待,在我没有出面之前,谁都不进太子府,记住,是任何人,除了陛下亲临!” “是是是。” 此刻的吉祥连问为什么的胆子都没有,只是一直应着话。 总算把一切都交代下去后,陈云甫才觉得心安不少,跑到偏厅要了壶浓茶,开始从头捋起这突如其来的一件事。 朱元璋病危? 这个事首先可以确定是个假消息。 “如果是真的呢?” 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充满了蛊惑。 “如果是真的,而且又有传位诏书在,你现在完全可以去拥立朱标继位,这样的话,你就是从龙第一功臣,你今年才十六岁,就能做六部尚书,甚至能做大明的内阁首辅、封国公。” “想想吧,十六岁的国公、内阁首辅,从此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五百年后、一千年后的史书上都会留下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将永远镌刻进中华民族的发展史中,无论过去多少年,都将熠熠生辉!” 在这充满蛊惑的声音中陈云甫慢慢站了起来,而后迈开了脚步,却是一时不慎碰翻了茶壶,滚烫的热茶全数浇在了陈云甫的靴面上,烫的陈云甫原地蹦起,也瞬间清醒过来。 “大学士,您没事吧。” 偏殿里有伺候的人,见状赶忙上前,被陈云甫厉喝一声。 “滚出去!” 伺候的宦人虽然委屈但也不敢多说,连忙低着脑袋退出偏厅。 陈云甫扶着桌子缓缓坐了回去。 这一下,他清醒过来了。 “事一定是假的,老朱绝对可以板板正正的活到洪武三十一年甚至更长,今日这件事很大可能性是老朱自己炮制出来的,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朱标?” “如果我不是穿越者,那么此刻我绝对是第一个上赶着催请朱标继位的人。” “因为一旦朱标登基,我就是从龙第一功臣。” “无论是谁也抵不住这诱惑。” “所以‘我’会去撺掇朱标立刻登基,而朱元璋一看朱标不等给他治病就先上赶着要当皇帝,从而就有了借口废换太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完全解释不通。” 陈云甫摇头,甩出这不切实际的乱想。 “朱标可是千年王朝历史中权势最显赫的太子,朱元璋甚至已经完全放任朱标按照自己的思想去施政,又怎么可能会存下废换太子的打算?” “所以,这事不是冲朱标来的。” “不冲朱标那冲谁?冲那些亲王,想看看那些亲王是不是有想要谋反的?” “别说老朱没事,就算真驾崩了,那些亲王也不可能更不敢挑旗和朱标争,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也不是冲藩王。” 陈云甫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无节奏的乱弹着,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摸清这件事的脉络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真是够闲的 陈云甫发现自己的思路完全陷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自己总是没法跳出来看待这件事。 如何跳出来? 那就是不拿自己当穿越者! 简单来说,将上帝视角关掉。 “如果我是土着,那么毫无疑问,现在的我已经开始撺掇朱标登基了。” “为什么,因为朱标登基对我的好处最大,我摇身一变立刻就是从龙第一功臣。” “所以这个局面就得反着来破。” “你想让我撺掇朱标登基,那我就拦着。” 心中有了主意之后,陈云甫那是一点犹豫都没有,拔腿就直奔朱标的居卧,而此刻的朱标总算是恢复了一些冷静,看到陈云甫来,虽然脸色还是有些差,但也开口说了一句。 “云甫来了,坐吧。” 陈云甫也不和朱标客气了,闻声坐下,先是问道:“殿下,陛下的金体康泰否。” “不太乐观。” 朱标情绪萎靡,叹气道:“太医和宝祥说,父皇是当年举兵时身上落下的旧疮发作了,虽说眼下经过太医的努力算是救了回来,可日后很可能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所以父皇才吃力的口述这份传位诏书。” 好,现在可以肯定朱元璋是装的了。 如果朱元璋真的在历史上生过一次如此重大的疾病,那么多本史料文献不可能只字不提。 这件事和蝴蝶效应压根没有任何关系。 若说是郭桓案把老朱气的,那历史上老朱早就在洪武十八年郭桓案案发后气死了。 朱标见陈云甫不说话,遂开口道:“你来,是打算劝进吗?” 后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当即开口断然拒绝道。 “下官不是来劝进的,不仅不会劝进,更希望殿下亦不要做此想,陛下吉人自有天相,着太医院务必工心医治,一定可保无虞。” 朱标很是诧异,没想到陈云甫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一旦登基,对他的人生将会有一次多么大的跃迁吗。 说实话,此时此刻的朱标心里已经做好了登基的准备。 因为朱元璋之前已经躺在病榻上说了。 “标儿,有生就有死,生死乃世间常事勿伤心神,你也处理了好些年的朝政,对朝廷内外之事也已了熟于心,咱可以放心的把江山交给你了。 还有,那个陈云甫是个能臣、贤臣,咱试了他好几次,也可以放心的交给你来用了。” 老朱连后事都交代的明明白白了,朱标只能接受,除了痛哭一番后还能如何。 可现在让他没想到的是陈云甫竟然拦着他。 不到最后一步决不能放弃。 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啊。 “你说的对,父皇吉人自有天相,当年兵凶战危之地尚且不能将父皇如何,如今不过区区旧疮能耐父皇如何,孤此时此刻,应该陪侍在父皇榻前伺候,而不是想着什么登基为帝的事。” 朱标是个孝顺孩子,而且极重情义,这说到的事自然就要去做到,这不,匆匆洗漱一番后又重新折返了皇宫。 这次陈云甫没有跟着,从今天开始,他就住在太子府替朱标料理六部五寺的差事了。 陈云甫是能沉住气来做事,朱标也是真能沉住气来伺候朱元璋,可朱元璋沉不住气了。 他这病本身就是装的,现在天天躺床上不能动多难受,本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不说,为了装的像模像样一天还得喝三次药。 药都是好药,健健康康的也能喝,权当补身子了,但这玩意他苦啊,而且天天喝,说句挺尴尬的话,他朱元璋有点燥。 再一个整天看着朱标跪在床边一勺一勺的喂药,那日渐憔悴的面庞,朱元璋吃不住劲了。 在这么下去,他倒是越来越健康,朱标咋办。 “宝祥、宝祥。” 在一个夜晚,朱元璋好不容易赶走朱标,连忙把宝祥喊过来交代道:“告诉太医,明日就说咱在标儿的悉心照顾下,伤势已经好了不少。” “啊?”宝祥很是错愕道:“皇爷,那咱们这就停了?” “不停咋办,再这么下去咱倒是越来越好,标儿的身子可就熬垮了。” 朱元璋摆手,坐起身来一个劲的生闷气。 “那小子可是真能沉得住气啊,从龙之功都迷不住他的心?” 宝祥忍住笑意,小心翼翼的问道:“那皇爷,奴婢这就按您说的办了?” “嗯。”朱元璋点点头,不过又很快喊住宝祥。 “等等。” 宝祥站住,也不问缘由。 朱元璋搂了搂胡子,沉吟道:“他拦着标儿不急着继位也说明不了什么,如果朕要是真有重苛在身,驾崩之后标儿自然会继位,也确实没必要急于一时落人口舌,所以他只要忍住一时,早晚这从龙首功还是他的。 这小子如此精明,只要再有一点克制力,想明白这点并不难。” 这话说的宝祥都撇嘴。 这是一点克制力能控制住的? 好家伙的,您是真看得起他陈云甫啊。 这种事别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了,就算放到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家伙身上,又能有几个可以控制住的。 老朱也是闲的,这办法不成愣是又让他想出一新的来。 “你明天这样这样。” 一番交代之后,宝祥干脆就傻了眼。 “皇爷,这也能行?” “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咱就当他和标儿同岁,这一招他也得迷进去,如果这都困不住他,咱可就真给标儿寻了块旷世瑰宝了。” 宝祥还能说什么,只能苦笑着道一句。 “皇爷...圣明。” 皇帝他老人家,真的是有够闲。 章节目录 第93章 调你来做中办主任 “父皇近来的身子可是越来越好了。” 朱标一觉睡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乾清宫给朱元璋喂药,看着后者红润的脸庞,哽咽道:“能看到父皇越来越好,儿臣这心里就开心的紧。” 看到自家儿子这幅样子,朱元璋的心差点都碎了,自己生了个好儿子啊。 张张口,朱元璋差点都想给朱标坦白,硬生生憋了回去,改口说道。 “标儿,咱虽然好了许多,但是这眼神却终究是伤了,昨日宝祥拿奏疏给咱看,才看了两道就痛的泪流不止,太医说咱已经不能视事,不然的话,就会失明,天下哪能要一个瞎眼的皇帝,所以,你还是尽快召礼部并御前司筹备登基的事吧。” “父皇说的这是什么话。”朱标一个劲摇头,泣声道:“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朝廷的事,儿臣会办好,父皇勿要心忧,安心养好身子。” 老朱现在感动的确实打算把皇位真传给朱标了。 所以朱元璋反手握住朱标的手,问道:“标儿,你想当皇帝吗?” 后者目视朱元璋,用极赤诚的语气道:“儿臣只希望父皇健康长寿,和做皇帝相比,儿臣更愿意做父皇一辈子的臣子。” 我不是这意思,我就只是单纯的问你想不想当皇帝。 朱元璋无奈,此时此刻他是多想朱标点头说一句想。 暖阁里,按照朱标尺寸做的天子衮冕服都备好了,但凡朱标现在点头,朱元璋一个眼色打过去,宝祥就能现场给朱标来个黄袍加身。 怎么自己这个好大儿就那么纯粹呢。 你这么孝顺整的你爹我心里好生罪过啊。 罢了,干脆把戏做足分吧。 朱元璋叹口气,转而言道:“可是国不可一日无主,咱目不可视事,宋讷又调任国子监祭酒,如今忙于春闱之事走不开,咱这近前少了一个可靠的人才啊。” 朱标连想都没有想,完全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道:“父皇不是也夸赞那陈云甫是个贤能之臣吗,儿当年抱病于东宫静养,亏得就是这云甫替儿臣分忧解难,儿臣每日才可安心治病,这不,儿臣早早就好了。 父皇若是信的过,可以调云甫来近前侍候着,有云甫在,父皇可以安心颐养金体。” 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朱元璋点点头,一副完全由朱标说了算的样子,开口道:“好好好,既然标儿推荐,那咱就用他,宝祥。” “奴婢在。” 宝祥连忙凑了过来。 “去把那陈云甫召来,咱先看看他的能力。” 虽然朱元璋打的注意就是把陈云甫调到御前来,可做戏要做足分,这可是调任文渊阁大学士,要替他朱元璋处理国家一应军政大事的,不先试试能力就随口允了太过儿戏,朱元璋怕朱标会起疑。 宝祥点点头,转过身的时候差点没绷住笑,赶忙快步离开,不多久就把一头雾水的陈云甫给带了进来。 陈云甫确实迷糊。 好端端的,朱元璋召见自己做什么? 你身体不是好了吗? 在心里,陈云甫一直笃定朱元璋是在装病,现在只不过是装不下去了而已,所以对于朱元璋的‘康复’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你都不装了还找我干啥。 你是亿万富翁准备摊牌了? 带着乱七八糟的念头,陈云甫进到暖阁内,一揖到底。 “臣左春坊大学士陈云甫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这明朝面君喜欢自报官号真是件好事,又多水了不少字数。 “云甫快到近前来,父皇有话要示下。” 朱标招呼着,那宝祥都不用人说,自己就给陈云甫搬了个小矮凳。 咱们的小陈同志就这么带着一肚子的困惑和不解,规行矩步的老实坐下,前倾上身等着朱元璋的谕示。 “朕最近身体有些微恙,想必你也知道了,国事繁忙,朕纵使重苛缠身也不敢懈怠,但有心却无力,标儿和朕推荐了你,说你是个人才,在东宫也锻炼了将近一年,理政也算是颇为熟稔了。 所以朕打算调你文渊阁,随驾御前伴朕理政。” 调自己当朱元璋的秘书? 陈云甫心里顿时一惊。 从东阁大学士转任文渊阁大学士虽然都是正五品,但这个正五品的含金量? 这哪里是含金子,这简直是含的暗物质。 “臣、臣一切都听陛下的。” 心里的激动仅仅持续了不足三秒就跑了个干净,陈云甫现在又警觉起来。 朱元璋,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前面装病想试探我,现在调我来做你的首席大秘肯定也是不安好心,我得悠着点看你又打算怎么坑我。 当然在面上,陈云甫还是很激动的。 “嗯,很好。”朱元璋点点头,看到陈云甫如此激动心里就轻笑一声。 小家伙,你还能斗得过朕? “宝祥,把今天通政使司送来的奏疏都取来。” “诶。” 几个小太监离开暖阁,不大会功夫便搬着好几张条案回来,将一个暖阁内放的满满登登。 朱元璋一指:“你去办吧,朕在这等你。” “是,臣遵命。”陈云甫起身作揖,也不多说什么,来到这几大张条案前看着堆积如山起码上千道奏疏吞了口口水,坐下来埋头便干。 送到老朱这里的奏疏基本都是五军都督府和地方省道的,完全是事无巨细。 最大的一件事当然是五军都督府确定北伐遴将的最终名单,而最小的一件事。 四川黎州说缺了两千斤盐是个什么鬼? 缺盐你找四川布政使司啊,再说了就两千斤而已,你还至于报到朱元璋这里来? 陈云甫心里叹气,可手下却是一点不闲着,笔走龙蛇点点唰唰就将一件件大小事务精简具细的抄记下来。 中间除了偶尔晃晃发酸的手腕之外,连口水都懒得喝。 最后,在经过长达两个多时辰的奋斗,陈云甫站了起来。 “回陛下,臣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 朱元璋有些不可思议。 上千道奏疏,这就办好了? “来,说与朕听听。” 陈云甫也不怯,先拿起第一道奏疏。 “这是五军都督府的奏请:第一事魏国公呈此次北伐军疏: 请以宋国公冯胜为大将军、申国公邓镇为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右副将军...... 统军二十万,计于今年三月二十日出至北平通州集整。” “准了。” 陈云甫随手就在这件事后勾了一笔留作记号。 “第二事为讣告,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萧琦以疾卒,前军都督府都督商暠请丧仪规制。” “以伯爵之礼葬之,着尚宫局赐其遗孀文绮十疋、钞二十锭。” “第三事......” 时间过得飞快,暖阁中的众人无不安心静听,也没人觉得饿,宝祥看朱元璋听的入迷也不敢打扰。 就这么随着陈云甫最后一个字落下,朱元璋才从这种状态中出来。 眼里,满满的赞誉和惊叹。 一个词来说,干练! “标儿,你给咱推荐了一个好人才啊。”朱元璋由衷说道:“只是咱把他调来,你那可怎么办。” “能替父皇分忧,儿臣就很高兴。” “那好,咱这次看来要夺人所爱了。”朱元璋便就看向陈云甫:“听封吧。” 后者连忙放下奏疏,屈膝拜倒。 “着调陈云甫任文渊阁大学士...” 陈云甫刚准备谢恩,朱元璋的声音还在响着。 “...兼任通政使司试通政。” 通政使司...试通政? 陈云甫脑子里一炸。 所以说,自己这是成为了朱元璋的侍从室主任不说,还兼了大明的中央办公厅主任? 放到后世,自己这就算是领导人之一了。 俺老陈,出息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客似云来 通政使司成立于洪武十年,设通政使一人,品轶正三品。 职权为:掌出纳;诸司文书、奏本封驳之事。 这里的出纳不是说像户部那样统计每年国家的花销和收入,通政使司的出纳面对的是六部、五寺、都察院等中央垂直管理的部门,类似于国家审计署。 比如说今年户部立项,要拨给工部三百万两修长江,那么好,通政使司这里要留存户部和工部交接的一应手续。 包括交付地点、交付接收时的官员。 同时通政使司还会隔一段时间派人去实地探查一番,看看预算的具体落实情况是否真实、预算的申报和实际支出是否能够对上。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审计范围,这里只说主要的。 第二个职权,对诸司文书、奏本封驳之事。 这里的诸司不是指六部五寺,六部五寺的文书、奏本只是在通政使司过一圈就要送到朱元璋御前,通政使司是没有资格对六部五寺一院奏本进行封驳的。 诸司即十二省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换言之就是地方的行政文书、奏请题本到了通政使司之后,通政使司的官员看过后觉得没必要呈送给朱元璋可以直接进行封驳。 这里简单的介绍一下通政使司职权,方便大家认知。 另外,通政使司还拥有着大明政坛最大的权管范围,那就是无论涉及军务的大都督府还是六部五寺一院、地方十二省,哪怕是天大的事都得先报告到通政使司这。 即便是边疆的八百里军情加急,传令兵也不可能被允许纵马闯皇宫,他们在进入长安街的时候就一定会被拦下,而接手军情转呈皇帝的,就是通政使司。 如此一说及,通政使司的特性就很明确了。 中办、中军办还得再加上一个审计署。 公权之重,可在大明中央直管部门中排进前三。 朱元璋擢陈云甫任通政使司通政,仅从级别上来说,已经属于是火箭式提拔,不过大家也不用吃惊。 毕竟这种事老朱在位三十一年间经常干,慢说这种正五品提拔正三品,就连八品、九品提拔到正二、正三、从三的事简直不胜枚举,一本《太祖实录》翻下来没有一百也够八十。 至于这么提拔是否附和官场规矩和逻辑...... 朱元璋还要讲哪门子的规矩,他要是讲规矩就不会整天折腾陈云甫玩了。 老朱就是直接让陈云甫当内阁首辅后者也就最多震惊一下,聊表尊重。 讲完通政使司的职权范围再说说这文渊阁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属于是朱元璋三大秘书之一。 老朱正常的配置是三个秘书:华盖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 这三个之间不分什么高低,都是正五品的品轶平级,权管的范围也一样,就是帮着朱元璋批奏疏。 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哪来的三大学士? 原华盖殿大学士邵质自从被调去都察院后,朱元璋就没有选过继任者,想的估计是觉得剩下两个也够用。 而后洪武十七年下半年,武英殿大学士吴伯宗因为得罪了老朱被贬黜到云南,还没赴任到地方呢就死于路上。 而唯一一个硕果仅存的文渊阁大学士宋讷,这不刚刚去国子监主持科举恢复一事吗。 所以三位大学士一下全空了。 老陈现在出任文渊阁大学士,倒是成了朱元璋唯一一个秘书。 兴奋吗,不甚兴奋。 反正现在的陈云甫对朱元璋的任何安排都抱着戒备。 除了在朱元璋面前表现的兴奋一点之外,出了乾清宫这脸就马上恢复平静。 朱标留在了乾清宫里,陈云甫索性直接回家,离着他正式履新怎么也得明天,正好趁着这难得的功夫好好想想。 想什么,当然是想老朱在这里抽哪门子的疯。 这皇帝也是够没遛的,在这逗自己玩呐? 你没事折腾我干什么玩意。 要说朱元璋是器重自己才让自己做的通政使司,陈云甫勉勉强强也能相信,但老朱前脚才装过病,后脚又整这么一出,这动机就让人有点怀疑了。 “管他呢,反正升官是好事。” 陈云甫懒得去猜,邵质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升官就成。 念此,陈云甫便也不再家里待着,差使两个下人到街上买些酒肉和礼物,拎着直奔邵质家。 “贤婿怎么来了?” 刚从刑部下值回家的邵质看到正堂里坐着的陈云甫还愣了一下:“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太子府吗?” “孩儿今天午时刚过就从乾清宫回来了。” “嗯,嗯?”邵质愣了一下,疑惑道:“乾清宫?” 你一个太子属官,去乾清宫做什么。 朱元璋患病的消息一直封锁的很好,所以直到现在朝廷上下都没有人知道,大家只是疑惑为什么一向勤政的朱元璋那么久都没有开朝会,问御前司,御前司给的理由是朱元璋不想视朝,让大家有什么事写简疏送到御前司就行。 “陛下让孩儿去御前熟悉一下通政使司的工作。” “熟悉通政使司的工作?”邵质是越发的糊涂了。 “对,陛下恩旨,擢孩儿文渊阁大学士兼通政使司试通政。” 邵质手一哆嗦,连茶瓯都碎在地上,两个下人赶忙来收拾。 顾不上官袍上的水渍,邵质指着陈云甫,半晌才憋出三个字来。 “这、你这。” 见过升官快的,邵质也没见过陈云甫这么升的啊。 自己前段时间才说过若是能做文渊阁大学士那对仕途的进步将大有裨益,转脸才多长时间,陈云甫不仅做了文渊阁大学士,还顺势进了如此关键的一步,直接兼管通政使司。 朱元璋就那么放心的将中央大管家的位置交给陈云甫? 陈云甫苦笑一声,道:“岳丈不用如此惊讶,孩儿一样困惑,不过既然是陛下的恩德,咱们做臣子的领受谢恩便是。” 即使是面对邵质,陈云甫依旧没打算将朱元璋装病的事说出来,更不打算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现在老朱到底打算怎么折腾自己,陈云甫心里也还没谱,故而没必要说。 “对对对,贤婿说的对。” 邵质不再纠结此事,喜上眉梢的唤来下人说道:“快、快去备宴,让夫人和柠儿都来。” 如此喜事,当然值得举家同贺。 陈云甫也笑着点头。 这功夫管家走了进来。 “老爷,吏部右侍郎田侍郎来了。” “田士恭?”邵质诧异了一声:“老夫和这位田侍郎没什么交情啊?” 六部空堂,所有的官员都是刚刚才得到提拔,邵质同样和很多人都不认识,更谈不上交情。 “先请进来吧。” 邵质看了下自己身上,起身道:“请田侍郎来此稍坐,老夫先去更衣。” 陈云甫点点头:“岳丈先去,孩儿在这陪着田侍郎。” 以他陈云甫现在的身份来作陪,那田士恭别看是吏部右侍郎,陈云甫已算是纡尊降贵了。 当管家领着那田士恭进来,后者一开口便让陈云甫乐了。 “下官田士恭问大学士安好。” 感情这老家伙,是奔自己来的! (陪我母亲在医院复查,才回到家。) 章节目录 第95章 田士恭所求,无非拜入门下 “下官田士恭问大学士安好。” 陈云甫看着眼前恭恭敬敬的田士恭,脑子里想着一件事。 今天中午朱元璋才擢升自己,这才过去几个时辰,田士恭就知道了? 这任命的公文可还没下达,田士恭也不可能在宫中有内应,所以说。 这风是御前司放出去的。 老朱这心里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暂时按下心中的困惑,陈云甫起身拱手还礼:“田侍郎位在陈某之上,怎的这般自谦。” 田士恭脸上的笑多少有了些谄媚:“大学士可真是太谦虚了,现在朝廷上下谁不知道您已履职文渊阁、通政使司,下官虽然没有几个知音挚友,但也听闻了这事,这不,第一时间就来为大学士道贺。” “这是邵部堂的府邸。” “下官这也是从大学士尊府门房那得的信。” 这田士恭倒是个跑官的好手。 陈云甫心里虽不喜,但还是点头,作势道:“田侍郎请坐吧。” “大学士先坐。” 陈云甫也懒得跟这田士恭客气,直接坐下身去拿茶壶,后者眼疾手快两小步就走到近前,抄起茶壶替陈云甫斟上,更是毕恭毕敬的双手捧起奉送到陈云甫手上。 这姿态摆的,也太低了些。 堂堂一个吏部右侍郎,哈腰欠身的给自己奉茶? 说实话,此时此刻陈云甫的心里多少都升起了一些自得感,说通俗些就是,要飘。 “田侍郎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 田士恭搓着手,带着一脸恭谨的谄笑小心翼翼坐到了陈云甫对面。 上身笔直前倾,屁股更是只落下一小半,保证一旦陈云甫说话就可以随时起身应话。 这也是官场下级面对上级时的标准坐姿。 “田侍郎啊。” “下官在。” 这田士恭一听到陈云甫开口就站起来,弄的后者连连摆手:“有什么话咱们都坐下说。” “好好好。”田士恭继续他的扎马步式坐姿,毕恭毕敬的说道:“大学士,下官也是去岁才从陕西布政使司左参政调任的吏部,吏部的很多工作下官也是刚刚掌握一点,所以想向大学士您汇报请教。” 你吏部的工作不去找尚书汇报请教,跑来找我? 陈云甫心头想笑,本是不想听的,不过一想到自己如今还兼管着通政使司工作,确实也可以了解一些,遂点头。 “既如此,田侍郎请说吧,我洗耳恭听。” 得了陈云甫的允,田士恭便端正姿态,一五一十的汇报起吏部诸事。 他是右侍郎,分管浙江、江西和福建的吏务。 “大学士,如今三省的官缺情况非常严重,很多府州县甚至连主官都没有,下官日日夜不能寐,就盼着今年的春闱能快些举办,好取人才填了三省的缺,当然,若是大学士能有所示下那更是再好不过。” 陈云甫捧着茶杯沉思,刚打算开口,邵质已经换好衣服走出,两人便都起身。 “邵部堂(叔父)。 这里陈云甫唤邵质叔父,是因为朝廷内外基本都知道他和邵质关系不错,如果刻意做作反而没有什么意思,岳丈倒是不能唤,因为陈云甫不想让田士恭知道自己和邵质的关系已经近到了这般地步。 即便如此,也足够让田士恭在面对邵质时更加谦卑两分。 邵质还不知道田士恭的来意,所以坐下后就说了一句:“田侍郎今日得闲登门,便就留下来吃顿便饭,让老夫尽到地主之谊,和田侍郎饮得几杯薄酒、闲话三两家常。” 听这些古人文雅就是墨迹,这若是陈云甫,四个字就能说明白。 你来干啥? 田士恭当然想要留下来,不过看到陈云甫似乎不是太想自己留下来的样子,便摆手拒绝。 “不了不了,下官此来一为找大学士当面汇报浙江三省官缺之事,二来也是拜访部堂,只是这次不请自来,有叨扰的地方还望部堂见谅。” 说话间从袍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到桌上:“初次登门也不知道部堂喜欢什么,便自作主张备了一份薄礼,还望部堂不要嫌弃。” 锦盒打开,内里是一尊玉观音。 晶莹剔透、色泽明亮,陈云甫不懂玉但也看的出是一块好物件。 陈云甫想着,如果自己在家的话,这尊玉就是送给自己的了。 而且田士恭说的也够明白,初次登门拜访,总不好两手空空吧。 玉这个东西,贵贱价值不好把握,和古玩字画一样,拿来送礼可真是最合适不过,这叫什么,雅贿。 邵质脸上微笑依旧,只是开口拒绝:“田侍郎真是太客气了,心意呢老夫领了,东西还是请带回去吧。” “这。” 田士恭正犹豫着,陈云甫开了腔。 “田侍郎要不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 话是留人的话,语气却不是挽留的热情,田士恭知道陈云甫有些烦了,哪里还敢耽搁,连忙起身告辞。 “下官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在此多待了,下次、下次再来拜会。”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陈云甫喊住。 “田侍郎落了东西。” 不仅人要走,东西更得要带走。 “对对对,你看下官这记性。”田士恭这还不忘替自己遮脸呢,回过身来拿起东西便走。 无论是邵质还是陈云甫都没有相送。 直等到田士恭走后,邵质才看向陈云甫说道:“贤婿,田士恭这是?” “来找我的。” 陈云甫苦笑一声,将这田士恭的来意说出,最后提起三省官缺的事来。 “岳丈怎么看?” 邵质沉吟一阵后笑言道:“田士恭这是给贤婿你送门生呢。” “是啊。”陈云甫摇了摇头,叹气道:“岳丈说的可是一点都不假,孩儿这才刚刚调往文渊阁,就有人坐不住,上赶着要拜入孩儿门下了。” 田士恭说的话不难理解,他是吏部右侍郎,分管三省吏政,而今三省又有大量的官缺,所以田士恭才会说‘若是大学士有所示下那更是再好不过’,这句话就是向陈云甫表态,如果陈云甫想安排些自己人到三省任职,那么他这个分管三省吏政的右侍郎一定服从落实。 官场上你帮我我帮你,大家都好,陈云甫只要认了田士恭的一片心意,那么田士恭自然也就算是成了陈云甫的人,顺势便可拜入门下。 自此摇身一变,也就成了陈党之人,说出去,那也是找到组织、有了山头背景的人。 “贤婿没有同意?”邵质打趣道:“怎么说,那田士恭也是一个吏部右侍郎。” “这种一门心思只想着跑官要官,为自己谋求政治资源的官僚,孩儿哪里敢收。” 陈云甫摇头一笑。 “由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96章 下官求个栖身之地 通政使司衙门坐落在西长安街上,占地极大,远比陈云甫之前工作过的都察院要大的多。 这也能够理解。 都察院才多少官吏,满打满算二百多人,而这通政使司却有上千名皂吏文书。 “大学士,这还只是咱们通政使司六成的数。” 左通政丁绩带着通政使司上上下下十几名官员陪同陈云甫熟悉着通政使司衙门,落后个半步边走边介绍道:“咱们通政使司下辖经历司、清吏司、司封局、照磨所四个衙门。 经历司负责收发文书和用印。 清吏司属辖十二局,负责十二省的立项督管。 司封局负责六部、五寺、都察院的出纳。 照磨所则是将已经完成立项的文书进行封存看管。” 陈云甫边走边点头,心中对这通政使司的相关职权有了简单的了解。 “丁通政。” “下官在。” 陈云甫站住脚步,在这通政使司转了一圈后,他又回到了正大门外。 “我呢日后要常留宫中,所以通政司的日常工作还是要你来负责,有重大事项的话,就差人入向我说便可。” 丁绩连连点头,然后唤来一年轻官员。 “大学士,这位是经历司经历胡嗣宗,日后有事的话,就让他入宫向您汇报。” 这个叫做胡嗣宗的年轻人岁数很是稚嫩,大概也就二十岁许,书卷气极浓,站在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陈云甫面前也是拘谨的厉害。 当下一揖到底。 “下官胡嗣宗参见大学士,问大学士安好。” “不错。”陈云甫看向丁绩颔首:“如此年轻就可做通政使司的经历,确实是一表人才。” 这话说的,好生违和! 丁绩心头苦笑,你还夸人家年轻,你自己才多大点,说话这般老气横秋。 不过面上自然是恭维的紧。 “大学士说的对。” 那胡嗣宗也是行礼感谢。 “好,你们留步吧,我先回宫了。” 陈云甫不再多待,迈步登上韦三的马车。 乌泱泱一大群通政使司官吏齐齐下腰。 “恭送大学士。” 你别说,这时候真让陈云甫找到了三分阁老的感觉。 要不是陈云甫两世为人,你放哪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来能扛得住? 陈云甫好像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朱元璋的套路。 来到皇宫,陈云甫本来是打算先去乾清宫问安的,不过人在乾清门外就被拦了下来,拦他的是一个日日跟在御前的小太监。 “大学士。”小太监挡在陈云甫的面前说道:“皇爷说,今日的奏疏都放在文渊阁里了,您直接去文渊阁坐班便好,等所有的奏疏抄记完就交给奴婢,奴婢自然会转交皇爷。” “陛下的金体如何了?” “回大学士的话,皇爷好着呢。” “那就好。”陈云甫点点头,随意拱手一礼:“有劳公公传话,就说臣请陛下圣躬金安。” “奴婢记着了,一定同皇爷说。” 陈云甫遂不再多言,转身去了文渊阁,那小太监又在原地待了一阵后方才回转乾清宫。 乾清宫里,朱元璋埋头看书,宝祥站在身后百无聊赖。 小太监跪在地上叩首:“皇爷,大学士请安后就被奴婢挡回去了。” “嗯。”朱元璋挥退小太监,说道:“那小子这两天都干什么了。” 宝祥知道这是在问自己,便弓下腰回答道:“昨日傍晚,小大师买了些酒肉去了邵质府上拜会,期间,吏部右侍郎田士恭也去到了邵质府上,不过很快就离开,并未留下吃饭。 然后今天一早,小大师就去到通政使司转了一圈。” “人倒是老实。”朱元璋呵笑一声:“也是,这才是第一天,再给他点时间,估计就该浮起来了。” 少居高位,大权在握,朱元璋就不信陈云甫真就能定力十足。 真正的诱惑可还没开始呢。 陈云甫在文渊阁忙活了一个下午,等到所有事都办完后才离开,不过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太子府见朱标。 后者对于陈云甫的到来明显有些意外。 “孤还以为你此去侍候父皇,没时间来孤这了呢。” “哪能忘记老领导不是。”陈云甫空着双手来,光凭一张嘴,也实在是脸皮厚。 朱标已经对陈云甫的厚脸皮见怪不怪,他和陈云甫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所谓的老领导一词什么意思心中也是明白。 “怎么样,今天第一天上值感觉如何?” 朱标笑眯眯的看向陈云甫问道:“文渊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司,说实话,孤若不是还有个六部五寺的差事做着,连孤都要敬你三分薄面了。” 后者当然知道朱标这是在拿自己开涮,不过却是严肃较真的回应了一句。 “是啊,连殿下您都要给下官三分薄面,那在这金陵城内,下官如今已经可以无法无天了。” 朱标微微错楞,没想到一向谦虚谨慎的陈云甫会说出这么‘轻狂无度’的话来,可很快朱标便明白了陈云甫的意思,沉吟道。 “你是在担心...捧杀。” “昨晚上吏部右侍郎田士恭来找下官呢。”陈云甫一点都不打算在朱标面前藏掖,坦诚道:“咱们这位田侍郎出手很大方,一张口就问下官对浙江、江西三省的吏务有没有想法。” 朱标的脸色顿时一僵。 这算什么,权力的私相授受吗。 “下官年纪轻轻,要说有什么能力,那也是陛下和殿下抬举错爱,何德何能少居高位。” 陈云甫一揖到底,言道:“通政使司这个位置下官坐的是如坐针毡,一觉醒来就有如履薄冰之感,所以殿下就不要再笑话下官了。” “听你这么一说,孤现在也觉得这事有些意思了。”朱标吹一口热腾腾的茶碗,点头道:“你怀疑,父皇是想要试你?” “下官不是权臣,下官也从未想过要做权臣。”陈云甫满脸严肃,撩袍下拜顿首道。 “下官只求能有机会报答陛下和殿下的知遇之恩、赏识之恩、提拔之恩,愿竭尽心力为陛下和殿下效命,为我大明朝尽忠职守。” “可官场之上云波诡谲,下官少不更事的岁数入得仕途,难免会有疏忽大意的地方,所以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朱标颔首道:“你我之间有什么都可直说无妨。” “下官请,日日自文渊阁下值后可以到殿下您这请示汇报,顺便,也请殿下在太子府给下官留一间栖身之所。” 朱标瞠目,许久后抚掌大笑。 “父皇夸你才思敏捷、聪明绝顶,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你小子的心眼也太多了些,就不怕压的自己不长个啊。” “好,孤同意了,日后有什么事,就让父皇冲孤来吧。” 朱标走到陈云甫面前,伸出自己的手。 “行了起来吧,孤拉你一手。” 陈云甫差点泪崩。 章节目录 第97章 见招拆招真高手 “你说,那小子搬到标儿那住了?” 朱元璋正审阅着今天陈云甫送来的奏疏,听到宝祥说的话当即错愕。 “是的。”宝祥忍着笑说道:“小大师如今每日从文渊阁下值后,便去往太子爷那住,自家是一趟都不回去了。” 朱元璋放下笔,嘴角一个劲的抽动,半晌后才笑出来。 “这小子都在哪活的这十几年,也太会抖机灵了。” 人说见招拆招,朱元璋想着自己也算和这陈云甫熟悉了不少,细想想,也有过两次‘交手’,可老朱自己都没想到,陈云甫这次拆招拆的那么利索。 你不是想捧杀我吗,那我就搬到你最疼爱的朱标那里住。 甭管朱元璋以后还有什么招数,他陈云甫下了值就躲进太子府里。 换言之,朱标就成了陈云甫在朱元璋这的‘挡箭牌’。 官场上的明枪暗箭陈云甫不害怕,来的再多他都敢接着,只要陈云甫自己不猪油蒙心去贪、去腐、去枉法,自身立得正就不怕影子斜! 可朱元璋的试探陈云甫不敢接,更觉得自己接不住。 惹不起我总能躲得起吧。 诶,我直接一头躲进太子府里,你有什么招数都冲你儿子用去吧。 所以太子府里两人之间那番对答,才有最后朱标说的那句。 “孤拉你一把!” 这便是一种承诺,承诺日后朱元璋再有什么事,孤站你前面给你担着! 有了这份承诺,陈云甫心里才彻底踏实下来。 毕竟朱标的为人有目共睹,重情重义,他说的话从未食言过。 知子莫若父,朱元璋当然明白,陈云甫这下住进朱标的府里,他后面再想试那陈云甫的底可就很麻烦了,除非。 除非陈云甫自己轻狂犯错。 可现在朱元璋怎么看,都觉得像陈云甫这么精明的家伙不会犯轻狂这种幼稚低级的错误。 “人不可貌相啊。” 朱元璋摇头苦笑,他好不容易奈住寂寞装病才设下来套就这么被陈云甫钻出去了? 等等! 很快朱元璋又瞪大眼睛,陈云甫这下不只是从套里钻出来,好像还顺手把套给装走了! 他现在是文渊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司! “所以,朕给他升的这次官,不仅没骗住他,还成全了他。” 朱元璋嘴角抽搐几下,当即苦笑起来。 本来想的是让陈云甫少居高位,好看看陈云甫是不是个权臣,会不会在权力这味毒药前迷失堕落,结果可倒好,官他陈云甫当着,毒药也被他变成了补药。 “真正的高手,就是明明看出了圈套还敢往里钻,最后还能把套拿走。” 朱元璋现在心里就是这种感慨。 宝祥憋不住笑了,硬着头皮说道:“皇爷,您看要不咱把小大师再给调回东阁。” “这不成笑话了。”朱元璋笑骂一句:“哪有干几日就给撤掉的道理。” “这小子虽然看起来感觉有些不靠谱,但做起事来倒是从来没马虎过,这几天通政使司的事他不也很快就熟悉起来了吗,这是实打实的能力啊。” 朱元璋褒扬了一句,给出自己的肯定:“既然标儿认定他可以做肱骨,要出面替他来挡咱,那咱这次就相信标儿的眼光。 这个通政使让他做着吧!” 大明朝堂最实权的正三品位置就这么被朱元璋扔给了陈云甫。 一并给出的,还有朱元璋对陈云甫的肯定。 这一次见招拆招,陈云甫玩的太漂亮。 不过相应的,无论陈云甫日后再如何出色,朱元璋都不会给他升官了。 如今已经做到了正三品通政使,还能往哪升? 总得给将来朱标登基留点加恩的空间不是。 主仆两人之间的聊天当然不会传进朱标的耳朵里,此时此刻的后者甚至有些后悔开口让陈云甫留下来了。 这家伙,太能吃。 也不知道是因为到了长身体的时候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总之陈云甫是真的能吃。 朱标身为太子,每日的膳食规格当然是极高的,不过朱标为人节俭,也不喜欢铺张浪费,午饭基本也就是八个菜。 别觉得八个菜很多,皇宫的八个菜加在一起,分量都没有外面饭馆一道烩菜多。 宫廷佳肴格外讲究色香味,摆盘更是精致。 除了鱼必须要占一个大盘子之外,其他的菜品、羹肴往往都是只取极少一部分品相好的上桌。 那些没有被选上的便留给厨子和内侍们吃。 八个菜,朱标一个人吃正好,加上一个陈云甫可就不够吃了。 老陈一个人就能吃六道半!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朱标哭笑不得,看着狼吞虎咽的陈云甫说道:“你在文渊阁坐班,宫里的伙食怎么也得比孤这里好吧,用得着一到孤这就这幅吃相。 你说你好歹也是我大明三品官身,这要是让外人看到,岂不是笑话死了。” “没时间吃啊。”陈云甫吞下嘴里的饭菜,顺了一口茶:“这些日子通政使司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事,天天上千道奏疏往文渊阁里送,下官有的时候忙着忙着就想不起来吃饭的事,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尚膳局专门为下官开小灶。 想到下了值能来殿下这,索性也就懒得等到晚膳,就一头扎过来了。” “你小子这是吃大户。”朱标气乐了,说道:“真拿孤当冤大头呢。” 陈云甫嘿嘿一乐。 “不过你刚才说,通政使司现在一天上千道奏疏?”朱标还是记下了陈云甫话里的重点,蹙眉道:“怎么那么多?” “因为北伐募集民丁的事。” 说起这事,陈云甫也有些头疼,言道:“为了顾好北伐的后勤,朝廷要求河北、山东、山西等地募集五十万民丁来为北伐大军做后勤输送,结果这三个省的布政使司就开始互相推诿起来,山西和河北说他们打了几十年的仗,人丁稀薄,一时半会凑不出数。 山东的情况咱们也都知道,前面朝廷几次北伐,都是从山东拉的民壮,导致山东在洪武十三年的时候闹了荒,所以这次山东就有些不太乐意了,朝廷也不忍逼山东太紧。 没办法,缺数只能从户口充足的江南招募,直隶各府还好说,地方省道那叫一个墨迹,这事可不就越存越多。” “地方上有困难,那也不能因此耽误北伐啊。” 朱标点点头,可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问道:“这事父皇怎么批示的。” “陛下说让我们清吏司派些人手下到江南各省实地督促,下官打算明天抽个时间去一趟通政使司安排此事。” “好。” 朱标点点头,而后猛然一立目。 “陈云甫!” “啊?” “菜都让你吃完了!” 章节目录 第98章 年轻气盛 次日一早,陈云甫先去到通政使司而没有入宫。 毕竟北伐才是国朝眼下重中之重的头等大事,最是耽误不得。 可以说一切都在为北伐让路。 陈云甫到的时候时间很早,整个衙门上下还没有多少官员来上值,除了那个叫做胡嗣宗的经历。 “大学士,现在时间离着众堂官来上值还差着两刻钟,要不您先移步后堂喝杯茶?” 陈云甫点点头,那胡嗣宗便让开身子头前引路。 “大学士这边请。” “他们都没来,你怎么来的如此早。” 陈云甫好奇问道。 “回大学士的话,下官不是来得早,而是昨晚下值后就留在衙门里没回去。”胡嗣宗腼腆一笑道:“下官是江西人士,虽然已在京述职四年,不过囊中羞涩便一直没有置产,这些年一直都是住在衙门后堂里。” 陈云甫恍然,而后哑然失笑。 感情这胡嗣宗还是个京漂,至今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不过想想也是,金陵怎么也是京城,是一个拥有上百万常住人口的大城市,说是寸土寸金一点也不过分,或许靠近南城和东城的地价会便宜些,但那里离着通政使司多远,去到那里居住还不如住在衙门里来的方便呢。 居住环境又不差,何况每日还能有免费的大食堂吃。 这对于胡嗣宗这种正七品,俸禄不高的低级官员来说最是合适不过了。 “胡经历......” “大学士唤下官表字博渊便是。” “那...博渊啊,如此说来,你岂不是还未成亲?” 直呼一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之人的表字,陈云甫说的有些不太适应。 胡嗣宗脸上升起三分羞赧,但还是回话道:“让大学士笑话了。” “没有没有。” 陈云甫连忙否认。 他笑话个屁啊,自己到现在还打光棍呢,虽然说有卲柠这个还没过门的媳妇,但这年头又不存在男女朋友关系,没成亲的全是光棍! 通政使司的后堂也不全是一般厢房,还是有几个雅间的,陈云甫身为一把手,在这里当然也拥有一个其专属的房间。 说雅间可能有些谦虚了,准确来说的话,应该叫套房! 反正胡嗣宗推开门的时候,正对着陈云甫眼帘的可不是什么八仙桌子四方凳,而是。 一扇足足两丈长六尺高的巨型山水画风格的屏风。 绕过这屏风之后是一处凉亭小院,栽种着一颗年轮已久的常青树,还有一座假山。 过了这凉亭小院才是里间,里间就不多大了,摆设也比较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八仙桌。 “环境比较简陋,还望大学士不要介意,您看要是觉得缺些什么,下官马上去采买。” 这叫,比较简陋? 陈云甫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这一套胡嗣宗嘴里所谓比较简陋的套房,无论是面积还是气场都已经远远比后世任何行政级套房要大气豪华的多。 除了居卧差一点。 “不用不用,很好了。” 陈云甫这当然是发自肺腑而说,但胡嗣宗却心里没底,倒完茶后站在一边惴惴难安。 “你也坐吧。” “下官不敢。” “坐坐坐,我这没那么多规矩。”陈云甫连连招手,胡嗣宗这才敢落下半个屁股。 “这就对了嘛。”陈云甫笑呵呵的开口,更是伸手抄起茶壶给这胡嗣宗倒了杯茶,把后者吓得又蹦起来。 陈云甫微微皱眉,作势道:“你看你,怎么又来这一套,我都说了,我这没那么多规矩,何况,这里就咱们两人。” 按说面对胡嗣宗,陈云甫完全可以自称本官,但陈云甫没那习惯,他也没那么大身份架子。 “怎么,你还要我昂着头和你说话吗?” 胡嗣宗哪里敢,规规矩矩坐下。 “闲聊几句,你也不用太拘束。”陈云甫笑眯眯的开口道:“通政使司每天都很忙,咱们要是再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必要的繁文缛节上就是变相的渎职,博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大学士的话高屋建瓴,下官受教。” 胡嗣宗一个劲的点头附和。 这家伙,身上的规矩也挺重。 陈云甫又和这胡嗣宗闲聊了几句,一个皂吏敲门禀报。 “大学士,左右通政、参政、参议都到了,现在正堂候着。” “好,那咱们现在过去。” 陈云甫一起身,这胡嗣宗便就跟的很紧,手里还不忘捧着一个茶碗。 这是方便陈云甫在路上随时想喝水都不耽误。 正堂内,丁绩并着通政使司十几名官员见到陈云甫来,齐齐起身。 “下官等问大学士安好。” “都坐吧。” 陈云甫那是一点都不怯场,两三步走到主位上坐下,环顾一圈后开口道。 “咱们直接说正事,离着北伐的日子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五军都督府要的民丁募集进展如何了。” 陈云甫都不用去看自己手边放着的奏本,所有的数据了然于心,张口即来。 “给河南的要求是五万人,现在还差多少。” 丁绩左右看了两眼,硬着头皮起身道。 “回大学士话,还差两万。” 陈云甫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一个多月了,五万人募到现在还差两万?河南清吏司是干什么吃的。” 丁绩有些不太适应陈云甫这种上来就问政的方式,张口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正自纠结着呢,又见陈云甫挥手。 “让河南清吏司郎中亲自带人去一趟河南,实地督促河南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即刻将此事办好,告诉他,十五天内这事办不好就把官皮脱了留在河南种地吧。” “是。”丁绩内心发苦,却也不敢多劝,开口应下。 他是左通政,清吏司正好由他分管,河南清吏司要是真的办事不力,他面上也不好看。 面子不面子什么的,丁绩还能不在乎,他是怕陈云甫回头再迁怒到他头上。 “另外,还有浙江、湖广两省也要派人去,这种事决不能耽误。” 陈云甫又交代了几句,强调北伐的重要性,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而后猛想起一事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丁绩道。 “还有,回复广东、广西布政使司,以后地方宗族那些个鸡毛蒜皮、斤斤计较的事就不要再往中枢报了,这么点小事两广要都办不好,还吃哪门子的俸禄,不能干的话让他们递辞呈,我亲自替他们送到陛下那。” 说完甩袖离开。 身背后,丁绩等人彼此对视俱都苦笑起来。 “咱们这位通政使做起事来真可谓雷厉风行啊。” 一名四十多岁的官员更是夸张的抬袖擦面,小声念叨着。 “年轻气盛、年轻气盛。” 章节目录 第99章 毫无规矩的蓝玉 为北伐募集民壮的事情办的不甚理想,陈云甫的心情也难免有些不好,他本来是想找一趟朱元璋,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边才刚有一点问题就去找老朱,多少有点张不开口。 如此一想,脚下便也就停了,陈云甫念叨。 “罢,大不了我亲自去一趟河南。” 存了这般想法,陈云甫也就不再急躁,且安心在文渊阁坐班,而后就被五军都督府的人找上了门。 “宋国公找我?” 陈云甫抬起头,很是错愕的看着眼前这名武官。 “找我做什么?” 来人身份也不简单,乃是江阴侯吴良,不过抛去爵位,只不过是右军都督府一个都督佥事,品轶和陈云甫一样,正三品而已。 所以在陈云甫面前,这吴良真就不敢去摆什么侯爵的谱,客客气气的抱拳。 “大学士,宋国公等在武英殿等着您呢,具体什么事,我也说不明白,还是请您移步吧。” 陈云甫点点头,但并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说道:“那就请江阴侯替陈某说一声,奏疏还未封敷完结,陈某大概还需要半个时辰。” “好,国务紧要,大学士先忙。” 敢让冯胜等着,吴良心里感慨,抱拳离开。 冯胜找自己,不用猜也知道是为了北伐一事,陈云甫摇头,先沉下心把眼下的事全部办好,这才起身向武英殿走去。 还没等到,只在殿外陈云甫就已经听到嘈杂的聒噪声。 “先出居庸关,大军绕出一千多里地有什么意义。” “不把辽东的纳哈出先扫灭,挺进草原很容易被人断后路。” “后路?谁敢断老子的后路,就纳哈出,老子随便派一个偏将过去都能捏死他。” “蓝玉!你太自大了!还有,你他妈是谁老子。” “我他妈管你是谁,反正出居庸关就是不行,没有这么打仗的。” 陈云甫站在殿外,这武英殿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好在守在殿门外的一名大汉将军走进武英殿说了一声,吵闹声方才落下。 “都别吵了,也不嫌丢人。” 一个五十岁许、气度岿然的老将走了出来,冲着殿门外徘徊的陈云甫打招呼:“大学士,进来吧。” 这老将正是宋国公冯胜。 “下官见过宋国公、申国公,还有诸位侯爷。”陈云甫进到武英殿里,一一拱手见礼,乐呵呵的开口道:“听到诸位忙于探讨军机,下官就没敢进来。” “让大学士看笑话了。” 冯胜接话瞥了那蓝玉一眼,把住陈云甫的手走向正殿中央处的巨大沙盘。 “今日请大学士来,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眼看着离北伐集整的日子越来越近,可是后勤这一块迟迟没有进展,这不,只能请你来一趟了。” 陈云甫大窘,作揖道:“宋国公原谅,下官已经在催了,绝不会亦不敢耽误北伐。” “言重了。”冯胜诶了一声,接过一名副将手里的教鞭,围着沙盘指指点点:“老夫现在有两种出兵的打算......” “军国重事,宋国公还是上禀陛下吧。” 陈云甫连忙打断,沾惹军队的事他哪里敢,连听都不想听。 熟料冯胜开口道:“这事老夫已经向陛下禀报过了,陛下说,大学士你是咱们大明现在的中枢大管家,这有什么需要协调地方的事让老夫找你。” 陈云甫顿时苦笑。 得,看来这事是粘在身上甩不掉了。 陈云甫只能认下,不过却也是只带耳朵不带嘴,由着冯胜自己在那说个不停。 其实冯胜说来说去也就一个目的,缺后勤。 大军两道方案,一个是蓝玉提出的出漠南东胜城挺进草原,直捣捕鱼儿海的北元皇廷,一个是武定侯郭英提出的大军先出居庸关入辽东,先行灭掉北元太师纳哈出。 千里奔袭的话对后勤的压力就不算多大。 “五万骑一人双马、七日干粮,老子就是要用蒙古人的打法来对付蒙古人,千里犁庭扫穴,直接吞灭整个北元,一战亡其国绝其祀!” 蓝玉站在冯胜对面咋呼道:“我大明儿郎骑步作战皆天下无敌,宋国公给我五万人,灭不掉北元,我拎着脑袋来向陛下请罪。” 你当然能,历史上你就是这么干的,而且没用五万,才三万就够了。 大明初期都是随朱元璋开国立朝的老兵,即使建国后也没停止过打仗,战斗力确实无敌。 陈云甫心里想着,却是没法替蓝玉张言,而冯胜一样没搭理蓝玉,继续自己的说词。 “纳哈出盘踞辽东,拥兵十余万,所以老夫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支持武定侯的意见,先灭掉纳哈出。” “太保守了。” 蓝玉又开始叫嚷。 这时候陈云甫算是明白蓝玉为什么会死了。 北伐的最高军事会议上,冯胜身为主帅,还没说几句话呢,就被蓝玉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断,这犯了多大忌讳。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蓝玉再有才华,若是大明朝的武人个个都如此,想怎么干怎么干,仗还打个屁! 冯胜固然是保守了一点,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军中宿将,这么安排也是因为军国重事,不得不慎重,蓝玉哪能这么公然顶撞。 冯胜没有理蓝玉,或者说不屑搭理,只是看向陈云甫。 后者思忖瞬间,拱手言道:“请宋国公明示,若大军征辽东,需多少粮秣、民丁。” “通州集整之日便需最少五十万石粮秣、十五万民丁,待大军出至大宁,需加五十万石粮、二十万民丁。” “好,下官一定保证在三月十日前准备完成,绝不会耽误三月二十日既定的大军集整。” 陈云甫应下来,瞥了那蓝玉一眼道。 “永昌侯勇猛精进,彰我国朝武风,若是陛下和太子爷知道也定会很高兴的,不枉太子爷一力保举。” 这话既是说给蓝玉听,也是说给冯胜听。 蓝玉之前见陈云甫支持冯胜,心里正自着急,现在听到朱标的名字,以为这也是朱标的意思顿时老实下来,而冯胜也因此而不会和蓝玉再多置气。 没必要为了一个蓝玉得罪朱标。 “是啊,永昌侯之勇毅三军谁人不知。”冯胜笑笑,总算是搭理了蓝玉一句:“等消灭了纳哈出,就请永昌侯单领一军,深入草原犁庭扫穴。” 后者顿时大喜,抱拳道。 “末将谨遵帅命,一定竭尽全力荡平纳哈出。” 你看,这不就将帅和了吗。 陈云甫笑笑,告辞离开。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做一回钦差 就在陈云甫为北伐之事忙的焦头烂额之际,偏生这个节骨眼上河南汝阳县闹出了一个大乱子。 “你说,汝阳有叛党?” 陈云甫看着眼前一脸焦惶惊惧的胡嗣宗,抽搐几下嘴角笑了。 “煌煌盛世,陛下圣光普照之下,你说河南有叛党?” 伸手抢过胡嗣宗拿捏着的河南六百里加急,只匆匆看了两眼,陈云甫就怒骂一声。 “全他娘一群吃干饭的东西。” 加急文书上写的不甚详细,只说在汝阳县有个叫罗三虎的汉子纠集本庄十几个叔伯兄弟冲击县衙,杀了汝阳县的县令、主簿和典史,如今更是大开官仓释粮于民,似乎图谋更大的叛乱。 “十几个人,就能冲击县衙,还杀了县令,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云甫都懒得再骂当局无能了,一转头直奔乾清宫。 这事他得第一时间向朱元璋汇报。 和陈云甫一样,当朱元璋得知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置信,随后便是冷笑。 “朕不想知道现在叛乱是否平定,朕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反,这事朕交给你,你带人去一趟河南,朕要活的。” “是,臣领旨。” 陈云甫心头叹了口气,这事闹的,不是往朱元璋脸上抹黑呢吗。 正说着太平盛世,老朱踌躇满志的准备北伐开疆辟土,转过头在自家腹地,老百姓揭竿起义。 出离了乾清宫,陈云甫又奔向太子府,又将此事向朱标汇报了一番。 “官逼民反、一定是官逼民反!” 朱标第一瞬间说的就是这番话,这位大明的太子爷此刻正负着手来回走动,不住怒骂。 “父皇不止一次说过,但凡当年有一口饱饭吃,都无今日之大明,孤深以为公理。 但凡有口饭吃,老百姓谁会造反,谁愿意冒着一家老小诛夷的风险去行此十恶不赦之事,必是当局做了甚烂事惹怒民意。” 陈云甫也附和点头。 朱标又骂了一通后才停下,冲着陈云甫交代道:“父皇既然让你去,说明父皇的金体也已经完全康复了,那就事不宜迟,你准备一番速速出发吧。” “是,下官即刻动行。” 陈云甫点头转身要走,迎面撞上两个身穿朝廷五品官袍的中年男子。 后二人先是一怔,不明白缘何在这太子府里会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随后通过陈云甫身上的三品官袍明白过来。 齐齐作揖。 “下官董伦(刘三吾)见过大学士。” 这俩人的名字听着都甚耳熟。 陈云甫一时想不起来,遂扭头看向朱标,后者笑容满面的走上前来道:“云甫,孤来给你们三人介绍一下,董伦大学士是父皇刚刚任命的东阁大学士兼左春坊大学士,刘三吾则是左春坊左赞善,都是刚刚补充进东宫的属官。” 陈云甫这才算是相熟,面向二人拱手。 “见过二位贤公,眼下陈某公务缠身,不便耽搁,待陈某回来后,再来太子府向二位请教学习。” 寒暄是没时间寒暄的,河南那还等着陈云甫呢。 两人虽然有些失落,此番能在太子府见到陈云甫是多好的一件事,正想着能亲近一番,尤其是董伦。 他如今作为东宫属官之首,正是想和陈云甫学几招的时候。 毕竟不是每一个东阁大学士都能像陈云甫这般无缝对接的调任文渊阁。 内心虽然失落,可还是作罢,让开身子。 “大学士先忙,下官等恭聆大学士日后教诲。” 陈云甫又冲朱标道了声别,不再多言,快步离开太子府。 那韦三的马车一直候着。 “大学士,咱们现在去哪?” “北镇抚司。” 韦三是个称职的驾驶员,从不多说话,更不会问陈云甫好端端为什么要去北镇抚司,只顾埋头赶车。 “来者何人?” 北镇抚司外的锦衣卫一如既往的骄横,直到陈云甫露面,便就吓得个个变脸。 “见过大学士。” “毛将军在吗?” 陈云甫踩凳下车,大步流星向内走去,侧后,有锦衣卫一路跟随回话。 “在的。” “请他来,我有要紧事见他。” “是,大学士请先到正堂稍坐饮茶。” 此时此刻的陈云甫哪还有品茶的心,到了正堂往那一坐,眉头就没松开过。 不多时功夫,毛骧便快步走了进来。 “大学士。” 面向陈云甫抱拳的时候,毛骧心里都不住感慨,这才过去多久啊,当初那个小大师现在摇身一变竟然都成文渊阁大学士了。 不过感慨完,毛骧心里还很高兴,为什么,因为他和陈云甫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毛将军,陛下口谕。” 陈云甫站起身,顾不上寒暄客套,直接开口搬出朱元璋的口谕来,而那毛骧也连忙肃容,撩袍下拜。 “......即着北镇抚司全力配合,以文渊阁大学士陈云甫使河南,前往汝阳彻查叛党案由。” “臣领旨。” 毛骧顿首后起身,而后立刻向陈云甫拍胸脯打包票的说道:“大学士但有所用请尽管吩咐,末将必尽心竭力。” 就品轶而言,毛骧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和陈云甫一样是正三品,不过考虑到陈云甫算是正三品这一级别中实权最盛、离着皇权又最近,所以毛骧在陈云甫面前谦称末将倒也没什么毛病。 “那好,我就不和毛将军您客气了。”陈云甫点头道:“麻烦毛将军点一个千户所随我赴河南处理此事。” “才一个千户?”毛骧愣了一下,劝道:“大学士,此刻汝阳不是有叛党吗,为您安全计,一个千户是不是太少了些。” “河南都司还有好几万卫所兵呢,我能有什么危险。” 陈云甫言道:“难道为了几个无奈生乱的百姓,还要朝廷派大军围剿吗,若不是担心延误国事,我连一个千户的兵都不想调,就这样吧。” “那好。”毛骧点点头,他能说什么,自然是以陈云甫马首是瞻。 “那大学士,您赏光留这先用顿午膳,饭后再行启程?” 毛骧热络道:“也让末将尽一份地主之谊。” “等我回来吧。”陈云甫摇头道:“毛将军见谅,皇命在身不敢耽误。” “是是是。” 一句皇命在身,毛骧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一个劲点头,一路把陈云甫送出北镇抚司。 衙门外,一队队锦衣卫正在闻令而来,列队集结。 都是二十多岁正当年的小伙子,个个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陈云甫坐进马车,周遭,数十名锦衣卫的缇骑迅速簇拥住,而后,一面面大纛旗打了出来。 “锦衣卫北镇抚司。” “文渊阁大学士陈!”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谁人喧哗 这是陈云甫第一次离开金陵,但他的心情全然没有任何的激动和对古代中国的猎奇之心,有的只是沉重。 这份沉重,绝不是因为河南发生了叛乱,而是陈云甫知道,他的手上,即将要染上鲜血了。 鲁迅先生说他翻开史书只能看到吃人二字,在这个人吃人的旧时代,谁都不可避免要染血,但陈云甫确实还没有做好准备。 现在,到时候了。 队伍一路畅行直趋河南,可还等到洛阳地界呢,当局布政使司衙门就派人来传了消息。 叛党已平! 甚至都不能叫平叛。 原来那罗三虎自从打破县衙开了官仓后,压根没有说要将乱势扩大的打算,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叔伯兄弟全部遣散,自己一个人手持一本大诰跑到洛阳府自首去了! 所以,这算哪门子的平叛。 “我就说,大好盛世江山,怎会有乱民造反。” 陈云甫的钦差行辕落在了洛阳府,河南当局三司衙门主官便全都赶来。 左布政使杨贵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走出来打了句哈哈。 “是啊是啊,盛世江山,怎么会有敢造反的乱党呢。” 陈云甫眯起眼睛,呵了一句:“那倒是奇怪了,既然这罗三虎不打算造反,那他为什么要杀官呢。” “这......” 杨贵吃言,又听陈云甫说道:“把那罗三虎带来吧。” 场面有些冷,没人接话茬,陈云甫便沉下脸道。 “看来本官说话是不好用啊,你们难不成想告诉本官这罗三虎死了?” 此刻,陈云甫第一次用上了本官的自称。 哪怕他和杨贵同为正三品的平级。 别说自己本身就是堂堂通政使,哪怕自己只是一个从九品的文书来到这,杨贵都不配和他并肩而坐! 因为他是天使! 而今这群人确实是没把陈云甫当回事。 要不是陈云甫身背后整整一个千户的锦衣卫跟着,谁会相信钦差大臣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姑且把这位小钦差给请到上首位坐下,大家伙心里存的心思就是糊弄,糊弄走了拉到。 大家伙敬你一身官衣,可不代表要敬你这个人。 见三司官员玩起了沉默以对,陈云甫可就笑了出来。 “穆千户。” “卑职在。” 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千户穆世群站了出来,抱拳大声应到。 “拿人吧。” 一句拿人,洛阳府知府衙门里就静了下来,几乎落针可闻,穆世群也眨眨眼。 拿人两个字他当然理解,但是拿谁? 陈云甫一手指向杨贵:“拿他!” 后者顿时大惊,急声道:“大学士何故拿老夫。” “河南竟然出了逆贼造反,你身为左布政使,起码也要负一个监管不力的责任,拿你回京交由都察院和吏部并察,有问题吗。” “只是撮尔乱民,其散尽汝阳县库仓后并未啸众作乱,更未曾举旗称制,依制只称为乱匪而不可称逆党。” 地方吏察,治安环境当然也是其中一个考察的标准。 而按照罗三虎这样的行为,便就只配称谓为匪,其实都没有必要上报中枢。 河南当局之所以上报中枢,甚至用上了六百里加急,那是因为之前罗三虎的行为。 他开官仓散粮! 古时候有句话说的好,竖起大王旗、便有吃粮人。 罗三虎的行为让河南当局产生了误解,以为罗三虎是要靠粮食来收拢汝阳县无粮可吃的乞丐、地痞等人,以此聚众谋反。 结果却是散粮后,罗三虎跑到洛阳府自首了。 因此,罗三虎的性质只是个乱民、暴民,而不是反贼。 这是很关键的一件事。 地方上出现乱民、暴民,那便只追究地方府县一级掌刑讼、户曹等事的官员责任,甚至可以下沉到追究暴民所在乡村里正那一级,推责任嘛。 但如果出现的是反贼,正儿八经挑旗造反的那种,就如陈云甫现在说的这般,大到杨贵这种一省布政使都要负上一个监管不力的领导责任。 京察,是很容易摘帽子的。 他杨贵奋斗了十几年,才从陕西都司调到河南来主政一方做一把手,哪里愿意就这么被陈云甫扣一个屎盆子到头上。 陈云甫看着杨贵,一双眼里全是玩味的笑意。 “哦?藩台说罗三虎不是逆贼?” “确凿不是。” “那本官可不能冤枉河南当局、以免诬了藩台的名声。”陈云甫顺着话说道,让这杨贵顿时大喜。 这小钦差还是很好说话、很好糊弄的嘛。 可随后陈云甫话锋便一转。 “但本官总不能只听藩台一面之词吧,把罗三虎带过来。” 杨贵的面庞顿时一抽。 他这才感受到眼前这位小钦差的过人之处。 不交人,河南有造反逆贼的屎盆子可就要扣到他杨贵的脑袋上了。 罢,死道友不死贫道,自己没道理为了点官面上的交情就替别人扛雷。 杨贵拱手道:“是,下官这就差人把那乱匪压来。” “罗三虎没死?” “没。” “那本官刚才要人,怎么没有啊。” 这小钦差属王八的不成,咋还咬住不放了! 杨贵硬着头皮睁眼说瞎话道:“啊!方才下官初睹大学士之英姿不由的心神折服,是故有些遛神了。” 这么肉麻的话,亏得这杨贵还能说出口。 陈云甫本是想笑的,但硬憋了回去,微微颔首便把这事给揭了过去。 “藩台谬赞了,还是先带人犯吧。” “好好好。” 杨贵连连附和,同时命人火速去提人犯罗三虎。 这罗三虎本就收监于洛阳,杨贵这里命人去提倒也不慢,没大会功夫便有四名差役押着一戴足手铐脚镣的汉子走进来。 这汉子,七尺身高、虎背熊腰很是健壮,一方型大脸满满的阳刚之气,倒不像是那种作奸犯科之人。 但也因此让陈云甫反生疑惑。 这年头能吃成这般强壮之人,必不可能家境苦寒,既然能填饱肚子,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的杀官呢。 罗三虎昂首挺胸,一脸的倨傲,似乎不将这满堂的飞禽走兽放进眼里,唯独看到陈云甫时愣住。 这里怎么还有一个少年郎高坐上首? 自己之前见过的洛阳知府,那可是洛阳当地顶了天的父母官,此刻竟然只配坐在门边的末座? 嗬! 来大官了! “大胆人犯,见到钦差天使还不跪下!” 杨贵轻咳一声,就坐在门边吹寒风的洛阳知府栾可法顿时明悟,冷喝一声。 钦差、天使? 罗三虎虎目圆睁,当下里就被震住。 感情是皇帝老子派下来的,怪不得可以坐上首位。 正打算屈膝跪拜,耳边,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本官还没说话呢,谁人喧哗!”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一群愣货 “谁人喧哗?” 陈云甫双手拢于袖中,姿态虽是放松,但说出来的话带着的可全是压迫感。 那栾可法不敢装聋,硬着头皮颤颤巍巍的站起身道:“大学士、是下官。” “官居何职?” 这话陈云甫纯粹是故意的,他都在这里坐了那么久,河南地界有头有脸的官员,方才杨贵可都做了介绍,怎么可能独少栾可法一人。 这么问,就是一种藐视。 老子记不住你! 栾可法的脸上有些羞臊,可还是硬着头皮回话道:“下官洛阳知府栾可法。” “既为一府之尊,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 陈云甫猛然立目,喝斥道:“本官身为九卿之一,如今更是奉皇命而来,你小小一个知府竟然敢在本官面前肆意喧哗,可谓大不敬!来人!” 几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直接走进来,抱拳。 “在。” “将其掌嘴二十。” 几个锦衣卫闻声就要把这栾可法带走,又听陈云甫喝道:“就在这打!” 当下这几名锦衣卫可就不客气了,两人摁住哀声认错的栾可法,一人抡圆了胳膊,啪的一声便重重扇在栾可法的脸上。 肉眼可见的当时便红肿起来,些许血丝更是从栾可法的嘴角流出。 这还只是第一下! 屋内一群三司官员看的眼都直了。 说打就打? 人家栾可法好歹也是堂堂知府,洛阳更是上府,正四品的品轶,才比你陈云甫小两级而已。 不由分说的就掌嘴算怎么一回事? 惊诧之余,这些官员又顿时惊醒。 是了,人家陈云甫是天使,别说打他们,就算是动刀子要砍他们又如何。 这个钦差的份量完全取决于其背后是哪位皇帝。 陈云甫背后靠着朱元璋,他只要不在河南胡作非为、真玩先斩后奏那一套,打个人而已算什么事。 至于栾可法该不该打,陈云甫就完全是借题发挥了。 如今满堂三司衙门的官员都对他不太重视,正好借着这栾可法杀鸡儆猴。 二十记耳光很快打完,栾可法一张脸完全被打成了猪头,几乎让人不忍直视,血刺呼啦的好不难看。 陈云甫看的都有些不忍,但也只是一皱眉头挥手道:“带出去,找个大夫给他上上药。” 俩锦衣卫拖着已经昏过去的栾可法离开,明眼的更是寻了块抹布将地上的血迹擦了个一干二净。 正堂之内,一切如初。 只是多了一个罗三虎,少了一些坐姿散漫的官员。 哪一个现在不是正襟危坐,不是小心谨慎。 官场的正规蹲马步式坐姿立刻就安排上。 罗三虎倒是看的痛快极了,心里一个劲的给陈云甫叫好。 打的好啊打的妙。 正美着,陈云甫看向了他。 “罗三虎是吧,上前来答。” 这罗三虎顿时惊回神,蹒跚着向前墨迹几步,屈膝拜倒顿首:“草民罗三虎叩见天使。” 陈云甫不喜欢别人对他进行跪拜大礼,但他现在代表着朱元璋、代表着皇权,所以便受着,也不能让罗三虎起身。 至于说朱元璋爱民,即使亲来也会让罗三虎平身免礼这种论调就不要说了,朱元璋爱咋地咋地那是朱元璋的事,他陈云甫没资格管,他这里不能自以为是的代入进朱元璋的身份。 “倒是像个汉子的样。” 陈云甫拿腔作调,手端茶碗吹去云雾:“说说看,为什么要杀官。” 罗三虎真是条汉子,听到陈云甫问话,一不紧张、二不胆怯,当下张嘴便是侃侃而谈。 “回天使的话,草民杀官实为被逼之举。” “可是贪官枉法害你性命?” “非也。” “可是污吏墨你钱财?” “非也。” “既无贪官枉法又无污吏墨财,你这所谓被逼之举便是无稽之谈!”陈云甫挑眉怒喝:“莫看你为百姓,本官便会心存宽仁,若真个是暴民行径,本官照样要请出大明律,将你处决不赦!” “天使容禀!”罗三虎害怕,忙开口言道:“草民万万不敢欺瞒天使,确实为官府所逼。” 言罢便将自己为什么要杀官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事还是因一个北伐闹得。 因为山东、山西、河北募集民壮的事进展缓慢,所以朝廷只好摊派到其他省,河南,有五万民壮的指标。 期限只有两个月,要赶在三月份之前将数凑足直接派往北平。 前文说过还差两万,加上通政使司河南清吏司催的紧,杨贵也懒得根据实际情况统筹河南省内各府的丁口情况,索性便默许了下面人强征硬拉的办法。 这强拉壮丁,凑数当然快,这不没几天,光洛阳一府就拉了三千壮丁。 若是再将其他地方的都算作在内,离着两万的缺数便已经不足五千,杨贵算算,最多三日便可交数。 可强拉壮丁应付差事固然是容易,但执行的过程。 不提也罢! 汝阳县官吏征募壮丁到了罗三虎所在的罗家庄,强令罗家庄出五十个汉子。 罗家庄拢共才多少爷们,抛去种地的就不可能有一个闲散之人,所以就凑不出数。 执行的小吏也压根没指望罗家庄能够数,反正眼见看不到人就带着差役直接抓。 这便抓到了罗三虎堂弟罗大牛的家里。 罗大牛是个孝子,家里高堂有一老娘罗李氏、年过六旬卧病在身,罗大牛便终日奉孝榻前不敢离半步。 这官府要拿罗大牛去服劳役,家中老娘可就要病死塌上,罗大牛哪里能同意。 争执中,住在隔壁的罗三虎也赶来劝阻,替罗大牛求情,却是无果,三言两语后矛盾更加激化便大打出手。 这一动起手来就出了祸事,罗大牛失手打死了一名差役。 其实也说不准到底是罗大牛打的还是罗三虎打的,反正最后那一拳是罗大牛补上去的没跑。 这杀了官差,罗大牛惊惧之下便背起老娘逃命,可差役于后紧追不舍,罗大牛背着一个老娘哪里跑的过差役,为了自己的儿子能逃掉,罗李氏选择了投江自尽。 这下好了,事母极孝的罗大牛可就疯魔了,靠着一把砍柴刀,愣是杀了追他的六个官差! 事业已是闹到了不可收拾的田地,罗三虎知道后也不多说什么,只言道。 “反正进也是一刀、退也是一刀,罢,老子跟你一起把这个仇给报了。” 罗家庄里都是亲族,罗三虎的叔伯兄弟们打小关系也都不错,大家一合计,去他娘的吧! 十几个人抄起砍柴刀混进县里,就那么胆大包天的从衙门口一路杀进后堂。 等县令穿上衣服打算逃命的时候,罗三虎等人都杀到面前了。 没什么二话,一刀下去毙命当场。 了解完情况后,陈云甫也是瞠目结舌。 这真是一群愣货,这就是从蓬莱西路砍到蓬莱东路,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狠人吗? 十几个人闯县城,愣是从衙门口杀进后院。 汝阳县养的三班皂吏都是吃干饭的吗。 是了,临时工嘛。 一个月开多少工资那么卖命。 欺负下小摊小贩什么的还行,总不能指望他们去勒石燕然、封狼居胥吧。 “事情的原委本官知道了。”陈云甫看了一眼满脸是汗的杨贵,开口道:“你去把那些和你一起犯事的叔伯兄弟都给劝回来自首。” “不行!” 罗三虎摇头,大声拒绝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主意是俺出的,俺不可能出卖兄弟。” “天大地大,只要出不了我大明,他们就跑不掉!” 陈云甫冷哼一声道:“陛下钦命要把你们全部抓回去,不要逼本官,不然,河南都司几万人三天之内就能将汝阳翻个底朝天,你那些叔伯兄弟一个都跑不掉,本官派人带你回罗家庄,你给本官把他们全部找出来自首,这样,本官起码能让你们和家人再聚个几日,堂前尽孝。” 罗三虎咬牙片刻,旋即泪崩点头。 唉。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怒骂官僚 听完这罗三虎道尽原委之后,陈云甫的心情便更是沉重。 在这起案子中,可以说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罗大牛不是个例,河南也绝不是唯一一个强征丁壮的省。 北伐五十万民丁摊派各省,那就意味着在陈云甫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千千万万个罗大牛,只是他们没有罗大牛、罗三虎那么狠,敢于杀官,而是选择抛家舍业去服这次徭役。 那当他们这些精壮汉子、家庭顶梁柱离开后,家里会怎么样,谁知道呢,谁关心呢。 古代哪一次大规模的服丁徭行动,百姓不都是最可怜的受难群体。 陈云甫熟悉明朝历史,脑子里清晰的记着朱老四继位后几次三番大规模在山东征徭役,逼出了所谓的白莲圣母唐赛儿。 好好一个盛世河山,竟然逼反了数万百姓,虽然最后朝廷平叛成功,但几万颗无辜百姓的脑袋那就是粘在朱老四身上洗刷不掉的污点。 因为这几万百姓是朱老四自己一手故意逼出来的! 原因是他造反的过程中在山东吃了亏。 逼迫之深甚至到了“......剥树皮、掘草根、卖妻鬻子以求苟活”的凄惨地步。 盲目崇拜要不得啊。 而现在,汝阳县的情况虽然不至于那么凄惨,可不也把人家罗大牛逼的家破人亡吗。 都是人间悲剧。 “带罗三虎回他的罗家庄。” 陈云甫说完后顿了一顿,复起身叹道:“罢,本官也去,通知下去,本官此番使河南的行辕就移往罗家庄了!” 堂内顿时一片大惊,穆世群也有些吃不住劲。 “大学士,那罗家庄怕有危险,为护您周全,咱们这行辕还是别动的好。” “对对对。” 杨贵也是一口迭声附和:“还是请大学士留在洛阳吧,也好让下官等尽尽地主之谊。” “民脂民膏本官吃得,就应当为百姓做事。”陈云甫一手指向正堂外的戒石亭,冷声道:“杨藩台可还能背出陛下勒令在戒石上刻的话了。” 杨贵满头大汗,颤声道。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没事多拍拍自己的良心,每日三省吾身,看看自己做的事,对不对的起吃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 “百姓能承太平居盛世,那都是朝廷的功劳,交粮纳税服役天经地义。” 一个官员有些不忿,小声嘀咕了一句。 陈云甫耳朵尖,一下就捕捉到。 “说话者何人。” 这官员也不怯,当即便站出来大声应答道:“下官谢亨衢忝居布政使司左参政。” 左参政,那就是三把手了。 陈云甫哦了一声,面视此人说道:“你刚才说天经地义?” “难道不是吗?”谢亨衢梗起脖子,理直气壮的说道:“说我等食民脂民膏这一点,下官并不反对,可朝廷庇护百姓需要军队吧,需要统帅将军吧,治理地方需要官员吧,如果我大明没了将帅士卒,地方上没有官员胥吏,那国家还存在吗?” “不存在。” 陈云甫倒也不狡辩,坦然道:“没了军队的保护,国则必亡。” “国若亡了,家何在?” “亦破之。” 谢亨衢顿时来了劲,誓要和陈云甫据理力争。 “既然大学士也这么认为,那么百姓享受朝廷庇佑的同时,是不是应该交粮纳税,不然,朝廷拿什么来养军队、来养官吏。” 陈云甫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谢亨衢倒还是个偷换概念的好手。 既然想来一次辩论,那便来吧。 陈云甫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谢亨衢,谓后者道。 “本官倒还真想聆听一番谢参政的高论。” 谢亨衢打心里看不起陈云甫这么一个孩子,也是自信,压根不信陈云甫可以说过自己,所以自信异常。 “没有朝廷的庇护,百姓就是无根浮萍、就是待宰羊羔,这哪里是我等吃百姓的民脂民膏,应该说百姓吃的每一餐饭都是陛下和朝廷的恩赏才对。 不知道承恩就算了还敢抗命杀官作乱,这不是吃着朝廷的饭却砸朝廷的锅吗。” 陈云甫闭上眼,这一刻他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而完全是愤怒的要控制情绪。 似谢亨衢这种论调,即使是放到几百年后,他陈云甫也听过! “亏你还是堂堂左参政,竟然能说出如此昏聩反智之语!” 忍了许久,陈云甫总算是没有骂出粗口,但依旧喝斥道:“你将百姓视为何物焉?只是朝廷圈养的羊羔吗! 你应该明确一点,是因为朝廷庇护百姓,所以百姓才交粮纳税,如果我们的朝廷连最基本的庇护百姓都不愿意去做了,而是虐民、劳民、害民的话,百姓凭什么交粮纳税! 似你这般官员,难不成百姓还求着你来管理他们、治理他们吗! 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尺衣,哪一样不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种出来、缝出来的,你所有的衣食俸禄皆来源于百姓劳作,而百姓的产出、每日的一粥一饭则全是他们劳动所得,而不是靠任何人的供养和恩赐,这是为人立世最基本的常识! 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恬不知耻的说你成百姓的恩人了! 似你这般已不是读书少见识浅所能遮面,而完全是良知泯灭,全然邪恶私理,故而才能说出这般不当人子、不吃粮食的禽兽之语!” 陈云甫骂到后面已经完全收不住自己的情绪,索性便将这谢亨衢骂的体无完肤,丝毫不给其再留脸面了。 果然,挨了陈云甫如此一通怒骂,谢亨衢脸上又羞又气,青白不住变幻,最后才切齿咬牙。 “大学士虽为九卿之一,却也不配如此辱骂下官吧,斯文礼法何在焉。” 这狗东西,这个时候只能想到这么一种反击陈云甫的办法,那就是往陈云甫头上扣一顶目无礼法的大帽子。 陈云甫浑然不怕,直视谢亨衢道。 “本官在通政使司等着你的弹劾奏疏,你且放心,本官一定原封不动的送至陛下御前,一道送往的,还有本官弹劾你的奏本!” 说完,陈云甫甩袖离开。 而那谢亨衢则顿时面如土色。 对着弹劾,他能是陈云甫的对手? 活了几十年,他连朱元璋长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呢。 这不是欺负人吗! 而杨贵等人此时再看谢亨衢,眼神已如看死人一般。 彼此对视,心中便都有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情理与法理 陈云甫是个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性子,这边说要迁行辕,当天下午人就到了罗家庄。 足足一个千户的锦衣卫将罗家庄围了个水泄不通,自然也把这里的老百姓吓得惶惶不可终日,都以为罗三虎杀官的行为引来了大祸临头。 不过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罗三虎竟然囫囵个的活着回去了!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和罗三虎一起回村的,还有陈云甫。 穆世群带着几十号锦衣卫紧张万分的小心护佑。 来到这罗三虎的家门外,陈云甫所看到的确实和自己所想的丝毫不差,罗三虎的家境很是殷厚。 “大人。” 罗三虎刚想说话,却发现陈云甫竟然谓穆世群道。 “走,咱们离远点。” “啊?” 穆世群登时傻眼,指了指罗三虎道:“大学士,他、他可是钦犯。” “钦犯又如何,人家都到了家,咱们就不能给人一点空间吗。” 陈云甫摆手就走,穆世群没有办法只能跟随,一直到离了几十步后才站住脚步。 穆世群从附近借了个凳子搬给陈云甫,而后又忙着去张罗茶水,最后都侍候完了才站住问陈云甫。 “大学士这是何意啊。” “别说话。” 穆世群顿时闭嘴不言。 此刻的陈云甫干什么呢,就是远远看着那站在家门前的罗三虎,因为就在他们离开后,一直跟着他们的村民们才敢大胆开口。 “三虎回来啦!” 片刻宅门洞开,一个老头打开了门。 “虎子。” 老头颤巍巍的开口,眼里登时就存了泪。 “爹!” “噗通!” 罗三虎双膝跪地,嚎啕一声:“爹,儿子不孝,让您忧心了。” “儿啊!” 老头蹲下身子搂着罗三虎的脑袋也是一顿嚎啕。 直哭了好一会,老头才说道。 “我儿不是去衙门投案了吗,今日竟可回来,莫非是逃了那大牢出来的,你杀官放粮,犯的可是作乱大罪,切不可心存侥幸,若是为了苟且性命,俺这就拉你去投官。” “爹,孩儿岂是那般小人,今日能从死牢中出来,幸能再看您一面,是天使大人的恩赐。” 说着话,罗三虎转头看向陈云甫离开的方向,抬手指过去。 “天使大人就在那里。” “啊!” 老头大吃一惊,赶忙说道:“你这浑人,怎么能让天使等着,俺带你去谢恩。” 说着话便把罗三虎拉起,爷俩一道向着陈云甫这边走来。 “你看,他罗三虎没跑吧。” 陈云甫喝光碗里的白水谓穆世群言道。 后者嘿嘿一笑,捧了一句说道:“一切都在大学士您掌握之中。” 这功夫罗家父子俩也到了近前,罗老汉拉着罗三虎跪下叩首。 “小老儿给天使大人叩头了。” “爹,你跪错了。” 罗三虎偷摸拉了一把,小声道:“是这个年轻的。” 感情爷俩把穆世群当成了钦差,全然没注意到一身官袍锦绣的陈云甫。 或许罗老汉也注意到了,但是没敢往上面想,只当是天使带来的随官。 也是这个道理,陈云甫看着就是个孩子,或许现在刚刚十七岁的他多少显得比同龄者成熟些,可那顶个屁用,和穆世群这个满脸风霜沧桑的老男人站在一起,可不就是个孩子。 罗老汉有些尴尬。 这事闹的,哭错坟了。 也不敢起身,就在地上转了个方向,正打算叩首,陈云甫已经蹲下身子扶住了罗老汉。 这里不是官堂府衙,没必要摆这规矩。 “老人家千万不要行此大礼,起来说话吧。” 陈云甫扶起了诚惶诚恐的罗老汉,又看向地上的罗三虎道:“你也起来吧。” 后者规规矩矩爬起身,也不敢抬头,就老实站在罗老汉身后。 “若是天使大人不嫌弃,还请移驾小老儿家中稍坐,容老汉儿给您奉茶感谢。” “老人家要这么说,我可就更不敢去了。” 陈云甫微微一笑,言道:“我有什么够的上让您感谢的,今日带罗三虎回来也是公事,可不是徇私情要放他。” “小老儿不是此意......” “咱们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陈云甫环顾四周,看着这一圈圈满脸都是担忧和惊惧的罗家庄乡民,朗声道:“诸位乡亲,我乃文渊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陈云甫,今日奉皇命来此是为了办罗三虎的案子,你们不用担心更不用害怕,朝廷绝不会因为罗三虎一案迁怒于你们。 罗三虎伙同叔伯兄弟杀官放粮,已经触犯了国法,论罪当诛其罪不赦,今日我带他来,是成全他再尽最后一次孝道,同时,也希望诸位乡亲明晰事理,劝你们家里那些藏起来的、或者被你们藏起来的孩子站出来投案自首,我以钦差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只要他们愿意投案自首,我就给他们三天的时间让他们尽孝。 如不然,我便要调兵将他们搜捕出来,到那时,再行审罪,只恐连个全尸都难保。” 一群乡民听罢,既有犹豫者也有惊惧者,但都无人敢说话。 这时罗三虎放了声。 “各位叔伯婶娘,俺罗三虎不能劝你们,因为那是送兄弟们上刑场砍头,俺只说一句,千错万错都是俺罗三虎的错,是我带着他们杀官的,俺罗三虎欠你们的命,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还,我死后,不要迁怒于俺爹、俺娘。” 这罗三虎倒真是一条汉子没跑,陈云甫心生惋惜,叹气道。 “你既有爹娘,缘何还要做这种事。” “大丈夫生而为人,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更应懂得忠孝仁义,犯案后,俺爹劝我投案自首,我欣然赴死这便是孝,我虽杀官放粮,却从未想过聚众抗法、和朝廷作对,这便是忠。 我弟弟为保老娘和官府作对,我身为其兄自当助之,这是仁义。” 罗三虎梗着脖子,言辞凿凿的说道:“忠孝仁义俺罗三虎可以拍着良心说,俺都做了,至于要杀要剐,都听大人的。” “你说的只是你以为的。” 陈云甫冷哼一声,驳斥道:“先说忠,你杀官是私冤我不说什么,但你私自放粮,致使国家库粮流失,不可言忠。 你图一己之快犯下死罪,抛弃家中父母不得赡养天年,不可言孝。 结众做案,害的你这一众乡亲个个家破人亡,父失子、妻失夫、子失父,这便更谈不上仁义。 忠孝仁义你是一个都没能占到,还在这恬不知耻说你是大丈夫吗。” 罗三虎被驳斥的哑口,这倒谈不上陈云甫就是对的,只是立场不同导致的观点不同罢了。 如果这事发生到陈云甫自己身上,估计他也会和罗三虎一样。 总不能束手待毙,任由恶吏宰割,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穿着这身官皮,陈云甫必须要驳斥罗三虎,这是法理。 脱下这身官皮,陈云甫甚至可能跟着罗三虎一起干,这是情理。 法不外乎人情,说起来容易,中间的度怎好把握。 “我会在这庄外住上一日,这一日内,我希望该投案的尽快投案,不要逼我掘地三尺。” 陈云甫留下这句话,喝光桌上的白水,忍痛呲牙的留下一张百文宝钞转身离开。 罗三虎正打算跟上,又听到陈云甫扔下的一句话。 “好好陪陪你爹娘吧。”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我大明以孝立国 陈云甫说要在这罗家庄等一日,那便是真等了一日,翌日一早,杨贵带着河南三司衙门的主官都跑来了,说是要请罪。 “和本官请哪门子罪?” 陈云甫冷眼看着,甚至懒得请这些人入座。 “下官有失察之罪啊。”杨贵这功夫是真会捅刀子,一开口就把责任推了一干二净:“下官万万没有想到,那谢亨衢竟然背着下官私自批示洛阳知府栾可法强拉壮丁,这简直是胡作非为!” “是啊是啊,这些混账事都是那谢亨衢犯下的。” 一群三司主官此刻都跟着连声附和,全然不顾及和那谢亨衢的同僚之情。 开玩笑,反正陈云甫回京之后都要弹劾谢亨衢了,按照老朱那脾气,谢亨衢也是够呛能活下来,还不如送他一程,成全大家。 官场本就是墙倒众人推,生死有命,谁也别怪谁。 陈云甫什么都没说,主要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这杨贵能办的这么决绝干脆,怪不得今日他们都来了,唯独没见到那谢亨衢,不用想,这狗东西现在估计已经在家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请罪的话就不要在这和本官说了,你们有没有罪,自己写奏疏呈御前,本官倒是可以给你们带过去。” 懒得再理杨贵等人,陈云甫挥手道:“三司衙门一点正事都没有了吗?都围在这看本官?” 一群人不舍离开,但见陈云甫动怒便只好讪讪告辞。 “大学士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不给当局留脸?”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穆世群小心翼翼的进了一句劝言。 官场是花团锦簇的,哪能像陈云甫这么,一点面子都不留。 难道你陈云甫就不怕有朝一日被贬黜? 须知仕途一生,上上下下是很正常的事,今日你不予别人方便,他日别人就不会予你方便。 也因此官场之人轻易是不会得罪同僚的,绝大多数都是老好人,永远满脸呵呵笑,谁也不得罪。 “唉。”陈云甫叹了口气,沉声道:“我何尝不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可是今日我若是给他们留脸,他们日后就不会给老百姓留命啊。” 穆世群震动,一时间只觉口脸发麻,当下遂抱拳道:“大学士高义!” “为官一场,哪个不想花团锦簇,但有些恶事总要有人去做,不然,大家就在这一片虚假的繁华中堕入深渊了。” 陈云甫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日后如何我不去想,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做到无愧于心,此生足矣。” 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陈云甫拿起一份邸报,守着一壶茶安心的等着。 随着一日之约到期,罗家庄里出来了七八个青年男子,在罗三虎的带领下向着陈云甫的行辕驻地走来,而在村口,数百名村民都默默看着,还有些许老妪,此刻更是哭的撕心裂肺。 谁都知道,此一去便是阴阳两隔了。 “草民等,前来投案!” 在罗三虎的带领下,这些汉子齐齐跪在辕门外叩首,含泪大呼。 陈云甫走了出来,深深的看了眼前这几人后,走上前去亲手一个个扶起,更夸上一句。 “是条汉子。” “既然你们践诺,那我自然也会践诺,去吧,回家去,挺胸抬头、正大光明的去陪家人三天,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 “多谢大人。” 众人又复叩首,再起时那罗三虎被陈云甫喊住。 “哪个是你弟弟罗大牛?” 罗三虎的脸上浮现几分神伤,叹道:“那日案后,大牛身受刀伤不愿治疗,跑到婶娘投江的地方自尽了。” 为母杀人、为母自戕。 这算是孝顺吗,属愚孝吗? 陈云甫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罗大牛,他不能把自己的思想和人生价值观强加到别人身上,这便就不道德了。 不言对错、不辩是非。 那就只站在自己的阶级和身份立场上说句话吧。 “穆千户。” “卑职在。” “去那罗李氏投江的地方,为他们母子立一个衣冠冢,就刻慈母罗李氏、孝儿罗大牛之墓,落款,文渊阁大学士陈云甫敬立!” 陈云甫不支持罗大牛的做法,甚至有些反对,但穿着这身官衣,他便决定如此做。 因为大明以孝立国! 朱元璋极其推崇孝道,陈云甫当年还在都察院照磨所工作的时候,翻看过很多因孝而出现的类似罗大牛杀差的案子,除极恶劣的被明正典刑外,很多只是轻罚,事后朱元璋甚至命人去当地为孝子刻碑立名。 而对于一些妇女能在守寡后依旧奉侍夫家高堂尽孝的,朱元璋甚至写圣旨、赐文绮吹锣打鼓的派人送过去,当地更要将这种孝顺媳妇写进县志、立碑立坊。 这种案例太多了,多到不用举例,因为翻开洪武朝史料随意一页都能找出一个来。 既然朱元璋推崇孝道,那陈云甫这般做法就是政治正确。 他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必须跟朱元璋一条心。 穆世群抱拳应下,即刻差人去办。 罗三虎感动落泪,泣声道:“草民替大牛,谢过大人厚恩。” “去吧、去吧,都回家吧。” 陈云甫精神头有些疲惫,叹息间摆手。 “最后,再全一次孝道吧。”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朱橚给的面子 说三天就三天,陈云甫真就在罗家庄外住了整三天。 这期间杨贵等人没少来,想请陈云甫搬回洛阳城内住,堂堂一个天使,行辕设在荒郊野外成什么样子,但都被陈云甫拒绝。 不进城也是件好事,起码不用和杨贵这种官僚打交道,现在陈云甫一看到杨贵这种人心里都犯恶心。 像陈云甫这般作态看似不合官场规矩,其实很合官场规矩。 什么是官场规矩,那就是立场上要永远坚定不移的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这就是官场最基本的原则底线。 大明的中央只有一个,朱元璋。 老朱能喜欢杨贵这种官吗?陈云甫久伴御前自然是心知肚明,绝不可能喜欢的。 一句话。 凡是朱元璋不喜欢的,陈云甫绝不会去喜欢,凡是朱元璋厌恶的,陈云甫更加厌恶。 都在这大明官场混几年了,陈云甫对这点官场规矩早已谙熟于心。 弹劾河南布政使司当局的奏疏早都写好了。 只等回京,这里势必就要有几颗大好人头落地。 就在三日期满后,罗三虎等人再次出现,只是让陈云甫没想到的事,是这次竟然又多了几人,变成了十二人。 看来三日前来的那八九人只是部分,这次全数来齐了。 “当日袭击官衙一共十五人,其中大牛兄弟自尽,还有两人案后遁逃,我等也寻不到。” 罗三虎大声说道,身后十一名叔伯兄弟也如他一般,满脸的坦然丝毫没有即将赴死的恐惧。 “十五人犯案,十二人投案,大学士今日在这罗家庄的义举可成一段佳话。”穆世群也是没脑子,张嘴就来:“此举可堪比昔年唐太宗施恩死囚回乡......” “胡说八道!” 陈云甫直接打断,喝道:“再敢胡言乱语,必着军法处置。” 这穆世群前半段话说的还好听,后面完全就是满嘴跑火车。 拿陈云甫比李世民? 要不是知道穆世群是一介武夫,陈云甫还以为这家伙是想害自己呢。 此刻穆世群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吓的赶忙缄口,一劲的唯诺称错。 “把人都带回去吧。” 陈云甫摆手:“也不要通知当局,咱们直接拔营回京。” 来时没接风、去时无送行,这也就是陈云甫了。 人家钦差下到地方,大鱼大肉、好菜好酒这是基本,而后还有娇娥美姬陪着睡觉,到了您这可好,带着大家伙在山野田间吃上几天大锅饭后就走。 多少带点河南特产呗。 穆世群心里想着,不过脚下嘴里却是不慢,很快就集结整个千户所开始拔营。 因为人不多,一路上的一应物需也有沿途府州提供,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后勤一说,从集结到拔营全程都不到一刻钟。 陈云甫坐进韦三的马车里。 骑马是不可能骑马的,一个是陈云甫不会,二一个陈云甫也对骑马没有任何兴趣。 不是每一个现代人都会喜欢古代所有的生活方式。 他如今的身份坐马车本来也是恰当。 “天使起驾回京,擎大纛、奏鼓乐。” 穆世群自然是骑马守在陈云甫的车轿外,大声喊话。 一面面来时的大纛旗举了起来,最前排的力士更是举起了写有退避二字的大木牌。 鼓乐班是从宫里尚仪局里带的。 天使嘛,就是皇权的具象,因此陈云甫出行可以享受到一部分朱元璋的礼仪配置。 实际上严格来说,陈云甫这次出行的配置已经相当简朴了,一个是时间上赶得紧,二一个也是陈云甫自己的性格使然。 他不太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如果不是因为顾全朱元璋的面子,他甚至连鼓乐班都懒得带。 这一路上敲锣打鼓的,还以为谁家姑娘出阁呢。 “大学士,咱们要不要先往一趟开封?” 行出三十里地路遇官驿暂歇,穆世群就凑在马车的窗户边请示了一句。 之前走金陵出来的时候赶时间,陈云甫一行是直奔洛阳,所以并未入开封境,现在事办完了,是不是应该考虑走一趟开封拜会一下周王朱橚。 谁让后者就藩于此,陈云甫虽为天使到底是家臣,朱橚身为皇子亲王,于情于理陈云甫都应该前往拜见请安。 “去一趟吧。” 陈云甫再不喜这套,眼下也不得不考虑到,来的时候没打招呼就算了,离开再不打声招呼,碰到心眼坏的估计又该弹劾陈云甫目无尊上了。 这种小错误可不能犯。 得了令,穆世群便下去安排回京路线,几日功夫便一切平安的抵达开封。 早早得到信的开封府全体官吏在知府郑士朋的带领下城外迎候。 “下官开封知府郑士朋问大学士安好。” “问大学士安好。” 几百名官吏列阵迎候,陈云甫自然要从马车里出来,含笑回礼。 “郑知府和诸位同工切莫多礼。” “下官虽远在开封,但也听京中好友提及过大学士,言大学士是国朝第一才俊,下官初还半信半疑,今日得见大学士尊荣,才知传言不虚,甚至是百闻不如一见,大学士英姿神俊,令人望而心折。” 郑士朋开口就是一嘴的吹捧,拍的陈云甫不由的面赧。 心里直呼肉麻。 “郑知府过誉了。” “哪有哪有,这还是下官见识浅薄、胸无点墨,已想不出可以形容大学士的词汇了,实在是惭愧的紧。”郑士朋再次送上一句马屁话,而后开始为陈云甫引见迎候的一众官员。 第一个被介绍到的并不是同知副手,反而是一个未穿官袍的老头。 “大学士,这位是周王殿下府上管家,奉了周王殿下的命在此迎候您。” 这老头冲着陈云甫作揖礼:“老仆朱福参见大学士。”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一个亲王的管家,陈云甫也不能拿身份架子,还礼。 “有劳福管家了,周王殿下金体安康否。” “托了皇爷洪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云甫频频点头道:“下官当往殿下那拜见请安。” 朱福笑眯眯的说道:“王爷已经在府上设了宴,只等大学士您莅临了。” “不敢不敢。” 陈云甫连声谦辞,而后笑眯眯看向郑士朋,言道:“郑知府,要不本官先去周王殿下那请安,等明日再去府衙?” “自是应该、自是应该。” 后者哪里能说个不字,一迭声的应和道。 “好,那咱们就先入城,不能让周王殿下久等。” 不再寒暄,陈云甫转身就要回马车,那朱福背后喊了一句。 “大学士,我家王爷已经为大学士备了车辂。” 就算这朱福不说,陈云甫早前也已经看到。 亲王的驷马豪华车路那么大,瞎子也看见了。 这朱橚是把自己的车留给陈云甫,面子给的可谓天大。 不过再大又如何。 陈云甫笑而婉拒。 “周王殿下的盛情下官心领,只是下官入仕为官尚才短短两载,未立寸功于国朝,焉有厚颜乘坐周王车辂,还是不坐的好。” 开什么玩笑,自己一个臣子坐王爷车辂? 朱橚这个面子,陈云甫接不得,或者说就算能接,陈云甫也不会接! 他只会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 别的亲王,啥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朱橚要保杨贵 “哈哈哈哈,欢迎小大师光临开封。” 周王府内,陈云甫才刚刚随着那朱福进到正堂,正于此饮茶的朱橚就大笑着起身相迎。 “下官参见周王殿下,问殿下金安。” 陈云甫不敢失礼,先是规规矩矩的作揖见礼,还没等这腰下去呢,整个人就被朱橚托住。 后者嗔怪道。 “诶,小大师和孤之间还如此客气吗?” 什么叫和你这么客气,老子跟你很熟吗? 除了马皇后仙逝的时候咱们有过一面之缘外,哪还有什么交际。 腹诽着,陈云甫又笑道:“一别经年,周王殿下风采依旧啊。” “孤哪有什么风采啊。”朱橚做谦道:“孤若不是亲王,估计这辈子也就是做个赤脚大夫,小大师这可是捧孤了。” 朱福站在那一旁,诧异不解得接了一句:“王爷,您怎的一句一个小大师,这老奴可是不懂。” “你当然不知道了。” 朱橚把住陈云甫的小臂便往正堂客手位走去,边走边说道:“咱们这位大学士当年可是天界寺道字辈的大师,母后仙逝之日,便是小大师为母后诵经,所以你以后再见到小大师必须给孤放尊重,孤和几位皇兄可都欠着小大师的人情呢。” “老奴一定谨记。” “殿下,这位置下官不敢坐。”陈云甫诚惶诚恐的起身道:“下官哪里敢和殿下您齐肩而坐。” 这正堂两把椅子,自然是一个主位、一个客位,两者之间放着紫檀桌子盛摆香茗。 朱橚把陈云甫摁坐进客位里,面上佯作不悦。 “这是孤的家,你来了便是客,客人不坐在客位坐在哪,可不能让别人说孤不懂礼数啊。” 拗不过朱橚,陈云甫只能道谢落座,人是坐了下来,可这心却不能踏实。 朱橚太热情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自己本来只是顺道过来打个招呼,走一下面子过场,可现在的情况看起来,朱橚似乎有些热情的太过分了些。 “下官奉皇命使河南,来时匆忙所以没有来开封向殿下请安,还望殿下不要和下官计较。” 既然暂时摸不清朱橚的打算,那就先客套着吧。 “小大师这话说的,孤和谁计较,也不可能和你小大师计较啊。”朱橚爽朗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姿态随意道:“你来河南的事孤也听说了,似乎是为了汝阳县一伙暴民?” “是。”陈云甫点头道:“洛阳当局强拉壮丁,逼反了当地十几个百姓。” “这洛阳当局的官员属实该杀,可恨至极!”朱橚气的咬牙切齿道:“父皇最是恤民,他们竟然还敢做出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来,都该拉出去剥皮实草。” “是啊。”陈云甫拱手附和道:“周王殿下如此怜民恤民,下官实在钦服。” “其实这事孤也听说了一二。” 朱橚这时候突然自责道:“孤虽然就藩在开封,但河南当局有些什么事,杨贵他们还是要向孤汇报的,只是孤没有想到这群欺上瞒下的东西竟然犯下如此恶劣的行径。 自从汝阳县的事出来后,孤虽然没有亲自前往,但也派人去了洛阳对杨贵等人严加斥责问责,事情的大概现在也都清楚了。 无非就是左参政谢亨衢和那洛阳知府栾可法两人欺上瞒下、横行枉法所致,这不,孤把弹劾两人的奏疏都写好了。” 说着话,朱橚冲那朱福招手,后者也不知道从哪变戏法似的就变出了一道奏疏,呈放到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陈云甫看看奏疏,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而是开口说道。 “殿下不愧一心为民,此番就弹劾河南当局的奏疏下官都还没来得及写呢。” “你是咱大明的通政使,便是孤的奏疏也得交于你手,看看。” 陈云甫拿起翻看,奏疏的内容和他想的一点没差,只是弹劾了谢亨衢和栾可法两人,至于杨贵什么的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失察。 朱橚这是要保杨贵了? 俩人之间是什么关系,或者有什么利益联络? 此时此刻陈云甫反而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来到开封,若是直接回京的话,那么他的奏疏就势必要和朱橚打擂台。 “杨藩台的情况下官还真没怎么仔细了解过。” 陈云甫字斟句酌,谨慎开口道:“正担心回京之后,陛下问及这御前如何应答之事,周王殿下这替下官解了难啊。” “应该的。”朱橚笑眯眯言道:“咱们都是自己人嘛,杨贵是一介武夫做的布政使,能懂个屁,在陕边当了十几年兵、打了十几年仗,放下刀过来拿笔杆子,确实难为他了。” 陕西当了十几年兵。 那也就是说,杨贵是秦王朱樉的兵? 一众就藩的亲王,除了朱标这个太子,就以朱樉这个秦王为首。 这可是宗人府宗正。 朱元璋算是把国交给了朱标,把家交给了朱樉。 陈云甫对朱樉不甚了解,史料的记载也不多,只说这位武功甚盛但性格残暴乖戾,经常鞭挞虐仆。 结局好像是被几个老女人下毒毒死了? 正史罕少、野史纷纭。 陈云甫来到这大明朝之后和朱樉也没什么交际,对他自然也谈不上什么了解,现在听到朱橚的暗示,故而浮想。 “是吗,这一点下官倒还是真不甚清楚。” 陈云甫顺着朱橚的话茬往下说道:“若是这么说起,那确实怪不到杨藩台。” “可不就是这个理。”朱橚脸上顿时浮现笑容,心里对陈云甫如此识相很是高兴。 这时候朱福跟了一句。 “王爷、大学士,宴备好了。” “好好好,先吃饭。” 朱橚站起身道:“小大师,咱们先去吃饭。” “王爷请。” “哦对了,小大师现在能饮否?” “小啄两杯尚可,就是这酒量太差,怕影响了殿下的酒兴。” 朱橚便哈哈一笑。 “能喝就行,喝醉了就在孤这睡下,孤今日要和小大师把酒言欢。” 真要在你这睡下,恐怕一觉睡醒都要被你给卖了! 跟老朱家这些个亲王打交道,可不是易于之事啊。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朱橚为陈云甫备下的接风宴规格可是不低。 满满登登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飞禽走兽、珍馐佳肴。 “殿下安排如此丰盛,可真是让下官受之有愧。” “你是我大明的通政使,这天底下想要排队请你吃美味佳肴的人可谓如过江之鲫,孤今日这般安排还怕薄待了小大师呢。” 朱橚上首位坐下,招呼着陈云甫坐在左手位,极热情道:“孤呢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主简单安排了一些,你看看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孤这就让厨子去做。” “够了够了。” 拿捏着筷子,陈云甫错愕的发现自己竟然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筷! 挑花了眼。 “若是有的菜隔得远,便让侍女效劳就是。” 陈云甫身后站着的两个侍女便闻声凑上前,俯下身子向陈云甫说道:“大学士但请吩咐奴婢即可。” 明汉服的女子装束因为受到理学的影响,整体上还是很保守的,可朱橚为陈云甫安排的这两个侍女穿的,就很暴露! 陈云甫只是瞥一眼,就晃的眼花,赶忙把目光移回到餐桌上,轻咳一声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给自己安排那么美艳诱人的侍女,朱橚这是打算让自己吃饭还是吃人? 看这架势应该是兼而有之。 朱橚看了一眼面上微微有些泛红的陈云甫,心中一笑,轻咳举杯。 “孤敬小大师一杯。” “不敢,应是下官敬殿下。” 双手捧杯和朱橚碰了一下,陈云甫艰难的饮下半杯,脸上就是一阵龇牙咧嘴,短短片刻功夫都可以做成十几个表情包。 朱橚看在眼里,笑在面上。 “小大师这般喝酒可是不行,你看,孤都饮完了。” 说话,冲陈云甫亮了一下空空如也的杯底,假意嗔怪道:“好男儿大丈夫,可不能躲酒啊。” 陈云甫无奈,只能强忍不适,举杯饮下,呛的连连出声。 “快,给大学士夹菜。” 朱橚一声吩咐,马上就有一侍女上前侍候,夹了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肉沾上酱汁,直接送到了陈云甫嘴边。 处子的体香混着鱼肉香味,陈云甫旋即张嘴,直接一口吞下,贪婪的抽动两下鼻翼。 “香。” 朱橚脸上的笑意更甚三分。 “既然小大师喜欢,那就切莫和孤客气。” 两人说的也不知道是那碟鱼肉,还是夹菜的侍女。 “来,咱们再饮第二杯。”朱橚旋即举杯道:“这一杯酒孤必须要敬小大师了,劳烦小大师回京后替孤向父皇请安。” 有这话,这酒便无论如何都要喝,陈云甫也不敢推搪耽搁,抄起杯子就是一饮而尽。 “殿下尽管放心,下官一定将话带到。” “如此,辛苦小大师了。” “份内之事。” 说话的功夫,先前那夹菜的侍女又为陈云甫捏了一块点心,两根玉指拿捏着送进嘴里。 软糯甜香。 就不知是糕点还是这处子的玉指了。 总之是把陈云甫撩拨的心猿意马,面红耳热。 这次都不用朱橚说,自己就举起了杯子。 “下官敬殿下款待之情。” “应该的。”朱橚笑眯眯道:“你伴驾御前为父皇尽忠侍候,孤身为父皇的儿子当然要款待好你。” 三杯酒饮下肚,陈云甫便开始有些着了相,那侍女才把菜夹到,陈云甫便伸手握住柔荑,好生亲昵肉麻。 如此这般看在朱橚眼中,便让朱橚面上喜色更甚。 还当你是活金刚、铁罗汉,到底不还是一男人,几杯酒下肚哪里还能守住心境。 这才简单试探一般,男人秉性就露出来了。 “来来来,咱们继续。” 又是一连喝了好几杯,朱橚是面不红气不喘,反观陈云甫已经喝的目眩神迷,一双眼仿佛都快睁不开了。 而之前那位侍候陈云甫夹菜的侍女,此刻更是坐进了前者怀里,面贴面的伺候着。 如此香艳靡靡,朱橚只当是看不见,放下酒杯言道。 “大学士今日饮的美否?” “美,美的很。” 陈云甫笑的很是畅快:“感、感谢殿下的盛情,下官,铭感五内。” “那这美人美否?” “更美了。”陈云甫面贴香颈,贪婪嗅鼻:“嘿嘿,美人甚美。” “既然大学士喜欢,那便送给大学士吧。” 朱橚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疼,但还是豪气挥手道:“孤虽为亲王,但素日最好交友,与大学士更是你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啊。” “对对对。” 获赠美人的陈云甫一双眼都笑开了花,连声谢道:“下官和殿下也是相见恨晚啊,若不是君臣之分有别,下官多想与殿下兄弟相论。” “诶,什么君臣之分有别。”朱橚佯做不悦道:“孤即使是亲王,难道就不能有几个知音好友了吗?莫说大学士你有此番心思,孤又何尝没有。 不若,日后你我二人私下里便以兄弟相称如何,孤唤你云甫,汝唤孤五哥。” 陈云甫当即抱拳道:“既如此,小弟就不多做作,五哥。” “好,哈哈哈哈!” 朱橚大喜朗笑,旋即拍了拍手,朱福捧着一玉盘走来,上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数十锭宝钞,全是千文面额。 一锭便是五十两,这满满一盘子,怕足有个上千两不止。 按大明律,够剥皮实草二十回的了。 “当哥哥的也没有什么拿出手的东西,开封不比边地有奇珍异宝,所以区区一些薄礼,贤弟收下吧。” 朱橚开口道:“京城不比地方,花钱的地方多,贤弟如今又是通政使,吃喝宴请、家丁奴仆哪样不花钱,所以,千万别跟为兄客气,若是日后嫌不够的时候,便着人到京中隆兴商号找一个叫隆四的予取之。” 陈云甫正自犹豫,那朱橚又言道。 “贤弟收下吧,总得给美人买两件首饰不是。” 陈云甫看看怀中娇艳动人的侍女,便立马点头。 “五哥说的极是。” 看到陈云甫不仅美人收了、连钱也收了,朱橚顿时大笑。 “好好好,这才对嘛,这才是孤的好贤弟,以后用到为兄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陈云甫这功夫也是满腔的豪情,借着酒劲说起仗义话来。 “五哥也一样,有用到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便好。” 朱橚笑眯眯的给陈云甫添酒,言道:“说起来,为兄还真有件事要请教贤弟。” “五哥但说无妨。” “孤一直想入京给大哥请安,只是苦于就藩没有机会,贤弟务必要替为兄转达。” 陈云甫眯着眼睛:“五哥放心,小弟一定带话。” “嗯,好。”朱橚突然叹了口气道:“那年孤听闻大哥金体有恙,便连忙入京请安,如今一过经年,也不知道大哥金体好了没有。” “五哥与太子殿下兄弟情深令人动容啊。”陈云甫跟着言道:“五哥无须忧心,殿下的金体已经颐养痊愈,五哥尽可踏实住。” “那就好那就好。” 朱橚连声说道:“大哥的金体无碍,我们这些做弟弟的就放心了,来,咱兄弟俩喝一杯,遥祝大哥金体康泰。” 二人又撞了一杯后,朱橚也装起醉意来。 “贤弟要是喝醉了,就在孤这休息,孤让嫣然伺候你睡下。” “不了不了。”陈云甫摆手道:“小弟还有皇差在身,哪里敢在五哥你这叨扰,还是回行辕的好,以免落人口舌。” “对对对,你看,还是贤弟考虑的周全。” 朱橚大手一挥:“那孤派人送贤弟......当然,还有这嫣然与贤弟一道去吧,毕竟行辕里全是锦衣卫,一群泥腿汉子,哪里懂得伺候人。” “好好好,那真是多谢五哥了。” 陈云甫摇摇晃晃的起身道谢,在这个名叫嫣然的侍女和周王府几个下人的伺候下走出王府,登上备好的马车离开。 车帘堪堪放下,打闹声和娇笑声顿时传出。 朱福站在府门外相送,听的连连失笑,转身回府。 “王爷,人走了。” 刚才还醉醺醺的朱橚此刻哪里还有酒意,闻言一笑。 “区区一个孩子而已,想要拿下实在是太容易了。” “可不说吗,这下咱们这位大学士,已成殿下您掌中之物了。”朱福捧了一句马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拿下他,天下的事殿下都能尽握矣。” “哈哈哈哈。” 朱橚仰首大笑。 而回到行辕的陈云甫在将那娇滴滴的嫣然打发去洗漱后也顿时变了脸。 “朱橚啊朱橚,你那么关心太子身体想干什么。” “是你想问,还是你背后的人想问?” 看着桌上的宝钞,想着屋外的美人,陈云甫不屑一笑。 “你们来来回回的,就这般不上台面的伎俩吗。” 看来,进了洪武十八年之后,自己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要和这些亲王打交道了。 谁让自己是通政使,谁让朱标这些弟弟,都长大了呢。 人长大了,这心,也跟着大了,像长了草一样。 “你们可千万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太子是个好脾气,老朱,可不是!”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啊。” “呵呵。” 章节目录 第109章 陈云甫‘自首’ “一趟河南去下来,就只有这两个人犯了事?” 文渊阁内,朱元璋召见了自河南回来的陈云甫,而在看罢后者的奏疏后,有些诧异。 对陈云甫的个性朱元璋是了解的,陈云甫的性格和朱标或者说和自己简直一样,说好听点是嫉恶如仇,说难听点就是锱铢必较。 河南这次出的可是造反案,有道是官逼民反、官逼民反,没有腐官哪能出反民。 也因此,朱元璋对陈云甫这道奏疏上只提及河南左参政谢亨衢、洛阳知府栾可法两人很是诧异。 “回陛下,臣查明到的,只有这两人枉法。” 朱元璋哦了一声,点点头道:“此去河南除了办差,还干了哪些事啊。” “途径开封,到周王殿下那请了安,顺道和周王殿下喝了一顿酒,收了周王三十锭宝钞、一个美女。”陈云甫老老实实的回话,而后起身跪在地上将官帽取下放在京砖上。 “依大明律,臣此番贪腐理应判决剥皮实草,故而臣请死罪。” 朱元璋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 “你......” 抬手指向陈云甫,朱元璋憋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来和自己自首的吗? 朱橚给陈云甫行贿送女人的事,说实话朱元璋还真不知道,准确来说,这消息只到了宝祥那,而宝祥还没来得及向朱元璋汇报呢。 当晚陈云甫从周王府回行辕带了个女人,这事行辕所有锦衣卫都知道,回京后自然会有人上报御前司,但。 那又如何? 送个女人或者说送个奴婢而已,以陈云甫现在的身份,养仆算哪门子罪。 至于受贿的事,行辕也不会有人知道。 朱橚又不可能把他行贿陈云甫的事四处宣扬。 所以朱元璋就没过问过,宝祥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为了区区一个奴婢同时打报告得罪朱橚和陈云甫吧。 可现在陈云甫当堂自首,直接把朱元璋给整不会了。 你说罚吧又不能罚,别说杀头,就算是打一顿板子老朱估计朱标都得跑来找自己闹。 不罚吧,于法又说不通。 真是哭笑不得。 还好朱元璋反应快,迅速从陈云甫这段话中捕捉到了一条更重要的消息。 “老五给你送钱送女人,所以谢亨衢和栾可法两人就做了这次河南乱民案的替罪羊。” 陈云甫抬头眨眼,无辜道:“臣愚昧,不懂陛下的意思。” “混账!”朱元璋本来是想本脸骂人的,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就笑了出来,挥手:“滚滚滚,别让朕看到你。” “诶,臣告退。” “等下。”朱元璋从背后喊住陈云甫:“看在你主动自首的份上,死罪就给你免了,但钱你得交出来充入国库,还有,你这次收了三十五锭宝钞,朕就罚你一倍,今年和明年的俸禄你就别想领了。” “啊?” 陈云甫猛一转身,惊愕的看向朱元璋,哭穷道:“陛下,臣本身的俸禄就少,家里还那么多张嘴......” “不是你个混账东西喜欢收美女吗。” “可臣家里还有十几个是陛下您赐下来的。”陈云甫弱弱道:“要不,陛下您都收回去?” “滚!” 朱元璋板起脸冷哼一声,吓得陈云甫赶忙灰溜溜转身跑路。 “这小子。” 等陈云甫走后,朱元璋摇头笑骂一句,说道:“标儿可是没少找咱告状,说他整天去蹭吃蹭喝,咱这次就把他两年的俸禄都罚没,回头你把这罚没的钱给标儿送过去。” 宝祥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 “是,奴婢遵命,不过皇爷,这罚没才多少钱,满打满算不过区区百十两银子,还用得着给太子爷吗。” 皇帝给太子赏赐,出手才这么点也太寒酸了。 “愚蠢。”朱元璋轻哼一声:“咱今天罚了那小子两年的俸禄,混账东西日后肯定又要去标儿那打秋风,咱把钱给标儿,标儿聪慧自然明白咱的意思,会找个机会再把这钱赏赐回去。 咱来做恶人,加恩的事留给标儿。” “原来如此。”宝祥恍然大悟,忙言道:“奴婢真是愚笨。” “行了行了,朕知道你在这装傻呢。” 朱元璋摆摆手道:“一个你、一个陈云甫,你俩一对人精,却都喜欢在朕面前装傻充楞,他装傻咱就不说什么了,你不一样,除了标儿,你是咱现在最近的人了,不用事事在咱面前谨小慎微。” 宝祥大为感动,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叩首,泣不成声道。 “皇爷、皇爷慈恩,奴婢如何配受。” “唉。”朱元璋轻叹一声,老年人的感情才稍微流露丝毫就被他话锋一转收了回去:“老五给陈云甫送钱送女人的,你说他想干什么。” 事关亲王,宝祥本来是不想开口的,但想起之前朱元璋的话,便组织了一下语言道。 “此番河南乱民一案,奴婢虽然还未收到锦衣卫的消息,但早前对河南还有些了解,河南布政使杨贵之前做过秦王爷的帐前总兵官,后升任陕西都司都指挥使。” “老二的人?” 朱元璋微微眯眼:“老二的人,老五为什么要护着,还是说,他们的私交很好。”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奴婢下去就安排人去查。” “不用了。”朱元璋开口拦住:“既然陈云甫敢收老五的东西,估计存的心思就是想看看老五和老二想做什么,这事他会替你办好的。” 交代完这事,朱元璋本打算继续批阅奏疏,可看了几眼后便看不下去。 “不看了,陪朕去苑林射猎。” “那这些奏疏......” “差人给陈云甫送过去,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又不是摆设。” 宝祥笑了起来。 前脚刚罚了人家两年俸禄,后脚就要人家干活。 忒不厚道。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考虑一下废徭役! 从文渊阁出来,陈云甫便直奔东阁寻朱标,后者这个时辰正在东阁办公。 董伦和刘三吾两人也在。 “下官参见太子殿下金安。” 陈云甫进殿作揖,耳边就响起朱标的声音。 “免了,快坐。” 陈云甫是道谢落座,殿里的董刘二人则站了起来:“问大学士安好。” “两位同工快请坐,切莫多礼。” 三人坐定后,朱标便开口问道陈云甫:“河南的事是个什么情况。” 后者也不耽搁,就把此番去河南的事一一说了出来,当然,朱橚请自己吃饭和送礼的事没有说,毕竟当场还有董刘二人,只在最后跟上一句。 “人犯现在已经带回来了,就押在诏狱大牢里,陛下让下官为主审,会同毛骧一并断案。” 朱标没说什么,这边董伦和刘三吾两人的眉头不自主便皱了起来。 左春坊左赞善刘三吾更是直言不讳的开口道。 “如此要案,不由三法司会审依旧着锦衣卫来介,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要说影响,河南此次的罗三虎案绝不如郭桓案来的厉害,但要说性质,罗三虎案犹在郭桓案之上,和淮西案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性质。 因为都是反案。 朝廷有三法司,并同受理会审才是法理,可朱元璋随手就把人扔进锦衣卫诏狱,这是明摆着已经信不过三法司了。 “自打郭桓案后,无论大案要案,陛下现在都是让毛骧去查办,锦衣卫行事粗暴残忍,动辄牵连甚广,导致朝廷内外,人人谈锦衣卫而色变,此非好事。” 董伦接话跟了一句,冲朱标拱手道:“殿下,朝臣对锦衣卫皆畏之如虎,罗三虎等人犯到了毛骧手里,只怕又要借题发挥,大肆株连。” 后者没有吭声,此案毕竟是谋逆,他当然不想在这事上去劝老朱,遂看向陈云甫,问道。 “你什么意思?” 陈云甫顿时明悟道:“两位同工,依我看,此案交不交由锦衣卫来办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此次罗三虎案,反映出来地方为北伐摊派壮丁一事实行强拉壮丁的懒政行为。 河南罗三虎案虽是爆出来的个例,但绝不是独例,咱们看不到的地方没有爆出来的,只怕还有很多。 洛阳知府栾可法强行在当局抓壮丁,抓的全都是类似罗三虎这般的庄稼汉子,虽然眼下栾可法、谢亨衢两人还没有到案过审,但我猜测,这里面定也是存在贪腐行为的。 当局不谈工匠、力夫,仅说城中各大官宦府上的家仆、富户地主家中的短工,数便足不下万人,这完全可以征调,再补上万余力夫,人完全够数,为什么要强拉庄稼农户,如此还会耽误生产。” “因为服徭役无有钱拿,河南那些大门大户的不愿意去。” 朱标将话接过去言道:“所以,他们就私下里找到谢、栾二人,送钱送礼,请的两人转而将拨调变成强征。” 中国自古以来的王朝,徭役都被视为国民的义务之一,自然不会给钱。 好一点朝代会给口粮食,要是碰到残苛的或者朝廷穷的时候,连粮食都得老百姓自己承担。 等什么时候朝廷都没粮食的时候,还能指望老百姓家里能有多少存粮,就算有,百姓脱离土地生产,转而去服徭役,来年吃什么喝什么? 如此服徭,自然是饿殍遍野,死伤甚巨。 朱老四就是因为连粮食都不给,才逼的山东百姓掘草根、剥树皮,卖儿鬻女的地步。 焉能不反啊。 “国朝尚算富裕,各大官帑府库堆积如山,宝源局铸造的铜钱累以亿计,朝廷既有钱又有粮,这次用工,完全可以采取支付钱粮的方式来招工。 如此,变服徭役为用工,都无须朝廷摊派,山西、山东、河北三地就能凑出五十万人来,而且地方百姓绝对是踊跃参加。” 犹豫许久,陈云甫终还是提出了这个建议来,那便是要废徭役! 如此重大的国策进言,他身为大明通政使,已经有资格开口了。 更何况谁都知道,他是东宫党如今的党魁,向朱标提,本就恰当合适。 废徭役? 朱标怔住,董刘二人更是震惊。 这倒是三人完全没想过的事情。 因为百姓服徭役已经有数千年的历史,就像是人饿了要吃饭一般,在他们潜意识里这完全认为天经地义之事。 所以,陈云甫这个提议,看起来就很是‘离经叛道’了。 董伦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看向朱标道。 “殿下,废除徭役,这是大仁政啊。” 虽然离经叛道,但赶等反应过来,董伦可就激动了。 如果真能通过此案推动徭役制的废除,那么绝对可以名留青史。 不不不,准确来说是泽被百世、万代流芳! 朱标也明白过来,如果他采纳了陈云甫的建议去劝朱元璋,一旦此法成行,将来仅凭此功,一个仁君是绝跑不掉的。 可朱标并未如董伦那般只顾高兴,而是迟疑。 “眼下朝廷是有钱,承担五十万民夫不难,但日后呢,朝廷的家不好当,我大明是大国,幅员万里疆域,天灾人祸总是难免。 将来万一国库有个紧张,届时再想用工可就难了。” 废徭役的时候容易,恢复可就难了。 一旦老百姓习惯从朝廷手里领取工钱,等朝廷不给百姓就会闹。 “更何况,一旦涉及工钱,就不可避免出现地方贪墨的行为,如此国朝钱花了,百姓又没拿到什么实惠,钱粮裹进贪官的口袋,对朝廷的损失岂不是更大。” “建立完善的反贪机制并不难。” 对朱标的担心,陈云甫早有腹稿,言道。 “朝廷用工给付钱粮,完全可以效法每年收两税时的流程来操作,由户部清吏司协同省道粮长先行垫付,具体用度花销,户部拟个数出来,我们通政使司审计后交由陛下御批,国家开国库再偿还给省道粮长。 地方想贪,就得伸手去从各省的粮长口袋里抢,然后报虚数给中央,风险就大了许多,除非,户部和通政使司一起腐掉。 殿下,如果户部和通政使司全都腐掉的话,就算徭役制度依旧存在,国家的钱也保不住。” 像郭桓案那般,六部部堂大臣联起手来盗窃国家,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管你有没有徭役制度,六部都能将国库搬个干净。 朱标点点头,又沉默下来。 他其实内心里最担心的并不是地方贪腐,就像陈云甫所说,担心贪腐就完善一个反贪的机制便好,即使依旧会有漏网之鱼,但那是必然的。 再完善的机制,哪怕到了后世,依旧有铤而走险或者说思想不端的官员,这是人性使然和制度无关。 中枢地方建立联合反腐机制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全面肃清贪腐,而是保障绝大多数官员不敢贪,那就足够了。 有一起查处一起便是。 真正让朱标迟疑的地方,还在于最核心的一点。 万一朝廷没钱了怎么办? 陈云甫看出了朱标的迟疑,遂心一横,补了一句。 “殿下,朝廷用工给付工钱,钱去了哪里?百姓口袋里。 百姓拿着这钱吃喝花用又去了哪里?商人口袋里。 商人拿钱做什么呢,经商做卖,扩大生产,所以朝廷要开商税,复商籍,只有这样,这笔钱在民间转一圈后,才会以税收的方式回到国库和地方官帑。 钱只有活起来,才能越滚越多,才能刺激和促进地方民生经济,才能充实国家,使国家有钱用工、有钱打仗、有钱发展。 早前浙江转运使司进言增榷船钞一事,言及两淮、两江漕运日趋发达,一旦增榷船钞,年可进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啊,此番北伐所有钱粮花销加在一起五军都督府递给户部的预算不也就才二百万两吗,光一个漕运的增榷就够三分之一了。” 废徭役就要开商税,就要复商籍,让资本活起来、动起来。 国家政策永远都是这样,动一样就要通盘一起考虑。 朱标这下彻底动容了。 陈云甫提出的两条建议,哪一条都不简单! 废徭役不用说,几千年王朝史开天辟地的第一次。 而复商籍,在朱元璋那也够呛能过的去。 这两件事要想通过,朱标细琢磨一下,都觉得太困难了。 “殿下。” 正犹豫着,朱标看到了陈云甫的眼神,灼灼有神。 站起身走出来,陈云甫冲着朱标一揖到底,大声言道。 “殿下不仅仅是储君,更是我大明六千万子民未来的君父,将来之社稷,舍殿下其谁?” 身为中国王朝史上地位最稳、权力最大的太子,该是你走上历史舞台和朱元璋打擂的时候了! 为了天下六千万百姓! 去吧,进击的太子爷。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老朱也会玩赖 “你说,废徭役,复商籍?” 朱元璋双目满是惊愕的看着朱标,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好大儿久久不语。 这陈云甫前脚才去东阁,后脚朱标就扔出如此一个重磅炸弹,朱元璋就算是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这一定是陈云甫给出的鬼点子。 不对,这不能叫鬼点子,这简直就是离之大谱! 他不知道徭役制度是一个王朝的根本制度之一吗,他不知道朱元璋心里是痛恨甚至是鄙弃商人的吗? 谁不知道! 惊愕之后,朱元璋便有些恼怒陈云甫的不知好歹、异想天开,可还没等他说话,御阶下刚刚落座的朱标就先开了口。 “是的父皇,儿臣觉得此两法可行。” “什么是可行!” 朱元璋顿时拔高调门:“无论是徭役还是复商籍,都是牵涉我大明国运的国策,六部做过论证吗,还是说咱做过批示要去论证了?” 面对朱元璋此番动怒,朱标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他知道自己只要说,老朱一定会恼,所以一点都不意外,他敢来就不怕朱元璋恼! “因为父皇没有做过批示,所以六部自然还没有论证、通政使司更没有立项,儿臣来,就是因为儿臣觉得可行。” 好家伙!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宝祥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这叫个什么话是。 你觉得可行算什么意思? “你觉得可行就能行了?”朱元璋冷哼一声道:“怎么着,你现在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替咱做主了?” “六部五寺是父皇您交给儿臣的,儿臣这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朱标理直气壮的说道:“儿臣本来是想召六部直接商议的,不过儿臣年轻,缺了些理政的经验,故而求父皇指点一二。” 老朱差点没气笑出来。 好嘛,感情你不是来汇报的,是来通知的? 就意思你朱标认定的事,我这个当皇帝点头同意就行? 这是篡权,不,篡位! 朱元璋气着气着,遽尔又笑出来。 “标儿,你向来在咱面前谨慎低调,今日怎么没来由的这般大胆,是不是有谁在跟前说了什么。” 朱元璋心里是打定了主意,只要朱标开口把陈云甫说出来,他说什么也得籍着这个话茬顺下去,好把陈云甫拉过来狠狠的打一顿廷仗。 法可行,但这口气得出。 熟料朱标却说道:“没人在儿臣面前说什么,儿臣是思及天下六千万百姓才下定决心来向父皇进言的。” 怎么说也当了十几年的太子,朱标以前只是不想在朱元璋面前表现,不代表能力不行,现在既然打定主意要和朱元璋打一局擂台,那么仅就从说话上,朱元璋也甭想从他这找出什么漏子来。 和任何人都没关系,是六千万百姓给朱标的勇气。 朱元璋笑了。 “好你个臭小子,是不是咱要不允,咱就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学会裹挟民意来要挟朕了?” “儿臣断无此想。”朱标撩袍拜倒,但话里话外却是一点都不相让。 “河南出了一个罗三虎,出了慈母投江、孝子杀官,我大明以孝立国,可这种孝,儿臣不忍心再看到了。” “基业草创,百废待兴。”朱元璋不接这话,转而说道:“国库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今日你要废徭役,那日后年年修黄河、长江水利的开销就将糜耗甚巨。 北元还未灭,立于漠北虎视中华,北疆防务不能松弛,这笔钱又从哪里出,咱不是不恤民,而是咱不敢随意行事,唯恐天下动荡,那才是害民殃民。” 朱标言道:“此事可以着通政使司并户部、兵部一道待北伐之后再行论证。” 咱们先通个气,你要说能干,咱们就立项研究。 朱元璋无奈,扭头看了眼宝祥。 后者登时明白过来,站出来打岔了一句。 “太子爷,皇爷的圣躬才刚有好转,什么事也大不过天去,今日就先到这吧。” 你压根就是装病,这会拿出来当挡箭牌? 朱标一急,秃噜嘴道:“父皇今日还在苑林射猎......” “放肆!”朱元璋顿时挑眉喝道:“难道咱现在连做什么,都要向你这个太子汇报了吗。” 朱标也知失言,顿首于地,但还是兀自说道。 “儿臣只求父皇点个头,此事,儿臣定会拿出个章程了。” “咱看你是糊涂了!” 朱元璋猛的一掌拍在金案上起身,斥责道:“废徭役、复商籍,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要紧,哪里是咱们爷俩点个头就能做的。” “这些年来,国朝那么多大事,不都是父皇点个头就去做了吗。” 朱标抬起头直视朱元璋,句句不退的说道:“洪武五年,父皇欲逐孟子出孔庙,士林哗然,父皇降谕‘有谏者,金吾射之’,时任刑部尚书钱唐进言,坦胸于金殿外任由金吾以箭射之。 父皇见其诚恳,乃命太医救了钱唐,并于短短数日后复孟子配享孔庙,连亚圣的灵牌画像,父皇都视如俗物,拿来搬去,随意处置。” 这里朱标说的是钱唐护孟的典故。 洪武二年,朱元璋下旨废了孔子天下通祀的特权,当时就把整个天下儒林掀翻了天,等到洪武五年,朱元璋再进一步,又把孟子搬出了孔庙,进一步向士林施压,这时候的士林坐不住了。 看这架势,再往后你还不把孔老夫子也给废了? 于是天下士子哪怕再如何惧怕朱元璋此刻也得跟老朱对着干。 这便有了钱唐御前怒怼朱元璋。 怼完之后这钱唐也硬气,脱了上衣跑到奉天殿外,任由金吾卫引箭射之,国子监的学生一个个有样学样也效法钱唐,把朱元璋弄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时候老朱的脾气还是很好的,不仅命太医救回了钱唐不说,又把老孟同志搬回了孔庙,还恢复孔子天下通祀的特权。 这个典故《明实录》没有记载,估计是照顾老朱的面子,不过《明朝小史》给记了下来,明朝当时也没禁此书,还默许钱唐老家将此事记进《浙江通志》,所以应是属实。 朱元璋沉下脸来,心里更是不快。 “所以,你现在拿这事来说,就是要咱给你一个答复了?” 朱标没吭声,但态度却是明摆着放在那里。 “反了!反了!” 这下可把老朱气的够呛,桌子拍的震天响,而后捂住自己的心口。 “哎呦。” 宝祥大惊失色,扯声呼唤。 “传太医!” 朱标也是傻眼。 这算什么,被自己气的吗? 咱们爷俩这么多年,不一直都是你这个当爹的占上风,屡屡将我憋到吐血吗,怎么今天轮到你也开始玩这一套了。 没你这么玩赖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打哑谜 这朱标和朱元璋父子俩打擂,陈云甫自然不可能知道,他现在人在诏狱,忙着办罗三虎的案子呢。 这样说不太准确,因为罗三虎等人的供词早在洛阳就拿到了手,现在只需要等谢亨衢和栾可法两人归案就行。 陈云甫之所以到诏狱来,主要是来给毛骧打一声招呼。 “毛将军,未防人犯肆意攀咬,诬陷忠良,刑讯就省了。” 毛骧是个人精,自然明白陈云甫这话里的意思。 一个呢是不希望罗三虎受罪,二一个也是提醒自己,这事内里有很大牵扯,暂时不要深挖。 “大学士的话俺记下了。” 毛骧先是拍胸脯表态自己心里有数,而后招呼道:“大学士今日若是无事,俺做东咱弟兄俩喝两杯?” 陈云甫本是不太想的,不过一转念头又点头道了句可。 人家怎么也是个正三品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这都招呼自己吃饭好几回了,说什么也得给次面子,总不同意,别人还当自己摆多大谱呢。 这样可不好。 俩人也没回北镇抚司衙门,就近找家上品的酒楼要了雅间。 席间之事无须另表,左右不过热络一下感情,只说饭后陈云甫打道回府,毛骧安排了几个锦衣卫的好手一路护送到家。 门房迎出来说道:“大学士,东阁大学士董公半个时辰前来了,一直在堂内候着您呢。” 董伦? 陈云甫没明白这位来是做什么的,这个时辰了不回家歇着,往自己这跑哪门子。 总不能也是个跑官的吧,不会啊,平时看着人挺正气的。 迈步进了正堂,果然见那董伦正端坐饮茶,无论是坐姿还是气度颇具儒生文人的风范。 见到陈云甫,董伦这才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作揖。 “快请坐。”陈云甫拱手还礼,而后就坐到董伦的身边好奇问道:“董学士怎的有空来此。” “回明台,门下今日冒昧拜见,是为了昨日明台说及的废徭役、复商籍一事。” 这里董伦称呼陈云甫的明台是古代官场的尊称,只用于对高级官员,但其实并不常用。 陈云甫的官职是通政使,位列九卿之一,又兼任文渊阁大学士,所以官场众人可以称陈云甫大学士也可以称通政使。 这两个都是官面的称呼,而所谓的明台,就好比咱们上大学和系教授私下里请教,你可以唤教授,这是职称,也可以唤老师,老师就显得亲近些。 同理,董伦现在私下里唤陈云甫明台,就好比唤老师一般,显得亲近。 至于那句门下的自称,简单理解就是自称‘学生’。 董伦表态自己是陈云甫的门下学生。 仅从字面意思来解读,董伦这种说法是没有毛病的,因为陈云甫之前就是东阁大学士,算是董伦的前辈,董伦自谦称学生也算过的去,不过古代自谦的称呼有很多,董伦按照职场规矩应该称下官,真要想亲近也可以称后进。 但他偏偏选了门下。 门下就是投诚,表示打算投入陈云甫门庭之下。 官场称呼很少流于文字,但处处都是规矩和讲究,陈云甫也算做了大明两年多的官,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故而挑了一下眉头,将手里刚刚捧起的茶盏又放回到桌子上。 “大学士与我乃是同工,都是陛下的臣子,若是对我言及的废徭役、复商籍有什么不同看法,但请赐教,我自当洗耳恭听。” 有事说事好好说话,别乱喊。 你董伦三十大几的人了,在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面前自称门下,若是传出去,天底下的人岂不是都要说我陈云甫少年得志、骄狂无度了? 董伦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而后不失体面的尴尬一笑。 他这般上赶着来投诚还被拒绝,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不过还是很快摆正好自己的身份,端肃心态老实答话。 “明台言重,无论是废徭役还是复商籍,下官听来都是极赞成的,此举利国利民,泽被百世,是大仁政啊。” 陈云甫没吭,眼里带笑看着董伦。 后者等了一阵没见陈云甫接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今日太子殿下入宫面圣说及了此事,但陛下圣躬有恙,就没有做当堂批复......” 沽名钓誉之辈! 陈云甫听出董伦来见自己的意思了。 这废徭役毫无疑问是大仁政,打朱标提出来,功劳的大头肯定是朱标的没跑,而他董伦身为东阁大学士,朱标属官之首,自然也能跟着混一个好名声,但今天朱标去见朱元璋,事没办成,所以董伦有些急了。 这不,跑来给陈云甫通风报信。 为什么一口一个明台又自称门下,上来就对陈云甫一通捧,表态支持,就是说他董伦和陈云甫在这件事上穿同一条裤子,希望陈云甫能找到朱标再催催。 只要把这事落实,他董伦就好混个天大的仁义名声。 至于为什么董伦自己不去催朱标,份量不够啊。 董伦现在就跟当初的陈云甫一样,别看是东阁大学士,不过是朱标的秘书长而已,这种事上不能说话。 而现在陈云甫贵为九卿之一,国策如何,是有资格张嘴的。 大家都要在规矩内说话做事。 “既然陛下圣躬有恙,那自然就不能急。” 重新拿起茶盏,陈云甫轻描淡写说了一句:“而且,这事本就还只是一个想法,成与不成的,都要先过通政使司立项,再由大家一起商议论证,急切间确实办不好。” “是是是。” 董伦暗惊,这是碰到高手了,当下在陈云甫面前便更加谨慎,说话也就不敢再那么冒失,规规矩矩应话道:“还是明台思虑得当,这天大的事也远不及陛下圣躬重要。” “不过有了董学士今日这般表态,我心里也踏实了不少。”陈云甫敲打了一番后还是给了董伦一颗糖,赞赏道:“之前说过此事之后,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董学士之前便是国子监高才,既然连你也赞同,我就放心了。” 别急,这事不是三分钟热度,我陈云甫既然敢开口说,以后肯定还会寻机会找朱标说的,所以这事我会给办好,你就踏踏实实等着和我一道混功劳吧。 不过前提是你董伦记住今天的表态,日后一直支持我。 董伦官场人精,哪里听不懂弦外之音,当下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 “下官一定唯...与明台精诚合作。” 本来想说唯陈云甫马首是瞻,不过想及之前陈云甫的谨慎,董伦又把口变了回来。 “好,时间不早了,董学士还是早些回府吧。” 陈云甫起身假意要送,董伦就赶忙摆手。 “明台留步、留步,下官告辞。” 看着转身离开的董伦,陈云甫轻笑一声摇头。 和这些个官僚打哑谜真是够没劲的。 不过话说回来,朱元璋抱病躲朱标,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陈云甫蹙眉望着茶水升腾的热气发呆。 半晌后眼前一亮。 这事有门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朕的脑子有点乱 翌日一早,陈云甫并没有急着去东阁找朱标继续说废徭役的事,他还没那么闲。 河南那边谢亨衢、栾可法两人都没到案,锦衣卫已经派人去拿了。 虽然说两人这事办的一塌糊涂,不过到底给国朝凑足了民丁,北伐该开始了! “第一批粮食和民丁都已经抵达北平通州,剩下的陆续也在北上。” 站在武英殿的巨大沙盘旁,陈云甫手里拿着本子,一五一十向宋国公冯胜通传着相关情况:“军器局负责的兵仗、弓弩、箭矢等物也已陆续送抵北平,燕王殿下也送来了本,此刻北平兵器、粮草、辎重、士卒已尽数筹备得当,只等宋国公一到,就可开拔。” 说及这北伐的事,陈云甫心里也不由的一阵惊叹。 惊叹什么呢,惊叹此刻大明的国力恐怖! 后世仅以史考,大明国力的最巅峰是明初,也就是洪武、永乐二朝,后面所有子孙其实都是在走下坡路。 别看到了万历朝,大明人口破亿,但那不顶用。 就说这次北伐,陈云甫身为大明此刻的大管家,对国力最是有直观感受。 你以为北伐最让中央头疼的是调兵吗? 不是,是调人,也就是摊派民夫。 无论是钱粮还是兵器,户部和兵器局这边等到民夫备足,那边连三天都没用就从各大府库、武库调了足数会同民夫一道北上。 至于调兵,京营一个兵都没动。 去年伐云南才刚动三十万,今朝北伐,就又从山东、河北、北平和山西抽出了二十万精兵。 甚至连五万骑兵北平和河北两地就出够数了。 用的到京营吗?用的到陕甘吗? 完全用不到! 甚至连山东、江苏两地的军户都用不到。 哦对,苏北和山东的军屯卫所就是所谓备倭军的前身。 数不多,反正十来万的精锐还是能凑出来的。 陈云甫抠着手指头算了笔账,这时候的大明如果倾全国之兵打一场国战的话,大概能在三个月内调集超过一百万根正苗红打过仗的精锐,调出超过一千五百万石战争储备粮和不下三十万匹战马。 不说什么一汉当五胡的话,就这配置,你说打奔袭战也好、攻坚战也罢再不行拖后勤的持久战,大明的百万雄师都能在草原住上个三五年了。 朱老四的军功章里,一多半得算是朱元璋这个老子的功劳。 “嗯,辛苦大学士了。”冯胜道了声辛苦,而后继续对着沙盘沉吟。 既然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那么距离圣旨下达也就在眼么前,他这最后要和包括蓝玉在内的一众军中主将再统一一下思想,确定好整体战略。 这时候陈云甫就不便多待了,直接告辞离开。 前脚走出武英殿,后脚就得了御前司的信,说朱元璋召见。 不敢耽搁,赶紧面圣。 “臣文渊阁大学......” “别报号了,过来!” 朱元璋哪里像是个有病的样子,此刻一身皮弁服穿在身上,威武的身姿顶天立地。 “你给冯胜他们打过照会了没?” “说过了,宋国公和申国公、一众侯爷议论军务,臣不敢打扰自行离开。” “偶尔听两句也没什么。”朱元璋睨了陈云甫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你小子鬼精鬼精,看起来老实本分,却是一肚子的心眼算计,标儿也是你撺掇的吧。” “啊?” 陈云甫当然要装傻,闻言不明所以道:“太子爷有事?” “别跟朕来这一套。”朱元璋毫不客气的撕下陈云甫的虚伪面具:“废徭役、复商籍,你敢说这两件事不是你提的?” “哦,是臣提的。” 陈云甫见糊涂装不过去,便坦然的一口承认,又差点没闪到朱元璋的老腰。 “那你还敢跟朕装糊涂!” 朱元璋气的瞪眼,就见陈云甫一脸无辜的摊手说道:“陛下,臣好歹也是您的文渊阁大学士,天下事务何其多,需要和太子爷通风汇报的也不少,您不说明白,臣愚钝,哪里猜得到。” “你愚钝,天下就没聪明人了。” 不爽的哼出一声来,朱元璋将朱标拿道关于废徭役、复商籍的奏本着宝祥送到陈云甫面前,言道:“标儿写的,你自己看吧。” 陈云甫哪里还用看,这奏本里的章程全是出自他手自然是了然于胸,不过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翻看了几眼,而后面视朱元璋言道。 “臣看完了。” “你说你咋想的。” 朱元璋一说及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斥责道:“废徭役?你知道我大明工部一年的用度是多少吗。” “去年是三百七十六万四千二百两。” 陈云甫张口就来:“其中汉江段因为疏河沙用了十八万七千两、粮食十一万四千五百石,动用民夫六千九百四十人,死了十七人,抚恤二百五十五两银子、一百七十匹绢布和十七头耕牛。 江西的赣江用了......” “行了行了。”朱元璋挥手打断道:“朕差点忘了,你记忆出众,什么事在你那过一遍就能记个大概,钱粮花费、物资调度都了熟于心,要不然,也不能把咱大明这么大一个国家操持有度。 朕更不会放心的把通政使司交给你,所以你就别在这和朕炫耀了,咱们还是说回废徭役的事吧。 这几年,咱们大明还算是风调雨顺,但工部的花销为什么一直居高不下,就是因为咱们地大物博的同时、天灾也从未断过。 不是水患就是山崩地动,贵州土司才刚刚平定,朝廷大军都还没走呢,就因为一场山崩,又多了几千吃不上饭的土民,抄起刀枪就又做了反民。 你说,朕敢不给工部钱吗,不给工部钱,天灾就会变成人祸,到时候我大明处处都是反民了。 国家紧张,这点朕不说你自己也应该心里有本账吧,废了徭役,工部明年的预算奏疏敢拉到一千万两你信吗。” “臣信。” “那你跟朕说,多了足足六百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两的亏空你从哪里给朕变出来。” 这朱元璋也够调皮的,这时候还不忘向陈云甫炫耀一下他的记忆力。 不只是你一个人能记住这些数,他朱元璋敢日御三朝,昼阅千本,也是有常人不及之处的。 可惜陈云甫是个不‘懂事’的官,压根没有拍老朱马屁的打算,直接接话往下说。 “所以臣进言复商籍。” “光凭一个商税,国朝就能补足这些亏空了?” 朱元璋不置可否,以其幼稚。 “商税初设,确实可以解决掉一些财政紧张,但那只是初期,一旦朝廷允许商人的出现,就必然要给商人以生存之土壤,假以时日,商人越做越大就会和地方官员勾结,到那个时候,你跟朕说,我大明还能收上税吗。” 这里需要补充一句题外话,大明是有经商者的,只是这个商和咱们认知中的商不是一个概念。 比如小摊小贩、开几个酒楼饭庄、经营个粮号、古玩字画店之类的商人是有的,但他们都不是正经的商人,因为除了这些产业之外,他们都必须做一件事。 就是名下有地,挂靠农籍。 因为大明现在没有商籍。 朱元璋金口玉律,对不事生产者皆可捕杀之,就从根上断了专指着倒买倒卖,货物流转赚取差价为生商人的活路。 所有天下的商人都挂着农籍或者军籍。 农籍要置地生产粮食,按年缴纳粮税,军籍就是家里要编入屯卫所,不仅要耕地,还要出一丁当卫所兵。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你说家里有闲产,在当地开个酒楼卖个手工件什么的才可以。 像那种拿着钱啥也不干,说跑平顶山收煤到山西大同去卖的,抓到一个杀一个。 脑子都长胆子上去了。 “朕不设商籍,就是用这种方式将商人从根本上限制住他们的生存范围,使他们永远不能离开故土,不能离开最基础的生产,也注定无法将生意产业做大,这样一来,他们的后代想要出身就得读书考官,做一个对国朝有用的人才。 而不是整天和算盘金银为伍,只想着如何惦记走老百姓兜里那仅剩不多的活命钱,商人狡诈、恶毒自私,比起早前的奴隶主都不遑多让,你要复商籍,就给了他们做大的机会,日后官商勾结,上瞒国家、下虐良民,朕一思及,都想杀了你。” 说到最后,朱元璋稍微动了点威势,压向陈云甫。 可令朱元璋没想到的,后者丝毫不为所动,一字一句仍旧条理不乱。 “自有炎黄始祖尹始,商人就诞生了,他们从最初的以物易物中觉察到了商机,沿海的贝壳拿到内陆可以换太多好东西,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多走几百里的路而已。 商人逐利而行不应该被鄙夷,这就如同升斗小民盼望治世一般无二,谁都想过好日子。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商人更会用脑力而已。 完全禁绝商人的国策可以颁行,但禁不绝人性中的贪婪或者说人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两淮私盐猖獗,明知杀头依旧从者甚多,为什么,因为私盐赚钱啊。 一斤盐不起眼,差价仅两三文,但一千斤就是二两银子了,一艘小船便可拉数千斤私盐,一年做个三五十次,就几百两,比臣一年的俸禄都要多。 百姓想赚这个钱,买房置产然后蓄两房娇妻美妾,都不惜拿自己的命去赌。 陛下一心要禁,禁的住吗。” “听你这意思,朕不但要复商籍,还要开盐禁了?” 朱元璋眯起眼睛,语气已满是不善。 今日陈云甫但凡要敢说出放开盐铁专营这种昏话,说什么也得打一顿。 “专营是国资,私盐是走私,走私是禁不绝的,堵不如疏,与其去禁不如引导。” 陈云甫直面朱元璋,侃侃而谈道:“臣知道陛下担心商人囤货居奇、攫取暴利而做大,那何不画一个圈出来,商人蹦不出这个圈也就翻不出什么浪了。” “画圈?”朱元璋闻之一愣,不甚明白:“你是说,限定他们的经商范围?” “那是限不住的。” 陈云甫说道:“东南的盐价比西北的盐价便宜,沿海的比内陆的便宜,原因出在生产不均和物资输送的糜耗上,所以商人的经商的范围是限不住的,他们还是会一窝蜂的带着东西往内陆、西北倒卖,以此攫取暴利。 臣指的限制,是限制商品的价格。” 商品的价格还能限制? 朱元璋是真来了新鲜劲,臂压金案,上身前倾。 “说给咱听听。” “自古以来,商品的价格一直由商人来订,商人依据市场的经济规律和商品的紧俏程度制定相符合的价格,这才有了囤积居奇一词。 商人于丰年大肆囤积粮食,打探哪里患灾好带去当地高价售卖赚取暴利,朝廷既然限制不了商人的行动,那就限制商品本身的价格,即,将制定商品价格的权力抓到朝廷的手里。 两淮的盐价现在是一斤九文钱,拉到河南卖十三文、陕甘卖十五文,所以造就了私盐猖獗。 如果甘肃和陕西的盐价和两淮相近或者说只高一两文的话,那私盐贩子还干吗。” “不可能。” 朱元璋直接开口打断道:“陕甘的盐价怎么可能控制到如两淮一样。” “朝廷来为商品价格兜底就能实现了。” “那亏损得多大。” 涉及钱袋子,朱元璋这个皇帝摇身一变成了大家长,开始就这柴米油盐跟陈云甫针锋相对起来。 “朝廷在陕甘卖盐,十八文也只是堪堪够本,降到九文钱或者十文钱,那朝廷一斤盐就要亏损九文,几乎等同于两淮卖三斤赚的钱才够朝廷在陕甘卖一斤的亏损。” “经济账不能这么算。” 陈云甫这会也是聊上头了,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和朱元璋对话间的措辞。 “看似朝廷亏了,但这个钱只不过是从朝廷手里发到了负责运输盐引的盐吏身上变成了工钱而已。 咱们把全大明比喻成一个家,陛下是家长,臣等是孩子,陛下给了臣十文钱去打酱油,酱油是八文钱,两文钱是给臣的跑腿费。 陛下虽然花了十文钱,可咱们家十文钱的家产变成了一瓶八文钱的酱油和进了臣口袋里两文钱而已。 同理,陛下花十八文的成本将两淮盐引拉到陕甘卖九文钱或者十文钱,国库亏损了九文钱,但陕甘的百姓口袋里却多了九文钱,国家的总经济并没有任何变化。 陕甘的百姓口袋里多了九文钱,他们就会拿着这九文钱多做九文钱的事,百姓好囤粮以备灾年,国库里每年积压的粮食就可以多卖数百万石不止,这就是多出来的营收。 我们把国家所有可以流通的商品统一定价,国家在盐上的损失便可以通过卖粮、卖农具、卖衣服、卖耕牛赚回来。 老百姓兜里多了钱,可以穿衣避寒、买牛耕地,既推动了织造,也实现了扩产,每年户部的增收就也是一笔。 这些年,西北、西南战乱初勘,正是需要恢复生产的时候,可朝廷总不能年年拨粮拨钱免费发给百姓们,这样反而会把百姓给养懒,断不可行。 可西北、西南的百姓每年营收本就可怜稀少,再买高价的盐粮,连穿衣服都穿不起,还如何谈及恢复元气呢。 江南的丝绸、绢布、衣料业每年为什么没法增产,是因为受制于价格卖不出去吗,不是,因为除了富饶的江南之外,大明任何地方的百姓都已经没有元气再去买衣服了。 臣闻西北一家五口穿一身衣服,谁出门谁穿,留着媳妇孩子在家光屁股,滑稽可笑吗?非也,实为可悲! 商人逐利,将江南的绢布拿到西北卖一两银子一匹,百姓焉有余钱承负? 是穿上衣服的脸面重要,还是填饱肚子的里面重要,毫无疑问,吃饱肚子比脸更重要。 朝廷在政策上予以西南西北方便,使这两地快速的恢复元气,就自然可以带动江南的织造业进行扩产增收。 而西北西南的百姓吃饱了肚子、穿好了衣服,每年过冬不会因为寒冷冻饿而亡就会诞育更多的后代,人多了,西北西南的开发就自然会加快。 林业、畜牧业、养殖业、矿业的发展势必会增速,朝廷每年从西南采买木料的价格会降低、牛羊猪肉的价格会降低、鸡鸭鹅禽的价格也会降低,连军器局造兵刃、铸大炮的钱都会降低。 国家的开支逐年减少、营收逐年增多,还担心国家没钱吗,一句话,百姓富国家就富,百姓穷,国家的富就只是无根浮萍,看似而已。” 不实现全民富裕,就不存在国富民强! 如果不是担心朱元璋反应激烈,陈云甫甚至都打算跟老朱研究一下试点税改政策。 就这说的一大通,也足够朱元璋消化了。 果然,陈云甫都说完了好半晌,朱元璋都没反应过来。 看看陈云甫,再看看宝祥。 良久。 “宝祥啊,去把标儿找来,朕现在脑子有点乱。”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茹太素那叫一个冤 朱标急匆匆的自东阁赶到谨身殿,路上还在纳闷朱元璋召见自己是干什么的。 难不成父皇转了心思,同意自己废徭役、复商籍的事了? 能等进了殿看到陈云甫,朱标心里更加踏实。 “儿臣......” “先坐,听云甫说。” 朱元璋直接打断朱标的问安,一指陈云甫旁边的座位道:“你也别见礼了,把你刚才说的话再给太子说一遍。” 这边后者刚打算起身向朱标行礼,听到朱元璋的话只能改作揖为点头,好在朱标才不会介意,一屁股坐到陈云甫旁边,小声先问了一句。 “咋回事,父皇同意了?” “陛下压根也没拒绝过。” 陈云甫只来得及说上一句,就听到朱元璋在上面轻咳一声,赶忙收住这话头,转而将之前自己和朱元璋阐述的经济理念复述给朱标。 朱标也懵了。 这现代经济几百年摸索积累出来的经验,阐明了宏观经济体与微观经济学相辅相成的逻辑链条,朱标要是能听懂的话那才怪了。 虽然听不懂,但朱标一咂摸,好他妈有道理啊。 国家给老百姓省钱,老百姓再把钱用来买国家的东西,这不还是一回事吗。 就算不买国家的买商人的,价格的红线在那摆着,老百姓也没吃亏,而商人拿了钱去增产,最后滚来滚去还是要回到国库和官帑里。 合理吗? 这很合理! 本身宏观经济体的思维逻辑就不是分蛋糕,而是想办法把蛋糕做大。 只有把蛋糕做大,所有守着蛋糕的人才能吃饱。 朝廷是什么,是国家具象出来的行政机关,他的职责本身是做蛋糕,而不是吃蛋糕。 老朱心心念念计较的只是如何让朝廷多吃点蛋糕,出发点就错了,就不是宏观上看经济,而是微观上占用国家经济,那还谈什么富裕。 发展来发展去,不还就只有江南一隅过的去吗。 等过个几十上百年,迟滞不前的西北、西南就是大明身上最重的包袱,最终还一定会拖垮江南。 这就不是共同富裕、而是共同贫困了。 一旦到那时,积重难返的大明王朝拖着冗官、冗政、冗制三大沉疴的身子轰然倒塌也就是情理之中,不难理解。 “你说要给商品的价格画个圈,来推动西南、西北恢复元气,那江南这边的商人都不去了,还会经商吗。” 陈云甫旋即笑道:“陛下,商人经商首逐暴利,没有暴利便去追小利,他们或许不会在远征跋涉的去到千里之外,可守在家门口前能做的生意也不少啊。 有了国家的价格统一,他们的心思势必要从倒买倒卖转移到扩产增产上,那才叫改邪归正、回到正轨,无论是手工业、织造业还是沿海的渔业、盐业,其实都是以人为本的生产。 人越多产的就越多,无限的堆人力来增产就会带来用工成本的增加,商人是逐利的,他们要想控制成本,就要想办法来改变。” “你说他们会压迫工匠、剥削工钱?” “这种现象难免会出现,但臣指的不是这一块。”陈云甫挑明道:“眼下咱们大明的绢布才三钱银子一匹,这个价格为什么那么低,臣观历代食货典,比咱大明低的只有宋一朝。 而越往前倒就越贵,根上说原因就一点,织机。 织机是机械,节省了人力促进了生产效率,所以省却了大量的劳动力成本,出售的价格自然降低。 千年前的古人没有织机,千年后的后人又会有什么呢。” 陈云甫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那朱元璋一直在被陈云甫带着走,此刻便急出声来:“对对对,你接着说。” “我们窥不见未来,但我们眼下正在处于的每一天,都是在开创未来!” “商人想要控制成本,要么压迫剥削工人,要么就像当初织机诞生一样,绞尽脑汁的钻研发明新物件。” “可是压迫剥削工人,朝廷不会视而不见,连朝廷都废了徭役,哪个商人还敢霸凌工匠?” “眼下国库经济紧张,窘处无非就是每年没有过多的营收,只靠着传统的粮税来支撑,简单来说就是没有活钱进入到国库的池子里,户部永远都是一潭死水。 我们的官员闲啊,闲的无所事事,所以才只顾着蝇营狗苟,他们不忙起来,天天要么欺压良善、要么纳妾生育,无所正事。 每年京察的标准竟然只是查这个官员有没有枉法和腐败,而只要没有枉法和腐败的官员就是顶好的官,朝廷大力提拔,那要按照这么一个标准,谁都能做官。 因为我们只对官员进行了道德标准的衡量,从未对官员进行过能力标准的衡量。 有些话臣本不该说,但今日也是蒙陛下开明,准了臣一吐为快,所以臣便就斗胆多说几句。” “早前臣做太子殿下属官,时任户部尚书茹太素连个几千两的批文都要找到太子殿下来请示汇报,太子殿下的时间才值几千两吗?” “太子殿下给了答复,茹部堂就拿着这个批示交给侍郎或者经历官,这属官们就可以层层去落实了,等有了新的问题到茹部堂这里,茹部堂只需要拿着来找太子爷就行。 这工作内容太简单了,臣随便挑一个识字的孩子,不用大,十来岁就成,做这个户部尚书一点难度都没有。” 朱标憋住笑轻咳了一声。 怎么说茹太素现在也是堂堂礼部尚书,你背后把人比喻成像一个孩子般幼稚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之风啊。 熟料朱元璋此时已完全听的入神,频频点头后说道。 “这事标儿也曾给朕说过,朕当时不觉如何,现在听你这么一说,这茹太素委实令人恼怒,他也一把年纪了,让他致仕吧。” 好嘛,一句话,茹太素稀里糊涂的就丢了官。 陈云甫下意识的捂住自己嘴巴。 怎么感觉此刻的自己好像演义里的佞臣? 向皇帝进谗言导致忠臣含冤丢官的那种。 老茹同志不会兴兵起义清君侧吧。 茹太素:我他妈谢谢你!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帝心如渊,深不可测 这是陈云甫自打来到大明后第一次聊得这般痛快。 之前两年,无论是在都察院还是在东宫,亦或者调任如今的通政使,很多时候陈云甫都是沉默的。 细留意,陈云甫一直都在刻意的规避很多事情,除了自己的份内工作之外,陈云甫几乎像是个不沾尘埃的仙人。 为什么要躲,因为陈云甫怕。 起初是不怕的,都敢当堂正殿的怼朱元璋,因为陈云甫对朱元璋最初的认知和感受并不是来自于历史课本,而是来自于为马皇后守灵的半年。 那时候的朱元璋是最脆弱的朱元璋,就是个失去挚爱的矜寡老人,显得无助又沧桑。 所以陈云甫觉得朱元璋没什么好怕的,就和自己早前单位里的老领导一样。 那来个犯颜直谏有什么不可? 后来郭桓案一出陈云甫才恍然惊醒,这才是朱元璋! 能凭一己之力开天辟地的主,可着整个中国的古代王朝史想找出几个媲美的都不容易,杀人的时候是真不手软啊。 加上又和邵家有了联系,陈云甫第一次感受到了古代官场的危机四伏,开始了如履薄冰的仕途生涯,变化是很明显的。 虽然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但不代表陈云甫就接受了这一切,他只是把一切都放在了心里而已,并时刻告诉自己不能忘。 总有一天自己要改变这个时代。 而想要改变的第一步就是保着朱标继位! 只有先改变朱标早夭的历史才能有未来,不然陈云甫估摸着,自己很大概率也会被朱元璋弄死。 就这么过着没有未来的日子,陈云甫何尝不心累,他有太多的话想说却是四顾茫然,说什么呢,和谁说? 今天算是说痛快了。 说什么,说国事! 只要能往老朱的心里种一颗种子下去,哪怕自己死了,这辈子也算是给天下留了点东西。 一个人,能给一个国家留下印记,何其光荣! 这便已是超越了生死本身。 陈云甫是说的痛快,这边的朱元璋却一直在沉默。 某一刻,朱元璋甚至想着让陈云甫去做户部尚书、甚至动过恢复中书省丞相的念头! 但仅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就被朱元璋扑灭。 这是个能臣,这一点朱元璋从没有否认过,但现在朱元璋又不由自主的去想,陈云甫会不会成为一个权臣呢? 目前来看不是。 当初自己这般试探,陈云甫都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依旧如此谨小慎微,从未张狂失度,朱元璋心里那是相当满意的。 谁能想到,自己当初在静心堂随口一句,竟然就挖到宝了。 真就甘罗在世。 那自己呢,自己的功劳能比上始皇帝吗。 想着想着,朱元璋自己的思绪也开始跑偏,好在没人敢打断他。 朱标想说话,但看到朱元璋默不作声,自己也不好出言打断,捧着茶杯发起呆来。 谨身殿里一片寂静,许久后朱元璋才回过神来。 “这事就先说到这吧。” 老朱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咋回回到这一步就来句不上不下的含糊。 朱标心里有些焦急,刚才听完陈云甫一番慷慨陈词,心里现在可谓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立马着手立项论证,结果到了这一步又停住。 这可是真能急死人。 刚打算开口,就见到陈云甫起身作揖。 “陛下颐养圣躬为大。” 朱标眨了两下眼,脑子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自家老子现在中气十足的,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倒是朱元璋把这话接了过去。 “是啊,朕老了,身体是越发的不济,现在乍暖还寒的实在是不舒服,难得标儿和你有心,还知道来咱这问安,去吧,后面一些不当紧要的事你要多跟太子汇报。” “是,臣谨遵圣命。” 话说到这份上朱标要是还不明白,那真就白瞎了做那么多年太子。 刚才是正犯迷糊,现在是瞬间明晰。 朱元璋这是准了! 但禁商的圣谕是朱元璋下达的,你让他自己推翻自己,老朱那么要脸的人,当年倒孔那么天大的事都咬牙硬抗了四年,何况为了区区一群商人。 所以呢,朱元璋干脆选择称病,而后朱标顺理‘监国’,那么这段时间国家的一应政令国策自然都是出于朱标之手。 朱标定的国策和他朱元璋有什么关系? 总是留了块遮羞布。 另外还有最重要一点原因,废徭役是开天辟地的大仁政,这条仁政所能带来的名声份量实在是太足太重,朱元璋把它赏给朱标了! “咱这一生杀了那么多人,该死的无辜的,这名声不要也罢,留给标儿了。” 坏人朱元璋做,好人给朱标做,这就是来自一个老父亲对儿子最大的爱。 朱标想明白这些,顿时热泪盈眶,双膝拜下冲着朱元璋叩首哽咽。 “父皇~” “去去去,别整的跟哭坟一样,咱还没死呢。”朱元璋没好气的喝骂,可到了最后,自己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叹气道:“这些年,咱知道做的不好,也委屈了你,今天算是对你的一些补偿,别总跟咱较劲,他娘的,咱怎么着也是你老子。” 话到最后,朱元璋笑的比谁都舒心,也把朱标给骂笑了,抹一把眼泪爬起来。 “是,儿臣先告退了,父皇且安心颐养圣躬。” 挥退朱标和陈云甫二人,朱元璋脸上的所有情绪波动又瞬间消失,起身带着宝祥离开。 “皇爷,这事您就真由着太子爷了?” 宝祥跟着屁股后面讲话,似乎有些不太情愿。 这可是废除徭役的天大仁政,朱元璋本就有了开朝立国、拯救华夏的无上丰功,如今若是在位期间再能有这废除徭役的仁义名声,那在历史的地位上,朱元璋该多大份量? “给标儿吧。” 朱元璋笑了笑,如此言道:“有了这份天大的功,全天下的人就都得念着标儿的好,他的皇位就稳如泰山了。” 其实朱标本身也是稳如泰山,不管是蓝玉还是谁谁谁,朱元璋从来不担心朱标压不住。 可现在多了陈云甫。 朱元璋竟然会担心朱标压不住? 这担心来的莫名其妙,可一生出来就跟长了草一样,朱元璋不能不记着。 这份泽被天下六千万人的丰功伟绩留给朱标,谁还有资格动摇朱标。 没谁了。 至于杀陈云甫,朱元璋反而不想了。 一个是不舍得杀人才,二一个,朱标的性子老朱最是清楚,现在这陈云甫送给朱标如此一份大功德,朱标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一定将陈云甫引为心腹挚友,他要是杀了陈云甫。 自己好大儿的身体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请两位上官好好享受一番 陈云甫发现自己大概是眼下大明最忙的一个人了。 这边还没来得及计划召集六部对废徭役、复商籍一事进行立项论证,就接到胡嗣宗的信,说是谢亨衢、栾可法两人已经到案,锦衣卫那边请他过去审案。 谁让陈云甫才是主官,毛骧只是个副手。 “我知道了,等一下。” 今天送来的奏疏都还没看完,陈云甫哪里有功夫去诏狱,就让胡嗣宗去和锦衣卫那边通下气,而过来请他的人也是老熟人了。 千户穆世群。 “蒙毛将军提拔,说让卑职以后跟着大学士,您有什么用得着锦衣卫的地方,吩咐卑职即可。” 穆世群在陈云甫面前的态度是越加的谦卑恭敬,大概不单单是因为感受到陈云甫的份量。 “有劳穆千户了。” 踩上车辕,陈云甫刚打算矮身钻进马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扭头看向候在马车旁相送的胡嗣宗道:“博渊。” “下官在。” “去一趟刑部,把胡师傅请来诏狱,就说我找他办个事。” 胡嗣宗不认识胡师傅,但穆世群认识啊,扶着陈云甫的双手便下意识一紧。 这是打算对谢栾两人上大刑了啊。 “是。”胡嗣宗虽然不认识,但还是一口应下。 这才是一个下属对待领导交代差事应有的态度。 甭管自己懂不懂、认不认识的人,直接领受下来,后面的困难自己想办法克服。 “咱们走吧。” 穆世群放下车帘,护在马车旁挥手,一大队锦衣卫得令而动,直奔城外诏狱。 对这审案的事陈云甫当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精通,毕竟他亲手办了翁俊博案、郭桓案,和这两位比起来,谢栾两人的案子反倒是不算什么大案。 陈云甫赶到诏狱的时候,关押两人的牢房中毛骧已经在了,见到陈云甫进来忙起身抱拳。 “大学士。” “毛将军多礼了。” “大学士快请来坐。” 毛骧殷勤的拉开太师椅请着陈云甫落座,而后才跟着坐下来,冲着牢房中被捆缚起来的谢栾两人一努嘴。 手下顿时明白,拎着两桶凉水便猛的泼了上去。 霎时间俩人便因为呛水全醒了过来。 睁开湿哒哒的眼帘,两人自然也看到了高坐上首位的陈云甫,以及一脸冷漠森然的毛骧。 后者他们俩人现在也算是认识了,因为自打到案以来,没少被毛骧折腾,知道这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 “大人,我们该招的都招完了,如今只乞一死,求求您高抬贵手,切莫再动大刑了。” 栾可法对着陈云甫便哭嚎起来,嘴里不住的求饶道:“真的,罪下真的都已经全招、全招了。” 全招了? 陈云甫诧异的看向毛骧,后者脸上尴尬一笑道。 “俺也不知道这两人骨头那么软,才到案,还没怎么上手段呢就竹筒倒豆子把什么事全说了出来,后面俺又上了一遍大刑,他们也依旧没有改口,看来是真的把知道的事全抖落了出来。” “供词呢。” “这。” 拿过两人的供词陈云甫看了一遍,果然发现里面没有提到杨贵或者河南布政使司衙门任何人,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两人被抓之前,杨贵已经和他们通过了气,就是推出来做替罪羊的。 “好,既然毛将军已经拿到了供词,那本官也就不再多问了。” 毛骧有些紧张,担心陈云甫是不是觉得自己抢了功,便连忙说道:“不不不,俺这纯是自作主张,还是请大学士再审一遍,这份供词录的时候您不在,做不得数。” “毛将军多虑了。”陈云甫给到毛骧一个宽慰的微笑,言道:“供词便以这份为准,回头我会将这份供词原封不动的呈递到陛下那。” 办谢栾案才多大点成绩,陈云甫现在压根就看不上,做个顺水人情卖给毛骧又何妨。 后者张张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冲陈云甫抱拳道了句多谢。 “行了,那就这样吧。” 陈云甫将自己面前摊开的供纸折起来,笔墨更是着人撤了下去,看架势确实是不打算继续再审,赶等一切都撤完,陈云甫才对毛骧说道。 “毛将军,我和这两位有些私人恩怨,接下来,能不能请毛将军把人都撤了,留我在这里单独和两人说几句?” 毛骧哪里会拒绝,当下便起身。 “当然可以,大学士请便。” 说完就挥手,带着牢房内的几个锦衣卫走出牢房,刚出门就迎面撞上了老胡,神情错愕。 “胡师傅怎么来了?” “不是大学士请在下来的吗。” 老胡指了指牢房,诧异道:“难道大学士不在?” 私人、恩怨? 毛骧脑补起来,而后打了个冷颤。 乖乖,这两人到底把陈云甫得罪的多狠,竟然恼的陈云甫把老胡都请了过来。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反正功劳已经到了手,接下来由着陈云甫自己发挥去吧。 “在在在。” 毛骧回了一句,而后捂着肚子嘟囔一句:“今日也不知道吃坏了什么东西,一直闹肚子,本将军先去方便一下,胡师傅自己在这候大学士令吧。” “好。” 老胡也不着急,推着他的专属小工具车就在牢房外安静等着。 牢房内,陈云甫离开座位,走到谢栾两人面前,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河南抢拉壮丁的事,杨贵知不知道?” 两人对视后沉默。 “你们俩是杨贵推出来的替死鬼,这一点咱们心照不宣,现在你们说的话我不会记下来,就咱们仨知道。” 谢栾二人还是不吭声,陈云甫就自己说道。 “除了杨贵之外,周王朱橚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他为什么要保杨贵?杨贵和周王之间有什么利益往来吗。” 两人面色一变,更是不敢说话,以沉默对抗陈云甫。 “唉,何必呢。”陈云甫叹了口气,用怜悯的语气说道:“何必非要让自己遭一份活罪受呢,我说过我也向你们保证,你们现在说的话,我是不会记下来,更不会告诉陛下或任何人,无论是杨贵还是周王都不会涉案,你们也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家人遭到报复,真相,只告诉我一个人。” “罪下不知道大学士说的什么,听不懂。” 谢亨衢这时候还嘴硬呢,扭头一副清高的样子。 “你们在河南当差,京城里的人认识的不多,我给你们俩介绍一位奇人吧。”陈云甫笑笑,冲着牢房外喊了一嗓子。 “胡师傅来了没有?” “在下到了!” “进来吧。” 牢房门从外推开,老胡那标志性干干净净的白皙脸庞就进了陈云甫眼帘。 “给你们俩介绍一下,老胡胡师傅。”陈云甫冲谢栾二人介绍道:“咱大明刑部的首席行刑官,高手中的高手,接下来就请胡师傅向你们二位介绍一下他的手艺活。” 拍了拍老胡的肩膀,陈云甫附耳道:“只要人不死,你自己看着办,辛苦了。” “大学士客气,在下分内事而已。” 老胡回了一句,而后再看向谢栾二人的眼神中便夹带了三分兴奋。 “两位上官,接下来就请,好好享受吧!” 陈云甫走出了牢房,剩下的事他相信老胡会办的很漂亮。 他不想这样,他也不想做一个心狠的人,但此时此刻,陈云甫更想知道真相! 事关河南强拉壮丁的真相!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恐怖的古代社会 牢房外,陈云甫耷着眼皮坐在穆世群搬来的椅子上,两名锦衣卫一左一右的站着,各自手里都捧着一托盘,放着茶水和小吃。 诏狱的走廊内,回荡着谢栾二人近乎凄厉恐怖的惨嚎声,显然,牢房中的老胡已经开始了他的才艺展示。 “招!全招了!” 在足足近五分钟的恐怖后,陈云甫终于等到了自己想听到的声音,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牢房,穆世群刚想跟上,就被陈云甫一个眼神止住,肃容守在牢房外。 不仅是穆世群,连老胡也被陈云甫挥走。 接下来的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过当陈云甫走进牢房后,诧异的发现除了谢亨衢一个人被折磨的不似人样昏厥过去,那栾可法却是毫发无损。 而喊着要全招的恰恰是这个栾可法。 “大人,大人,我全招。” 一点事都没有的栾可法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着,陈云甫打量了他一眼,发现这栾可法早就尿了裤子。 这下陈云甫明白过来,栾可法是活活吓成这样的。 亲眼瞅着谢亨衢在自己身边受刑,栾可法的心里防线便直接崩溃粉碎。 “说吧,我也不会记下来。” 牢房门紧闭,整间牢房内便只有他们三个人,什么事都可以说。 即使鲜血淋漓的谢亨衢就在眼么前,陈云甫的眼神中也再无当年的惊惧和恶心,所有的不适最终都归落平静。 如一汪平湖注视着栾可法。 “杨贵涉案了没有。” “就是他亲口下的命令。”栾可法一口便将杨贵咬了出来,咬牙切齿的说道:“当初摊派河南的五万民丁迟迟凑不够数,就是杨贵个狗日的找到我,言‘如果摊派完不成,你我都要罢官。’ 我说‘藩台,眼下河南可以募用的民壮仅有三万,除非借用官员府中下人或者商贾家的短工,不然再征民夫就会殃及今年的春耕和秋收。’ 杨贵言:‘粮税减产,无非是找户部求援问题不大,但摊派完不成却要丢官帽子,孰轻孰重?’ 当时我说:‘即使征用民夫,一时半会又哪里能来的及。’ 杨贵言:‘可以强征。’ 就是因为杨贵的授意,罪下才敢如此大胆,派三衙下到郊野村庄强行征集壮丁啊。” 陈云甫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并没有因此发怒,转而问道。 “那周王呢,周王和杨贵又是什么关系。” 栾可法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但当余光瞥到一旁的谢亨衢时,瞬间打了个哆嗦,丝毫没有犹豫的开口道。 “周王让杨贵替他抓人做奴仆!” 抓民为奴? 抓民为奴! 陈云甫眼中闪烁着惊怒,而后又狐疑起来:“周王不会那么愚蠢,他难道就不怕哪天跑出去一个将这事捅出来?” “周王不是自己用的。”栾可法颤抖着嘴唇说道:“周王要卖奴,卖给秦王、卖给官员,趁着拉壮丁的机会,若是谁家里有十来岁闺女或孩子的,就将当爹的先抓走,再暗地里把留下来的孩子抓起来,十来岁,可以卖个好价钱。” 陈云甫的脑子轰的一声炸裂开! “老五说开封太苦了,想回京城来住。” “这小子大手大脚花惯了钱,一年一万石的年俸,王府一年的开支就要占去大头,这小子闹情绪呢。” “你说,孤要不要听齐德的建议,趁这个机会顺势削藩呢?” 朱标当初的话在陈云甫的脑海里浮现,后者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双眼中,有血丝缓缓浮现。 咬紧腮帮握紧双拳,此刻的陈云甫已经愤怒的开始微颤。 这是大明藩王做出来的事情? 是! 在这个恐怖的人吃人的年代,在毫无文明的封建王朝时代,权贵们所能做出来的事情,根本不是现代人能够想象和理解。 草菅人命这个成语是多少人间惨剧或者说人间恐怖造出来的! 朱橚为了弄钱供他奢靡享乐,竟然变民为奴,贩卖人口! “不可能、不可能。” 嘴唇颤抖着,陈云甫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大脑中满是窒息感。 “秦王,你刚才说秦王?” 猛然,陈云甫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攥住栾可法的衣领,喷了后者一脸的口水:“秦王朱樉?” “对,就是秦王。” 栾可法一口咬死道:“秦王最有钱,奴仆也最多,当年杨贵在陕西当兵的时候,征蒙古、征察合台,就没少替秦王抓奴仆。 现在不打仗了,秦王就少了奴仆,朱橚抓来的人多数都是卖给、卖给秦王供其凌虐。” 陈云甫的脑子里开始回忆起一些史料片段中对这位朱樉的评价。 乖戾残暴、作恶多端、虐杀取乐! 连朱樉死后,朱元璋亲笔给他写的祭文里都说这个儿子是丧尽天良、死有余辜! (《明太祖皇帝钦录--谕祭秦王祝文》) 至于历史上的朱樉到底干过哪些丧尽天良的事,又恶毒变态到什么地步,正八经的史料非常稀少,但看连朱元璋自己都骂这个儿子死有余辜,可见端倪。 而且按照礼制,亲王薨要辍朝五日,被朱元璋改为一日,紧跟着又给了一个臭不可闻的谥号。 愍! 当时朱元璋写了一篇诏书,原文翻译一下就是说,为你辍朝一日因为念及父子亲情,是私,谥号愍,是公,你自己干的缺德事天下人都看得见,朕何敢挟私。 而在《明太祖皇帝钦录》中,朱元璋曾多次下旨斥责朱樉,言其不晓人事、蠢如畜生! 正史记载朱樉是因疾而薨,野史风传朱樉是被家中奴仆下毒毒死。 现在陈云甫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都选择信野史。 就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被家中奴仆毒死,那是天道昭然! 该! 陈云甫闭上眼睛,踉跄着后退几步,还被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这才回过神来稳住身子,指着栾可法连吸上几口气。 “你身为洛阳的父母官,就这么把自己治下的子民扔进火坑里,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孩子卖给朱樉!” 遽尔间,陈云甫抬手猛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这下把栾可法都给看傻了。 好好的,你打自己干什么玩意。 “我何其傻,简直是蠢如猪狗。”红着眼,陈云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竟然曾经替你们这种官员说话,替你们的家人遭受无妄之灾而感到可怜,现在看来,你们配吗,你们不配,你们都是畜生!” 这到底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时代啊。 吃人!这就是在吃人! 一群权贵联起手来,将老百姓当成畜生肆意鬻卖。 陈云甫闭上眼都无法想象,那些被抓走的十几岁的孩子当卖到朱樉那里后会遭受多么恐怖的虐杀。 朱樉杀仆已经杀到数不够到处采买了!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陈云甫心里只剩下一道声音,此时此刻的他,甚至突然萌生要将朱樉,不,包括朱橚在内这些所谓大明藩王全家杀光的念头! 自己想要改变这个时代,首先就要变得比这个时代的人更强大也更恐怖! 拼命的摇了几下脑袋,陈云甫算是勉强恢复了一些心神,冲外面喊了一声。 “胡师傅。” “诶。” 门外一直候着的老胡赶忙推门进来,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陈云甫。 这位大学士的脸颊怎么似有些红肿? 他之前人在牢房外,隔音做的还不错,所以没听到什么动静。 “把他们俩的舌头都割了,十根手指全部切掉。” 栾可法说的事,从此刻开始,只有陈云甫一个人知道,不会再有别人知道了。 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栾可法向陈云甫说过这些。 因为此刻开始,栾可法就是个没有手的哑巴,说不能说写不能写! 栾可法惊恐的连连求饶,但老胡才不会搭理他,只是冲陈云甫说了一句。 “大学士先回避一下?” “不。” 陈云甫现在决定直视一切血腥,便与这栾可法对面而坐。 “今天,我要亲眼看着他俩人受刑。” 只有淋漓的鲜血,才能止住心头的愤怒。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废徭复商疏 “云甫,云甫。” 东阁内,朱标的轻声呼唤惊醒了下手发呆的陈云甫。 后者啊了一声,拱手:“太子殿下,下官走神了。” “你今天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啊,要不要孤传太医给你看看。”朱标的话语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之情:“孤听说你昨日去了诏狱提审谢亨衢、栾可法两人,怎么这回来就成了这幅样子。” “没什么,被大刑吓的。” 陈云甫勉强一笑,编了个借口说道:“那谢栾二人忒不是个东西,不仅辱骂下官,明知必死后还辱骂陛下和您,下官一气之下就命人把两人的舌头和手指都砍了,大刑残酷,下官故而有些恶心不适。” 朱标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说道。 “这酷刑确实是有些太残酷,下次少看,不过既然谢栾二人的供词已经拿到了,那就让大理寺择个日子把二人问斩吧。” 问斩?他俩都该凌迟处死! 陈云甫心里切齿,面上却是附和着点头。 “下官记下了。” “嗯,咱们不说这事。”朱标转了话题,兴致也立马好了许多:“今天是咱们《废徭复商疏》正式立项的日子,六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还有你这位通政使等我大明九卿要在一起进行就此疏立项论证,你要做好准备。” “殿下请放心,下官早已准备妥当了。” 点点头,陈云甫的脑子却又开始跑起神来。 也就在他走神的功夫,除陈云甫以外,大明九卿中的另外八位也是悉数到达。 分别是:兵部尚书俞纶、刑部尚书邵质、礼部试尚书任亨泰、户部尚书葛循、工部尚书徐本、吏部尚书余熂以及左都御史詹徽、大理寺卿邹俊。 这八人连着陈云甫这位通政使,便组成了大明此刻的权力核心--九卿。 “下官等参见太子殿下金安。” “免礼,诸公快快请坐。” 九卿齐至,朱标看着心里也是一阵荡漾。 可以说除了五军都督府这个管军队的之外,他这个东阁,就是大明此时此刻的中央! 八人按着各自的身份落座,坐下时都看了陈云甫一眼,面露狐疑。 连着陈云甫也在,那就说明九卿到齐了,什么样的大事,需要九卿齐至? 这里面除了邵质心里已经有数之外,其他人都自然会产生疑惑。 朱标也不卖关子,直接命宫人将这道《废徭复商疏》给每人案前送上一本。 “大家都看看吧。” 八人齐齐翻看,只有陈云甫一个人在走神。 邵质虽然早已是心中有数,但真当如此细致的看过之后,也不由得双目之中露出惊容。 这,太惊世骇俗了。 不过不管多么惊人,邵质都没什么好表态的,他当然是坚定不移的支持陈云甫,咋说咋干呗。 而第一个跳出来的反对的,竟然是左都御史詹徽。 还真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这道《废徭复商疏》和你都察院有个什么关系。 “太子殿下、诸位同工,这道疏老夫觉得有失妥当。” “詹师请说。” 朱标也没想到詹徽会站出来反对,这可是他的太子少保,不过想到这道疏上只有陈云甫一个人的名字,并没有写上自己朱标的大名,估计是詹徽还不清楚原委,所以忍住情绪,示意詹徽继续说。 “通政使这道疏里一共写了四件事,分别是废徭役、复商籍、均物价、营官榷。” 詹徽侃侃而谈,逐条驳斥道:“首先来说废徭役就不行,自有三皇五帝开始,徭役制便一直传承至今。 我大明也在享受着徭役制带来的好处。 没有徭役,禹帝如何疏浚九州洪水、没有徭役,夏商两朝如何营建城郭,予我祖先立锥之地? 没有徭役制,就没有万里长城抵御草原,就没有平复的黄河、长江,没有通渠九省、贯穿南北的大运河。 这些都是徭役制带来的,今朝我们废了徭役,那我大明还拿什么给后人留下水利、城池、堡垒。” 朱标刚想开口说话,扫到陈云甫还在沉默,便也忍下来,由着詹徽继续说。 “再说复商籍,商人逐利而行,满身铜臭,陛下三令五申、履颁诏命,就要是禁商、禁海,不给商人蝇营狗苟的机会,商人狡诈阴险不足与之信,国家想要强盛,也从不需要依靠商人。 至于后面的均物价、营官榷更是滑稽可笑,朝廷费心劳力将江南的粮食、盐隰、布匹运输往千里之外的西北,沿途护送的官吏没有俸禄吗,不用吃饭吗,没有糜耗吗,这些都不管不顾强行均物价,国库哪里承受的住。 如此一来,不消三年国库必然亏空甚巨,到时候拿什么来养边塞的大军、拿什么来防沿海的倭患,又拿什么来让茶马司通商换取战马? 没有战马,我们大明就永远不可能扫平漠北,世代子民都要忍受草原政权的侵袭。” 巴拉巴拉说完这一通后,詹徽过了瘾,傲视全场道:“所以,这道由通政使拟出的所谓《废徭复商疏》实在是目光短浅了些。” 朱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想到詹徽竟然将这道疏驳斥的如此不堪,遂看向陈云甫,希望后者能站出来反击詹徽。 那陈云甫在干什么呢,他还在沉默。 倒不是说还在想昨日栾可法的事,而完全是在等。 或者说是在观察。 观察一众官员中有哪些人是支持这次新政,又有哪些人抵触这次新政。 他心中有了一个大计划,准备下一盘大棋了。 至于詹徽为什么反对自己,陈云甫暂时还不清楚,脑子里想了一下詹徽的背景。 这位老詹升官不比他陈云甫慢,洪武十五年在家乡才好不容易混上一个秀才的身份,洪武十六年就做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把手! 论扯淡,比他陈云甫还扯淡呢。 究其原因,跟詹徽的爹詹同有直接关系。 詹同是前元的官,做到国子监丞,后来元亡明替,又做了大明的国子监丞,后转任御前承旨,那时候还没有大学士衔,所以詹同算是朱元璋早期的秘书长。 做了几年后,詹同又被朱元璋委任为翰林院士兼吏部尚书,是翰林院的创办人,相当于是大明的组织部长、教育部长兼中央院校校长,自然门生故吏遍天下。 后来洪武十二年詹同病逝,十五年詹徽就冒了出来,一跃便成为大明九卿之一。 这士林里处处都有人在抬举詹徽。 背景势力如此庞大,为什么要和自己对着干呢? 是基于对自身势力利益的考量,还是觉得自己威胁到了他的位置。 毕竟,詹徽头上还顶着一个太子少保的衔,而自己现在却是朱标的头号心腹。 将来东宫正位,詹徽担心自己做不得新朝首臣? 虽然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但陈云甫面上宛如平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等着。 直到一声响起。 “詹御史所言差矣。” 陈云甫的准岳父,刑部尚书邵质站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工部只想要钱! 当邵质站出来的时候,东阁内一众九卿就都知道,这和就事论事没了关系,性质已变成党争。 废徭复商疏确属国策,可内容毕竟还是专业性极强,真正有发言权的户部、工部都还没有开口,都察院和刑部却先跳出来。 詹徽的动机暂不可考,但邵质的动机却是路人皆知。 纯粹因支持陈云甫而反对詹徽。 对于邵质会站出来反对自己,詹徽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他驳斥陈云甫,邵质自然是要站在陈云甫一边的。 “老夫有哪里说的不对的地方,邵部堂都可直言。” 詹徽摆出大肚的姿态,说道:“今天是太子殿下召集九卿,聚论通政使所书的这道《废徭复商疏》,众同工本就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詹徽一番话便把这事先给定了性,就事论事,并非是看陈云甫不顺眼。 邵质本就想着阐述自己反对的原因不是党争,这下便顺着詹徽的话茬接过。 “詹御史所言甚是,九卿齐聚于此,商量的就是这国事,老夫倒觉得通政使提及的这四点建议非常好。” “好从何来?” “天下百姓苦徭役久矣,不能因为其传承了数千年就一定都是对的,冗政、苛政、弊政该废的时候还是应该废除的,今日通政使提出的这道《废徭复商疏》可谓恰当其时的良政。” 詹徽冷笑,不过并没有急着就和邵质互怼,怎么着也是九卿,基本的素质还是有的,要由着邵质继续说下去。 “再说这复商籍一事,虽然说商人确实有其不好的地方,但咱们也不能因噎废食,更不能因为商人中有些个害群之马就对天下所有商人都一棍子打死。 商人利通南北,带动钱货流转,不仅可以丰富民生,还能充饶国库,这些也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均物价一事看似荒唐,可詹御史所言是不是有些断章取义了,通政使在这道疏中将均物价一事阐述的非常明白,均平物价,看似国库有所损失,然从长远来看,是藏富于民,对刺激民生复苏、推动西北、西南发展是大有裨益的。” “最后再说这个营官榷,这就是对第二、第三条的有力补充,还可以起到限制商人做大的作用,商人既要用之更要防之,而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这营官榷中提到的,官营可以引导正确的经商方向,更好的把控国家经济走势。” 不要觉得邵质有多么懂陈云甫,他说的这些,其实就是把《废徭复商疏》的核心意思精简后复述出来而已。 邵老夫子一辈子都在三法司打交道,你让他背《大明律》张嘴就来,这废徭复商的事他可是一窍不通。 詹徽当然听的出来,故而不屑。 还说你个老小子是就事论事,那你倒是说出一点自己的高明意见,全是背课本的废话,趋炎附势。 还没等詹徽开口讲话,兵部尚书俞纶站了出来。 “老夫觉得邵部堂说的有道理,也支持通政使这道《废徭复商疏》。” 弯转的太急,差点没把詹徽闪一个跟头,扭头不可思议的看向俞纶。 你一个兵部尚书来凑的哪门子热闹? 别说詹徽了,连陈云甫也一愣。 不过很快就明白俞纶为什么会支持自己。 俞纶,洪武六年至洪武十五年一直在刑部任职,洪武十六年出任兵部试尚书,同年免,洪武十七年也就是去年,兵部尚书温祥卿因涉郭桓案被杀,六部空堂,俞纶被重新启用出任兵部尚书。 这位是自己岳父邵质的老部下了。 而且他能够重新复启也是因为沾了郭桓案的光,换言之,沾了他陈云甫的光! 所以,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俞纶站在自己这一边都是合情合理。 想到这点,陈云甫看了一眼邵质,果然见到后者递过来的眼神,心下踏实。 而詹徽在经过最初的错愕后,也很快回忆了一遍俞纶的从政生涯,心中明白过来暗恨。 正打算重整旗鼓进行反击,上首的朱标开了口。 “这《废徭复商疏》可不可行,户部和工部的意见呢?” 你这是拉偏架! 詹徽内心那个委屈,自己才刚打算反击,就被朱标打断,那自己被反驳落了面子的亏就只能白白咽下去。 可话题都已经揭了过去,自己总不能去翻朱标的旧账,只好捏着鼻子坐好,忍气吞声。 户部尚书葛循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先是看了一眼邵质,而后轻咳一声道。 “户部这两年的收支还是极佳的,不过想要支持全面废徭恐怕难度也是不小,所以,废徭役具体会给国库带来多大的压力,还是先请工部徐部堂说说。” 可别觉得葛循说的是什么没营养的废话,他一句户部收支极佳已算是对陈云甫进行了声援,只要接下来工部尚书徐本不拆台,户部就可以在财力上做到实际支持。 葛循,毕竟是从刑部调任到户部的,以前和邵质是同僚。 徐本站了出来,在一阵沉吟后开口说道:“话及废徭役之前,老夫有一个问题想先问通政使。” 陈云甫端肃神情坐好,伸手虚引。 “徐部堂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废了徭役,朝廷用工就要给工钱,请问这工钱打算定几何?” 其他人说到现在没有说出一句有营养的话,还得是徐本,开口聊的就是重心。 “寻常民间用工,工钱各不等同,各省的情况不一样,力工的日钱亦不相同,还是因地制宜的好。” “既然说到了因地制宜,那老夫就给通政使、给诸位同工介绍一下。” 徐本大谈特谈:“在江南,漕运力工每日的工钱是三十文、两广是二十文、山东、河北又是三十文,西北的话要更便宜些,十五文钱左右。 那咱们就按照因地制宜的政策来,去年工部兴修江南水网,征调了民工两万人,前后持续六十八天,按每日三十文的工钱就是六十万文、即白银六百两,六十八天,四万零八百两。 河南段修黄河大堤,前后一百三十六天,用了四万七千人,河南工钱一日二十文,总花费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两。 ...... 废徭役容易,但全国一年多花在这上面的钱,将高达一百六十八万两现白银!老夫不清楚通政使对这个数字有没有概念,但老夫可以这么和通政使说,如果工部每年都要多加一百六十八万两预算的话,那么工部明年的预算将会达到六百万两之巨! 我大明一年岁入都没有六百万两的现白银,很大一部分要用粮食和宝钞进行折抵,那么请问通政使,如果工部的预算高的这种地步,那么,明年宝源局是不是又要铸币、宝钞提举司是不是又要印钞?” “自然不是。” “那这笔如此巨大的亏空,从哪里来补?” 徐本冲着陈云甫伸出手:“只要通政使有本事解决工钱的问题,工部第一个支持废徭!” 这是将陈云甫的军了! (我的曾祖母于昨日不幸去世,享年九十四岁,老人家已是高寿,只是终究没能撑到过年,引为一大遗憾。)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虚心认错 东阁殿内,徐本当堂伸手问陈云甫要钱,可是好生将了后者一军。 但陈云甫并未因此而对徐本有任何看法,反而心里生了一股子好感。 这是位实干派! 虽然说张口钱、闭口钱显得很俗,但持国和当家没区别,过日子嘛,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要围绕钱。 一个好男儿要养家糊口,一个好皇帝更要养活全天下人。 既然说要废徭役,那么就要给工人工钱,徐本身为工部尚书,问你陈云甫要工钱没毛病吧。 谁让废徭役是你提出来的。 徐本,初为嘉兴知县,因其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洪武十三年被朱元璋赏拔,擢其为广东布政使,洪武十六年,广东布政使司将布政使职权分设为左右布政使,徐本改任左布政使,依旧是一把手。 洪武十七年,因郭桓案调入京,出任工部试尚书,十八年,正职。 这算是地方官员中火箭提拔的代表人物,而其履历中最光彩的自然是做嘉兴知县的时候。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是个能官是个干吏。 被这样的人将军,陈云甫又哪里会去生气,高兴都来不及呢。 “徐部堂提及了废除徭役制度后的工钱亏空,这一点上,下官想请徐部堂放心,钱,不会少工部的。” 陈云甫正襟危坐,据实而言。 “宝源局不会加铸铜钱、宝钞提举司也不会加印宝钞,国朝自己就能给工部填上。” “是吗,老夫恭聆通政使高见。” “国朝取一百六十八万两给付百姓,百姓就多了一百六十八万两可供支出的余钱,这一百六十八万两在百姓手里,算不算是藏富于民?” “算。” “百姓用钱无非吃和穿两样,这两样取于商贾或者国营,取于商贾则有商税,用于国营则为国库收入,这笔钱终究要回流国库的。” “商税还能百分百全收吗?国营没有成本吗?” 徐本反驳道:“就比如说一个甘肃的百姓做工,一年为朝廷服徭一百天,取工钱一千五百文,这是不是国库的开支?” “是。” “那么这个百姓在甘肃拿着这一千五百文买盐,因为均物价,所以朝廷每卖出去一斤盐要亏损九文,这个百姓拿钱买了五十斤盐,朝廷是不是额外多亏损了四百五十文。” “是。” “一来一往,一翻一正,就在这一个百姓身上,朝廷一年就多花出去二两银子!” 徐本正色厉声:“老夫知道通政使的意思,朝廷卖盐均物价的目的还是藏富于民,这些钱滚来滚去,早晚都会回到国库,这一点不假。 可那是需要时间的,不是一蹴而就的,国库什么时候有钱? 很简单,那就是当西北、西南的百姓因为均物价、废徭役的政策恢复了元气,不仅诞育了下一代而且民生和江南近乎处于同等水平,如此,国库才能将这笔钱重新从西南、西北老百姓身上赚回来。 一代人,十五年乃至二十年! 国朝哪里变得出三千万两银子来撑过十五年乃至二十年,这还是在未来二十年内国朝无有重大天灾的情况下,万一有哪怕一年发生重大的洪涝、地动灾害,国朝都将陷入无钱赈灾的窘境,真到那个时候,数以万计、十万计嗷嗷待哺的灾民,通政使打算如何去救!” 这一刻,陈云甫对徐本近乎是肃然起敬! 而在这敬意之后,陈云甫又不得不承认人家徐本考虑的非常周全。 起码比他陈云甫要周全的多。 是,宏观经济体和微观经济学之间固然有其相辅相成的逻辑链条,但那并不代表大明此时的社会生产力水平能够达到支撑建立起一个完善的宏观经济体,更无法实现和支撑国内经济能够闭环运转。 在宏观经济体完全建成之前,他的这番操作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步子迈的太大。 真要发生不可抗力的自然灾害,那就真扯着蛋了。 “北宋年间回河之争的惨痛教训,老夫想,在座的诸位都知道。” 徐本目光扫过殿内,沉声道:“北宋朝廷就是因为没有钱去梳理东汉时期留下的黄河故道,但又为了强行平抑黄患,选择了决堤改流,其结果,造成了黄河两岸上千万百姓流离失所,数百万人溺饿而亡,好好一个天下,反民遍地。 虽然咱们大明现在来看,黄河、长江都还算老实,但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做患、什么时候逞凶,不能赌啊,不敢赌啊,诸位!” “徐部堂说的好!” 这声好不是詹徽喊的,而是陈云甫喊的,惊掉一地眼球,连着朱标都侧目。 《废徭复商疏》是你自己提出来的,现在人家徐本反驳你,你还支持? 这算什么个意思。 陈云甫站起身,挚挚诚诚的冲着徐本作揖,坦然道:“下官终是年轻,思虑不及部堂深远,部堂所言句句珠玑,可谓老成持国。 不错,国家不能一日无钱,国家更不能没有危机意识,这废徭一事,是下官仓促了。” 急切间,徭役确实不能废,因为国家不能没钱! 徐本也没想到陈云甫竟然这么好说话,本以为这陈云甫少居高位,最是春风得意心高气傲的时候,又加上有了邵质、俞纶两个尚书的支持,会和自己死磕呢。 愣了片刻后,便作揖回礼。 “通政使,老夫就事论事,无有他想。” “下官心里都明白,部堂是个务实的官员,更是一位能臣。”陈云甫再谦。 “通政使过誉,虽然废徭事难可为,但通政使提及的后三条还是可以先行推试的。” 如此,本以为是两人互相争执的局面反倒成了互捧,便是早前微微有些尴尬的邵质、俞纶两人此刻也恢复如常,面带微笑起来。 看来这徐本确实是就事论事,并非属于詹徽一党。 就如同陈云甫刚说的,徐本是个务实的官员啊。 “唐太宗曾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金玉良言啊。”上首位的朱标看的频频点头,夸口道:“果然是理不辨不明,两位能够通过一番论证阐明《废徭复商疏》中的得与失,是一件大好事,徐部堂务实持国、通政使虚心请教,这更是国朝之喜,甚善!” 把两人各自夸了一番后,朱标这才问话葛循。 “葛部堂,若是不废徭的情况下,复商籍、均物价、营官榷,可行否?” 葛循这时哪还能不明,当下便拍胸脯做了保证。 “户部完全有力支持。” “那诸位的意见呢?” 剩下几个一直没表态的此刻也起身回了话。 “暂不废徭,吾等亦觉通政使之法可行。” 八票通过,只留下詹徽一人风中零乱。 他此刻才发现,自家老爹留下的政治势力早就已经微弱如烛火,那些伯父叔父的联名举荐他,保着他进入九卿已经是还了恩,自己本身如果没有能力,谁都不会再帮他了! 这次廷议,最大的赢家还是陈云甫。 虽然《废徭复商疏》中的四条没能全过,但过了三条,足以彰显陈云甫的能力,而今日与徐本对论后虚心纳言的行为,更是值得称赞。 能力、品行都胜一筹。 新法推行,陈云甫的势力必然又会得到增强,他詹徽,恐怕不会是对手了。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这就是一面照妖镜 东阁廷议才刚结束,邵质就在殿外喊住了陈云甫。 “贤婿,今晚上来家,咱们爷俩商量一下你和柠儿的婚事。” 陈云甫猛的一愣,而后郑重点头道:“好,孩儿下了值便赶过去。” 今日邵质要不说及这事,陈云甫可能真就给忘了,今年是他要和邵柠成亲的一年,只是一直忙着,都忘了把日子给定下来。 按规矩办的话,轮不到陈云甫定日子,毕竟父母之命。 既然陈云甫没有高堂,那具体什么时候操办,邵质自己做主就可以。 不过自古至今哪怕到后世,还有另外一条不成文却所有人都在遵守的规矩,叫做权变。 字面意思是权宜应变,往透了说,就是一切听权力的。 自家闺女什么时候出阁,邵质现在也要尊重陈云甫的意见了。 这世上任何规矩没听说过有加到皇帝身上的,如果有,只能说明这个皇帝不够‘皇帝’。 礼部在制定皇宫礼仪的时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自作主张,天天就差恨不能住在皇宫里同朱元璋早请示、晚汇报。 是朱元璋点头之后,规矩才叫规矩,加到后世子孙身上就成了祖制,那便更不能破坏了。 陈云甫当然不是皇帝,他的权力更差之千里不止,要说起来,邵质这个刑部尚书怎么也排在陈云甫上面。 人老邵这里给到陈云甫的面子,让陈云甫来当这个家,就是一种表态。 因为陈云甫没有‘家’,更没有什么家人,和邵柠成亲之后,邵家就是陈云甫的家,换言之,邵质这是有意推陈云甫站出来当这个家主。 那以后,邵子恒如何,陈云甫就必须要去照顾和保护,而不只是顺情应理。 这便是为什么陈云甫听到后会先是一愣,而后姿态郑重回复的原因。 他要说‘一切听凭岳丈安排’这样也行,但意思就变成了‘你老邵家的事自己安排,我不掺和。’ 于理说的过去,于情有些生疏。 既然邵质抬举,那陈云甫干脆当仁不让的接下来。 送走老岳丈,陈云甫又在原地踱步了一阵,这才走回文渊阁,同时派人出宫把胡嗣宗喊来。 “大学士有何吩咐?” “博渊来了,坐吧。” 陈云甫示意胡嗣宗落座,而后将那道《废徭复商疏》拿出来交给后者,交代道。 “廷议已经过了,除废徭以外,其他三条咱们通政使司要尽快立项,而后挑个时间,咱们再和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一起讨论从哪里开始实施。” “废徭没有通过?”胡嗣宗明显一愣,显得极为诧异。 这一道《废徭复商疏》中,真正核心的一条可就是在这废徭上,废徭堪称是几千年来的第一条仁政,如此大的名声功绩,陈云甫竟然没有保着通过? “嗯,有欠考虑的地方。”陈云甫微微一笑,言道:“工部徐部堂指出了不足的地方,所以驳回了这一条。” “那...好吧。” 胡嗣宗本想说两句替陈云甫打抱不平,但转念一想到自己的品轶,又收住话老实接过奏疏。 “下官这就回去将此疏立项事宜筹措好。” “你去吧。”从始至终陈云甫都面带微笑,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失落神情,直等到胡嗣宗离开,陈云甫脸上的微笑才逐渐消失。 绝不是无能的生闷气,而是陷入了某种思考中。 “这第一手子算是落下去了,第二步该往哪里下呢。” “朱标确实是个仁君,性格也开明,只有他在位,我才能大胆的干事,不像现在,总得收着力。” “徐本算是有点能力,可以考虑重用。” “俞纶是岳父的老部下,知恩图报并且旗帜鲜明,可以用。” “葛循瞻前顾后,和其他人一样,墙头草两面派,早晚都得踢出去。” “至于詹徽。” 陈云甫心里想着,嘴角挑起不屑的嘲讽:“这想显显的自己的存在感还是当一个传声筒呢?” “淮西党的余孽罢了。” “呵~” 轻轻摇头,陈云甫收回心神,开始处理起文渊阁里积案累牍的奏疏。 再说另一边,邵质回到刑部待了一个时辰后便打道回府,一进家门就把儿子邵子恒唤进了书房。 “爹?” 邵子恒手里还攥着一卷书,面带疑惑的跟进书房中:“您今日不是说要进行九卿廷议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廷议结束了。”邵质点点头,而后微抬下巴示意道:“坐。” 邵子恒老实坐下,规矩的挺直脊梁,等待邵质接下来的话。 “最近功课如何,春闱马上就要开始了,有信心吗。” “回父亲话,孩儿很有信心。” “那就好。”邵质满意点头:“春闱结束之后,你也就算是步入仕途了,爹呢一直没有时间考校你,今天抽时间回来,就是为了和你说道两句。” 邵子恒便更是规矩谨慎:“请父亲大人教诲。” “教诲谈不上,你爹今天差点也犯迷糊了,来,你先看看这个。” 邵质取出了《废徭复商疏》放到桌上,说道:“这就是今日九卿廷议的事,你看看,看完后跟爹说你的感想。” 邵子恒拿过奏疏,只看封面上的五个字就心头一颤,展开观阅后更是神情大惊。 刚抬头想说话。 “先看完,看完再说。” 邵子恒吸了一口气,重新埋首观瞧。 过了片刻钟后方扬首惊叹道:“孩儿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先别急着夸你妹夫。”邵质半垂眼帘,品茶问道:“换你是九卿之一,今日廷议,支持与否?” “当然支持啊。” 邵子恒不假思索的说道:“废徭是千古未曾有过的仁政,一旦颁行,九州同庆、万民承荫。” “你说的这些谁都知道,爹问你的,不是字面上的事。”邵质严肃道:“你现在要试着站在朝臣的位置来看这道疏而不是芸芸众生。” 邵子恒只好蹙眉又想了好一阵,可还是无奈抬头,茫然道。 “孩儿愚笨,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别的来,只知道是天大的好事。” 邵质无奈一叹。 果然,不可能人人都是陈云甫。 别说陈云甫了,自己这个儿子,现在连徐本都比不了。 也是,天天和陈云甫在一起同朝为官,对邵子恒的要求难免有些过高了。 “这是一面照妖镜啊。” 邵质指着桌上的疏笑了起来。 “照妖镜?”邵子恒眨眼,一头雾水。 好好一道奏疏,怎么就成照妖镜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鹿非鹿 马非马 知道自家儿子实在是没有本事看出什么来,邵质索性也就不再卖关子,将廷议之事都说了出来。 “这道疏中只有后三条过了廷议,第一条废徭的提议没过。” “啊?” 邵子恒听的惊讶,忙言道:“这道疏的后三条可谓是全绕着第一条废徭开展的,没有废徭,仅是后三条有什么意义。” “废徭兹事体大,工部尚书徐本没同意。” 邵质将徐本驳斥陈云甫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而后说道:“工部每年的预算已经很高了,如果废徭,那么每年最少还要多加上数百万两现白银,这还是基于风调雨顺的基础上,万一哪年来上一次天灾,那么朝廷该如何赈灾。” “也是这个道理。”邵子恒也是够没立场的,闻言后又转而支持起徐本:“怪不得废徭之事没能通过,孩儿果然是愚笨,这点没有考虑到。” 对自身进行了一番自我批评后,邵子恒才想起陈云甫来,跟着说道:“那云甫呢?这毕竟是事关千秋功名的大仁政,没能通过,想必云甫现在很是气恼吧。” “是啊,换谁谁不气。” 邵质感叹了一句:“眼瞅着就要到手的千秋名声就这么被徐本驳掉,你说谁能不气,这份名声不仅云甫没能拿到,连太子殿下也没能拿到,可惜啊。” “也是,虽然名声很重要,但徐部堂的思虑确实恰当。”邵子恒替陈云甫惋惜道:“只能说云甫还是没能考虑周全,不然再做些充足准备的话,今日这堂廷议应该就可以过了。” “吾儿怎能如此愚钝。”邵质惋惜一叹,言道:“你觉得,以云甫之姿,他会想不到这废徭一事存在如此大的漏洞吗,废了徭,工部一年要多多少预算,这笔账,需要徐本来跟云甫算吗!” 别忘了,前文中可是一再提及,陈云甫的记忆力异于常人! “陛下之所以放心的将通政使司交给云甫。就是因为看重云甫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记忆力,而云甫也是不负圣望,自上任通政使司之后将整个中枢一应事宜打理的井井有条,连西北修水利死了多少人、抚恤了多少布匹、耕牛都了熟于心。 这样的人物,会记不得工部一年用多少工人、施工花多少时间吗?心里有了数,只需要按照各地力工的日钱做一个简单的计算就能得出明年工部会多出多少预算。 心里明明有数,却故意卖出个破绽来让徐本驳他,这种错误,云甫是不会犯的。” 邵质敲了敲桌面,压着嗓子说道。 “指鹿为马的典故你总知道吧。” 邵子恒打了个哆嗦,这典故谁人不知! “赵高能不知道他手指的是鹿还是马吗?”邵质低声道:“鹿非鹿、马非马啊。 为什么这道疏是一面照妖镜,因为只凭着这一道疏,云甫就能看出朝中九卿哪些是帮手、哪些是政敌、哪些能干事、哪些能摇旗! 老夫本来也和你一样,认为这只是云甫思虑不周全所导致,或者是他去了一趟河南,心有所触,感念于徭役之悲惨,焦虑之下一心为民才因此思考不周。 然今日在东阁,当徐本站出来驳斥他的时候,云甫从头至尾都面如平湖,甚至给为父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为父就觉察到了不对,细细一琢磨,惊出冷汗一身。” 邵质蹙着眉,用极严肃的语气说道:“自云甫从河南回转至今,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而这道疏是今日才拿出来过廷议的,换言之,半个多月的时间,足够云甫冷静下来通盘思考了。 为父此刻只希望是想多了,若是让为父猜准,那云甫这般做,所图为何?” “您不是说,云甫这么做是为了试探九卿的吗。” “这只是为父目前看到的表面。” 邵质眯着眼睛:“如果只是为了看到这一层,云甫完全可以做好充足的准备来应对‘徐本’的驳斥,这样的话,既能保着废徭通过,也能看到九卿立场,两全其美何乐不为,而他偏偏就把这个破绽留下来不去补,所以,云甫这么做,应该还有一重深意在,为父暂时看不透。” “爹......” 邵子恒吞了口口水,也是让邵质给吓到,自家老爹也是,拿谁举例子不行,非要拿指鹿为马的赵高? “你日后步入仕途,有爹和云甫在给你保着,料想必是一路青云,为父只告诫你一句,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自作主张,回到家来多和为父、不,和你妹夫说说,你这个妹夫要比你厉害的多。” “是,孩儿记下了。”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府中下人敲响了门扉。 “老爷,大学士到了,在正堂饮茶。” 邵质不复多言,起身便出了书房,直趋正堂,路上交代道:“告诉厨房,今晚上的饭菜做丰盛些。” “是。” 爷俩前后进入正堂,这里坐着的陈云甫已是起了身。 “岳丈、子恒兄。” 邵质可以含糊,只是笑着点头道声贤婿,身后的邵子恒却不敢托大舅哥的架子,作揖。 “云甫来了。” 陈云甫快两步过去一把托住,嗔怪:“子恒兄这样可是见外了,你我本就是兄弟,如今又马上成为一家人,以后在家里可不能这样。” “都别那么多礼,坐吧。” 邵质带头坐在主位,满面含笑的看向陈云甫言道:“贤婿忙完了?” “嗯,忙完了。”陈云甫回答道:“今日送来的奏疏已经全部批完,废徭复商疏也送进通政使司立项,后面寻个日子,和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一起部署下督促地方落实就行。” “好,那能歇一段时间了。” 邵质道了声好,便将话题从公事引到家事上:“为父差人看了日子,下个月初八便是极好的日子,你看如何?” 陈云甫刚想吐口说可,猛然想起北伐的事来,作难道。 “岳丈,再过两日,宋国公他们就要离京北上了,北伐事在眉关,孩儿身为通政使,各处的钱粮调动以及协调兵部,事务何其繁多,一时半会只怕没法抽身,后面估计连家都没工夫回,还要继续在太子爷那暂住。” “北伐事大,此事便不急。”邵质闻言频频点头,最后意有所指的说道。“住在太子爷那确实好处理些,还是贤婿考虑的周全啊。” 刚刚端起茶碗的陈云甫手上一顿,放下茶碗拱手笑道。 “是太子爷仁义。”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御前升帐 陈云甫的预测一点都没有出错,三天时间刚过,几乎就在冯胜蓝玉等人前脚离京北上,后脚朱元璋就把他给召了过去。 洪武大帝玩了一出御前升帐! 朱元璋放着谨身殿、乾清宫不待,直接将住所搬进了武英殿里。 后面的日子,吃住办公都在这了。 不仅陈云甫被召了过来,五军都督府所有在京的都督、都督佥事、兵部尚书俞纶全部到齐。 陈云甫还在这看到了许久未曾露面的魏国公徐达。 大气的沙盘北侧是一处高阶,高阶摆下了两张太师椅,朱元璋和徐达一人坐一个,便可以俯瞰整个沙盘的大局。 陈云甫和俞纶两人是前后脚进入的武英殿,到的时候,殿内已经是人头攒动,颖国公傅友德正守在沙盘旁侃侃而谈。 “时下,我军北伐二十万大军已全数在北平至通州一线完成集结,燕王棣此前便遣逻骑出松亭关,讯报纳哈出麾下果来部屯军在庆州,数有一万。” 随着傅友德的介绍,几名兵部的官员便立刻将一支支颜色不同的小旗插在沙盘上。 北平、通州插下了二十根绣着‘兵’字的旗帜,庆州处插下了一根。 一根兵字旗帜就代表着一万大军。 除了这一种,还有‘民’、‘粮’、‘器’等三种,分别对应着民壮、粮草和兵器。 朱元璋微微颔首,开口道:“纳哈出的主力探明了吗?” “回陛下,还没有。” 老朱也没说什么继续探之类电视剧中常见的话,他说了也没用。 毕竟人在南京呢。 前线有什么风吹草动,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同理,在军事指挥上,老朱还是很信任朱老四的才能。 朱棣知道该干什么。 而他要做的,就是每天来到武英殿听取前线的汇报即可。 因为每天都会有新的军情送过来,虽说从时间上来看都是数日前的。 “徐达,你有什么意见也说说。” 朱元璋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徐达,问道。 后者闻声而起身,先是冲着朱元璋抱拳,而后便径直顺着级级台阶走下,来到沙盘旁接过傅友德手里的玉制长芴点在松亭关的位置上。 “咱们在松亭关外筑了四座城,分别是大宁、宽河、会州、富峪,当初筑这四座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北伐时用得上。 陛下、诸位同工,宋国公他们一到通州,不要再把时间浪费在整军上了,直接移兵出松亭关驻大宁,先给到纳哈出一点压力。” “不整军就直接出发,会不会有些仓促。” 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宋炳在旁提出了一个质疑。 “就是要快。”徐达果断言道:“咱们仓促、屯军庆州的果来部应对起来同样会仓促,咱们只是看起来慌了点,实际上兵粮、军械什么的早已备足,而纳哈出他们可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辽东那地界什么鬼天气咱们都知道,眼下三月,他们才刚从天寒地冻中活着撑过来,可来不及备粮、备军械。” “打就要打个措手不及,打个兵贵神速。” 徐达话讲完,环顾一圈见没人反驳,便又看向朱元璋。 后者点头:“魏国公说的有道理,打就要打纳哈出一个措手不及,这事就这么定了。” 殿中自然有承旨官,随着朱元璋话音落下,马上草拟出一份军令呈递到朱元璋面前。 尚宝局司丞(前身就是符宝郎,管玉玺和金印)恭呈金印,朱元璋看了一眼便加盖上去。 这金印的前身是大都督印,朱元璋拆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这大都督印便收到了宫里。 玉玺代表皇权,金印就是军权。 军令自然要盖金印。 承旨接过军令,下了阶便直奔陈云甫,将圣旨双手捧起。 陈云甫起先还有点懵,而后马上明白过来。 自己可是通政使,上传下达,军政皆出于手。 遂连忙双手接过转身奔出殿阁,于外高呼一声。 “上令!” 因为今日朱元璋御前升帐,所以武英殿外站了数百人,除了有甲胄严明的大汉将军,也有一身官袍的通政使司文书,闻听此言,马上便有一个文书脚步匆匆跑过来,拾级而上,在陈云甫面前站住。 弯腰俯首,双手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外加上一个拇指,三指向上做出一个半圆。 陈云甫将军令帛书卷好,放到这名文书双手中。 “上令,立刻遣人送往北平宋国公帅帐。” “是。”文书膺了命后问道:“请通政使示下,沿途驿站报几百里加急?” 我好像忘了问? 陈云甫也被问愣住,可现在自己转身再去请示就有点不像样了,赶忙绞尽脑汁的去想。 上一次西南报捷是多少来着? 对,六百里! “就报六百里加急。” 文书不复多言,转身提袍,快步跑下殿前台阶。 交代下去这份差事后,陈云甫便又转身回到武英殿,继续肃立一边,安静听着。 “阿速哈剌儿和伯颜忽里两部现在也在北平,可以置他们为千、百户,训练我军骑兵的骑射之能,以充后用。” 这两个名字陈云甫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就知道是蒙古人。 朱元璋思忖一阵后,点头。 “可。” 于是之前的流程又走了一遍。 真要说起来,这殿前升账也没什么,大体上就是徐达、傅友德两位军中宿帅在阐述,朱元璋基本不会过多插手,或许老朱曾经的指挥才能不逊色于徐达,但他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远离军阵久矣。 他不加言随意指挥,也是对徐、傅两人的尊重。 “今日就先到这,徐达你留一下,还有陈云甫,你们俩先等等。” 除去二人外,余者皆告退离开,陈云甫虽然不明白老朱为什么要留自己,不过还是老实肃立在原地。 看着朱元璋把住徐达的手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最近咱也是忙来不及问,老兄弟你身体可还好。” “托陛下的福,臣好的很。” “在咱这,你咋还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臣的。”朱元璋皱眉不满,拍着徐达的手说道:“现在没有外人在了,你还是唤咱大哥吧,咱听着亲切。” 阶下,陈云甫猛然一挑眉毛。 啥?朱元璋和徐达还真是拜把子兄弟? 不过老朱,你说没有外人在,那我在这算什么。 (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明日会有更新,不请假。)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吃烧鹅有害健康 武英殿里,陈云甫已经装起了木头人,只剩下一个脑子转的飞快。 他在想什么呢,当然是在想老朱和徐达的关系。 关于两者之间的交情到底如何,正史和野史那完全是走了两个极端。 如是按照正史的记载,无论是《明实录》还是《国朝献征录》,老朱和徐达的感情那简直是亲的不能再亲,可着整个大明朝来说,只有徐达一个人被朱元璋恩赐了三代王爵! 也就是除了徐达外,徐达的儿子、孙子、重孙子死后都追王爵。 只不过老朱可能没有想到,他前脚一死,后面才四年的功夫,朱棣就靖难兴兵坐天下,他许给徐达的三代王爵也就自然做不得数。 而野史中,老朱和徐达的关系可就不咋地了。 虽然很多都说老朱和徐达是拜把子兄弟,这是正史不曾提及的。 可野史同样也在传,说随着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俩人之间的感情就迅速冷淡,最后朱元璋更是在得知徐达患有背疽的情况下,故意赐给徐达烧鹅,导致后者病发而亡。 真真假假的众说纷纭,以前陈云甫不会多去想,后世人嘛,谁没事较这真。 可现在自己穿越,从后世人变成了大明人,还身处朝堂漩涡之内,要想说置身度外显然已经是不太现实。 必须要想了。 小陈在下面想的头晕脑胀,阶上并肩齐坐的老朱两人就显然要过的自在许多,当朱元璋开口要求徐达喊自己大哥时,徐达便已经激动的嘴唇发抖起来。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多少年没喊过朱元璋大哥了。 “去年你罹患背疽,咱是急的五内具焚,好在你身子骨硬朗,没多久便得以康复,咱这心里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陛...” 徐达本想唤一声陛下,但当朱元璋握住他的手后,便又哽咽着改了口。 “大哥,咱现在不没事了吗,您才应该多注意身体,别担心。” 朱元璋紧握住徐达的手,轻轻拍打,一派老人的语气念叨着:“人老了就难免会出现点这了那了的毛病,要我说,咱们都得听太医的,别总一副不当紧的态度。” 后者正打算开口,又听朱元璋声音响起。 “咱可是听太医院都说了,你背疽刚好,不能喝酒、不能进荤腥,你就天天气的乱发脾气,这样可不行。” 徐达脸上一赧,这位大明的开国第一将,此刻在朱元璋面前,显得是那么底气不足。 “大哥,你是知道咱的,不喝酒不吃肉,这日子过的还不如死了呢,人活着又不是来遭罪的,您说是这理吧。” “这都什么混账逻辑。” 朱元璋挑眉瞪眼生气道:“咱们现在又不是说几十年前正当打的岁数,想怎么放肆都行,都一把岁数了得为孩子考虑吧。 你看咱,咱当年不比你还爱喝酒,自打太医不让多喝后,这些年你何曾见过咱贪杯,礼节大宴也就最多三杯,咱想的就是保护好身子,这样才能护着标儿再成长几年,等到他真的成熟后,咱就能放心的把这江山传给他了。 咱都想好了,过几年,咱们俩喊上汤和,弟兄三人一道跑莫愁湖那养老去,咱让标儿给咱仨在那建个行宫,这样也省的他担心咱赖在皇宫里对他指手画脚,你说咋样。” “好好好。”徐达连连点头称好道:“那咱就等着大哥您忙完,忙完后咱就跟您去那莫愁湖。” 这兄弟俩的感情这不是很好嘛。 陈云甫低着脑袋,看着脚下官靴上的云纹如是想着,耳边便猛然炸响一句话。 “大哥,咱能求你一件事不。” “啥事?” “您也知道,这些日子我家老大看我看的太紧,嘴里可是给咱淡到不行,您都让咱在宫里吃个饭再回去不。” 朱元璋气乐了:“别跟咱来这套,你这家伙就是想吃肉了,咱可不做这不尊医嘱的罪人,不留,赶紧回家去。” “那您让咱带两只烧鹅、烤鸭啥的回去吃呗,咱说是您赐的,我家老大就说不着啥了。” 历史上的徐达是哪年死的? 陈云甫猛然瞪大双眼,如果记忆没出现错误的话,似乎、大概,就是今年! 洪武十八年! 烧鹅、烤鸭竟然是徐达自己要的? 你就听两人之间的此番对话,这可不是吗。 徐达在洪武十七年时生了背疽,病愈后不得不戒酒、戒荤,这对于徐达这种人来说得是多大的一种折磨。 让他过和尚日子还不如死了算呢。 所以纵使有医嘱在,徐达也不在乎。 就事论事,吸烟有害健康这句话谁都知道,那抽烟所带来恶劣后果的视频更是没少看,谁看完后不是赶紧抽根烟压压惊。 话糙理不糙。 现在的徐达也是如此。 太医:魏国公,你要再吃荤腥很容易引发旧疾危及生命啊。 徐达:吓死宝宝了,咱要赶紧吃只烧鹅压压惊。 至于野史怎么就变成朱元璋阴谋暗害其实也好理解,抹黑老朱的事多了,也不再差这一件。 其实就一句话便能证明野史是阴谋论瞎编的,因为老朱没有杀徐达的动机。 徐达一不造反、二不虐民,老朱没事杀他干啥。 至于说什么担心徐达功高震主、狡兔死走狗烹之类的话,得多没文化的人才信? 整个大明朝,你把于谦也给算上,谁的功能震动朱元璋! 开国六国公绑在一起还差朱元璋一个蓝玉呢。 只是谁让老朱杀了那么多的人、动了那么多既得利益阶级的蛋糕。 不抹黑他抹黑谁。 往后追想,跨越六百年的历史,何其惊人的相像! 这群人本就是在商言商、在资言资。 一想到这,陈云甫几乎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不可!” 朱元璋本已被徐达磨得没了脾气,都准备无奈允了徐达一次,突然听到此话,当下里眉头一皱,不满的看向陈云甫。 “放肆!” 陈云甫话已出口,再想往回收也不可能,便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下去。 “陛下,魏国公病体初愈,还是再等些日子吧,再颐养一段时间,等太医把了脉说没事后......” “朕之所以留你在这,是朕对你最近的表现很满意,但你不能恃宠而骄!” 朱元璋森着脸,冷声道:“看不见朕再和魏国公说话吗,谁许你肆意开口的。” 坐在一旁的徐达也对陈云甫这个半道杀出的程咬金不爽,可见朱元璋发了火,不好开口免得人说帮腔添火,只是一个劲的生闷气。 陈云甫心里也哆嗦,差点就打了退堂鼓,可恰见朱元璋递来一个眼神,马上明悟,噗通往地上一跪,大呼道。 “陛下,魏国公的身体不可轻慢啊。” “住嘴!” 朱元璋厉喝一声:“左右来人,将这御前失礼之臣给朕拉出,打二十廷仗!” 殿内两名大汉将军可不管陈云甫什么身份,膺命上前就拖起了陈云甫,后者就这还不知悔改呢,兀自在那高呼。 “陛下不可轻慢、不可轻慢啊。” “混账东西!”朱元璋气的暴跳如雷,一指宝祥:“去,你去亲自给朕监刑,狠狠的打。” 他要不说这话,估计这顿板子打的必是不轻,可这句话说出来,宝祥伴驾近二十年,瞬间就明悟。 让自己这个御前总管亲自去,那是生怕打重了啊。 面上还是丝毫不变,领命的同时不忘劝上一句。 “陛下息怒。” 宝祥劝着,身边的徐达自然也得劝。 “大哥息怒。” “气死咱了。”朱元璋呼呼的连喘粗气,末了一皱眉头:“你看咱真是老了,一生气这心脏就不舒服,罢了,今日就不留你了,咱先去躺一会。” 徐达能说什么,只能连忙起身去搀扶朱元璋,被后者拒绝。 “来人,送魏国公回府。” 得,烧鹅没了。 徐达看着朱元璋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殿外,虽然看不见人,但也能听见啪啪的板子声和陈云甫的惨叫,挠头。 为啥总感觉,俩人跟自己在这唱双簧呢?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爷俩联手玩人 虽然无缘无故的挨了一顿板子,不过陈云甫心里却是挺高兴。 总算是把徐达给忽悠走了不是吗。 徐达的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虽然没人敢说老国公能活成个人瑞,但以他从小习武强身的底子来说,如果不是因为背疽发作,绝不可能今年薨。 才五十四岁啊。 真要能保着徐达再活些年,有这位在,加上汤和、冯胜、蓝玉,这四位组成的军方阵容排面,可不比汉武帝时期的卫、霍、李阵容差丝毫。 更别说明初还有一大批梯队人才。 这将来可都是能帮朱标成其武功的得力帮手。 心里美着,陈云甫又猛的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顿时挂满汗水。 “疼疼疼!” 是玲儿正在往他那可怜的屁股蛋上撒药。 虽说老朱已经授意宝祥监刑时手下留情,可老朱的板子确实要比朱标的重,是真打啊。 二十廷杖,陈云甫那细皮嫩肉从没遭过罪的屁股哪有幸免的道理。 当然这里未免争论要说一下,廷杖不是只打屁股,也打后背,不过要打后背的话,二十廷杖自然足够打死人。 只打屁股就已算是老朱开了恩。 陈云甫是被抬出的皇宫。 等到了家,一群丫鬟忙了半天才把嵌进屁股里的破烂官袍取出来,然后就是玲儿手忙脚乱的清洗上药。 这会子功夫陈云甫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玲儿本就是他的奴婢,在这时代属于私人物品的一种,他和玲儿之间不存在所谓的男女之防。 想吃随时都行。 “公子,您抬下腰。” 玲儿憋住笑,接下来她要开始给陈云甫裹纱布了。 后者罕见的脸红一下,支吾道。 “那个,我用不上力。” 玲儿便冲床边守着的巧儿和嫣然说道:“还不快来伺候公子。” 俩丫头美的跟什么似的,三两步跑过来,玲儿更是抢先一步脱下鞋子跑上床,在里面和嫣然两人一里一外托起陈云甫的胯。 提溜晃荡的成何体统。 陈云甫的面皮那叫一个热,滚烫的直冒热气。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心里想着这句话,陈云甫索性闭上眼睛,任由三女施为,反正赶等自己再睁开眼的时候事办完了。 别乱想,纱布裹得很好。 “公子安心修养,奴婢们先退下了,若是想要更衣,唤一声便是。” 玲儿蹑足轻踪的离开,留下陈云甫一个人在床上静静趴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房外脚步匆匆,紧跟着陈云甫就听到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奴婢等参见太子殿下金安。” 朱标来了! 陈云甫还没来的及支起身子,门分左右,朱标已经迈槛而入。 “云甫。” 这一声唤的属实情深意切,可把陈云甫感动坏了。 “太子殿下,请恕下官无法见礼之罪了。” “不用不用,快趴好。” 朱标坐在床边,摁住陈云甫的肩头,叹气道:“孤听说你的事后马上就去找了父皇,父皇说你御前失礼,你说你也是,父皇和魏国公兄弟俩聊天,你,唉。” 实不忍再说陈云甫的不是,朱标只能叹气。 纵如此,也把陈云甫感动的泪眼连连的。 老大哥有事真上啊,知道自己挨顿板子竟然就能跑去找朱元璋。 “下官也是情之所急。”陈云甫为自己的‘错误’行为辩解了一句:“魏国公背疽才刚好,可不敢任性,太子殿下若是有时间,当去看望一下,毕竟不管怎么说,魏国公还挂着太子太傅衔呢。” “你知道孤为啥不去吗。” 朱标小声道:“孤一去,太傅就找孤伸手要吃的,孤和父皇一样,躲着太傅呢。” 好嘛,感情这爷俩都知道这一点,可又不好当面拒绝徐达,所以自己这是被爷俩推出来当挡箭牌了! 陈云甫这功夫就是再傻也明白过来,老朱想着要和徐达叙叙兄弟感情,可又知道徐达会跟自己开口,怕自己不好拒绝,所以才把自己留下来的。 而且朱元璋压根不担心自己会不帮腔,你换哪一个朝臣到陈云甫那个位置上,但凡有一丁点脑子也会向着朱元璋说话。 谁会帮着徐达和老朱抬杠? 坑死我了。 那你打那么重干什么。 陈云甫欲哭无泪,便是可怜巴巴的仰头看向朱标。 “太子爷,下官屈啊。” 朱标轻咳一声,闷声道:“你自己御前失礼,有什么屈的。” 见陈云甫还要开口,朱标赶忙拦话:“好了好了,这事不说了,孤给你带了上好的补品,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东西。” “啥?” 陈云甫正愣着,便见董伦走了进来,双手端着一玉盘,上面全是色泽锃亮的银锭! “这......” “你的《废徭复商疏》拟的非常好,孤也因此得到了父皇褒奖,所以,这是孤赏你的。” 朱标装模作样的说道:“不多,一共四百两,孤的一点心意。” 当初老朱罚了陈云甫两年的年俸,折算下来也就差不多二百两,到朱标这双倍给还了回来,多的一倍估计是这顿廷杖的钱。 你们爷俩可是真会玩我啊。 陈云甫能说什么,只能感动的嚎啕大哭起来。 “太子爷~” “嚎丧呢你。”朱标气乐了,一巴掌拍在陈云甫脑门上,又想起董伦还在这,自己这么做实在是有失身份,轻咳几声站起身。 “行了,这几日好好养伤,孤先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董伦放下了银子,两眼艳羡的感慨着朱标和陈云甫之间的君臣交情,闻声也冲着陈云甫作揖。 “大学士安心静养,下官告辞。” “好好好。” 目送走两人后,陈云甫才扯嗓子喊了一声。 “玲儿姐。” 玲儿走进来,目露疑惑。 “快去取个称来。”陈云甫一指桌上的银子:“快去称称,看看有没有四百两,再找人给下面的玉盘估个价。” 反正亏已经吃了,现在能从老朱家找补多少算多少吧。 钱比屁股重要。 话说,老朱爷俩这么做,算不算是拿钱玩了他陈云甫的屁股?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春闱放榜 屁股上的伤陈云甫足足在家趴了好些天才算缓过来能下地。 这期间朱标来过几次,邵质倒是没来,不过也让邵子恒带来了不少的补品。 “这廷杖还真不愧是肉刑之一,怪不得动辄就能打死人,可疼死我了。” 在玲儿的搀扶下,陈云甫走出屋来到院子内的凉亭,巧儿在石凳上绷了个软垫,搭手扶着陈云甫缓缓坐下。 这次虽说是挨了板子,不过想想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这也算老朱换种方式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这两年多也没像现在这样那么闲过。 “公子,门外有个叫齐德的来拜访。” 当府里的下人把齐德带来的时候,这位可是满面的春风。 “问大学士安。” “尚礼来了,快坐。”陈云甫招呼一句,笑眯眯的抬手:“尚礼先不用说,容我猜一下。” “今日是春闱放榜的日子,尚礼满面的喜色,看来是中进士了。”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住大学士。” 齐德恭谨的起身为陈云甫添茶,同时不忘介绍这次乙丑科的放榜情况。 “一甲也都定了下来,状元是福建丁显,江西的练子宁、黄子澄分别夺了榜眼和探花。” 黄子澄? 这个名字让陈云甫跳了一下眉头,不过区区一个探花而已,对现在的他来言不值一提,遂言道。 “看来这次科举,江西又成了最大赢家。” “是的,江西会馆现在热闹的紧。” 齐德感慨道:“敲锣打鼓的好生热闹。” 从最初的兴奋劲中出来后,齐德又开始艳羡他人,本来这次春闱之前,心高气傲的齐德还以为自己能取个靠前的名词,没想到竟然只排进二甲,还是靠后。 和一大批江西士子比起来简直拿不出手。 身为直隶解元,结果却输给了江西和浙江,实在是有些丢直隶的面。 “得中进士已经很值得高兴了,尚礼不用艳羡别人。”陈云甫看出了齐德的失落,遂主动开口宽慰,并揭过此事:“国子监可曾说下一步如何安排吗。” “若是按照章程应该是要先去翰林院工学一年。”齐德说道:“不过现在国朝的情况大学士也知道,各部、各司局的官缺情况很严重,所以后进等可能会直接安排述职,吏部正在安排。” 朝廷缺官,这一届乙丑科的三甲进士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不用泡在翰林院里磨时间,可以直接安排上岗。 陈云甫微微颔首,心里突然明白,为什么齐德会在中进后先来拜访自己。 说是报喜也是求官。 换言之,想要个好缺。 毕竟这一次他的名次实在是不理想,吏部安排的时候肯定是按照排名顺序重点照顾一甲和传胪,正常来说,排名越靠后的能捡到的基本都是翰林郎、修撰等闲散身份,或者到六部五寺做个八品、九品的属官。 齐德现在满腔的报国‘热忱’当然想有个一展所学的舞台。 这小子还算是有点脑子,知道这种事只能找陈云甫来说,而不是傻乎乎的求到朱标那去。 自己在吏部好像没有什么熟人。 除了那个曾经想要拜进自己门下的右侍郎田士恭。 要不要帮齐德这个忙呢? 说实话,对齐德这个人陈云甫本就没任何好感,大概是受到那段靖难历史的文献影响,不过谁让齐德之前在朱标府上待过不短的时间,而且朱标也对这齐德挺满意,那自己作为东宫党目前当之无愧的党魁,帮一把齐德也就属份内之事。 想的不少,实际上也只是一瞬间便在脑子里理弄明白,因此陈云甫依旧是面上含笑,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玲儿。 “玲儿姐,你差个下人持我门贴去到那吏部右侍郎田士恭的府上,就说我请他来一趟。” 对面而坐的齐德顿时面露惊喜之色。 吏部右侍郎田士恭! 这位在吏部的份量可也是不轻啊。 能有他帮忙开口,那便绝对可以混到一个好差事。 按捺住激动的心,齐德面上对陈云甫便是更加恭谨,说话间也是一个大学士喊的十分尊崇。 聊了能有半个时辰,院子内才重新响起脚步声,两人齐齐转头,便看到身为右侍郎的田士恭一脸汗水的快步进来。 凉亭外站定,一揖到底。 “下官田士恭,问大学士安好。” “田侍郎快请来坐。”陈云甫作势要起身,那田士恭便快走几步到近前扶住陈云甫。 “大学士不方便还是坐着的好、坐着的好。” 陈云甫笑眯眯言道:“可是让田侍郎看笑话了,失礼之处田侍郎可千万要原谅。” 老田那是一迭声的不敢。 扶着陈云甫坐好后,田士恭这才敢坐,他当然是早就注意到了此刻恭谨站在一旁的齐德,不过他没见过也懒得问,齐德这边接到陈云甫的眼神,连忙冲田士恭作揖。 “后进学子齐德见过田侍郎。” “这位是?”这时候田士恭才接话,诧异一句。 “我来给田侍郎你介绍一下,齐德,齐尚礼。”陈云甫伸手冲齐德这笔划了一下,介绍道:“这可是咱们去年直隶府乡试解元,太子爷深重其才,特意夺了咱们应天府尹的情,请到东宫赐下鹿鸣宴。 和太子爷、和我都已是相交日久,今日放榜中了进士,这不就来我这报喜了吗。” “哎呀呀,原来是齐解元当面。” 田士恭站起身,语气顿时热络了许多,更是双手扶起齐德,交口称赞。 “齐解元真是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好好好,快请坐。” 后者谢过坐下,田士恭复又回到陈云甫身边,问道:“大学士找下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能有什么吩咐,田侍郎可是言重了。”陈云甫随意摆手:“这不是刚才和尚礼闲聊,思及田侍郎也是咱们直隶人士,是哪里来着?” “下官是苏州府人士。” “对,想起来田侍郎你和咱们齐解元还算是同乡,这才贸然相请,想着今日为尚礼中进庆贺,劳田侍郎你坐个陪。” 田士恭笑弯了眼:“好好好,那可真是大学士抬举下官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的有来有回,却是一旁急坏了齐德。 这咋寒暄半天也不说一句正事。 好在陈云甫总算是想起了他。 “田侍郎可不能再夸,再夸尚礼就该惶恐了,尚礼虽说家学渊厚、才华也很出众,不过到底是年轻,刚中进士,还是需要多多锻炼的。” 田士恭频频点头:“大学士说的对,下官觉得似齐解元这般的人才,放到通政使司非常恰当合适。” 这一边的齐德顿时瞪大眼睛。 通政使司!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鸡犬升天 当田士恭说出通政使司的时候,连陈云甫都没想到这位如此上道。 安排的很贴心嘛。 其实无论田士恭打算把齐德安排在哪里,陈云甫都不会再多插手,毕竟以他现在的身份还去斤斤计较的话就显得有些狭隘了。 只能说田士恭很懂事。 通政使司衙门大但品轶较六部却要低一品,这便很方便操作。 “田侍郎考虑的很周全。” 陈云甫瞥了眼一旁激动战栗的齐德,笑道:“这下尚礼可是有了用武之地。” 后者回过神来,连忙冲着陈云甫和田士恭两人连连作揖。 “后进、后进多谢大学士、田侍郎赏拔。” 陈云甫皱了一下眉头,轻咳一声。 “尚礼是新科进士,田侍郎身为朝廷吏部侍郎,一颗公心简拔官员人尽其才,尚礼日后可要多向田侍郎学习。” 大家就是在这闲聊天,你本身就是新科进士,自然会入仕为官,区别只是安排到哪个岗位上而已,你站出来感谢我俩什么? 感谢陈云甫和田士恭大搞权力的私相授受吗。 简直是乱说话。 齐德稚嫩不会说话,田士恭却是个人精,便将此话接了过去。 “若说是学习,我们可都得向大学士您多请教才是,军政诸事,谁不知道都是大学士您居中协调得力,下官是钦佩于心。” 这功夫齐德要是再不知道怎么接话,那就真不配当官了。 “大学士教诲后进谨记,日后一定多向田侍郎学习。” “诶,这就对了,既然做了朝臣,就得持一颗为国朝奋劲的公心,不许夹私。” 陈云甫又点头勉励了齐德两句,玲儿走过来说堂内已经备下了宴,前者这才扶着桌子起身。 “走走走,咱们先去吃饭。” 这陈云甫一动,两人都紧跟着而起,尤其是这田士恭,更是快上一步双手扶住陈云甫的右臂。 “大学士当心。” “可不敢这么有劳田侍郎啊。” “哪有哪有,份内之事、份内之事。”田士恭姿态可谓摆的相当之谦卑:“大学士为国朝劳心费力,下官无有大学士之才能,便在这跟前略尽绵薄。” 似你这般的人才,真是一个好狗腿啊。 或许,自己还真能考虑用一下这田士恭? 人尽其才嘛。 留一个忠实的狗腿在吏部,将来办很多事都方便。 带着这心思走进正堂,陈云甫还没坐呢,门房来报,邵质带着邵子恒来了。 这爷俩咋有时间一起来的? 不及多谢,陈云甫的视线里已经看到了邵质和邵子恒爷俩,后者的手里还提着几个大锦盒。 “哈哈,云甫贤婿。” 邵质看的出来是真高兴,人还没进来呢,满是喜悦的声音就先响起。 “今日子恒可是争气,二甲第七名,哈哈哈哈,老夫甚是心慰啊。” 话音落下人入正堂,看到田士恭和齐德二人先是一怔,而后很快面带微笑。 “田侍郎也在。” “下官见过邵部堂。” 田士恭面上见礼,心里却一直回响着之前邵质的那句。 云甫贤婿! 邵质竟然是陈云甫的岳丈。 后者此刻也起身,大大方方冲着邵质作揖喊道:“岳丈。” 他和邵质的关系到今时今日已经没什么需要避人的地方,毕竟一来要不得多久自己就会和邵柠成亲,二来这一屋子现在也没‘外’人。 连田士恭都算不上外人。 “岳丈快来上座。” 先把邵质安坐好,陈云甫才去冲那邵子恒拱手:“恭喜子恒兄了。” “侥幸而已。” 五人对着寒暄一阵,陈云甫又居中互相引荐介绍后才按宾主次序坐下,陈云甫坐到了邵质的左下手位,添酒举杯。 “恭喜岳丈、也为子恒兄贺。” “一起一起。” 田士恭也是献殷勤的紧随其后:“邵部堂公子二甲第七,可见平素里邵部堂家学甚盛,下官是由衷为邵部堂感到高兴。” “不敢当不敢当。”邵质呵呵一笑,谦虚道:“犬子这次纯属侥幸,侥幸。” 五人一起举了杯子饮罢,邵质这才看向齐德。 “今日赶巧齐解元也在,恒儿,你务必要和齐解元多饮两杯。” “孩儿记下了。” 邵子恒面上是恭恭敬敬,可看向齐德的眼里却满是得意神情。 谁让齐德是直隶府的解元呢。 乡试的时候邵子恒名次不如齐德,如今春闱,邵子恒却又把齐德远远的甩在身后,文人相轻,现在邵子恒看齐德,那是怎么看怎么得意。 如此相对,齐德自然心情就极不爽。 却又不好当面发难,默默饮酒,苦涩不已。 这俩后进之间的暗中较劲,陈云甫三人自然不会去关注,自顾自的聊着话着。 而邵质也很快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老夫听闻今年的三甲进士不入翰林院工学了?” 这话邵质是冲着田士恭问的,后者给了肯定的答复。 “朝中官缺严重,确有此事。” “这样也好。”邵质点头说道:“也让学子们尽快在实务中成长,总好过在翰林院内守着经史典籍。” 说罢便看向陈云甫,满面笑意。 “云甫可就是在实务中锻炼出来的,如今可谓是人中翘楚。” 这田士恭瞬间就明白了邵质的意思。 “邵部堂说的甚是在理,今朝开科取士,就是要为国朝简拔人才,只有在实务中才能尽快锤炼,下官现在也正在考虑如何安排此次乙丑科进士,这不,便来向大学士面呈请教。” “是啊岳丈,田侍郎对此事非常用心,孩儿想,田侍郎一定会妥善安排的。” 田士恭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邵子恒,心里一阵思索后眼中一亮,冲陈云甫拱手言道。 “这都是明台教诲的好,门下能有机会向明台请教,深以为幸事。” 邵质和陈云甫相望对视,具是一笑。 这田士恭倒是挺会谋求进步。 也罢也罢,那就先用着吧。 陈云甫不多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冲着田士恭比划了一下,后者便满脸涨红一饮而尽。 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激动。 俺老田,可也算是有组织的人了! 而陈云甫心里却是想着,自己早就得道,现在也该鸡犬升天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去北平 虽说田士恭的为人实不咋地,但办起事情来还算是尽职尽力,陈云甫堪堪伤好痊愈,就得知了这一批乙丑科进士的任职安排。 齐德进入通政使司,在经历司任都事(副职,正八品),而邵子恒则进了大理寺审刑司任右详议(副贰、正七品)。 前者的品轶虽然比起邵子恒来低了一品,不过通政使司衙门大,升迁也容易,何况一把手还是陈云甫这个自家领头大哥,只要陈云甫愿意提拔,要不了多久齐德的品轶就能提上来。 而把邵子恒放进大理寺,这其中也有着邵质的意思。 如今邵质是刑部尚书,都察院中邵质的老部下也不少,将来随时可以过桥投到陈云甫麾下,三法司中,唯独只剩下一个大理寺还没怎么培养党羽。 这时候把邵子恒空投进去,还是去到核心衙门审刑司,日后就方便陈系势力在大理寺扎下根脚。 “有俞纶在兵部,这一块你不用担心,加上吏部的田士恭、鸿胪寺卿黄廷,朝廷六部五寺一院一司,咱们只要能再拿下一个大理寺、一个都察院,京畿并一十二省的官帽子就全攥在你手里了。” 同邵质的乐观不同,陈云甫现在却没有多少心思在这笼络党羽上,北伐的最新军情送来了,捷报。 蓝玉收复了庆州。 “咱这永昌侯打仗真是一把好手。” 武英殿内的朱元璋捏着这份捷报,语气却并没有太多的高兴,因为,这又是一次自作主张而诞生的大捷。 四月初十,冯胜带领大军移师出松亭关驻大宁,蓝玉言‘我军突至,屯军于庆州的果来部必未曾准备,何不大军夜袭,直趋庆州。’ 当时冯胜便以军队需要修整为由拒绝,结果和蓝玉发生了争执,差点动起手来,还是在燕王朱棣、申国公邓镇并一众军中宿将的相劝下才作罢,最后冯胜退了一步,允许蓝玉带骑军夜袭,但只给蓝玉一万骑。 结果,真就让蓝玉算准,果来部虽然知道明军二十万已到北平,但未曾想大明方面会不做修整,直接移军出松亭关,更没想过蓝玉会带着骑军夜袭。 庆州的防备之松懈简直不忍诉述,只是短短一夜的杀伐,北元的中书平章事果来就被砍了脑袋,其子不兰奚连着六千元兵成为了蓝玉的俘虏,一并缴获的,还有将近一万匹战马。 战果不可不谓之丰硕。 按说这种份量的捷报足够给任何一个将军封个伯,但偏生这种战功就发生在蓝玉身上。 一者蓝玉立的军功太多,二者,蓝玉又又又他妈自作主张! 你让朱元璋如何不恼。 “陛下。”站在朱元璋身旁的徐达欲言又止,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 对于自己这位结拜大哥,徐达是最了解的,朱元璋当年领军的时候,便一再强调令行禁止,更何况现在贵为大明的开国皇帝。 自己钦命任授冯胜为讨虏大将军,蓝玉却还一个劲的当面顶撞,这哪里只是伤冯胜的脸面,朱元璋脸上也不好看啊。 “把标儿召来,还有那陈云甫。” 朱元璋既不夸也不骂,而是命人去把朱标和陈云甫都召来武英殿,开门见山。 “标儿,你替咱去一趟北平。” “去北平?” 朱标想过很多种朱元璋召见自己的事由,唯独没想到是说这么一件事,又何止是他,身后的陈云甫同样没想到。 不过很快两人都明白过来。 捷报大家都看了,朱标再为蓝玉高兴的同时也没少骂,现在朱元璋让他去北平,只怕就是为了给蓝玉拔拔刺。 “不仅是蓝玉,还有咱家的老四。” 朱元璋把话头引到了朱棣身上,语气同样不善:“朕只是让他负责在北平劳军,谁准他去前线大营的。” 说这话的时候,朱元璋还瞥了徐达一眼,看得后者微微垂首。 以前几次北伐挂帅的都是徐达,他可是朱棣的老岳丈,所以朱棣从最初去军营里劳军变成了干脆常驻军中,附膺于徐达麾下。 那时候朱元璋也懒得和朱棣计较,干脆顺水推舟,让朱棣做了徐达中军帐的总兵官,就近学习军略。 可这次北伐的主帅是冯胜不是徐达,你朱棣还赖在前线大营不走是几个意思? 到底是想学习军略还是想和军方加深下感情? 甭管是哪一种,现在朱元璋都打心里厌恶! 家臣不听话,儿子也不听话! 要不是担心弄得场面难看,朱元璋都打算亲自去一趟北平了! 十八年皇帝生涯,他越加擅长控制自己的脾气。 “是,儿臣领命(臣领命)。” 朱标不多说任何,领了圣谕就和陈云甫离开,走出武英殿后,在路上和陈云甫边走边聊。 “你怎么看?” “燕王和永昌侯俩,这一次都做错了事。” “是啊。”朱标点头后叹了口气,皱眉道:“孤这几个弟弟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不过,你说父皇为什么不直接把两人召回京来。” 陈云甫思考一阵,言道:“北伐事大,陛下还是要用燕王和永昌侯,所以才劳殿下金体,亲往北平,既要训诫也要安抚,此中之事,当有度。” 朱标已经习惯陈云甫的周到,他频频点头,最后还是将这事扔给了陈云甫来解决。 “你说有度,那这中间的章程你打算怎么尺量,怎么办老四、又怎么办永昌侯。” 一个是你亲弟弟,一个是你元妃的亲娘舅,你让我办,我怎么办? 陈云甫心里犯难,面色就苦了下来。 “殿下,这事还是您来拿主意吧。” “不是孤拿主意,而是父皇拿的主意。”朱标一巴掌拍在陈云甫肩头,压着声音说道:“看今天父皇的神情,他是动了怒的,所以孤只是替父皇去,而不是孤自己看着办,你说要是父皇钦办,他会怎么办俩人。” 能怎么办,反正不会一杀了之。 陈云甫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殿下,您说小时候燕王等兄弟犯错之后,陛下都是怎么惩戒的。” 朱标抽了一下嘴角:“打屁股......” “俩人都是不服军令,打军棍也不是不行吧。” 这...... 朱标瞄了两眼陈云甫的屁股,半晌后吭出一声来。 “云甫,你和孤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打屁股这事忘不掉了。” 后者连忙以手后遮,矢口否认。 “没有的事。” “哈哈哈哈。”朱标大笑起来,眼看吸引了周围宫人的目光连忙收住,负手前行,春风带起朱标的太子袍摆,夕阳下的风采令人心折。 “回家准备准备,咱们明日出发。” “去北平!”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上架感言 第三次写上架感言了,上一次应该是去年的四月份,写《楚书,太祖本纪》的时候。 一晃,没想到作者君第四本书《大明太师》也到了写上架感言的时候。 书是作者的孩子,而上架,大概就像是成人礼,从上架后,书就从孩子变成了大人,因为他有了价值。 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敲敲打打、删删减减之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汇报成绩还是求订阅? 大概是去年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作者此刻竟然心平如水,那就只讲一下明日的更新吧。 按照前两本书的标准,上架首日会更八章,不过考虑到上本书还有欠更(话说,作者君似乎从第一本欠到了现在,这本书也不知道能不能有还完的时候),所以明日会十更做底。 每多五百的订阅会加更一章。 另外感谢“枭影H”的盟主支持,盟主的十章加更会在一周内补上。 最后,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内事业虎虎生威、身体龙精虎猛。 让咱们明日,上架见!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与朱棣的二次相逢 明朝时的北平大概在什么地方,又是个什么样子。 东至滦州三百九十里、南至任丘三百五十里、西至蔚州三百五十里、北至延庆州一百六十里,至金陵城三千四百四十五里。 这是明洪武年北平府的地理位置。 北平府建制史可上溯至大禹时期,当时禹置九州,北平也不叫北平,叫幽陵,地缘上隶属冀州。 而北平这两个字,是大明建国后,朱元璋给定的名字。 北平的历史很长,但在这里并不重要,陈云甫不是来旅游的,自然也不想分心于了解北平的历史。 他是通政使,北平真正值得他关注的,或者说这里不得不提的一句,只能是北平府去年的粮税。 “一万零八百石。” 一个北平府,下辖五州十八县,论及地理面积可要比苏州府大三倍都不止,产出纳粮,却连同时期下直隶苏州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要知道,史记苏秦评价中的北平可是‘天府之国!’ 而今,却荒潦贫弊成这般样子。 “这简直就是一座兵城、是一座要塞。” 站在北平城外驻足观看,陈云甫由衷叹了口气。 虽然早在洪武三年,朝廷已经开始陆续迁民往北平居住,并且先后建立了大兴县学、通州学、昌平州学等州县学府和太极书院、谏议书院、文靖书院等大型的书院建筑,可也在一年又一年的金戈声中重新破败,至今仍未重修。 兵荒马乱的地方,哪能容得下朗朗读书声。 百姓为躲兵难纷纷逃离,人都容不下,何况学生。 “孤这些年长居于金陵,都快忘了十八年前父皇刚定鼎之时的天下,而今,梦回当年。” 朱标站在车辂之上,幽幽一叹。 “什么时候才能勘平战乱,让此地的百姓不再颠沛流离,而是过上踏踏实实的好日子。” “快了、就快了。” 一路行来,不见炊烟、没有耕田,虽说没有白骨露于野,但两耳无鸡鸣,也挺让人心塞的。 两人感慨着,遥见前方沙土卷天,数百骑奔驰而来,最前方擎起一杆大纛,赤色的底绣着大大的燕字。 燕王旗。 朱棣到了。 陈云甫眯起眼睛,远处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领头者正是洪武十五年时见过的燕王朱棣。 阔别三年,朱老四体型没怎么变化,除了皮肤黑了不少,精神头更是抖擞的多。 “唏律律~” 战马在一声长嘶后勒定站住,马背上的朱棣翻身下来,大步流星便直奔车辂而来,朱标上前相迎,离开五步处,朱棣抱拳作揖。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问太子殿下金体安泰。” “臭小子!” 朱标两手托住,笑骂一句:“跟大哥这还来这套?快免了、免了。” 扶起朱棣,朱标上下打量了几眼,便伸手在前者的大臂处好生拍打了几下。 “壮实了、也更精神了。” “太子殿下...” “叫大哥!” “大哥!”朱棣情深意切的唤了一句,同样把住朱标的一双小臂,语带哽咽道:“大哥,俺想你!” 这一句大白话对朱标的杀伤力可比磕八百个头还管用,瞬间就让朱标濡湿眼眶。 “老四,这三年让你委屈了。” 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多都在南方享福,而朱棣年不过二十有五,却已经在北平这苦寒之地待了整六年之久。 除洪武十五年马皇后仙逝回京待了百日之外,复归北平至今也近三年了。 “为父皇、为国朝、为大哥,俺不委屈!” 说着不委屈,朱棣眼里的泪是真流啊,止不住的直往下掉。 站在朱标身后的陈云甫顿时挑了下眉头。 老四可是真聪明,这一手甭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已足够把朱标所有怒火给消除掉。 这招是老四自己想的,还是自己那位三年没见的师哥姚广孝呢? 正如陈云甫所感慨的那般,朱标此刻已是什么都不去想,朱棣哭,他也就跟着掉泪,兄弟俩好一通诉说思念后才收住眼泪。 把着朱棣的手臂,朱标侧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陈云甫,谓朱棣言道:“来四弟,咱给你介绍一下。” “燕王殿下金安,一别三年,燕王风采依旧。” 不等朱标介绍,陈云甫此刻主动冲朱棣打起了招呼,这让朱标为之一愣。 “云甫,你们俩之前见过?” “见过。”陈云甫冲朱标一笑,言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那时候下官才刚刚从天界寺还俗,下官在释教的师兄道衍带下官去见的燕王。” 朱棣的脸色顿时一僵,而朱标也若有所思的看了朱棣一眼。 这朱棣怎么会认识一个远在金陵的和尚? “哈哈,大学士可是谬赞了。”朱棣很快就稳住心神,爽朗笑道:“孤哪有什么风采,倒是大学士,可是比起三年前神俊了不少,那时候你与孤初见之时,孤便觉得大学士非池中之物,果如此也。 大哥有所不知,当时俺便想请大学士来北平,不过大学士执意要留在金陵出仕,俺自然也不好强留,没想到区区三年,大学士已从当日那个刚刚还俗的小家伙摇身一变成为我大明的通政使,位列九卿了。” 好一个老四,还知道反将一军呢。 陈云甫面上带着笑,可嘴上却是一句都不相饶。 “是啊,当年燕王对下官的赏识、器重,下官至今都铭记于心,太子爷,燕王殿下听说下官要留在金陵......” “哈哈哈哈,大学士还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再说了,你为母后守灵诵经,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哪一个不欠你一份天大人情,区区薄礼资为酬谢,也是为人子之应当。” 朱棣直接开口打断,并给到陈云甫一个警告的眼神。 你小子可别在这乱说话了。 可是朱棣忘了,三年前他是燕王,陈云甫是一介草民。 三年后的今天,他还是燕王,陈云甫却已经是东宫党的党魁、大明九卿之一的通政使! 给面子叫你声燕王,不给面子叫你朱棣又如何! 朱棣一打不了陈云甫廷仗、二更没资格杀陈云甫。 陈云甫还有什么好怕的。 真拼着翻脸,陈云甫别的牛不敢吹,把朱棣活生生弹劾到离开北平回金陵还是能做到的,到那时历史可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蝴蝶效应尚且恐怖,何况陈云甫这只小蝴蝶已经长成了一只史前霸王龙。 大家都有各自的利益立场,陈云甫于情于理也只能为自己的利益张言,绝不可能无脑的凑到朱棣面前去上赶着效犬马之劳。 “燕王殿下太客气了,孝慈皇后以慈悲恤天下万民,下官虽与孝慈皇后无母子之名实,但也受孝慈皇后之恩泽而生,子为母守灵,何敢言功,又何谈与太子殿下、与诸位王爷有人情呢?” 陈云甫将这话挡了回去,而后便不再多理朱棣,站到朱标跟前言道。 “太子爷,外面风大,咱们入城吧。” “好。” 朱标又重新看了朱棣一眼,而后便登上车辂,陈云甫此刻倒是冲朱棣做了一揖。 “劳请燕王殿下带路。” 后者的脸色顿时写满了不爽,冷哼一声转身上马。 不爽又如何呢。 陈云甫根本不怕自己会在这北平有什么意外,相反,他在这里会很安全! 因为,陈云甫就是掉一块皮,朱棣都得跟着吃挂落,若是陈云甫死在北平? 这个时空的历史上,永乐大帝就要在金陵泯然于世人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故人 “你跟老四有嫌隙?” 车辂内,朱标接过陈云甫递过来的茶水,好奇的抬头问道。 他又不傻,之前在外面陈云甫和朱棣两人直接的对话满是机锋,细琢磨一番,里面透露出来的内容很多。 故而朱标有些不解,按照陈云甫话中所说,他是三年前刚还俗时认识的朱棣,和后者能有什么矛盾。 陈云甫内心苦笑,自己跟大名鼎鼎的永乐大帝能有什么矛盾,如果能够选择,他最初到这大明朝来的时候,可是一门心思奔着投效朱棣还苦于无门呢。 只是人在历史的裹挟中,哪有资格谈及掌控自己,推到了眼下这一步,自己注定和朱棣不是一路人。 这位,可是在你死后要夺你儿子皇位的。 面上当然不能这么说,说了朱标也不会信。 “殿下,燕王为人素来豪爽,颇有孟尝君之遗风,下官又怎么会和燕王有嫌隙呢。” 这话听起来是陈云甫在夸赞朱棣,不过场合、身份的迥别就注定这话不是什么好话了。 朱标的脸色一样严肃起来。 自己这个太子还活着呢,朱棣就学孟尝君光交门客好友,想干什么? 别忘了这次来北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奔着朱棣来的。 不听调令,私自进入北伐大营,赖着不走想干什么。 还不是存了和军方多多走动的心,已期遍交将帅好友。 除此之外,陈云甫这句话也提醒了朱标,别一见兄弟就忘了正事。 你跟这被手足亲情所打动,不忍心惩戒朱棣,那如何回京同老朱交差? 姑且就算是你替朱棣出头揽了这一次的过错,可也得替蓝玉想一下吧。 同样是自作主张、肆意行事,不罚朱棣你该如何罚蓝玉。 方方面面的感情都要照顾到。 “孤,都记着呢,没忘。” 朱标点了点头,不在这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扭头看向了窗外。 随着移动,他已经同仪仗进入到这北平城内,看到了街道、看见了民舍。 他在看着北平,北平也在看着他。 最终朱标落跸在了元朝旧宫崇文阁,这里曾经也是元朝的国子监,后改的崇文阁,以朱标的身份,行辕驻跸于此正好合乎礼法不会逾制。 朱标走下马车时朱棣已经在外守着,刚想开口说话,就被前者一把拉住,直奔殿阁。 “今日你我兄弟两人无关的什么都别说,只管饮酒叙聊家常。” 这次陈云甫没有跟过去,他得安排好所有随驾而来官员、军士、宫人的后续安顿事宜。 “除宫人外,官员到北平府衙和太极书院暂时居住,军士接管宫禁,同金陵一样规制,哨、逻三班不可有误,每日准时准点宫城宵禁,无有太子殿下和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可入。” 随行而来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魏崇度和金吾卫指挥佥事李世昌齐齐抱拳应命。 两人离开后,董伦上前来言道:“明台,北平府一应官员要不要传见?” “不见了。” 陈云甫摇头道:“让他们各司其职,做好份内之事即可,太子爷短时间内都会留在北平,你让他们把北平城的民生搞好,太子爷自会见到,届时自有恩赏。” “是。” 蹙眉在原地又思考一番,想想没有什么差池地方后,陈云甫刚打算离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庞,便开口喊了一句。 “赵乾。” 密密麻麻的东宫属官班列中,一个小小的文书兴奋走出。 正是陈云甫当初的老部下赵乾。 说起来这赵乾还算是陈云甫的幸运星,赵乾在都察院做陈云甫的下属没多久,后者就擢升东阁大学士,赶等赵乾追着陈云甫到东宫六局后,陈云甫紧跟着又升任文渊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 要这么一想,陈云甫都打算把赵乾调来通政使司了。 那自己该升成什么官。 六部尚书、太子三少? 把那些个胡思乱想什么的抛诸一边,陈云甫笑声冲赵乾言道。 “之前没来得及注意,你小子也跟着北上来了,你也是,来前都不知道上我那去说一声啊。” “东宫六局这次基本都来了。” 赵乾冲着陈云甫拱手道:“六局多都是今年春闱后补进来的,所以东宫属官人数可谓是历年来最多的一次,大学士您如此之忙,下官哪里敢让您分心。” “不错,比早前越加成熟了。”陈云甫微微颔首,关切了一句:“最近怎么样,还在司经局吗?” “是的。” “干的怎么样。”陈云甫随口说道:“你们现在的左春坊大学士董伦也算是与我有些交情,回头我交代他关照你一番。” “不用不用。”赵乾连忙摆手,后复揖道:“下官本只是都察院一小吏,蒙大学士恩擢有今日之俸,才疏学浅不敢再有妄心。” 这小子,确实稳重了不少。 陈云甫满意颔首,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你们司经局现在有司丞没?” 司经局丞,也不过就是个正七品,要是空着,让这赵乾升一下倒也无妨。 “有了。”赵乾回道:“正是今朝科举的探花,黄子澄黄司丞。” ‘三臭’之一的黄子澄? 一听这个名字陈云甫是下意识的皱眉,就跟见齐德一样。 他竟然也成了东宫属官。 不行,司经局本身就是朱标的秘书班子,得让黄子澄这家伙离朱标远点,最好打发到宫门局看大门才好。 “行,你先去忙吧。” 陈云甫不再和赵乾过多叙旧,待走了后者便思忖要找个时间和董伦说一下,不过旋即脑子一转又笑了起来。 “这么好的一个棋子发配边疆有些浪费,不仅不能赶走,说不得还要提拔重用呢。” 谋划着,陈云甫耳边突听得一声唤。 “师弟。” 这声师弟来的是那么突兀,以至于让陈云甫一阵恍惚。 他都几年没听过这称呼了。 转身。 十余步外,一个黑袍光头僧人正站在那,一手竖掌于胸前,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北平城内能唤陈云甫一声师弟的还能有谁。 除了那位道衍和尚姚广孝! 章节目录 第132章 佛堂 近三年未见,姚广孝和记忆中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黑袍,整个人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如不是那一双凶巴巴的三角眼,大概,姚广孝会显得更加面善些。 即便如此,岁数越来越大的姚广孝还是要比三年前显得和蔼几分。 陈云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思绪,笑着走上前去,没有作揖,而是双手合十,见了佛礼。 “师兄。” “三载未见,师弟之变化真是令贫僧呀然,几不敢相认矣。” 姚广孝是个和尚,做不出什么把臂言欢的亲昵举措,他只是站在陈云甫的面前,用平稳的语气静静说着话:“师弟三品官袍在身,权威显赫,不可同日而语。” “师兄不也一样吗。” 站在姚广孝的面前,陈云甫第一次觉得自己底气那么充足,或许是自己的个头这两年长高了又或许是如姚广孝所说三品的官袍穿在身,总之,此刻的陈云甫气定神闲,面带微笑。 “这里人来人往的,闲杂人等太多,说话终究不甚方便,咱们师兄弟何不寻间精舍,一壶热茶、三点檀香。” “贫僧这还真有个去处。” 姚广孝转身就走,陈云甫找来吉祥,交代了两句后便跟了上去。 一如当年在金陵城,跟在姚广孝的身后去见朱棣。 去处也不远,陈云甫以脚步丈量也就三四百步,一间逼仄且简陋的寺庙。 说寺庙有些牵强,最多只能算是三间厢房组成的佛堂。 “这就是贫僧在这北平城的住处,还望师弟不要嫌弃。” 陈云甫倒是丝毫不以为然,直接一拨官袍,大马金刀的当先在正对门户的上首位坐下,反客为主的伸手一引面前。 “师兄请坐。” 正自拿出茶碗准备添水的姚广孝愣住,而后哈哈一笑。 “贫僧曾说过,师弟这辈子除了不适合当和尚,那是什么都可做得,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自己当年的一语成谶,姚广孝也显得很开心,但陈云甫却言道:“师兄看我准,可这主要是因为师兄您本身就没打算做和尚,云游天下几十载,师兄可是学了一身学究天人的本事,要说还能没个几分识人之明谁也不信。 只是我有一点不懂,既然师兄是当世大才,缘何要靠这一身僧衣来避世呢。” 姚广孝不作言语,只是将沏好热茶的茶碗推到陈云甫面前。 “师弟请。” “是因为青田先生刘伯温吗。” 姚广孝眯了下眼睛,不解道:“师弟这是何意?” “师兄曾经和我说,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不过师兄这说的怕是反话吧,”陈云甫微笑:“青田先生错就错在货卖帝王家,因为帝王没有家只有国,他的才华太过于出众,为人又自视甚高不屑朝堂,和他一比起来,衮衮诸公就显得如此狼狈不堪。 偏生丞相胡惟庸又是个心胸狭隘之人,青田先生的为人、为政都与淮西党利益有巨大冲突,所以屡遭攻讦陷害,最后落个郁郁而终。 一入仕途,谁人能做孤臣,想做孤臣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何谓孤臣,青田先生刘伯温和于谦就属于这种。 一心只有国,觉得只要自己尽善尽美就够了,明明谙熟政治却又不屑政治,想要濯清涟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 这就必然为人所不容。 “师兄的性子就是孤臣的性子,可师兄又怕做孤臣无法落得善终,索性就以一身僧衣入世,事了拂衣去,不贪功和名。” 陈云甫将茶饮尽,把碗推回给姚广孝,目光炯炯的紧盯后者:“或者更准确来说,师兄不修今生修来世,功和名要的是身后千百年,世人一翻开史书,就要冲着您挑起大拇哥。 既然如此,师兄缘何不去金陵,你我师兄弟二人联手,师兄在幕后出谋划策,师弟我当你的‘僧衣’,如此万千杀机加诸吾身,与师兄何妨哉。” 后者自嘲一笑,摇头道:“贫僧闲云野鹤之人,如今更是守着青灯古佛渡此残生,师弟今日说的话,贫僧可是不懂。” “天下聪明人顶属师兄,又怎么会不懂呢。” 陈云甫哈哈一笑,重新将茶碗拿回来,自行添上热茶,仰首一口饮尽,畅快的呼出热气。 “师兄今日应该是在皇宫外一直守着呢吧,不知道可曾一睹太子爷的风采?面朝廷而虎拜、仰圣主之龙飞,太子爷已有陛下三分神韵矣。” 姚广孝总算是有了情绪上的变化,双目紧盯陈云甫。 后者哂然一笑,讥讽道:“当年几筵殿里的信口妄言可见师兄也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能看得透彻。” 此时此刻,姚广孝终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倒三角的双眼如一头病虎恶狠狠的看着陈云甫,一直拢在袍袖中的满是老茧的双手更是在缓缓靠近桌子。 陈云甫就像没有看到,仿佛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般,自顾自的说着。 “今日在城外,燕王来接太子爷,兄弟俩的感情如金如玉,看的我一个外臣都泪湿双目,燕王如此年轻就懂兄友弟恭的道理,可见小的时候陛下和太子爷二人教诲的甚好。” 转瞬间,原本气势还在升腾的姚广孝像是被抽走了脊梁一般,瞬间坐回到位子上,面皮不由自主的抽动。 “师兄,你千算万算,不还是算错了吗。” 陈云甫露出了笑容。 “贫僧哪里算错了?” 看到姚广孝如此表现,陈云甫猛然哈哈大笑起来,更是连连拍打桌子,颇为失态。 连茶碗都震掉于地摔的粉碎。 片刻后,陈云甫才停下自己的行为,整理了一下官袍站起身,冲着姚广孝做揖礼告辞。 行至门槛处顿足,偏首道。 “燕王可以失去师兄,我大明不想失去燕王,只不过当时势抵至,人力就不可更逆了。” 扔下这句话,陈云甫大步离开,畅快不已。 今日这堂机锋,是他陈云甫大获全胜。 此番赢得何止只是区区一个僧人姚广孝,陈云甫赢下得是浩荡不可逆的历史!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步步杀机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神人,古人和现代人一模一样,因为他们正在生活的时代对他们而言就是‘现代’,对更早之前的古人来说是后世,对后人来说就成了古代。 所以我们既不需要贬低也不需要神话,姚广孝也好、朱棣也罢,都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普通人有聪明也有愚笨的。 剃头修脚当皇帝,行业不同各有专长。 刚穿越来那阵,陈云甫迷迷糊糊的就认识了姚广孝,觉得后者相当不得了,等他自己做了通政使之后才知道,姚广孝不就是脑子比一般人转的更快些,仅此而已了。 你要把姚广孝和蓝玉放在一起比,那还要分比什么呢。 比玩脑子还是比打仗两人是各有千秋。 同理,陈云甫今天就和姚广孝来了一次正面对话,结果却是陈云甫反客为主、姚广孝节节败退! 其实当陈云甫在皇宫外见到姚广孝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 当时二人见面的地方是在曾经的元皇宫,时今大明太子朱标行辕驻跸之所,姚广孝夸陈云甫三品官袍在身,权威显赫,其实也是一种不服气的宣称。 你陈云甫官居三品伴驾来此,我姚广孝区区一个和尚照样能出现在这,这一点上不比你混的差。 北平府那么多官员不得召见都来不了,可是我姚广孝来了,说明是朱棣亲自带来的,说明朱棣很器重我老姚。 可这种不服气的自我宣称被陈云甫一句话便怼回去。 “这里人来人往的,闲杂人等太多说话不太方便。” 一言蔽之,这皇宫外有当兵当差看家护院的,也有宫人奴仆伺候主子的,多你一个和尚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姚广孝的身份瞬间就被陈云甫给强行打落下去。 这是陈云甫反客为主的第一步。 北平是朱棣和姚广孝的主场,但陈云甫却要做‘主’,准确来说,这本就是陈云甫的主场。 因为北平属于大明,不是朱棣和姚广孝的自家独立王国,他陈云甫随朱标膺皇命而来,大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陈云甫的主场! 从第一刻的气势上,陈云甫就要抢占先机。 后面姚广孝把陈云甫带到他静修的佛堂,一处逼仄简陋之所,言称希望陈云甫不要嫌弃。 按照正常人的反应来说,这时候本应该下意识客气一句,那便是还拿自己当客人,话一出,气势就泄了,而且只要一接话,姚广孝就可以顺着话将谈话的主动权重新夺下,主导接下来的交谈方向。 这才有陈云甫大马金刀主位落座,反手把姚广孝当成了客。 姚广孝也是高手,随口一句往事重提,将自己重新摆到高位。 意思是你陈云甫能有今日,我姚广孝早就看了出来,要不是我当年给你下的这句谶言,你还不知道成啥样呢。 陈云甫则是直接揭姚广孝的底,你看我准,那是因为你自己也不是做和尚的,不过揭底之后,陈云甫却转口夸赞起姚广孝来,说姚广孝学究天人,当世大才。 这句吹捧来的十分突然,之前陈云甫可是一直在压着姚广孝,此刻突然反转让姚广孝颇有一种无从招架的地方,所以姚广孝罕见失言,只好谓陈云甫一句请茶。 就是这一句请茶,暴露了姚广孝。 丫现在脑子没回过劲呢。 陈云甫打了姚广孝一个措手不及,马上乘虚而入,搬出了刘伯温来。 后者脑子正迷糊着,思绪未定便不由的跟着陈云甫节奏而走,问其何意。 这里不要管陈云甫对青田先生的评价,那全是为了迷惑姚广孝的,重点在最后那句询问试探。 你姚广孝是不是想玩一出事了拂衣去,不贪功和名。 这个试探是第一个杀机! 一旦姚广孝迷迷糊糊中给出回应,不管是或者否,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有不臣之心,此时的朱棣也有了不臣之心! 陈云甫把碗推给姚广孝,瓷碗在木桌上推动的时候,声音是会让人分神的。 不过姚广孝不愧是老江湖,那么多外界因素的影响下还能保持清醒,自嘲一句闲云野鹤,守着青灯古佛度过余生,便把这个杀机破掉。 此刻,陈云甫便知道自己想用这种办法试探出姚广孝已经不可能,所以将茶碗收回来,开始了第二轮进攻。 拿朱标说事。 姚广孝选择朱棣的原因无非就是一点,朱标的身体! 但凡朱标有长寿之相,姚广孝脑子被驴踢了也不会选朱棣。 面朝廷而虎拜,仰圣主之龙飞。 你细看看,朱标是不是已经有了飞龙在天的迹象。 所以姚广孝一直克制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波动。 这时候陈云甫又加了一把火,嘲讽姚广孝有眼无珠,信口妄言,气的姚广孝动了杀机,恨不能当场手毙陈云甫。 紧跟着后者说了一番城外接驾的事情,说朱棣在朱标面前如何如何老实、如何如何的恭顺,最后说兄弟俩如此,可见朱元璋、朱标平时教诲的很好。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提醒姚广孝,你记住,只要朱元璋还活着、朱标也还活着,朱棣这辈子永远都是一个孝顺的儿子、恭敬的弟弟,他不是什么雄主也不敢做什么雄主! 老朱爷俩活一天,这些藩王,永远都是儿子、是弟弟。 最后,在姚广孝失魂落魄的时候,陈云甫第二轮试探放出来,笑话姚广孝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 这也是第二个杀机! 当时姚广孝回了一句哪里算错。 这既是下意识的回答也是自身最后的骄傲和倔强。 他不服! 可恰也是骄傲和倔强把姚广孝也把朱棣推进了火坑。 他暴露出了自己和朱棣确实有着不可告人的野心。 至于是什么野心,还重要吗? 陈云甫痛快的放声大笑,因为他赢得实在是酣畅淋漓。 至于为什么连连敲打桌子。 弄出声响、震落茶碗,这些行为都会让姚广孝警惕害怕。 万一姚广孝打算杀人灭口,那也行不通了。 其实和姚广孝来之前,陈云甫已经和吉祥交代过了,有锦衣卫暗中跟着呢。 为什么要提一句一如当年在金陵城见朱棣。 因为那次陈云甫已经感受过了一次鬼门关前走一遭的刺激。 同样的错误能犯两遍吗? 那时候姚广孝要带自己去见朱棣,陈云甫是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主要是他不知道见自己到底是朱棣的意思还是姚广孝的意思。 如果是朱棣的意思,而自己拒绝的话多愚蠢。 毕竟那个时候的陈云甫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屁都不是的一个刚刚还俗小孩子,而朱棣远在北平连朱标身体不好都知道,想杀自己还不是随手的事。 所以陈云甫按照自己认为的想法,选择硬着头皮参加。 但当朱棣给他送钱的时候,陈云甫必须要拒绝了。 收了钱,将来事情露出风声,自己是死路一条,不收,也有可能惹怒朱棣当场被杀。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就去你大爷的吧! 前世几十年没收过钱,凭什么到你这要收你的钱。 好在朱棣看不上陈云甫区区一个草芥,也是基于他自己的考量,觉得为了这点小事杀了一个毕竟是朱元璋钦口恩典还俗的孩子弊大于利,这才揭过此事。 揭过去,万事大吉。 如今时过境迁,陈云甫还能第二次将自己置入险地吗? 当然不会。 姚广孝最终没敢动手,任由陈云甫离开。 那一刻,两人就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陈云甫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而姚广孝则是陷入自我怀疑中的失败者。 有了那句。 “燕王可以失去师兄,我大明不想失去燕王。” 这无疑是在姚广孝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你老姚不行,赶紧滚球去吧,朱棣离开你还是燕王,而国家不想为了你的野心而失去朱棣。 无论姚广孝最后会不会离开朱棣,起码陈云甫已经赢了。 成功的在前者心底留下了阴影。 历史,在这一刻开始必然会发生剧烈的改变。 陈云甫,赢得酣畅淋漓!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历史会抹去一个本不存在的人吗 赶在晚宴开始前,陈云甫回到了崇文阁,这功夫朱标兄弟俩也叙完了旧事,见到陈云甫来,朱标招手。 “云甫,来坐。” 恭恭敬敬的冲着二人行上一礼,陈云甫这才坐到下手位上,面带微笑的看着朱棣,直把后者给笑的心中隐隐发毛。 这是出什么事了? 朱棣当然不知道姚广孝已经把底都给露了出来,其实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好恼的,姚广孝五十多岁的人了尚且让陈云甫诓出话来,真要让他朱棣来对线,还不如姚广孝呢,城外接驾就是最鲜明的事实。 而且历史本身的朱棣也就如此,长于军事而短于政治,永乐朝内部的家,基本都是朱高炽在当。 还是那句话,不用过分神话,连朱元璋都有犯错误和思虑不周的时候,何况一个只学到老朱三分功力的老四,何况,如今只有二十五岁,却六年都在忙着打仗。 “云甫,你怎么这般开心。” 朱标好奇,挑开话头问道。 “遇到了一位故人。”陈云甫在朱标这,表现的永远都是丝毫没有秘密一般,坦然相告:“下官的师兄原来一直都在皇宫外等着下官呢。” 这眼药上没完了是吧! 朱棣差点都想开口骂陈云甫几句,可朱标一开口就把他给拦了回去。 “四弟有心了。” 我、我能有什么心。 朱棣还能说什么,只是脸上挤出比哭好看不了几分的笑,冲着朱标拱手,正欲开口又被陈云甫打断。 “燕王一直以来都很有心。” 陈云甫转头看向朱棣,说变脸就变脸。 “要不然,怎么会放着这好好的北平城不待,去到那塞外苦寒的北伐大营住着,燕王这是感念北伐将士的不易,不惜金体亲往安抚啊。” 现在崇文阁内就三人,没有外人,到了可以发难的时候了。 之前无论是在城外接驾还是刚刚入城,到处都是人,总得给朱棣、给朱明皇室留一点面子。 朱棣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手足无措的想向着朱标解释,可后者抬起头,眸子里也带上了冷意。 “噗通!” 堂堂大明燕王,此刻也只能老实的跪在朱标面前,俯首帖耳:“大哥,俺错了!” “你错在哪了?” 朱标收起所有兄弟之间应有的感情,以一个上位者的身份,冷言冷语。 “俺、俺不应该自作主张。”朱棣一味辩解道:“俺只是想跟着北伐,为父皇和国朝建功立业,沙场杀敌而已。” “孤也想替父皇、替国朝建功立业,不如,孤和你一起去吧。”朱标却是毫不客气的一句话捅到朱棣肺管子上:“哪个弟弟都有这种想法,要不咱们一家子都去,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何?” 别动不动就拿这种话当借口,老朱家这些个孩子,你拿这话问谁,他们都会这么回答,撒谎谁不会。 至于你朱老四到底是真的一心想去打仗,还是说有什么不该有的小心思,此刻朱标都不想去追究,就事论事。 犯错要认罚,挨打要立正的规矩朱棣显然比蓝玉更明白,他什么都不再多说,只委屈至极的低咽一句。 “俺错了,甘领军法。” “你也不用那么委屈,除了你,还有一个蓝玉呢。” 朱标看到朱棣甘心认错,这才冲着后者颔首:“起来吧,咱们去吃饭。” 这个度,就让朱标把握的刚刚好。 老四都以为自己要挨打了,结果朱标一句话就让他有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这种一起一落的心路历程,让朱老四在朱标面前可谓是心气更短,唯一能做的只剩下规矩听话。 “太子爷,晚宴备得了。” 吉祥这功夫走过来给稍有些凝重的气氛松了松劲,朱棣这才得以长出一口子郁气,抬袖擦去额头汗水,同时用极凶恶的眼神死死盯着陈云甫,却发现后者还在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你妈了个巴子的,就会笑笑笑。 眼瞅着朱标起身移驾赴宴,朱棣便有意拖后几步,找到机会冲陈云甫恶狠狠的说道:“大学士,孤是哪里做的对不起你了吗,如果有,孤向你...赔罪!” 说到后面,咬牙切齿间又带了三分不甘、三分气短。 “燕王殿下,您可是言重了。”陈云甫压着声音小声道:“下官可是打心里敬佩您,但是殿下,您如此英明之人可不能总留奸佞在身边,那什么鬼神谶言更不能乱听,小心误了自己。” 朱棣总算明白陈云甫为什么一直冲着自己发笑。 他娘的,闹了半天是姚广孝那里出了漏子! 可在回过神后,朱棣的瞳孔里又开始充满恐惧,他几乎下意识抓了一把陈云甫的袍摆。 这事千万不能让陈云甫说给朱元璋知道,不然的话。 一想起自己那位老爹,朱棣愣是打了个冷战,脚更是发软。 还得是陈云甫扶了一把。 “燕王怎么了?” “你、俺...” “燕王!”陈云甫低喝一声,在朱棣耳边趁势说道:“下官什么都不要,下官只要奸佞的脑袋!你把这个给我,咱们就什么事都没发生。” 只要姚广孝死在洪武十八年,那么将来就算是朱标依旧早亡,靖难之役也一样不会出现。 主因就在这姚广孝身上。 老秃驴和一个叫袁珙、一个叫卜忠的,仨人组成了神棍三剑客,天天在朱棣这哄骗后者是什么天命所归,这一针又一针的强心剂打下去,才让朱棣有了起兵造反的胆子。 杀掉姚广孝,历史线就会被陈云甫生生拽动。 朱棣犹豫了许久,而后抬头看向陈云甫,目露凶光。 “大学士,北平是战乱之地,您可要多注意安全。” 这功夫,他还想拿这来威胁陈云甫,保全姚广孝呢。 “这话应该是下官对燕王说才是。” 陈云甫丝毫不惧,直勾勾盯着朱棣:“下官在这北平城掉一根头发,您都不再会有任何好日子了,哦对,忘了告诉燕王,前段时间在京城,我替魏国公挨了顿廷杖。” “您会放弃自己,只为杀掉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吗。” 看着陈云甫离开的背影,朱棣整个人已是完全迷糊。 这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你说话能不能别说的那么深奥! (还在更新中......)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时也命也 一顿饭到吃完,朱棣脑子里都浑浑噩噩的,直至回到家。 “怎么了?” 正妃徐妙云轻轻将一杯茶端到朱棣面前,后者便一手握住徐妙云的手,颤抖着嘴唇说道:“俺死期至矣。” 徐妙云先是一惊,而后毫不犹豫的说道:“殿下这是在胡说什么。” “姚广孝把俺的事给暴露了。” 这徐妙云是越听越迷糊,坐下来看着朱棣,柔声道:“殿下不要急,到底出什么事了。” 朱棣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姚广孝之间的事,可从未跟徐妙云说过。 那到底说不说? 徐妙云会不会向自己老岳丈徐达讲? 徐达又会不会给朱元璋说。 不管了,就算徐家父女俩不说,等陈云甫说,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当下里心一横,朱棣就把所有事原原本本讲出来,最后捂着脸愁眉不展。 “孤什么非分之想都没有,孤只是想做太子而已。” 徐妙云惊愕的长大嘴。 你这还叫没什么非分之想? 盼着自己亲大哥夭亡,自己好当太子。 这要是让朱元璋知道的话,还不暴怒如雷。 就算不杀头,这辈子恐怕也只能被囚禁在凤阳等死了。 “殿下你这。” 徐妙云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姚广孝,反手抓住朱棣的手:“把那老秃驴交给太子爷,您当面认错,话说破无毒,太子夜最是仁孝,您负荆请罪,太子爷就断不会忍心再将这事报到陛下那。” 把姚广孝交出去吧。 这话让朱棣一阵恍惚。 好在眼下只是洪武十八年,朱棣和姚广孝还没什么太深厚的感情,起码比不上徐妙云这个好媳妇,见徐妙云也这么劝,朱棣心里也不免动摇。 那么,要不要这么做? 犹豫了好一阵后,朱棣才轻咳一声,走出屋唤来了家将朱亮。 “去一趟双塔寺,把姚先生请来书房见孤。” 交代完此事,朱棣便转身去到书房,泡上茗茶静静等着。 许久后,门户敲响,姚广孝的声音传进来。 “王爷?” “进来吧。” 看到推门进来的姚广孝,朱棣站起身,阴沉着一张脸说道:“今天,你去见了那陈云甫?” 姚广孝顿时明白朱棣找自己是出于什么原因,失落的叹一口气:“是,贫僧无能,不是那陈云甫的对手。” “那你也不能把孤给卖出去!” 朱棣一把攥住姚广孝的衣襟,喷了后者一脸口水,怒不可遏的低声喝道:“现在他陈云甫伸手问我要你的脑袋,你知不知道!” 姚广孝先是一怔,而后竟然笑了出来。 “贫僧这个小师弟,可真不是一般人。” “你他娘还笑。” 今天朱棣已经被陈云甫笑出了心理阴影,见姚广孝还有脸笑着在这当谜语人,当下扬起手恨不得一巴掌搂在后者脸上。 最后悬了半天,气的猛一跺脚放开姚广孝,一屁股坐回到位子里。 “说吧,现在这个死局怎么破。” “这只是贫僧的死局,不是燕王您的死局。” “孤知道孤知道!”朱棣气的红眼:“孤当然知道现在只要把你杀了,孤就不会出任何事,但孤这不是不忍心杀你吗!孤要想杀你何必再见你,你在双塔寺就要尸首分离了。” 姚广孝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下泪来,忙提一口气稳住心神。 “还没到必死之局,陈云甫确实探出了贫僧的底,但贫僧说的话,他能拿来当攻讦您的依据吗,您可是咱们大明的燕王,是陛下的亲儿子。 您要是御前哭诉说是被冤枉的,那他陈云甫一样吃不了兜着走,陛下信您也不会信他啊,看似是危局,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贫僧这个小师弟聪慧如妖,他是绝不会现在站出来泼您脏水的。” 很多事其实就是自己吓自己,朱棣一时失了分寸自然也就没了思考的能力,现在经姚广孝这么一提醒才定下神来。 对啊。 他陈云甫能知道什么,什么也不知道,就凭借姚广孝这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敢攻击朱棣,说朱棣有不臣之心吗? 到时候金殿对峙,朱棣只需要玩一哭二闹死不承认的把戏,他陈云甫就得当堂坐蜡。 朱元璋没道理信一个外臣而怀疑自己的亲儿子。 “对啊,孤怎么没想到呢。” 朱棣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拉住姚广孝的手一个劲的说道:“还是先生大才,如非有先生在,孤可就被那陈云甫蒙骗过去了。” 真等到朱棣开心的时候,姚广孝反而又严肃起来。 这种看似危险实则空洞的杀局破掉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吗。 那陈云甫随口几句话就能制造出一个杀局来,这是多么让人感到恐惧。 自己那小师弟这么做,是一种敲打,也是一种炫耀。 炫耀其如今的身份和手中的权力。 如果陈云甫还是一介草民或者只是一个不上台面的小官,别说只是臆测出一些来,就算是有了确凿证据又如何? 他能告倒朱棣吗! 是因为陈云甫自身已经足够强大,并且和朱标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所以才能只靠着掌握一些蛛丝马迹,就足够让朱棣失去分寸。 不得不说,今天在崇文阁,陈云甫找的机会也很老辣。 他先拿朱棣自作主张,不服军令的事出来说,借朱标的口让朱棣心神惶惶、心防松垮,而后才将姚广孝的事说出来给到朱棣致命一击。 由不得朱棣不分寸尽失、六神无主。 一环扣一环,扣的严丝合缝。 和这种对手博弈,姚广孝也罕见的有些紧张起来。 自己吃亏就吃亏在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和尚,而陈云甫却是九卿之一,是位高权重的通政使,这种身份地位上的鸿沟悬差,天然就在对弈时占尽上风。 如果,如果朱棣是太子的话,那今天这盘棋哪里轮到陈云甫来下! 姚广孝看着朱棣,心里叹了口气。 明明朱棣有人君之相,偏生就赶上了一个朱标这样的大哥,哪怕换个李建成来,朱棣也能赢啊。 时也命也,可惜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坑死你你还得说谢谢 朱标的行辕在北平等了差不多七天,远在庆州的蓝玉才姗姗来迟赶来见驾。 和朱棣的见驾比起来,这次蓝玉来就显得如此狼狈。 他是被一队大汉将军直接从大营里强行带走的。 任谁都知道,这是朱标专程赶来兴师问罪的。 蓝玉虽然傻了点,不过颅内装的也不是猪脑子,见到朱标后马上跪地认错。 “太子殿下,末将知罪了。” 别的不说,这认罪的态度倒是和朱棣之前有的一拼,很诚恳嘛。 只可惜,蓝玉不是朱棣,他不是朱标的亲弟弟,所以朱标对他的态度可就没那么友善了。 冷眼看了半天,朱标都是一句不吭,只是将蓝玉冷在这崇文阁内。 许久后才冷喝一声“来人”。 四个着甲挎刀的大汉将军,威武不凡的走进来,抱拳。 “把这个不尊将令、目无法纪的狂悖之徒拉出去,枭首示众!” 老实跪在地上还在想自己会遭受怎么惩戒的蓝玉闻言顿时大惊,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朱标。 按照剧本的流程,这时候应该轮到陈云甫站出来说话求情,可陈云甫也不知道是困了还是昨晚没睡好,反正就是不吭,眼瞅着蓝玉已经被四个大汉将军摁倒了地上,行将拖走都无动于衷。 朱标心里也开始发虚,冲着陈云甫疯狂打眼色。 你别这时候掉链子,不然的话,老蓝同志可真就要枭首示众了。 至于后者为什么不说话,原因当然是。 “太子殿下不可啊。” 朱棣眼见陈云甫不吭声,他自己便先站出来为蓝玉求情,心里更是暗喜。 谁都知道朱标不可能杀蓝玉,这就是个做戏走过场,自己现在站出来替蓝玉求情,那这份人情可不就记到了自己身上? 蓝玉好大哥,记住今天是俺朱棣保的你,你好外甥朱标可是要杀你呢。 但朱棣似乎忘了一件事,他自己还一身屎没擦干净。 果然,朱标明白为什么陈云甫不开口了,这就是等朱棣呢。 你小子,可是真阴。 看了一眼还在装睡的陈云甫,朱标差点笑出声来,马上低咳一声。 一拍大案,朱标又指向了朱棣喝道。 “你还敢替这狂悖之徒求情,你目无法令、私自入军的事孤本打算将你押回京交由父皇审断,今日既然你还不知悔改,那就一并处置了,来人,也把朱棣给孤一道斩了,军法面前,没有亲王臣子之分。” 蓝玉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舒服多了? 于是心怀感激的看向朱棣。 好兄弟,咱们黄泉路上不孤单了。 谁他娘想和你一起踏黄泉。 蓝玉是心里找到了平衡,朱棣却差点打算跳脚大骂,此刻他算是知道了,自己又又他娘的被陈云甫给坑了。 可现在怎么办,救自己的还得是陈云甫。 可怜巴巴的眼神瞄向一旁坐着假寐的陈云甫。 “咳咳。” 陈云甫知道,该轮到自己下场表演了,站出来,撩袍下拜。 “殿下,燕王和永昌侯虽有过错,但燕王有劳军之功、永昌侯有攻取庆州之功,功过折抵,还是留二人性命,日后戴罪立功吧。” 有了陈云甫入场,朱标心里顿时踏实许多,开始放开了尽情表演。 “谁都不许替他们求情,北伐是国朝重事,焉能容下他两人想如何如何,给孤砍了。” “殿下!”陈云甫一声啼嚎:“燕王毕竟是宗亲、永昌侯更是先常夫人之娘舅,还是求殿下饶过这次吧,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燕王和永昌侯二人日后断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你个混蛋,老子是真想故意犯一次,带你一起去死。 朱棣心里切齿,面上却只能痛哭。 “大哥,俺知错,俺真的知道错了。” 老四这一哭,蓝玉也瞬间跟上,告罪求饶:“太子殿下,罪将知错,罪将再也不敢犯了。” 许是两人的痛哭打动了朱标,后者恨恨的一跺脚。 “既然有大学士为你二人作保,今日就饶你们这条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拉出去,每人五十军棍!” 说罢甩袖离开。 吉祥当然是跟着走的,所以这监刑官的职责毫无悬念落在了陈云甫身上。 四个大汉将军把朱老四和蓝玉拉了出去,陈云甫则面色写意的跟在其后,亲眼看着两人被绑在了条凳上。 这功夫,蓝玉还不忘冲陈云甫喊话。 “谢谢啊!” 你谢他干什么玩意。 朱棣内心对蓝玉的愚蠢无可言表,谁能曾想,这功夫蓝玉还扭头看了他一眼。 “燕王,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学士。” 朱棣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可最后还只能化作一声长叹,冲着陈云甫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 “多谢大学士。” “不客气不客气,都是应该的。” 陈云甫冲两人一拱手:“大家同朝为臣,这都是下官份内之事。” 可转过头来,陈云甫就给到四名大汉将军以眼神授意。 该打还是要打的! 这军棍可不是跟你开玩笑,不打重点不长记性。 噼里啪啦的棍子落在两人屁股和大腿上,看的陈云甫顿觉刚好的臀部也一阵隐隐作痛,赶忙避开眼神。 好在无论朱棣还是蓝玉,两人那都是铁打的汉子,比起陈云甫来硬气的多。 五十军棍到打完,愣是一声没吭! 沾血的军棍立在了地上,执刑的大汉将军看向陈云甫,后者连忙蹦起身来走到两人中间蹲下身子。 “燕王、燕王,永昌侯?” 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应,看来还犯迷糊呢,陈云甫便连忙大喝。 “快把燕王和永昌侯抬下去,请太医、请太医!” 朱棣有气无力的抬起手,想要指向陈云甫,却被后者紧紧攥住,泪打指尖。 “燕王什么都不用多说,下官都知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照顾走朱棣,陈云甫又守到蓝玉这,也是握住后者手,细语安抚。 “侯爷且先安心养伤,等太子爷气消了,下官去替您求情,一定尽快让您重回军中统兵。” 蓝玉粗着嗓子,有气无力的说道。 “谢谢啊。”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封狼居胥的奇功! 洪武十八年五月初十,辽东的军情有了最新进展,随着庆州被大明收复,纳哈出不得不抛弃金山大营,率军退往辽阳,冯胜留军五万守庆州,自己提大军十五万再奔金山衔尾追杀。 也是这最新的军情进展,让本都打算离开北平回京的朱标改了主意。 去庆州前线! “这会不会太危险了一点?” 陈云甫心里都有些没底,还得是朱标心宽。 “怕什么,孤这次北上,从京营带了五万军,庆州还有五万人,能有什么危险。” 为了这次朱标北上的安全,朱元璋可是上了万全的保险,金陵京营,调动了最精锐的五万骑步兵中军,而领军之人也是大名鼎鼎。 郑国公常茂! 也就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儿子。 朱标倒是胆子大,可陈云甫心里没底,疆场之上刀枪无眼,万一伤着擦着的,那还得了,所以出了崇文阁后找到常茂问及此事。 常茂这会干啥呢,他是来看望蓝玉的,然后就被后者烦的要死。 “好外甥,算舅舅求你了,就三万,不行两万骑,你让俺带着去草原,你别走,你听我说。” 常茂甩着蓝玉的手,苦脸道:“舅舅,这是保护太子爷的中军,我不能给你用啊。”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现在北元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金山、在辽阳,谁也不会想到咱们大明会在这个时候来次犁庭扫穴,你给我两万骑,我带着直捣王庭,说不准就能一举端掉北元的老窝啊。” 蓝玉苦苦相劝:“千秋不世之功就在眼前了,不行你和舅舅一起去,只要咱们干成了,足可媲美封狼居胥。” “真不行。” 两人正相持着,陈云甫轻咳一声走了进来。 “郑国公、永昌侯。” “大学士你来的正好。”一看到陈云甫,常茂是最开心的,赶紧站起身躲到陈云甫身后,就要把蓝玉这个烫手山芋扔给陈云甫。 “你先陪永昌侯聊一会,军中还有事,本帅先走了。” “国公且慢。” 陈云甫反手抓住常茂,笑么滋的说道:“下官正是来找郑国公的,太子爷想去庆州,不知可否。” “嗯啊,啥玩意?” 常茂本想着随口应付,猛然一下回过神来,赶忙摇头:“不行不行,出了松亭关处处都是兵凶将险之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哪里能让太子爷冒这般风险去到塞外,此事没得商量断断不可。” 这怎么一个比一个难缠。 “你看,这不是来找郑国公您商量呢吗。” 陈云甫坐下来,笑眯眯的说道:“下官也不支持太子爷去,但这不是没法子吗,太子爷非要去,下官想问问郑国公,可有妥善安排。” “兵凶将险之地,谁敢说妥善。” “我敢!” 趴在床上的蓝玉顿时大呼一声,在陈云甫的身后叫嚷起来:“大学士,你去跟太子爷说,让我领兵,我可保太子爷无虞。” “你可拉倒吧。” 陈云甫没好气的回了一句:“永昌侯,你是只惦记着带兵去草原犁庭扫穴吧。” 想骗军权,然后玩一次孤军深入端北元王庭。 这蓝玉怎么天天满脑子里只想着这事。 封狼居胥,对一个武臣来说的诱惑力竟然如此之大。 被戳破了真面目后,蓝玉也不尴尬,就拉着个脸傻乐,求着陈云甫帮忙。 “大学士,你可别让他给哄住啊。” 眼见陈云甫不说话,常茂可是急的一头汗,连声道:“这是中军,是保护太子爷的,拢共就那么五万人。” “魏国公不用多言,下官心中醒的。” 陈云甫敷衍了一句,起身离开。 他刚刚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是个多好的机会! 历史上就是蓝玉亲手缔造的捕鱼儿海大捷,虽然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事,可历史本身已经变了。 这次北伐本身就应该在洪武二十年才出现,而眼下不也是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提前了吗。 现在朱标在北平,他的身份最尊贵,自然也就成了北地这里一亩三分地的临时话事人,如果蓝玉的捕鱼儿海大捷是在朱标的谕令下取得的,那对朱标来说,是一件多大的好事。 他陈云甫也能跟着混上一份厚实的军功! 把朱标留在北平,把蓝玉派去草原? 既保护了朱标的安全,也顺道把这份军功分润掉。 这个念头扎进心里迅速开始生根发芽,陈云甫在回崇文阁的路上组织好了语言,见到朱标后就说了出来。 “分两万骑给蓝玉,让他带着去草原?” 朱标只是想去庆州前线看一下北伐将士,没想到陈云甫这事没办好,反而带回了一个更令他震惊的大胆想法。 “殿下,这事永昌侯说的也有道理。” 陈云甫支持道:“您想,北元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辽东,都在宋国公二十万大军身上,您带着五万京营来北平的事北元可还不知道呢。 这就是一支奇军! 让永昌侯去试一试,一旦成了,成吉思汗留下来的元朝可就是在您手上亡国的,封狼居胥的功劳也就如此了,左右不过两万骑,赌一次!” “那是两万京营锐健。” 朱标坐不住了,负手在殿中来回走动,显示出其现在举棋不定的内心。 一面为两万精骑的安全担心,一面也为灭亡北元的旷世奇功所动心。 风险固然很大,可回报更加丰厚。 这不是一倍两倍的回报,而是千百倍! 谁能把持的住。 朱标最后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大案上,目视陈云甫:“把蓝玉找来。” 这事成了! 当蓝玉一瘸一拐走进崇文阁的时候,朱标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永昌侯身上的伤可还没好,能带兵吗。” “为国朝而战,末将这点伤算个什么。” 蓝玉是真敢开口,也是真大胆:“最多三天,末将就能亲自乘马带军。” 朱标没给出明确答复,而是一直看着蓝玉,足足持续了能有半刻钟。 “好,那孤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永昌侯还不能恢复痊愈的话,那么此事便作罢。” “当真?” “孤金口玉言还能骗你吗。” 朱标话刚出口,就看到蓝玉猛然站直了身子,更原地蹦了几下。 “哈哈哈哈,太子爷你看,末将这人逢喜事瞬间就好了。” 只有陈云甫注意到,每一次蹦跳,蓝玉都会不自然的皱一下眉头。 脚后跟处,点点殷红的血珠浸透。 什么伤不伤的,蓝玉全然不在乎,比起带兵挺进草原,别说只是一点皮外伤,就算缺胳膊少腿也不妨碍他亲自领兵。 男儿大丈夫,一辈子能有这么一次机会,说什么也要把握住。 只为,封狼居胥!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赫赫大明,昭昭其烈 “明台,燕王来了。” 就在蓝玉拔营北上的前一天,陈云甫在自己的临时住处刚睡醒,董伦就为他带来了一个令其十分诧异的消息。 朱棣竟然跑来找自己? 按说,朱老四同志现在应该恨自己入骨,他来找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就说我不在,去崇文阁了。” 陈云甫让董伦找个借口来避客,就见后者一脸的为难。 “燕王已经闯进来过了,就在正堂。” 陈云甫这地方看家护院的锦衣卫哪里敢拦,当然是只能由着朱棣硬闯。 这下陈云甫没办法托辞,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正堂,冲着负手站立堂内的朱棣拱手作揖:“下官见过燕王殿下。” 朱棣转过身来,脸上挤出僵硬的微笑,走到陈云甫近前抬手意欲搀扶,吓得后者连退两步。 有话就说,别动手。 老陈这是怕挨揍啊。 “大学士。” “燕王快坐、快请上坐。” 陈云甫被这声大学士叫的硬生生打一个哆嗦,赶忙请朱棣落座,自己则跑去添茶倒水,被朱棣一手摁住。 “孤自己来、自己来。” 说着话倒上一杯茶,竟然是先递给了陈云甫。 好端端的,朱老四给自己献哪门子殷勤啊。 陈云甫心里惴惴不安,打起了三分警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双手接过,马上开口。 “燕王殿下有事还是请直说吧,您这样,可是折煞下官了。” “不折煞不折煞。”朱棣搓着手,用僵硬的笑容说着软话:“孤今天来,是专程感谢大学士当日出手相助之恩的。” 编,使劲编。 这话陈云甫要是信,那可真成了白痴。 “燕王太客气了,这也都是应该的,毕竟燕王在北地数年,功劳甚巨。” “不敢当不敢当。”朱棣墨迹了有一阵,才艰涩的开口言道:“大学士啊,孤,有件小事想请大学士开金口帮一把。” 你再不提正事我都快睡着了。 陈云甫端肃神情,正襟危坐起来:“燕王请说,能帮上忙的地方,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孤听说,永昌侯要带兵杀进草原?” 朱棣说出了自己此次前来的原因,直言:“孤想随军一道去。” 老四好会抢功啊。 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紧跟着就被陈云甫自行掐灭,如此揣测,有些不太合适,毕竟人家朱棣又不像他陈云甫知道历史进程,怎么敢笃定蓝玉这次北去一定大捷。 “永昌侯两万骑北上,孤军深入犁庭扫穴,但凡有个闪失,便有全军覆没之虞,刀枪无眼,兵凶将险之地,燕王千金之体还是要慎重才是。” 陈云甫吹去茶雾,开口倒是先替朱棣考虑了一番。 熟料后者坚定摇头,语气也重新坚硬起来:“大学士,这些孤都知道,可孤自幼随军,魏国公两次北伐,孤都参与在内,只要是征草原,请务必让孤随军。” 说罢,站起身来冲陈云甫作揖礼:“小王仅此心愿,请大学士在大哥那进言。” 朱棣竟然能放下面子向自己见礼?! 陈云甫惊的跳起身来,一把托住朱棣的小臂,张口结舌。 “大学士!” 朱棣直视陈云甫,眼神非常纯粹:“孤知道大学士在想什么,是,孤确实有过一些非分之想,可那是因为孤是父皇的儿子。 寻常百姓还憧憬着有朝一日封侯拜将,孤身为父皇儿子,偶尔做梦想想东阁那张位子有什么不妥吗! 如果只是想想也是一种罪,那孤现在便去金陵,到父皇那具言坦白伏请责罚。 此时此刻,孤心心念念所求的,只是希望能随军北伐,征草原,是孤毕生之梦想。” 这番话说的陈云甫亦是动容。 他信! 朱老四或许会在任何事情上撒谎,但这件事绝不会。 因为老四即使当了皇帝也是这么做的。 五次北伐,直至病亡。 一个皇帝能做到死于边野,冲这一点,确实值得人肃然起敬。 自己臆测老四此举是为贪功的话,反倒是显得自己太狭隘。 “此事,下官如能帮上燕王,愿尽全力。” 陈云甫郑重道:“下官这便去太子殿下那,但成与不成,下官不敢保证了。” “多谢大学士。”朱棣复欲行礼,被陈云甫拦下,而后也不多耽搁,拔腿便走。 此所谓说到做到。 既然朱棣一腔热血,陈云甫便帮他这一次! 崇文阁内,朱标听了此事后也罕见的严肃起来。 他严肃,倒不是担心朱棣抢功,允许蓝玉深入草原的谕令出自他口,事成之后的首功自然也属朱标,朱标是在担心朱棣安全。 “孤军深入,两万骑深入北元王庭,一旦暴露,蒙古人十余万大军蜂拥四起,我军就很可能全军覆没。” 朱标看向陈云甫,凝重道:“如此,孤怎么向父皇交代。” 那可是自己的亲弟弟,朱标焉能不为其担心。 “母后病危之前,要孤务必保护好、带好这些弟弟,孤不能让他们赴险。” “瓦罐从来井上破,将军何惧阵上亡。” 陈云甫尽到最后一次努力:“诸王之中,秦王、晋王、燕王、楚王皆可谓百战之将,为将者,哪一个不期冀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殿下仁孝,心系兄弟,更应该尊重燕王自己的选择,就如这镇守边疆,血战蒙古不也是燕王自己的选择吗。” “可那是父皇同意的,不是孤。” “既如此,那就请太子殿下回京的时候带燕王一起回金陵吧,金陵繁华富庶,可以让诸王在金陵一生富贵。” “你小子又将咱的军。”朱标气乐了,而后困惑的看向陈云甫道:“孤还真就看不透你,你自己还说老四有孟尝君遗风,说老四不安分,现在你反倒支持他随永昌侯北伐,就不怕他立下大功?” “比起担心燕王立大功,下官更担心太子殿下怀疑下官不安好心。” 我这么一个劲支持朱老四北伐,可不是想害朱老四死在草原。 “这一点上孤相信你的为人,你没那么狭隘。” 朱标给到了陈云甫最大信任,诚挚言道:“这两年你做的事,孤看着呢,全是一心为了孤,咱们俩之间,不说见外话。” 话落复又沉默一阵,朱标点了点头。 “既然老四坚持要去,那就让他去吧,父皇那,孤去解释。” 堂堂亲王,不惧刀剑而向往疆场,这何尝不是国朝之幸。 赫赫大明,昭昭其烈!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将军威武! 北平城外,黄沙吹漫校场。 呼啸的狂风自居庸关吹入,卷起漫天的风沙,也吹的大纛旗猎猎作响。 两万名京营健儿骑乘于战马之上,头戴兜鍪,赤色的翎羽摇摆着。手按腰刀,笔直的脊梁挺立着,纵是风沙铺面,也依旧显得如此威武不凡。 军阵之前,是一字排开的数十面战鼓,此刻正擂的轰轰作响,让人热血沸腾。 而在最前面,则是临时搭建起的一处高台,同样一身戎甲的朱标屹立其上,目光炯炯扫过身前两张熟悉的脸。 一为永昌侯蓝玉、一为燕王朱棣! “此次深入草原,以永昌侯蓝玉为主将、燕王棣副之,全军令出于主,所有斩讫军报,无须回禀,以免暴露行踪。” 这种孤军深入、千里奔袭的战役,不能像常规作战那般时刻保持后方联系,不然的话很容易出问题,更何况,大草原之广袤何止千里,后方想联系也联系不上。 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决定陪蓝玉玩一次大的,此刻朱标也索性由着他一次了。 蓝玉兴奋的仰首喝诺。 自开国以来这么多年,此时还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军为帅! 思及此处,蓝玉还不忘将感激的目光投向朱标侧后处站着的陈云甫。 而后者此刻正瞪大双眼,所有目光都停留在两万骑军身上。 人一上万,无边无岸,这亲眼看着只有古代所独有的两万骑军军阵,加上耳边那咚咚如雷的军鼓声,陈云甫也整的有些燥热起来。 要不自己也随军去一趟,来一次封狼居胥? 这种想法也只能是想法了,陈云甫连骑马都不会,更别说什么舞刀弄枪,他是个文人,就别去驰马疆场,丢人现眼了。 虽然不能亲身参与,但这也并不影响陈云甫贪婪的多看几眼,所以对于蓝玉的感激,他压根就没注意。 朱标亲手把将旗递给蓝玉,而后才看向朱棣,手掌在后者的肩头重重拍了几下。 “老四、舅舅,无论胜败,请一定要活着回来!” 大战当前,这种说辞似乎显得有些消极,不过却也让两人更加感动。 因为这本就是朱标啊。 不在乎功、不在乎过,心中只想着人平安。 “大哥。” 朱棣哽了一声,猛然单膝跪地,抱拳道:“这些年让大哥操心了,等弟弟回来,一定亲自向大哥赔罪。” 蓝玉虽然迷糊,不过也跟着跪下来,抱拳大声喊道:“太子爷您就看好吧,俺蓝玉,一定把北元皇帝,那位咱大明的崇礼侯再给您带回来。” 这里又是皇帝又是崇礼侯的,可能有些人听不明白,北元皇帝孛尔只斤-脱古斯帖木儿,其原名叫买的里八剌,是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的嫡长子,按照《明实录》的记载,洪武三年,明军北伐攻破应昌,当时的元昭宗爱猷识理达腊北遁,其嫡长子也就是买的里八剌被明军俘虏。 后遣送归朝,被朱元璋敕封为崇礼侯。 洪武七年,元昭宗遣使赴大明求放崇礼侯回北元继承汗位,朱元璋允了,这才有了后面的北元天元帝脱古斯帖木儿。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买的里八剌曾经做过大明的俘虏,而在洪武二十一年,蓝玉攻入捕鱼儿海谢,买的里八剌西遁,他的儿子地保奴又被蓝玉俘虏送回南京。 爷俩一个宿命。 两人各自表了决心后便起身准备离开,而这时的陈云甫也总算从发呆中回过神来,猛想起一事来,快步走上前去喊住蓝玉。 “大学士,有事?” 不仅是蓝玉,连着朱标、朱棣俩人也好奇的看向陈云甫。 这场合,你也打算说两句不成? 陈云甫冲朱标歉意作礼,而后拉着蓝玉走到一边,小声道:“永昌侯平时,好女色乎?” 蓝玉还以为陈云甫是想说什么事呢,结果没想到是这种不堪之事,吭哧两句。 “大学士,俺虽然是个大老粗,更是个俗人,但不是太监。” 言下之意,你这不是废话吗。 大老爷们有几个不好女色的。 陈云甫知道蓝玉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也顾不上解释,小声急道:“永昌侯平日里如何下官不敢管,可这次一定要多注意,切莫耽误了大事。” 后者只当是陈云甫担心自己贪图美色而贻误军机,所以马上拍胸脯保证道:“这点大学士尽可放心,俺蓝玉打仗的时候别说是美色,就是美酒都不碰。” 你打完仗庆功的时候更得注意! 陈云甫急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跟蓝玉说你这次一定大捷,还会俘虏北元皇帝的嫔妃,最后你兽性大发,玩了一次无遮大会? 你是带人爽够了,规矩礼仪也让你踩的粉碎,为自己埋下了杀身大祸。 正组织语言呢,军中负责祭旗的司官已经喝了一句。 “吉时已到,祭旗!” 数十名从庆州俘虏中挑出的倒霉蛋被押到了明军大纛旗下,十余名军中监军举起钢刀,唰的一声便斩下! “咚!咚咚!!” 鼓声震天,随后便是更加热烈的呐喊声。 “明军威武!” 这下陈云甫纵是再有万般的话也不能再说了,连退几步,只留下朱标一人声音。 “大明威武!” “大明威武!!” 蓝玉兴奋的仰首长号,大步走下帅台,翻身上马后将手中将旗展开,嘶声力竭的怒吼着。 “儿郎们,今日便是我等破草原之日,靖康之耻、神州陆沉,所有的耻辱在今天,都将在我们的手上得以洗刷干净!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做!” “踏碎草原、尽诛夷狄!” “明军威武!” “将军威武!!” “哈哈哈哈!” 蓝玉仰天大笑,这一刻的他,风采之夺目,便是连身边的朱棣都远远不及。 这一刻,陈云甫才真正认识到蓝玉。 那个功不逊霍卫的蓝玉。 “全军听令,出发!” 蓝玉于马上半转身子,冲着朱标最后一次抱拳。 “太子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必大捷凯旋,不负太子殿下之厚望。” “驾!” (睡觉、睡觉,明天统计订阅的加更)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大明朝的义务教育体系 自蓝玉、朱棣二人领军北上之后,这北平城里就彻底没了什么事,朱标在崇文阁坐宫,处理河北诸多事务,闲下了一个陈云甫。 “给你放段时间假,好好在这北平城玩吧。” 朱标很体恤陈云甫,给后者放了个小长假:“这里的事不多,孤一个人就能办好。” 河北地广而人稀,每天能有多少事情,朱标办起来就足够大材小用了,索性就给陈云甫松松劲。 不过老陈在北平逛了一圈后却觉得,这假放的毫无意义。 他一不逛窑子、二不好赌,北平除却这两种娱乐场所之外,就没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城里偏偏只有这妓院、赌坊开的最多。 谁让这是一座兵城要塞呢。 “明台,咱们今天去哪?” 堂堂的东阁大学士董伦现在彻底化身成为了陈云甫的小跟班,整天把明台挂在嘴上,拎包倒茶的业务越来越熟练。 “去太极书院。” 坐进韦三的马车里,陈云甫挑开车帘,谓董伦道:“安常,你命人去一趟北平府,让北平府的官员全部到太极书院,本官要在那给他们开次现场办公会。” 现场,办公会? 这真是一个新鲜的词汇。 董伦虽然听着新奇,不过却并不难理解,仅从字面意思就能咂透,应了声是便去安排,随后登上马车和陈云甫同往。 太极书院的名声不显,但其前身河溯书院却是不得了,宋理学大家朱熹、程颐都曾在此读过书,太极图也是朱熹亲自刻铭,故而元朝中书侍郎杨惟中在重建河溯书院后,将其更名为太极书院。 北平许多府学、县学因为战乱陆续关闭,很多学子便都集中到太极书院来读书。 谁让这里地方大呢。 “安常,我记得你好像也是北平府人?” “明台好记性。” 董伦应了声是,随后言道:“门下正是北平宛平县人,十五年入仕,这太极书院也是门下当年读书之所。” “好地方啊。” 站在太极书院牌楼外的石碑前,陈云甫感慨了一句。 董伦适时跟上一句:“不仅是门下,如今都察院北平监察御史毕汝丹、河南教谕郭习中都是门下当年在此的同窗故友。” 这是在向陈云甫推荐‘人才’呢。 陈云甫微微颔首,什么话也没说,迈步当先走进这太极书院。 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朗朗读书声。 书院的布局成口袋阵,自牌楼入进便是一处宽阔大院,内有凉亭、水潭、假山、花圃,东西北三面才是一间间大通房。 读书声便是从这些房中传出来的。 院子内有几个青衣书生正在闲叙,看到陈云甫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进来哪能不迎上前来,走到近处更是看到当头陈云甫一身三品袍带,皆面露惊色。 那么年轻的三品大员? 连忙作揖见礼。 “学生李庆见过明台,不知是哪位堂官当面?” “这位是文渊阁大学士兼通政使陈公。” 这李庆一听是陈云甫,顿时眼里就冒出了光,连道:“原来是大学士,学生见过大学士安。” 大明虽大,可士族杏林陈云甫的名声却是早已传遍,谁人不识这位朝堂新星,又有几个不羡慕的。 可以说都将陈云甫当成了偶像和人生目标。 “不用多礼了。” 陈云甫继续负手前行,一路走进这院中凉亭,问李庆道:“本官听此处皆读书声朗朗,恰是工读课学时间,缘何你们几人在此闲聊?” 李庆忙道:“回大学士话,学生等人于此是教书的。” 感情这几位是老师,不是学生。 这下陈云甫更觉亲切,招呼几人落座。 “好好好,缘是为人师表,甚善。” “眼下这太极书院有多少学生啊。” 李庆答道:“三百七十八人,自六岁孩提至及冠青年具皆有之。” “平日里都学什么啊。” “四书五经圣人遗泽,还有一些先贤巨着。” 李庆回答完,顺势提请道:“再过一刻钟,孩子们便要下课,不知下堂课可否请大学士莅往,给孩子们上一课,学生想,孩子们能有大学士亲自授课,一定会很高兴。” 陈云甫脸上的微笑顿时僵住,继而有些尴尬的摆手。 “不了不了。” 你要说让自己去教政治或者经制还凑合,教四书五经?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还不如一个七八岁孩子呢。 可是这李庆也真够没眼力见的,以为陈云甫是在谦虚,又请一番。 “学生知道大学士时间金贵,本不该打扰,但见孩子们一直以来都求学若渴,大学士又是世之大才,这才斗胆,还望大学士不吝赐教。” 说罢一揖到底,可把陈云甫给弄得没有办法。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只好硬着头皮应允下来,不过还是跟了一句。 “先说好,本官不谈四书五经,只是闲白几句。” “多谢大学士。” 李庆才不管陈云甫教什么呢,哪怕陈云甫只是随意闲白,在他眼里都足够自己这群人受益匪浅了。 这多少沾了点迷信权威啊。 一刻钟的时间过得自然很快,随着一声声磬响,原本还热闹的读书声瞬间被一阵阵下课的动静所替代,不少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更是涌出课室,疯闹起来。 还别说,这般景象倒是让陈云甫一阵恍惚,似乎回到了自己当年上学时的学校。 “在这上学,孩子们需要交学费吗?” 李庆摇了摇头:“这些孩子当初都是北平府学和各处县学的,后来府县两学停办之后,便集中到这里工学,不用交钱,不过学院在南郊有两百多亩地,每逢农忙的时候,孩子们要去做农活。” 以工资学,这是义务劳动和义务教育相结合啊。 陈云甫顿时来了兴致,有些惊奇的说道:“这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李庆没说话,不过身后一个叫甄庸的却接了话。 “回大学士,这正是士忠五年前向教谕提出来的。” 这时候董伦跟了一句:“怪不得呢,我说我那时候在这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般好事。” 说罢轻笑起来。 听到这主意是李庆提出来的,陈云甫对面前的李庆表示赞许。 “不错,很不错。” “不敢当大学士赞誉,学生只是有感北平民生贫弊,家家户户无力资助孩提读书所以才有此想,何不如以工资学,便能收纳更多的孩子助其读书识字。” “甚好甚好。”陈云甫连连点头,又问道:“那如此多的学生纳入学院之内,这每日吃饭的问题可怎么解决?” “皆有北平府承担。” 大明的教育在这点上值得点赞。 规矩是朱元璋定的。 府县州学的学生,每天中午一餐都可以在学堂吃,由当地衙门一力承担,不可收取钱财。 这也是为寻常百姓家减压。 “这北平府,倒是干了件实事。”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这趟北平没白来 当北平知府俞以丰满头大汗带着一众属官赶到太极书院时,看到的是一脸满意微笑的陈云甫,心里悬着的大石头顿时就落了地。 看这情况应该不会出什么坏事。 俞以丰一开始听说陈云甫要在太极书院给他们开什么所谓的现场办公会,还以为是北平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呢,心里那叫一个紧张。 “下官北平知府俞以丰参见大学士。” 陈云甫结束和李庆的谈话,冲俞以丰抬了下手:“俞知府免礼,近前就坐。” “谢大学士赏坐。” 俞以丰循规蹈矩的坐下身子,马上迫不及待的开口道:“大学士有何示下,北平上下一定竭力办妥。” “没那么严肃,今天找你们来,本来也就只是想说说本官自打到北平后的一些见闻,只是没想到来了这太极书院后的所见所知,倒是让本官对你们北平府刮目相看。” 这应该是好话吧? 看一眼陈云甫的脸色,俞以丰心里彻底踏实,拱手道:“这都是下官等人应该做的。” “不错,这话说的对。”陈云甫点点头:“当官嘛,做实事做正事就是应该的,你能有这个觉悟本官很欣慰。” 你这咋不按套路说话呢? 俞以丰有些傻眼,我这谦虚一句你不应该夸奖一番,咋能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这位通政使真是不好捉摸。 夸归夸,可陈云甫变脸的速度也不慢,才夸过紧跟着就说道。 “今天找你们来开这个所谓的现场办公会,为什么选在这里而不是去府衙,就是不希望让你们紧张,咱们在这里谈,什么话都可以畅所欲言。” “本官看了一下去年的北平府粮税,才一万石,而同为北地的大同府,却交了七万六千石,悬殊何以如此之大。” 俞以丰的脑袋上有些冒汗,在这个粮赋和政绩直接挂钩的年代,北平堂堂一府却只交出这么点粮食,实在是说不过去。 “北平丁口稀少,耕地荒芜,故而......” “人去哪了?” 陈云甫毫不客气的直接打断,言道:“山西的人口更少,至今尚未恢复元气,你北平的人再少,总不会比大同还少吧。” “这。” 俞以丰有些吃言,陈云甫紧跟着说道:“所谓现场办公会,就是现场提出问题,现场就要解决,现场就要拿出主意来。 本官来这看了太极书院的情况,对你们北平府的做事很满意。” 刚夸过你们办实事现在要是玩虚的,那可就别怪陈云甫不客气了。 俞以丰没有办法,只好言道:“确实,北平的丁口确实不少,但很大一部分是早年间流放过来的,因为是流民,所以没几年就被充军或者编成奴籍,所以真正的自耕农百姓并不多。” “所以你们才更要想办法啊。” 陈云甫说道:“北平的民生凋敝,直接关系到我大明整个北方的局势,就说这次为了北伐摊派民丁,全大明都跟着你们后边想办法,你们北平当地自己竟然是束手无策。 无粮无人怎么能行。 土地大片荒芜,必须要尽快释奴,只有这样才能恢复生产,不然的话,没有生产,北平不仅无法向国库输粮,连自给自足都做不到,粮价、盐价及各种吃喝用度的物价都居高不下,百姓怎么能过的好。 外部的环境条件的恶劣,百姓就更加要逃离,恶性循环下去,北平就成了空城。” “是是是。”俞以丰嘴上应着话,可面色却是难为的紧。 释奴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是困难重重,要动的利益太多,俞以丰没那么大能量。 “眼下太子爷就在北平,你们如果能想出办法来,可以直接奏到太子殿下那里,有太子殿下在还有什么事办不成吗,不怕有阻力只怕没办法。” 陈云甫见这俞以丰的面色便明白后者在为难什么,便提点了一句。 北平的情况在复杂,总不可能有盘根错节的江南更严重,连江南的问题朝廷都能办好,何况区区一个北平府。 不怕有多大阻力,就怕当地衙门连办法都没有。 那样的话才是真的坐蜡。 俞以丰的眼亮了一下,他明白了陈云甫的意思。 只要他能给出一个主意来,那么陈云甫是愿意帮助他在朱标那说话的。 至于陈云甫为什么不自己来向朱标说? 北平知府又不是陈云甫,陈云甫脑子有坑来替俞以丰扫雷。 办这事得罪人的是俞以丰,办好之后立的功也是属于俞以丰的,就看俞以丰自己有没有那个斗志了。 “其实对这事,下官这两年多来还真有一点不成熟的建议,只是一直没有来得及向上汇报,加上也苦于无人教导,担心行将踏错,今日难得大学士当面,想请大学士斧正一番,不知道大学士能否不吝赐教。” 俞以丰这么说,也是在告诉陈云甫,他背后没什么能量,上头无人,所以才迟迟不敢行动。 至于所谓的行将踏错,就是指目前俞以丰无党无派,不知道该投向谁,害怕行将踏错跟错山头。 现在看到了陈云甫,有心投靠,不知道陈云甫愿不愿意接纳。 “你先说我听听吧。” 陈云甫微抬下巴,想着先考校一下俞以丰的能力。 “北平之穷,穷在外因、穷在内困。 外因便是北元虎视于关外,每年或大或小都会有战火复燃,百姓惊惧无法安心生产。 内困便是流民众多皆作奴籍,官员商人皆蓄重奴,更有勋将获封于此,众者皆为朝廷基石不敢触碰,故有此难。 时今宋国公于庆州大捷,只待逐走纳哈出,北平外因可解,便只差内困了。 下官现在的想法是,先按照陛下当年的诏命要求富贾、宗族大户等强行释奴,再由官府出面采买各官员、勋将府中之奴,释之以土地,纳产出偿官买,随后将这些年被陆续贱价卖出的土地再买回来,按御制分给底农和佃户。 如此一来,不消三年,北平内困可以得到极大缓解,五年,应该就可以处理好。” 陈云甫抬头看了一眼这俞以丰。 后者的提议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方向和核心没有错误,这便很不容易。 “具疏,这两日交给太子殿下吧。” 俞以丰大喜,作揖下拜。 “日后有什么困难和不懂的地方,可以给本官书信。” 陈云甫站起身拍了拍俞以丰的肩头,留下这句话来。 “最后,告诉你们北平的教谕,他做的很好,本官希望等将来北平各州县学重开之后,他能将太极书院的这种办法推广开来,让北平所有的孩子,都能有书读。” 陈云甫今天很满意。 既见证了义务教育的雏形,又收下俞以丰这么位能干实事的新门生。 这趟北平没白来啊。 (首订结果出来了,1600左右,加三更,作者君马上去写。)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小胖子朱高炽 时间总是过的飞快,陈云甫随着朱标来北平的时候还只是四月,送蓝玉和朱棣北伐是五月,再抬头,时间竟然便到了八月。 金秋佳节已近在眼前。 这几个月好消息传来了不少,关外的冯胜把纳哈出包围在了辽阳,正在派使者对纳哈出进行劝降,按照冯胜传回来的消息,希望很大。 至于关外的蓝玉一军,至今仍是毫无音讯。 现在哪里、在干什么,谁都不知道。 “云甫,把手里的事放放,和孤过中秋去。” “中秋,不在这过吗?” 陈云甫迷茫的抬起头,这大过节的,朱标打算往哪跑? “在这过哪门子中秋。”朱标回头看了一眼这崇文阁,言道:“过中秋当然要人多一起过才热闹,这里只有咱们俩,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咱们去燕王府,孤带你去见见咱那几个小侄子。” 老大哥,你确定这样真的好吗? 看朱标那么有兴致,陈云甫也不好扫兴,只能跟上。 朱标的心情确实不错,出了皇宫甚至带着陈云甫到处挑礼物。 都是一些孩子才喜欢的小物件。 不用猜,肯定是给朱棣那三个儿子买的。 果然,当陈云甫跟着朱标赶到燕王府之后,朱标第一句话问的就是‘高炽呢?’ 燕王府的家仆连忙应道:“回太子爷的话,炽王子在后宅读书呢,奴婢这就去找来。” 这一年,朱高炽还没有被封为燕王世子,所以家仆才唤其为王子。 “把高煦也带来。” “诶。” 家仆去了不多久便回,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左右,胖嘟嘟的很可爱,小的三四岁,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也很可爱。 不用想,大的必是后世的明仁宗朱高炽,而小的,就是后来的汉王朱高煦了。 这两位此刻还都是小不点呢。 “侄儿见过伯父太子殿下。” 朱高炽规规矩矩的跪下,连诣词都是一点差错也没有。 按照洪武九年礼部制定的称呼规矩,侄子见到皇帝的全称为‘伯父皇帝陛下’或‘叔父皇帝陛下’,见皇后则是‘伯母皇后殿下’或‘叔母皇后殿下’。 序下同礼。 因此这里朱高炽对朱标的称呼十分恰当,也让陈云甫暗暗感叹。 这孩子真早熟。 至于那朱高煦则因为还是个孩子,加之又从未见过朱标,所以此刻有些怯生的躲在朱高炽后面。 亏的朱高炽生的高高胖胖,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挡得住。 “快起来快起来。” 朱标哈哈笑着,一把将朱高炽从地上抱起来。 额,稍有些吃力。 “高炽,看大伯给你带了多少好玩的。” 因为要拿礼物,所以朱标只好把朱高炽再给放心,绝不是因为累,嗯,绝不。 “谢谢伯父。” “还有你,小高煦。” 到了朱高煦这,朱标可就抱的轻巧许多,一手抱着,另一只手拿着一拨浪鼓耍的叮咚作响。 “来,叫大伯。” 见朱高煦不说话,那边站着的小大人朱高炽就瞪眼。 “快叫伯父。” “伯父,呜哇~”朱高煦被朱高炽这一下凶的立马哭出声来,倒把朱标弄的尴尬不已,只好抱着不停的哄。 就在这手忙脚乱的光景,从偏处走廊内走出一妇人,怀里还抱着一幼童,来到近前行万福礼。 “弟媳见过大兄太子殿下金安。” 这就是朱棣的媳妇,徐达闺女? 陈云甫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小高炽发呆。 后者此刻让陈云甫都快看发毛了,怯生生的小心向后挪步。 “弟媳快免礼吧,哦,高煦乖,不哭不哭。” 朱标这功夫忙的一个头两个大,没工夫顾暇徐妙云,只是一个劲哄着怀里嚎啕大哭的朱高煦。 这会子还得看徐妙云,只见她从桌上随手捏起一块绿豆糕,往朱高煦的嘴里一塞,小家伙顿时收声。 “别哭了,再哭晚上可没你饭吃。” 这可比说什么都好用,小高煦立马就老实下来。 如此没有立场的表现可是把朱标给逗笑乐。 “小东西,感情一顿饭就能把你给吓住啊。” “大兄今日怎么有空来的。” “这不是中秋了吗,想来自打高煦、高燧出生后,孤这个做大伯的还一直没有见过,便不请自来的想着来看看,来人啊。” 一声令下,正堂外朱标此番带来的几十名内侍便抬着好几口大箱子走进来,放到地上的时候咚咚作响,可见是不轻。 打开来,绫罗绸缎银玉珠宝可谓是都有。 陈云甫太清楚这份礼有多少。 白银一千两、珠宝一箱、苏绣三十丕。 总价值几乎是朱标一年的俸禄。 前面打了朱棣一顿板子,紧跟着就还了这么一份大礼,老大哥做人可是真没的说。 徐妙云也看傻眼了,连忙推辞不受。 “这不是给你们两口子,是给孩子的。” 朱标不由分说,挥手示意内侍们将东西抬进后宅,一句话就给徐妙云拦住:“孤这个做大伯的,到现在还没给高煦、高燧俩孩子份子,每年的压岁钱更是从未有过,这次便全给补上吧,再说了,孤今日来蹭饭,总不好意思两手空空吧。” 徐妙云不再好拒绝,转而道:“妾这便吩咐备宴。” “典膳局会操办好的,弟媳不用操心,一应食材孤昨日就命人准备妥当了。” “劳大兄费心了。” 再次福礼起身后,徐妙云这才看向堂内的陈云甫,言道:“这位堂官看起来如此年轻,却着三品官戴,想必就是当今文渊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的陈云甫吧。” 后者不再盯着朱高炽,转而行礼。 “下官正是,见过燕王妃。” “果然是一表人才。”徐妙云说的轻巧,却是话里有话:“妾在深府中都常听王爷说及过大学士呢。” 有话好好说,别上眼药,我没那么大名头。 陈云甫知道朱棣估计在家也没说自己什么好话,还被自己坑的挨了一顿板子,这仇徐妙云看来是记着呢。 那么小气干什么,真是的。 腹诽着,陈云甫也就懒得再回话,跟一娘们计较啥。 于是一双招子又重新盯上了朱高炽。 小高炽此刻有些想哭。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熊孩子是真能惹祸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请崇礼侯回京!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捕鱼儿海大捷!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我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大学士真乃神人也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你狂还有更狂的在后面呢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思想逐渐迪化的蓝玉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迎来了蓝玉和朱棣,这也就意味着朱标即将启程回京,陈云甫随驾而来自然随驾而去。 只不过这一次回京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一个蓝玉。 不对,还有刚回家打完孩子的朱棣。 “老四也跟着孤一道,毕竟你可是这次犁庭扫穴的副将,有功在身呢。” 朱标带上了朱棣要给后者请功。 “马上也快过年了,回家去一趟,父皇想你。” 一句话,顿时让朱棣哽咽起来,哪里还有不从的道理,带着一大家子加入到回京队伍中,这期间朱高煦一见到陈云甫就跑,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的害怕。 队伍自北平一路南下抵至应天府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初,金陵城也是一片银装素裹。 “真的好美。” 陈云甫由衷感慨了一句:“百姓安居乐业、国家蒸蒸日上,这日子过的才叫美。” 身旁的朱棣看了一眼陈云甫,面带自豪的拱手向天:“这说明父皇雄才伟略,乃是千古一帝。” “跟你有个毛的关系,你还自豪起来了。” 陈云甫毫不留情的回击,气的朱棣哇哇恼怒。 “气啥?打从草原回来之后连句谢谢都不说,还堂堂亲王呢,一点礼貌都没有。” 朱棣气的以手指向陈云甫,半晌后发现自己竟然无力还击,只能独自生着闷气,这幅样子把另一侧的蓝玉给逗乐了。 “燕王,这眼瞅着就要到金陵了,咋蔫头耷脑的?” “嘿!”朱棣挑眉:“你说谁蔫头耷脑呢,孤发现你们现在咋一个个说话没大没小的。” “好了老四。” 这时候能插话的只有朱标,只见老大哥拦住朱棣,亲昵的搂住后者肩头指向逐渐清晰的金陵城说道:“等回了家,孤让你皇嫂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好吃的。” “大哥,俺现在不想吃饭,他们俩......” “行了行了,你一个亲王别那么狭隘。” 朱标是毫不掩饰自己拉偏架的天赋技能,直接无视朱棣的告状,转而冲陈云甫说道:“到时候云甫也来,允炆、允熥俩小子那么长时间没见你,也该想你了。” 陈云甫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腰包:“殿下,快过年了,你给下官留点钱过年吧。” “瞧你那穷酸样。”朱棣可算找了机会,讥讽道:“堂堂一个九卿,爱财如命,和乡野地头的土财主有什么区别,赶紧致仕回乡种地吧,别丢国朝的面子。” “我穷咋了,吃你家饭喝你家汤了?” “打住打住。” 朱标夹在中间头大,一手拉住一个:“一个亲王、一个九卿,大庭广众之下也顾点面子。” 两人这才作罢,齐齐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咚!” 就在此时,一声鼓响压住天地间一切声音。 众人收住声音,耳边,乐曲声响起。 “这不是《四海宾服之曲》。” 朱标先是一愣,而后马上回过神来:“《太清之曲》,父皇来了!” 大明朝礼八曲中《太清之曲》为首,凡大礼节、郊天祭祖等日子都会先奏此曲,性质等同于国歌,而没有朱元璋在场的时候,是不会奏此曲的。 陈云甫现在也已熟知朝礼,听到《太清之曲》响起来后,忙命人打旗语,顿时,三军齐齐停下脚步。 直到曲至,金陵城方向转了乐调,这一次,是《朝天子之曲》。 “咱们该去了。” 朱标领头,带着朱棣、蓝玉和陈云甫,四人一马当先驰往金陵,果见朱元璋那辆拉风至极的九龙车和明皇皇的纛旗。 相隔三十步左右,四人下马,步趋而往。 十步处站定,作揖。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金安。” 礼乐恰止。 两班擂鼓,朱元璋从九龙车中走了出来。 今天的老朱,穿了一身戎装。 色泽已经有些暗淡的甲胄上满是岁月的驳痕。 “好!好!好!” 朱元璋走下车来到朱标面前,连道了四个好字。 “好儿子,咱的好儿子!” 说罢,又走到朱棣面前,也重复了一遍,并且伸手轻轻摸向朱棣额角的伤口。 “还疼吗?” 朱棣想说不疼,可鼻子抽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来,只是一双眼里不住的掉眼泪。 噗通一声跪下顿首。 “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都是咱的好儿子,没给咱丢人。” 朱元璋把朱棣拉起来,老怀甚慰,畅快大笑。 把俩儿子安抚好,朱元璋这才走向蓝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 后者本就抱拳垂首保持着躬身姿态,此刻腰又下去三分,更有些微颤。 “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蓝玉吞了口唾沫:“臣,臣没怕。” “听这意思,你是觉得你做的都对了?” 蓝玉哪里能说过老朱,吓得后背涔涔冒汗也给跪了。 “臣知罪!” “错哪了?” “不尊军令、目无法纪,假传军令,还有、还有醉酒胡闹。” 看的出来蓝玉在老朱面前属实是没用,老朱这不过平A一下,他这边大招闪现就全给交了。 不过如此诚实的做派却是正和朱元璋满意,又看了蓝玉几眼后,开口。 “行了,起来吧,这次你立了大功,是此番北伐最大的功臣,有功不能不赏,朕已经命人拟好了封赏诏书,洗干净等着领赏吧。” 老朱也是真会聊天,封赏的话都说的这么吓人,要不是最后封赏两字,蓝玉估计魂都该吓散了。 “多谢陛下。” 叩首,蓝玉这才松了口气起身,不忘冲身边的陈云甫再次送上一个感激眼神。 只不过此刻的陈云甫没有功夫去关注,老朱走到他面前了! “你呢,有没有啥想跟朕说的?” “臣替陛下高兴!” “轮不到你,这话朕这段时间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陈云甫呀然的抬起头:“那臣还真是始料未及,臣还以为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事陛下尚不知道呢。” “你。”朱元璋摇头一笑:“你小子可真是个装糊涂的天才。” 也懒得再看装傻充愣的陈云甫,朱元璋一手把住朱标,一手把住朱棣,爷三人便登上了九龙车。 “跟咱回家,咱已经命人去到老二、老三、老五、老六他们那将其召回,算算日子,要不了几天也该到了,今年,咱们一家能过个团圆年了。” “对了老四,炽儿他们带来了吗?” “都带着呢。” “那就好,允炆这段时间天天在咱耳边说想他弟弟了,今年,他们这些孩子也能团聚一下,御前司和咱说,咱现在都有二十七个孙子了,哈哈。” 声音越来越远,陈云甫这才直起腰,拉了蓝玉一把。 “走吧,陛下钦口承认的大功臣。” “嘿嘿,大学士请。” 《四海宾服之曲》奏完了,冬日的余晖完美的撒在金陵城上。 白雪映射着金辉。 (盟主加更2/10)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无憾方为人生快事 是夜,庆功宴安排在了华盖殿。 五军都督府所有在京的武勋几乎全数到齐,场面安排的十分浩大,而在如此多到宴的人中,陈云甫大概是最特殊的一个。 就他一个文官! 朱元璋对朝臣的好感在空印案后降到了冰点,如此一堂值得举国同庆的庆功宴上,除了陈云甫之外,竟然连一个朝臣都没有参加。 不过陈云甫倒不会因此觉得这是朱元璋对他的偏爱,真要说偏爱,也是对朱标的偏爱继而爱屋及乌罢了。 这次朱元璋把外镇藩王悉数召集还京,虽说是借着这次北伐大捷的由头,但真正的原因不还是为了给朱标撑台子。 敕令蓝玉执行犁庭扫穴任务的,是朱标! 也正是因为没有文官,所以陈云甫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就静静的坐在朱标后面当一个美男子,看着殿中百将喝的火热朝天。 就在此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炸响。 “这功庆的有他娘什么劲!” 殿中,顿时一片雅雀无声。 朱元璋满脸的笑意也是僵住。 陈云甫惊得筷子都差点掉地上。 如此一个大日子,谁能如此没脑子说出这番话? 寻声望去,是徐达! 只见咱们大明这位魏国公此刻正委屈的坐在右班班列之首,面前几案上,摆了一桌子的素。 今日这堂庆功宴,最委屈的大概就属徐达了。 “徐达。” 朱元璋想开口批评,那徐达却抢先站出来说了话:“陛下,臣不敬,御前失仪请廷杖。” 哪有人主动请挨揍的道理,谁都明白,徐达这是这借口离开呢。 他在这,吃不着、喝不着,却要看着闻着,属实活受罪。 朱元璋叹了口气,语气再次温和下来:“徐达,你的情况朕也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你五脏不调则发疽,五脏俞皆在背,其血气经络于身。疽重于痈,一旦发作则有性命之虞。 而荤腥酒水都为此病因之诱发物,故而应当远离为最好。” “这些,臣何尝不知。” 徐达环顾一圈,寂寥道:“臣一生戎马于疆场,遽然罹病而退,故无缘北伐,迭后,亦无臣建功之日。 请陛下怜臣一生之功,今日就准臣痛饮一番,也算为国朝、为陛下相贺。” 陈云甫本想站出来再行劝阻,被朱标一个手势止住。 殿中,所有人都在等着朱元璋的态度。 “罢了。”朱元璋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男人最懂男人。 朱元璋站起了身,将自己金案上的酒壶拿起,亲自走下御阶往徐达的碗里斟满酒水。 “老兄弟,朕陪你喝。” “大哥。” “啥也不说了,喝酒!” 徐达哈哈大笑,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冲朱元璋亮出碗底:“大哥,咱干了。” 朱元璋也不含糊,一仰脖子也是干掉一碗。 “咱今日便也破一次戒,去他娘的医嘱,啥时候咱们这些人要看大夫的眼色活着了?”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大哥,怕他个球,当年刀枪箭雨也是亡命之地都不怕,现在还能让一个病疽就给吓得畏手畏脚?” “来人,给魏国公换菜。” 原封不动的一桌素菜被撤了个干净,取而代之是徐达望而眼中冒光的荤肉。 而就坐在徐达身后的徐辉祖此刻也没有劝阻。 人与人的追求并不一样,徐达不追长寿,只图无憾,强阻有何意义? 陈云甫此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之堵得慌。 徐达很快就喝的酩酊大醉,他一手拎着酒壶,跑到蓝玉这搂着后者的脖子,醉醺醺的说道:“老子当年和你姐夫一起北伐的时候,你小子还是个小伙子呢,那时候老常就跟咱说,说你小子有胆识、有谋略,能成大事。 老常比咱有识人之明啊,你确实成了器,成了大器,咱老了,打了一辈子仗没你这一次立的功劳大,可是真羡慕你啊。” “魏国公......” “你闭嘴,听咱说。”徐达大着舌头道:“可你这家伙身上的毛病也多,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轮不到你为帅吗。 因为老常走了,老常不在了,所以没人由着你性子胡来,可你得知道,这么多年你其实一直都是靠着老常的余荫庇佑着。 要不然,就你那谁也不服,动辄炸毛的操性早就被砍了头,军法不是儿戏,更不可能为了你一个人说改就改。” 蓝玉哽住喉头,默默的饮下一壶酒点头。 “末将这次已经知道错了。” “有了这次平北元之奇功,武将一班,谁也不够资格拦你晋国公了。”徐达拍了拍蓝玉的肩头,端起酒壶就干:“要争气,将来为咱大明再多立些功勋。” 扔下蓝玉,徐达这次又寻到了朱棣,岳婿二人久别重逢,双双感慨。 “好老四,现在越来越像个爷们了。” “岳丈。”朱棣开口,也只是言道:“还请岳丈多多保重身体。” “大好的喜日子,你也要给老子找不痛快?” 徐达一瞪眼,朱棣立时就没了脾气。 “老四,咱给你说点爷俩之间的心里话。” 徐达坐到朱棣边上,低声念叨道:“你小子是真随咱大哥年轻时候,有斗志、有野心,但你就一点不如大哥,你太好表现了,很多时候表现的太露骨,偏生你自己又没能力掌控这个度。” 朱棣有些不忿,可还是低头表示受教。 “砸了?不服气?”徐达嘿嘿一乐:“咱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打你十来岁从凤阳出来就跟着咱,到你娶了妙云,镇藩北平,你虽不是咱亲生,但咱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 咱呐,就想你好好的,成才成人,将来好好辅佐太子,也可留一个青史美名。” 不等朱棣说话,徐达就一手握住朱棣的手,滚热的掌心安抚住朱棣的躁动。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装糊涂,看看那位咱大明最年轻的大学士,明明谁都知道他精明,可装糊涂的时候人家却是一点都不含糊,你想跟他斗吗?” 朱棣下意识看向朱标的方向,正巧和朱标身后的陈云甫四目相对。 “哼。” 低哼一声,朱棣不爽道:“此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怕将来也是个佞臣弄臣。” “他怎么样咱管不了,咱只想把你管好。” 徐达松开手,拍了拍朱棣肩头。 “和妙云带着孩子把日子过好。” 交代完这一句,徐达才摇摇晃晃的起身,向着朱元璋的位置走去。 “大哥,咱来敬、敬......” 如山岳般的虎躯颤抖了几下,而后手中的酒壶遽然滑落。 在一片惊呼声中,徐达仰面栽倒。 “徐达!” “魏国公!” “传太医!” 好好的喜宴乱成一团。 这一刻,便是陈云甫也尊重徐达的选择。 与其余生抱病远离沙场,只在金陵养老等死,还不如由着性子去耍。 无憾方为人生快事!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惹不起的蓝玉 更惹不起的陈云甫 历史线因为陈云甫的出现而偏离了原有轨道。 即使历史本身依旧在不停的进行自我修正,可偏差一旦出现,便注定会离着既定的方向越行越远。 徐达虽然依旧在洪武十八年病逝,但却晚了整整七个月,而这一次他的死亡,不会再让后人恶意揣测朱元璋了。 北伐提前了两年,捕鱼儿海大捷提前了三年。 可能这是历史本身为了修正错误系统而打的一个补丁,可注定是无用之过。 朱元璋下了追封徐达中山王的诏书,并明诏恩赐徐达一家三代王爵。 自承爵的徐辉祖始,恩及三代。 在亲自出面吊唁徐达之后,朱元璋便收拾起悲伤的心,转而颁布了这次北伐的恩赏诏书。 蓝玉获封凉国公! 这是可以传承的世系贵爵,和徐达的魏国公世系、李文忠的曹国公世系等属于相等之规格。 而徐达和李文忠又已先后病亡,大明军方,能有资格和蓝玉扳手腕的只剩下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 诸如申国公邓镇这等靠着袭爵才上位的勋贵已无有资格和蓝玉整面对话。 至于远在云南镇守的沐英还只是西平侯。 如果说蓝玉爵晋国公是理所当然的水到渠成,那在这封恩赏诏书中,有一个名字远比蓝玉要更加耀眼。 “吴中侯陈云甫!” 靠着进言支持蓝玉犁庭扫穴、推荐朱棣从军为副这份功绩,陈云甫也混到了一份军功,这份军功为陈云甫换了一个县侯。 如果说封侯爵本身已经足以惊掉一地眼球的话,那这个封号更引人遐想。 吴中侯? 吴中,是苏州府的一个县,可这两个字在大明,却似乎很有深意。 吴是朱元璋称帝前的尊号,吴国公、吴王。 而中,则可以联想到中枢、中央或者心腹等意。 朱元璋这是开始着手培养陈云甫来做新一任的中枢大臣了吗? 不,准确来说,徐达的死在某种程度上刺激到了朱元璋,老朱,开始着手逐步为朱标让路了。 这一次北伐的首功毫无疑问是朱标的,可朱标贵为国家太子,天大的功劳也已封无可封,因此,大部分的恩泽落在了陈云甫的身上。 陈云甫府门前的匾额从大学士府换成了吴中侯府,这四个字,还是朱标亲自题的。 恩荣之盛,一时显赫至极。 洪武十八年与洪武十九年的更替,喜悲参半。 但不管怎么说,不管开心和悲伤,时间不会停下脚步,洪武十九年的大年初一,来了。 “侯爷,该上朝了。” 天还没有亮,玲儿便唤醒了沉睡中的陈云甫,在后者仍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中换上官袍。 此时,才刚刚寅初,也就是凌晨三点。 陈云甫一路像是踩着棉花一般上了韦三的马车,而后车轮辘辘前行,靠着左右两盏摇晃的油灯引亮,一路抵至西长安门。 车外的寒风打在陈云甫脸上,让后者顿时精神了许多。 也看到了此刻正鱼贯进入西长安门的一众文武百官。 所有人将会自西长安门进入,抵至承天门外列队点卯,人齐后过承天门入大内,在奉天殿外广场分列两班候乐。 这流程陈云甫还是懂的。 “大学士,哦不,吴中侯。” 正准备参与排队的陈云甫被人从身后叫住,转首,是田士恭。 后者此刻见到陈云甫,面色已是更加的尊敬,三两步快走到陈云甫面前,低声恭敬道。 “门下见过侯爷金安。” “田侍郎,哈欠~” 陈云甫摆摆手,不想再说话,那田士恭自然是连连点头,微微躬着身子请陈云甫先走。 一路上,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凡见到陈云甫的,甭管认识不认识、相熟不相熟,个个笑脸相迎。 “吴中侯来的早啊。” “吴中侯新年好。” 打招呼的拜年的不知凡几,有的人陈云甫甚至连一面的印象都没有,但还是勉强打起微笑来回应。 等走到承天门外,同陈云甫打招呼的熟人便更多了。 比如。 “吴中侯。” 站在武官班列前排的蓝玉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就把住陈云甫的小臂言道:“快来,到俺那里,俺给你留着位呢。” “你那都是武官,我去干啥。” 陈云甫不愿意,连连推辞。 “您可是县侯,总不能和一群无爵之人站一起吧。”蓝玉也是不会说话,一句话就打击了所有文臣。 “行了行了,回你的位置待着去。” 陈云甫困得要命,被蓝玉这么一晃都有些犯恶心,便一脸嫌弃的挥手赶起人来。 这般作态惊的以詹徽为首的上百名文官差点咬舌。 这可是刚刚晋封的凉国公啊。 冯胜等人也在不远处看的瞠目。 谁都知道蓝玉是啥狗脾气,那是说炸毛就炸毛的主,还没立大功之前就敢大庭广众之下指着冯胜的鼻子骂,何况现在。 陈云甫就不怕挨揍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蓝玉会跳脚喝骂,甚至动手的时候,蓝玉竟然老老实实的哦了一声,真个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时间,所有武官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蓝玉。 蓝大胆转性子了? “看,看他娘你爹呢?” 蓝玉被看的浑身不得劲,扭着头就骂:“想看回家看媳妇去,老子有什么好看的。” 唰拉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移向地上。 邓镇等勋贵被骂的自然不服,本想还击,被冯胜拉了一把。 “他就那狗脾气,你理他作甚。” 邓镇这才忿忿不平的忍下,但却不忘拱火,冲身边的常茂说道:“郑国公,这蓝玉忒不识好歹......” “我看他本来就像我爹啊。” 常茂咧嘴:“外甥肖舅嘛。” 操,拱火找错人了。 邓镇叹了口气,势单力孤之下,他哪里敢独自找蓝玉的茬,有心找曹国公李景隆帮句腔,结果后者一低头就遛到一边。 “娘的,胆小鬼。” 邓镇满心的不屑,结果就觉得肩头一沉,抬头一看,正对上蓝玉的一双眸子。 “怎么,申国公有意见?” “没!” 邓镇吓得嘴瓢,连连否认。 “那你搁这撺掇啥呢?” “这个、这个。”邓镇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在说,新年,凉国公比去年更神俊了三分。” “怂包。” 蓝玉毫不留情的骂到脸上,晃着脖子道:“我还说新年第一天,想着热热身子呢。” 什么人啊这是。 众人摇头,下意识离着蓝玉更远了点。 惹不起,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可等摇头之后,所有人又目露惊悚的看向陈云甫。 连蓝玉都在其面前老老实实,不敢招惹,又该是怎样的何方神圣? 这大明朝,又要多一个惹不起的人咯。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把朱樉往死里坑 “曹国公李景隆。” “宋国公冯胜。” “梁国公蓝玉。”(前文已做修改,应该是梁不是凉,感谢书友们提醒。) “......” “吴中侯陈云甫。” 承天门外,又臭又长的点卯流程开始进行,陈云甫应完声后就垂着脑袋假寐,他实在是困得厉害。 昨晚是除夕夜,他被邵质拉着在家里喝了两个多时辰,一肚子的酒还没挥发完呢就被拉起来上朝,实属受罪。 话说,老邵的酒量是真好啊。 一把岁数了,今天来的竟然比他还早。 点卯持续了将近两刻钟才结束,文武群臣来了四百多号。 武臣班列自然是几大国公站在最前面,而文臣这,自然是九卿。 陈云甫的位置最显眼,他在左手第二位,第一位站定的是詹徽。 如果老詹头上不是顶了一个太子少保的加衔,文臣之首的位置哪里还能轮得到詹徽。 你是县侯吗? 还别说,有了爵位在身之后,陈云甫觉得自己底气更足分了许多。 “各位国公、堂官稍等,皇爷正在华盖殿接受诸王、诸藩王拜年。” 御前司来了一个太监安排着新年大朝贺的流程,当然,主要是为了防止武臣有不懂的,文臣这边倒是不用担心。 现在就连陈云甫也对这些个礼制谙熟于心。 一直等到寅正三刻,大内里响起钟声,承天门立时开启。 “百官入觐!” “云甫,走了。” 邵质捅咕了陈云甫一下,将后者从半睡半醒中扯出来。 “啊,哦。” 百官一路穿过承天门楼,抵至奉天殿外候乐。 这功夫,自奉天殿北侧又来了一大队人。 这是早百官一步去华盖殿给朱元璋拜年的一众亲王。 领头的自然是秦王、宗人府宗正朱樉。 而朱标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今天一早会先去华盖殿和诸王一道给朱元璋拜年,随后直接移驾文华殿。 宗亲去华盖殿先给朱元璋拜完年后,就会来奉天殿,和文武百官一道入奉天殿进行大朝贺。 如此,文官一班在左,诸王宗亲居中,武臣一班在右。 朱樉领头站在前排,侧目看了左右群臣一眼,神态十分倨傲。 “诸臣工新年好啊。” “参见秦王殿下金安。” 百官面向朱樉,无不是笑面相迎,作揖问安。 除了陈云甫和蓝玉。 陈云甫眯起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朱樉。 后者变了脸色。 “这位想必就是新晋的吴中侯陈云甫陈大学士吧,果然是少年才俊,这腰板挺得很硬嘛。” 朱樉见陈云甫竟然敢不向自己面礼,顿时心生不满,出言讥讽。 “秦王殿下身为诸王之首、宗人府宗正,果然英姿神俊,下官看得一时心折,忘了见礼,还望秦王殿下海涵。” 陈云甫嘴上客气,可身子却是连动都懒得动。 百官心中无不哗然。 邵质更是偷偷拉了一下陈云甫的官袍,提醒后者。 朱樉面色更加难看,冷喝一句。 “这侥幸蒙了太子爷的恩加了侯爵就如此不知尊卑,真是个没大没小的东西!” 朱樉的脾气和蓝玉一样,可谓是狗看了都摇头。 他一发飙,百官无不噤声。 詹徽心里暗笑,让你陈云甫狂,现在看你怎么收场。 陈云甫需要收场吗? “秦王好大的威风啊。” 在这关口,蓝玉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他眼里才没有什么狗屁秦王,直接怼到脸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太子呢。” “你!” 朱樉也没想到蓝玉会向着陈云甫怼自己,刚才只有陈云甫和蓝玉两人没向他见礼,他选择性的忽视掉蓝玉,只挑陈云甫的刺,目前来看,自己似乎也挑错了。 “我什么我?”蓝玉昂着脖子斜睨朱樉:“大过年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放肆!” “你放肆!” 蓝玉从武官班列中走出来,径直奔向朱樉,和后者来了个贴面怒视:“本国公是陛下钦封的国公,在礼法上与汝同格,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国公放肆!” 朱樉性格乖戾残暴,从来只有他凌辱别人,哪里被人如此怼过,当即盛怒就抓住蓝玉的衣襟要动手,结果蓝玉反手一把握住,一个顶肩就把朱樉撞退。 若不是朱棡、朱棣两人从后托住,这一下朱樉非摔个四仰八叉不可。 “反了!反了!” 朱樉破口大骂:“他娘的一个贱奴敢打主子了!” 这一句骂出,所有人的脸色都齐刷刷一变。 蓝玉更是顿时红眼,不顾一众宗亲的阻拦,跑到朱樉面前就是一脚飞踹。 直中胸口! 这下朱棡和朱棣也抱不住了,连着朱樉三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场面顿时大乱。 梁国公动手殴打秦王? “梁国公快住手、快快住手。” 甭管是文官也好、武将也罢,这功夫都一拥而上抱住蓝玉,苦苦劝道:“今天可是新年,可是新年,陛下还在奉天殿里,大礼就要开始了。” “朱樉,你今日要是不给俺道歉,俺拼着这颗脑袋不要了也要打死你!” 蓝玉指着朱樉破口大骂,也得亏朱樉是马皇后的儿子,不然蓝玉早骂娘了。 朱樉脸上阴晴不定,揉着胸口面皮一个劲的抽着。 蓦然,朱樉看到了殿外站立的大汉将军,跑过去抢来一把腰刀,抡起来就直奔蓝玉。 “谁拦着老子砍死谁!” 所有人顿时四散开。 蓝玉却是压根不怕,正打算上演空手入白刃的高超武艺,耳边陡听到陈云甫喊话。 “梁国公快往奉天殿里跑!” 蓝玉顾不得多想,当下就听话而去。 这边陈云甫为蓝玉指路,旋即便看到红着眼的朱樉抡刀冲自己奔来,惊得拔腿就跑,也是往奉天殿的方向。 如此一来,哪还有礼法可言,处处乱作了一团。 奉天殿外的大汉将军哪里能任由朱樉拿刀冲入金殿,十几个人就把朱樉给拦了下来。 “秦王殿下,陛下在奉天殿里、陛下在奉天殿里啊。” “滚开。” 盛怒的朱樉堪称毫无理智和智商,不管不顾还要去冲,猛然被身后几个大汉将军抱住,刀也被夺了下来。 乱哄哄的场面可算是止住。 “都闹完了?”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压着怒火的声音响起。 众人寻望无不大惊,遽尔拜倒在地。 “参见陛下。” 朱元璋已是不得不露面。 礼部尚书任亨泰闭上眼睛,心里只念叨着一句话。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 看到朱元璋到来,朱樉反而大喜,不住的喊话:“父皇、父皇!” 朱元璋沉着脸走到后者面前,猛然抬起胳膊,抡圆了就是一记大嘴巴! “啪!” 这一巴掌扇的那叫一个重,朱樉直接歪头趔趄了几步,嘴角处鲜血直流。 “父......” “啪!” 巴掌一记接着一记,朱元璋打的一下比一下重,打到后面,连自己的手上都沾满了朱樉的血。 “你拿刀冲奉天殿想干什么?” “想弑君乎?” 朱樉此刻也顾不上脸疼,朱元璋一句话把他险些活活吓死,直接跪到在地不停叩首。 “儿臣、儿臣莽撞、儿臣莽撞!” “莽撞?” 朱元璋一脚踹翻朱樉,指着趴在地上的后者喝道:“来人,给朕褫了这逆子的王袍金带,扔进诏狱,交宗人府、太子会审,罪证确凿便直接斩了!” 朱樉顿时面如金纸,吓得嘴唇不住颤抖,颓然在地,任由几名锦衣卫上前拖走。 不过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朱樉这条命,到底还是保住了。 宗人府哪会真个把朱樉往死里整,而朱标又是出了名的仁义,有长兄之风,更不可能加害,这事最终结果毫无疑问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任恒泰。” “臣在。” “大礼继续。” 朱元璋接过宝祥递来的手巾擦掉手上鲜血,森着脸转身回殿。 殿门左右两侧,陈云甫和蓝玉各跪一边,惊惧垂首。 “滚出去候乐!” “是,谢陛下。” 陈云甫和蓝玉对视一眼,齐齐松了口气。 随后又笑了起来。 坑死朱樉这个没脑子的白痴! 只是没能完全坑‘死’,陈云甫心里还有些失落。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朝礼和朱标 奉天殿外的风波闹剧随着朱樉被拖走而结束,所有人都明智的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陈云甫和蓝玉也回到各自的班列。 “贤婿,你和秦王有仇?” 刚才朱樉一抄刀,邵质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为陈云甫担心,脑子里自然也无暇他想,现在事态平息之后邵质才咂摸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似乎陈云甫是有意把朱樉往死路上领! 提刀闯金殿,这种事得亏发生在朱樉身上,但凡换一个非朱姓的外臣身上,那是要诛九族的! 饶是朱樉亲儿子,现在不也是扛着死罪被下进诏狱,虽然谁都知道朱标不会杀他。 可一番活罪必是跑不掉,轻则伤筋动骨,重则酷刑加身。 头上的王爵和宗正令还不知道能不能保的住呢。 “我和朱樉没仇,可这天下和秦王有仇!” 陈云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只可惜这次没把他除掉。” 邵质顿时惊恐的瞪大眼睛。 自己这个好女婿和朱樉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竟然已经到了要置朱樉于死地的程度。 虽然不解,可邵质不会再问,而是默默言道:“为父会留意的。” 正所谓帮亲不帮理,邵质不关心陈云甫和朱樉有什么私人恩怨,既然自己女婿已经下定决心要弄死朱樉,那他身为刑部尚书,在这件事上必须要帮陈云甫。 不就是搞死一个亲王吗,目前来看,自家好女婿似乎还有蓝玉的支持,那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心中盘算一下,不知不觉间,围拢在陈云甫身边的能量也已不少,扳倒区区一个亲王难度虽然不小,但也不算是白日做梦。 就在这胡思乱想之际,奉天殿内传出一声磬响,继而《太清之曲》乐调奏响。 三班顿时肃立噤声,仪礼司官走出金殿,唱词。 “吾皇升殿,诸王、诸藩王、诸公侯驸马伯、诸臣序礼入殿参贺。” 随着唱词结束,朱棡领一众亲王宗亲率先入奉天殿,随后便是武官班列的一众国公,陈云甫虽是文官,但也紧随其后。 谁让他是侯呢。 在陈云甫身后的才是朱元璋的女婿,大明驸马爷。 等到伯一级的勋贵走完才轮到詹徽等一众文官。 大家伙踩着乐点来到各自应该站的位置上,安静等着乐点结束。 《太清之曲》结束,殿外八名大汉将军甩开长鞭,打出一阵如鞭炮般的响声。 鞭响声止,仪礼司官唱词。 “晋王诣拜。” 因为朱樉已经被抬走,所以这诣拜的流程自然要落在晋王朱棡身上。 朱棡虽然没干过这诣拜的事,但那么多年看也看懂了,故而两步迈出,行匍匐跪拜大礼。 “三子棡,兹遇履端之节谨率诸弟,钦诣父皇阶下称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朱棡话音落下,一众亲王纷纷拜倒,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乐班止住音乐,仪礼司官复唱:“起。” 一众亲王起身,乐班转调奏《朝天子之曲》。 仪礼司官再唱:“晋王诣拜。” 朱棡赞礼复跪, 流程如此往复走了八遍,行罢了八拜八叩首大礼之后,亲王的流程算是走完了,后面便是轮到公侯驸马伯等人。 繁冗的礼节结束之后,陈云甫也是磕的晕头转向,可现在也没功夫去休息,别说休息了,就连喝水上茅房的时间也没有,仪礼司官已经唱词:“诸王、诸藩王......赴文华殿诣拜皇太子殿下!” 所有人齐刷刷向朱元璋四鞠躬、一叩首、呼万岁后起身,跟在仪礼司官的后面转赴文华殿。 流程基本一样,只不过到朱标这行的是四拜礼。 少了《太清之曲》、《感皇恩之曲》、《朝天子之曲》和《诸国来朝之曲》,不过却多了一段长生队之舞。 如朱棡等一众亲王向朱标行四鞠躬、一叩首之礼,诣词为“臣三弟棡,兹遇履端之节谨率诸弟,钦诣大兄太子阶下称贺,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等到词曲转《贺盛朝之曲》后,众人齐诣:“三阳开泰、万物咸新,敬惟皇太子殿下茂膺景福,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些个礼法一万字都写不完,浅尝辄止到此拉倒。 陈云甫不想说礼法的繁琐,这里只说朱标的地位。 号称中国王朝史中地位最稳之太子岂是一句空话。 这正旦新年、冬至郊天两大礼日,亲王公侯并百官都要向朱标行四拜礼的规矩是朱元璋要求礼部加上的。 为什么,就是时时刻刻在提醒所有人,要把朱标当君王看待。 后世就朱标的地位还有些争论,包括小道疯传朱标被朱元璋诘责惧而投河,甚至被朱元璋抡板凳抛砸、强迫朱标为成穆孙贵妃服丧等消息。 这里是秉持对历史负责的态度有必要阐述清楚。 所谓朱标惊惧投河、被朱元璋抡板凳抛砸的故事出自《名山藏卷三十五--懿文太子传》,缘由呢是朱标的老师宋濂之孙宋慎牵连进了胡惟庸案,朱元璋要诛宋濂满门,朱标为宋濂求情,被朱元璋喝斥“等你做了皇帝再去怜悯宋濂吧”,于是朱标惊惧惶恐遂而投河,被宫人救出来的时候奄奄一息,朱元璋于心不忍,宽赦了宋濂。 后来朱标又向朱元璋说尧舜之君方有尧舜之臣,更是气的朱元璋抡板凳抛砸朱标。 而同样在这本《名山藏卷五十九--宋濂传》中,宋濂案的记载却是宋濂卷入胡惟庸案后,朱元璋要诛宋濂满门,马皇后出面替宋濂求情,于是朱元璋宽赦了宋濂。 这里只字未提朱标的事。 因此前后矛盾。 研究史料,不能只凭一本,那便在看看其他的。 《胜朝彤史拾遗记卷一》、《明史纪事本末卷十三》也记载了宋濂案,内容中同样没有提及朱标,只说是马皇后出面求的情。 这三本史献可以称之为民史。 史献分为两种,一种叫官史,也就是官方出面修订,一种便是民史,朝廷官员或者民间文人自己编修。 如果说以上三本民间史献不足为考,那再说说官史。 《明太宗实录卷一二九》、《明孝宗实录卷一百九》中亦提及宋濂案,这里的原文说的却是朱元璋念及宋濂为太子师,随决定予以宽宥,改诛夷为流放。 不仅没有了朱标甚至连马皇后都没提。 两本官史、两本民史都不去信,反而去信自相矛盾的《名山藏》,那就不是辩证历史而是抬杠了。 至于朱元璋强迫朱标为成穆孙贵妃服孝一事更是断章取义,哗众取丑。 典故出自《明太祖实录卷九四》,原文说的是礼部尚书牛谅说“按照周礼的话,皇太子及诸王子无须为庶母(即成穆孙贵妃)服孝。” 宋濂则有不同意见,他提出为母养老送终是圣王仁政,岂能因其为庶母便忌讳呢,这是陋俗,何况周礼本身关于丧礼的节文早在周朝衰落的时候便散失了,你说的据周礼一言本就无从可考。 汉唐以来从没有人说过周礼还有这样的礼节。 更何况人的情感本就有无穷之变化,礼仪也应该为人情而做出适当变化,如此才能使人心安定、也是天理所在。 朱元璋听后并没有说乾纲独断就依宋濂说的为准,还让朝臣一起表决,最后有四十二人支持宋濂的说法,这才点头同意。 所以不仅只是朱标,连着朱樉、朱棡、朱棣等所有亲王诸子都为成穆孙贵妃服孝。 明明是朝廷的大礼议行为怎么到这小道野史的口中,就变成朱元璋强迫朱标为庶母服孝了? 若是这么说,那是不是所有为孙贵妃服孝的儿子朱元璋都看不上。 可也没见朱元璋把皇位传给徐辉祖、李景隆或者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啊。 一本《大明会典》仅一个皇太子礼便详叙了十卷不止,这都是朱元璋在位时命令礼部制定的,何以加如此繁琐之礼,就是为了凸显、巩固朱标的地位。 官史民史一本不看、要么断章取义,真是开局一个字,剩下全靠编。 这不是对历史负责,历史发明家行为更要不得。 虽然废话了些,但不阐明历史本身,陈云甫便很难解释他与朱标的所作所为是否具有合理性。 故事自然也就无法继续下去。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 一天的大朝礼总算是到了尾声,陈云甫也已饿的眼冒金星,好在朱标看了出来,在朝礼结束后,开口喊住陈云甫。 “云甫,你留一下。” 百官齐刷刷侧目,无不十分艳羡。 朱棣等一众亲王更是心头叹气。 谁能想到朱标如此器重照拂陈云甫,如此看来,朱樉今天这个亏,是吃定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老朱对陈云甫动了杀心! 对于朱标将自己留下来,陈云甫是始料未及的。 这玩的哪一出。 “太子殿下?” “来。” 朱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起身带着一头雾水的陈云甫来到东暖阁,屏退内侍宫娥后,朱标做了一件让陈云甫始料未及之事。 只见朱标冲着陈云甫做了一揖! “太子殿下不可!” 陈云甫吓得连忙闪身躲过,而后从侧面上前去扶,嘴里不停的说道:“太子爷如此可折煞下官矣、折煞下官矣。” “咱这是替老二赔的礼。” 朱标直起身,目露惭愧之色道:“老二在奉天殿外干的混账事咱都听说了,老二打小就是个混账,这次拿刀意欲杀你,都是咱这个做大哥的平时教的不好,所以,咱替老二给你道歉。” 陈云甫心里跟明镜一样。 朱标是不忍心也不可能杀朱樉的,这件事注定是要揭过去淡化掉的,所以陈云甫这次金殿前被追杀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老大哥这是怕自己心里委屈,这才不惜自降身份赔礼道歉。 “殿下!” 陈云甫泪如泉涌,伏跪于地泣号道:“太子殿下于臣之恩厚,倾四海之水不可量,秦王性直且率,臣又怎么会记恨呢,只恐日后秦王发怒,臣项上人头难保啊。” “不会的,不会的。”朱标本就感性,眼见陈云甫如此顺从自己不再纠缠,又大哭惊惧也是心头微酸,连忙扶起后者保证道:“咱向你保证,老二日后绝不会再寻你的麻烦,咱先把老二扔往凤阳,过几年便把他贬去两广就藩,断不再会返京。” 这朱樉看来真到了人厌狗嫌的地步,朱标这个做大哥的都不待见他,借题发挥将朱樉贬去两广。 也是,连朱元璋都骂朱樉畜生不如死有余辜,一向仁义为本的朱标又怎么可能对朱樉的行径视而不见呢。 如果两人不是手足兄弟,朱标估计早把朱樉砍了。 不过贬去两广的话,那两广的百姓岂不是要遭殃了? 陈云甫可不愿意放过朱樉这个祸害,更别提让朱樉继续就藩作威作福了,他早晚得寻个机会弄死丫的才解恨! 遂转口进言道。 “殿下何不籍此,撤秦王藩。” 撤...藩! 朱标先是一怔,而后又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开始迟疑起来。 陈云甫言道:“之前陛下使秦王镇守陕甘,是因为蒙古未平、边患不断,秦王虽有小恶却颇有军略,如今殿下荡平北元,边患料定日趋平波,陕甘可以命凉州守御都指挥使宋晟暂时代总兵官一职。” “这,好吧。” 朱标思忖了一阵,也是心里厌恶朱樉,故下定决心道:“那便如此,咱先去一趟父皇那,而后便去诏狱给办了。” “都凭殿下吩咐。” 陈云甫作揖告辞,行至门槛处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朱标,嘴唇蠕动几下后怅然一叹,一揖到底。 “太子殿下仁义!臣在此,谢过殿下了。” 礼罢,转身离开。 暖阁内,朱标微微闭上眼睛没有回复,良久后也是深深一叹。 可心中再如何不好受,朱标也要去一趟朱元璋那为朱樉个混蛋求情。 而令朱标未曾想到,朱元璋此刻竟然没在乾清宫。 “父皇呢?” “皇爷去静心堂了。” 静心堂,母后生前的佛堂? 朱标一怔,而后心情也沉重起来。 他寻了过去,果在静心堂找到了朱元璋,后者此刻正坐在佛堂内马皇后的一尊画像旁默默念叨着什么,神容憔悴且孤凄。 这哪里还像是大明的开国皇帝,分明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孤老头子。 “父皇~” 朱标看到朱元璋这幅样子也是心中悲伤,他跪倒在地哽咽开口道:“儿臣替老二给您赔罪了。” “标儿来了啊。” 朱元璋抬了下眼皮,冲朱标招手道:“你来,快来咱近前。” 朱标没有起身,而是选择膝行上去,紧握朱元璋的大手泣声道:“老二混账,惹怒了父皇,儿臣替老二给您赔罪,还望父皇保重身体。” 此时此刻,朱标还以为朱元璋是因为朱樉持刀冲撞奉天殿而神伤呢。 “痴儿、痴儿啊。” 朱元璋骤然掉下泪来,他伸手擦去朱标脸上的泪水,怆然道:“咱其实没有生老二的气,他没有脑子,被人一激便失去了理智才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咱是难受自己啊,咱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好老二,以至于让他到了人见人厌,甚至于到了让朝臣恨其不死的地步了。” 朱标抬头,满目的困惑。 “陈云甫,陈云甫就是奔着害死老二才给蓝玉支的招。” 朱元璋眸子里闪过一丝凶戾:“他想借咱的手杀咱的亲生儿子!” 朱标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替陈云甫张言道:“不可能,不可能!云甫素来与老二毫无恩怨,怎么会想要加害老二呢。” “你去问老五吧,他或许知道一点什么。” 朱元璋拢起双手,面沉如水:“他竟然敢加害咱的儿子,那咱便赐他五马分尸!” “父皇!” 朱标惊得三魂离体顿时从地上蹦了起来,顾不得别的,急声道:“父皇不可,不可啊,云甫为儿臣心腹,一直以来为儿臣殚精竭虑,如果不是云甫,儿臣当初病疴在身如何得以痊愈静养。 何况自从云甫出任通政使后,朝中军政无不处理的井井有条,云甫大权在握却从未谋私,行事做人全凭一颗公心,如此忠臣贤臣,父皇不可杀啊。” 朱元璋仰面看向朱标,良久后长叹。 “标儿,你知道魏武帝一生犯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那就是在最不应该优柔寡断的地方他迟疑了,他留了司马懿的命断了自家的江山!” “陈云甫这个人,连咱都看不透,你又哪里能压的住他,你看你现在,已经全然被他蒙蔽了。” 朱标一个劲摇头:“云甫不会是司马懿,儿臣也断不是曹丕,云甫纯良仁义,是父皇您把他想得太复杂了。” 君王多猜疑,而朱元璋又恰是千年一出的雄猜之主。 奉天殿外朱樉一事,朱元璋只在脑子里稍一思考,便看出了端倪。 这才下了决心要杀陈云甫! 此子工于心计,城府极深且手段歹毒决绝,哪里可留? 可见朱标一力保护,朱元璋也没有办法,遂言道。 “既如此,你我父子二人打个赌如何?” “打赌?” “咱来试一试这陈云甫,若他果如你所说那般纯良仁义,咱便放过他。” 还试? 朱标内心苦涩,这几年你都试了人家多少次,哪次不都是满口赞叹,现在咋又不相信了。 “父皇何必呢。” “咱得给你留一个纯臣。” 朱元璋大手一挥,武断道:“你若仍不愿意,咱现在就下旨赐死。” 朱标无可奈何,只得点头。 “既如此,全依父皇。”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惊人的直觉和自救 从皇宫出来,回家的路上陈云甫发现自己的眼皮总是在不由自主的狂跳,心里也是一阵发慌不可安定。 出事了? 这担忧来的如此突然且强烈,以至于让陈云甫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难不成,自己真有什么失算的地方? 不可能啊,最近自己没做错任何事,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的,能有什么地方思虑不周,还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恐惧感。 闭上眼睛绞尽脑汁,陈云甫却总是捕捉不到这恐惧缘何而来,直到脑海中划过朱樉的脸。 朱樉! 陈云甫总算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便是自己坑朱樉的手段。 当朱樉提起刀的时候,自己提醒蓝玉往奉天殿跑,看似是情急之下,为了保全蓝玉性命所言,可这也是刨了一个大坑留给朱樉。 朱元璋只要稍一思量,就一定能看出陈云甫这是打算借他的手来除掉朱樉。 要不然蓝玉哪里不能跑? 再不济往承天门方向跑,那里有马,骑上马朱樉还靠什么追,等到气消神定冷静下来,朱樉怎么可能继续犯浑。 而偏生他陈云甫就让蓝玉往奉天殿跑。 且明知道朱元璋就在奉天殿! 提刀去闯,往大了说可不就是意欲弑君弑父吗! 老朱明知道这是陈云甫在坑朱樉,却依旧当着百官的面暴打朱樉,还亲口定下朱樉死罪。 这是给天下一个交代。 可交代虽然给了,心里也必然落下心病。 这块心病的症结就出在陈云甫身上! “啪!” 陈云甫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糊涂!” 自己太急了,一看到朱樉陈云甫就想到了栾可法那日说的话,想到了朱樉买卖幼童施暴虐杀的恐怖,这才失去理智,一看到蓝玉和朱樉对上,就瞬间想出了这条毒计。 结果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历史上的朱元璋同样知道朱樉是个什么样的混蛋,却还是宽其性命,只是死后怒骂。 那到底是朱元璋的亲生儿子。 老朱是个老农民出身,他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缺失父爱的人格导致朱元璋极其疼爱孩子,虽然他更疼爱的是朱标,却不代表老朱就对其他的孩子视若无睹。 老朱不会把江山给他们,却各自分封藩王,全其一支世代荣华富贵。 宗亲世系代代可以从国家国库拿钱的弊政就是朱元璋亲口定下的啊。 说来也是奇怪,当陈云甫想到朱樉时,心头的恐慌情绪瞬间消退了不少。 就是朱樉! 那么如此强烈的第六感,算不算是自己身为穿越客带来的一大福利或者说金手指? 人家穿越要么带系统,要么有万夫不当之勇,而自己既没有金手指也没有野蛮的体魄,那这么精准的第六感大概就是老天爷给的恩赐。 找到了症结,陈云甫马上开始想起自救的办法来。 要赶在朱元璋下定决心弄死自己之前先破此杀局。 解铃还须系铃人,因在朱樉,那就只有朱樉能救自己了。 陈云甫瞬间有了应对的策略,对韦三说道:“去诏狱!” 后者不会多问,鞭鞭打马直奔城郊诏狱。 守卫诏狱的锦衣卫早就和陈云甫相熟,看到如今风头正盛的吴中侯赶来哪里会阻,直接便是放行。 而这次轮值诏狱的千户还是陈云甫的老熟人穆世群。 “卑职见过侯爷金安。” 穆世群上前抱拳,恭敬问道:“侯爷百忙之中怎么有空来的,且先上座,卑职给您备茶。” “不用了。”陈云甫现在哪里还有闲心喝茶,拔腿便往里面走:“带本侯去秦王那。” 听到陈云甫是冲朱樉来的,穆世群面露难色。 “侯爷,秦王的案子由宗人府和太子殿下亲管,卑职这...” “天大的事本侯自会抗。” 见陈云甫坚持,穆世群也素来敬佩陈云甫的为人,当下一咬牙道:“既如此,卑职带侯爷过去。” 关押朱樉的牢房是诏狱中最大的一个单间,采光明亮不说而且全无刑具。 朱樉只是被潦草的捆缚着走个过场罢了。 牢门开启的声音惊醒了假寐的朱樉,他抬起头一看见是陈云甫,顿时冷哼一声。 “哟,这不是吴中侯吗,现在见孤已是将死之人,赶来落井下石的吗?” 你他娘是真没脑子啊,老朱要是打算弄死你,还能让朱标来做主审案吗。 陈云甫心里对朱樉全是不屑,可眼下却也没有心情嘲讽朱樉,而是沉着脸说道。 “下官来见殿下是为救殿下而来,殿下要不愿意听,那下官这便离开。”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朱樉果然不知其然心生好奇,开口喊住了陈云甫。 “且慢。” “你说你来救孤,孤倒想听听你能放出什么样的屁来。” 陈云甫转身,拎了一把凳子坐到朱樉面前,直言道:“说实话,下官与秦王素无恩怨,只是听到一些秦王有一些恶评在身故而不喜,可是今日奉天殿外,下官也没想到秦王你性子如此暴烈,竟然敢持刀硬闯奉天殿......” “闭嘴吧。”朱樉一听陈云甫在这揭自己的伤疤,顿时又眼红起来:“你是来嘲讽孤没脑子是吗?” “我给秦王你纠正一下,你现在已经被陛下褫去了王袍金带,给你面子唤你一声秦王,你要是在这么骄横,那也罢,你就等死吧。” 陈云甫再次站起身要走,这操作可是把朱樉整的不会了。 面子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好好好,孤错了孤错了还不行吗。” 重新喊住已经走到门边的陈云甫,朱樉叹气服了句软:“孤在西安也常常听闻大学士才智机敏、冠绝朝堂,这才年纪轻轻位居九卿之位,请大学士教孤,如今何以自救?” “哭!” “哭?” 朱樉不解,复又听陈云甫说道:“太子殿下有长兄仁义之风,似上古圣人般有大仁,秦王与太子殿下一母同胞,乃为手足血亲,秦王见到太子殿下后什么都不用说,只一味嚎哭认错,太子殿下必会想出个万全之策来保你的命。” “能行?” “信不信的由你。” 朱樉沉默许久,而后眯起眼睛问道陈云甫:“你为什么要救孤?别说什么想与孤交好这种话,你是大哥的心腹,将来必会权倾朝野,到那时候连孤见了你还要避道面礼,呵呵。” “我才懒得救你。” 陈云甫毫不掩饰自己对朱樉的不屑,嘲讽道:“你就这句话说的还有些脑子,你虽为亲王之首又与本侯何加哉? 只不过你是陛下亲子、太子殿下亲弟弟,害你性命,陛下和殿下也会心神伤痛,陛下万金之体、殿下千金之躯岂可轻伤,我陈云甫受陛下、殿下大恩,粉身碎骨都难以偿报,救你,不过是违心之举罢了。” “哈哈哈哈。” 朱樉仰首大笑起来:“好一个大学士,你可真是国朝第一马屁精,孤要是能做皇帝,就你这样的谄顔媚上之臣,也必会甚喜倚重,行了,孤知道了,若是真能活下来,一定去你府上登门拜谢。” “本侯家门矮小,容不下秦王金体。” 陈云甫冷哼一声,迈步便走,从头至尾都没有表露出任何有想要与朱樉亲近之意。 可恰也是如此做派让朱樉反不生任何怀疑,兀自冲着陈云甫的背影高喊。 “谢谢大学士了!哈哈哈哈!” (盟主加更3/10)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天赐贤臣陈云甫! 就在陈云甫前脚离开诏狱不到一个时辰,朱标的太子仪仗便稳稳的停在诏狱外。 穆世群也没想到朱标会亲来,慌手慌脚上前单膝跪地。 “卑职穆世群......” “带孤去朱樉那。” 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穆世群脑子有些乱,不过他不敢去猜更不敢耽搁,连忙爬起来头前带路,引着朱标来到朱樉的牢房。 推门进入,朱标直接言道。 “没孤的明令,谁都不许进来。” “诺。” 门一关,朱标便对着已经睡过去的朱樉冷喝一声。 “朱樉!” “嗯,啊?” 朱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就啪啪挨了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咋都打我啊。 龇牙咧嘴的朱樉总算是回了三分神智,而后就看到了满脸怒不可遏的朱标。 脑子里顿时想起陈云甫的话来。 张嘴就哭。 “大哥、大哥!呜呜呜呜!大哥,我错了,我错了,大哥,你救救弟弟,救救弟弟啊。” 朱标本来是一肚子的怒火前来,这怒意既有对朱樉的也有对朱元璋的,可此刻朱樉张嘴就哭反而把朱标给整不会了。 “大哥,看在母后的面上,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朱标本就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论狠绝,他比起朱元璋差了两个朱棣,此刻见朱樉这版作态,顿时心生不忍,有心想说两句宽宥的话,但一想到朱元璋之前和自己说的打算,便继续森寒着脸。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说!你带刀直闯奉天殿的原因,是不是打算弑君弑父!” 朱樉张了张嘴,假哭顿时变成了真哭。 “大哥!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一时气急攻心,眼里只有那可恶的蓝玉和陈云甫两人而已,是真的想不起来父皇还在奉天殿啊,大哥,谁都能不信我,你不能不信我啊,我可从来都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这么多年了,我是最旗帜鲜明支持你当太子的。” 这里朱标之所以一口咬死朱樉有弑君弑父的念头,除了是吓唬朱樉之外,也是朱元璋的授意。 陈云甫不是想借朱元璋的手去杀朱樉吗,那好,那就让朱标把这案子办成铁案,杀朱樉! 当然不会是真杀,不过样子要摆出来,让所有人都认定朱樉已是必死,以此来观察陈云甫的反应。 你朱标不是说陈云甫纯良仁义吗,朱樉和陈云甫之间素无恩怨,平白无故的陈云甫为什么要杀朱樉。 是有什么利益冲突还是其他的龃龉现在老朱父子俩不清楚,可有一点是明确的。 我们朱家父子俩对你陈云甫都不错吧,你忍心为了你自己的利益害我们父杀子、兄杀弟吗? 从始至终,朱元璋和朱标都没有去想过陈云甫是因为朱樉的恶毒而存了杀心。 是,朱樉是作恶多端,但那碍你陈云甫什么关系? 路见不平一声吼就要去杀一个亲王、一个宗人府的宗正令,这不扯淡呢吗。 真要是这么一个原因的话,那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天界寺就是个玩笑,拜佛还得找你陈云甫这尊真活佛啊。 故而,朱元璋在朱标这里强调的就是,陈云甫并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纯良仁义,他同样是一个狭隘自私之辈,只是隐藏的很好而已。 眼下为了利益,都要杀你的亲弟弟了,将来也会为了利益去干更多的坏事,甚至,谋朝篡位! 可朱标想破头都想不明白,朱樉远在西安,到底能和陈云甫有什么利益上的冲突? 朱元璋说朱橚可能知道点什么,但朱标从静心堂出来后就去找了朱橚试探,后者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看样子也不似作伪。 难道是因为河南那起案子? 想想,朱标自己也是否认掉。 河南的案子跟朱樉能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现在栾可法、谢亨衢两人早已伏法,就算朱标往这两人身上想也注定是无用。 想不透使得朱标头疼欲裂。 打心里,朱标压根不信朱元璋的话,这大概是一种倔强。 朱标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承认自己会看走眼。 “老二,你和我说,你是不是手伸的太长了?” 朱樉歪着脑袋,一头的雾水,不明白朱标话里的意思,不懂归不懂,反正他现在就记着陈云甫给他支的招,哇哇痛哭。 “大哥,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啊,弟在西安一直兢兢业业守备边疆,三年前战蒙古,弟身中三箭而不退,这事数万将士都可以为弟弟作证。 我只想做父皇的儿子尽孝膝前,做你的弟弟恭敬顺从,可没有任何的私心,今日一时莽撞愚蠢犯下这般滔天大祸,求大哥救我。” “这一点我信你,你若是有脑子的话是不可能犯下这么大错误的。” 朱标被朱樉哭的心伤,赶忙安抚道:“行了行了,别哭了。” “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会救我的对吗,你会救我的对吗?” 朱标叹了口气,落寞的扭头离开。 先静静脑子再办案吧。 牢房外穆世群一直守着,眼见朱标出来,马上上前见礼,同时毫不犹豫的就将陈云甫之前来过的事汇报出来。 朱樉的案子由朱标亲办,那自然,这期间朱樉见过哪些人穆世群敢瞒吗? 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你说什么?陈云甫来过?” 朱标先是一惊,顿时愠怒。 这陈云甫自己还真是看错了他。 他来干什么?落井下石的吗? 这简直是在往他朱标和朱元璋的伤口上撒盐! 当下又重新进入牢房,气呼呼的冲朱樉言道。 “说,今天陈云甫来找你干什么的。” “啊?”朱樉还在装傻:“陈云甫没来啊。” “你还替他隐......”朱标刚想喝骂,突然咂摸着不对劲来:“你俩不是有仇吗?你替他遮瞒什么?” “大哥,我们俩啥时候有仇了。” 朱樉现在就记着陈云甫给他支的招了,尤其是刚才看到朱标的神情便知道这一招确实好用。 自家大哥的脾气朱樉当然也清楚,心软是真的心软,自己再添一把火说不准还真能哭破朱标的心理防线。 朱樉现在觉得自己思路特别清晰,可他对面的朱标却是越来越糊涂。 陈云甫和朱樉没仇? 那陈云甫为什么害朱樉。 难不成是朱元璋嘀咕错了,人家陈云甫压根就没存这份心思,只是下意识说了一句。 毕竟案发的地方确实要离奉天殿更近。 情急之下随口一句也能解释的过去。 “你说你们俩没仇,那今日在奉天殿外,你为什么要提刀去砍陈云甫?” “我过去之后,文武百官都冲我面礼,只有这陈云甫不理我,加上又被那狗日的蓝玉打了,气红眼之后哪还有什么理智,便想着把陈云甫也给杀掉。” “你就因为云甫不给你问安就要杀他?”朱标气的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啊,你、你简直不吃粮食、不当人子!” “是是是,大哥你骂的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朱樉一味的认错,态度十分诚恳,而恰是这份诚恳招来了朱标的怀疑。 “老二,你什么时候那么老实了?” 想想自己打从进来,无论怎么说朱樉,后者都只是一味的哭泣认错,如此谦卑还是自己印象中那个狗看了都摇头的朱樉? “陈云甫给你说什么了?” 见朱樉还要装傻,朱标顿时怒喝一声:“说,不然我现在就斩了你!” 生怕朱樉不信,朱标甚至将随自己一道而来的大汉将军叫了进来,一把钢刀直接架在了朱樉的脖子上。 “你无君无父,持刀冲击金殿,我若杀你根本无须宗人府置喙。” 朱标佯装杀机,森然盯住朱樉:“说!” 后者看朱标不似作伪,吓得腿都快软了,哪里还会藏着掖着,便直接把陈云甫教给自己的话全说了出来,最后还添上一句。 “大哥,你以后最好离这家伙远点,这家伙就是个超级马屁精。” 再看朱标,听后连退两步,先是低笑而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云甫的,父皇,你错了、你错了!” 老大这是魔怔了? 朱樉困惑的直眨眼。 “云甫纯良、云甫纯良。” 朱樉不由分说就要拿刀砍陈云甫,陈云甫还能来诏狱教朱樉脱困保命之术,而不是挟私愤而行报复,这还不足以说明陈云甫的一颗纯良之心吗。 就如同朱樉复述的那番,陈云甫直言不讳的说他极其厌恶朱樉,只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朱元璋父杀子、朱标兄杀弟的悲剧上演,这才违心来救,为的,是报朱元璋父子俩对他陈云甫的恩德! 这样的臣子不叫忠臣,还有哪个臣子敢说自己是忠臣? 天赐的肱骨臂膀啊! 朱标越想越开心,遽尔又惭愧起来。 “云甫,咱险些错怪了你啊。” 越想,朱标心里越不是滋味,便命令撤下刀剑,带人离开,留下朱樉一头雾水的呆在诏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去皇宫!” 去皇宫,朱标现在迫不及待的要去皇宫见朱元璋,他要扬眉吐气、昂首挺胸的告诉老爹,自己没有看错人,看错人的是朱元璋! 人家陈云甫压根就没有你猜疑的那般不堪,这可是天赐的贤臣!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凡人也能胜天半子! “老二真是这么说的?” 乾清宫里,朱元璋刚放下书籍打算安寝,听到朱标觐见便召了进来,随后便从后者口中得知了今日诏狱的所有事情。 听完之后老朱的直觉告诉自己不可信,但到底哪里不可信,朱元璋却又说不出来。 “是啊父皇,这些话真的是老二亲口所说。” 朱标以为朱元璋是在怀疑自己偏袒陈云甫,遂拍着胸脯替陈云甫打了包票道:“父皇如不信,可召老二来亲问。” “咱当然信你,咱只是不信那陈云甫。” 朱元璋此刻睡意全无,只见他负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怎么突然又跑去救老二了?” “那是因为云甫压根就和老二无仇无怨啊。”朱标理所当然的说道:“云甫从没有想过要杀老二,至于父皇所说云甫这是借您的手除掉老二更不存在,云甫只是一时情急,加之又身处奉天殿前才脱口而出,那时候场面如此混乱危险,谁还有功夫再去考虑那么多,奉天殿外有数百大汉将军,躲进奉天殿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陈云甫那小子如此聪明,他也会犯如此幼稚的失言之错?” “父皇这说的不对,云甫毕竟还是年轻,又不是天人,怎么可能一生无错呢,再说了,这也不叫犯错啊,云甫完全是出于担心蓝玉才如此,更何况老二这个浑人只是因为云甫没有向他见礼,就拔刀要杀云甫,云甫惊慌失措躲进奉天殿寻求庇护这确属应该。” 此时此刻,朱标满心都是对陈云甫的愧疚,因此毫不畏惧的和朱元璋正面对擂替陈云甫说尽好话。 朱元璋看着眼前唾沫横飞的朱标,无奈的扶住额头。 只听说过娶了媳妇忘了娘,头回看见找到贤臣忘了爹的。 自己的这个好大儿,已经完全被那陈云甫拿捏的死死的。 不过,难道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若是真如朱樉说的那般,陈云甫还真是个纯良之人。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朱樉的厌恶合情合理,毕竟朱樉都要摸刀杀他了,陈云甫还能对朱樉有好脸色那才怪呢。 可是陈云甫也知道朱樉是他朱元璋的儿子、是朱标的弟弟,杀了朱樉,老朱爷俩会伤心,陈云甫感念恩情,这才忍气吞声的出面教朱樉活命之法。 哭! 这个办法可谓是抓住了朱标的命门,陈云甫给支了一个最好的办法,看的出来,陈云甫确实是真心实意要保全朱樉的性命。 这陈云甫做事也太贴心了。 朱元璋细想一阵后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对陈云甫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现在真相大白后,也挺心生愧疚的。 自己这几年三番五次的试探,陈云甫哪次犯过错误,一直都是如此的表现。 做人做事全凭一颗公心,而且知恩图报,不仅为他老朱,也为朱标殚精竭虑、尽心尽责。 这样能干实事、能干好事、还极其贴心的官上哪里去找? 因为一个空印案就怀疑所有人,这样做对陈云甫那小子是不是有些太不公平了? 朱元璋心头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次可能真的是咱错怪他了,不过你什么也不要和他说,免得他又觉得自己受多大委屈伸手问你要东要西,咱已经看你面子上破例给了他一个县侯,不然的话,以他的功绩最多也就是个伯。” “是,儿臣知道,儿臣替云甫谢过父皇了。” 朱标美滋滋的道谢,随后便要转身离开,又听朱元璋言道:“别急着走,你还没说打算怎么处理老二呢。” 前者停下脚步,转身拱手。 “儿臣打算,撤秦王藩!” 撤藩! 朱元璋眼神里陡然一阵激动,他直勾勾盯着朱标问道:“当真?” “...是。” 后者被看的头皮发麻,以为朱元璋不愿意,便开口想将撤藩的理由说出来,熟料朱元璋猛一挥手。 “好,你说撤那就撤了。” 这么,儿戏的吗? 朱标有些语顿,没想到朱元璋竟然那么干脆。 这可是撤藩,撤的还是边塞的强藩,朱元璋说同意就同意了? 这说明老朱心里也想过撤藩的事,不然不会那么果断。 可既然你想要撤,为啥还等我开口呢。 朱标想不通。 “改封老二滁王,让他余生就在金陵老实待着吧。” 朱元璋一挥手便宣判了朱樉的余生,在他这里,一个亲王的生死荣辱和寻常官员没有任何区别。 天下虽大,可任何事只有他想与不想,而非能与不能。 因为朱元璋从不属于大明,只有大明朝属于朱元璋! “是。” “这次老二死罪虽是躲掉了,但活罪不可轻饶,不然的话就会法令松弛,打他三十廷杖,罚俸三年吧,廷杖不许藏私,给咱狠狠地打,不打不足以让他长记性。” 话到最后,朱元璋也是恨其不争的怒骂一句:“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净干混账事,这次给咱狠狠的打,只要打不死,哪怕打残了也是他自找的。” 朱标唯唯应诺,心里却也知道,打残是不可能打残的,不过朱樉这次必也是不能轻放掉。 在床上躺上几个月眼下看来是注定跑不掉了。 老朱爷俩这边畅谈着,而此刻在家里的陈云甫却是几乎瘫软在床上,两只眼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有一个金手指,那就是对危险的事先预知感。 当他从诏狱里离开之后,那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瞬间消散一空,这让陈云甫宛如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无力。 陈云甫知道,自己又活了一次。 这一次侥幸活下来了,那下一次呢?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可偏偏朱元璋为他或者说为整个大明朝画了一个圈,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跳出这个圈子,不然,就会因此受到惩罚甚至是、死亡! 有很多话被陈云甫憋在了心里,他本是想和朱标说的,结果却发现,哪怕是朱标也不行。 跨越时空六百年的思想是注定无法对话的。 “我既然能改变蓝玉的命运,便不信无法改变这大明朝的命运!” 陈云甫猛一发力坐起,呼呼的直喘粗气,一呼一吸间,眸子里闪烁出凶狠的光。 “该落第二步子了。” “凡人也能胜天半子!”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臭皮匠们陆续就位 历史在进入洪武十九年后早已是面目全非,陈云甫在得知朱樉被改封滁王,且终生不可离开金陵后,总算是笑了出来。 只要朱樉不离开金陵,那么早晚有一天,陈云甫会弄死他! 这一点陈云甫毫不怀疑。 不过说来也是好笑,就在朱樉改封滁王后没几天,这朱樉便一瘸一拐的带上足足三车礼物来到陈云甫这登门拜谢。 至于谢什么,当然是谢陈云甫的‘救命之恩’。 这个白痴! 一想到朱樉的愚蠢,陈云甫便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嘲笑两声。 本以为蓝玉已经够蠢了,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蠢。 也就幸亏朱樉有个好爹。 “大学士,你在笑什么呢。” 太子府内,小小朱允炆仰面看着陈云甫,好奇道:“好久没看你这么高兴了。” “因为我看到你和允熥这么认真的读书,所以才高兴啊。” 陈云甫伸手揉了揉朱允炆的小脑袋瓜,笑眯眯道:“最近功课做的怎么样。” “都学得了,大学士要检查吗。” “既然学完了那就休息休息,去玩吧。” 俩孩子欢天喜地的跑着离开,陈云甫仍坐在亭内静饮。 他在等人。 大概过了能有半个时辰,陈云甫面前的茶都换了三次,耳边才响起一阵脚步声。 继而是两道声音于数步外响起:“下官齐德(黄子澄)参见侯爷金安。” “两位来了,快请坐。” 陈云甫身手虚引,边添茶边言道:“今日找二位来,是因为前两日太子爷谓本侯‘允炆、允熥二子益长,重在化育’,因此本侯想征集一下二位的意见,可否愿意调任春坊,担任二位皇孙之讲师。” 齐黄二人对视,具看到彼此眼中之激动。 这还用问,当然愿意啊。 这可是做未来皇帝的少时老师,谁脑子有坑才会不愿意。 至于未来皇帝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朝中百官现在都倾向于前者。 后者本是嫡出理应毫无悬念,只可惜世事无常,朱允熥生母常氏早亡,朱元璋授意扶正了朱允炆的生母吕氏,这便是子凭母贵,摇身一变,庶变嫡,嫡变庶,俩小子的命运顿时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加上长孙朱雄英早夭,朱允炆现在是即嫡且长,名份上占尽了便宜,故而朝臣百官皆向之。 “你二人调任左春坊后,一定要尽职尽心,需懂国之重,兹于教育,尤其是教育皇孙,不可懈怠惰懒,不可轻慢无度,要时时刻刻以圣人之训诫规范言行。” 教先贤圣人之言,这我们俩最擅长了。 黄子澄更是大喜,他可是科举探花郎,说学富五车一点都不为过,一肚子的墨水全是经史子集,教两个孩子还不是信手拈来。 “请侯爷放心,下官等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任何懈怠之处。” 见两人表了态,陈云甫遂笑道:“甚好,既如此二位便回去早做准备,吏部的任命这两日便会下达。” 送走欢天喜地的二人,陈云甫这才起身离开太子府,韦三的马车永远都在候着,只是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在于,如今的陈云甫出行,也有资格配护卫了。 “去邵部堂那。” 邵质没料到陈云甫会来,见到后者还玩笑一句:“你小子现在可是个大忙人,怎么今天有时间来老夫这了。” 身边陪着邵质侍弄花草的一众下人则全都跪了下来。 “奴婢等人见过吴中侯金安。” “岳丈,前几天太子殿下打算给允炆、允熥两位皇孙挑老师了。” 陈云甫抄起下人的水壶,陪在邵质身边,轻声言语。 后者弯着腰理弄花茎,闻言回道:“这是太子爷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太子爷的意思。” “你怎么想的?” “齐德、黄子澄。” 邵质略有些诧异的直起腰看向陈云甫,惊疑道:“你之前不是一直看不上此二人吗。”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嘛。” “现在很多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老夫自然是支持你的。” 擦掉手上的泥土,邵质呵呵笑道:“走,咱们爷俩喝点茶去,晚上留在这吃饭。” “柠儿呢?” “陪她娘到天界寺礼佛去了,说给你求个长命符,保佑你平平安安。” 陈云甫笑笑:“也不过就是个心安而已,岳丈怎么也开始信这些了。” “我是不信,架不住你岳母大人信啊。” 爷俩落座,下人奉上茶水,邵质沉吟道:“你去年一年大半年的光景都随太子爷在北平,你的那道《复商疏》已经正式立项施行,户部尚书葛循和工部尚书徐本牵的头,在直隶、江浙先行推试,两淮的漕引船钞也全部增榷,成绩非常突出,为你加了不少的名声啊。” “早两年通政使司关于两淮盐政、漕运的本子孩儿早都看过,一旦两淮盐政放开、漕运船钞增榷,起码可以为国朝每年带来不下于一百万两的岁入,意料之内罢了。” 陈云甫倒是不以为然,他上《废徭复商疏》的时候就说过,整本奏疏的核心只在废徭而不是其他三条补充条款。 他早已把通政使司这几年关于十二省政务情况的奏疏全部看了一遍,怎么干能出成绩,心里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 “等国家的财政情况再好些,废徭还是要重新提上日程的。” 邵质知道陈云甫重视什么,故而开口道:“等几年,老夫就再提一嘴。” “先放着吧。” 熟料陈云甫此时反而不急,他言道:“朝廷现在的重心在于设立辽东都指挥使司,大量的钱财和老兵已经陆续迁往辽东组建军屯卫所,这也不是三五年可以做好的事,慢慢来吧。” “行,那咱们不说这事。” 邵质看出了陈云甫不甚想谈政务,便笑呵呵的转了话题。 “今年既然不忙了,那就把你和柠儿的婚事定下来,你看如何?” “全凭岳丈吩咐。” 算算日子,洪武十九年的陈云甫也十八岁了,在这个时代确实到了应该成家的岁数。 成家好,成了家大家心里都踏实。 (盟主加更4/10)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吴中侯的面子顶天了! 洪武十九年的三月,金陵城因一个人而热闹起来。 吴中侯陈云甫与刑部尚书邵质的闺女邵柠举行大婚! 吸取了上次教训,这次大婚的仪程陈云甫决定不做任何表述。 反正婚礼全程是由尚宫局专业人士统筹策划。 陈云甫的身份当然没资格请到尚宫局,人是朱标为他安排的。 一并送来的,还有整整一大箱子的礼金。 黄金白银宝钞堆一半,珠宝玉器堆一半。 按说陈云甫现在的俸禄属实是不低了,除却正三品通政使的俸禄之外,陈云甫还有一份一千石的爵禄。 明朝的县侯虽然已远远比不上汉代时的所谓千户侯、万户侯,但毕竟也是实打实的贵爵,一样配享食邑,即使这食邑被朱元璋折成了粮食。 爵禄千石,折算下来怎么也值个四百两银子,在大明朝的物价环境下,陈云甫压根花不完。 而除了朱标送上了一份重礼之外,京城百官甭管是认识陈云甫还是说不认识陈云甫的基本都会来露个面,无多有少送上些礼金,图的就是能踏进吴中侯府当面像陈云甫道一声贺。 “恭喜侯爷大婚。” “李侍郎客气,快请就坐。” “恭喜吴中侯。” “会宁侯也来了,且先安坐。”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也就亏得陈云甫有一颗记忆力惊人的大脑,不然都不一定能够记得住。 纵是如此,等前来道贺的宾客到了五品以下这个级别,陈云甫也不由的模糊许多,幸亏这些人个个手持拜帖,知道陈云甫记不住会提前自报家门。 “侯爷,咱们府里恐怕坐不下那么多人啊。” 陈云甫所在的吴中侯府已经堪称是规模不小,加上邵质那府上也开了宴席,一共摆下了五十余桌,但谁也没想到今天登门道贺的除了朝臣同僚,还有五军府的勋贵? “梁国公送海东青一对、东海明珠十二颗!” 重量级宾客此刻也开始压轴亮相,第一个登门的,便是蓝玉! 而蓝玉出手也是够豪绰的,这份礼可不是寻常金钱可以衡量,不过陈云甫听后却差点笑出声来。 蓝玉再牛,毕竟只是个将军,哪里能有这些奇珍异兽,这还是去年班师之后,朱元璋赐给蓝玉的,他倒好,转手给陈云甫全送来了。 由此也能看出,蓝玉现在是打心眼里拿他陈云甫当恩人了。 “梁国公。” “哈哈,恭喜大学士。”蓝玉抱拳大笑:“今天俺老蓝说什么也得来沾沾大学士新郎官的喜气,区区薄礼,大学士不要介怀。” 你这要都是薄礼的话,那其他人岂不是都无颜留下吃饭了? “梁国公先去坐,我还得招呼宾客,等忙完去给梁国公敬酒。” “知道你忙,不用管俺。” 送走了蓝玉,陈云甫又先后等来了两位重量级嘉宾。 魏国公徐辉祖、曹国公李景隆! 前者来道贺,冲的是还恩。 之前陈云甫为了劝阻徐达吃荤破戒与朱元璋唱双簧,不惜挨了一顿廷仗,这事徐辉祖是知道的,虽然最终徐达还是死了,可这份情徐辉祖却是记着。 今天借着陈云甫这次大婚,正好来还。 至于后者李景隆会来,完全是看在朱标的面子上了。 按辈分,李景隆喊朱标一声叔父,加上李文忠生前和朱标的关系甚是亲近,陈云甫又是人尽皆知的朱标腹臣,所以李景隆和陈云甫天然便是一党之友。 亲近亲近理所应当。 话说,朱标要和陈云甫论兄弟,那李景隆是不是也得喊陈云甫一声叔父? “咱们这位吴中侯,面子可实在是太大了。” 所有到宴的宾客看到这些位重量级来宾,无不惊得瞠目结舌。 三位国公亲自出面道贺,这是多大面子。 若说只此还则罢了,可接下来伴随宫廷来的司礼官一声唱和,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皇太子殿下驾跸!” 朱标也来了? 陈云甫顿时大惊,急急忙迎上前去。 “臣参见太子殿下金安。” 何止是陈云甫一个人,所有人这会功夫都顾不上寒暄,全跟在陈云甫后面作揖面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金安。” “新郎官就别那么客气了。” 朱标扶起陈云甫,随后也是亲手将三大国公一一扶起,这才朗声道:“今天是咱们大明吴中侯大婚盛日,诸臣工无须多礼,都免了。” “谢太子殿下!” “太子爷,您快请上坐。” 陈云甫引着朱标来到主桌正位就坐,熟料朱标却笑了一声。 “这位置,孤现在可还不敢坐。”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目露惊色。 什么情况下会有朱标不敢坐的主位? 那便只能是。 “皇、皇帝陛下驾跸!” 司礼官这次直接跪在地上唱词。 在无数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朱元璋那张熟悉的脸真的出现了。 这就离谱! “臣、臣陈云甫参加吾皇圣躬金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陈云甫是做梦都没敢想朱元璋会来,心情是又惊又感动,这面子给的,太足了。 如此恩宠,换谁谁不感动? “今天你新郎官是主角,可不兴跪。” “臣,臣感动。”陈云甫伏地泣声道:“臣何德何能,敢劳陛下万斤之躯出面。” “谁让你小子为朕把所有的事都给办的体面,朕闲着也是闲着,思来到你这混杯喜酒喝,不过朕两手空空,新郎官可别介意啊。” 朱元璋能来,这面子便是最大的礼物了,谁还会如此不知好歹。 陈云甫擦掉泪水笑笑,赶忙请朱元璋上座,一路上,众百官无不垂首退避,一些品轶低的官员更是激动到不能自己。 别看都是京官,京官不代表就能见到朱元璋啊! 奉天殿里可没有这些人的位置。 谁能想到来参加一堂吴中侯的婚宴,竟然能见到朱元璋? 吴中侯的面子顶天了! 等到朱元璋落了座,司礼官才敢爬起来,而后赶忙命人把住府门。 后面再来的宾客无论是谁,都一律不能再接! 谁再登门的岂不是谱摆的比朱元璋还大? 堪称大明眼下政治规格最高的婚礼,至此开始。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政见不合 拔刀相向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仪程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沾了朱元璋在场的光,现场没有一个敢起哄的。 再者说,现在还有谁敢闹陈云甫的洞房? 虽然没人打扰,陈云甫也不可能大中午就急火火的真跑去洞房,老朱都还在这呢,他得敬酒。 “臣替贱内,感谢陛下莅临之恩。” “朕喝杯喜酒便走。” 朱元璋乐呵呵的举杯饮下,而后真个就起身离开:“朕在这里,你们都喝不痛快,蓝玉啊。” “臣在。” “朕今天交给你一个任务,把咱的吴中侯灌趴下。” 蓝玉大声和道:“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不负君命。” “臣等恭送陛下。” 在一片相送声中,朱元璋离开,婚宴的气氛也随着他这一走顿时轻松起来。 “来来来,吴中侯饮酒。” 蓝玉提起杯子就找到陈云甫,大声嚷道:“君命在身,吴中侯可不许说是俺老蓝灌你新郎官酒啊。” 后者只能苦笑,仰脖一饮而尽。 有蓝玉开了这么个坏头,后面哪还能有好? 走马灯般的敬酒之人是一个接着一个。 当然话说回来,朱元璋说是要把陈云甫灌醉,哪也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谁能真个把陈云甫喝的酩酊大醉? 陈云甫的身份注定他今日成亲,不只是简单的呼朋唤友喝喝酒吹吹牛。 宴席一结束,够身份的人便不约而同的留了下来。 朱标、蓝玉、李景隆、邵质、俞纶、詹徽等一大群军政高级官员。 而这些人加上陈云甫便是此时此刻的大明东宫党。 “就辽东成立都司的事情,父皇已经批复兵部,不过眼下就辽东的政务是否划归山东管辖,朝堂还没有决意,诸位有什么看法。” 随着纳哈出的投降,诺大的一个辽东(东北三省加上外兴安岭)重新回归祖国怀抱,可这么大一次疆域扩张所带来的问题也不少。 最紧要的问题当然是当前时空所有人都关注的核心一点,民族成分。 辽东自唐末后沦落异族迄今达五百余年,这片土地上生活的百姓已是汉胡难分,因此朱元璋批复兵部的第一要务就是成立辽东都司,迁民实辽。 而在此之前,辽东暂不设布政使司,辽东在行政权属上划归山东暂管。 如此,山东相当于有了四司衙门。 即山东布政使司、山东按察使司、山东都司和辽东都司。 朱元璋之所以这么做,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汉胡混居、难以甄别,不可粗暴、恐碍国策。” 这里朱元璋提及的国策,便是洪武二年定下的对待蒙古政策。 除战争外,大明不会屠杀任何愿意投降的蒙古族民及降卒。 不仅不会杀,而且朱元璋对每一位投降的蒙古高级军政官员一律厚待。 比如刚刚投降的纳哈出便被敕封为海西侯。 之所以如此,还是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腐朽不堪的元王朝固然被赶出了大都(北京),但元朝本身的元气其实一点都没有损伤。 游牧民族政权的根基本就是在草原而不在中原,元朝国运不足百年便在于他们一直都在努力的维持着草原帝国之特性,这和之前的辽国、后面的清朝有实质性区别。 这也是为什么徐达、常遇春北伐大军刚刚到河北,元朝皇帝便带着嫔妃、孩子、王公大臣匆匆离开,连抵抗都懒得抵抗。 元朝的将校士卒在洪武元年至眼下的洪武十九年之间,仅向大明投降的便足足超过三十万! 这三十万当然不可能全是蒙古人,很大一部分本就是汉人。 这还是只是投降的,若是加上几次北伐、收复云南之战中的俘虏,六十万都打不住。 如此都是这条国策的功劳。 北元已经被大明给打服了,或者说打破了胆,大量的蒙古王公现在一见到明朝军队杀来,第一个选择是逃,逃不掉就投降。 压根没有死战的想法。 朱元璋尝到了这条国策的甜头,并以此倨为圣明,故而到了辽东这里,决定一如既往的推行这条国策。 仅设辽东都司,却对辽东的政务不过多插手。 一句话,在政治环境上,给到此刻生活在辽东的蒙古人以宽松优待。 弊政大矣! 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难道只有蒙古人和汉人或者高丽人吗? 熟读明史的陈云甫清楚知道,辽东宽松的堪称自治一般的行政环境,使得汉民族的同化天赋失去了用武之地,而且也让辽东土地上大量的少数族群得以疯狂繁衍。 最明确的一个例子:女真! 无论是野人女真还是北山女真、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都是在这几百年里大量繁衍恢复元气的、其他的还有诸如兀狄哈等族群。 几百年的时间,这些游猎或渔耕性质的民族都得以繁衍生息,反而是中原政权的汉族生存环境被大量挤压。 这里最直观的例子就是军屯卫所数量。 辽东都司刚成立的时候,军屯卫所在辽东可谓是遍地开花,而等到嘉靖时期,辽东都司便已经名存实亡,到了万历后期,努尔哈赤逐步统一辽东各部女真,已经有足够的力量集结出一支数量达六万人的重装甲、骑步等兵种齐全的八旗大军和大明正面打一场规模不小的军事会战了。 那堪称断送大明一半国运的萨尔浒之战。 想到此,陈云甫开了口。 “殿下,辽东不能划归山东权管,山东距离辽东遥遥数千里,所谓鞭长莫及,划归山东管和放任辽东自治无有区别,若是放任自治,百年后,辽东还是咱大明的辽东吗。” 堂内,一群人都纷纷出言附和,只有詹徽跳了出来表示反对。 “通政使所言,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辽东如今刚刚平定,生活于此的大量蒙古裔民正可谓心神惊惶,若是划分府县,以我汉民习俗治之,只怕要不得多久辽东就要遍地反民了。 如此一来,岂不和陛下当年制定安抚外夷的国策发生冲突?将来我大明再次北伐,蒙古人见我军便选择死战,于国朝有利乎?” 说到最后,詹徽还煞有其事的拱手向天:“这些年我大明之所以战无不胜,全是仰赖陛下高瞻远瞩,圣明无过今上,通政使如此进言,终还是年轻智短了些。” 这个詹徽,就他娘的会搬朱元璋出来给人扣大帽子! 陈云甫气的怒不可遏,不过他现在的城府已然深沉许多,不会当面和詹徽死磕,那岂不是说自己比朱元璋要聪明? 打擂台,哪能自己亲自下场。 有的是门下生徒。 这不,董伦第一个站出来。 “此一时彼一时,詹御史说的话才是危言耸听,什么叫一旦划分府县,辽东就会遍地反民?听詹御史这意思,我大明朝的国治、吏治、法治在詹御史眼里就是如此不堪和腐烂吗! 那下官倒还真得好好问问詹御史,为什么如今天下咸歌盛世,那是因为圣皇在位,如今上有圣皇、太子,下有清官、廉吏,加之圣人德化教谕,辽东怎么会处处反民!” 不就是比谁更会扣大帽子吗,挑出你一句语病,董伦也是毫不客气的回扣过去。 政见不合,必须拔刀相向!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好的喜日子因为一个政见,变得火药味十足。 朱标居中上首,看了看左手边一身大红披头的陈云甫,又看看右手边绛红飞鹤官袍的詹徽犯起难来。 这俩人说的,都有道理。 维持辽东自治局面、优待蒙族是国策,事实也证明这条国策就自颁行至眼下是极其正确且高明的政治手段,如果没有这条国策,大明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就完全灭亡北元,扫平北疆边患。 至于日后良政是否会变弊政,谁也说不准,如果不会变弊政,现在就急忙忙的推翻毫无疑问是在质疑、否定朱元璋的英明神武。 朱标不想往自己老爹脸上抹黑。 但陈云甫说的同样有道理,放任辽东不管,那大明收复辽东的意义又何在呢。 “辽东之于大明,等如云南之于我大明,进扼三韩、退为屏障,北抵岭林、南毗海湾,日后只要将辽东完全开发,仅一个辽东便可活五千万百姓!” 陈云甫一开口就放出了大招,惊得所有人都不可置信侧目。 仅就一个辽东能养活五千万百姓? “呵,吴中侯这是酒喝的太多,把脑子给喝迷糊了吧。” 詹徽不屑冷笑,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云甫直接打断。 “愚蠢短智之人,岂可无礼。” “你!” 詹徽气的拍案而起指向陈云甫,身边的邵质阴阳怪气道:“詹御史,人家吴中侯话还没说完呢你就出言,我国朝一品大员就这么没有礼教吗。” “邵部堂,他是你女婿,一家子你倒是护的紧俏。” “这里没有翁婿,只有陛下的臣子!”邵质冷言相讥:“詹御史别动不动就给人扣朋党的帽子,要说朋党,我大明谁人不知先公门生广及朝野,要不然,也轮不到你在这大放厥词。” “你......” “够了!” 朱标不满开口,斥责道:“都是我大明一品、二品的大员,还有一位县侯,在孤的面前横加指摘、恶语相向成何体统。” 话虽各打三十,可到了陈云甫这,朱标又明显偏心许多:“云甫你说你的,国事为大不可夹杂私怨。” “是,臣断不会行那小人行径。” 陈云甫侧目冷眼瞥了一下詹徽,把后者气的三尸神暴跳,现在他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当初瞎了心把陈云甫从都察院刀笔小吏提拔成照磨。 “辽东环抱勃海,进扼三韩,取之可望日本,万里汪洋便是万里金沙,物产丰饶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何况如今山东、江苏沿海倭患不绝,朝廷更需勃海湾,因此无论是为民生计亦或为战略计,辽东都必须要牢牢握住,不仅要握住更要发挥好辽东的地理优势。 迁民实辽、开发辽东事不可搁,必须火速立项施行,如此三代人五十年,辽东完全可以成为第二个塞外江南!” “就那冷的鸟不拉屎之地,还塞外江南?” “詹御史!”陈云甫骤然提升语调,毫不留颜面的喝斥道:“此是议事,议的更是国策,你若有不同意见可以引经据典,执礼相谈,而不是在这里一味的质疑本侯说的话,最后本侯还要告诫你一句,不要忘了尊卑!” 区区一无爵之人,谁给你的勇气? 詹徽气的差点引发高血压,是的,他确实是因为嫉妒陈云甫才一直挑刺,而现在陈云甫搬出自己吴中侯的县侯身份,这便更让詹徽失去理智。 凭什么、凭什么陈云甫寸功未立不过是跟着朱标去北平晃一圈,回来就能加县侯? 皇帝陛下偏心啊! 朱标也看了出来,自己此刻在问下去,也无非是看陈云甫和詹徽两人互怼,便自起身言道:“今天就先到这吧,具体如何等云甫过几日还朝之后,咱们再议。” 复又笑道:“今天可是云甫大喜洞房的好日子,咱们总不能都在这里逗留,耽误云甫行敦伦之礼吧。” 众皆哄笑,惹得陈云甫臊红了脸。 “那个,先议国事,无碍的。” “滚蛋。”朱标笑骂一句:“这三日且安心做你的新郎官。” 众人此刻也都起身跟着朱标离开,陈云甫相送到府门前后驻步,最后才一甩袍袖回身。 他现在哪还有心情去洞房? 辽东的事埂在心头,詹徽的短视狭隘更让他愤怒不已。 为国为己,陈云甫现在都得先把这事理弄清楚才行。 《议迁民实辽疏》 洋洋洒洒三千字,陈云甫挥手即成,吹干墨迹,陈云甫捏着这道奏疏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 反手扔进火盆中。 这道疏他不能上,起码不能绕过朱标直接上给朱元璋,现在就辽东的事还在酝酿,风向尚未明确,此时此刻陈云甫不能开响这第一枪。 换言之,坚决不做出头鸟。 谨慎是官场立身之本。 满腔壮志豪情总也得先顾全自己。 张居正还读书的时候可不敢坐六十四抬轿。 闭着眼睛沉思了许久,陈云甫才睁开眼喊道。 “来人。” “奴婢在。” “去找通政使司经历胡嗣宗来见本侯。” 下人匆匆领命离开,半个时辰之后带着一脸急切之色的胡嗣宗赶到。 今日婚宴,胡嗣宗也来了,不过只是上了一份礼金后便离开,没有留下吃宴。 估计是觉得自己的品轶太低。 此刻的陈云甫已经换下了新郎官的装束,穿着轻便的丝锦,面沉如水。 “下官胡嗣宗参见侯爷金安。” “坐。” 待胡嗣宗落座后,陈云甫才沉吟开口。 “最近些日子,可有云南方面的卷疏。” 胡嗣宗小心请示道:“请问侯爷说的,是哪一部分?” “自云南设立三司之后,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关于汉土混居,德化教谕的成绩如何。” “云南左布政使张紞政绩斐然,短短两年已将云南治理的井井有条,去岁底张紞上《治云南土司疏》还被陛下朱批‘西南贤政’,如今留档照磨所,侯爷若要看,下官这就去取来。” 陈云甫哪能让胡嗣宗去跑这个腿,唤来一名下人,提笔写下一份批条加盖印章。 “速去通政使司照磨所取云南布政使张紞的《治云南土司疏》来复。” 等到下人领命离开后,胡嗣宗才小心翼翼言道。 “侯爷怎得突然对云南土司感兴趣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辽东经略使 大红花烛的烛光下,美人如画,又比苍白单薄的画多了三分温润、三分神韵。 “娘子,喝完这杯合卺酒,咱们就该洞房了。” “相公...嗯~!” 烛光摇曳着,似也是娇羞脉脉。 敦伦之礼,被翻红浪。 洞房中的桌子上,《治云南土司疏》在暧昧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小两口的床笫之乐不足于外人道,只说转天一早,陈云甫先带着邵柠来到邵质府上回门,匆匆吃了一顿饭后便马不停蹄赶往太子府面见朱标。 “你这才刚成亲,就不能歇两天?” 朱标一见到陈云甫穿官袍而来就知道后者是来聊公务的,不由哭笑不得。 “放着娇滴滴的小娇妻不去陪,总来咱这成什么样子。” “殿下,您先看看这个。” “《治云南土司疏》?”朱标接过陈云甫这道由张紞所做之疏,不由得目露诧异:“你怎么又开始关注云南的事了。” “臣在想,辽东的情况和云南偏差无多,张紞既然可以将云南治理的井井有条,咱们何不把张紞从云南调任辽东呢。” 朱标恍然点头,可随后又皱眉道:“父皇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在辽东设立布政使司,咱把张紞调往辽东做什么呢。” 如果辽东不设布政使司,那么就算把张紞调过去也是毫无意义。 这一点朱标明白,陈云甫也懂,因此后者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可以先按照陛下的意思,辽东仅设都司,但辽东也不能划归山东权管,调张紞去辽东任经略使。” “经略使?” “就是一个名头而已,着张紞行使布政使和按察使之权,让他将辽东当成第二个云南来治理。 若是成绩斐然,便可以顺水推舟设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如出不来成绩,那便恢复旧制,臣自请降罪。” “你小子倒是个傻大胆,这不是拿自己的官位给张紞做担保吗。” 朱标摇头叹了口气,不过也是认真点头:“这样倒也是个办法,两边都能兼顾到,也全了父皇的圣颜,只是你既已经有了想法,为什么不具疏面呈父皇呢,这样的话,将来张紞若真在辽东做出成绩,你小子可是首功。” 陈云甫叹了口气,严肃拱手道:“圣明无过今上。” “所以,做出成绩功劳归父皇,做不出成绩你担责。”朱标呀然后也是对陈云甫的高风亮节敬佩不已:“你这么做,就是为了确保父皇会同意你的建议,不使辽东托管自治。” “辽东幅员广袤、地大物博,更重要一点,这里民族林立、胡风习气甚盛之,若是托管于山东,不消百年,辽东就会成为第二个漠北蒙古,到时候会养出新的外敌。” 陈云甫认真道:“解决辽东问题的重要性不亚于云南、贵州、两广问题,这些地方永远都是咱大明的国土,就要一碗水端平相同对待。” “如此考虑,确也有理。” 朱标沉吟一阵,复犹豫道:“不过所谓经略使不过是无衔虚职,把张紞从云南左布政使的位置上调离,总不能只给一个平白冒出来的经略使吧。” 陈云甫遂笑了起来,拱手道:“那不如,给张紞加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衔?” “你小子......”朱标抬手指着陈云甫,哭笑不得:“你这不是给詹师添堵呢吗。” 张紞加都察院右都御史衔出任辽东经略使,那最恶心的就该是詹徽了。 万一张紞做出成绩的话,张紞凭此功就随时可能顶替他左都御史的都察院一把手职位。 将来的日子,詹徽估计就该茶饭不香了。 “詹御史最是深明大义,想必知道后也会倾力支持张紞在辽东做出成绩的。” 朱标低笑不止,片刻后才收住声点头。 “不过籍此敲打一下詹师也好,他近来确实有些私心过重了一点,希望这次他能警醒些,懂得公私分明,倾力支持张紞才是。” 有了朱标这话,詹徽这次算是恶心定了。 既害怕张紞做出成绩,又害怕张紞做不出成绩自己被被人议论挟私报复、扯朝廷后腿。 “那好,咱这就入宫和父皇说。”朱标也是个风风火火的实干派,这边一点头马上就要入宫,不过起来后还是迟疑了一下,看向陈云甫。 “如果张紞在辽东干出成绩的话,你确定不要这份功了?” “与功劳相比,臣更在乎长治久安。” “好小子。”朱标由衷感慨了一句,点头道:“这样,你也别瞎跑了,回头把咱弟妹接过来,咱今晚做东,请你伉俪二人吃顿便饭。” “是,臣代贱内谢过殿下。” 陈云甫作揖送别朱标,独自坐了一阵,却没想碰到了联袂进来的齐德、黄子澄两人。 “见过侯爷。” 两人见到陈云甫在也是一怔,昨天两人才去到后者府上送礼道贺,都知道陈云甫现在处于‘婚假’当中,故而十分诧异。 这也太会卷了吧。 “本侯来此和太子爷汇报一些公事。” 陈云甫随口敷衍了一句,后言道:“昨日本侯忙于大婚,也忘了问二位,自打调任左春坊以来如何?两位皇孙的功课做的可还好。” 听陈云甫关切皇孙功课,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骄傲来。 “回侯爷的话,皇孙天资聪颖,无论背什么书都进展神速,令下官等赞叹莫名。” 这话回的还算有点情商。 明着是在夸朱允炆、朱允熥俩孩子,却是不忘凸显自己的教学质量。 “那可真是有劳二位了。” 陈云甫点点头后便起身:“二位且先忙吧,本侯先去把家妻接来。” 这是朱标要请吴中侯两口子吃饭啊。 齐黄二人对视,无不看出彼此眼中的艳羡。 他们啥时候能有这般恩荣该多好。 此二人想的没人关心,只说朱标那进了皇宫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方出,和他一道出来的还有朱元璋加印的一道敕命诏书。 “......加云南左布政使张紞都察院右都御史衔,调任辽东经略使,与辽东都司一道妥善处置辽东示意,观其后效再思决策治辽事。” 笑到最后的,终究还是陈云甫。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除了我,没人可以缔造盛世! 五月份的金陵已经开始宛如小火炉般炽热,晒在人身上,连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灼烧起来一般。 一如此刻履足金陵的张紞,心头那是一片火热。 他是刚接到通政使司转达的朱元璋敕命诏书,随后在云南交接完相关事宜后便马不停蹄赶赴金陵,准备到吏部先行对接,而后即刻转任辽东。 从氤氲密瘴的云南到苦寒塞外的辽东,看似就职的地方都不咋地,但张紞还是很激动。 因为他从正三品的布政使变成了正二品的右都御史。 诶,升官就很舒服不是。 开心之余,这张紞也是吃水不忘挖井人,领完敕命的当天就拉着那个叫胡嗣宗的传旨官一通‘请教’,总算是弄明白自己这次突然升官是什么原因。 九卿之一、大明政坛眼下最炙手可热的那位吴中侯陈云甫向朱标保举的自己,要不然这般好事哪里能轮得上自己。 而对陈云甫这位九卿,张紞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最初听说的时候张紞只当陈云甫是哪家的勋后,可当弄明白陈云甫的出身后,张紞剩下的便只剩敬畏了。 什么样的佞臣能全靠着溜须拍马混到眼下这般高位,姑且就算陈云甫是个不世出的佞臣,那朱元璋呢?朱标呢? 这两位能是那么容易就被蒙蔽的主? 要说朱标还有可能的话,那朱元璋总不可能了。 因此,张紞从不认为陈云甫是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 这次到金陵,张紞从吏部一出来,便买了礼物一路打听来到陈云甫府外递了拜帖,打算专程感谢一番。 顺道也试探着看一下陈云甫到底是何方真神。 “藩台大人,我家侯爷请您进去。” 门房下人自然要尊称张紞一句大人,左右开了府门,不过还是拦了一句。 “请藩台大人将拜礼留在府门外。” 张紞明显一愣,这是什么操作,嫌弃他带来的拜礼寒碜吗? 不过好在门房的话及时赶到。 “藩台大人可能与我家侯爷不甚相熟,我家侯爷最忌讳别人携礼登门,为此都不知道赶走了多少多少批门房下人,请藩台大人还是不要难为奴婢等人。” 张紞这才明白,心里暗暗叹了一句清廉,随后便将礼品放置在府门外,两手空空跟着下人进了这吴中侯府。 一路穿过前院、中堂,抵制第二进院,张紞便看到一对年轻伉俪正在一处葡萄架下乘凉,各自一张竹藤做成的躺椅,二人中间还摆着条几,上面是琳琅满目的瓜果和小吃。 条几上还有一个小小的冰鉴,满满的冰块中插放着几个小壶。 而在这两口子正对面还搭建了一处小台子,上面吹笙鸣笛,却是一戏班正在唱着小曲。 好生惬意! 张紞知道,这位看起来也就不过二十岁许的年轻人便是保举自己调任辽东经略使的大明吴中侯陈云甫了。 快步上前,作揖拜礼。 “下官张紞,见过吴中侯。” 按说依着张紞的品轶比起陈云甫来还要高一品,似乎不应该自谦为下官,不过这里并没有呼错。 首先从官场实际职务来说,张紞挂都察院右都御史,但依旧没能算入九卿序列,另外,陈云甫是县侯,爵排在驸马、国舅之上,当初陈云甫在尚是永昌侯的蓝玉面前尚且要自称下官,何况张紞还不是九卿。 陈云甫还没说话,身旁的邵柠倒是先坐了起来。 “相公先忙,我去回房了。” “大热的天回哪门子屋,这是咱家你回避个啥。” 陈云甫在家里堪称是解放了天性不屑此絮礼,不以为意的摆手道:“在这听你的戏,为夫去去就来。” 站起身,擦干净手上的西瓜汁,陈云甫自张紞身边走过。 “免了,随我来。” 张紞这便直起身子,跟在陈云甫后面亦步亦趋的跟随到一处凉亭内落座。 “去过吏部了?” “啊、去过了。” 张紞本想着要不要先和陈云甫寒暄个几句,没想到后者却是如此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一时间有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感觉。 “这次调你去辽东主政,是因为本侯看了你去年那道《治云南土司疏》,写的非常不错,有思路、有想法、贴实际,因此本侯才向太子爷力保你来。” 陈云甫跟张紞也不熟,他也没有任何跟张紞说熟络熟络的打算,所有事都直眉瞪眼的挑明了说。 “本侯想听你说说,对辽东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张紞组织了一番语言,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下官对辽东的事情暂时还不太清楚,不知道吴中侯有没有什么示下。” “你先看看吧。” 陈云甫将关于辽东的情况以及自己对辽东的问题看法早都写了下来,此刻见张紞不甚清楚,便差人回屋取了过来递给张紞。 后者恭敬接过翻看,足有一刻钟后才不由自主赞了一声甚好,突如其来的一声还把陈云甫吓了一跳。 “吴中侯见谅,下官一时情难自禁,失礼之处还望吴中侯不要介怀。” “没事没事。”陈云甫摆摆手道:“说说看,你什么想法。” “辽东的情况若真如吴中侯所介绍的这般,那么设立府县统管事在必行,不能放任蒙古、女真、兀狄哈等各部族自由繁衍和发展,不然百年之后,这几个族群便有坐大失控的可能。 下官打算按照吴中侯的指示,先将围绕在勃海湾一代靠着渔猎的建州女真以及长白山一带的北山女真分批迁往辽阳、盖州、庆州、大宁一代,在这个范围内成立最少三十个县。 同时混以汉七、蒙一、女真一、朝鲜等各族一的比例组织建造城池,遵循以多带少、以群混孤的方式带动这些族群转变生活方式,另外在勃海湾一代修建坞港,不过,这需要朝廷支持,从山东、江苏、浙江一带迁一些沿海的渔民到辽东。 有这些渔民亲身传授,辽东的百姓也可很快学会捕鱼,加上蒙古、女真等族传授游猎,料想可以通过互相学习的方式,迅速丰富各种新的生存方式。 至于吴中侯所说,辽东是一片沃土这件事,下官也会带一批不同的谷种去辽东进行插秧实验,看看哪一种粮食能在辽东成长。 眼前,下官就准备先做到这些。” “这便已经很好了。” 陈云甫见张紞说的头头是道,遂满意点头道:“你要先保生产,只有保生产才能让去往辽东的百姓生存下去,吃饱肚子人才有力气干活。 前两年,辽东的一应物需朝廷都会大量供给,可两年后,就得靠你们辽东当局自力更生了。 本侯希望三到五年之内,辽东可以实现物产自给自足,起码要能保证有五十个县、三百万百姓,如此辽东才能缔造一个稳定发展的向上大局。 一旦到了那时,辽东进可为国朝战略前驱,守可为国朝东北屏障,一言蔽之,辽东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我大明将来对待三韩的战略考量,张紞,你肩上责任重大啊。” 四十多岁的张紞此刻激动到面色涨红,起身冲陈云甫一揖到底,虔声道。 “请吴中侯放心,下官一定不会辜负陛下和朝廷交代下来的重任、不会辜负吴中侯的保举信任,会以最快的速度推进辽东稳定发展大局。” “去吧。” “是,下官告退。” 张紞再拜,复起后转身大步离开。 此时此刻的他在斗志昂扬之余,更是满心的敬服。 吴中侯果为坊间相传那般,世之大才矣! 而陈云甫望着张紞离去的背影也很高兴。 这是个干吏,和徐本一样,将来都是可以重用的。 再放辽东锻炼几年,说不准思想就能逐渐向自己靠拢些了。 想改变大明这个时代,自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干实事的思想和敢干事能干事的官员。 其他的,靠山山会倒! “陛下,您曾说过,您这一辈子,只信自己不信神佛。” 陈云甫望向远处沉迷听戏的邵柠,脸上露出灿烂的微笑。 “这一生除了我,没人能为我将来的孩子缔造一个盛世出来。”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自打成了亲之后,陈云甫发现自己的生活一下就变的规律许多。 每天除了上朝当值以外,就剩下回家陪媳妇过日子,偶尔呢也会带上邵柠跑到朱标那蹭顿饭。 主要还是因为没什么忙的了。 大明朝国势正盛,内忧外患一扫而绝,这个时候的大明,或许国力还没有达到最煊赫阶段,但绝对是最安定的时期。 另外,陈云甫自身也不打算折腾事了。 复商的事有户部和工部在牵头落实,辽东也把张紞给派了过去,剩下的,是交给时间去发酵。 就如同邵质说的那番,他陈云甫做出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加了许多名声。 该到了韬光养晦的阶段。 顺便,也夯实一下自身势力的基础。 该用的要用,该提拔的也该提拔了。 胡嗣宗升任了通政使司右参议,接班的人便是赵乾,别的地方陈云甫可以不管,但通政使司自己毫无疑问是必须牢牢握在手里。 这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一亩三分地。 另外吏部的田士恭也在陈云甫的推荐下升任了吏部左侍郎,邵质组了一场宴,将自己这些年的门生故旧悉数交付陈云甫之手。 这便形成了党中有党的政治格局。 陈云甫毫无疑问是属于朱标太子党的一员,而且还是一员大将,可整个太子党中,还有包括蓝玉、常茂、詹徽等一系列军政重臣,陈云甫只是其中一个而已。 这些人和陈云甫一样,既属于朱标的班底也各自有着自己的班底。 大家未必就能和谐相处。 最直观的例子便是陈云甫和詹徽。 两人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要不是头上有朱标压着,詹徽估计早就开始发动其都察院的党羽对陈云甫进行弹劾了。 而相应的,陈云甫也从未在任何一次朝会中对詹徽挑过刺。 大家,互相留全一份面子。 朝局也难得的一派风平浪静。 “恭喜侯爷,小姐的喜脉请下来了!” 刚从文渊阁下值回到家的陈云甫才堪堪进到后院,迎面就碰上一脸喜色的巧儿,小丫头像一只喜鹊般叽叽喳喳的报着喜。 这里巧儿本应该唤邵柠夫人,可在家里,邵柠一听夫人就总觉得自己像是上了岁数一样,所以要求巧儿在家里唤小姐,出门才许唤夫人。 “夫人有喜了?” 陈云甫先是一怔,而后大喜过望,扔下巧儿快步跑进内宅,推门就看到了一脸娇羞喜色的邵柠。 “夫人......” 迎上陈云甫激动得眼神,邵柠点了点头:“太医确定了,妾确实已怀上了身孕。” 陈云甫顿时一把搂起后者的腰肢,开心的原地转起。 “哈哈哈哈,好!好!” 什么叫天降喜事,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降喜事。 对陈云甫来说,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邵柠为他怀上孩子更值得开心的事了。 这条好消息,胜过一切。 “我的奋斗、我的努力将更具有意义!” “相公,你也不怕挤着孩子。”邵柠虽然也很高兴,但还是拍了陈云甫一下,嗔怪道:“巧儿还在这呢,你可是堂堂吴中侯,总得注意点仪态。” “什么狗屁仪态,我媳妇有喜,还不允许我开心一下了?” 嘴里嘟囔着,陈云甫还是将邵柠放了下来,面向站在门边的巧儿轻咳一声道:“那个,去管事那里领二百、一百两银子,均发给府里所有人。” “哪有你那么小气的。” 邵柠心里最清楚陈云甫的小气,故而娇嗔一句,对巧儿言道:“别听侯爷的,就取二百两发。” 巧儿弱弱的看了陈云甫一眼。 自家这位侯爷哪都好,就是这小气劲让人都无法理解。 你可是大明县侯、堂堂九卿。 哪有一谈到钱就恨不得把银子镶肾上的。 “咳,家里的事夫人说的算。”陈云甫挥了挥手,就是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此刻并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巧儿这才欢天喜地的离开。 “侯爷发钱了、侯爷发钱了!” “这妮子!” 陈云甫气的咬牙,而后就被邵柠掐住了耳朵。 “相公,难道这钱发的你还心疼不成?” “疼疼疼。” “嗯?” “不是,夫人你听我解释,我说你掐的我耳朵疼,钱不心疼。” “真不心疼?”邵柠眯起眼睛,呵气如兰吹在陈云甫脸上:“可妾看你的表情,似乎说的很违心啊。” “哪能啊,我那是想到了、嗯、想到了一些别的事。” 陈云甫讨好一笑,趁着邵柠手上的力道一松,赶忙伸手拿开,扶着后者落座。 “娘子,你现在有了身孕可不能轻易生气,气大伤身,对胎儿也不好,你说是不。” 说着话,陈云甫还殷勤的为邵柠捏起肩来:“你看为夫伺候的力道还到位不。” “得了吧你。”邵柠拿开陈云甫的手:“你可是堂堂吴中侯,哪能让你伺候我这位‘贱内’,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了,岂不折辱了面子。” “我在夫人您这哪有什么面子啊。”陈云甫嘿嘿一笑:“你现在可是咱们家最大的功臣。” 说罢又赶忙上手。 邵柠被伺候美了,满意的骄哼一声。 “这还差不多。” 两口子正搁这你侬我侬呢,玲儿在门外呼了一声。 “侯爷,董伦大学士来了,说太子爷有事找您。” “咳,知道了。” 陈云甫收回手,轻咳一声让自己的声音重复威严,而后给到邵柠一个告罪的眼神。 “去吧去吧,天天找,也不知道谁才是你媳妇。” “瞧你这话说的,当然是你了。”陈云甫捏了一下邵柠的小鼻子:“太子爷的醋你也吃。” “晚上又不在家吃了?” “这不是给家里省点粮食吗。” 陈云甫一脸肉疼的说道:“我这可是刚撒出去二百两现白银。” “陈云甫!” “俺去也。”陈云甫一见邵柠又要发飙,当下脚底抹油就跑了出去,身后,邵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可自打嫁给陈云甫后,邵柠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任何改变。 婚前什么样、婚后还是什么样。 陈云甫的尊重和保护,让邵柠很感动。 只是有时候陈云甫口中总会蹦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 邵柠每次问清楚后都会闹一个大红脸。 也不知道堂堂县侯,都从哪里学的这风化不堪的淫词浪调。 “你不在家吃,我也不在家吃。” 邵柠找来巧儿:“走,跟本小姐回家。” “又回娘家吗。” “对,回娘家!” 邵柠强调道:“这次是给我娘和我爹报喜去的。” “小姐。” 巧儿跟在邵柠屁股后面,小声念叨了一句:“每次侯爷被太子爷找去您都回娘家,确定不是为了去蹭饭的吗。” 哪有这样的啊,两口子天天跑别人家蹭饭。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迁都的考量 “云甫、云甫?” 朱标伸手在陈云甫面前晃了几下,诧异的问道:“你这是咋了,聊两句就走一次神,想什么呢?” 后者恍然惊醒,口中告罪不迭,可脸上的喜色任谁都能看的出来。 “可是近来有什么喜事。” “还得是太子殿下目光如炬。”陈云甫说道:“今日,贱内请下了喜脉。” 朱标闻之亦笑,道了贺:“是吗,怪不得咱今日看你魂不守舍的,既如此,那便早些回府陪夫人吧,咱就不留你了。” “没事没事,臣这心已经定下来了,太子殿下找臣定是有要事相商,还是先把正事说了吧。” 朱标打趣道:“不是为了留下来蹭饭?” “怎么会,臣是那样的人吗。” 俩人之间打趣了几句,朱标开始将话题引入正事上。 “前几日孤入宫,父皇和孤说他想要离开金陵,还问孤觉得北平如何。” 朱元璋要迁都? 陈云甫心头一跳,不过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听着朱标继续说道。 “父皇说,凡以金陵为都之朝,国运皆不久长,所以他想要离开金陵迁营新都,这番话当年青田先生刘伯温也说过。” 朱标把话头引开,随后问陈云甫道:“这事父皇也在犹豫,同我说也只是随口一言,你呢,有什么想法。” 他这么说是担心陈云甫太过重视导致不敢随意妄言,想让后者畅所欲言。 陈云甫思忖一阵,苦笑道:“殿下别怪臣装糊涂,迁都之事可也有理、不可也有理。” “那你倒把两种理都说出来,咱们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 “定都金陵,中枢坐于江南两淮,方便朝廷取赋,江南乃国朝财税重地,与北方的权比已经达到八二甚之,离开金陵,无暇实时监管,日后很可能使江南财税流失,须知天高皇帝远,中央一旦搬走,那这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该蹦出来了。 另外,河北贫弊,北方近三十年来战祸不断,民生凋敝而困塞,二十年内恐难恢复元气,若是迁都往北,日后中廷一共供需都需从南方调运,故而不利日后预用。 而迁都北方的好处则在于治化。 北地失之胡手已逾五百载,北地之民风向胡而不向汉,自禹王治洪划分九州,燕云之地何曾像今朝这般远离中夏如此久巨。 尤其眼下朝廷刚刚覆灭北元、围绕我中原王朝持续两千年的草原之祸堪堪平定,可草原之广袤甚于中原,不消几十年又会重新冒出新的草原政权。 朝廷稍稍疏于防控,边患即刻复起。 所以臣才说,迁都一事可也有理、不可也有理。” 说罢,陈云甫拱了下手:“其中权衡之度,还是俯听陛下圣裁的好。” 对于朱标说的这事,陈云甫虽然有些意外,倒也不甚惊讶,历史上老朱确实多次考虑过迁都的事,不仅考虑了金陵和北平,也让朱标去看过西安,可以说中国古代几大着名的古都,朱元璋都在脑子里考虑过。 谁能想到朱标看完西安后就病亡,朱元璋一边守着孩子的灵柩虎视群臣,一边还得想着哪些人可以活、哪些人必须死。 就这样,硬生生凭着一口气让自己撑到杀到天下一片顺民的朱元璋把江山留给了朱允炆,哪里还有时间去迁都。 现在是洪武十九年,朱元璋会把迁都这事提上日程倒也不意外。 “南北都有理,那还没有其他什么备选的?” 朱标沉吟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比如说西安或者洛阳?你觉得怎么样?” “陕甘的情况和北平差不多,移都陕甘也好方便治理黄患,遏制水土流失的严重情况,确保关中沃土,确也有利,但三秦之地山隘众多、政令不够通达,水系也比不上江南发达,移都陕西,就要重新疏浚西北河道和扩修路政,劳民伤财。” “洛阳倒是不错,人多地袤,且这些年也没怎么经历过战乱的波及,地缘又居于天下之中,集六省通渠,可谓是站尽了地利,可洛阳就属于是过于平衡,处处都有优势处处也都是劣势,中庸之选吧。” 对朱标随后提出的西安及洛阳,陈云甫也都各自给出自己个人的看法,中规中矩,不影响朱标自身的判断。 现在朱标一共提出了四个城市,除却眼下的金陵,便是北平、西安和洛阳。 全都是中国有史以来被历朝历代选为首都次数较多的几个城市。 是因为中国没有比这些城市更好、更合适的城市了吗,也不完全,主要是选旧都的好处可以省却极大一部分钱。 就拿北平举例,北平是元、金、辽三朝都城,虽然都是异族政权,可作为首都,这三个走马灯变幻的政权给到北平带去的政治红利一点不少。 城墙修的又高又坚固、排水、排污系统完善,更难得一点,皇宫不用新建、旧址上翻新扩建一番就能直接住进去。 很多元朝的王公大臣府邸也能直接拿来分赐给百官居住,不用从零开始建一座新城。 省多少事。 “还不如不听你说呢。” 朱标笑言道:“本来孤就比较犹豫,现在听你说完后反而更加犹豫了,不知道哪个更合适了。” 陈云甫陪着笑上两声,而后脑子就是一绷。 这话的意思怎么听起来像是朱标来选首都呢? 总不能这么大的事老朱都撒手不管,让朱标自己拿主意吧。 他还真没猜错! 朱元璋把朱标叫进宫去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朱标最初和陈云甫一样,模棱两可,将问题重新推给朱元璋,让老朱自己拿主意,谁知道老朱说了一句。 “江山早晚是你的,你看哪里顺眼就去哪,咱管得了你现在,还能管得住你将来?” 他倒是实诚。 朱标还想再推辞,老朱就先耍了性子。 “你自己看着办吧,龙兴寺(前身皇觉寺)已经完全重修竣工,咱去逛逛,顺道也会凤阳祖地看看,这几个月,你监国。” 这才有朱标把陈云甫找来,只是让朱标啼笑皆非的是,后者和他最初的想法一样,那就是把这差事重新踢回去。 “云甫啊......” “太子爷,可以进膳了。” 陈云甫腾愣一下就站了起来:“殿下,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讨论,你说对不。” 这个饭桶,还说自己不是来蹭饭的。 朱标掩面摇头,不忍直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群臣避道 礼绝百僚! 迁都的事充其量还只能是个想法,别说正式立项、调研推行,连最基本的九卿会议都没商论呢,过了九卿还得过大朝会,而后才能由通政使司正式立项,具体由朝廷指派工部遴选专业人士调研为准。 等到工部调研的结果出炉,给出具体时间和预算后,还得重新走一遍流程。 九卿、朝会、通政使司立项、公布实施。 第一遍流程走的是要不要迁都,如果迁,往哪迁。 确定好之后工部去看看营建新都的实地条件,最后结合一番给皇帝及朝廷做出预算和工期。 第二遍流程走的是花那么多钱、用那么多年值不值、干不干? 两遍流程走完,这件事那就是板上钉钉,不干也得干了。 朱元璋权力通天彻地,但也很少干一拍脑门的事,这些规矩也都是他自己定下来并且一直遵守且鲜少破坏的。 历史上,老朱纠结了小十年,最后好不容易通过第一遍流程开始立项,结果又因为朱标的死而彻底胎死腹中。 如今也是如此,朱标姑且当自己随口一说,陈云甫也是姑且当自己随耳一听,成与不成的,两人现在都不会去多想。 后者忙着在家陪媳妇,前者则忙着操办了一堂私宴。 朱标第四个儿子朱允熞满岁抓周。 又到陈云甫最心疼的割肉时候了。 “大学士,您确定是一千两礼金吗。” 太子府文书局的官员忍着笑提笔看向陈云甫,说道:“那下官写上了?” “写吧写吧。” 陈云甫捂着心口往太子府里走,要不是董伦在一旁搀扶着,估计老陈都能一头栽地上去。 一千两,他两年的爵禄啊! 都怪当初自己结婚时朱标上的礼金太重,礼尚往来,陈云甫总没有脸装傻回个百八十两吧。 “你是太子爷,你有钱也不能上那么重的礼啊,这让我们这些个做属官的怎么还?” 陈云甫心里气的那叫一个咬牙。 这还得亏是朱允炆、朱允熥已经逐渐长大了,自己只需要给朱标上这一份礼就...... 等等! 将来朱标身体健康顺利继位的话,会不会像他老子那样一口气生上几十个? 我勒个大操! 生一个一千两两年爵禄,生二十个就是四十年爵禄。 好嘛,感情你们爷俩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合起伙来想让我陈云甫白白给你们老朱家打一辈子工呗。 完后顶着个县侯的爵位走到哪还得说是承了你们老朱家的恩。 真阴险。 陈云甫心头叹气。 他是真想把结婚时蓝玉给他送的东西转送给朱标,又怕朱元璋看到。 到时候老朱该笑了。 感情朕御赐下去你们就这么兜兜转转的互相送着玩? 要知道,御赐之物是不能转送更不能兜卖的。 也就蓝玉这个没脑子的货能干出这事来。 他就是把海东青宰了熬汤喝陈云甫都不意外,还得深以为合理。 你送我收着、我送我不敢。 “吴中侯这是咋了,一脸的苦大仇深?” 朱标的小舅子,郑国公常茂正巧从中府走出来,看到陈云甫在董伦的搀扶下西施捧心,遂十分好奇。 “没事,我缓缓。” “没事走两步。” 常茂笑着上前拉开董伦,揶揄道:“那么年轻咋还靠人扶了,要不本公给你拎副拐来。” 你搁这跟我俩演小品呢? 陈云甫没好气的想着,但还是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再去想那还没捂热乎的一千两,同常茂并肩而行。 小常同志这是去代朱标迎客的。 谁让他是朱标的亲小舅子呢。 “我自己去就成,吴中侯先入内歇着吧,喝杯茶什么的。” “没事没事,咱们一起迎客。” 陈云甫嘟囔着:“我正好看看别人都上多少礼。” 最后一句声音有些低,常茂没听清:“吴中侯说什么?” “啊,没,走走走。” 两人重新来到门房的位置站住,这功夫,太子府外的东长安街上已经是车水马龙,这幅盛况不逊色任何一次大朝会。 文武百官,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大明朝的情况放在这呢,百官们也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就算上赶着投诚朱标也不会被朱元璋猜忌,怕个毛线。 等百官近乎悉数到齐,蓝玉、徐辉祖、李景隆、邓镇等国公统帅也迎进了太子府,陈云甫和常茂俩人和蓝玉有说有笑的打算转身入内,身后一声唱词。 “韩国公、太子太师诣皇太子府前恭贺!” 三人齐齐一愣,万没想到今日竟然连卧病在家,经年不曾露面的李善长也来了。 顾不得多想,陈云甫和常茂齐齐转身回到原位恭候着。 “哎哟哟,太师您怎么也来了。” 常茂见到李善长也很恭敬,连忙上前搀扶后者下马车,同时鞍前马后的嘘寒问暖:“您身体近来可好。” “托陛下和太子爷的洪福庇佑,好的很。” 李善长轻拍常茂的手言道:“郑国公可别这般,让郑国公亲扶,老夫哪里受得起啊。” “瞧您这话说的,别说是俺了,就是太子爷当面,那也是您学生不是。” 常茂搀着李善长跨过门槛,一迭声的逢迎话:“太师的金体康泰,那就是咱大明的福气。” 后者呵呵直笑,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陈云甫停下脚步:“这不是大学士吗,哦对,现在是咱大明的吴中侯了,老夫一生能看到吴中侯这般的少年英杰为国效力也算不枉此生了。” “下官见过太师,问太师金安。” 陈云甫不敢造次,亦是毕恭毕敬的冲李善长作揖问礼。 何止是一个陈云甫,那排着队按身份入府的文武百官此刻也是队分两列,齐齐退了三步让出道路来,包括蓝玉、李景隆等位居一品的世系国公哪个不是冲着李善长作揖或抱拳问礼。 “吾等见过太师,问太师金安。” “好好好。” 李善长满面笑意的在常茂搀扶下,于人群中缓慢向前踱步,不住言道:“诸位同工快都免了,入内向太子爷恭贺才是。” 说着免礼的话,可李善长压根没有回礼的打算,他的身份也不需要回礼! 这就是实打实太子太师的权力和地位。 群臣避道、礼绝百僚! 望着李善长背影,陈云甫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动心了。 天下又有哪个男人不动心!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失言 失行 失德 随着李善长的到来,这京中百官身份够的便算是悉数到齐,朱标为这个小儿子朱允熞办的抓周宴就算正式开始。 “感谢诸位百忙之中抽空来观幼子抓周之礼。” 朱标提起酒杯,眼睛却是看着李善长:“尤其是太师今日能来,孤心甚是感动。” 后者虽已年迈,但耳朵却是一点都不花,他举起酒杯回道。 “殿下言重了,今日是殿下弄璋之喜,老夫这心里也替殿下开心的紧啊。” 两人饮罢了杯中酒水,才是陈云甫等百官举杯陪饮。 “为殿下贺。” 吃喜酒嘛,陈云甫前世今生几十年没少吃,本质是一样的,只能说后世更简练,古代呢要稍繁琐些,所谓繁文缛节莫外如是。 当图一乐了。 也权当给礼部的官员们留口饭吃。 “管那么多干什么,埋头吃饭,把一千两礼金吃回来才是正道。” 陈云甫心里隐隐作痛,连忙把头埋进面前琳琅满目的佳肴之中,手里的筷子那是根本不带停,把身边临座的蓝玉看的瞠目。 “大学士,你这咋弄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今日是太子爷喜日子,喝酒啊。” “好好好,来喝。” 陈云甫觉得蓝玉实在是神经够大,这种场合有啥好说的,来来回回不过是一些浮词藻句,还不如吃饭呢。 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可陈云甫显然是低估了蓝玉或者说今日到宴的一众官员,这些人杯来盏去的喝的好不开心,气氛很快便热烈起来。 环节进入到大家喜闻乐见的‘打圈’。 这下文官们可就遭了罪,武将们猖狂起来。 “来来来,诸位咱们给大学士敬一杯,这次北伐,多亏了大学士在后面给咱们筹措军资。” 几个武官在蓝玉的撺掇下来给陈云甫敬酒,吓的后者扭头就要跑,被蓝玉扯住袍摆。 “这可不兴临阵脱逃的。” “都是陛下和太子爷指挥得力,下官不敢居功、不敢居功。” 陈云甫想躲酒,可蓝玉这浑人哪里能让陈云甫如愿,一个劲的撺掇,最后无可奈何的陈云甫只能一饮而尽。 古代的酒水度数虽低,料想也有个二三十度,喝多了也醉人啊。 一圈又一圈的,陈云甫都记不得喝了多少杯,反正到了后面,文官这边也来敬酒,话里话外的说着一些恭维的话,还有甚者,更是把朱标搬出来劝酒,言下之意,似乎陈云甫今日不喝醉那就是不给朱标面子一般。 搞得陈云甫只能来者不拒,最后喝的酩酊大醉趴在案上扯起鼾来。 “大学士、大学士?” 一样醉意盎然的蓝玉捅咕了陈云甫几下,而后耻笑道:“你这也不行啊,这点酒量可比不上俺,来,接着喝。” “呃啊~”陈云甫晃晃的抬起脑袋,一双眼都睁不开了,摆手道:“不不不行了。” “男人就不能说自己不行。”蓝玉充分展露出劝酒人的嘴脸:“是个老爷们就挺直咯,再说了,这抓周礼眼瞅着就要开始,你可不兴睡。” 这人喝醉了最不经架,陈云甫被蓝玉激将几句后也是强撑着坐好身子,端起酒杯来:“说的对,男、男人就没有说不行的,来、来,喝!” 说罢,仰脖子就是一口干掉。 也不知道是和谁喝的这杯酒。 “哈哈,这才对嘛。” 蓝玉还算厚道,同样扯脖子陪了一杯。 “哈!” 就在酒局正酣的时候,几名宫娥抱着一幼童走了出来,正忙着和李善长聊天的朱标眼见连忙起身接过,百官便自知晓,这是今日的主角朱允熞到了。 此刻,又有几名下人搬了一张条案进来,铺上绒毯,随后便开始陈摆琳琅满目的物件。 有木制的小刀、有笔、也有朱标的印绶。 沙场、文人和权力! 至于其他的小物件更是不胜枚举。 咿呀学语的朱允熞被抱上了条案。 “小家伙,选一个。” 满面笑容的朱标松开手,让朱允熞自行去挑选,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条案上小小的朱允熞身上。 陈云甫也看着,可眼神却是空洞无神。 喝的太醉了。 小小的朱允熞在桌案上迷茫四顾,而后在条案上来回爬动却是怎么也不挑一个,七八名宫娥小心谨慎的寸步不离,生怕小家伙从条案上一不小心滚下来。 最后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中,朱允熞总算是停下了自己漫无目的的乱爬,在一个小小的拨浪鼓面前停住。 朱标掉了脸色,百官也是皱眉。 古人也不知道迷信什么,一婴孩懂什么啊。 可偏生他们就是这般重视。 当朱允熞真的拿起这小小拨浪鼓时,朱标顿时冷哼一声。 “不成器的东西!” 百官亦是面色讪讪。 本来大喜的日子,这下可好,弄得太子很不愉快。 “一个孩子懂什么,嗝。” 陈云甫眼神迷离插了句话,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不远处坐着的邵质急急忙过来拉了陈云甫一把,低声喝道。 “云甫,你醉了。” “岳丈,我没醉、没醉,来来来,接着喝!” 看着陈云甫举起酒杯四下找酒,邵质赶忙走出来摁住自己这位好女婿,同时冲朱标告罪。 “太子殿下,吴中侯这是醉了,您别介意。” 朱标当然不会跟陈云甫见外,所以丝毫不以为忤的摆手道:“无妨,来人,带吴中侯先下去洗漱休息。” 几个宫娥闻言上前。 此时,同样也喝得七八分醉意的常茂开了口。 “殿下也不要太过介怀,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诸位可知当初允熥刚出生的时候抓的什么,那小子,抱起太子爷的金印就撒了欢,明明拿不动还一个劲的护在怀里傻乐,这臭小子,打小就知道自己是龙子龙孙了。” 众皆大笑,蓝玉也是频频点头。 “郑国公说的......” “嘿嘿,美人长得好生俊俏。” 这时,身旁被几名宫娥扶起来的陈云甫又撒着酒泼,嘿嘿笑道:“来,本侯抱抱。” 说罢便是向前一步熊抱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将蓝玉扑倒在地。 后者本就喝醉,这一下被扑的生猛哪里坐得住,直接被陈云甫捂倒在地。 这一下堂内顿时哗然,再看朱标,气的嘴唇发抖。 “简直是有辱斯文,还不快把吴中侯给架出去!” 一众宫娥内侍好容易将陈云甫扶将起来,此时的后者头一低,竟然扯起呼来。 他睡着了! 再看蓝玉,估计是被这一下扑倒时撞了后脑勺,扶着后脑站起来也是晕晕乎乎。 没几下后便也噗通一声坐倒在地,伏案呼呼大睡起来。 好嘛,一堂喜酒,喝醉了一大片。 邵质摇头无奈,而詹徽却是笑开了花。 看你小子酒醒之后还不悔断肠子。 该! (盟主加更5/10,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风雨欲来 自太子府那日闹剧之后,陈云甫连着一个多月都没敢正眼抬头去看朱标,每次见到也是小心翼翼的躲开老远。 “现在知道后悔了。” 一次下朝,朱标堵住了陈云甫,恼怒的斥责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喝的如此无度,亏得父皇这次去了凤阳巡幸,要是父皇在朝的话,看不狠狠的责罚你。” “是是是,下官知错、下官再不敢犯了。” “一个你、一个蓝玉,你们俩就不能让咱省点心,好在父皇前几天回了信,说他这两日便回来了,看你们俩可还敢如此造次。” 见陈云甫认错态度良好,朱标也不好再多计较,摆手赶走了陈云甫。 后者先是一怔,而后匆匆离开皇宫,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先去了一趟通政使司。 “御前司近日来可有往京城传递的消息,可曾说过陛下圣驾几时回京?” “没有。” 没有? 难道朱标在诓自己?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事朱元璋瞒谁也不可能瞒朱标。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朱元璋这次回京来,压根不想和京中百官通气。 “朱标说,几日前朱元璋就说要回来。此从凤阳回金陵,脚程但凡快些,这功夫都该到金陵了!” 就算是朱元璋圣驾随驾者众多耽误行程,最多明天下午也能赶回金陵来。 “时间来不及了。” 陈云甫心头一震,但面上仍无表情的离开通政使司,只把胡嗣宗看得迷糊。 心里也同样在诧异。 “皇帝陛下不是才去的凤阳吗,这才一个多月没说要回来的事啊?” “侯爷,咱们去哪?” 韦三攥着缰绳,半天不见陈云甫有动静,心头很是诧异。 自家这位侯爷一直以来可都是风风火火很有主见的主,从来没像今天这般上了车后却连去哪都不知道。 难道真如坊间相传的那般,上个月喝醉了,影响了一直聪明无双的大脑? “去梁...算了,回家!” 刚说完回家,陈云甫又喊住韦三,撩开车帘,不等韦三搬来凳子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再次迈步进到通政使司内。 胡嗣宗看到陈云甫去而复返,很是惊诧,但还是作揖见礼。 “侯爷?” “这些日子,五军都督府的奏本可都悉数送来吗?” “都送来了,侯爷要的是今日的还是....” “全都拿来。” “是,下官这就为侯爷取来。” 胡嗣宗虽不明就里,前些日子的奏本陈云甫不是都看过好几遍了吗,为什么还要看。 再者说,为啥这些日子陈云甫对五军都督府的奏本这么上心? 虽然不懂,可胡嗣宗还是抓紧去取,足足上百本不止。 “你先出去吧。” 陈云甫挥退胡嗣宗,坐于案后开始一本本的挑看。 其实这些奏本陈云甫这些日子已经看了不下数遍,但他依旧坚持着看,不看,心里总是不踏实。 “没有、还是没有。” 陈云甫连着最新的奏本全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当下急的额头都冒出汗来。 “不可能没有啊。” “如果没有的话,朱元璋怎么会那么快就从凤阳回来,难道历史出错了?” “不对!” “历史没有出错,是自己想错了,压根就不现实的事怎么可能发生。” “五军都督府没有,那就只能是。” “都察院!” 陈云甫长身而起,甚至顶翻了面前的条案,奏本顷刻间覆满一地,但此时的陈云甫压根没心情去收拾,出了专属于自己的独立官堂,谓守在经历司的赵乾道。 “去把本侯屋子收拾一番。” “是。” 再次登上韦三的马车,这一次陈云甫有了明确去处。 “去都察院!” “是皇城内的御史台还是皇城外的?” “皇城外。” 韦三不复多问,鞭鞭打马赶起车来,等到了之后连忙翻身下车摆好矮凳。 都察院外站着几名小吏,见到陈云甫初时不识,但见后者三品官袍在身也没敢拦,低头放行。 陈云甫进了都察院却是哪都没去,直接一头扎进经历司。 此刻都察院经历司的一把手还是陈云甫当年在这述职的熟人。 陈新立。 陈新立此刻正悠然自得的品茶看报,这都是当年从照磨所里养成的习惯,此刻也被他带进了经历司,正看的入迷陡觉阳光一暗便抬起头来,和陈云甫四目相对。 按说故人见面分外热情才对,可陈新立哪里有那个胆子,一见到陈云甫便腾的一声跳起来,想都没想作揖下腰。 “下官陈新立参见吴中侯,问侯爷金安。” 还寒暄啥啊,短短四年,两者的身份已经是天壤之别,陈新立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陈云甫面前凑前寒暄。 只是经历司内一群不明所以的刀笔小吏心中暗暗惊讶。 吴中侯? 这就是那位风头正劲的陈云甫? 好生年轻! 陈云甫也不和这陈新立过多废话,直接一屁股坐在属于陈新立的位子上,双目如电直射后者。 “这些日子,都察院可曾收到弹劾。” “回侯爷的话,咱们都察院不就是负责收弹劾的吗,这些日子收的多了,您指的......” “弹劾五军都督府的奏本有吗。” “有。”陈新立不假思索的说道:“一共有三十七本,分别是......” “全部取来,哦对了,连着近来直隶有关的弹劾奏本一并取来。” 这是出啥事了吗? 陈新立心中一个劲的打鼓,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去办,很快就取来了上百本奏本来。 陈云甫一一翻看,面上倒是古井无波,直到最后一本看完,陈云甫才点头起身。 “好,辛苦陈经历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陈新立连忙送着陈云甫离开,唯唯诺诺的跟在后面不敢开口。 他是多想和陈云甫寒暄两句叙叙旧情啊。 说不准一大意,陈云甫顾念旧情能够提拔自己一手,自己可不就飞黄腾达了。 “今天本侯来,是因为看到了苏州有奸商哄抬布匹、粮食的价格,苏州知府刘祖乙视若无睹听之任之,至今,都察院竟然未收到任何弹劾,苏州府的官员都是瞎子哑巴不成。” 陈新立有些跟不上陈云甫跳脱的思维和言语,但当下还是连忙开口顺着话说。 “是,苏州府此举属实可恶,下官一定和监察御史汇报,今年京察严查苏州情况。” “嗯。” 陈云甫伸手在陈新立的肩头拍了两下:“好好干吧。” 后者只觉整个人都仿佛飘了起来,连连作揖。 “下官一定谨记侯爷叮嘱,侯爷慢走。” 陈云甫这才登上马车。 “回家!” 韦三催动骏马立时扬长而去。 留下灰尘中的陈新立兀自一脸傻笑。 吴中侯让自己好好干,这是要给自己升官啊! 想不到俺老陈临老临老,还能报上这么一条大粗腿,焕发仕途第二春? (盟主加更6/10)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密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京中之事暂且不言,只说朱元璋那日自金陵启程回凤阳,直直便扑向了龙兴寺, “阿弥陀佛,贫僧等参见吾皇,圣躬安!” 龙兴寺外,两大住持善杞、文彬统领浩荡荡近千僧人齐齐下腰,在这些僧人的面前,是队伍规模更庞大十倍不止的御驾。 这也就得亏是这龙兴寺占地甚广,要不然都容不下那么多人。 那这龙兴寺到底占地多大呢。 一千三百亩! 只僧人屋舍便足有三百八十一间,用了朝廷二万五千名工匠士卒才修好。 花了户部二十五万锭宝钞、近三十万两现白银。 天界寺天下第一寺的名誉自龙兴寺建成后,便是保不住了。 “皇爷口谕,众僧弥各回己舍,诏显密法师、善世法师两位随圣驾入寺!” 宝祥高呼一声,千名僧人、沙弥顿散,只善杞、文彬二僧留下,等着朱元璋。 终于,当九龙车稳稳停在山门之前,朱元璋迈步走了出来。 “两位法师。” 朱元璋面带笑容言道:“走,随朕入寺。” “是。” 善杞两人应声,陪在朱元璋身后进入龙兴寺,过山门时,朱元璋停下脚步,仰首看了一眼这凤凰山和气派无比的龙兴寺,兴之所致。 “宝祥,给朕取一杆墨笔来。” 宝祥闻声而动,连忙取来交于朱元璋。 后者提笔在山门前一块镇山石上挥毫留墨。 “第一山!” 站在朱元璋身后的善杞、文彬两人见状,无不激动的浑身颤抖。 有了这朱元璋的亲笔手书,龙兴寺日后香火盛矣! “阿弥陀佛,贫僧在此谢过万岁隆恩。”善杞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强行保持着出家人的淡定,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其谄媚:“有了陛下这亲笔留书,此镇山石日后也就有了灵性,可避风雨雷电了。” 真他娘的会放屁! 文彬气的眼热,这么大好的机会竟然让善杞抢走,真是可恨。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首大笑,挥手道:“朕可没那么大仙法,行了,走吧。” 不在这山门前过多逗留,朱元璋率先入内,善杞、文彬二人连忙跟上。 一众人先后进入大雄宝殿、天王殿等主殿,而在进到天王殿内时,朱元璋满意颔首。 “两位法师有心了。” 原来,这天王殿内四大天王法相是坐相,而非站相,宝相尊严让人望之不由心生顶礼膜拜之感,但就在这四大天王法相的宝相之后墙上略高些位置,却是悬挂着朱元璋的画像! 这里如此布局是有典故原因的。 四大天王相本为站相,头至穹顶,脚踏大地,取顶天立地之意。 朱元璋小时候是皇觉寺的沙弥,要干活,相传一次朱元璋在扫天王殿时嫌弃四大天王相的腿碍事,便呼了一声‘抬腿’。 于是四大天王相齐齐抬腿,等到朱元璋清扫结束后才敢落下。 这当然是民间杜撰的。 但自从这杜撰之语出了后,天下所有新兴之寺庙,天王殿内的四大天王法相都变成了坐相。 也因此,今日来此龙兴寺,看到天王殿内有自己的画像和四大天王坐相,朱元璋才会满意颔首。 “朕今日来呢,也不全是只为了游幸,顺便,也想麻烦两位法师一件事。” “陛下但有示下,贫僧等无不竭尽全力以赴。” “朕有个孙子,再过一个月就该满周岁了,这小子刚出生的几个月,吃奶不多,导致体弱多病,朕想请两位大师给挑个宝器什么的,护个身用。” 一听是这事,两人都连忙拍胸脯保证下来。 “贫僧马上组织全寺僧人一道为宝器开光,同时为小皇孙诵经祈福。” 别说要个宝器了,你朱元璋开口,我们龙兴寺乃至前身皇觉寺历代主持的舍利送给你孙子当弹球玩都行。 “哈哈,好。” 朱元璋不复多言,只安心自己的观光有幸。 更是在这龙兴寺落跸住下,白天离寺在凤阳到处看看,晚上则回转留宿。 时间如此一过便是将近一个月。 “宝祥,差人把这宝器给标儿送回去,就说这是咱给允熞的抓周之礼。” 宝祥应声,忙命人去落实此事,又被朱元璋喊住交代:“顺便留意一下此次允熞的抓周之礼上。” 宝祥顿时醒得,点头退下。 如此六日之后,当京中锦衣卫将消息传到宝祥这里后,宝祥便连忙来向朱元璋汇报。 “坐着说吧。” 朱元璋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拿着茶碗,老神在在。 “谢皇爷。” 宝祥听话落座,开始一字一句仔细汇报起来。 “庚戌,皇太子殿下为允熞皇孙办抓周礼,在京官员齐往之,有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辉祖......” 听着这报出来的一个个显贵官员名字,朱元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面露微笑。 “满朝皆是聪明人啊,朕离京留标儿监国,他们便知道朕这是开始有意释权给标儿,故而才敢踏踏实实前去恭贺,不错。” 宝祥不接话,只是向下继续汇报道。 “宴初,百官齐向皇太子殿下诣贺敬酒,后酒局热烈,百官相顾痛饮,独吴中侯一人埋头进食,一杯不喝,一语不发。”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朱元璋呵了一声:“他知道,允熞这次抓周礼宴,咱是一定会命人留意的,他不喝酒,是怕酒后失言,让咱逮着把柄修理他。” “后面,在梁国公等人连连加劝下,吴中侯很快饮至大醉,伏案酩酊。” “装的。” 朱元璋脱口而出:“躲酒的最好办法就是装醉,这小子大婚的时候都没有喝醉,怎么可能会在这种酒局宴上喝至酩酊,他装醉,就没人会再灌他酒了,以清醒装糊涂,可是这小子的拿手伎俩。” “宴末,皇孙殿下抓周之礼举行,皇孙殿下抓了一个、一个拨浪鼓。” 宝祥略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朱元璋,却见后者笑的更加开心。 “好、甚好,日后可做承乐王。” “太子殿下有些不喜。” “他是当爹的嘛,望子成龙古今如此,正常。” 什么叫隔辈亲,朱元璋对朱允熞的态度,当然是希望孙子一辈子快快乐乐,而朱标作为一个父亲,望子成龙自然又重视些,何况当着百官的面,总还是要些面子的。 “就在百官噤声之时,吴中侯说了一句‘一个孩子懂什么’。” “故意失言。”朱元璋直接抬手,止住宝祥接下来的汇报,武断道:“朕要是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一定也是因此,陈云甫那小子被标儿先行斥退了吧。” “是,太子殿下见吴中侯喝醉了,便命人将吴中侯带下休息。” “标儿和这陈云甫确实有够默契的。” 朱元璋摇头一笑。 “亦在此时,郑国公常茂言及当年允熥皇孙抓周之事。” 朱元璋脸上的笑意顿消,一抹杀气,自佛舍中开始升腾。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暴怒如雷的老朱 “他说了什么。” 朱元璋幽幽开口,语气冷的有些吓人。 宝祥不敢耽搁,便将当日之事悉数奏禀。 “郑国公常茂言‘殿下无须介怀,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诸位可知当初允熥刚出生时抓的什么,那小子,抱起太子爷的金印就撒了欢,明明拿不动还一个劲的护在怀里傻乐,这臭小子,打小就知道自己是龙子龙孙了’” 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冷峻,呵呵着笑了两声却是什么也没说。 宝祥硬着头皮接着说道。 “就在郑国公说完之后,吴中侯突然发作酒意,意欲侮辱宫娥,却是将梁国公扑倒在地,场面一度混乱,太子殿下命人将吴中侯拖离,而梁国公则也撞了后脑,昏睡过去。” 朱元璋一声不吭,许久后才言道。 “常茂说完之后,蓝玉没支持吗。” “没有。” “真没有?” 宝祥又仔细看了一遍情报,确凿说道:“没,梁国公被吴中侯扑倒后便昏睡了过去,没有说任何话。” 朱元璋闭上眼睛,许久后才开口。 “回京。” “啊?”宝祥先是一愣,而后连忙言道:“是,奴婢这就下去安排,要通知通政使司吗。” “给标儿说一声就行,不用通知京畿了。” 朱元璋言道,就在宝祥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身后,朱元璋冰冷的声音复响起。 “杀!” 宝祥顿了下脚步,而后言道:“是,奴婢这就安排。” 言罢,快步离开。 朱元璋只说了一个杀字,杀谁? 原因又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宝祥久伴御前,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朱元璋的情绪波动出在哪里,自然就是打算杀谁。 至于原因,宝祥才不在乎原因呢,老朱想杀谁,他就只管把刀递过去就行。 御驾说走就走,只过一夜,朱元璋便动身回转金陵,不打招呼、亦不通知地方。 就这般,御驾一路自凤阳抵至金陵。 “儿臣恭敬父皇金安。” 金陵城外,朱标率文武百官悉数赶至,迎驾城外二十里。 朱元璋满面笑意扶起朱标。 “吾儿甚是英武。” 夸耀了朱标一句后,朱元璋才面向百官,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 “都平身吧。” 百官揖礼作罢,各归本位默不作声。 朱元璋自人群中走过,先是停在了蓝玉面前,但什么话都没说,复又走到常茂面前依旧无言,只等到了陈云甫面前才开口。 “朕听说你前段时间喝醉了?” “臣万死!” 陈云甫不假思索跪下来,惶恐不安道:“臣放浪形骸,犯下失言、失行、失德之罪,伏请陛下降罪。” 朱元璋默声看着,就这么一直看着,知道陈云甫已经打起哆嗦、汗如雨下才离开。 这一次朱元璋来到了詹徽面前。 “朕离京多日,京中如何?” “回陛下,皇太子殿下监国有方,诸事顺遂,为陛下贺。” “甚好。” 朱元璋满意点头,复归车辂,自陈云甫边上经过的时候撂下一句。 “起来吧。” 后者起身,只是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御驾在京外未做任何耽搁便直入京城,朱标引着百官随后。 “明日皇爷回京,奉天殿大朝,百官各归其值。” 等送御驾进入皇城,一名小太监在承天门外唱词,诸文武官员随之而散。 “吴中侯、吴中侯?” 董伦看到陈云甫迟迟未动,好奇的凑上前问话,却发现后者此刻竟然在不停的颤抖着? “啊!” 陈云甫恍然惊醒,不仅面无血色更是嘴唇不住发抖:“本侯昨日惹了风寒,不便久耽,告辞。” 言罢,陈云甫二话不说便登上韦三的马车扬长而去。 “发生什么事了吗?” 董伦摸不清头脑,左右四顾,只见百官各个谈笑如常,五军都督府一众将帅也是攀谈甚欢,常茂侃侃而谈,而蓝玉却不知所踪。 皇城外的无甚好说,只说宫内,朱标送朱元璋进到乾清宫,作揖问道。 “父皇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次朱元璋的突然回京确实太过于突然,招呼连通政使司都没打,故而朱标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咱再不回来,大明还是咱的大明吗!” 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朱标连忙跪伏,不明所以。 “父皇此话从何说起、儿臣惶恐!” 难道是因为自己监国的过程中犯了什么僭越的罪过,让朱元璋觉得自己的皇权受到了威胁? 一念至此,朱标遍体生寒,顿首呼道。 “儿臣、儿臣不知父皇此言何意,但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伏请父皇降罪。” “汝无罪,缘率百卿罪之!” 朱元璋骤然怒喝一声,须发皆张。 站在身后的宝祥连忙摆手,乾清宫内一众跪伏的宫娥、太监迅速退场,负责看守的锦衣卫也是离开,在乾清宫外肃然守卫。 朱标惊恐抬头,又带着迷惑。 这都什么和什么? “当年,东宫无妃,吕氏端良,朕立之,汝有怨言乎?” 朱标额首冒汗,应道:“圣明无过父皇,儿臣年幼,内宫岂可无首,吕氏端良恭孝,表率六宫正矣。” “既然无怨,何故行兵谏?” 朱标差点被这一句活活吓死,嘴唇疯颤,面色苍白。 只见朱元璋走下金椅,指着朱标怒喝道。 “若非陈云甫,汝欲成李世民耶!” 会说话咱就好好说,当谜语人很有意思吗? 反正朱标是越听越迷糊,越迷糊越害怕。 朱元璋说的话实在是晦涩难懂,以至于朱标根本听不懂,可听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元璋说的话太吓人了! 什么兵谏、什么李世民! 我朱标什么时候打算率兵造反了? “常茂该死、诸卿官该死!!” 朱元璋咆哮如雷,怒不可遏:“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一群家奴横加置喙了!” 朱标猛然抬首。 这一刻他瞬间明白了朱元璋话里话外的意思。 当年,常氏罹病而亡,东宫无妃,朱元璋言‘吾儿岂可为无后之帝?’遂立朱允炆生母吕氏为妃,言及端良恭顺,表率六宫,可正之。 自此,本为庶子的朱允炆摇身一变成了嫡长子,而朱允熥则从嫡子变为庶子。 但正儿八经的嫡子是朱允熥啊! 看看朱允熥的娘家势力吧。 郑国公常茂是朱允熥的舅舅、蓝玉是朱允熥的舅姥爷。 如果不是常氏病亡,谁也不会谁也不够资格抢朱允熥太孙之位! 但偏生常氏她死了啊,她死了,难道就因为一个常茂、一个蓝玉,朱标登基改元之后就不立后了? 这天下到底是朱元璋的天下,还是常茂、蓝玉的天下! “朕敕吕氏为汝妃,与其是否端良恭顺并无原因,而因这江山,是咱朱家的江山!” 朱元璋眸子里杀意疯狂涌动:“咱早晚会死,江山早晚是你的,改元之后,难道让你没有皇后吗!” 承继之君若是没有皇后,那登基诏书怎么写! “咱扶正了吕氏,汝心不忿还是常茂不忿?” 朱元璋负着手,不住的冷笑:“允熥亦是咱孙子,咱如何不爱,如若允熥有才,咱亦会虑之,但这是咱考虑的事,他到处去说允熥如何是存的什么心?” 蹲下身子,朱元璋掐住朱标肩头,目光冷的如一把刀。 “你想说咱错了还是想逼着咱立允熥为皇孙?” 朱标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爹~” 此时此刻,朱标泪如雨下,惊惶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切,都听爹的。” 这声爹让朱元璋顿时破防,他松开手,面上肌肉猛烈抽动起来。 “是咱想多了、是咱想多了。” 念着这话,朱元璋又猛然断喝一声。 “常茂该死!朕必杀之!!” 朱标不可思议的抬起头,而后哭求道:“不可啊父皇,不可啊父皇,茂乃开平王之子,更是为国朝履立战功,无过无错,不可加害啊。” “无过无错?”朱元璋低笑,那笑声冷的让人毛骨悚然。 “都开始替朕想着谁可为太孙了,那奉天殿这把椅子,让给他坐吧。” 朱标哑然,只是瞪大双眼,失魂落魄。 当朱元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知道,谁也劝不住朱元璋了。 就是因为那日一句酒后妄言,常茂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突然发难,大祸临头 承天门外百官齐聚,各自随意攀谈畅聊。 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天朝会,面上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波澜无惊。 “吴中侯早啊。” “吴中侯金安。” 当陈云甫出现的时候,百官依旧和陈云甫打着招呼,只是今天的前者显得是如此心不在焉,面对这些招呼声充耳不闻,只顾一个劲低头看自己的靴面。 司礼官点起了名,排在第一位的韩国公李善长仍然是抱病不朝。 “梁国公蓝玉。” ...... “梁国公蓝玉!” 司礼官提了调门,武官班列交头接耳。 蓝玉呢? “梁国公昨日突患急症,今日不朝了。” 陈云甫这时候开了口:“病疏昨日送到了通政使司。” 司礼官不复再点,码过蓝玉继续往下。 就这般,除了李善长和蓝玉外,百官悉数到齐,等时辰一到,开始鱼贯进入承天门,来到奉天殿候乐进入。 “圣驾到!” 西偏殿处的小太监一声唱,朱元璋大踏步走了进来。 “臣等参见吾皇,圣躬万福。” 百官躬身下腰,朱元璋来到金椅处站定,宝祥唱了一句拜,百官伏跪三叩首,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成!” 非大礼日,朝礼还算是比较简单,当然跪还是要跪的,只有私下见君面礼的时候可以不用跪拜仅作揖,不懂的去看《大明会典卷四十四》,这里不背书了。 只不过百官起身后都看向丹墀之上,那里,怎么没有太子朱标的身影? “今天,有哪些人没来上朝啊。” 听到朱元璋开口询问,司礼官跪于丹墀之下回道。 “韩国公、梁国公因病不朝。” 听到有蓝玉的名字,朱元璋眯起眼睛瞄了一眼陈云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哦了一声,旋即挥袖。 身后宝祥立时明了,开口唱道。 “有事序奏、无事入班。” 百官站定了一阵寂静后,詹徽站了出来,作揖。 “臣,有本启奏。” “奏来何事?” “臣弹劾郑国公常茂!” 就老实站在武官班列中的常茂猛然瞪大了眼睛。 好端端的,都察院弹劾自己干什么玩意。 整个五军都督府一众公侯亦是惊诧的看向詹徽。 素日常朝,武官们几乎就是来充个人数,很少说话,都是文官们在表现,大家可谓是井水不犯河水,这詹徽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亲自出面弹劾一位国公,想干什么? 想掀起文武党争吗。 “你可知你弹劾的是谁?” 朱元璋冷哼一声:“若是捕风捉影的事,朕要治你的罪。” “臣岂敢以捕风捉影之事风讦一位国公。”詹徽不敢耽搁,取出奏本大声读道:“濠州府怀远县县令匡圩奏劾,郑国公于怀远广收贿田属三千九百八十亩,变农为奴者达六百七十余人,横行不法,恃强霸道,故奏劾于都察院,伏请陛下处置。” 百官一片哗然。 受贿、变农为奴。 这可全是死罪。 “放屁!” 常茂大惊之下蹦了出来,指着詹徽切齿骂道:“老子几年都不能回一次怀远老家,怎么可能受贿,又怎么可能蓄奴,你想冤枉老子也换个办法。” “是不是冤枉,郑国公心里最清楚。” 詹徽冷笑,将手中弹劾奏疏送呈至朱元璋御前。 后者翻看两眼,顿时勃然大怒。 “常茂,吴志是你什么人!” 常茂眨了眨眼:“是臣的妹夫。” “那你自己看吧。”朱元璋一把将这道奏疏扔到常茂脚边,冰冷的声音响起:“看完后,给朕一个答复。” 常茂连忙捡起来看,这一看也是惊得连退数步。 随后连忙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顿首呼道。 “陛下,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臣更没想到臣的妹夫竟然敢瞒着臣私收贿田、在怀远如此横行枉法。” “你不知道?” 朱元璋呵呵冷笑一声:“那你妹夫具供却是你在背后指使,没有你撑腰,他敢这么无法无天吗!” 百官都纷纷议论,常茂急的都快哭了,他本就只是一介武夫嘴笨,现在自家亲眷在怀远老家横行不法,证据确凿一口咬定是他指使授意的,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广收贿田、变民为奴、恃强凌弱、残害百姓,常茂啊常茂,你让朕如何能饶的了你!” 朱元璋连拍金案,咆哮如雷。 “来人!” 几名大汉将军走了进来,抱拳。 “给朕将他的官袍褫去,打入诏狱,即着都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由左都御史詹徽任主审官,证据确凿后,即刻问斩。” 众皆哗然! 这就要杀一个国公?杀的还是开平忠武王常遇春的儿子。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常茂亦是吓得哭出声来,哪怕被几个大汉将军摁住也是不住的挣扎,说什么也不愿意就这么被拖走。 一旦下了诏狱,那自己真的就死定了。 “陛下......” 有五军府的武官想站出来求情,被朱元璋猛然喝住。 “谁敢替这个混账求情,同罪!” 百官噤声不敢言语,只有宋国公冯胜硬着头皮出列道。 “陛下,这事其中必有冤情,郑国公一直在朝忙于南征北战,都未曾回过怀远老家,怎么会指使亲眷犯下如此罪行呢。” 说完,冯胜便拜了下来,乞求朱元璋宽恕常茂。 后者不曾言语,只是冰冷的眼神盯住冯胜,许久后才开口。 “冯胜,朕的话你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陛......” “你是常茂的岳丈!” 朱元璋一指冯胜,厉声喝道:“朕让你们结姻亲,是希望你们通力合作,为国朝建功立业,而不是像今天这般,官官相护,草菅人命,朕说了,谁替他求情同罪。 来人,把冯胜也给朕压入诏狱,若二人有所牵连,就一并斩了。” 这就,又搭进去一个国公? 而且更重要一点,冯胜才刚刚为大明收复辽东,是国朝的大功臣啊。 真就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吗? 这一刻,谁也不敢再为两人求情了,各自都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膛里。 奉天殿内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都还有事吗?” 朱元璋扫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陈云甫,起身甩袖:“没事的话,退朝。” 说罢,迈步就走。 仿佛刚刚将两个国公拿进诏狱的事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百官鱼贯离开,一出奉天殿后便议论纷纷,而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公侯则是面色凄凄,今日朱元璋的做法让他们各自都有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凉感。 无论冯胜还是常茂,都为国朝立过大功啊。 怎么就这么被下了诏狱,行将丢掉性命。 “吴中侯,太子爷请您过去。” 承天门外,吉祥等到了陈云甫,连忙上前言道。 陈云甫知道,朱标这是想要救常茂,来找自己想办法了。 呵呵。 办法,谁有办法啊。 陈云甫仰天一叹。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波云诡谲的政治旋涡 对于今日朝会上朱元璋的突然发难,包括詹徽站出来弹劾常茂,所有发生的一切,全朝堂只有陈云甫一个人心里跟明镜般早就猜到了。 包括这些天发生的一切缘何而起,也只有陈云甫心里最清楚。 事情的源头还在那日朱允熞的抓周之礼。 复下盘吧,不然迷雾重重。 早在朱允熞抓周之礼前,朱元璋离京去凤阳,当时朱标特意找了一次陈云甫,说及迁都的事。 当时陈云甫就很诧异,迁都,那么重要的一件事,朱元璋竟然会让给朱标自己做主。 那只能说明,朱元璋老了,实打实的开始考虑将皇权移交给朱标。 结合当年马皇后仙逝,皇宫内朱元璋那道亲笔写就的《缅怀皇后马氏诏》中的内容,陈云甫坚信,朱元璋的眼里此时此刻,只有朱标这么一个儿子值得他重视。 那么好,既然朱元璋如此重视朱标,那么朱标的儿子朱允熞抓周之礼,朱元璋一定会给这个孙子准备礼物顺便留意一下这次大宴。 锦衣卫的很多故事大家都耳闻过,陈云甫也知道,玲儿就是朱元璋留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但他从来都不吭,留着就留着吧,反正自己也不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怕什么。 心中有了数,所以陈云甫在那日宴上根本就没打算喝酒。 可他不喝,架不住一群没脑子的上来硬劝,索性简单喝点去装醉。 整个抓周之礼的前一大部分都没什么营养和值得一说的地方,重点只在最后。 当时陈云甫和自己的岳父邵质、朱标三人合伙唱了一出戏,陈云甫作势喝多,失言朱允熞只是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叫抓周,于是邵质立马站出来向朱标告罪,说陈云甫醉酒。 朱标顺势斥退,让宫娥和邵质将陈云甫拉走。 事到这个地步正正好,陈云甫只是单纯的为了躲酒,可谁能想到常茂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突然来了那段吹捧朱允熥的话来。 注意,就在常茂说完之后,蓝玉打算出言附和,而陈云甫借着酒劲一把将蓝玉扑倒。 很奇怪不是吗。 当时陈云甫身边有邵质、有几名宫娥团团围住,陈云甫要是真喝醉了那也应该扑宫娥,而不能那么精准的躲过面前所有人,只是把蓝玉给扑倒。 所以,陈云甫压根没醉,不仅没醉,脑子还清醒的很。 当常茂说出那段话的时候,陈云甫那异于常人的直觉再次让他捕捉到了危机感,所以在蓝玉堪堪开口的瞬间,陈云甫一把将蓝玉扑倒。 本来以蓝玉的力气,就算陈云甫把他扑倒,他也总能推开陈云甫,不至于等到别人来把陈云甫拉开。 只因为借着两人面贴面的这个机会,陈云甫说了一句。 “闭嘴、装醉!” 秉持着对陈云甫无条件信任的原则,蓝玉果断装作撞击了后脑,捂着头昏睡过去。 而朱标则是气的不住发抖,好好一堂宴不欢而散。 陈云甫何止救了一个蓝玉,他把朱标也给救了! 至于如何救得,后面再说。 咱们先往后捋。 当朱标告诉陈云甫朱元璋已经起驾回京的时候,陈云甫马上赶往通政使司问胡嗣宗,可得到的消息却是通政使司并未收到御前司所有有关圣驾返京的消息。 朱元璋为什么要瞒着通政使司搞突然袭击呢。 原因很简单,他一定是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安排。 老朱要动常茂! 陈云甫绞尽脑汁想及了历史上常茂的下场,已经可以断定历史上常茂、冯胜包括蓝玉真正的死因是缘何了。 立储! 既然老朱要动常茂,最简单的办法是通过五军都督府来挑常茂在军中犯下的过错,所以陈云甫频频翻看五军都督府的奏疏。 但一无所获,没人弹劾常茂。 陈云甫当时就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是历史出错了? 随即恍然大悟。 历史上常茂坐的是什么罪名? 他随冯胜北伐,迫降纳哈出的那天,纳哈出在明军大营醉酒,言语放肆咄咄逼人,于是常茂不顾冯胜的阻拦,拔刀砍伤了纳哈出。 就因为这一点,冯胜班师回京后在朱元璋面前弹劾常茂不听帅令,而常茂则说冯胜有失大明气节。 最后的结果是,冯胜被朱元璋收了所有的兵权幽禁在家,而常茂呢则坐死罪,后宽恕发配广西龙州,没一年就病亡。 这是正史的记载不假,但真的没法让人相信啊。 要知道冯胜可是常茂的岳父! 在这个亲亲相隐的年代,翁婿二人在朱元璋面前互相对黑咱姑且就当大义灭亲,可常茂不过是砍了纳哈出一刀,就坐死罪? 这一点根本解释不过去。 所以陈云甫才言,压根不现实的事情怎么会发生。 历史因为自己已经改变了。 常茂没能和冯胜随军北上,自然也就不可能拿刀去砍纳哈出,他的罪压根不在这,而在于他是朱允熥的亲舅舅! 他在支持谁当太孙的立场上和朱元璋站到了对立面。 要知道,除了陈云甫谁都没有上帝视角。 谁会想到朱标会先朱元璋而死,都认定朱标会继位啊。 那么朱标一旦继位,太子要么是朱允炆要么是朱允熥。 作为朱允熥的娘家人,常茂、蓝玉自然是支持朱允熥的,而冯胜又是常茂的岳父,他天然也站在朱允熥这一边。 理清楚了人物关系和党派利益,那所有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朱元璋觉得这些臣子或者难听点说是家奴已经开始对自己的家事横加置喙,对皇权形成了极大威胁,故而毫不犹豫的举起屠刀。 杀! 既然要杀,必须要有罪名,常茂没有如历史上那般砍伤纳哈出,朱元璋就得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发动地方上来挑刺,弹劾常茂! 因此陈云甫马不停蹄的赶往都察院,要来了五军都督府和直隶的弹劾奏本,果然在直隶奏本中找到了濠州府怀远县县令匡圩对常茂的奏劾。 这个时候,陈云甫为自己打了个掩护。 说他来找的,是苏州府商人哄抬物价的事。 并且在离开前告诉陈新立,一语双关的说道。 “苏州府的官员都是瞎子哑巴不成?” 其实这是告诉陈新立,我今天来干的事,你给我装成瞎子和哑巴,没看到、不要说。 至于陈新立能不能听得懂,那就看他自己了。 陈新立懂了,他顺势表态今年京察要严查苏州府,坐实了陈云甫来此只是为了苏州事。 故而陈云甫开心的拍了拍陈新立肩头。 这个造化机会陈新立靠自己抓住了。 陈云甫从都察院离开后就已经知道常茂是死定了。 但他救下了蓝玉! 另外,再说回那日朱元璋和朱标父子俩的对话,为什么朱元璋说若是没有陈云甫,朱标就成了李世民。 围绕朱标身边的军方势力太大,但这本就是朱元璋有意的。 要不然,朱元璋怎么会把常遇春的闺女许配给朱标,而不是把徐达的闺女许配给朱标。 看似大明军方中,徐达的地位为首,可徐达一派除了徐达还有谁? 开平王常遇春却不然。 他小舅子是蓝玉、儿子常茂又是冯胜的女婿、冯胜的大哥叫冯国用,是埕国公,而冯国用的女儿是朱元璋干儿子,西平侯沐英的夫人、沐春的生母! 而沐英和朱标的关系、感情怎么样还用在这里说吗。 加上已故的岐阳王李文忠从小手带手领着朱标长大,曹国公一系也是太子党。 现在看明白了吧,大明朝军方所有的利益纽带核心都在朱标一个人身上,朱标继位,朱允熥做太子,大家皆大欢喜。 至于徐达一派只有一个厉害的名人,那就是他女婿燕王朱棣。 可谁能知道朱棣将来会造反当皇帝,对吧。 所以说,大明已经形成了以朱标为核心,韩国公李善长、郑国公常茂、宋国公冯胜、曹国公李文忠、西平侯沐英等为辅臣的第二代权力中央。 只是天不假命,所有的一切朱元璋都为朱标铺平了道路,千算万算没算到常氏病亡。 这一下朱元璋犯难了。 他自己不想家里的孩子为皇帝宝座从而手足相残,这才颁行了大明宝训,定下了嫡长子继承制度,并把所有的权力逐步移交给朱标,可现在常氏一死,朱标将来当皇帝没皇后怎么办? 那就再扶正一个吧。 朱元璋扶正朱允炆生母吕氏其实压根和吕氏为人如何没一毛钱关系,只是因为朱允炆比朱允熥大了一岁! 这太他娘关键了。 扶正吕氏,朱允炆既嫡又长,和皇明宝训卡的严丝合缝。 另外,就关于朱允熥这个嫡出是否因此变成庶子,压根无须争论。 因为礼法的规矩不是礼部定的,是朱元璋定的啊。 皇权时代,尤其是大明朝,谁的规矩能大过朱元璋! 礼部的官员谁敢站出来怼朱元璋,说他这么做与礼法不合?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着,可围绕着朱标这个核心安排的党派班子却坐不住了。 大家都把筹码下注在了朱允熥身上,现在倒好,等将来朱标继位,太子的位置落到了朱允炆身上,那我们怎么办? 就此退出权力核心,把绝大部分政治红利让给吕氏一族吗。 人的屁股坐在哪自然要为自己的利益摇旗呐喊。 常茂、冯胜、蓝玉齐齐支持朱允熥的行为,让朱元璋感受到了威胁并因此而愤怒。 他担心自己死后,朱标继位会顾忌军方的态度,转而立朱允熥为储君,违反自己一手颁行的皇明宝训,使皇权蒙尘。 常茂说的话,让朱元璋多疑的心联想到这是不是来自军方的试探? 是不是来自朱标的试探? 一旦那日宴上朱标开了口,蓝玉、冯胜、李景隆等人纷纷附和,那就太可怕。 这是一股足以支持朱标发动兵谏的力量,虽然这个兵谏注定不可能成功,可也添堵啊。 朱元璋是镇压还是不镇压? 镇压了,就要废除朱标的太子之位,不镇压,像玩笑话说的那般,把自己绑起来给朱标送过去,皇位易主,那么朱标这个靠着兵谏上位的新帝就要倚重军方,从而立朱允熥为太子作为政治交换。 皇权依旧蒙了尘。 到那时,朱元璋是进退维谷。 是陈云甫的放纵胡闹,使得宴会不欢而散,也使得常茂说出来的话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及附和。 气急败坏的朱标甩袖离开,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注意常茂说了什么,或许就算注意到,当时气火攻心的他也无暇再去思考更深的一层含义。 历史本身只有一行行空洞的文字,可对正身处于此时此刻的陈云甫来说,这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眼前事。 他,正身处于恐怖的政治旋涡当中。 等到朱元璋回京,朱标领百官接驾,当时朱元璋先走到了蓝玉面前、后又走到常茂面前,又去敲打了一番陈云甫,最后,找到了詹徽。 “京中如何?” 詹徽回“诸事顺遂。” 您交代的事,臣都办好了! 朱元璋满意点头。 “甚好。” 什么甚好? 朱元璋要想问京中如何,怎么也轮不到都察院左都御史来回吧,他要问也得问陈云甫这个通政使文渊阁大学士! 那时候陈云甫还跪着呢。 朱元璋敲打够了,才让陈云甫起身。 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朕什么意思了? 所以才有今日的朝会,蓝玉没有出面,陈云甫一吭不吭。 一旦蓝玉在场,这个没脑子的二货很可能也站出来替常茂求情。 那么好,蓝玉案就势必要炮制而出。 株连大狱一旦发动,那又是上万颗人头落地。 不让蓝玉来,陈云甫做的就是顾全大局,朝会上别闹得太凶,别在朱元璋的怒火上再浇油了。 复完盘,所有的诡谲也就算见了光,剩下的事,其实也就没什么事了,常茂冯胜一死,这事到此为止不好吗。 陈云甫愁啊。 现在看来,朱标又是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找朱元璋打擂台呢。 这位太子爷,咋就那么不让人省心呢。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逼宫!! 虽然在心里,陈云甫已经觉得冯胜和常茂救无可救,但既然朱标把自己找了过去,那该给想办法的时候还是要想办法的。 尽人事、听天命吧。 “郑国公、宋国公二人能救否?” 朱标的脸色也是极其阴沉可怕,他握着茶碗的手在不停颤抖,显然此时此刻的这位太子爷,心里已是波澜万丈。 “难。” 陈云甫叹了口气,无奈道:“广受贿田、变民为奴......” “你我都知道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标直接打断了陈云甫的话,怒道:“所有的事都是常茂亲眷犯下的罪孽,何以加至常茂之身。” “可现在陛下已经给办成铁案了,不是吗。”陈云甫和朱标对视,沉声道:“陛下不给任何人打招呼就突然从凤阳回京,常茂的事,让陛下不信任何外臣,陛下老了,猜疑心太重。” “咱不管,咱一定要救常茂。” 朱标咬牙道:“父皇一直说你才智过人,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大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陈云甫哭笑不得,哪能想到朱标还会耍这般无赖招数。 我倒是也想有办法呢,可现在已经完全开始逐渐黑化的朱元璋,谁能有办法劝得住。 马皇后的死负面影响正在逐渐暴露。 以前朱元璋有什么事还能和马皇后商量,不至于憋在心里面,现在倒好,孤僻! 朱标只是儿子又不是媳妇,很多话终究是不如马皇后的。 孤僻的人心理都多少有些扭曲,何况一个权力通天彻地,没有法律、道德、伦理可以约束的皇帝。 谁知道老朱的脑回路怎么转。 “臣真的没办法。” “云甫!” 朱标面露痛苦,良久后怆然一叹,哀漠道:“罢了罢了,既然如此,你去吧,去吧。” 看到朱标如此难受,陈云甫也跟着心里一堵。 他这些年受了朱标那么多的恩情,难道真就不管不问吗。 罢了,就当还恩吧! “硬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 陈云甫沉默了好一阵,看向朱标言道:“但是太子爷,臣能信你吗。” 后者闻言一怔,忙言道:“只要能救冯胜、常茂,咱一定全力以赴。” “那太子爷,你能救我吗?” 陈云甫哀叹一声,起身跪了下来,向朱标顿首道:“臣能有今日,全是殿下您的恩情,既然殿下您一心要救郑国公、宋国公,那臣今日,就把这条命还给您。” “云甫你这是何意。” 朱标连忙扶起陈云甫,焦声道:“咱向苍天与列祖列宗起誓,你的命咱保定了!” “因为,这件事已经无力回天了。”陈云甫痛苦道:“事已至此,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行破釜沉舟之举。” “哎呀你快急死咱了,什么办法你说!” “逼宫!” 陈云甫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哪里来的那么大胆子,竟然要去逼朱元璋的宫,但眼见朱标已经心哀若死,他不能不去报恩。 人,得有良心。 “逼宫......” 朱标惊站起,负手皱眉在屋中来回踱步,最终,眼里的所有犹豫变成了决绝。 这一刻,他想到了马皇后、想到了李文忠,想到了千千万万的人。 “你说,这个宫怎么逼!” 朱标站到陈云甫面前,目光炯炯的盯着后者,坚定道:“咱干了!” 陈云甫热血涌上大脑,反手摁住朱标的肩头,一字一顿的说道。 “郑国公的罪不是广受贿田、变民为奴吗,这些罪孽,秦王、周王都做了,臣有确凿证据! 您把这些罪孽大白于天下,看陛下,杀不杀他的亲儿子来平民愤!” 朱标立时瞪大了双眼,踉跄着退后几步。 如此逼宫吗? 逼着自己这个大哥杀手足兄弟、逼着朱元璋杀亲生儿子。 “陛下不是好杀吗,那就杀吧,杀他个天昏地暗、杀他个社稷不存!不就是掀桌子吗,大家一起掀,横的怕不要命的。” 陈云甫已经背水一战,到了疯癫的状态,进上三步厉声道:“太子爷,您要再退下去,那就别再管陛下想杀谁了,什么事您就装作看不见,等将来继位之后您再为郑国公他们平反,要不然,您就逼宫。” 见朱标还在犹豫,陈云甫不再言语,复跪于地道。 “请殿下赐臣回府自尽。” 你要办法,我给你办法,拿自己的命来赌你朱标能硬气一次。 “几分把握?” “九成!”陈云甫仰起头,目视朱标笃定道:“陛下老了,尤重亲情,他不会赌这一次的,只要您不让步,陛下就一定会退!” 朱标握紧了拳头,胸膛剧烈的起伏起来。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也是自己的兄弟。 “请殿下想想岐阳王!” 朱标脑子轰然一声炸响,瞬间面白如纸。 是啊,李文忠的死就和朱元璋有直接关系。 自己这个爹做任何事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他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怎可如此伤人! “爹,你逼的我。” 朱标立时目露凶光和狠绝,他的骨子里到底流着朱元璋的血,这些年的恭良温顺并不足以抹平他所有的血性。 真到了要背水一战时,他也能拿出朱元璋的气魄来。 朱标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佩剑,上前几步将其卸下配到了自己腰上。 他要带剑入觐! “只赌上老二、老五和你的命哪里能够,咱的命,咱这次也拿来和父皇赌一次!” 朱标目露血光,骇人可怖:“现在,可有十成把握?” “有了!” 陈云甫作揖一拜:“郑国公、宋国公的命保住了,臣这就回府服毒自尽。” 以老朱的脑子一定能猜到这个办法是自己给出的,与其等着被朱元璋五马分尸,还不如自己死了痛快呢。 “他娘的,这辈子老子活的可真憋屈。” 陈云甫直接骂出了声,转身就走,又不忘回头冲朱标言道:“殿下,保重好身体,小心朱棣,他不是什么好人。” “你哪都别去。” 朱标不明白陈云甫是啥意思,但他现在没心情去问了,一把摁住陈云甫的肩头,笃声道。 “咱起过了誓,你出办法咱就保你,父皇要杀你,咱就和他拔剑于金殿,你死,咱陪你一起死!” “这太子,不当也罢,那皇位,咱不要了!” 陈云甫怔怔的看着朱标,良久后终是笑了出来,身子一瘫倒在地上,一边笑一边哭,发起神经来。 以朱标的为人秉性,说出的这句话,陈云甫信! “你是咱兄弟、真的,你是咱兄弟。” 朱标蹲下身子,头对头的撞在陈云甫额头上,一样有些神经质的说道:“你拿命信咱,咱也拿命信你。” 什么生与死的,这一刻真的不重要了。 朱标连皇位都不要了! 来吧,大家在朱元璋的淫威下都已经压抑了很多年。 今天就跟老朱正面怼一次! 他娘的,舍得一身剐,朱元璋也给他拉下马! (盟主加更7/10)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孩子大了 爹老了。 当朱标挎剑闯入皇宫,一路抵至乾清门的时候,守门的大汉将军甚至以为自己是看花了眼,吓得连忙上前阻拦,意欲抢下朱标的佩剑,却不想后者沧啷一声拔出。 没有指向尽职尽责的大汉将军,而是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谁拦着孤,孤就自刎于此。” 这下谁都不敢拦,放进去是死、不放进去也是死,横竖都是个死,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朱标先死吧。 一众大汉将军进退不得,场面陷入了僵持中。 还得是守门的小太监看的真着,马上跑上来跪地哭道:“太子爷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奴婢等人马上就去禀报皇爷。” 朱标不言语,只是冷眼站着。 很快,自乾清门内响起一阵阵疯狂的急呼。 “请太子入觐、快请太子入觐。” 没人再敢拦朱标,由着朱标挎剑入宫。 “你来了。” 朱元璋就站在乾清宫的殿门外,冷冷的看着朱标,言道:“来逼咱的宫吗?” “对!”朱标一口应下,丝毫不惧的与朱元璋对视道:“儿臣想问父皇,郑国公犯了什么罪,您要杀他。” “他广受贿田......” “一个五年都在外面打仗,没回过老家的人,收受贿田有什么用。” 朱标断喝,直接打断了朱元璋的话:“郑国公至今连子嗣都没有,他要贿田干什么!他一年的爵禄是三千石,哪一年用完过,结余的粮食,常茂和儿臣一样,都留给了府库,他知道国家初建到处缺钱,这样的人,会受贿吗!”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愤怒道:“标儿......” “请陛下唤孤、太子!” 乾清宫外,所有的侍卫也好、内监也罢,包括宝祥这位总管太监,此刻全部齐刷刷跪了下来,若是地上有缝,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去活活憋死自己。 太子这是要造反? “您当年要杀文忠兄,孤没能保住,现在又要杀常茂,那日后呢,杀蓝玉?杀沐英?杀李景隆、徐辉祖,除了咱老朱家的,全部杀光?” 朱标挺直了脊梁,直直于朱元璋对视着,他眸子中的狠绝与冰冷,与朱元璋已有了七分神似! “您还想杀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您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们,就纯粹是想到了就杀、想到了就杀!” “常茂是开平王的儿子,是孤岳丈的儿子,是玉儿的亲弟弟,孤要是连他都保不住,孤这个太子当的还有什么意义。” “一只蝼蚁罢了。” 朱标呼呼的喘着粗气,遽尔冷笑道:“您不是说常茂犯了私收贿田、变民为奴的罪吗,那老二呢,老二犯的罪不比常茂更甚!” “标儿,住口!” “孤从这皇宫出去,便将我皇家丑闻皆曝于世,孤就要看你,杀不杀老二!杀不杀我!” 朱元璋面上猛然一抽,捂住胸口,面如金纸。 “你不要逼咱。” “这些年,不都是你这个爹在逼孤这个儿子吗。”朱标猛然拔出佩剑,指向了朱元璋! 这下所有跪地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不能再装瞎子了,全部跳起来护在朱元璋面前,抽刀对准朱标。 “滚!” 朱元璋一脚踹翻身前的侍卫,喝骂道:“狗东西怎敢拔刀对向吾儿,滚!” 众皆惊退,弃刀复跪。 看着朱标,朱元璋迈开了自己的脚步,一步步的向前,眼瞅着胸膛就要撞上剑刃,朱标颤抖的身子开始向后退。 “你不是忍咱很久了吗,今日弑君弑父,你便是大明的皇。” 朱元璋每进一步,朱标便要退上两三步,面上,已是泪流不止。 “爹~” “爹!” 朱标引剑于颈,眸子里的悲痛几欲溢出:“孩儿不孝,下辈子再伺候您吧。” 言罢便要刎颈当场,一支没有箭矢的冷箭呼啸而至,正射在朱标持剑的手背上,痛的朱标立时松手,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名锦衣卫像是会轻功一般,数丈距离一跃即至将朱标扑倒在地。 朱元璋一脚踢飞地上的佩剑,怒不可遏的下令道。 “来人,尽诛陈云甫、邵质、常茂、冯胜满门!” 下令完,朱元璋低头,正对上朱标那完全失去生机的眸子,仅就这一眼,朱元璋复又喝道。 “免了!” 免了、免了。 朱元璋闭上眼,鼻息越来越重,他的双拳死死握住,克制着心头的愤怒。 “免了、免了。” 朱元璋颤抖的手挥动,驱散走几名压在朱标身上的锦衣卫,老泪纵横的扶起自己的儿子,摸着后者那红通通肿胀起来的右手,泣声道。 “标儿,咱只是想让你踏踏实实的当皇帝啊。” “您不杀他们,他们难道就会反了吗。” 朱标也哽咽了起来:“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这江山姓朱,别再杀了,爹,放过他们吧。” “难道,你宁愿相信那陈云甫,也不相信爹吗。” “孩儿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标虽然在痛哭,但却是一步不让的坚持道:“您错了,而儿做的,是对的。” “你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眼里怎么可以只有对错呢。” “如果世上没了对错,那我们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朱标站起身,指着这一圈的红墙琉璃:“您起兵举义恢复中华,这便是天下最大的对,苍天站在您这一边、万民站在您这一边,这难道不是对错带来的助力吗。 如果您起兵之后和张士诚、陈友谅他们一样,只为了自己当皇帝,而不是抗击元廷,那天下人心还会遵从您吗。 将校卒勇浴血沙场,为您扫清登上皇位的所有荆棘,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您在做的事是对的,是为了让全天下饱受压迫、欺凌、剥削的三等汉奴重新挺直脊梁,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现在您当了皇帝,竟然和儿说,对错不重要?” 权力是世上最恐怖的毒药,他会让人迷失初心、会让人逐渐变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会让人沉沦。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怅然一叹后又低笑起来。 “吾儿真的长大了,去吧、按你认为对的事去做吧,江山早晚是你的,早晚是你的。” 说罢,朱元璋寂寥转身,留给朱标一个悲情且孤单的背影。 儿子大了,他老了! 属于他的时代正在逐渐褪色。 “时间过的,可真快啊。” (盟主加更8/10)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门下蓝玉,拜见明台! 太子府内,陈云甫端坐着,面前的桌子上是一瓶从老胡那整来的高纯度红砒,俗称鹤顶红。 他在等。 等活或者等死。 “真不甘心啊,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给朱标出了那么一个主意。” 陈云甫苦笑起来,这大概,就是身为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吧。 有恩必报,杀身碎骨。 就是对不起邵柠和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 “嗒!” 轻飘的脚步声此刻在陈云甫的耳朵里都犹如惊雷一般,使其下意识攥住眼前的鹤顶红,举至唇边。 死不怕,陈云甫现在最怕的就是入大狱,老胡的手段他是见过的,那还不如死了呢。 “云甫。” 当朱标走进来的时候,陈云甫才松开手,毒药洒满一桌。 “殿下。” 陈云甫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脸上不住的呼呼冒出虚汗来。 谢天谢地,又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都不用死了。” 朱标握住陈云甫的手,念叨道:“活下来了,大家都活下来了。” 当看到朱标的那一刻始,陈云甫心里已经清楚,自己不会死了。 朱元璋对朱标的爱,远超过对其他任何一个儿子,甚至是所有儿子的总和。 这般深厚的爱在朱标死后作用到了朱允炆的身上。 他一定要把江山,留给朱标的孩子! 而不是那个最像他的朱老四。 “臣先回去了。” 陈云甫扶着桌子起身,此刻的他有些腿软,但却笑的很开怀。 “回家陪媳妇去。” “去吧去吧。” 朱标挥手,一样的笑意:“你去陪媳妇,咱也去陪媳妇,等明天,咱们一起去诏狱,把郑国公他俩接出来。” 俩人彼此对视,相顾而笑。 太子府外,韦三的马车一如既往的等候着,看到陈云甫出来,韦三搬了凳子。 “大学士请上车。” “以后,不用事事再跟陛下汇报了,这江山,早晚是太子爷的。” “是,奴婢记下了。” 韦三跪在矮凳边,恭恭敬敬叩了一记响头,而后等着陈云甫上车后才敢起身,利落的收拾整齐,驾车催马。 在经过邵质府前的时候,陈云甫张了张嘴,随后一笑。 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回家,陪媳妇去。 “娘子,为夫回来了,还不快来抱抱。” 大踏步走进府邸,陈云甫便扯脖子高呼起来,把个院子里乘凉纳阴的邵柠羞的不行。 “你就不能有点正行吗,家里那么多下人还在这呢。” 陈云甫啥话也没说,只是在邵柠不可思议瞪大的眼神中将其搂入怀中,嘴唇直接印了上去。 “唔~唔!” 等邵柠反应过来后,吓得实在够呛,连连拍打陈云甫的肩膀和胸膛,这才算是推开,一抹嘴,脸已红透。 “你疯了,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啊。” “嘿嘿。” 陈云甫恬不知耻的笑道:“你是我媳妇,这是我家,我在自己家里亲我自己的媳妇,谁能说啥。” “那也不能白日宣淫。” “说的真难听,这咋能叫白日宣淫。” 陈云甫气的翻眼,而后不再给邵柠责怪的机会,拉起后者的手就往厨房的方向奔。 “干啥。” 邵柠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你是不是跑错屋了。” 说完,自己的脸也是腾一下更加羞红。 “脑袋瓜里想啥呢你。”陈云甫逗弄了一句,而后连忙说道:“为夫打算亲自下厨,给你做顿饭吃。” “还笑。” 邵柠打了一拳,而后惊奇起来:“你还会做饭?” “准确来说,手艺还相当不错。” 进了厨房,陈云甫把府里的下人悉数赶出去,开始洗菜、切配。 别看来到这时空几年的光景没做过饭,但前世的厨艺也只是偶有生疏,丝毫没有落下。 就是烧锅炉的时候把自己呛得厉害。 “行了吧你,君子远庖厨,你好歹也是个侯爷,亲自下厨像什么样子了,让下人来做吧。” “你先尝尝再说。” 陈云甫不再多言,开始专心捣鼓起来,而邵柠见劝不动也开始动起手给陈云甫帮忙。 小两口忙活了小半天,还真让陈云甫做出了四个菜来,盛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今天这顿晚饭就算是做得了。 “尝尝看,怎么样。” 邵柠夹了一筷子,本都已做好难以下咽的准备,谁知道菜一入口,眼睛里腾一下就冒出了光。 “嗯?还别说做得真不错。” “好吃吧。” 陈云甫笑笑,得意道:“你也不看看为夫是什么人,那可是全才。” “得得得,没夸你两句就要飘。” “柠儿,你说咱们以后开个饭馆怎么样?” 正埋头吃饭的邵柠顿时怔住,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向陈云甫。 “好端端的,说哪门子胡话,你是堂堂九卿,开什么饭馆啊。” “我说,我不当官了,去开个饭馆,过平民老百姓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邵柠惊愕的瞪大眼睛,但很快又笑了出来,握住陈云甫的手,笑靥如花:“好,夫君无论做什么,妾都支持。” “只是让你受委屈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来委屈呢。” “好啊,你敢说为夫是鸡是狗。”陈云甫作势恼怒,本起脸来:“看为夫晚上不打你屁股。” “流氓。” 对陈云甫在家这般没几句话就要蹦出句荤腔的德行,邵柠早就习以为常,不过还是没好气的羞嗔一句。 正吃着饭,玲儿进来通禀道:“侯爷,梁国公来了。” 蓝玉? 陈云甫微微一怔,而后哦了一声说道:“带梁国公去本侯书房稍作,本侯马上过去。” “夫君,要不你先去吧,哪能让国公爷等着。” “让他等着也没事。” 陈云甫丝毫不以为然,仍是一味的吃饭,细嚼慢咽的同时还不忘给邵柠夹菜。 仿佛来拜见的只是寻常之人。 等到一切吃得了,陈云甫才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推门入内,一眼就看到规矩坐着的蓝玉。 后者闻身而转头,立起。 “你怎么能来我这,不告诉你这段时间在家呆着吗。” 陈云甫才堪堪掩上书房的门,那蓝玉便拜了下去。 不是抱拳揖拜,而是撩袍行跪拜大礼。 “门下蓝玉,拜见明台!” (盟主加更9/10)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奉上谕:郑国公常茂亲眷不法,茂有不察之罪,即褫去一切官爵,没其爵禄,饬其回怀远故乡闭门思过,结善乡里。” “奉上谕:宋国公冯胜骄横日恣,目无君上,犯不敬之罪,即褫去一切官爵,没其爵禄,发配台州充军三年,留观后效。” “奉上谕,吴中侯、文渊阁大学士兼领通政使司通政使陈云甫怠慢国事,畏惧权贵,私压奏劾而不报,偏枉擅权,即褫去一切官爵,没其爵禄,饬往吴中县为民,不可参科入仕。” 那日的事过去了,像纸张一样揭了篇,但谁也知道,为顾全朱元璋的面子,不可能就这么轻飘飘的放下,丢官弃爵是必然的事情。 申饬的诏书一下就下了三道,常茂、冯胜和陈云甫一个也没跑掉。 朝野惊呼,谁也没想到陈云甫也会受到牵连从而倒台。 毕竟怎么看这件事都和陈云甫没有一点关系才对。 流水的九卿、铁打的陈云甫。 这位从十五岁入仕,四年平步青云位居通政使、拜吴中侯的政坛新星,在谁眼里,那都是将来朱标登基的从龙之臣才对。 怎么就倒台了呢。 宫里的事永远烂在了宫里,正史不会记载,野史纷纭也没人会信。 但陈云甫离京去往苏州的时候,送行的规格却让所有百官瞬间明白,人家哪里是倒台,只是换个地方歇几年而已。 太子朱标、梁国公蓝玉、曹国公李景隆出面不说,连着朝中文武群臣都到了一多半。 “苏州是个好地方,到那权当休息了,玩几年咱就把你召回来。” 朱标拍了拍陈云甫的肩头,用着轻松的语气,就是眼里的泪花不争气的泛出清辉来。 “太子殿下留步吧,草民告辞。” 陈云甫退后三步,对着朱标便欲叩首,被其一把扶住。 “去吧,一路保重。” 陈云甫也激动的掉下泪来,一抹鼻子,环顾一圈,最后将目光留在了老岳丈邵质身上,拉着邵柠过去跪拜。 “孩儿不孝,连累柠儿跟着受委屈了,向岳丈大人赔罪。” “快起来快起来。” 邵质忙把陈云甫拉起来,虽老泪纵横却笑的极其欣慰:“我儿是当世大丈夫,老夫得婿如此,死亦无憾了。” 亲朋一一话别,陈云甫这才牵着邵柠的手坐上一辆驴车。 现在,他已没有资格再坐马车了。 但赶车的人却不得了。 还记得那个叫穆世群的锦衣卫千户吗。 朱标伸手问毛骧要人,毛骧哪里敢不给,不仅把穆世群开了出去,连带着的还有七八名锦衣卫。 这些人摇身一变,也成了平民百姓,留给陈云甫当护卫。 “太子爷,城外风大,咱们回去吧。” 眼见着陈云甫已经走远,詹徽凑上前劝朱标离开,后者却直接给了一个冷眼。 “詹御史为国朝揪出了两个横行不法的国公,功劳甚大啊。” 詹徽的脑门上顿时冒出冷汗来,拱手:“臣惶恐。” “你怎么能惶恐呢,你可是父皇的得力臂膀,将来位列三孤指日可待,说不准就连本宫见了你也得给你行礼问好才是。” 朱标一甩袍袖,怒哼一声转身离开,留下詹徽双腿发软,几乎失禁。 “詹御史早些回城,城外风大还不安全,万一有什么目无法纪的歹人劫道可不安全。” 这时候的蓝玉也走到詹徽身边,呵呵一笑捏住了后者的肩头,痛的后者差点跪在地上。 蓝玉小声道:“你记住了,俺老蓝这辈子啥也不干,就找机会弄死你!” 百官观瞧一眼詹徽,无不摇头,下意识离之远远。 谁都能看出来,这詹徽已是人嫌狗厌了。 等到失势那一天,詹徽的下场恐怕要比陈云甫等人惨的多。 皇宫里,朱元璋扔下了手里的奏疏,没了陈云甫,他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无法再看的进这些废话连篇的奏疏。 心烦意乱。 “那小子离京了?” “是,一个时辰前走的,太子爷和几个国公都出面相送,文武官员去了七十多人,排场十分浩大。” 宝祥知道朱元璋问的谁,故而进了言。 “唉。” 虽不知道老朱缘何叹气,宝祥还是说道:“皇爷,这次那陈云甫忒不是个东西,他竟然敢向太子爷进这般毒计来逼您的宫,要不奴婢差人,把他半道截杀了。” “放肆!” 朱元璋一声喝骂就把宝祥吓得伏跪不起。 “杀他,呵,咱现在都杀不了他!他已经尾大不掉了你看不出来吗。” “这小子找到了咱的命门,牢牢的攥着,杀他,标儿就要造反咯。” “不过这小子倒也算是有情有义,标儿能有这么一个臣子也是一种福气,比咱好多了。” 朱元璋说着说着,情绪便越加低落,他环顾了这空荡荡的大殿,怅然一叹。 “征贵州的汤和那里如何了?” “前些日子又报了捷,贵州全境已快悉数平定。” “让他回来吧。” 朱元璋呢喃道:“咱好久没和汤和喝酒了。” 连朱标都能有陈云甫这样可以性命相托的挚友,而自己身为皇帝,除了权力之外,却是什么也没有。 妻子没了、儿子差点反目成仇,当年一起起兵打天下的手足兄弟也都死了七八,朱元璋紧了紧自己的襟口。 他莫名的有些冷。 “走。” “走?”宝祥诧异问道:“皇爷要去哪?” “去李善长那,看看这老家伙最近身体咋样了。”朱元璋走出了皇宫,仰首看着艳阳高照。 “快两年了吧就是不愿意上朝,呵,他是怕咱杀他啊,不杀了、还杀什么啊,还能有几年活的,都由他们去吧。” “那今天的奏疏。” “送文渊阁......先送到标儿那吧,明天拟诏,擢去年的状元丁显来做文渊阁大学士,擢蔡瑄任通政使司试通政。” “是,奴婢记下了。” 这一日,金陵城注定有很多人是睡不好的,唯独已经找了一家客栈的陈云甫睡得格外香甜。 无官一身轻。 他再也不用把脑子用在无休止的政治思量当中。 太阳依旧升起,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盟主加更10/10,撒花庆祝!)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同福客栈 苏州府、吴中县,城北开了一家新客栈。 “同福客栈。” 鞭炮声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等到烟尘散去,却只有寥寥几人迈步进店,猎奇尝鲜。 店老板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的看起来似还不到及冠,妇人亦是年轻,容貌生的极为俊俏,小腹微微隆起,似有身孕。 这对夫妇能是谁呢,自然是从金陵城‘发配’到这吴中县的陈云甫、邵柠小两口。 客栈内还有两个丫鬟打扮的帮手,各自都是年轻的紧,这俩丫鬟便是邵柠带来的巧儿和当初朱橚送给陈云甫的侍女嫣然。 至于其他的下人,早在陈云甫离开金陵前就悉数遣散,重新编户,改奴为民。 客栈外贴了一纸告示,上写着招聘两个大字,具体的,则是招厨房学徒、跑堂碎催以及账房先生。 除了第一份差事不给工钱外,其他两个岗位给的都很是丰厚,月钱一两。 “相公,你说咱这客栈为什么要叫同福呢。” 小两口招呼完店里仅有的几桌客人后,邵柠趴在账台上,手杵着下巴不明所以。 陈云甫弯腰抹着桌子,头也不回的说道:“你不觉得这名字寓意很美好吗。” “也是。” 邵柠点点头,而后笑弯了眼:“相公,你猜咱们今天中午赚了多少钱。” “拢共不过才六桌客人,能赚多少。” “一百多文呢。” 邵柠叽叽喳喳的汇报着今日成绩,兴奋不已。 “才六桌我们就赚了一百一十七文钱,要是一天开六十桌岂不是赚一两多银子,一天一两多、一个月就是三四十两,相公,比你当官时候的俸禄还高呢。” “六十桌?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陈云甫擦完了桌子,将抹布扔到账台上没好气的说道:“真要是一天来六十桌客人,你男人我就累成孙子了。” “嘻嘻,那不能,哪能累着我的好相公。” 两口子正腻歪着,打店门外弱生生进来一白面书生,瘦瘦弱弱的小身板还有些害羞。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陈云甫扔下邵柠上前来问,小书生面上带着羞意支吾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店外的招聘告示,陈云甫顿时明白过来。 这是来应聘的啊。 “你是来应聘账房先生的吧?” 书生诧异的抬起头看向陈云甫,不可思议问道:“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看你的穿着打扮了。”陈云甫指了指书生装束,笑道:“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兼得文文弱弱、扭扭捏捏,除了读书人也没谁了,跑堂碎催你干不来,厨房烟火你瞧不上,那留给你应聘的也就剩下一个账房先生了。” 书生惊讶不已,没想过这小小一个客栈掌柜竟然还能有这双毒辣的招子。 “掌柜的也读过书?” “嗯,以前读过。” 陈云甫招呼这白面书生坐下,笑么滋的说道:“现在不行了,整日忙于生计,恐怕是没时间读咯。” “哪能不读书啊。”书生急道:“不读书,如何考取功名,小生观掌柜的你也是年轻人,总不能只守着这客栈碌碌无为吧,还是要发愤图强,争取早日考取功名为国效力才好。” “噗嗤!” 账台后的邵柠没忍住,笑出声来,就见两人齐齐转头看向自己,连忙摆手:“你们聊你们的,我刚才想到了开心的事。”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陈云甫笑着摆手,复问道:“那你呢,可曾考取功名啊。” “小生不才,乃是去年的后补秀才。” 书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来,却把陈云甫听的一头雾水。 “这秀才,还有后补的?” 听说过后补翰林郎、后补知府、后补县令,头回听说后补秀才,陈云甫捏着下巴。 难道是自己来苏州这段路程中,吏部和礼部新捣鼓出的专业名词? 书生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嗫嚅道:“就是差一名没考上。” “咳咳咳。” 陈云甫好悬让一口茶水呛死。 “小生家境贫寒,这些年为了小生考功名的事已是家徒四壁,没办法,只能出来务工,让掌柜笑话了。” 说起自己被迫出来谋生的事,书生还有些羞于启齿,好似是什么天大的窝囊事一般。 “这有啥好笑话的,自力更生那是值得钦佩之事,对了,还没问你叫啥呢。” “小生吕登文。” 姓吕?‘后补’秀才,那不就是吕秀才吗。 陈云甫笑的更加舒心,当即拍板道:“好,你被录用了。” 吕登文万没想到出来找工作那么容易,呀然道:“掌柜不先考校小生一番。” “记个账而已,还用哪门子考校。” 陈云甫不在意的摆手道:“十五加十八等于多少。” “三十三啊。” “你看,这不很聪明吗,这份工作你足以胜任了。” 吕登文大感挫折,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不是有脑子就会的吗。 “咋了,难道我这招个账房先生还考你四书五经啊。” 陈云甫一拍桌子,吓了那吕登文一跳。 “月钱一两银子,年底双薪加提成,干不干。” “干干干。” 吕登文连忙点头,而后又迷糊起来:“掌柜,啥叫双薪、啥叫提成啊。” “双薪就是腊月那个月的工钱翻倍,提成嘛看店里一年的效益怎么样,我要是赚得多就分你们一点,我要是赚的少,你们就分少一点。” “哦。” 吕登文恍然大悟,而后拱手冲着陈云甫作揖道:“小生谢过掌柜收留之恩。” “这是客栈,别那么文绉绉的。” 陈云甫站起身来到账台取来账簿,放到这吕登文面前。 “现在,我来教你账怎么记。” 吕登文看了一眼,困惑的指向账簿上一行奇怪的符号,乱码七糟的‘195’在吕登文眼里好似鬼画符一般。 “掌柜的,这是啥意思。” “数字,我自创的。” 陈云甫毫不客气的将这个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其实认真来说,这个时期的大明已经有了这种数字,是阿拉伯人在忽必烈时期就带进来了。 不过最初的译本被老忽扔进了回回钦天监,沿用的依旧是宋朝时的算筹,等明灭元,朱元璋重置回回钦天监,这道译本就被留在了天界寺的元史馆,陈云甫看到过。 但他这里不能说的那么明白,不然吕登文该怀疑他身份了。 “来,我教你啥叫数学、啥叫加减乘除。” 店门外的吴中县车水马龙,客栈内的年轻掌柜、后补秀才研究起了数学。 账台内的邵柠托着下巴,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家相公的背影。 巧儿和嫣然叽叽喳喳着牵手从同福客栈的牌匾下跑上大街,商量着买些胭脂水粉。 一派安定且祥和。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县太爷的叔祖父 招到了吕登文这个账房先生之后,接下来的几天,同福客栈添人进口,又陆续招到了一个学徒和两个跑堂的小二。 学徒叫宋金鳌,俩跑堂的是兄弟二人,大的叫葛虎、小的叫葛豹。 得亏是哥俩,要不然再有个弟弟啥的名字都不好取。 玩笑归玩笑,招来了三人之后,同福客栈就算是员工齐备,陈云甫每天的工作便只剩下待在厨房里教宋金鳌做菜。 这小子学厨是把好手,上手极快,没一月就驾轻就熟,独霸厨房了。 这一下,陈云甫便更闲了。 每日里就是趴在账台和吕登文侃大山,要么就陪着邵柠四处逛逛。 穆世群带着几个锦衣卫也在吴中县里谋了份差事:捕快! 以老穆的身手,当个捕头那自然是大材小用。 从锦衣卫千户变成地方一个县衙的捕头,也算委屈了穆世群,不过他倒是干的甘之如饴。 老穆心里跟明镜一样,陈云甫早晚会复用回京,现在这叫什么,这叫潜龙在渊。 “哈欠~” 一日大早,陈云甫站在店门外望着人流如织的大街正自发呆,迎面就见到两名穿着皂衣的衙门小吏趾高气昂的走了过来。 “你是掌柜?” 这小吏鼻孔朝天,很是傲娇的大步走进店肆,倒也是不客气,自顾自的倒茶不说还抓了一把花生剥弄起来。 “嗯,有事?” 陈云甫看着好笑,倒也懒得和这小吏计较。 “你们这客栈,开了多久啊。” “一个半月吧。” “效益怎样?” “赚了不到一两银子。” “胡扯!”小吏当即挑眉,颐指气使的说道:“把账簿拿来给我看看。” 吕登文手忙脚乱的把账簿取过来拿给这小吏看,后者随意翻了几页后就发起难来。 “你们这一天的营收就有两三百文,一个月才赚一两银子?” “开支占了大头。” 陈云甫掰着手指头算账:“光店里四个跑堂一个月的月钱就要四两银子,哪里还能剩下什么钱来。 就这能有个一两银子的结余,都算是好的了,两位来就是为了关心一下小店的效益?” “谁跟你嬉皮笑脸呢。” 皂吏一掌拍在账簿上,喝道:“既有营收,缘何不知道去官府交税。” 闹了半天是来要钱的,早说不就结了,废什么劲啊。 陈云甫摇摇头,而后冲吕登文道:“取三百四十二文钱来。” 小吏斜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三百多文是怎么个说法啊?” “小店上个月营收六千八百四十文,按着二十税一的税法,可不就应该交三百四十二文钱吗?” “谁跟你说二十税一的?” 陈云甫差点气乐,这营商税多少是他自己亲手制定下来,还用谁来说。 营收不到十两的一律二十税一,不足五十两的十五税一,不足百两的十税一,不足千两的七税一,不足万两的五税一,万两以上的才会提到四税一。 “听你这意思,不止?” “当然不止,朝廷王法,商税十税一。” 一听这话,陈云甫立时就眯起了眼睛。 从二十税一调整到十税一,苏州府这一下可就贪墨了整整一半。 胆子是真大。 “朝廷王法营收不到十两的,明明是二十税一。” 陈云甫还没来得及说话,吕登文已经气不过先开了口:“我看了朝廷去年的告示。” “改了!” 小吏一提调门喊道:“今年知府老爷刚改的。” “刘祖乙?” “对,就是...你怎么会认识知府老爷?” 小吏愣住,不可置信的看向陈云甫。 “呵呵,我和你们知府老爷沾亲戚,按辈分的话,他见到我还要喊我一声叔父呢。” 陈云甫一巴掌拍在这小吏的肩头言道:“不信的话就回去给你们县令说,你们县太爷见到我都得喊一声叔祖父。” 后者吞了口口水,理智告诉他此事不足为信,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当陈云甫把手搭在自己肩头的时候,自己会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呢? 有心反口吧,小腿肚子都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行了,拿着钱回去给你们县令报个信,我也不难为你们。” 陈云甫挥手赶走两名小吏,悠然自得的继续哼着小曲,顺便把刚才俩人吃的花生壳打扫干净。 这功夫,外出买菜的巧儿和宋金鳌赶了回来,小妮子还算是勤奋,看到陈云甫在干活,忙上来抢扫把。 “姑爷,我来吧。” 老陈是个讲究人,这种粗活累活哪里舍得让巧儿干。 “这种脏活,你一小丫头就别干了,后院的水缸里没了水,去打满它。” “姑爷,您这哪是拿我当丫头,您这分明是拿我当牲口。” 关键时候还得是葛虎,这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连忙凑过来献殷勤:“掌柜的,我去。” 说完都不带等陈云甫答应的,跑到后院,兴奋的抄起俩木桶就跑出去打水,生怕有人抢了他活计一样。 “这小子。” 陈云甫摇头一笑。 忙活到正午,店里开始陆续上人,一三十岁许的中年男子吸引了陈云甫的注意。 居移气、养移体,气度这种东西可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这位客官看看要吃什么?” 男子抬头看向陈云甫,眼神里带着狐疑之色,轻声道。 “听说这里有我的叔祖父,本县特意前来拜会。” 陈云甫乐了,看来这位就是吴中县的县令了,勾头向店外看看,果然见有几名衙役四下晃荡。 “今日若是寻不到我那亲戚,可别怪本县拿人。” 陈云甫莞尔一笑,这县令人还算有点脑子,没说一上来就激恼的要动手,给彼此都留了余地。 “如此说来,你就是咱们吴中县的县令了。” 男人没有吭声,依旧盯着陈云甫。 “我姓陈,双字上云下甫。” 陈云甫给这男人添了杯茶推到其面前:“现在是一介升斗小民,事务繁多,就不给县尊您见礼了。” 言罢,呵呵一笑转身离开。 男人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陈云甫? 很有名气吗。 唬谁呢。 “大......” 一拍桌子,男人站了起来,刚想喝骂一句大胆,脑中如电光般划过一抹印象。 “大什么?” “大、大、哒哒哒哒哒。” 男人拍着桌子,同时冲陈云甫展颜一笑:“叔祖父您看,我这节奏怎么样?” “呵。” 见到陈云甫转身离开,男子慌不择路跑出客栈,满脸大汗的坐进来时马车。 “县尊,咱们拿人不?” 赶车的小吏探头问了一句,而后便挨了一耳光。 “拿你大爷,那真是本县的叔祖父。” 骂完之后,男人心里一阵嘬牙。 那位要真是自己的叔祖父该多好!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为往圣继绝学 自从那日赶走了吴中县县令后,再也没有什么衙门里的人来找麻烦,不过衙门不找陈云甫的麻烦,不代表陈云甫就不会找他们麻烦。 一纸情况反应就给邵质送了过去。 商税流失牵扯日后废徭的重要国策,陈云甫哪里能放任不管。 日子就这般晃晃悠悠的结束了洪武十九年,除夕夜的时候,陈云甫做东请了所有人在店里喝酒。 “喝多了就在楼上的客房睡,咱们今儿一起跨个年,吃好喝好啊。” “谢谢掌柜的!” 一群人都开心的欢呼起来,哪怕是一向腼腆内向的吕登文都跃跃欲试,打算多喝几杯。 “来来来,祝大家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 大家共同举杯,几个姑娘里除了邵柠不能喝之外,便是巧儿和嫣然都喝了起来。 放下酒杯,陈云甫从怀里取了一叠宝钞出来,登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咱们客栈呢,虽然说才开了两三个月,不过生意还算是不错,你们老板娘算了一下,赚了大概三两银子,正好,巧儿、嫣然你们一共六个人,每人分五百文。” 说完,陈云甫便把三千文宝钞悉数分发给六人。 “谢谢姑爷。” “谢谢侯、掌柜的。” 巧儿和嫣然各自道了谢,而后到了吕登文这,小秀才还有些推拒。 “掌柜的,您平时给我们的月钱已经够多了,何况我们也都才来了没几个月,您就要给我们分钱,这让我们哪里好意思。” “什么话。” 陈云甫不由分说的将钱塞到吕登文手里:“你呢,以前家里不吃不喝的供你读书考试,现在这钱拿着,给父母高堂买点吃穿之物孝敬,所以说,拿着。” 说服了吕登文后,到了宋金鳌这,这小子也不愿意收。 “掌柜的,您教我做菜,传我手艺让我以后有个饭辙,这是等同再造的恩德,我怎么能还有脸要您的钱呢。” “这两个多月你一毛钱月钱都没发,这钱是你该得的,拿着。” 陈云甫笑道:“再不给你发钱,那不成包身工了。” 最后到了葛虎葛豹兄弟俩这,二人倒是没过多的推辞,只是问了陈云甫一句。 “掌柜的,你把钱都发给我们的话,那您不留点了吗。” “我这人对钱没什么兴趣。” 陈云甫才开口,顿时就感受到来自邵柠和巧儿的不屑目光。 你都恨不得把钱镶肾上,还说对钱没兴趣? “咳咳。” 陈云甫握拳轻咳两声,正经道:“我这叫做共同富裕。” “啥?” 吕登文听着新鲜,便问向陈云甫是什么意思。 “所谓共同富裕呢,就是指通过引导、协调等经济手段,来实现广大百姓生活水平进入到富裕层面。” 陈云甫随口说了一句核心意思,就让吕登文来了兴致,这小秀才拿着手里的宝钞来问陈云甫。 “就像掌柜的您这样发钱吗?” “不不不,发钱那叫平均富裕,平均富裕是不可取的。”陈云甫摇头,而后笑道:“大年下的说这个干什么,吃饭,喝酒。” 他本不想多提,谁知道吕登文一扭头跑到账台拿了纸和笔来,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陈云甫。 “掌柜的您说,我记下来回去好好领悟。” 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挺好学。 陈云甫左右看看,连邵柠都捂嘴笑道:“既然咱们的秀才公那么不耻下问,你这个没功名碌碌无为的小掌柜还不快卖弄卖弄。” 吕登文闹了个红脸,梗着脖子说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掌柜的虽然没有功名,但久于经商,在这个领域上自然要比我懂得多。” “得了吧你。” 巧儿夹起一个鸡腿,毫不留情的回击道:“你要能有我家姑爷一成的功力,别说考功名,当个知府啥的都绰绰有余,我家姑爷当初可是......” “巧儿,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邵柠打断了巧儿的吹嘘,笑着催促陈云甫:“快些吧。” “好,既然秀才公想听,那我就卖弄卖弄。” 陈云甫喝下一杯酒水说道:“我今天给你们发宝钞的方式,是属于共同富裕中的引导行为,你们为什么会领到这五百文,那是因为咱们客栈赚到了钱,所以你们才能有钱可分。 为什么咱们客栈能赚钱呢,厨子做菜做的好、跑堂服务跟的及时、账房先生精打细算,这都是你们通过努力和共同协作实现的。 因此,所谓的发钱只是一种激励行为,引导和调动你们在平时的工作中、生产中具有更高的主观能动性。 如果你们偷懒甚至是不工作,却依旧在年底拿到工钱的话,那么这反而会破坏你们的积极性,使得你们在日常的工作中的态度变得消极,并直接影响到客观上的行文规律。” “至于共同富裕中的协调,即多边协作和宏观调控的统称,其中多边协作......” “掌柜的您先等等。” 吕登文连忙喊住陈云甫,苦着脸说道:“就您现在说的这些内容中,有好多词的意思小生都听不懂,如听天书一般。” “哈哈哈哈。” 几人笑了起来,陈云甫挥手道:“那就等有时间我在慢慢和你解释吧,这里面的很多内容你现在一时半会的也确实很难吃透。” 吕登文羞愧挠头,而后又好奇的问道:“掌柜的,您这些知识都是在哪些先贤的书上看到的,能借给小生拜读一番吗。” 先、贤? 先贤的八辈祖宗估计这会都还没生呢。 陈云甫摇头一笑:“我也记不得了,也是些当年看到的孤本,后来找不到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吕登文先是叹了口气,而后便急声道:“既然掌柜的曾经看过,为什么不去将这些内容整理出来重新编修成书呢,须知横渠先生曾言,为往圣继绝学,如此宝贵的知识,不能就任其泯然于世啊。” 陈云甫刚想拒绝,心里却是一动。 自己的第三步子似乎,还真可以落到着书这件事上去。 “砰砰砰!” 正沉吟着,客栈的门被急促敲响,夹杂着一个女人的呼救声。 “救命!”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想安生都不得 除夕夜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救命把陈云甫等人都吓了一跳。 这大晚上的呼救命,多吓人啊。 “掌柜的,咱们开门不?” 葛虎看了一眼陈云甫,而陈云甫此刻则看着邵柠。 “嫣然,先把夫人送回房,巧儿你从后门出去,找穆世群带人来一趟。” 俩姑娘各自有了事做,而后陈云甫才给葛虎一个眼色,后者摸到门边。 “啪嗒”一声,打开一扇房门。 门外呼救的姑娘便噗通一声摔进屋来,陈云甫不去看,只冲葛虎喊了一声。 “关门!” 等到门户关好之后,陈云甫这才有功夫去看爬起来,赶来呼救的女子。 姑娘十七八岁的芳华,满脸的灰尘和污渍,挡了大半的容貌,但一身上下的穿着却让陈云甫一眼就认定。 大户人家的千金。 上好的苏绣,只有官宦人家才有资格穿。 “救命、救命。” 姑娘此刻吓得花容失色、六神无主,只一个劲的惊惶呼喊,被陈云甫一个馒头全给噎了回去。 “鬼叫什么,你是打算把追杀你的人都给吸引过来不成?” 姑娘这才收住声,陈云甫暂时没功夫去搭理她,冲葛虎说道:“现在所有人人等各自回屋,不要在这聚集了,熄灯。” “你跟我来。” 陈云甫把这姑娘领上楼来到自己和邵柠的屋,一推门就看到了面带担忧的两女。 “相公,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让她自己说吧。” 等到陈云甫让开身子,两女这才看到陈云甫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子。 邵柠扶着腰来到这姑娘旁边,温声安慰道:“别怕、别怕,巧儿,快去打盆水来给这姑娘洗洗。” 陈云甫从旁递了杯热茶。 “喝点水压压惊。” 一通忙活后,这姑娘总算是定住了心神,开始将自己求救一事的缘由娓娓道来。 故事有些狗血,只是这姑娘的出身让陈云甫猜错了。 并非官宦之家的千金,而是当地一布商之女。 商贾之家依大明律是不允许穿绫罗丝绸的,不过人家偷偷摸摸在家穿,倒也可以理解。 姑娘姓曾,叫曾诗卉,其父是这吴中县布商之一,主要做的买卖是通过漕运往山东、河北输运布匹。 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就不干了,这曾诗卉也不知道,反正不干了之后呢,她家里的生意就开始一落千丈。 而今天晚上,一队黑衣人就摸进了她家,那是见人就杀,到处放火。 狡兔三窟,亏得这些富商都喜欢在家里暗藏密道,曾诗卉这才逃出来。 “你哪不能逃,往我这客栈这逃干什么。” 陈云甫气的想翻白眼,这故事打耳朵一听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梗概。 铁定是这曾诗卉的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掌握了不该掌握的证据,从而惹火烧身,祸连满门。 不平之事哪都有,陈云甫没想到苏州作为直隶脚下州府,竟然也会有这种穷凶极恶的歹徒。 除夕夜杀人全家,这是多么恶毒之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那曾诗卉此刻也已洗漱好,姣好的容颜上挂着悲痛的泪渍和哀痛,冲着陈云甫便跪了下去。 “那是因为小女知道恩公的身份,苏州府虽大,能救小女的只有吴中侯您了!” 吴中侯。 这个称呼都多久没人喊过了。 陈云甫眯起眼睛:“你怎么会认识我。” “小女虽然不认识,但家父认识您。 小女家里的生意通山东、河北,故而家父曾去过北平,有幸曾在北平见过您的尊荣,您此间客栈开业的时候,家父一眼就认出了您,只是知道您的近况不敢冒昧打扰,此间大难,是家父让小女来此求救的。” 说罢,曾诗卉一头砸在地上:“求侯爷救救小女,为小女报仇,如此,小女愿给侯爷为奴为婢,当牛做马。” “我现在和你一样,都只是一介白身,今晚上藏你一夜已经是尽到最大仁义了,明日一早你爱去哪去哪,和我没有关系,至于报仇,你可以去金陵告到应天府或者刑部,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你的安全便一定有人保护。” 陈云甫没那闲工夫来做民间复仇者,更不可能一见到女人就色令智昏。 邵柠就快要生产了。 自家媳妇和孩子才是陈云甫现在最重视的。 “相公。”邵柠这会子反倒是看不下去了,眼见那曾诗卉跪在地上悲痛大哭,可把她的心给哭的稀碎,连忙拉着陈云甫到一边说道。 “相公,见死不救可不是你的为人。” “你男人我就是因为太好管这种闲事,你我夫妻俩才沦落到今时今日这般田地,害的你和咱们孩子将来出生的时候受委屈。” 陈云甫都不能想,一想脑子就疼。 自己堂堂政坛的明日之星,不敢说权倾朝野吧,但遍观朝堂之大,自己这个通政使已经隐隐有了九卿之首的权威。 不及弱冠能有如此显赫权贵,就是让朱标一哭哭的脑子抽风跑去救常茂、冯胜。 “妾从没有感觉到委屈。”邵柠握住陈云甫的手,温声道:“只要夫君能一直做对的事,无论结果如何,妾都会支持夫君,会陪着夫君共同面对。” 自己有个好媳妇。 陈云甫叹了口气,点点头,走到这曾诗卉面前,本欲伸手又抽了回来。 “行了行了,起来吧,你今晚先在这住一夜,容我想想后面怎么安排。” “是,奴叩谢侯爷大恩大德。” “别喊侯爷了,这里没吴中侯,只有一个客栈掌柜,你乐意,喊掌柜的也行喊老板也行。” 陈云甫说着,耳边,响起一阵更加急促的敲门声和喊声。 “开门!开门!” 这呼声中夹在着不少的蛮横,让陈云甫面色一变。 难不成这曾诗卉的追兵那么快就追过来了? 正担忧着,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巧儿回来了。 “姑爷,穆大哥他们来了,现在刚从后门进来在后院听命,您看?” “让他们转到前门,看看是什么人。” 陈云甫听着耳边越加急促的砸门声,心烦意乱,也不再吩咐巧儿,直接下楼来到后院。 “卑职见过侯...” “免了。”陈云甫一把握住穆世群的小臂,眸子里冷光闪烁:“把前门的人处理掉,清扫干净些。” 甭管是不是追曾诗卉的匪贼,陈云甫都不敢冒这个险去开门。 穆世群点点头没说话,当下抱着腰刀就要离开,又被陈云甫喊住。 一块灿金的腰牌塞到了穆世群手里。 “找个兄弟去苏州军屯卫所指挥使司,苏州有足足五个千户所,以轮换驻防的名义调一卫来吴中县接管城防。” “调兵?” 穆世群刚想说陈云甫是不是糊涂了,紧跟着就看到了这块灿金腰牌上的字。 “皇太子:标令!” 再不多言,单膝跪地恭敬接过。 看着穆世群带人离开,陈云甫烦闷的叹了口气。 本想着来到这吴中县能过上两年安生日子,没想到想混个安生那么难。 “咚咚咚!” “开门,快开门!” “再不开门,可就别怪我们手下不留......” “什么人!” “呃啊!!” 一阵丁零当啷的金铁交鸣声后,所有嘈杂声顿去无踪,陈云甫默默走到门边,穆世群的低语声传了进来。 “侯爷,干净了!” 陈云甫什么话也没说,阴沉着脸大步上楼。 这个除夕过的,可真他娘糟心!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诞生 洪武二十年的年初一,开门就差点把陈云甫顶翻个跟头。 自家客栈的门外,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过地面上倒是干净的一尘不染,更别说血迹了,连个毛都看不到。 若不是看看自己身后那一脸惊魂未定的曾诗卉,陈云甫还以为昨晚是做的一个梦呢。 “掌柜的,这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吕登文也是哆嗦个腿,心神不安。 “没事,都该干嘛干嘛。” 陈云甫笑笑,宽抚了众人的心,随后看到邵柠要下楼,连忙跑过去搭手。 “你不在房里歇着,到处溜达个啥。” “今日可是正旦,闷在屋子里多不好受。” 邵柠下了楼,自然也闻到了被风吹进来的刺鼻气味,不适的皱了下眉头,看向陈云甫。 “昨晚出事了?” “放心。”陈云甫说道:“穆世群会处理好的。” 说完,赶忙岔开话题道:“快来,给为夫拜年,为夫发你压岁钱。” “美的你。” 邵柠的思绪果然被陈云甫带到了别处,也从这不适中走了出来。 后者扶着媳妇坐下聊了两句,眼角余光看到穆世群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夫人等我一下。” 陈云甫站起身,迎上那穆世群,给了后者一个噤声的眼神,随后领着来到偏处。 “怎么样?” “一个时辰前换了防,现在整个吴中县都是能您能调用的人,侯爷要不要见一下来换防的千户?” “就不能让老子过两年安生日子。” 陈云甫低骂一句,而后冲穆世**代道:“我就不露面了,回头我交给你一个人,你让这位千户派人护送她入京,告诉刑部邵部堂,请他给太子爷说一声,苏州的情况,不,我估计整个直隶乃至浙江的情况都很糟糕。” 穆世群眨眨眼,不明白陈云甫的意思。 也没啥大事发生啊。 “复商的事闹的,利益太大,很多人就像恶犬一样上赶着抢食了。” 陈云甫叹了口气。 虽然昨晚曾诗卉说的不清不楚,但陈云甫什么人,复商营官榷的事是他一手推动落实的,整个直隶以及浙江的情况都在他脑子里,随便一想也能推敲出个七八来。 复商,就意味着直隶和浙江本土大量的商人可以正大光明活在阳光下,大胆进行资本流通,而营官榷的本意是为国家开源,同时创造健康的市场商业环境,引导商业行为。 但这时空的地方官府哪里会懂这些,官府出钱介入商业领域,必然会和民间资本发生剧烈的利益冲突。 苏州把二十税一的法规私变成十税一,本身就是一种对民间资本的强权报复行为,而昨夜曾诗卉家里发生的情况,则证明情况远比陈云甫想像的更加糟糕及恶劣。 “等我一下。” 陈云甫拿来纸笔,刷刷点点一蹴而就交给穆世群:“你把这封信让人带进京交给邵部堂,他自会转交给太子爷,什么事,太子爷会处理好的。” 自己现在已经不在中央执政,很多事无法亲自处理,只能麻烦朱标了。 只希望这事能抓紧办完吧,拖的时间越久,越是容易搞的一团糟。 这届官员的水平太差,不好带啊。 穆世群领命,随后陈云甫唤来曾诗卉,让其随穆世群离开。 等二人走后,陈云甫这才转到堂内,重新坐回到邵柠身边,温言道:“没事了。” “妾就知道,没有相公办不好的事。”邵柠展颜一笑:“相公在妾眼里,就是天下顶属的大英雄。” “那是。” 陈云甫一撇大嘴,姿态当场就摆了出来:“你也不看看为夫是谁,不是我跟你吹,也就我现在想偷点懒。” “没个正经。” 邵柠捂嘴一笑,骤然眉头一皱,以手摸向肚子,痛呼一声。 这突然的动静差点没把陈云甫的魂给惊散,连忙跳起来喊巧儿:“快、快去请大夫。” “相、相公,我好像要生了。” 算算时间,从去年四月请下喜脉到现在,可不就差不多快十个月了。 “快去请弄婆、快把夫人扶进屋,哎哟,快呀!” 陈云甫还在这一个劲催别人呢,自己第一个乱的六神无主。 偏生摊上一个巧儿、一个嫣然俩姑娘都是没经验的主,此刻也都跟着手忙脚乱,好在陈云甫这边前脚把邵柠抱回了屋,后脚弄婆就匆匆赶到。 有了弄婆在,一切就瞬间变的有条不紊起来。 陈云甫这个大老爷们也被赶了出去,负手踱步在走廊上瞎着急。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手里握着当年邵柠和她母亲为自己求来的平安符,陈云甫不住的念叨着,额头上顿时满是汗水。 楼下大堂内,吕登文几个活计此刻早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聚在一起,齐齐昂起脖子看向楼上。 “掌柜的你放心,老板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老板娘的称呼自然是陈云甫发明,此刻经几个伙计的嘴里说出来倒也不违和。 “就是,俺一看掌柜的面相就是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说不准这一次,老板娘能给您生个双胞胎哩。” 面对这些安慰之言,陈云甫也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而后整个人继续焦躁的等待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个时辰、也可能一个世纪。 总之,陈云甫听着耳边那一直持续的邵柠痛呼,意识都逐渐开始飘忽起来。 终于终于。 “哇!” “哇!” 婴孩的啼哭宛如破晓的曙光瞬间照亮了陈云甫那几乎陷入混沌的意识,让其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快步跑到门边望眼欲穿。 “吱呀~”一声门分左右,巧儿满是喜悦的脸探了出来。 “恭喜姑爷、是龙凤胎、是龙凤胎!” 还真让葛虎那个傻小子说准了? 陈云甫登时喜的快要缺氧,晃了一下身子后双手摁住巧儿的肩。 “夫人怎么样?” “小姐好着呢,您快进来吧。” 一把甩开巧儿,陈云甫大步就进了屋,果然见到弄婆和嫣然各自怀里抱着一婴孩,当下顾不上去看孩子,陈云甫单膝跪在床榻边,一手握住邵柠的手,另一只手温柔的擦拭掉其脑门上的汗水。 “媳妇,辛苦你了。” “没事。” 邵柠苍白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夫君快去看孩子吧,妾听说,是龙凤胎呢。” “孩子等等再看。” 陈云甫觉得眼有些酸,连忙眨了几下,紧紧握住邵柠的手,用温柔且坚定的语气趴在邵柠耳边说道。 “这辈子,你一定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向你保证!” 说完这句话,陈云甫才起身去接孩子。 一左一右、一男一女。 这是血脉的传承、更是陈云甫人生的新篇!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三载岁月,弹指一挥间 在有了孩子之后,陈云甫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只一心扑在孩子和邵柠身上,再不关心外界的任何事情。 给孩子起名才是大事! 男孩叫景和,女孩叫雅熙。 “景熙和雅,好寓意。” 邵柠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景为美观、熙为日光,和则而雅,取赏心悦目之意,景和同雅熙又是龙凤胎,般配的很,相公你真棒。” 陈云甫摸了摸鼻子,他取名字的时候真没往《尔雅》之类的古书上想,纯粹是觉得还算顺口就写了下来,倒是没想在邵柠这,还能给两个孩子的名字想那么多含义出来。 “那是,为夫是奇才嘛。” 陈云甫又开始自己的自吹自擂,换来一阵嘲笑。 搂着媳妇,陈云甫此刻只剩下傻笑。 他现在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想做。 就守着媳妇孩子、守着这间不起眼的小客栈,过悠然世外的闲散生活。 他是真的轻松也放了下来,可远在金陵的朱标却忙的焦头烂额。 复商之后的第一次利益冲突开始爆雷了。 不过,这和陈云甫又有什么关系? 眼下的他,陪着俩孩子,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 “粑粑!” 虽然发音远谈不上准确,可当陈云甫听到的第一瞬间,还是激动的饱含热泪。 “诶!乖儿子。” 孩子口中的爸爸叫的越来越清楚,时间便也就走的越来越快。 当陈云甫再抬起头的时候。 “掌柜的,掌柜的,我考上了、我终于考上了!” 一声呼喊让趴在账台上睡着的陈云甫惊抬起头,他仰面,就看到吕登文满脸兴奋的跑进来。 “我终于考上秀才了。” 抹着桌子的葛虎扔下抹布,兴奋的凑过来说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 吕登文兴奋的都留下泪来,他拿出一纸文证:“这是咱们县教谕所刚给我的,我真的考中秀才了,等今年年底,我就能去参加乡试了。” “哎呦哟,真不容易,咱们的吕大秀才可算是把他脑门上的后补俩字给摘掉咯。” 二楼上,巧儿倚着栏杆笑话道:“加油啊秀才公,争取乡试中举,我们也好沾你的光,跟你去见识一下啥叫鹿鸣宴。” “可不说吗,三年边工边读,可算是把这个秀才功名考了下来。” 陈云甫轻轻一笑,继续自己的假寐。 不过一个秀才而已,刚才在自己的梦里,自己还是大明的通政使呢。 嗯? 自己曾经本来就是吧。 想不起来了,是还是不是来着? 陈云甫看向桌子上的年历簿。 洪武二十三年,二月十八。 “掌柜的,今天是吕大秀才中得功名,你不请客摆一桌吗。” 有相熟的老客起着哄,陈云甫就笑了出来。 “他中秀才我请什么客,应该让咱们的秀才公请客才对。” “对对对,我请,我请。” 吕登文也是豪气,一挥手说道:“今天晚上,诸位尽管来喝,所有的钱都算在我头上。” “好!” “秀才公大气。” “敬秀才公一杯。” 有便宜可占,轻刻间这一群客人都纷纷为吕登文叫好,也有不少人端杯敬酒,祝吕登文能在今年的乡试上一帆风顺。 “爹爹!” 正热闹着呢,门外,邵柠一手牵着一孩子走了进来,小男孩最先呼了一声,而后迈开小短腿就冲向陈云甫。 “好儿子。” 陈云甫绕出账案,弯腰把陈景和这个小家伙一把抱起,刮着后者的小鼻梁问道:“今天娘带你和妹妹上哪玩了啊。” “我们去了好多地方呢。” 陈景和掰着肉头的小手指开始一个一个报起数来。 那一边,小雅熙也凑了过来,抱着陈云甫的大腿撒娇。 “爹爹,抱。” “小雅熙,让姨娘抱好不好啊。” 自陈云甫的身后又走出来一腰系围裙的姑娘,她弯下腰,对着陈雅熙说道:“你爹爹累了。” “诗诗姨娘好。” 陈雅熙乖巧的喊了一声,但抓着陈云甫的手却显然不打算松开。 曾诗卉没了办法,只能冲陈云甫无奈一笑。 两年前,苏州经历了堪称恐怖的一场风暴,自知府刘祖乙及下,数百名官吏被抓,超过半数被砍头抄家,那之后,曾诗卉从金陵重新返回吴中县,在这小小客栈内,也做了一份跑堂差使。 “好好好,爹抱。” 就这样,陈云甫一手一个,抱着俩孩子到处逛。 路过相熟的顾客旁,总会有人逗弄两句,惹得孩子嬉笑不止。 玩闹了一下午,宋金鳌那边做好了饭菜开始陆续上桌。 “来,咱们大家一起敬登文一杯,恭喜登文喜中秀才。” “干杯!” 一群年轻人欢呼着,由衷的替吕登文感到高兴。 吕登文自己也兴奋的满脸涨红,不住起身作揖道谢。 “我能有今天,离不开掌柜的教导,离不开各位兄弟姐妹三年多来的鼓励,我、我敬大家三个。” 吕登文是真开了心,明明酒量不咋地,还连干了三杯,再坐下时,脸就已经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登文啊,这次你虽然中了秀才,但也不能骄傲自负,要再接再厉,只有乡试中举,你才算是真正有了进身之姿。” 陈云甫拿酒壶给吕登文添酒,同时勉励道:“你的文采不菲,只要别偷懒,我相信一定会有一天会在金榜上看到你的名字。” “嗯,谢谢掌柜的。” 吕登文道了谢,而后又看向陈云甫,重复着他三年多来不止一次说过的话。 “不过,掌柜的,你明明懂得那么多,而且对天下任何事似乎都了然于胸,论才华,胜小生十倍,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去考功名当官呢?” “这个...” 陈云甫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耳边,一道声音响起。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的这位掌柜,本身就是官呢?” 众人与陈云甫皆寻声望去,只见店门处站着两个盛年壮汉,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而在两人进来后,还有一个华服玄氅的男人紧随其后。 “云甫。” 陈云甫站了起来。 男人笑了。 陈云甫也笑了。 (过渡支线结束,继续书正文)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经略湖广 贵州土司事 突然到来的三个男人,吸引了吕登文等几人的目光。 来的是谁? 疑惑之余,吕登文又看向陈云甫那便更加迷糊了。 自己这个掌柜本来就是官? 既然是官,为什么要来开客栈呢。 “登文、金鳌,今晚就不陪你们喝酒了,我这有点事,你们先各自回家吧。” 几人纷纷点头,起身离开,直到出了客栈后才纷纷交头接耳。 “你们说,咱们这位掌柜的到底是什么身份?” “来人说掌柜的是官,什么官,多大?” “还有来者是什么来头,我咋感觉那么出众,该不会是知府吧。” 几人纷纷说着各自的猜测,只有吕登文站住脚步,问了一句。 “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今晚咱们这街上怎么如此诡异?” 几人左右看看,这才发现,平日里即使到晚上也有不少家酒肆、苍蝇馆子开业的大街,此时此刻却是悉数关了业。 但大街上的人却奇怪的不少,且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男人,只是诡异的没人说话。 几人对视,各自吓得腿软。 他们这该不会是: 撞鬼了吧! 哪有什么鬼啊,这外面游来荡去的一群人当然是之前那三名中年男子带来的侍卫。 而他们的身份是: 原宋国公冯胜。 原郑国公常茂。 今上皇太子朱标! “草民陈云甫,拜见太子殿下金安。” 陈云甫作势下拜,被朱标双手托住。 “这三年,委屈你了。” 一语泪崩,陈云甫真个是掉下泪来。 可不委屈吗,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之前还当过官。 “都起来吧。” 朱标免了几个女子的礼节,这才看到两个小不点,此刻个个昂着脑袋瓜看向自己。 “娘,这是谁啊。” “这是皇太子殿下。” 邵柠拉了一把,小声说道:“还不快跪下叩头。” “这是云甫的孩子?” 朱标眼睛一亮,走过去蹲了下来:“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啊。” “我不叫小家伙,我叫陈景和。” 做哥哥的陈景和明显要外向许多,当朱标问他的时候便站到妹妹身前,不仅清楚的回答了朱标的问题,还反问一句。 “皇叔叔,您和我爹是朋友吗。” 皇叔叔? 朱标笑了出来:“我不姓皇。” “可娘说你叫皇太子。” “皇太子是我的身份,还有,你不能喊我叔叔,我比你爹大,你应该喊我伯伯,伯伯姓朱,你要叫我朱伯伯。” “朱伯伯?” “诶,这就对了。”朱标满意的揉了揉陈景和小脑袋,站起身看向常茂和冯胜两人,皱眉:“你们俩还等什么呢?” 就在陈云甫疑惑中,常茂和冯胜两人齐齐面向自己单膝跪地,抱拳呼道。 “某常茂(冯胜),拜谢恩公救命之恩。”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陈云甫赶忙跑过去一手扶起一个,同时看向朱标苦脸道:“殿下如此可是折煞草民了,哪能让两位国公爷给草民行如此大礼。” “什么草民、什么国公。” 朱标纠正道:“他俩现在和你一样,不都是一介白身,行了,都起来吧,常茂,去孤车辂将酒肉取来,今天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咱们弟三个和冯叔,好好喝几杯。” 冯胜的侄女是沐英的媳妇,又是常茂的岳丈,故而辈分上要大一辈。 “柠儿,你们先带孩子回屋吧。” 邵柠也知道朱标一来,几个大老爷们聊得就都是军国重事,自己不便在此,懂事点头,和巧儿、嫣然等几女将桌子收拾干净后便带着孩子上楼回屋。 “这三年,看来也就咱们这位吴中侯的日子过的最好嘛。” 当常茂将酒菜取来重新摆桌后,朱标率先开口调侃了陈云甫一句。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俩,一个整天在家酗大酒,一个在台州垂钓打渔,成何体统。” 常茂和冯胜各自都笑了。 他们这三年过的,那才叫一个不堪回首呢。 常茂的命虽然保住了,但亲眷犯法在先,各个打着他的旗号为祸乡里,这下几个妹夫都被拉出去明正典刑,亏得老家还有常昇等几个弟弟在,不然常茂估计也是一蹶不振的多。 至于发配台州的冯胜小日子过的倒还算舒心些,他之前毕竟是国公,即使这次发配充军,台州的指挥使也不可能真就把冯胜往死里害,打发到一处礁岛上,冯胜过了三年渔翁生活。 比起他们两个人,开着客栈,每日迎来送往的陈云甫过的可不就是有滋有味。 “殿下此番来,是接臣等回京的?” “说是也算是,说不是也不是。” 朱标冲陈云甫揶揄道:“怎么,在这呆不住了?” 后者催促了一句:“哎呦我的太子爷,你就别卖关子了。” “哈哈。” 朱标朗声一笑,见常茂、冯胜俩人也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便挑明了说道。 “父皇确实有意宽宥你们三人,不过你们想要回京,总得立点功吧,正巧,上个月湖广布政使司报了军情。 江西有个叫夏三的山贼头头流窜进了湖广,勾结当地的洞蛮谋逆作乱,适时,父皇本欲命东川侯胡海率军讨之,正好想到了你们仨。 所以决定,由冯叔您担任此次湖广平乱总兵官,常茂为副将军,今晚上咱们喝完酒,你们俩就快些去上任吧,三万大军已经在荆州集结,你们俩人带着命信一到,即刻就可以发兵。” 冯常对视,彼此都看出了各自眼中的兴奋。 虽然没有官复原职,但重归疆场领军的好消息,还是一瞬间点燃了两人所有活力。 “是,臣等领命,必平定逆贼,枭首归朝。” “太子爷,那我呢?” 陈云甫指着自己,很是坐不住。 “你,你也去。” “我不会领军打仗啊。”陈云甫连忙摆手,苦涩道:“有道是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臣就是再想立功,也不想为一己之私连累三军。” “你想上前线咱还不愿意呢。” 朱标正色道:“湖广、贵州十年九反,地方土司动辄作乱,每乱一次朝廷就征一次,杀个人头滚滚还是没用,父皇心忧且燥,这次咱打算让你出任湖贵经略使,想个办法,把湖广、贵州问题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这可是百年之功,你要把握住这次机会。” 湖贵,经略使? 陈云甫眯起眼来,朱标这可是把国朝眼下最烫手的两块山芋全给自己扔了过来。 朱标也知道这差事不好办,于是拍了拍陈云甫的肩头,支持道。 “你放心,父皇自己也知道湖贵的问题非一日之功,千年来就没有哪个朝代彻底的解决过,所以这次给了你极大权限,湖广、贵州、江西三省都司你都有权调动,许你雷霆手段、恩威并施,放手去做吧。” 三省军卫? 那可是,二十万大军! 陈云甫猛然瞪大双眼。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谁可为太孙 就经略湖广、贵州一事,陈云甫现在脑子里暂时还没有个章程,再说了,湖贵的情况肯定和自己印象中的后世完全不一样,不等过去亲身处置,想再多也没用。 故而这个话题只是开了个头,陈云甫也没有再续下文,转而问起蓝玉的情况。 “梁国公呢,这三年干啥去了。” “去年刚去了甘肃,征讨西番蛮。” 西番蛮,大概位置就是后世的青海及新疆东部。 朱标同陈云甫介绍起这三年来国朝的一些情况:“张紞在辽东干了三年,成效颇丰,年关的时候父皇还感慨,说这是你一力保举的功劳,辽东这三年除了刚开始时偶有小乱,后面便日趋平复,中夏各族和睦相处,不误生产,民生恢复的很快。 辽东的安定也带着北疆各地都平静下来,北平、河北、山西的民生也恢复了不少,去年北平府的粮税,达到了两万七千三百于石,比起三年前,增长了将近三倍。 北平知府俞以丰因功擢任山西右布政使。” “咱们中原政权最大的天赋就是这海纳百川的胸襟和文明同化力,只要做到分而治之、包而容之这两点,无论是对我们自己,还是对蒙古、女真、朝鲜等族都有好处。” 陈云甫频频点头,感慨道:“张紞能用两年的时间,把云南变成我大明的云南,给他点时间,完全可以让辽东世世代代变成我大明的辽东。” 全大明有六千万人口,而这些生活在大明的少族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十万,再去掉女人和孩子,满打满算一二十万的壮丁顶天了,迁一批留一批散一批,那还不是如一滴露水掉进水缸中,找都不好找。 “对了殿下,前两年复商的事闹的不小,现在处理的如何?” 朱标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面上平静了而已。” 见陈云甫不解,朱标遂言道。 “盘根错节,一时难动。” 陈云甫顿时恍然。 显然,这后面估计又和老朱家的宗亲扯上了关系。 对此陈云甫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经商,左右不过是一个钱的事,总不能为了这种事再撺掇朱标去逼朱元璋的宫吧? 在封建王朝的政治上,任何改革的过程中都要允许上层阶级在国家利益分配的过程中优先拿走一部分。 这不公平恰又是最原始的公平。 谁让老朱是他们的爹呢。 另外曾诗卉的事也给陈云甫提了醒,他这三年没少去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很多想法还是过于超前,虽然还不至如到完全不合时宜的地步,但客观上的矛盾依旧存在,并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扩大化。 当然,站在一个政客的立场上去看这件事,就完全不用在乎。 这就是所谓的摸石头过河,政策在转型期中存在阵痛是不可避免的。 “不过也是有积极的地方,毕竟营商的环境和发展已经比三年前迅猛的多,眼下不仅直隶、浙江、江西等江南富庶之地陆续振奋,连着山东和河南依连漕运的地方亦是在突飞猛进。” 朱标喜上眉梢的说道:“只等再过几年,各省的财税情况都有长足进步,朝廷就可以着手在西南、西北、辽东等地增开官榷,推行均物价、民买官补的政策了。 民生恢复、物产丰饶,咱大明就为废徭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两人聊的火热,一旁急坏了冯常二人,常茂举起酒杯嚷嚷起来。 “太子爷、云甫,咱们可是三年多未曾见过了,总揪着国事聊个什么劲啊,来,喝酒。” “好,喝酒。” 四人共同举杯,不再纠结国事,转而踏踏实实的喝起酒来。 看得出来,常茂和冯胜两人确实是许久未曾这般放松,喝起酒来天南海北的侃着,聊到尽兴处便要喝酒,小小的酒杯也被两人换成了大碗,没多时便喝的醉态显露。 只有陈云甫和朱标因为心里还各自有着事,故而一直都在留量。 眼见两人已喝的酩酊,陈云甫便招呼巧儿几人下来搭手,把冯常两人送入屋,自己则跟着朱标进到一间厢房内,各自添了一杯茶。 甫一坐下,朱标便感慨的叹了口气。 “这三年,父皇已是越加的苍老,好在汤和回了朝,有汤和陪着,父皇的心气能平顺许多。” 看到朱标面带担忧,陈云甫便出言宽慰了一句:“殿下放心,陛下他有天福加护,必然可以万万岁。” 怕什么,眼下才洪武二十三年,老朱同志还有八年可活呢。 只要你朱标别出事,刺激到他,有的是。 “殿下,您最近怎么样,金体可还康泰?” “咱?咱能有什么事,好着呢。” 那就好,你没事就最好。 陈云甫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朱标,一旦朱标有丁点闪失,自己那就可以直接洗干净抹脖子自杀了。 不过话说,自己总这么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办法。 有什么办法能让老朱抓紧禅位呢? 办好贵州和湖广的土司之患! 老朱想的,就是给朱标留下一个铁桶般的江山,现在北边的草原之患消弭于无,鞑靼和瓦剌政权都还没有出现,暂时无须担心。 困扰大明的问题,只剩下沿海像跳蚤一般讨厌的倭寇和内部的土司作乱了。 搞定这两件事,老朱应该就可以放心的把江山让出来。 那自己还真得对这份差事上点心呢。 “云甫,想什么呢?” 朱标看到陈云甫一直沉默,故而有些好奇的喊了一声。 你这半天默不作声的是又走神了? “啊,臣在想两省土司的事该怎么解决。” 陈云甫找了个借口搪塞,让朱标很是感动的拍了拍其肩膀。 “也不用太忧心,贵州和湖广的情况朝野上下都清楚,上千年来哪个朝代摆平过?就算是盛唐时期不也只能靠羁縻州制度勉强维系,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是,谢殿下。” 陈云甫拱手,不再耽搁,打算起身离开,又被朱标喊住。 “允炆和允熥,谁可为太孙?” (查了一些有关各朝代改土归流的政策性文献,更新会稍微晚点)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标哥越来越像老朱了 翌日一早,朱标便带着常茂和冯胜两人离开,陈云甫送至城外,朱标为陈云甫留下了一个满编卫的军士。 足足五千六百人,指挥使是一个叫李良国的中年汉子,不到四十的岁数却打了快二十年的仗,可谓身经百战。 “咱先回京了,等你准备好就去吧。” 陈云甫点点头,作揖拜别朱标,而后才皱着眉头回城。 身边紧紧跟随的穆世群好奇问道:“侯爷,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 陈云甫摇了摇头,而后想起一件事来,同穆世群言道:“对了世群,有个坏消息得跟你说一声。” 目视穆世群,陈云甫叹气道。 “锦衣卫,没了。” 锦衣卫,没了! 穆世群先是一怔,而后只觉这噩耗如同天崩地裂一般,惊得他踉跄三步。 自己跟着陈云甫在这吴中县蛰伏三年,本想着有这三年委屈护卫之功,等到回了金陵城,自己可以再往上进那么一步,可谁能想到,自己等了三年,竟然等来这么一个晴天霹雳! 眼见这穆世群如此惊骇,陈云甫叹了口气,也是于心不忍。 锦衣卫在洪武朝就是如此昙花一现,因其本身就是扭曲的政治产物。 胡惟庸案后,朱元璋对朝臣的猜疑心大盛,在洪武十五年将亲军都督府与仪鸾司合并设锦衣卫,而锦衣卫的设立真展现了什么积极一面吗? 事实并没有。 空印案、郭桓案相继案发,案发后锦衣卫竟然一点证据都查不出来,依旧全靠着朱元璋的大杀特杀才把郭桓这个毒瘤给挤出来,随后牵扯六部堂官。 直至此刻,朱元璋对朝臣的猜疑心达到了巅峰,三法司形同虚设,几乎全国所有案件都开始由锦衣卫插手侦办。 而锦衣卫每一次下到地方侦办案件,或真实或冤枉的将案件牵连到地方主官身上,株连大狱就没有停止过。 地方官员一定是全烂掉的吗? 会不会有锦衣卫想着索贿而不得,故意泼脏水呢。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总之事实就是,锦衣卫的成立还不到十年就被朱元璋下诏废除,北镇抚司交回刑部留作司衙,所有锦衣卫的刑具悉数焚烧,锦衣卫待办案件分门别类交付给刑部或都察院。 一言以蔽之,如今的穆世群成了一个没‘家’的游子。 “愿意从军否?” 陈云甫问道:“若是不愿意,那我也会和太子爷推荐,让你回老家,出任一个军卫指挥使。” 从军从戎或者回老家都司做一任卫指挥使? 穆世群又瞬间从低谷中爬了出来。 这两条选择乍一看显然是后者更合适,但穆世群是有脑子的人,他知道陈云甫要去湖贵处理土司的事,免不得调兵遣将行雷霆手段。 回老家能有什么出息,抱住陈云甫这个金大腿才是人间正道。 一念通达,穆世群当即抱拳道。 “卑职愿随侯爷南下,为侯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好。” 陈云甫点点头,不再多说,再次陷入无尽的思绪之中。 他在想什么? 当然是昨晚朱标问他的那句话。 “允炆和允熥,谁可为太孙!” 这个问题不是朱标问的,而是老朱旧事重提。 朱元璋老了,打算在自己完全老迈昏聩之前把这涉及神器传承的大难题先解决掉,故而问朱标什么想法,朱元璋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完全支持朱标自己的选择。 所以才有昨夜朱标问计陈云甫。 俩人一个是元嫡,一个是新嫡,法统上倒也不存在什么谁比谁更优。 因为历朝历代的规矩都是皇帝想怎么定就怎么定,想找例子,能找出立元嫡的也能找出立新嫡的,不背书只说事。 俩人选谁? 当时陈云甫的原话说的是:“殿下,两位皇孙天资仁厚,亲贤好学,无有贤庸之别,臣三年未曾回京,不敢冒言。” 有理说理,评价这俩孩子到底哪个更好无从谈起。 朱允炆是个大废物点心这一点毋庸置疑,可那朱允熥历史上没当过皇帝,谁又知道这位爷上位之后又会比朱允炆好多少呢。 比较他俩,本质就是个伪命题。 另外最重要一点,全大明除了他陈云甫有上帝视角之外,谁还有? 朱允炆就是再废物,可朱元璋和朱标他俩现在不知道啊你说急人不。 他俩不知道,那看到的朱允炆是什么样子? 天资仁厚、亲贤好学;恭孝顺从、明礼知典。 陈云甫要说朱允炆是个超级废物,虚伪且偏执乖戾,是个狗看了都摇头的无能之君,那不纯是把自己脑袋伸出去让老朱砍。 朱标听了也得气炸啊。 难就难在这里了。 陈云甫是真想给老朱爷俩一人开一个上帝视角,但是他没这本事,希望天外天的老爷们能够理解一下他老陈的不易吧。 更何况陈云甫啥也没说,这事也不是他有权力插嘴的,一切都是老朱爷俩说了算,老爷们要迁怒,生他俩的气去,跟老陈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又跟咱打太极。” 朱标见陈云甫不愿意表态,摇头一笑却也不恼。 “其实咱就知道,以你小子的精明,这种事是不可能表态的,而且,你也知道咱会怎么选。” “允炆和允熥都是咱的儿子,立谁咱都没有偏爱的意思,三年前,父皇为了咱让了那一步,咱得给父皇一个交代。” 有朱标这句话,陈云甫心里就明白,朱标这是打算立谁了。 依旧是立朱允炆! 朱元璋当年就是为了立朱允炆才决定铲除掉冯胜、常茂和蓝玉这些朱允熥的娘家势力,因为陈云甫的献计,朱标的逼宫使得历史拐了一个大弯,而现在,朱标保住了这三人,那于情于理也该还朱元璋这个恩。 “既然父皇一心想要立嫡立长,咱又何必跟父皇对着干呢?” 朱标是个孝顺孩子,他决定在这件事上让朱元璋顺心,不给老朱添堵。 “那,梁国公他们那......” 陈云甫迟疑道:“会不会心有不忿?” 朱标沉默了许久,而后才言道。 “咱已经救过他们命一次了,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走。” 当朱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云甫有了一种错觉。 和自己对面而坐的,不是朱标,而是。 朱元璋!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王者归来 在这世上,有的人可能一夜之间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在践行江山易变本性难改这句话。 三年的时间,朱标的身上,皇气越来越重。 或许在朱标的心里,他其实和朱元璋一样,都倾向于立朱允炆,这本身和他救常茂也并不冲突。 这叫公私分明。 当然,这其中可能还有其它的原因,但陈云甫已经三年没在金陵了,朝中到底发生了哪些事,陈云甫也不知道,故而也不好去瞎臆测。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把贵州、湖广的事给摆平掉。 走之前,先把眼皮下的事给安顿好。 “柠儿,你带着孩子,和巧儿她们先回金陵。” 陈云甫同邵柠温柔言道:“还是咱们原来的家,这三年太子爷一直给咱们留着呢,你带着孩子先回去安心住下,为夫办好差事马上就回家陪你。” “嗯。”邵柠也知道这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遂点了点头,依偎在陈云甫怀里轻声道:“相公,一切都要注意安全。” “放心,为夫又不上战场,只是在后方,安全着呢。” 挥手送别,看着几女在一队军兵的护送下踏上返回金陵的道路,陈云甫这才转身,看向吕登文几人。 这几位客栈的老员工此刻也都知道了陈云甫曾经的身份,心里那叫一个滚烫和兴奋。 自己这位掌柜的竟然是之前的吴中侯,九卿之一的通政使! “登文啊。” “侯爷。” 见到吕登文如此惶恐,陈云甫连忙安抚一句:“别这么喊,我还没复爵呢,你们啊就依旧拿我当你们掌柜的就成。” 说罢,陈云甫取来一沓子文契交到吕登文的手上。 “这是咱们店的店契,我要也没什么用了,你们几个收下,从此之后,咱们这同福客栈就是你们几个人的,谁当掌柜你们自己推选就成,也算是有个生计。 登文呢还是要安心读书,争取今年的乡试可以一举中的,到时候,我在金陵等你。” 几人都推辞不愿意接受,可陈云甫一板脸坚持,吕登文只好收下。 “掌柜的,客栈永远都是你的,等你将来回来我们就还给你。” 陈云甫顿时苦笑出来,一巴掌拍在吕登文的肩膀上。 “登文啊,你是真不会聊天,将来真要是入了官场可如何是好。” 说完便转身登上马车,冲吕登文等人挥手:“都回去吧,咱们他日金陵再见。” 矮身钻进马车,车外护着的穆世群高坐马上,扬手喊话。 “经略使登辂,起仪!” 指挥使李良国亦是催马,数千将士护着陈云甫浩浩荡荡启程南下。 队伍之后,吕登文等人不由发声感慨。 “经略使,好威风啊。” 感慨完,宋金鳌几人上前拍了拍吕登文的肩膀,摇头一笑。 “怎么了啊这是。” 吕登文挠头:“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这傻秀才。 陈云甫当然不会去计较吕登文的一句无心之言,他没那么狭隘,更没有那么闲。 现在的他,满脑子全是贵州土司的事。 有人可能会不太明白,这次作乱的明明是湖广洞蛮,陈云甫操心贵州的事干什么? 再者说,汤和不是才平定贵州回师吗,为什么还要把贵州放在首要位置。 究其根本一句话,贵州的乱由来日久,前后时间可以追溯上千年。 最后一次动荡史究甚至能到清朝嘉庆年。 再快进点都到近现代史,快嗅到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硝烟了。 所以,解决掉贵州的问题,才能完全解决掉西南的所有乱子。 而且贵州又临近刚刚收复的云南,贵州的问题一日不绝,就会严重拖沓朝廷对云南的开发和支持,影响整个西南边陲的安全。 “经略使,咱们直接去贵州还是湖广?” 大军行至一处驿站落跸,指挥使李良国找到陈云甫问了一句。 后者跺了跺有些发凉发硬的脚,摇头道:“先去一趟江西。” “去江西?” 湖广贵州的事关江西有哪门子关系,难不成陈云甫是担心此行有危险,打算先从江西调军护送自己? “对,去赣州府。” 陈云甫解释道:“那个在湖广作乱的什么夏三不是赣州人吗,本官先去赣州找当地的官员了解一下情况。” “这。” 李良国有些犯难道:“湖广平乱的事有冯帅和常帅去做了,跟咱们的关系不大吧。” 陈云甫瞥了这李良国一言,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李将军,本官膺奉皇命经略湖广、贵州事,湖广作乱怎么能说和本官没有关系呢?还有,只要皇命一日在身,湖广、贵州两省军政暂时还是本官说了算,还望李将军全力支持。” 你当好你自己的差比啥都强,一个军人只管服从命令就好,哪那么多话说! 往大了说你这是干涉上层决策,往小了说也是一个违令之罪。 咋,你李良国也想学蓝玉了? 李良国额头冒出冷汗,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犯了忌讳,连忙冲陈云甫抱拳告罪。 “末将失言,请经略使降罪。” “本官不是营帅,何来降罪一说,希望李将军能和本官勠力合作,尽早办好陛下和皇太子殿下交付的差事回去复命,到时候,本官自会为李将军请功。”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吃这种伎俩,陈云甫早就已经信手拈来,随口两句话便让李良国差点拜服,谢恩之余也是心中一凛。 眼前这个经略使别看年轻,简直是天生做官的人物。 哦对,人家十五岁就开始做官,十八岁的时候都做到九卿了。 自己可不能因为其看起来年轻就抱有轻视之心,不然的话,倒霉吃罪的只会是自己。 “经略使请。” 进到驿站,李良国毕恭毕敬给陈云甫拉开太师椅,而后便要去备酒菜。 “行军路上不许饮酒,咱们对付两口就早些歇息,明日一早立刻拔营。” 陈云甫不愿饮酒,并看向穆世群,谓后者交代道:“你去告诉营中执纪官,今晚所有军士都必须要在军营留宿,若是有一个胆敢夜出祸害乡里的,一经拿下即刻斩讫来报。” “是!” 李良国小心落座,心里对陈云甫全是敬畏。 这个经略使行事不仅张弛有度,更可谓雷厉风行! 别看三年没当官,如今一朝复仕,陈云甫依旧是那个陈云甫。 大明,你的通政使,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8章 全部拿下 赣州知府张宏君搓着双手,不住的拿到嘴边往里哈热气。 这二月的天倒春寒,终究还是凉的。 身为堂堂知府,张宏君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可是没有办法,当听说新上任的湖贵经略使陈云甫要来,这天气就是再冷再受罪,张宏君都得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出城来。 “经略使?这都什么时候的官职了还整出来,都不知道到底多大权力。” 嘟囔着腹诽着,可当张宏君知道陈云甫已经离着赣州府不到二里地时,张宏君的脸上立马便挂上了笑容。 即使这笑容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僵硬。 终于,张宏君的眼帘中出现了一标人马,更看到了那两杆刺绣金边的大纛旗。 湖广经略。 贵州经略。 乌泱泱的精兵猛将,肃萧的金戈之气中,一辆马车显得格外特殊。 最后,稳稳停下,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出来。 张宏君不假思索,知是正主驾跸,立刻提起袍摆,微躬腰背小跑迎上前,揖拜。 “下官赣州知府张宏君,参见经略使。” “张知府免了吧。” 出来的人自然是陈云甫,先开口宽了张宏君的礼节,而后走下车辕同张宏君言道:“这倒春寒的天,劳的知府还受这份罪。” “应该的应该的。” 张宏君只能卑微,寄希望能在陈云甫这里混些好感。 他心里对陈云甫这次的到来那是门清。 湖广洞蛮作乱,牵头的人竟然是从他赣州府流窜过去的山贼夏三,这不妥妥的无妄之灾。 真个迁怒,他张宏君脑袋能不能保得住不好说,可这官袍官戴那是绝保不住了。 “都散了吧,回城各司其职去。” 陈云甫又环顾了一圈随张宏君出来迎接自己的赣州府上下官员,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对这些巴巴跑来迎候自己的官员说什么难听话,只作简单挥退,点了张宏君的名。 “张知府和本官同车,聊两句。” “是。” 张宏君的心里猛一哆嗦,他现在就属于是一个惊弓之鸟的状态,哪怕这种在平时意为亲近的行为都让他胆战心惊。 进到马车内,张宏君想坐又不敢坐的德行让陈云甫笑了出来。 “行了,坐吧。” “诶,谢经略使。” 坐是坐了,但蹲马步型的坐法还不如不坐来的舒服。 陈云甫看着好笑,但也懒得管他,只说道:“本官这次来赣州,是因为湖广的事,有个叫夏三的山贼贼酋流窜到了湖广,现在搅得整个湘西南乱成一片,怎么回事?” 若是有可能,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啊。 张宏君此刻是真的想哭,他委屈道:“经略使,下官去年底才刚刚上任,对这个叫夏三的,那是一点都不熟悉啊。” “本官不问你这夏三是什么人,本官想知道的是,赣州为什么会有山贼,而且还是这种数量众多的山贼。” 陈云甫皱眉,语气也随之冷下来:“总不能说,赣州当地的百姓全靠着当山贼讨生计吧。” 张宏君冷汗涔涔,嗫嚅不语。 “自吴二年杨廉奉命修赣州城郭置府,迄今二十有四载,仅就你们一个赣州,前后出了十几次山匪之祸,这又是为什么,你这个赣州知府都不看府志的吗?” 陈云甫再问,便把张宏君问的遍体生寒。 “赣州有民一万七千六百户,口十一三万三千余人,但就本官知道的,这些年朝廷光剿灭的匪贼首级就有五千多颗了!” 见张宏君还是一个劲的缄默,陈云甫恼了,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喝道:“你是个哑巴吗,本官都知道的事你身为赣州知府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上任至今三个月,什么也说不出来,你这三个月都在干什么!” 噗通一声,张宏君就吓的坐到地上,面色苍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经略使竟然能把赣州的情况说的如此一清二楚。 看到张宏君这幅德性,陈云甫便知道眼前这位,自打上任至今,压根就没了解过赣州的任何情况,这三个月,估计除了睡觉就剩下和赣州当地的商贾、地主在一起饮酒作乐。 不再多言,陈云甫喝起了茶,但一双冰冷的眸子还是停在张宏君身上,把后者压的坐在地上根本不敢动弹。 直到。 “经略使,府衙到了。” 陈云甫这才把张宏君赶出去,随后自己走出马车,张宏君像个下人一般,搬着软凳颤颤巍巍道:“经略使,您留意脚下。” “通知六曹并知府衙门所有属官全部来府衙。” 陈云甫懒得理他,一马当先的进入府衙正堂,在那属于张宏君的知府位上坐下。 伸手一摸,倒是没有什么浮灰,干净的一尘不染。 本来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但结合之前张宏君一问三不知的德行,陈云甫便知道,这也就是个面子上的形象工程。 张宏君站在阶下瑟瑟发抖,不住的抬手擦拭自己额头上的冷汗,等待着隶属赣州府的六曹官吏赶来。 “把府志取来。” 陈云甫唤来一名小吏吩咐,随后就捧着府志看了起来,甚至没打算让这张宏君落座。 也没让两人多等,能有个一刻钟,便有十几人脚步匆匆的小跑赶来,俱都看了一眼直打哆嗦的张宏君,随后面向陈云甫揖拜。 “下官等参见经略使。” “都到齐了?” 陈云甫这才放下赣州府的府志,扫了一圈衙内众人言道:“哪位能给本官介绍一下赣州的情况?” 十几人彼此对视,都忐忑不安的不敢开口。 “全是哑巴吗!” 陈云甫气急了,一把将厚厚的府志砸在大案上:“吃喝的时候嘴长得比谁都大,现在是怎么回事,被绣线缝上了不成。” 在陈云甫的怒斥中,总算有一个八品小官承受不住心中的恐慌,连忙站出来将赣州的情况如实汇报。 包括丁口、田亩、赋税、徭役等情况悉数上禀。 “你是户曹的?” “回经略使,下官汤文是、是赣州儒学教授。” 回话者一开口,陈云甫就笑了,冷笑。 “六曹、经历司、税课司的官员不吭声,倒是一个儒学教授站出来和本官说这些,呵,呵呵。” 陈云甫累了,什么都不想再说,看向这名叫做汤文的儒学教授。 “你和本官说说,你的这些上官、同僚平日里都在干什么?” 唰拉一下,十几个人的目光都移向了汤文。 后者额头冒出汗来,他哪里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向陈云甫打小报告。 可陈云甫的威势也压的他不敢不说啊。 眼一闭、牙一咬。 死道友不死贫道,管他个球。 “回经略使,诸堂官忙于嶂峡之会。” “何谓嶂峡之会?” “嶂山峡有一别院,诸堂官常往避暑。” 陈云甫复问道:“汝缘何不去?” “下官位卑权薄,岂配往之。” “汤文,你休要血口喷人!”一官员大怒,指着汤文怒喝道:“什么嶂峡之会,当着经略使的面,岂可由汝在此搬弄是非。” “你说他搬弄是非,那好,本官现在问你,去年赣州的税课有哪几种各税多少,是否有折抵?” 陈云甫看向此人,后者支吾狡辩。 “下官是工事功曹,税课司的事不太了解。” “拿下。” 陈云甫懒得再说话,挥手。 立时,两名护军便将此人当堂拿下。 众皆大惊,忙问陈云甫此是何意,又听陈云甫喝道。 “全部拿下!” 身为父母官,对当地的民生一窍不通,不管不问,也就怪不得赣州当地这些年匪祸不断。 这种官再留下去,赣州还是大明的赣州吗。 “枉食君禄,辜负圣恩,本官就是现在杀了你们也不屈,全部押送回京交付都察院。” 陈云甫挥手,根本不管这耳边连绵不断的哭冤和咒骂声,指着汤文说道。 “现在开始,你试任赣州知府。” “啊?” 汤文指着自己鼻子不可思议的傻住。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此女可借下官一用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见到你爹,我就娶你 等到晚上用完膳回房,陈云甫这才明白朱桢想歪到哪里去了。 这一掀开被窝,里面躺一光不溜秋的姑娘,要是还不懂,那陈云甫的脑子真就让驴踢了。 好吧,这也确实算‘一用’。 “大人...” “你等等。” 陈云甫坐到桌子边,冲这姑娘挥手:“先把被子盖好,别冻着,你让我冷静一下。” 都这根节上了还冷静个啥? 姑娘许也是逗笑了,来前自己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认命呗,自己还能怎么着。 五年了,从被朱桢从战场上俘获的那一天就做好了准备,现在还有啥不能接受的地方。 跳舞的时候陈云甫看到了她,她自然也看到了陈云甫。 别说,也挺有眼缘的。 眉清目秀、一表人才的,委身倒也不屈了自己。 “你父亲是族酋?” “啊,是。”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叫灵芸,是五年前楚王赐下的名字。” 灵芸有问必答,乖巧懂事。 “如去了思州,你还能找到你父亲吗。” 闻言,灵芸顿时沉默下来,而后摇头道:“不能。” 陈云甫也知道,这姑娘根本不可能信自己,遂点了点头把这话题揭了过去:“好吧,这事等日后再说。” 说完一酸牙。 此情此景,这话歧义很大啊。 “那大人还不快些来就寝。” 灵芸掀开被子一角,轻拍床褥,目露狡黠轻咬嘴唇。 那媚劲,慢说是陈云甫喝了酒,就是没喝酒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反正朱桢自己不都说了吗,他不要还了。 那还跟他客气个屁啊。 陈云甫不是柳下惠,也没打算做柳下惠,这种男女之事,三年前就看开了。 那功夫邵柠正怀着身孕呢,现在明白大户人家的通房丫鬟做什么用的了吧。 更何况还有个嫣然加上曾诗卉。 反正自己已经有三个女人一个通房丫鬟了,也不差这一个。 利利索索脱下衣服往被窝里一钻,别说,捂的还挺暖和。 “大人~” “日后再说、日后再说。” 门外的丫鬟羞红了脸,莲步轻移落荒而逃,此间事自然也就传到了朱桢的耳朵里。 “娘的,虚伪!” 朱桢啐了一口,说好的用几个月完璧归赵呢,今晚就被你啃得稀碎。 不由的升起一阵心疼。 自己白白养了五年还没吃口热乎的呢。 “你气啥呢?” 猛然间耳朵根子一疼,正是王氏掐住了朱桢的耳朵,目露不善:“心疼了?” “哪能啊。” 朱桢赔个笑脸,连忙和衣躺下:“夫人快些睡吧,为夫累了。” “累个屁,不准睡。” “夫人,夫人你别乱摸啊。” 二十多岁的小两口床笫之间打情骂俏,楚王府内人间春暖。 就是翌日一早,顶着俩熊猫眼的朱桢把陈云甫吓了一跳。 “殿下这是,昨夜没休息好?” “哈欠~”朱桢一个劲犯困,没好气回了一句:“经略使精神抖擞,好生让人羡慕,果然是洞房花烛夜,不虚为人生四大喜。” 陈云甫脸上稍升羞臊,轻咳一声拱手。 “多谢殿下。” 谢你大爷。 朱桢心里嘟囔一句,不过生米煮成熟饭,左右不过一女人,他也就很快忘了,转而言道。 “经略使今日若有空,不若和孤一道去那龙泉山游玩,那龙泉山风景秀美,乃是人间一奇景。” “固所愿,不敢辞耳。” 想想这几天也确实没啥事,主要还是食髓知味,陈云甫一时也有些美人消得英雄气短,躲个几天懒日子。 文雅点说,这叫偷得浮生半日闲。 可还有句闲白,叫做欢乐时光总是短暂的。 只待了七八天光景,李良国就寻进了武昌城,找到陈云甫汇报道。 “湖广都司都指挥使常有道领军五万到了。” 王府正堂外,一顶盔掼甲的中年汉子大步进来,面陈云甫抱拳。 “末将常有道,拜见楚王、经略使。” “好,常将军快请先坐。” 老常带兵一到,陈云甫就知道自己该忙正事了,要不然成何体统。 “多谢殿下这几日的款待,下官看来是该走了。” “经略使何不多歇几天?” “先把正事办完吧。” 跟着朱桢玩了好几天,俩人也算是有了一份私交,老六这人不赖,能处。 “诶,常将军也是刚到,风尘仆仆的,今晚上大家一起喝杯酒,明日一早在拔营离开也不晚。” 陈云甫看了一眼常有道,说的也有道理哈。 那要不,就多待一晚,就一晚。 “咳,楚王殿下说的在理,常将军远道而来,确实应该休息一晚。” “末将不累。” 常有道起身抱拳,声音洪亮:“殿下和经略使不用管末将。” 朱桢和陈云甫面面相觑,俱都苦笑起来。 这老常咋就没一点眼力劲呢。 “既然常将军不嫌累,那咱就出发,走走走。” 陈云甫不再耽搁,起身先去了一趟灵芸那,谓后者言道:“我要走了,你也走吧。” 灵芸这功夫正在屋里摆弄着前些天从龙泉山买来的小物件,闻言不明所以抬起臻首。 “妾去哪?” “回家,贵州。” 陈云甫坐到了灵芸的对面,坦然道:“我派兵送你回去,你去找你爹,找你的族群。” 后者怔住,手里的物件滑落,还是陈云甫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没让其摔碎在地。 “回家?” 这个词对灵芸来说有些陌生,她怔了许久,眼里更是不住的滑落泪水,可当陈云甫伸出手替她抹去时,她便又握住了陈云甫的手摇头。 “不,妾不想回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初为人妇七八天,灵芸正享受着天天和陈云甫四处游玩的‘度蜜月’日子呢,五年前的家对她而言,已有了些陌生感。 更何况这一回去,灵芸以为再也见不到陈云甫了。 “大人这是不要妾了吗。” “要要要,我不是那意思。” 陈云甫连忙抱住灵芸一通哄:“我是说,你先回家,等我去贵州找你。” “大人想的,是找我爹吧。” “......对。” 陈云甫沉默片刻,不忍欺骗,遂坦然道:“你回家后告诉你爹,朝廷并不打算追剿他,相反还会赐他官爵厚禄,会赐你们的族群粮食、耕牛,会帮助你们的族群好生繁衍休养。 不要再在大山里东躲西藏了,出来吧,咱们在黎平会面。” 灵芸抬起头,用满是泪水的双眼看向陈云甫。 “大人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必要骗你。” 陈云甫拭去其泪水,言辞恳切的说道:“等什么事都办好,我娶你过门,跟我回金陵享福去。” “嗯!”灵芸顿时大喜,喜不自禁的点头:“妾一定说服父兄去黎平参见大人。” “收拾收拾东西,就去吧。” 陈云甫一巴掌拍在灵芸的屁股上,那荡漾开的手感让陈云甫一阵心猿意马。 “大人~” 看到灵芸表情有些不对,陈云甫马上转身离开。 “咱们黎平再见。” 身背后,灵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此刻陈云甫脑子里想到却是,自己这么做,算不算是美男计? 摸着自己的下巴,陈云甫不禁莞尔。 要是湖广、贵州一众土司的首领都有一个像灵芸这般的闺女,那自己吃点亏也无所谓。 标哥儿,不要心疼臣,让臣去和亲吧。 牺牲我一人,成全大明朝。 他倒是想的真美。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夏三的脑袋 打从朱桢这离开,陈云甫便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桂阳找到了正在此处指挥剿匪的常茂。 “战况如何了?” 大步流星进入到中军宝帐,把正在此处对着沙盘发呆的常茂吓了一跳。 “云甫?你怎么来了?” “我来当然是为了解决湖广和贵州土司作乱的事。” 陈云甫也不跟常茂客气,搬来把椅子直接坐到一旁,唤帐中亲兵为自己泡上杯茶,好整以暇的说道:“这次我又从湖广都司给你调了五万卫所军来,你可以放手来用了。” “五万?” 常茂正擦着手,闻言连忙放下绢布,坐到陈云甫边上大喜道:“真的?” “这还能骗你不成。” “太好了。” 常茂兴奋的击节,而后又有些吃味的说道:“这我和岳丈平乱,太子爷才给了我俩三万军,你不过是来一趟,就能调动五万大军,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也没想调用那么多人,军队调用的越多,对后勤的糜耗就越大。” 陈云甫说道:“给你们三万人,是因为平此间之乱三万军已经足够,我调用五万,是想着抓紧时间,时间比粮食重要。” “那么急?”常茂不解道:“出什么事了吗。” 陈云甫摇头:“那倒是没有,只是如不尽快平定湖广诸蛮作乱,我担心消息传进贵州后,贵州的土司又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早些平乱总是好事。” “好。”常茂点点头,打包票道:“现在有了你带来的五万军,一个月内,我就有信心把那夏三给你揪出来,藏?老子看他能往哪里藏!” “不要活的。” 陈云甫摇摇头,冷声道:“我要死的,死的比活的有用。” 常茂一愣,而后为陈云甫这骤然生出的杀气笑了起来,竖起大拇哥。 “好样的云甫,现在越来越像个爷们了。” “我以前不是爷们了?”陈云甫没好气的呛他一句:“我以前那只是不喜欢打打杀杀而已,抓紧调兵遣将吧,咱们争取今年就把这两地的事给办完,我还等着回京陪孩子呢。” “好。” 常茂点头,而后谓亲兵言道:“速令军中诸将来中军营听令。” “诺!” 常茂这边忙着调兵遣将,而陈云甫则站在沙盘边,摩擦着自己下巴处的青青胡茬陷入了沉思。 他不喜欢留须,这些年一直没留,加上归隐吴中三年,也没人会管他,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酸话,所以这些年老陈还真就像一个白面书生,干干净净的都快像是一个太监了。 湖广的问题远比贵州情况要简单的多,加上朱桢这些年从没停止过对湖广当地蛮族的打击,因此形成势力的并不多,顶了天也就属一个永顺宣慰使司。 永顺宣慰使司那是上千年的历史遗留问题,等到北宋初的时候更是盛极,不过枪打出头鸟,永顺宣慰使司在宋亡元兴的历史节点中,也遭受了忽必烈的残忍屠刀,从此元气大伤。 如今的永顺宣慰使司对大明还算是恭顺,建国至今一次乱都没有生过,隐隐有做顺民的势头。 时下到处作乱的,说难听点就是一些山猫野猴子而已。 一个几百人的种族村落没事从山里跑出来,袭击一下地方的屯卫所,抢点粮食就跑。 湖广的问题就是这般,都是零星战火,所以一烧就是几百里,不像贵州那,几个土司联合一起,都能攻陷大明几个长官司。 所谓的长官司,就是地方政权,对应参考的同级就是县一级。 贵州、湖广、云南、四川和广西都有长官司和蛮夷长官司。 其中蛮夷长官司就是土司的官方名称。 其主官叫做升官或长官。 而大明本身在当地设置的汉族长官司,其实本质上就是屯卫所。 土司和屯卫所合在一起的上级机关叫安抚司或者宣慰使司,这两司对应的级别就是唐代时的羁縻州一级。 为什么有两个机构名字,这其中的政治成分极其好分辨。 汉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共存的叫做安抚司,安抚司主官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地方行政权、司法权和教谕权悉数归于朝廷。 而汉人少,领导权和行政权全部都交由当地首领自治的,就叫做宣慰使司,如永顺宣慰使司以及在交趾(越南)、旧港(印度尼西亚)设立的宣慰使司。 这就是两司的区别。 而都司则是军管的意思,如奴儿干都司(库叶岛并南千岛群岛) 明初疆域大就大在这奴儿干都司上,和整个大外兴安岭加在一起,将近一百万平方公里呢。 这也确实是朱元璋制定那优待蒙族政策的政绩之一。 元廷覆灭,整个征东元帅府在纳哈出投降后也归了包堆全投降大明,唾手开疆无数,置设奴儿干卫。 现在张紞过去开发辽东,过个三五十年光景,奴儿干那么大一片估计都能单独拿出来划个省。 陈云甫的思绪跑的有些远,还是常茂从后面捅咕了一下才惊醒。 “想什么呢,想半天了在这。” “啊。” 陈云甫回过神来,指着沙盘说道:“我在想,能不能把永顺安抚司改制。” “我不懂,你现在是经略使,你自己拿主意。”常茂懒得动脑筋,摆手道:“你爱咋做咋做吧,我只管把你要的夏三脑袋给你送过来。” “好。”陈云甫点点头,不再多言,安心等着常茂这边的进展。 老常打仗是把好手,加上这次陈云甫来又给他带了常有道的湖广都司五万军、李良国一卫,合计五万五千多人,他自己手上还有两个卫一万一千多军队,合并在一起就是小七万。 把桂阳翻个底朝天都够了。 都没到一个月,夏三就被揪了出来。 尸体。 “这狗东西自杀的。” 常茂撇嘴,也能理解,夏三这是怕凌迟啊。 “差人把他的脑袋和这封信给冯帅送过去。” 陈云甫看了一眼就避开眼,将一封自己的亲笔信递给常茂。 “你准备怎么做?” “停战,我和他们谈谈。”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大方的经略使 当冯胜接到陈云甫送来的两样物件时,他都已经准备对盘亘于芷江负隅顽抗的作乱诸蛮发起最后决战了。 足足两万多颗脑袋的战功正对着冯胜招手。 “冯帅,干吧!” 副将彭波进言催促,他的眸子里满是喋血的兴奋。 两万多颗脑袋啊,他虽是副将,也足够自己这个伯变成侯了。 哪怕是流爵的侯也是侯啊。 流爵就是一代嗣终,陈云甫之前的吴中侯是县侯,属于贵爵也叫世爵,可以传承。 “停战。” “啥?停战?” 彭波不可思议的看向冯胜,急了起来:“冯帅,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把这群蛮子逼到绝路上,只要打破芷江城,就是全功啊。” “经略使说要停战。” “什么狗屁的经略使。”彭波啐了一口:“毛头小子懂个屁啊。” 冯胜猛一挑眉,怒喝道:“放肆!” 这声怒喝吓得彭波连忙抱拳低头:“末将知错。” “非议上官、不听军令,彭波,你何止是错,出去领二十军棍。” “诺。”彭波不敢还嘴,乖乖出去挨打。 冯胜冷哼了一声,而后捏着这封信皱起眉头。 陈云甫要停战的事他也不理解,而且也有些小情绪。 可现在陈云甫是湖广经略,军政大事都是陈云甫说了算,冯胜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自己自然也不会自作主张。 更何况陈云甫对他还有救命之恩,于公于私,冯胜都得听话。 “派使者入芷江,将这夏三的脑袋和这封信转交给其首领。” 冯胜唤来一名亲兵,自己提笔按照陈云甫的意思写了一封信交付到,同时叮嘱道:“告诉他们,是我大明的湖广经略要和他们和谈,地点在永顺司。” “诺。” 此刻困守芷江打算做殊死一搏的一众蛮酋也没想到他们等来的竟然是一纸和谈。 “不会有诈吧?” “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诈。” 诸蛮之酋姜塘沉着脸说道:“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除了赴约还能如何,难不成咱们真带着两万多族人悉数战死于此吗。” “都怪这该死的夏三。” 看着案上夏三的脑袋,有人怒不可遏,抽刀上去将其砍得面目全非。 “都怪这夏三的蛊惑。” “行了!”姜塘喝住,他一脚踹飞夏三的脑袋,没好气说道:“也是咱们自己没脑子,大明朝风调雨顺怎么可能处处反民,这就只是一个蟊贼而已,不说他了,我一人去永顺会会大明那个什么所谓的经略使,看看是怎么一个和谈法,如我死了,你们便带着族民逃入深山之中。” “大首领。” “就这么定了!” 姜塘挥手打断,望着屋外的蓝天失神。 此一去,生死难料。 永顺之约被姜塘当成了鸿门盛宴,而此刻业已抵达永顺司的陈云甫却是好整以暇的在永顺宣慰使彭添保的陪同下四处闲逛。 彭姓一直都是永顺的大姓和首领姓氏,打从唐朝设羁縻州开始到现在都快千年了。 “宣慰使,咱们这永顺发展的很不错啊。” 一圈转下来,陈云甫很满意的点头说道:“百姓安居乐业,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加之风光秀丽,本官还以为这里是五柳先生笔下的世外桃源呢。” 彭添保一笑,连谦虚道不敢当。 “现在永顺的情况怎么样,每年的产出都够吃的吗,可有什么短缺之物。” 走进宣慰使司的衙门,陈云甫当首坐下,反客为主的和彭添保聊起天:“柴米油盐酱醋茶或者葱姜蒜辣、丝绢绸布啥的,缺什么都可以和本官说,本官给你想办法解决掉。” 这位年轻的经略使那么好说话? 彭添保顿时大喜,他也不跟陈云甫假客气,你问我缺啥那我就直说。 随着彭添保一通哭穷,很快一份清单就列了出来,陈云甫接过看了一眼,倒也不算太离谱,就点点头放到一边。 “本官马上着湖广和江西布政使司为宣慰使筹措送来。” “谢谢、谢谢经略使。” 彭添保开心的像个四十多岁的孩子,起身一个劲冲陈云甫作揖。 “宣慰使不用如此多礼节,区区一些生活用度而已。”陈云甫笑道:“永顺的子民亦是我大明的子民,管自家子民的吃喝本就是朝廷分内之事,宣慰使如此道谢,反而让本官感到惭愧啊。” 彭添保顺着话说了两声是,可又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彭添保说不出来。 当晚,彭添保召集了宣慰使司一众土官来为陈云甫接风,宴席上陈云甫起身敬酒,叹声道。 “今天本官刚到,听宣慰使说永顺如今缺衣少食的情况,本官听到心里非常悲痛,羞惭的几欲钻地缝之中。 想我大明富有四海,物产之饶无可胜数,便如这使司官衙般大的仓禀便足有数千座,堆的是满满登登,盐如雪山、绸如汪洋,可永顺这却是衣食紧张,难以自足,本官身为湖广经略,此皆为本官之过也。 于是本官让宣慰使列了一份清单,以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湖广、江西两省,即刻擢两省官仓调拨送来,不仅要按照清单来送,更是双倍送之,以酬己过。” 一群土官面面相觑,而后俱都兴奋起身,端起酒碗冲陈云甫道谢。 “多谢经略使。” 经略使是真大方。 大明朝也是真富啊。 听听,几千座类似这使司官衙般大的仓禀堆的满满登登,那得多少吃穿之物。 “经略使,既然大明如此之富,我们永顺能不能买一点?” 有一土官坐不住,开口说道:“当然,我们虽然没钱,但是有矿石、有奇木...” “这位兄弟说什么买啊。”陈云甫诶了一声,不悦道:“咱们都是兄弟手足,家里的财产自然是咱们家里人花,何谈买卖一说,你缺了就和家里说,陛下乃是我等手足之父母,焉有不给之道理? 说,缺什么都可以说。” “真不用我们买?” “本官还能骗你?”陈云甫笑呵呵端着酒杯来到这位土官身边,搂住其肩膀扫视全场,言道:“说了咱们是一家人,那就是一家人,家里人还能见外吗?” “来,喝酒。” 土官激动的不能自持,举碗一饮而尽。 “敬经略使。” “好!兄弟豪气,给我换碗,我也干了!” 众皆叫好,直言经略使豪气冲天,唯独彭添保一个劲的皱眉。 他总感觉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就是说不出来。 摇摇头。 想不明白的事为什么要去想呢,大明也好之前的大宋也罢,朝廷这么些年来不一直都是很大方的吗。 除了那什么大元。 砍砍杀杀的忒吓人了。 活该被赶回草原。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规矩能大过王法吗 在永顺待了大半个月,陈云甫总算是等来了自长沙、荆州运送来的第一批盐粮物资,陈云甫说到做到,前脚到来,后脚就发。 大发特发的那种。 几千名护军在军营里将这如山似海的物资按照永顺司登记造册的户数均分,而后一家家的登门去送,彭添保想阻拦,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宣慰使不用感谢我,送佛送的西嘛。” 陈云甫笑着谓彭添保言道:“这种小事让下面人去做便好。” 我...... 彭添保张张嘴,苦笑出声。 “为什么没我们氏族的?” 就在这发放的过程中,突然有一个土司长官气冲冲走来,穆世群下意识就要拔刀出鞘,被陈云甫抬手制止。 “怎么回事?” 彭添保脸色一变,刚欲开口,又被陈云甫出言打断。 “怎么可能会少,难不成有人从中贪墨?若是有,本官即刻将其揪出来,斩首示众。” 来人本是气冲斗牛,可真等到了陈云甫跟前又不免气短,只是不忿道:“家家户户都发了盐粮布匹,独我们司没有,百姓们气不过,讨个说法。” 陈云甫没急着说话,而是唤来了负责发放物资的军需官,问其原因。 “回禀经略使,卑职的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贪墨物资啊,您说要将物资均分为两万七千六百份,卑职亲自监管看着分的,一份也不少啊。” 两万七千六,就是永顺司的户籍造册数。 陈云甫惊疑出声:“那倒是奇怪了,既然数合,怎么会少呢。” 彭添保脸色青红变幻,本不想说话,但见那没有领到物资的土官看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出来解释道。 “经略使,之前那份册簿已是十年前的了,所以,户数可能和现在差出不少。” “哦,原来如此。” 陈云甫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道:“你看本官这个脑子,连这点都想不到,哎呀,真是愚蠢至极,这样吧,这位兄弟不用焦急,等下一批物资送来,你招呼你们司所有没领到的百姓都来,本官下场发放,断不会有人敢从中贪墨和不公平。” 这土官顿时大喜,乐滋滋的离开,而彭添保的脸色却是越加的难看和忧心。 这次没领到物资的何止只是一个土司,整个永顺司几乎所有土民一日之间就全传开了风,都知道大明来了一个经略使要给每家每户都发物资,但有不少没能领到,现在听说第二次还会发,便都眼巴巴等着。 赶到第二批送抵永顺的时候,乌泱泱便自四面八方云集来了上万人不止。 这些,全都是之前第一批发物资时遗漏掉的隐户。 “三千一百九十二户,一万五千八百多人。” 陈云甫看到军需官刚刚登记好拿来的册簿,扭头看了一眼彭添保笑了出来:“宣慰使,贵司这十年来,新生儿可是不少啊,本官看了一眼,还有五六十岁容貌的孩童,这也太显老了吧。” 后者哪里还能听不出陈云甫话里的诘责和质问,吓的额头冒汗,刚欲拜倒就被陈云甫托住,耳边是陈云甫的小声言语。 “你是永顺的大首领,千年以来都如此,哪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拜我。” “下官有罪。” “宣慰使太客气了,谁都可能有罪,宣慰使怎么会有罪呢,宣慰使世代忠良,那是青天可表。” 陈云甫笑着扶彭添保坐下,拍了拍后者的肩头。 “安心坐着,我去和乡亲们说几句。” 言罢,扔下彭添保,走到乌泱泱排队等着领物资的土民前,踏上一处高台,放声高喊。 “本官乃是大明湖广经略使,今日来此,乃是奉当今万岁之谕专程来给乡亲们发吃穿用度的,众乡亲不用急,家家户户都有,若是不够了还可以和本官说,本官自会安排人再送来。” “谢谢经略使大人。” “要谢当今陛下。” “谢谢陛下,陛下万岁!” 陈云甫这才满意点头,走下高台来到军需官身边,看着条案前眼巴巴等着领物资的小年轻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年轻虽有些紧张,但更多的应该还是领盐粮之前的兴奋,红着张脸说道:“我叫翁赤。” “多大了。” “十九。” 陈云甫笑着点头:“好,翁赤是吧,我记下了,怎么你们家是你来领东西,父亲不在吗?” 翁赤低下头,情绪略有些低落。 “我父亲几年前入大山打猎,失足摔死了,我娘去年冬天害了病,家里穷,没救回来,现在俺们家就剩我和妹妹两个人。” 真是个不幸的孩子。 陈云甫亲手把一袋盐粮和一匹布递给这翁赤,拍了拍后者的肩头道:“去吧,你是个勇敢且坚强的小伙子,日后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哪有什么好日子。” 翁赤因为想起了往事,心情便很是低落,听到陈云甫的话,完全是随着情绪在放纵。 “每年的收成一大半都要上交,要不然也就不会缺衣少食了。” “翁小子,你胡说什么呢!” 一个土官急了,厉喝一声:“这可是经略使大人,你怎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马上把你和你家女娃逐出祖乡。” 翁赤吓的面如土色,便要跪地认错,一头砸下却不觉得疼,定睛一看,是一只脚垫住了自己的脑袋。 仰首,是陈云甫。 “你还知道我是经略使啊?” “嘿嘿,瞧您这话说的,下官当然知道了。” 土官一脸谄媚的笑,不住搓手。 陈云甫却是变了脸色,一直以来温煦示人的他骤变的极其冷峻:“既然知道我是经略使,我没说话之前,你能插话吗?” “这...” “穆世群。” “卑职在。” “掌嘴!” “啊?” 穆世群愣住了,小声提醒了陈云甫一句:“大人,这里可是在永顺司,您要在这打他们的土官首领?” “永顺司怎么了!” 陈云甫拔高调门,大声喊道:“永顺司难道就不是我大明的土地了吗,给我掌嘴!” 几个护军亲兵二话不说就摁翻了这个土官,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啪啪的耳光就搂了上去。 “大胆!” 几个关系较好的土官站了起来,猛然被彭添保喝住。 彭添保的弟弟彭义保目光不善的盯着陈云甫,开了腔。 “经略使,您就算是朝廷派来的封疆大吏,可在我们永顺司这,当着我们大首领和众位首领的面打我们的兄弟,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吧。” “规矩?” 陈云甫笑了一下,没看这彭义保,而是看向彭添保,淡然道。 “规矩能大过王法吗?” 后者不想在族人面前丢脸,本欲硬气一句,陡见一名明军小骑快马加鞭奔来,在陈云甫面前十步外翻身下马,几步奔前单膝跪地。 “报经略使,湖广、江西两省都司、贵州诸长官司之军合计三十万悉数抵至,冯帅、常帅也都到了!” 陈云甫还是看着彭添保,追问道。 “大首领,规矩,能大过王法吗!” 彭添保站起了身,而后。 “啪!” 这一巴掌,彭添保直接扇翻了自己的弟弟彭义保。 “立刻去向经略使认罪。” 陈云甫静静的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彭义保,不屑一笑。 规矩或许能大过王法,但绝不可能大过三十大军! 至于哪来的三十万? 当然是编的。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温水煮青蛙 “经略使此来,带三十万大军做什么?” 发粮还在继续,刚才的不愉快谁都当做没有发生过,彭添保请了族法,鞭打了彭义保和之前那个土官各十鞭,算是给了陈云甫一个交代。 现在彭添保很忐忑,甚至是惊惧。 三十万大军? 这都快比他永顺司上下所有土民还要多了。 “我这人胆子小,走哪都喜欢带着大军护佑,不然心里不踏实。”陈云甫笑言,而后连忙打了个哈哈:“跟宣慰使开玩笑呢,哪有什么三十万大军,都是我编的。” 我信你个鬼! 彭添保嘴角抽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谨慎点好,谨慎点好。” 你看,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发放物资一结束,陈云甫便直接起身回到自己的落跸之处,那彭添保亦是如此,快步带着十几名土司首领回衙,顺便看望了一下自己的弟弟。 “大哥,你可一定要替我报仇啊。” 彭义保趴在床上,脊背上满是血淋淋的鞭伤,皮开肉绽的伤口让人看着都疼。 “你先安心养伤,什么事有大哥在呢。” 彭添保安抚好自己的弟弟,冷着脸走出屋回到大堂内,屁股还没坐下,便有一土官怒气冲冲的开口说话。 “大首领,这什么经略使简直是欺人太甚,竟然敢当着族人的面如此逞威。” “那又怎么样?”彭添保睨了此人一眼:“他逞威那是因为他有底气,没听到吗,三十万大军云集于我永顺周遭,你让我做什么,杀了他然后带着咱们全族老幼灭种?” “三十万?他说三十万就三十万了?” 有胆大的不信,嚷嚷道:“就算是真有三十万又如何,大不了咱们再像当年一样,一头扎进山里去,看大明能怎么办。” “八十年前咱们就是这么逃避蒙古人屠杀的,进了大山的族民等活着出来时十不存一。” 彭添保沉声道:“失足摔死、饿死、冻死、被毒蛇咬死的不计其数,当年早知如此,都还不如操刀子和蒙古人死磕来的体面。” “那就死磕。” “你把大明当蒙古了?” 十几个土官首领中自然也有亲近大明者,闻言顿时出言讥讽道:“先不说族民们敢不敢拼死,就算敢谁又愿意? 这些年咱们各氏族承了多少朝廷的恩我姑且不说,就说这段时间,人家经略使刚每家每户发了那么多的盐粮衣布,哪一家哪一户没有?反大明,亏你想得出来。” 厅堂内,顿时吵闹声一片,扰的彭添保烦闷挥手。 “行了,都别吵了!” 止住无穷的嘈杂声,彭添保起身,负手而立,面色凝重。 “反是不可能反的,就像老五说的,反大明咱们连举旗的名义都没有,别忘了,二十多年前,还是大明救的咱们,那时候暴元横征暴敛,咱们永顺上下被盘剥的饿死多少人。 朝廷送的衣粮救了咱们的命,今天又送了如此多的物资,反? 我担心的,是那位经略使如此广施恩惠,只怕会有族民经不住诱惑,彻底投向大明,动摇我永顺千年来的祖宗成法啊。” 若是陈云甫在此,闻听此言一定会笑出声来。 何谓永顺的祖宗成法,你彭添保都不如直说,就是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和世代以来通过盘剥底层土民来使自己一脉过着天然高人一等的生活。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有一名土官自作聪明的开了口,他讲道:“等这什么经略使走后,咱们就将所有土民这次领到的东西悉数征走,说是朝廷反悔了行的征收之举,怎么样?” 得到后的失去,比从未拥有过更可怕。 不少土官都点头,颇为心动。 办法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通过这种办法将那如山似海的物资全部归拢到自己的腰包里,以维系自身穷奢极欲的生活不变。 反正千百年来一贯如此。 土官对土民的盘剥不比西藏僧番对农奴来的少。 之前那个叫翁赤的少年可不是一个个例。 眼瞅着这项提议就要通过,彭添保的一个心腹走了进来,面色焦惶的拿着一张纸条走进,交给了彭添保。 “大首领,刚从那物资袋里发现的,每一户家里的都有。” 彭添保拿起来一看,顿时大吃一惊的起身。 众皆好奇观望,催问道写了什么。 “你们自己看吧。” 纸条被一一传递,看到的人无不惊骇,只见上写着。 “同为中夏之民、不以汉夷为别,陛下天人之主,不忍看子民挨饿受冻,故发衣粮,永顺地处偏僻垦荒之处,物产短缺,每每思及吾皇怜之。 盖自今日始,民若有短,可入长沙府领赈。 若有人横加阻拦、贪墨横夺,民无需惧,勇敢奋击不退,请相信,在汝等背后是陛下,是强大的国朝。” “这一定是那个什么经略使想出来的毒计。” 彭添保眼皮疯狂跳动着。 毒计、确实是毒计啊。 “也不是家家户户都识字,咱们可以编瞎......” “你忘记明军家家户户上门去发的事情了吗?” 彭添保将这纸条撕的粉碎,一张脸憋得发紫。 先是发粮收拢人心,而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处罚土官彰显自己的威风,使之朝廷的强大形象深入人心,而后又来上这么一招,往土民的心窝里打强心针,撺掇土民在面对盘剥的时候勇敢反抗。 “同为中夏之民、不以汉夷为别。” 强调一国之立场,淡化民族之区别,这是釜底抽薪,直接向土官们千年来最喜欢干的宣传洗脑行为进行舆论倒攻。 几百年来,土官们一如既往的盘剥行为,早就让土民心生不满,眼下又来了这么一记重击,彭添保闭上眼都能看到,此刻的永顺司土民的人心得崩析成什么样子。 就在一众土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陈云甫行辕落跸之处,穆世群正忧心的替其添茶。 “经略使,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刺激那彭添保暴起而反?您的安全可是头等大事。” “知道彭家为什么每次改朝换代都能牢坐这永顺大首领的宝座吗。” “为何?” “因为他们和圣人之后一样聪明,识时务。” 陈云甫站在窗边,看着土司衙门的方向不屑一笑:“要真是野心勃勃之辈,元末那么乱的天下局势早就想着裂土封王、称孤道寡了。 他们那时候都不敢,现在天下太平、国力鼎盛,彭添保敢反吗?他要的,只是想保住自己屁股之下的大首领之位和世代富贵,哪怕明知道我是在温水煮青蛙,也会捏鼻子认下,失权总比死了强。” “等着吧,明天彭添保就会来找我。” “现在,就等诸洞蛮首领来了。” “给我十年时间,我便能腾开手,把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全部解决掉!” 章节目录 第196章 集中管理 高度自治 事情的发展不出陈云甫所料,第二天一早,彭添保就怒气冲冲的来到陈云甫这讨要说法。 “大首领这话说的我可真是不懂了,什么说法?” 陈云甫满面笑意的为彭添保倒茶,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反问道:“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我奉陛下之命经略湖广,我是哪里做的不对,要给大首领说法?” 伸手不打笑脸人,陈云甫笑的灿烂,搞得彭添保一时语塞,心气无处发泄。 只能嘬着牙花子挤出一句话来。 “经略使缘何要分化我永顺宣慰司。” “哈,分化?” 陈云甫笑出声来,更是糊涂不解:“什么叫分化?说贵司缺衣少粮的是大首领你,你这边说缺,我马上就给你双倍补上,这怎么好心还办了坏事呢。” 这下彭添保更觉牙疼了。 他此刻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苦。 可不说吗,明明口是他张的,东西也是他伸手要的,弄到现在,反倒是成全了陈云甫。 引狼入室啊。 见彭添保不说话了,陈云甫开始了反客为主。 “这些天,辛苦大首领带我在咱们永顺四处看看,大首领不容易啊,二十余万百姓在大首领的带领下安居乐业,衣癝丰实,这都是大首领的治理之功。 永顺地扼川黔,永顺稳,则西南稳,来之前,陛下就有圣谕示下,要我代表朝廷好生感谢大首领镇守之功,还说等一年灭了西番蛮之后,请大首领入京接受封赏呢。” 一说到封赏,彭添保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开。 “什么封赏?” “那我这个做臣子的就不知道了。”陈云甫故弄玄虚的说道:“只是听说,好像要封大首领一个世侯、还是世伯来着?看我这脑子,想不起来了。” 侯、伯? 彭添保的心又开始火热起来,他刚想说话,又听陈云甫继续说道。 “可是朝中有人嫉妒大首领你啊,在御前搬弄是非进言,说是大首领在永顺拥兵自重,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说要把大首领宣慰使的职衔给拿掉,当时陛下就说了,说大首领世代镇守西陲,从未有过反心,这都是谣言,说什么都要给大首领敕封。 所以,本官在此提前恭贺大首领即将加我大明世爵,从此世世代代食禄永顺,镇守西陲。” 大饼画好了,该敲打的话也说了三分,陈云甫喝茶住嘴,把说话的机会留给彭添保。 后者这功夫被陈云甫画的大饼勾着走,早已经是心神无主,几乎就是陈云甫话音一落,便激动的开腔。 “吾皇圣恩之隆,这让下官这个做臣子的如何受的起啊。” 说着还起身,冲着金陵方向拜倒叩首,大呼万岁。 陈云甫也不吭声,静静等着彭添保表演结束,直等到后者起了身才递过一句话。 “大首领大可以放下心,踏踏实实等着领封吧。” “诶,谢谢经略使。” 彭添保眉开眼笑的准备离开,才迈出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来干什么的来着? 不是说好的兴师问罪吗。 又转过来看向陈云甫,发现后者一脸和煦的笑。 “大首领还有事吗?” “经略使,我永顺土司的事还希望经略使不要再多插手了,这样,对你对下官都好。” 哟呵,这是来硬的了。 陈云甫依旧笑,笑的更灿烂。 “大首领,你也听本官一句,朝廷的法令前可不分什么达官黔首,只有有罪者和无罪者,你马上就是我大明的世爵了,你的孩子、孙子、子子孙孙都会是,就别给自己添麻烦了,永顺永远是我大明的永顺,而绝不会是某一个人的永顺。” “经略使这是打算和下官图穷匕见吗。” 彭添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惊得守在门外的两边亲兵都拔刀闯入。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 “都干什么呢,退出去!” 陈云甫厉喝一声赶走穆世群等人,彭添保也抬手,挥退自己的亲兵。 “大首领动什么怒啊。”陈云甫丝毫不惧此刻怒气勃发的彭添保,后者越是怒,他心里反而越踏实。 外强中干罢了。 “永顺司几十个土司首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大首领一系一直领导着永顺,那是因为彭家世代忠良,朝廷放心。” 陈云甫微微仰首看向彭添保,道:“这才有陛下钦谕要敕封大首领世爵之位,您可千万别让朝廷不放心啊。” 彭添保眯起眼睛,以他的脑子当然能听明白陈云甫的意思。 这也是他心中最担心的一点。 永顺不是独裁政权,他彭添保是大首领不假,但不是唯一首领。 永顺是由几十个土司氏族组成的,不是他彭添保一家之天下,只是因为势力不及彭氏才世代接受领导。 如果大明真的要动他,保不齐内部就会先分裂,一群小首领开始惦记他屁股下的大首领之位。 永顺司是堡垒吗,就算是,内部爆破谁也扛不住。 “谁可镇守西陲,谁就是我大明的世爵。” 陈云甫一句话,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彭添保呼呼冒汗。 “喝杯茶?” 看着陈云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彭添保抄起来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桌子上,扭头带着一众亲兵离开。 穆世群扭身进来,走到陈云甫身边。 “侯爷?” “我就说这彭添保识时务吧。” 陈云甫笑了出来,一切都是成竹在胸。 对付永顺土司就是这种直眉瞪眼的阳谋,彭添保根本无从招架。 除非彭添保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敢和大明摆明车马打一仗。 拼个鱼死网不破。 彭添保有这种勇气吗? 老彭一支要是有这种勇气的话,就不可能传承千年没绝嗣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丢人。 陈云甫悠然自得的在永顺住了下来,直到,诸蛮首领姜塘到来。 “姜塘?你怎么来了?” 彭添保看到姜塘的时候还很诧异,身背后响起了陈云甫的声音。 “是我请姜首领来的。” 姜塘看了一眼后怔住。 这个年轻人就是大明的湖广经略? 白衣飘飘、玉面俊朗。 玄色飞鹤大氅随风而动,端的是风华正茂。 “既然姜首领也到了,那咱们就聊聊,湖广诸蛮并入永顺、永顺宣慰使司改制为永顺自治府之事。” 陈云甫开门见山道出了自己对湖广的打算。 集中管理、高度自治!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二桃分永顺 随着姜塘的到来,陈云甫开始将自己的计划的冰山一角露了出来。 先将湖广诸洞蛮集中起来,安置进永顺。 “这些年,朝廷和你们的矛盾无非就是两点,第一,民族习俗上的差异,第二,律法的强权干预。” 陈云甫侃侃而谈,开诚布公。 “想要稳定,那咱们就得互相尊重,本官代表朝廷在这里保证,对湖广诸族报以相对等的尊重,不会再用行政手段干涉你们各族的生产生活。 并且就律法权,让给你们自己制定,朝廷制定的律法贴合了我们汉族的民族风俗而忽略了你们,司空见惯的矛盾点的就是婚丧嫁娶等民间各风俗习惯的行为方式,从现在开始,永顺府可以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民族风俗来制定你们更习惯和更舒适的律法,朝廷不再干预。 朝廷撤回教谕,不再要求强迫你们学习儒学,一句话,你们想干什么干什么,但仅限永顺一地,你们唯一承担的,只是对朝廷的赋税。 朝廷会撤出所有的机构衙门,仅会保留一个永顺税课司及户曹,将永顺所有百姓编户造册,取消按土地纳税改为按丁纳税,且免服徭役。 同时,对湖广诸族,朝廷撤销蛮、夷等鄙称,统一称谓永顺之民,或按照你们各族自认的称之为苗、侗、瑶、土家都可,你们具疏朝廷,朝廷公文即刻修改。” 随着陈云甫的话音落下,姜塘和彭添保两人便互相对视,俱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不可置信。 两人本都以为,手握‘三十万’大军而来的陈云甫,要逼着两人签的是城下之盟,可谁能想到,条件待遇竟然如此优渥。 这还有什么想的,这里面的每一条每一款,都是以前打破狗脑子都争取不来的,现在必须把握住啊。 “我同意。” 几乎是脱口而出,姜塘都不等彭添保表态就应了下来。 于是,陈云甫又看向了彭添保。 “大首领的意见呢?” “你说的能当真吗?” “当然。” “好,那我也同意。” 陈云甫于是笑了出来,击节道:“大首领、哦不,现在该叫彭知府了,彭知府高义,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永顺府一应官职差事,都交由彭知府自行决策了。” 说罢,陈云甫便不再逗留,起身欲回行辕,那彭添保喊了一句。 “经略使若是不急的话,可否今晚赏光再留一夜,让下官为经略使设宴送行。” 扭头,彭添保笑的很是开怀和恭顺。 于是陈云甫亦笑。 “好,有劳彭知府了。” “哎哟哟。” 现在彭添保越听这彭知府三字越是激动,那姜塘也一样激动,陈云甫给出的条件,让湖广诸族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从此可以在永顺自由自在的生存下去。 完全自治啊。 这不就是妥妥的独立王国吗。 这般高度自治,那就是国中之国,彭添保这个知府,说直白点就是永顺的土皇帝。 回到行辕,穆世群又开始像个好奇宝宝般凑到陈云甫跟前请教,来来回回说的,无非就是这么做是不是太优待永顺和那彭添保。 “天上不会掉馅饼的,就算是真掉了,那也是毒药,吃下去是要死人的。” 陈云甫本正在看贵州都司刚送来的一些军报,听到穆世群请教,不由笑着放下。 “看着吧,最多三年,永顺就该乱了。” “又乱?”穆世群惊讶起来:“那不是给咱们大明添麻烦吗。” “这个乱不是作乱,而是自乱。” 陈云甫轻蔑一笑:“彭添保这个人啊,做个土司首领还算合格,做皇帝,他有那命和能力吗。 永顺宣慰使司没改制之前,几十个土司联合在一起,抱团取暖和咱大明作对,朝廷为了稳定每年都会赐给他们盐粮布匹等物用作安抚。 可现在改了制,又加上姜塘带领的其他各族融入进来,永顺现在就是一个大锅烩,各种民族混居,本就不好协调处理,彭添保又从公推的首领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独裁者,那些原本和他合盟的土司首领、各氏族长反成了他彭家的臣民,你说,彭添保是开心了,那些人会开心吗。 统治者不是那么好当的,没那个金刚钻可千万别瞎揽瓷器活,而现在,本官把这瓷器活扔出来,彭添保就上赶着揽到自己怀里,简直是不自量力。 你且看着吧,要不了两三年,那些土司首领、姜塘这种新加入进来的氏族长就该抱起团,从和咱们大明作对变成和彭添保作对了。” 穆世群初听不懂,此刻恍然大悟,眼前不由的一亮,可及后又有些疑虑。 “若是,他们不争不抢呢?” “人有不争的吗?”陈云甫嗤的一笑:“若是不争,就不会千百年来和中央朝廷作对了,姑且就算他们这次全部洗心革面、坐地成圣不争了,本官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打,而且把脑子都打出来。” “什么办法?” “陛下一道圣旨就够了,给彭添保一个世侯,再给他两个世伯名额的举荐权。” “这是......” “彭添保有一个弟弟、两个儿子吧。” 穆世群不由自主的瞪大双眼。 “彭添保的大儿子肯定是将来等着继承他世侯的爵位,那他弟弟怎么安顿、他小儿子怎么安顿?两个世伯的名额刚好够彭添保用的。 彭添保要是把自己一家子都安排的妥妥当当,那你就看几十个土司首领加上一个姜塘能不能愿意了。 彭添保要是让出去一个,那家里就不够分的,给弟弟?两个儿子大打出手,给儿子,他弟弟彭义保就敢分裂彭家这个主支。 而且给出去一个,给谁? 给姜塘吗,几十个当地土司还不炸锅,给土司,姜塘带来的几万各族新民也就成了不安定分子。 就算全让出去,两个也不够分,只要一争起来、打起来,他彭添保就该头疼了。 还是那句话,统治者不是那么好做的,权衡之术更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他彭添保不是一直想当个人物吗,本官今天就给他这个舞台,看看他这个跳梁小丑能把这出戏唱成什么样子。” 陈云甫将茶一饮而尽,开怀一笑。 “这出戏的名字,叫二桃分永顺!”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女大不中留 当陈云甫从永顺离开的时候,彭添保带着一众土司首领及姜塘还巴巴的送出十里地,对陈云甫那是千恩万谢的拜别。 “经略使,谢谢啊!” “不用谢,好好干。” 陈云甫勉励了彭添保一番,表示:“有彭知府在,永顺府日后一定会发展的比现在更好,这一点,本官深信不疑,陛下也必然放心,好,彭知府留步,本官告辞了。” 看着陈云甫离去的背影,彭添保久久驻足,还不忘感慨一声。 “经略使真是个大好人啊。” “是啊。” 姜塘附和点头:“千年来,中原朝廷独到今朝,给了咱们如此尊重,经略使真是个好人、好官。” 俩人又各自聊了几句,夸赞陈云甫的高风亮节、海量胸怀便转身回城。 “你看什么呢?” 彭添保见到彭义保此刻正捧着本书,不由好奇。 自家这个弟弟可从来不喜欢看书,从小到大满脑子全是打打杀杀,这会功夫竟然看起书来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头回见。 “大哥,我再看大明官制呢。” 彭义保指着书上一行小字说道:“您看,府一级的主官叫知府,也就是您啊,副官叫同知,还有通判、推官、首领官等临事添设的加职。 其外,府一级要增设功曹,另外还有经历司、税课司、杂造、巡检都五花八门的各种职务,可谓是将咱们日常生活等各方面都含括在内了。 而且那位经略使不是都说了,咱们是完全自治,所以即使是都司下辖的府卫,也是咱们自己整编设立。 咱们的永顺卫指挥使也是咱们自己任命,哥,你说我是干同知好呢,还是干指挥使好? 忠儿是您大儿子,要不让他当同知怎么样,正好跟着您学习政务。” 看着侃侃而谈的彭义保,彭添保很是开心的笑了出来。 现在的永顺,已经完全成了他彭添保一人之王国了! “好,都听你的,你看着安排吧。” 彭添保拍了拍彭义保的肩膀:“咱兄弟俩还分什么你我,我的不就是你的,这些什么官啊职啊的,你看中哪个随便挑,顺便给你家俩小子也安排个差事。” “好嘞,谢谢大哥。” 看着彭义保欢天喜地的离开,彭添保心里却突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可无论彭添保怎么想,都不知道这没来由的不安出自何处。 摇摇头,将之抛诸脑后。 你现在就是让他彭添保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就算他后面想到了又如何呢。 无论是推恩令还是二桃杀三士,都属于阳谋,把握就是人的利己心,这种从人性上下手的计谋很难破。 除非彭添保拱手让出自己的利益和权力,可他让出去了之后,彭家一家老小还怎么活。 陈云甫也不在乎将来彭添保有没有本事破他这计阳谋,他要的,只是争取时间。 哪怕三年内不能把永顺分家,起码也可以保证十年内乃至二十年内,永顺不可能上下一条心的继续抱团和朝廷作对,这个时间,足够他陈云甫把所有围绕土司改制的各省机要安排妥当了。 到那时,合几省之力,陈云甫直接就能碾碎湖广、贵州的土司势力! 他现在做的,就是给大明、给自己争取时间。 自己这也算是为大明操碎了心。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老朱啊老朱,你但凡有点善良心,就别总想着杀我了。” 陈云甫就这么一路晃晃悠悠,在几万大军的护送下,自永顺抵达贵州黎平。 这黎平就不是什么安抚司或宣慰使司了,而是正八经的黎平府,这里的汉民占了九成以上,是整个贵州为数不多的中管府。 为什么说是中管府,因为此刻的贵州没有布政使司。 黎平府由中央直辖管理,倒是和直隶各府相同待遇。 等陈云甫抵达的时候,黎平知府江吉忠已经早早在外候着,见到陈云甫下辂,连忙上前来迎。 “下官黎平知府江吉忠拜见经略使。” “免了。” 陈云甫挥袖问道:“这段时间,可有思州蛮来此。” “回经略使的话,有。” 江吉忠连忙汇报道:“大概是在二十天前,有一标原思州蛮人马赶来,领头的是一个年轻汉子和女人,那蛮女说...” “说什么?” “说是经略使您的妾。” 江吉忠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陈云甫的脸色,便见后者颔首,坦然的应了下来。 “嗯,确实是本官的妾室,继续说。” “那汉子是夫人的兄长,二人到了之后,下官已经妥善将二人安排在城中驿舍,带来的人马下官也给安排在城外落营。” 从蛮女到夫人,江吉忠的转变很是丝滑,一点都不觉拗口。 “好,带本官过去。” 陈云甫重新登上马车,示意江吉忠头前带路,后者又担心言道。 “经略使,为了您的安全计,要不咱们还是把这见面的地方安排到府衙吧。” “怕什么,人家一个人都敢入城,本官带着数万大军,连见个面都不敢了?” 陈云甫不以为然,只带着穆世群并几个护军便直趋驿舍。 来这的两个人,果是灵芸和她的大兄熊璟。 看来灵芸之前的姓氏就是这熊氏,倒也确实是苗疆大姓,脉承战国时期楚国世系。 “大人。” 见到陈云甫,灵芸最是激动,一把就冲过来扑进陈云甫怀里,把老陈都给整不会了。 “你哥还在这呢。” 到底是苗疆的姑娘,就是活泼热情。 “大人是妾的郎君,这有何不妥的地方吗。” 也没毛病。 陈云甫只能冲那屋里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男人一笑,而后由着灵芸抱了好一阵后才松开,招呼道:“行了,来坐吧,别那么苦大仇深的看着我,用我们那的话说,你是灵芸的大兄,算是本官的大舅哥呢,咱俩是亲戚。” “做汉官的亲戚,我可没这种福分。” “你看你,咋跟吃了枪药一样。” 陈云甫止住要喝骂的穆世群,温和一笑:“灵芸应该把本官的条件都和你们说了吧,能谈谈吗?” “怎么谈?五年前你们汉人,杀了我们族民一万余众,如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大兄。” “你闭嘴!”熊璟喝住灵芸,复又盯住陈云甫,气愤难平的说道:“想谈也行,你跟着我到我们族里去谈。” 穆世群站不住了,立马上前来揪住这熊璟的襟口,恶狠狠的说道。 “小子,你他娘最好给我放尊重点。” “世群不得无礼。” 陈云甫挥手示意穆世群撒手,而后冲那熊璟摇头。 “让我去不可能,让你父亲来。” “怎么?不敢吗?” “嗯。” 陈云甫一口就应了下来,反倒是把熊璟给整不会了。 “本官身居高位、手握重兵,当然不可能一个人亲身犯险跟你们回去,本官能来这跟你们谈就已经给足你们面子了,不要得寸进尺。” “你去,我熊璟冲我妹子,也发誓保你周全。” “你的命不值我的命。” 陈云甫毫不客气的掐断了熊璟的妄想,说道:“本官也不想和你浪费时间,这么跟你说吧,本官来之前,湖广诸蛮作乱之事业已平定,现在只剩下你们贵州几个蛮族了。 能谈咱们就谈,不能谈,本官现在带着芸儿就回京,本官一走,仗接着打,你们的血接着流。” “呵,说的你们汉人不会流血一样。” “我们汉人有六千多万,取个零头都比你们几个氏族加在一起还多十几倍,战死万八千人换贵州上百年长治久安,本官觉得很值,你想打那就打!” 熊璟险些气炸了肺,他看向灵芸,本指望自家妹妹能说一句,结果这一眼看过去好悬没气死。 灵芸这小丫头此刻正含情脉脉的看着陈云甫,那一双眼里,全是小星星。 这是生了一个什么完犊子玩意,胳膊肘就会往外拐。 女大不中留啊! (写书以来第一次求订阅,八更,理直气壮!)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两省悉平 陈云甫的强硬态度,最后换来熊璟的无奈让步。 总不能眼睁睁真个看陈云甫离开,贵州继续深陷战火之中吧。 正如陈云甫说的那样,大明是绝不会怕打仗的。 哪怕打的贵州处处破碎不堪,大明都绝不会心疼。 维护国朝在法理上的完全统一那是不可动摇的底线原则。 愿意谈,朝廷给优待,不愿意谈,那就打。 “现在贵州土司的情况,主要在三个,分别是贵州安抚司、播州宣慰使司和都匀宣慰使司。你们思州蛮五年前兴兵作乱被打残了,死的死逃的逃,现在还藏在丛山密林中苟延残喘。 本官现在给你们一跳活路,诚心纳降,朝廷会增设思州宣慰使司,并且向你们提供粮食、衣物、耕牛、铁具,让你们可以快速的恢复生产,休养生息。” “你们汉人,能有这么好心?” “对待敌人的话,我们比谁都狠,但对自家兄弟,我们汉人一直都很大方,甚至为了兄弟可以不惜一切。” 陈云甫对视着熊璟的眼,沉声道:“我们几千年来都在强调先礼后兵,追求任何事情能谈则必先谈,不能谈才会兵戎相见。 而你们不一样,动辄就要兴兵作乱,戕害地方,冲击长官司,五年前的事我也有所了解,往小了说无非就是一个贡赋之事,不能坐而畅谈吗? 是你们先动的手,才导致家园破碎,骨肉分离,所以不要妄动刀兵,我们心疼你们也心疼,天下太平不好吗。” 熊璟冷哼一声,知道论口舌之快,自己说不过陈云甫,索性不再多言,只说要将这事汇报给其父亲熊仲。 “是打还是谈,我父亲说了算。” 站起身,熊璟冲着灵芸喊道:“还不跟我回家。” “不,我在这等大兄你和父亲来。” “你!” 熊璟气的眼发黑,抬手欲打,便见陈云甫目光不善,气的放下手扭头离开。 那熊璟一走,穆世群也明眼的带着几个亲兵离开,给陈云甫两人留下了一个二人世界。 苗疆姑娘的热情瞬间点燃。 “先关门、先关门。” “嘭!” 金陵城,文渊阁。 朱标高居上首金椅埋头于案牍之间,双眉紧锁。 御阶下,两排的文武官员各个垂首默不作声。 “湖广的乱子闹了几个月、贵州的乱子闹了好几年,你们衮衮诸公,到现在连一个有效的章程都拿不出来,吃干饭吗!” 猛然间,朱标拍了金案,吓得御阶下数百人齐齐心头一跳。 詹徽属文官之首,此刻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作揖。 “殿下不是启用了那陈云甫去任两省经略吗,陈经略素来以才智机敏而闻达于世,他去了,说不准马上就能有成效报回京来。” “什么事都指望别人,指望陈云甫,那父皇和孤还养你们做什么?” 朱标现在是一看到詹徽就气不打一处来,完全不复当年张口詹师闭口詹师的客气。 “就是因为你们拿不出办法,父皇和孤才去启用云甫,现在你们看这份差事有人做了,就更加惫懒了是吗?” 能闲着谁没事给自己找活干啊。 没听过那句话吗,干的多不如犯错少,湖广和贵州的问题积弊千年,要有本事解决唐宋时期就解决了。 扔到大明朝来,谁来办? 一群人都不吭声了,朱标也知道指望不上,只能摆手。 “下一件事,张紞又来疏了,辽东今年的缺口还是很大,要一百万石粮食和十五万匹布、三百万斤棉花,户部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挤出来给辽东送过去。” 户部尚书葛循脸皮跳了好几下。 “殿下,今年户部的预算,超过了。” “怎么可能?” 朱标顿觉不可思议:“年初的时候,你们户部不还说因为江南复商的事,多收了二百多万两现银,说今年朝廷能过个富裕年,怎么这才年中,你就跟孤说超了?” “今年,陛下在莫愁湖修行宫花了一百五十万两,梁国公征西番蛮迟迟没能报捷,后勤骤然增压,往陕甘运调军备物资的糜耗本就大,这又多花了一百万两。 陈经略使去湖广,调动了湖广、江西两省都司的兵不说,听说前段时间还调用了两省官仓大量的物资,足值五十万两之巨,户部事先根本没有这笔预算准备,所以、所以现在户部是真没钱了啊。” 朱标闻言顿时气消。 这三件事那是一件都躲不掉。 老朱跑到莫愁湖修行宫,是为了带汤和跟李善长去安度晚年养老归隐,这种事朱标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他倒不是恋权想着抢班,而是觉得老朱一把岁数了,能在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颐养身体确实很好。 所以户部这个钱花的,纯粹是不花也得花。 蓝玉那打仗那更没啥好说的,勒紧裤腰带也要支持,大明开国至今没打过败仗呢,要是因为一个后勤的拖累导致前线不利,朱标没法向老朱交代。 至于最后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额外开销。 詹徽捕捉到了机会,马上站出来道。 “殿下,陈经略事奉命安抚湖广、贵州土司事,何至于用五十两的盐粮衣物,以往朝廷安抚两省,一名翰林郎,一道圣旨,百车之物足以解决。” 老詹真是逮到点机会就不忘给陈云甫上眼药。 你看你,花了那么多钱粮物资,给国家整出财政赤字了吧,要是还办不好,你就看回来之后治不治你的罪。 最好一辈子把你贬在吴中开你个破客栈才好呢。 朱标的眼角跳了好几下,知道这是詹徽挑刺挖坑呢,又见几人站了出来。 “殿下,辽东正直三年之功的紧要时期,一切还是以辽东为主吧,不如先把经略使调回来,反正湖广、贵州的事那么多年都没办好,陈经略三年不在朝,对天下之事恐怕也生疏不少,缓几年再派去也不迟。” 只要陈云甫被调回京,那这次办差不利的罪名就栽到其脑袋上,想拿都拿不下来! 朱标叹了口气。 贵州辽东哪头重、哪头轻,他还是分的清楚的。 湖广、贵州眼下来看就是个无底洞,由着陈云甫带十几万大军在那里,每日之糜耗确实太巨大了。 要不,先停停? 正犹豫着,吉祥走到了身边,小声禀报。 “殿下,通政使司经历赵乾说有湖广、贵州紧要事汇报。” “湖贵之事?速速召他进来禀报。” “是。” 百官不明所以,都疑惑等待,看着赵乾一手拿着奏疏、一手提着袍摆快步进来,一揖到底。 “启禀殿下,陈经略使于黎平急报,湖广、贵州诸蛮并土司事,自此,悉数平定!” “经略使择期回朝!”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这朝堂,属于陈云甫! 文渊阁内一时间有些安静。 百官的脑袋都泛着迷糊,刚才还说着湖广、贵州的事积弊日久,仓促间不可能办好,议论着要不要把陈云甫给从贵州撤回来,结果一转脸,陈云甫就来了奏疏。 说两省平定了? 你当这是过家家呢! 要是那么好平定的话,我们满朝衮衮诸公想了小一年都没想出个办法,我们是吃干饭的吗? 什么人啊都是。 说好的中国人不卷中国人呢。 你那么猛,会显得我们很弱鸡的好不好。 朱标现在可没有那么多想法,他兴奋的站起来,冲赵乾不停招手。 “快把奏疏给孤送上来,快把奏疏拿来。” 赵乾诶了一声,三步并坐两步蹬蹬跑上去,双手恭敬的呈上这道奏疏,朱标抢过翻看。 许久,大声称叹。 “好一招二桃分永顺、好一招四家分贵州、好一个陈云甫!” 二桃分永顺这个前文写过了就不再赘述,那么这个四家分贵州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的贵州是三家土司坐大,分别是贵州安抚司和播州、都匀两大宣慰使司,而陈云甫要把熊仲也就是灵芸她爹的思州蛮也扶持成思州宣慰使司,使其恢复元气,可以和以上三家分庭抗礼,这便是四家分贵州。 贵州的乱由来日久,陈云甫也没有本事说马上就平定,毕竟贵州的情况和永顺完全是不同的,永顺那一招用不到贵州土司身上。 索性,陈云甫干脆再扶持一家出来。 土司和土司之间的感情本身就不融洽,矛盾一样持续千年。 陈云甫在通政使的位置上干过几年,中央藏书阁很多史献他没少看,历史上贵州几大土司之间互相争斗乃至大打出手、成规模的火并不在少数。 与其朝廷去打,逼的四家联起手来跟朝廷作对,那不如让他们自己先打着。 现在思州宣慰使司刚成立,加上之前被汤和、朱桢两人差点灭族,元气最弱,如今独成一脉势必会遭到其他三家土司的进攻。 毕竟贵州就那么大一点,原本三家现在四家分食,谁也不愿意。 因此陈云甫才要大力的扶持熊氏一族。 三家变四家,打去吧。 贵州内部土司打的越凶,陈云甫就能为大明、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从头到尾,陈云甫就没想过用改土归流的方式来治理这两个地方。 因为历史的发展已经很明白的告诉了陈云甫,改土归流治标不治本。 刚用的时候能见到成效,可往往五到十年,土司又会反一次。 最显着的个例,就是播州宣慰使司。 明朝改土归流上百年历史,到万历年,不还是爆发了明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土司叛乱,致有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战。 这一场仗,足足用了朝廷二十四万大军才平定! 那么改土归流的成效在哪呢。 既然注定是无用功,那么陈云甫想的,就是如何尽可能的多争取些时间。 全国一盘棋,他要先把两广的宗族问题解决掉、把江西、湖广、云贵的问题解决掉,让这几个省的民生得到进步,国库的收入得到增加,而后直接集结多省之力,强行拔除贵州土司这个梗在中央王朝喉头长达上千年的刺。 只要有了钱粮和人手,陈云甫就不信,几十万大军护着几省百八十万调拨的移民开进贵州扎根筑城,几大土司还能有什么生存空间。 逼也给他们逼死。 慢慢来,先把时间争取到。 这就是陈云甫这道奏疏里的治理贵州问题中心纲领。 朱标大开眼界,由衷赞叹。 好一个陈云甫啊。 看看手里的奏疏,再看看阶下站着的詹徽,朱标是越看越觉得后者碍眼了。 要不,给老詹挪个位置? 虽然詹徽没什么能力,为人气量又极其狭隘,可毕竟是九卿之一,还加着少保衔,朝中其父亲詹同留下的门生故吏不少,没有理由不太好动啊。 詹徽这里也感受到了朱标那扫荡的目光,背后冷汗涔涔的向外冒。 心里一个劲骂着自己嘴贱。 这下好了,前脚刚给陈云甫上眼药,后脚就被打了脸。 这真是打脸不隔日,熟练拿捏了流量密码啊。 “太子殿下。” 心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的詹徽连忙要开口自救,就被朱标开口打断。 “詹师啊。” 这一声詹师差点让詹徽坐到地上,自打三年多前陈云甫离京被贬去吴中,他再也没听到朱标这般称呼,此刻复听,心中直呼不妙。 “眼下湖广、贵州已被陈云甫平定,但孤心里还是担心,万一日后复反可怎么办,所以孤打算,由你去接陈云甫的班,保留两省经略一职。 你呢近前监管,务必要确保两省不再复反,为国朝解决此癣疥之疾。” 完了。 詹徽顿时如遭雷击。 这安排听起来是让他詹徽去两省摘桃子,可实际上就是发配边疆啊。 大乱已平,所有功劳都被陈云甫给抢占个一干二净,他现在去不过是拾人牙慧,更何况万一两省真个复反,那他詹徽首当其冲就是第一罪臣,丢官弃职还是轻的,一大意,脑袋都会掉。 而且怎么看,两省土司复反的可能性都不小。 毕竟千百年来大家都习惯了,隔三差五就收到此两地作乱的消息。 朱标如此安排,这不纯纯害人吗。 “殿下,臣、臣无能,只怕去了之后,反耽误经略使留下的大好局面,给国朝造成难以挽回之损失。” 此时此刻,抱着狗命为大的想法,詹徽怂了,他不想接也不敢接这份差事。 朱标顿时冷脸。 “詹师这是不打算为国朝效力了吗?” “不、不,臣只是......” “既然詹师去意已决,无心再为国朝献计效力,那孤也不好强留,只能洒泪挥别,准詹师致仕。” 詹徽退了一步,惊愕瞪眼。 我什么时候说要致仕了? 更何况,你明明说的洒泪挥别可怎么我感觉你再憋着笑呢。 “太子殿下仁义,既然詹少保执意致仕,那确实不好强留啊。” 刑部尚书邵质站了出来。 紧跟着,兵部尚书俞纶、吏部左侍郎田士恭、鸿胪寺卿黄廷、通政使蔡瑄都纷纷出列把这事硬生生给凿死。 户部尚书葛循和工部尚书徐本对望一眼,也都站了出来。 至此九卿中五人都开了口。 詹徽面皮猛烈抽搐一阵,心知木已成舟,不免心生悲凉之感,作揖下拜。 “臣,谢皇太子殿下准臣乞骸骨之恩。” “詹师虽退,日后还望要多多回京来,孤想你啊。” 朱标说着思念的话,可眼里的冷漠却让詹徽明白,他的仕途,完了! 便是想要复仕,恐怕希望也是渺茫。 步履蹒跚的走出文渊阁,詹徽再次回头留恋一眼,仰天长叹。 这大明朝的朝堂,属于陈云甫了! (十更十更!开卷开卷!)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回京 “郎君,这就是金陵城吗?” 金陵城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一素衣俊俏女子望着眼前的巍峨城墙,惊得两眼都不由瞪大。 女子身边,一袭白衣青年正仰面靠坐在舒适的软椅中昏昏欲睡,闻言连眼皮都没睁,只是嗯了一声。 “真的好大啊。” 青年打了个哆嗦。 马车外此刻又响起了声音。 “侯爷,咱们直接入城吗?要不要和通政使司说一声?” “不用说了,又不是什么旷世之功,直接入城,去通政使司报备。” 青年坐起身来,只这一动,气势瞬间不同。 刚才的青年若说是宛如一只懒散的白猫,那此刻坐直身子的他便似山林之王的白虎,压迫感十足。 马车外的男人响起了恭顺的回应。 “是。” 这马车里坐的谁此刻已是不言而喻,正是从贵州回京的陈云甫。 老陈这次回京可谓是深得轻车简从四个字的精髓,除了穆世群带着几名亲兵护军一路护送之外,便是李良国那一卫都没跟着,陈云甫让他们先去找冯胜汇合,而后直接随冯胜、常茂两人班师。 至于当初去黎平时带的十余万大军那就是充场子的,熊仲这边离开黎平,陈云甫便直接就地遣散,让他们各自回都司归营。 大明境内一片处处晏歌升平,哪里需要大军护卫。 还显得他陈云甫出行排场太大,招人眼目。 功劳反正已经到手,该低调的时候要会低调。 看着窗外掠过的金陵景象,陈云甫竟然陡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苏州三年多,湖广贵州半年多,不知不觉间,他离开金陵竟然快四年了。 也离开这个大明的权力中枢四年了。 今天,彻底归来! 小四年,金陵比印象中更加的繁荣,处处都是人,也是陈云甫这次回来没有赶上好时候,快到冬至,卖年货的都开始陆续出了摊。 马车辘辘前行,很快到了通政使司,陈云甫下了马车,韦三问道。 “侯爷,要把夫人送回府吗。” 他口中的夫人当然是灵芸。 陈云甫连忙拦住:“别,就近那家四海楼先安顿着,等我回去再说。” 韦三脸上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点点头催马离开。 现在送回家铁定是不行,陈云甫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呢,这功夫两女相见,那还不当场顶牛。 家里的事,还是等自己回去之后再行安顿来的他是。 整理了一下身上,陈云甫迈步就要走进通政使司,没曾想被几个门房小吏给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四年间物是人非,连这通政使司看门的小吏都换了,自然也就认不出陈云甫来 “大胆,这位乃是湖广、贵州两省经略使陈大人,瞎了你们的狗眼竟敢阻拦。” 陈云甫可以不说话,但穆世群必须得站出来,挑眉喝骂。 几个门吏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当然听过陈云甫的大名,但这谁能想到眼前这么位年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陈云甫,此刻知道自己拦错了人,连忙就要下跪认罪,被陈云甫一把托住。 “不知者不罪,更何况咱之间可不兴跪。” 官吏虽是天壤之别,但这跪礼却也是逾矩的,陈云甫再飘,也不敢让皇城根下吃皇粮的小吏跪自己。 安抚住几个胆战心惊的门吏,陈云甫这才迈步走进通政使司,迎面第一间衙门自然就是相当于通政使司办公室的经历司。 “赵乾。” 经历司经历赵乾正埋头整理一大堆各省往来机务,听到这既陌生又带着点熟悉的声音诧异抬头,而后整个人就跳了起来。 “侯爷?” “侯爷!” 赵乾激动的像个孩子,连忙跑上来作揖:“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哪有什么侯爷,我还没复爵呢,叫我名字就成。” 陈云甫拍了拍赵乾的肩膀,上下扫了一眼,满意点头:“小四年不见,你小子还真越来越像是个官了,不错。” “您快请坐、快。” 赵乾请着陈云甫坐下,而后忙前忙后的伺候茶水:“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下官一声,下官好去像太子爷禀报一声,您这次平定两省,朝野振奋,太子爷之前就说过,等您回来要喊上百官亲自迎您呢。” “不值当,区区寸功而已,哪里配得上。” 陈云甫品着茶,也不多寒暄,谓赵乾道:“行了,我现在人也到了,也算是来和你们通政使司报个道,去和陛下同太子爷汇报吧。” “陛下眼下不在京。” “嗯?”陈云甫愣住:“陛下不在?” “对,莫愁湖那修了行宫,陛下两个月前就带着韩国公、信国公去了莫愁湖,现在是太子爷监国。” 历史上,朱元璋没在莫愁湖修过行宫啊。 陈云甫顿时明白,历史线已经完全跑偏了。 跑偏了好啊,跑偏了自己心里更踏实。 “好,那你快去和太子爷禀报吧。” 赵乾点点头马上离开,他前脚走了不久,后脚这经历司就进来一人唤赵乾。 来人三品官袍,四十岁许的盛年,没见到赵乾却是看到了坐在赵乾位置上的陈云甫,也是一愣,而后喜出望外。 “下官蔡瑄,见过明台。” 这也是老熟人了。 蔡瑄是之前通政使司的右通政,陈云甫当通政使那几年,两人自然也熟络。 “子立,你都到通政使了。” 故人相逢,陈云甫心里自然也是开心的,忙招手:“来,快坐快坐。” 蔡瑄谢过,坐到陈云甫对面,毕恭毕敬的像个学生:“明台回来怎么提前通知一下,朝廷上下对明台的到来可谓是翘首以盼。” 说着话,眼疾手快的为陈云甫添茶。 “子立别那么客气,你现在好歹也是九卿之一,这添茶的活哪能让你来做。” “您这说的可不对,明台您怎么说也是下官的老领导嘛。” 老领导这个词是当年陈云甫见朱标时经常说的话,一传开,现在倒是风靡了整个大明官场。 “下官能有今日,那也是多亏了当年明台的言传身教,跟着您,下官可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油嘴滑舌。” 陈云甫笑诘一句,但还是颇为受用的。 两人在这寒暄了一阵,那赵乾已匆匆跑了回来,来的又何止一个赵乾,还有朱标近前伺候的吉祥,后者看到陈云甫也是非常兴奋。 “经略使,太子爷现在文渊阁,请您速速过去。” 陈云甫站起身,谓蔡瑄和赵乾二人笑道。 “等我忙完之后,喊上博渊,咱们一起聚聚,我先入宫去拜见拜见我的老领导。” “哈哈。” 众人皆笑,具起身作揖。 “恭送明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骗进来虐 “臣,湖广、贵州经略使陈云甫,奉命参见皇太子殿下金安。” 文渊阁外,陈云甫站定身形,一揖到底,唱词嘹亮。 这一刻,文渊阁内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扭头。 那一袭一尘不染,亮如皓月般的青花刺绣白袍配上玄色飞鹤大氅穿在二十二岁的陈云甫身上,是如此的出尘脱俗。 配上陈云甫白皙且清爽无须的面容,明明带着和煦的微笑,却隐露三分高贵姿态的气质。无数人的脑子里,都下意识的响起了一首词。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四载未见,陈云甫真的长成一方巨擘了。 朱标站起了身,绕过金案走下御阶,位于百官中央的位置和陈云甫四目相对。 “进。” 陈云甫两手掐起侧摆,微微躬下腰,快步迈进文渊阁,抵至朱标五步外放下侧摆,掀开前摆双膝拜倒,顿首于地。 “臣,叩见太子殿下,恭惟太子殿下茂膺景福,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甫。” 朱标开口时都带着颤音,蹲下身子双手扶起陈云甫,不住的拍打其两侧大臂,一个劲的说道。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此刻的朱标连两省机务如何都不去问,只顾得上说这一句。 回来就好。 百官的玻璃心,瞬间稀碎。 老话怎么说来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来时仓促,臣未来得及更换官袍,还望殿下责罚。” 陈云甫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主动请罪道。 省的回头又被詹徽那玩意挑刺找毛病,故而自己先挑出来,不给丫添话的机会。 “就穿这挺好看的。”朱标哈哈一笑:“再说了,你现在只挂着经略使的职务,咱大明可没说经略使是几品,你就是想穿官袍也不知道该穿啥不是。” 经略使本身就是陈云甫和朱标联合一起捣鼓出来的临时加差,确实连个品轶都没有,张紞这个辽东经略不还是加了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差事才去上任的。 “臣此番回来,已将湖广、贵州诸事具悉陈表,这就向殿下和众同工汇报一番。” 看到陈云甫掏出奏本,朱标忙伸手摁住。 “你几个月在外风餐露宿,这又千里迢迢赶回来,早点回家陪媳妇孩子去,什么事明天上朝再说。” 百官对视。 要不咱们先出去死一会? 嗯,好主意,反正大明朝眼下看来要咱们也没啥用,让他们两口子,哦不,君臣俩人自己看着办吧。 “殿下,这于礼不合啊。” “孤说的规矩就是规矩。” 得,大明朝再大大不过你们老朱爷俩,这话说的属实没毛病。 陈云甫不再矫情,作揖告退。 当然路上的时候不忘冲左右两侧的文武官员微笑致意。 百官甭管是熟络的还是陌生的,无不脸上堆满笑意,点头回应。 走出了文渊阁,陈云甫才诧异的皱起眉。 詹徽那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呢? 难不成是知道自己今天要回京来,气的不愿意上朝了? 还挺能掐会算的哈。 算球,想他干什么,不够堵心的呢。 不想这事想啥呢,当然是想着回家怎么跟媳妇交代了。 这趟差出的,带回一女人。 “侯爷,咱们回府?” “先回府。” 家还是那个家,里仁街北三甲。 陈云甫到的时候,家门紧闭,也没有了门房下人,但却排着队的有无数人在外面逗留着。 “皇宫就是堵四面漏风的墙啊。” 看到这种情况,陈云甫心里顿时就清楚。 自己要回京的消息怕是早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城,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自家门前徘徊。 “经略使回来了!” 当陈云甫走出马车的那一瞬间,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全都看到了,立时就有人高呼一声。 “参见经略使。” 这些来逗留的,没有吏全是官,虽然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官。 陈云甫沉着脸面色有些难看。 “一个个的不去上值,都跑来这看我这只猴子吗!” 一甩袍袖,却是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只跨过门槛时扭头,看到众人还不愿散去,便喝了一句。 “韦三,给本官把他们的官职姓名全部记下来,明日送往吏部,全部罢黜!” 门前原本还满满登登的人顿作鸟兽散,跑的一干二净。 “哟,经略使好大的官威啊。” “放、、、夫人~” 陈云甫一扭头,瞬间无师自通的掌握了国粹变脸,小跑着迎上去。 能让陈云甫瞬间变老实的,除了邵柠这个正牌夫人还能有谁。 “放什么?” 陈云甫脑子里飞速运转,张开就来。 “放弃你我做不到,不管天涯海角,在我身边就好。” “噗嗤。”邵柠笑了出来,小粉拳一把砸在陈云甫肩上:“这都从哪学的小调,轻浮。” “嘿嘿,好听不。” “还凑乎吧。” 邵柠才来得及说一句,就被陈云甫一把搂入怀中。 “媳妇,想为夫没。” “嗯,想死相公了。”邵柠乖巧的依偎着,可琼鼻嗅了几下后马上抬起头,目光变得不善起来。 “哪来的女人香?” 女人的鼻子都那么灵吗。 “哈,有吗?” 陈云甫打个哈哈:“为夫怎么闻不到,哎呀,为夫累了,先去洗澡。” 前脚都还没迈出去,耳朵根子就被邵柠一把揪住。 “说,哪来的女人味。” 躲肯定是躲不掉了,陈云甫赶忙坦白。 “楚王送的、楚王送的!” “好你个陈云甫,人家送你就要,你把咱家当什么了。” 邵柠差点气炸了肺:“本小姐累死累活的在家给你伺候孩子,你倒好,湖贵办差还不忘顺手带回个女人,那狐媚子呢,本小姐看看长什么样子。” “四海楼。”陈云甫老实的像个乖宝宝,马上求饶:“媳妇你先撒手,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 邵柠挽起袖子就要去抓奸,被陈云甫打后面一把抱住腰就往后宅跑。 “陈云甫你放开我!” “巧儿,把府门关好,就说老爷我今天不见客。” 好容易把邵柠给抱回屋,陈云甫往门槛处一蹲,整个人把门堵住,老老实实的认错。 “我错了。” “你...”邵柠指着陈云甫,委屈的差点哭出来:“你无赖。” “是是是,我无赖。” 陈云甫脸皮厚,完全没感觉,但见邵柠要哭,马上过去哄。 “你当为夫是流氓啊,为夫眼里只有你一个,真的,我发誓,其他的女人在为夫眼里不过是红粉骷髅,过眼云烟罢了。” “哼,本还只觉得你是无赖,现在发现,你这简直是无耻,既当又立,你觉得本小姐会信吗。” “娘子,为夫有苦衷啊,这女人为夫不收不行。” 陈云甫道明了原委:“当年为夫被贬黜苏州,你知道玲儿为什么没跟去吗。” 玲儿。 这个名字邵柠已经快四年没听过了,此次回金陵更是没见到,故而一时竟有了一种陌生之感。 “这事和玲儿又有什么关系。” 陈云甫左右看了两眼,小声道。 “小心隔墙有耳,附耳过来。” 邵柠探过臻首,被陈云甫一把抱住,嘴就印了上去。 “唔~” “具体情况日后再说,咱们先把公粮交了。” 正所谓小别胜新婚,两口子这点床笫之乐不足为道,只说云收雨歇,一切归于平静。 “所以说,玲儿走后,相公怀疑她俩里面有新的锦衣卫?” “这个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我只要媳妇多,陛下他心里就踏实。” 绣床上,邵柠趴在陈云甫的臂弯中,手指在后者的胸膛上画圈圈,闻言两根葱指气的掐了一把。 “说到底还不都是你的借口,流氓。” “唉。”陈云甫叹了口气:“别看为夫现在风光无两,实际上一直都是踩在悬崖边起舞,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去粉身碎骨。 为夫只有妻妾成群、子孙满堂,陛下他才不会担心我有不臣之心,你要记住,在官场上,孤臣是做不得的。” 就别说此时此刻的大明,哪怕再往后再推几百年,没结婚没孩子的也是一律不予提拔重用,尤其不会用在实权岗位。 这是为国家和百姓负责。 这个道理几千年都是一样的。 “我这次复仕重新被启用,不是因为我陈云甫多有本事,而是因为你在吴中,给为夫生了两个孩子啊。” 陈云甫搂着邵柠,低声叹了口气,呢喃道:“若不是看到你们娘仨,我陈云甫就算被启用,也就最多是回到金陵留用而已,哪能被派任两省经略,更别提还被授权调动三省都司几十万大军了。 你带着孩子回金陵,为夫就可以踏踏实实调动三省都司几十万大军尽情施为。 既用之,亦防之,陛下他,可是从没有一日放过对我陈云甫的堤防之心。” 邵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陈云甫很欣慰。 “你现在明白为夫的苦衷了吧,为夫这是牺牲自己的腰子来为你们娘仨遮风挡雨啊。” “累坏相公了吧。” “不累,这都是为夫应该做的。” 陈云甫刚说完,额头的汗就冒了下来。 “娘子,咱们还是先去吃饭吧。” “救命啊!”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九卿之首! 翌日一早,文渊阁朝会。 朱标才走进来,就看到御阶下站在一众文官班列之首的陈云甫气色萎靡,哈欠连天,心中顿时明了,轻咳两声,作势不悦道。 “堂堂两省经略,怎么一点精神头都没有,成何体统。” 陈云甫连忙摇摇头作揖。 “臣知罪。” 能有精神才怪呢,昨天好容易把邵柠给伺候美,又得屁颠颠跑去把灵芸给接回家,然后两头哄。 事实证明,女人多了真不是什么好事。 那几个娘们聊天,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陈云甫听在耳朵里,比朝堂党争时那群谜语人打哑谜还废脑子。 “好了,说正事。” 朱标玩笑一句便不再多言,开始一天的朝会流程。 “既然陈卿已经从贵州回来了,那云甫,你就向诸同工介绍一下此刻贵州、湖广的情况,顺便说一下你是怎么处理的,后面又打算如何做,如何帮助国朝彻底的解决湖广、贵州诸蛮及土司事。” “是。” 陈云甫搓搓脸,让自己的精神头严肃些,开始侃侃而谈。 也没什么需要添油加醋的地方,陈云甫就事论事将自己此番去湖广、贵州的事悉数道来,最后才添上一句。 “因此,臣的打算就是拖时间,朝廷现在处处都是用钱、用人的地方,牵扯了朝廷大量的精力,等将手头上的事情办完之后,咱们再腾开手慢慢处理两省土司。” “云甫目光高远啊。” 朱标带头夸了一句,接下来就是朝中百官蜂拥而来的赞誉声。 趋炎附势之辈占了绝大多数。 陈云甫微微一笑,作揖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个显目至极的文官之首。 詹徽‘自愿’致仕的事他昨晚就听邵质说了,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这老家伙别的东西不会,党同伐异的本领学的可是不浅,整天到晚脑子里就只有怎么打压别人,这样的人还配当官? 禽兽食禄,百姓遭殃。 说完了湖贵两省之事,朱标又开始处理其他机要,陈云甫全程缄默,一言不发。 他都四年没在京了,天下的事确实有些陌生,没必要为了凸显存在感而开口,既误国也误己。 不过虽然话是不说,但观察还是要观察的。 现在朝堂上的百官比起之前来说多了不少生面孔,而令陈云甫感到欣慰的一点,就是这些官员大多都比较实干,可能是因为朱标监国的原因。 朱标的性格这些年因为受到陈云甫的影响,也是愈加喜欢干练和直白,对浮词藻句深恶痛绝,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官场风气顿时为之一清。 几十件军政大事,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讨论完。 就在百官准备退班的时候,朱标抬起了手。 “诸臣工且慢,孤这还有一件事没宣布呢。” 百官抬首,好奇的望向朱标。 “眼下詹少保致仕归乡,可都察院之重,在于监察天下臣工,不可或缺,如今右都御史张紞远赴辽东经略,以至于都察院左右两都御史皆缺,谁可出任这左都御史之位啊。” 这问题还用问?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陈云甫的身上。 傻子也知道了。 作为当事人的陈云甫依旧是一脸的云淡风轻不为所动,好似这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邵质走了出来。 “臣举荐一人。” “邵部堂欲举荐何人啊。” “臣举荐湖贵经略使陈云甫。” 老邵啊老邵,你可真是深得举贤不避亲这个词的精髓。 这功夫朱标还演戏呢,作难道:“湖贵经略之事也是干涉甚大,除了云甫之外,谁还能安抚住湖广、贵州的土司。” “湖贵之事如今业已平定,短时间内不会生患,陈经略素有大才,若留京而不用实在是国朝之损失,加上陈经略使初仕便是在都察院,倒也不陌生都察院之政务,由经略使担任左都御史,可谓是恰当其位。” 邵质话音一落,依附陈云甫一党的众党羽那便纷纷站了出来,表态支持由陈云甫出任新的都察院左都御史。 “既然百官都支持,那孤又怎么好拒绝呢,陈云甫。” “臣在。” 仍旧一脸淡然的陈云甫走了出来。 “既然百官众望所归,不如,你就且先出任都察院试左都御史。” “殿下,臣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啊。” 古代官场中,似陈云甫这种叫做推官,推官的规矩讲究一个谦让。 “若是连经略使都说才疏学浅,那我辈岂不是更无颜去做了。” 兵部尚书俞纶那是第一个摇旗支持:“都察院事关国朝吏治吏察,重任在肩,非经略使不可胜任,还望经略使为国朝吏治之计,不要推辞了。” “是啊是啊。” 蔡瑄、田士恭、黄廷等人连声附和,到最后,九卿之八全都发声,推荐陈云甫当这个左都御史。 哦不对,应该叫试左都御史。 正式的任命流程还没走完呢,可不能瞎写。 陈云甫微微一叹,拱手向朱标一揖,而后面百官揖礼。 “既然殿下如此器重,又有众同工信任相佐,那臣必当殚精竭虑、竭尽所能。” “好,那就这么定了。” 谦让的流程走完,朱标满意颔首,看向偏殿处的承旨翰林郎。 “拟诏吧。” 刚打算退回班列的陈云甫悬住了脚步。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拟...诏? 太子监国任命官员,说的应该是拟令或草命。 只有皇帝才能用拟旨和拟诏。 朱标怎么可以用如此明显具有僭越意味的词眼。 直到此刻陈云甫才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之前朱标坐宫理政的时候,即使是召见百官也是在东阁,而现在,却是在文渊阁。 别忘了,陈云甫之前就是文渊阁大学士啊。 文渊阁是朱元璋从奉天殿下朝后的理政之处。 在这里召百官上朝,这个国监的,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 惊愕抬首,陈云甫正看到朱标冲自己递来了一个眼神。 霎时间,陈云甫笑了。 大事定矣! 当承旨翰林郎拟好诏命,恭谨的捧到朱标金案上后,百官瞩目之中,朱标抄起那象征无上权力的玉玺,重重卡了上去。 至此,陈云甫重归政坛,成为大明朝最年轻、权力最盛的一颗政治之星。 都察院试左都御史兼湖广、贵州两省经略! 名副其实的。 九卿之首!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禅让礼怎么定 下了朝之后,陈云甫并没有急着离开文渊阁,即使他知道此刻的百官,都在外面排着队想向他祝贺献殷勤。 此刻,正有更重要的事等着陈云甫呢。 跟在朱标身后进到暖阁,关上门,便只剩下君臣二人,有些话可以敞开了说。 “莫愁湖修了行宫,这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开门见山,朱标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讲到此刻大明最核心的一件事上:“自打信国公汤和回来之后,父皇就着手开始在莫愁湖修行宫,两个多月前竣工完成,父皇就同韩国公、信国公驾幸莫愁湖,正好天也逐渐冷了,看架势,父皇这个年只怕是不打算回京来了。” “国事悉付殿下之手,看来陛下有意...禅位?” 陈云甫不敢确定老朱现在的心思,所以说到最后自己也难免有些怯场。 朱标看了一眼陈云甫,随后面带微笑,轻轻点头。 “没错,年关前父皇确实和咱说及了此事,说他先去莫愁湖修养一年,回来就筹备禅让大典。” 后者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后心里压抑不住的激动。 历史真的改变了,真的被自己改变了! 就算是过完年,那也不过才是洪武二十四年而已,自己也就二十三岁。 朱标登基,他陈云甫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改造大明朝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这事,和礼部通过气了没?” 陈云甫开心却未忘形,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冷静。 “没呢,所以孤找你来。” 朱标叹了口气:“你说,要是孤亲自去说,总感觉像是孤急不可耐贪恋皇位一般,说出去属实是不好听更不好看,” 这话说的确实在理,陈云甫也是点头。 可算明白朱标留下自己是什么打算了,这是想让自己出面去找礼部商量明年禅让大典的事。 朝野皆知,自己是朱标的头号心腹,由自己出面去找礼部商量这禅让仪程,倒是确切合适的很。 更主要一点,自己出面,将来朱标登基之后,那么自己天然就是从龙第一功臣。 老大哥讲究啊。 “是,臣现在就去礼部。” “等下,咱还还有样东西没给你呢。” 朱标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锦盒放到陈云甫面前,后者不解。 “打开看看。” 陈云甫闻言照做,打开锦盒,便见其中静静的躺着一对品相极好的玉佩。 一为佛像一为观音。 具都雕刻的栩栩如生。 即使陈云甫不懂玉,也知道价值必然不菲。 “你添了一双子女,咱这个做伯伯的一直也没给孩子见面礼,这双玉送给孩子,养身辟邪。” 陈云甫顿时泪崩。 “你一大老爷们动不动哭什么啊。” 朱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太子爷,当年允熞抓周的时候,臣可是上了一千两礼金,这对玉,能折现不。” 条条黑线顿时爬满了朱标的额头。 半晌,朱标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滚!” 陈云甫二话不说,抱起锦盒就跑。 礼钱铁定是没了,能收一对玉总比没有的强。 说折现那也就是个玩笑,陈云甫确确实实是感动,朱标监国,每日忙的跟陀螺一样连轴转,还能想着自己这边的家事,走心了。 怀里揣着锦盒,陈云甫径直奔向礼部,找到礼部尚书任亨泰。 “陈御史怎么来了?” 见到陈云甫来,任亨泰很给面子的起身前迎三步。 陈云甫拱手一礼后没急着说话,只是环顾了这礼部主堂一圈,任亨泰立时明了,挥手。 “都先出去。” 左右侍郎及下属官退出,陈云甫这才同任亨泰坐下。 “任部堂,我想问一下,礼部在洪武四年、六年制定皇室礼节的时候,有没有制定过禅让礼。” 刚拿起茶壶准备倒茶的任亨泰差点吓得把茶壶扔出去。 什么情况? “刚才太子爷留我说及此事,陛下有意在明年的时候,禅位于太子爷。” 任亨泰实在是没本事倒茶了,索性将茶壶放到桌上,一双手都不停哆嗦。 这消息来的也太劲爆些! 皇帝禅位,新君登基,改朝换代,万象更新! “陈御史,这种事可不敢瞎说,要掉脑袋的。” “废话,我不知道?” 陈云甫没好气的说道:“我刚娶了一小妾,你觉得我想死吗。” 他老陈二十二岁位居百官之首,脑子有多大病敢拿这种事来找礼部开玩笑。 任亨泰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假,陈云甫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不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那也就是说,这风还真是朱元璋透给朱标的。 皇帝老了! “禅让礼,礼部这么些年还真没制定过。” 任亨泰字斟句酌的说道:“除非循唐宋时期的旧礼,最容易效法的就是宋高宗禅位于皇太子赵眘......” “不行。” 陈云甫摇了摇头:“赵九妹哪有资格跟陛下礼法同格。” 任亨泰眨了几下眼睛,初时还有些没听明白,等想通了之后不由失笑出声。 赵...九妹? 可真贴切啊。 笑完之后,任亨泰又立马严肃起来。 陈云甫说的没毛病,十个赵构也不配和朱元璋拉到一起比较,就哪怕只是想想两人之间的优劣点那都是对朱元璋的侮辱。 真理不存在吹和黑。 “陛下之功甚隆,又是开国之君,很难找到功德可与陛下同等之帝啊,始皇又没有禅位过。” 任亨泰愁的挠头,实在是想不出来应该制定个什么规格的禅让礼。 于是,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坐了好半天。 规格必须要高,场面还得隆重,怎么整呢? 到底还是陈云甫脑子转得快,他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冬至!” “冬至?” “对。”陈云甫击节道:“每年冬至,朝廷会办郊天大礼,陛下率百官至南郊社稷坛祭天,意为奉天承运。 咱们在明年冬至这一天不祭天了,改办禅让礼,陛下登社稷坛,太子率百官诣前觐拜,自陛下手上接过玉玺,意为陛下将天命传于皇太子殿下,这样规格上就够了。” 任亨泰也是眼前一亮。 “好主意!” 改郊天为禅让,从规格上,将朱元璋捧成与天齐肩的地位,非常妥当。 看着陈云甫,任亨泰心里一个劲感慨。 到底还得是陈大御史会拍马屁啊。 感慨之余更是无尽的羡慕。 朱标一旦登基,陈云甫就是从龙第一功臣! 现在就已经位列九卿之首,再有了这份从龙首功,那还得了? 新的太子太师? 我滴乖乖,二十多岁的。 大明太师! (庆祝月票突破一千,明天会有十章月票加更,连着保底十二章,以后每次月票到一千都加十更,让我们一起开卷!)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自打朱标透露口风说出老朱要禅让的事情后,陈云甫就激动了一连好几天没睡好觉。 精神那叫一个抖擞,甭管白天还是...晚上。 足足一个星期之后才因腰酸腿疼而暂告一个结束。 禅不禅让,咋禅让,那也是礼部操心的事情,和他陈云甫关系并不大。 都察院一大堆子事等着他呢。 “下官等,参见都御史。” 再回都察院,陈云甫不由笑的舒心。 他仕途的起点就是在这都察院,只不过那时候是在皇城外的外院。 照磨所刀笔吏。 短短八年,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刀笔小吏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左都御史,大明的九卿之首。 京察、吏察,官员的考定免黜,自己的笔怎么落,将会关连十二个省数万名官员的命运! “都御史,您看这屋子里的布局,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也就是当年陈云甫的老领导陈新立紧紧陪着,忙前忙后张罗要给陈云甫收拾办公室。 这间都御史的办公屋自然是之前詹徽,现在詹徽不是滚蛋了吗,官场迷信,若是前任官员倒台,那么继任的新官就会觉得办公室风水有问题,会进行调整挪动。 若是前任升官,那就很少有人会动了,哪怕是狗窝待着都舒服。 陈云甫会信吗? 他信个屁! 自己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最清楚,风水根本妨不动他,只要老大哥身强体健,他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要不然,就算这间屋子风水再好,自己上刑场砍头的时候也扛不住刽子手一刀。 反正老大哥就快要登基了,等老大哥一登基,别说这间屋只是风水不好,就算这屋子里全是发霉的馒头,自己都不会走霉运。 “不用动了,这就挺好。” 陈云甫往原属于詹徽的太师椅里一坐,屁股下的软垫还挺有弹性,椅背还罩了一层牛皮,内里蓄满了棉花,那个舒服劲,不比后世的沙发要差劲。 一念及沙发,陈云甫心里就跟长了痒痒肉一样,要不从工部找几个巧匠,做几张沙发出来? 绝对的真皮。 嗯,可以考虑,顺便给老大哥也送两张。 天天做木椅子,咯的腚疼。 “都御史、都御史?” 陈新立见陈云甫自打坐下之后就不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哪里伺候的不周,提心吊胆的喊上两声。 “啊。” 陈云甫回过神来,冲其抬了抬下巴:“这里没你的事了,去把都察院所有五品以上的御史官全部叫来,初来乍到,本官要跟他们开个碰头会。” 初来乍到的会面叫碰头会? 又是个新词,记下来,以后学以致用。 陈新立应了声,连忙离开安排。 好在陈云甫这间办公室够大,而且还不止一间屋,乃是足足三间屋打通连在一起,内里还有一简单的居卧。 进到这间屋,正对门摆着一公案,但那里不是陈云甫坐的,而是一个小吏,职权身份相当于陈云甫的秘书。 陈云甫的位置在靠北方向,也就是进了门左转。 每个来此的官员没有说直接闯进来的,都是先站在门外,陈云甫的秘书也就是正对门坐着的小吏会看到,而后向陈云甫通禀。 陈云甫若说见才可以进来,若说等着,那么进了门右转还有一片区域,放着几张木制的小圆桌,坐那喝茶等着。 等多暂陈云甫忙完了,求见的官员才能过来。 所以这间巨大的屋子集合了办公室、秘书室、候见室于一体,在陈云甫办公区的左手还有着一小暗门,推开就是单独隔出来的小卧房,里面有床和一个夜壶。 既能睡觉也能方便。 大有大的好处,就像现在,陈云甫要开碰头会,都察院几十个御史级官员涌入进来都不觉得挤,一个个按序站好,向着陈云甫作揖见礼。 “下官等参见左都御史。” “诸同工免礼。” 陈云甫偏头,冲自己的专属秘书,一个叫尹子钊的小吏喊话:“带几个人去搬些凳子来。” “咱们坐着聊。” 左副都御史杨靖言道:“左都御史太客气了,下官等站着就行。” “别,咱们这碰头会的时间恐怕不短,还是坐着说吧。” 众皆心头一凛。 等到尹子钊搬来了凳子,所有人谢过落座之后,陈云甫才笑眯眯开口。 “本官初来乍到,都察院的工作本官就会一个看档案,所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说错了话各位同工不要笑话,多多指出,本官一定虚心认错,加勉改进。” “不敢不敢,都御史言重了。” 一群人都纷纷表示陈云甫作为一把手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这次来都察院一定能和大家伙处好关系,处不好,大家伙也会从自身上找原因。 “既然诸位同工如此客气,那本官有什么话就直说了。” 陈云甫客气寒暄完,脸就瞬间变的严肃起来,从桌上拿出一道自己带来的奏疏,摊开来读。 奏疏的内容就是当初在赣州,赣州知府张宏君等人的所作所为。 “啪!” 说完了,陈云甫猛一下将奏疏合上,清脆的声音把在座众人都惊的心头一跳。 “一个赣州府,从知府到六曹、到各司,十七名官员,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治下的地方有多少老百姓、每年的税课有哪几种,这种官还叫官吗。” 陈云甫冷笑道:“但是,你要问他们赣州城里哪家酒楼的饭菜好吃、哪家戏院的戏子漂亮、哪家勾栏的婊子床上功夫好,他们能背出个一二三来,但你要问他们老百姓天天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谋生,他们几十个官加在一起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赣州最穷的一户,家里面八个孩子活活饿死了五个!他们竟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消息不实,胡编乱造!” 一群御史纷纷心头狂颤,埋头不敢言语。 “江西监察御史余启光到了没有?”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老头颤巍巍走了出来。 “下官在。” “金陵城,繁华吗?” “繁华、繁华。” “有多繁华啊。”陈云甫笑问道:“本官已经四年没回来了,对金陵有些陌生,你能给本官介绍一下吗?” 余启光不知道陈云甫想问什么,但他现在心神不定,只能顺着陈云甫的话往下说,详细介绍了一下金陵城这四年来的变化。 “嗯,很不错。” 陈云甫非常满意的冲余启光一笑,后者连忙赔笑。 “余御史现在可以脱下官衣,好生去享受金陵的繁华了。” 余启光顿时大惊,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丢了官。 “你身为江西监察御史,四年多天天待在金陵享福,江西的老百姓都快饿死了你都不知道!出了那么多烂官、懒官你是一点都看不见,还当什么监察御史,给我滚出去!” 陈云甫一指门外,厉喝道:“本官不想把你下入大狱,脱了官袍,滚回老家种地去。” 余启光环顾一圈,发现所有同僚都不由自主垂下脑袋,知道不会有人替自己出头,当下连个屁都不敢放,连忙脱去官袍,仅着素衣,冻的哆里哆嗦离开。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陈云甫就烧的异常旺盛。 (1/12)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治国先治官 碰头会的气氛因为陈云甫这第一把火烧的稍有些凝重。 所有御史全部都心中发冷,面露戚戚之色,唯独那左副都御史杨靖却是两眼冒光。 “江西赣州的情况,只是个例吗?依本官看,恐怕不是这样吧。” 陈云甫虎视一圈,沉声道:“在我大明一十二省、四百三十七个府州,还有多少类似于张宏君这样的懒官、烂官,为什么会有张宏君这样的官员存在,依本官看,这就是咱们都察院的失职、严重失职!” “各省道监察御史不在各自该待的省道待着,一窝蜂的往京城跑,跑什么?有什么好跑的?是金陵酒楼的饭菜香,还是金陵的戏子唱歌好听,亦或者,金陵的婊子睡起来更舒服!” 好嘛,这位新上任的左都御史说话也太低俗了吧。 低俗吗?确实低俗。 可低俗有低俗的好处,起码低俗,能骂到人心里去。 浮词藻句不是他陈云甫吹,他比谁说的都好,写的都漂亮,前世干的就是这笔杆子工作。 可那顶什么用啊。 官僚主义要是靠那些个不痛不痒的文雅批评能骂醒,那就不叫官僚主义了。 “以前都察院是个什么样,本官管不到,现在本官来了,本官既然做了这左都御史的位子,都察院还真得好好管一管,再不管,天下的老百姓就该骂娘了,骂谁的娘,骂我陈云甫这个左都御史的娘!” 大案被陈云甫拍的震天响,带着所有御史的脑袋再次低下三分。 喝口茶润润喉咙,顺了心气的陈云甫长长呼出一口,声音这才缓缓平复下来。 “打今天开始,各省道监察御史不允许留京,全部回到各自该待的岗位上去,同时,在京的御史包括本官在内。 并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御史、左右副佥御史共七人,每人每年都要挑一到两个省进行下沉都察,本官亲领直隶各府和浙江。 右都御史张紞因为兼着辽东经略,所以他只负责辽东。 左副都御史杨靖。” “下官在。” “你负责山东以及北平。” “是。” “右副都御史申迟瑞。” “下官在。” “你负责江西和福建。” “是。” “左佥御史负责两广。” “右佥御史负责河南、湖广” “左副佥御史负责山西、陕西。” “右副佥御史负责四川、云南。” 如此,大明一十二省并直隶、北平就算是全部都有了负责人。 “每年自三月始,各位就离京去实地都察,若是查出来地方有不法之事而地方省道监察御史隐瞒不报的,地方监察御史就地免职,锁拿回京按枉法论罪。 等第二年,各位的都察省份轮换,若是接替去都察的发现上一年有遗留案件而未纠办的,那就责任倒查。 如杨御史今年负责山东和北平,第二年由申御史负责山东和北平,申御史发现当地有上一年的诉官弹劾之案件而杨御史未办的话,那么杨御史就要负这个责。 不要想着官官相护,哪怕是你们在职期间十年互相遮掩什么都没查出来,换了一批新御史,他们查出来了,你们也跑不掉,这个责任终身制!” 这一刻,一众御史的脑袋都恨不得埋进地里去。 汗珠子像下雨一般,不停的砸在地上。 “第二件事.....” 陈云甫继续往下说,可扫到面前一群头都抬不起来的御史,又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意点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御史。 “报上名号来。” “下、下官河南监察御史吴凤全。” “本官刚才说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给本官复述一遍。” 吴凤全狠狠吞了一口口水,哆里哆嗦的说道。 “都、都御史说、说我们各省、省的监察御史各回地方,还说在京的御、御史们每年要亲临地方实地都察......” 听到这吴凤全能背出来,陈云甫这才算顺了口心气,冲那尹子钊说道。 “给每位御史被一道空白奏本和一杆笔。” “接下来本官说的事,你们给我全部记下来,不准忘。” 强调了一番纪律之后,陈云甫才接着自己之前的话头继续往下说。 “第二件事,从今天开始,本官不管你们之前是跟地方的官员关系好、还是跟京城六部、五寺的官员关系好,通通不好用了。 本官会向陛下、向太子爷请敕令,自今日始,都察院只许在公务上和刑部、大理寺有联络,除三法司,都察院做的任何事、收到的任何弹劾奏疏、每一起案件的卷宗,都必须由照磨所严加看管,你们拿要登记好,拿到哪、用多久要记清楚,本官会让照磨所去追、去问。 如果说谁拿的奏疏对不上,地方弹劾的奏疏还没等入文渊阁之前,风就露了出去,谁拿的、谁过的手,一律就地革职查办,本官告诫各位一句,本官撤职不分大小、陛下和太子爷的刀,杀头也不分大小!” 众人下笔飞快,哪怕已是汗遮了眼,此刻也不敢漏记一个字。 “第三件事,六科给事中的言官从今天开始,将完全由咱们都察院选调派遣,不再同属六部管辖,这件事,本官会向太子爷请谕。 日后再往六部、五寺派驻监察官员,不准派一个,派就派三个,别说人手不够,人手不够咱就扩招,那么多刀笔吏,考不出几个懂行的吗。 六部五寺有任何问题,不允许瞒报更不允许装瞎,另外,本官不管你们之前和哪个朝廷大员关系好、和哪个亲王、国公关系好,你们收到的弹劾奏疏必须要过本官的手,别跟本官玩什么突然袭击,拿到朝会上就开火。 我都察院,绝不允许做党争的利剑!我都察院,更不是谁谁谁的个人喉舌,谁要敢做这样的事,你今天朝会上弹劾完,本官保证你没法穿着官袍下朝!” 说完这三件事,陈云甫复又厉喝一声。 “都听清楚了吗!” “下官等谨记于心。” 众皆起身,簌簌发抖。 “去吧。” 陈云甫挥手,却又叫住了左副都御史杨靖。 “杨御史留一下。” 后者停住脚步,有些许困惑。 “都御史有何示下?” “坐。” 这一刻的陈云甫又笑了出来,示意杨靖坐下,言道。 “刚才本官训事,众皆惊悚不安,独杨御史你兴奋不已,何然?” 杨靖拱手,激动道。 “下官自入都察院以来,便觉都察院积病日久,弊政冗政甚多,只是苦于之前詹少保不愿处置,如今碰到都御史您,只觉拨云见日,故而兴奋。” “唉。” 陈云甫叹了口气:“治国先治官,都察院自身若是都不清正,又何谈天下官员清正呢,任重道远,我等都当勉励之啊。” 治国先治官,新政的第一步,就要从改变都察院的工作作风开始! (2/12)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三法司联席会议 “咱听说你昨个在都察院,好生烧了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太子府的别苑,朱标同陈云甫四处溜达,笑么滋的说道:“还说什么日后各省、六部五寺的弹劾奏本要先过你的手才许上朝弹劾,这金陵城一夜之间就风传,说你陈云甫要擅权。” 陈云甫也笑了。 “这群人断章取义的能力可真不是盖的,臣说的后半句他们没传出来?” “什么后半句?” “都察院决不许做党争的剑。” 朱标停下脚步,非常认可的点头:“说的对、说得好,不仅你们都察院,三法司都不许做党争的剑,因为你们是国法的底线,而国法更是道德的底线,你们一旦参与党争,那就意味着国法没了底线、礼法道德更没了底线。 到那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腐败被掩盖、多少冤案被炮制而出。” “就像当年的锦衣卫对吗。” 陈云甫默默言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锦衣卫知道陛下那时候怒火攻心,便大搞株连,动辄就要杀人一家,上至老翁下至孩提一个都不放过。” 对老朱的功绩,陈云甫那是一万个服气,就有一点实在不喜欢,心太狠。 别说陈云甫这个外臣了,就朱标也不喜欢,为此和老朱吵了多少架,要不是积了那么多年的矛盾,朱标也不会跑去找朱元璋逼宫了。 “母后还在的时候偶尔还能劝住,现在母后不在了,咱也只能靠着逼宫才能拦住,好在现在好多了不是吗。” 朱标揭过这个话题:“现在锦衣卫废除了,父皇也去了莫愁湖颐养圣躬,你放手大胆的去干,咱全心全力的支持你。” 陈云甫作揖:“谢殿下。” “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组织召开三法司联席会议。” 朱标笑了一声,无奈摇头道:“你整天哪里来的那么多新词,不过好在你这些新词从字面上就能理解,倒都是大白话。 说说看,你召开这个什么三法司联席会议打算做什么。” “重新修订《大明律》!” 陈云甫不开口则以,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 “律法为国之基石,律不明则国不正,律不严则国不稳,重新修订《大明律》有利于我大明朝官民自省自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朱标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提醒道:“该严的要严,该松的地方也要松,中间的度你要把握住。” “臣拟个草案,即刻送呈殿下审阅。” “去干吧。” 朱标给到了他身为有史以来最有权势的监国太子所有的支持,陈云甫的工作便极其好开展。 前脚从这太子府离开,后脚陈云甫就找到了邵质和大理寺卿邹俊。 三人先简单碰了一下头,陈云甫将朱标的意思传达之后,三人便达成共识,定下这三法司联席会议的召开时间和参会人员。 都察院方面,除陈云甫外还有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御史。 刑部则是邵质这个尚书、左右侍郎。 大理寺方面邹俊这位大理寺卿以及审刑司司丞。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大理寺审刑司的司丞正是陈云甫的正牌大舅哥,邵质的儿子邵子恒。 邵子恒能当上这大理寺最实权部门的一把手,完全是沾了陈云甫的光。 当年陈云甫被贬去吴中县后不久,是朱标亲自插手干预,让刚刚中进参加工作不久的邵子恒直接一跃成为审刑司司丞。 火箭式提拔的政治补偿。 没有任何非议,大理寺上下全都接受。 不接受能怎么着,那不成跑到老朱那弹劾朱标吗。 几颗脑袋够砍的。 参会的人数不多,但都是实权派,少而精,对会议的开展是有好处的。 人多除了吵架的时候动静大点,没什么意义。 现在老陈就打算搬出那套‘大事开小会、小事少开会’的行政理念来。 会议的地点是朱标提供的。 东阁! 朱标把自己之前理政的地方赞助了出来,留给这次三法司联席会议。 负责这次会议的书记官,是陈云甫在都察院的私人秘书尹子钊以及通政使司派来的胡嗣宗。 三法司联席会议讨论的必然是大事,通政使司要立项的,哪怕是草案,通政使司也要留一份草底。 “今天咱们这个会的唯一议题,就是重新修订《大明律》,律法为国之基石,律法也是道德的底线,为人立世必须要奉行的准绳。 但律法同样存在对错、同样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国朝在向前进,律法同样也该跟着向前进。 下面就重新修订《大明律集序例及附例》各事项,由刑部邵部堂来主持吧。” 陈云甫做了开场白,随后便把主持进行的工作让给了邵质。 自家这个老丈人一辈子在政法单位工作,一本《大明律》都几乎到了倒背如流的水平,由他主持,人尽其用。 邵质也不客气,干实事也不能假客气,接过陈云甫的话就开始自己的工作。 拿起自己随身带来的奏疏,这上面写着的就是今日这堂会议的诸事项,是之前他和陈云甫、邹俊三人碰头确定下来的。 “第一件议题,就是凌迟的适用范围。” 邵质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留在了陈云甫的身上。 这第一个议题就是陈云甫带来了。 没办法,老陈现在都有心理阴影。 一想到当年在诏狱面对那盘整整齐齐的肉丝,陈云甫现在偶尔还会做噩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也就人类能这么残忍,动物可不会把杀戮玩成艺术。 “依《大明律》,谋逆者、谋杀尊长者、通奸谋杀亲夫者、奴婢杀主者、屠人满门者、杀三人以上者、虐杀支解(非错别,明朝肢解用支字)被害人者、雇凶谋害家人及亲夫者,殴打尊长致死者一律判处凌迟大刑。” 邵质开始说出此次修改的意见。 “现预修订为,除谋逆、屠人满门者、虐杀支解被害人者外不再适用凌迟,而改换其他处死刑罚,具体刑罚后订。” “此次会议表决,无需发言,举手即可。” 陈云甫第一个举起了自己的手。 随后,全票通过。 (3/12) 章节目录 第208章 重订《大明律集》 会议继续进行。 “第二个议题,就十恶罪刑罚的修订。” “十恶者:谋反。 破毁宗庙及官阙。 叛国或辱国者。 殴杀尊长亲族。 屠人满门或养蛊种毒。 盗窃祀神之物或皇室舆服御物。 不孝。 谋杀或贩卖缌麻。 民杀官、吏杀官、徒杀师。 通奸亲父妾室。” “此上为十恶之罪,遇则杀不分主从,现予以部分修订。 毁坏宗庙及官阙者,主犯处以死刑、从犯处流放戍边或十至三十年徭役。 叛国者,杀,其家眷密而不告者处流放或徭役,辱国者,鞭一百,逐出国境再非我大明之民。 殴杀或雇凶殴杀尊长亲族,无论主从一律处斩刑。 屠人满门或养蛊种毒者,不分主从处斩刑。 盗窃祀神之物者,主犯处徭役; 盗窃皇室舆服御物者,不分主从处死刑。 不孝者,辱骂尊长及亲族者,处流放或徭役。 谋杀者,主犯处死、从犯处流放或徭役。 贩卖缌麻者处徭役。 民杀官、吏杀官、徒杀师,主犯处死,从犯处流放或徭役。 通奸亲父妾室者,男处流放、女判服徭。” 这次邵质说完之后,没人急着表决,而是就某些条款进行了讨论。 比如盗窃祀神之物废除死刑仅服徭役,是不是太轻了? “天下有神吗?” 陈云甫接了话:“当年太子爷就像陛下进言,说礼部天天报祥瑞,导致地方上行下效,官员们不思正事,只想着编纂祥瑞送万民伞,便是天下太平,陛下当时就同意,停止地方祥瑞之申报。 这天下没有神仙、更没有祥瑞,好日子,是陛下带领咱们靠双手干出来的,不是谁赐予的,所以盗窃祀神之物的罪不在祀神之物上,而在于盗窃。” 大理寺卿邹俊沉吟了一阵。 “老夫供职大理寺趋二十年,确也觉得此款过于严苛,只是不管唐律或者宋律,皆尊奉神灵......” “所以他们都亡了国。” 这下邹俊没法也不敢接话了,转而说及下一件事。 “就不孝这一条,辱骂尊长及亲父母者,可谓牲畜不如,可知乌鸦反哺、羊羔跪乳之典故,不孝之人活之何用?”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莫说杀,便是殴打尊长就一定大罪不赦,该判死刑吗。” 陈云甫和邹俊展开了辩论:“假如,一户人家,其父酗酒而暴虐,施暴于母,子护母而殴父,如此是为孝还是不孝?” 邹俊张口:“即护母,也不需要辱骂、殴打亲父。” “邹寺卿的意思是,虽然不能袖手旁观,但只能陪着其母一起挨暴是吗。” “那若是其母不堪其暴,被活活殴打致死,身为人子却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打死而不做任何反击,是为孝还是不孝?” 邹俊失声无言,但依旧做了最后的坚持。 “我大明以孝治国。” 面对着邹俊抛来的这顶大帽子,陈云甫皱起了眉头。 难就难在这了。 大明以孝立国的孝已经到了愚孝的地步。 而且十分离谱。 有个典型案例。 洪武二十七年,山东青州有个叫江伯儿的,其母患病,家贫,江伯儿割自己的肋肉喂母,仍不愈,于是江伯儿背母去岱岳祠祈神,言如母愈则杀子祀神,结果下了山不久其母病愈,江伯儿便带着孩子到岱岳祠,直接血溅祠堂还愿。 后来的处罚结果是什么。 仗一百流放海南,但礼部竟然还往他的老家立碑刻孝,旌表此孝行于天下! 后世人很难理解的畸形人伦道德。 还记着之前河南那个罗三虎杀官案吗。 他们死了,但死因的罪过正如陈云甫所说的那般,不是杀官而是开官仓私放官粮。 当时陈云甫就说,他们糊涂就糊涂在这里。 要不然依着老朱的三观,除了罗三虎这个主犯,其他人也就是个流放了事。 现在邹俊同样以这个立国准则来据理力争,陈云甫也不得不暂退。 别说老朱没禅位,就算老朱禅位,只要朱元璋活着一天,这大明朝还是朱元璋说了算。 这一点谁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以孝立国这一条就是国法的红线,决不能碰触。 陈云甫在这条上做出了让步,邹俊也识时务的没有得寸进尺,其他各条款全部通过。 邵质看了一眼陈云甫,爷俩对了一记眼神,随后继续下面的议题。 《大明律》很长,条款也很多,修修改改,议论纷纭。 这次三法司联席会议足足开了小半个月才算最终敲定草案,由陈云甫拿着去找朱标审阅。 “嚯,那么多。” 看着面前足足写满十几道奏疏的新订《大明律集序例及附例》,朱标抬头,一双错愕的眼睛盯着陈云甫。 “你们这是把整本《大明律》全给重修了?” “不能说全部,九成吧。” 陈云甫递上一句话:“除了谋逆等重罪以及和孝法沾边的,其他的全部修改了。” 朱标点点头没说什么,逐条逐款看了起来。 内容很长,朱标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看完,陈云甫自然也不会催,坐在御阶下品茶,只是思绪飞出了老远。 今天邹俊的事给他提了一个醒。 那就是甭管老朱禅不禅位,当不当这个皇帝,只要朱元璋活一天,大明还是朱元璋的大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换言之,自己还得继续蛰伏。 现在能做的,只是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改造大明朝,大刀阔斧推行新政? 也就只能想想了。 不只是国法,还有很多朱元璋在大明宝训里定下的祖宗成法那更是不能触碰的雷区。 而所谓的祖宗成法可比国法要重要的多。 简单来说,祖宗成法就等于国宪,是国体、国策、国法、国家政权政治的根本。 不动大明宝训,就别想着改造大明朝。 仅就一点。 藩王的铁庄稼你就压根砍不动。 藩王的法律豁免权你就收不走。 要真是按照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来办事,朱樉虐杀他人的行为,是要判处凌迟酷刑的! 可结果呢,改封滁王继续逍遥法外。 “再等七年,七年后,我也不过三十岁!” “那些该被清楚的遗毒,享受你们最后的狂欢时光吧。” (4/12)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普法之路任重道远 文渊阁内,朱标在翻阅着重新修订的《大明律》,陈云甫则在发呆,整间殿宇一片寂静。 蓦然间,朱标的手停住了,陈云甫也回过了神。 “咱看罢了。” 朱标开口,微皱眉头:“在这份新的《大明律》中,很多以往的重罪是不是遽然间改的太轻了,尤其是对于从犯和犯盗窃罪者。” 陈云甫站起身,回道。 “殿下,原我大明律,对于谋反、谋毁、谋叛等三大罪,一经发现不分首从,诛夷三族。 另外便是官吏受贿,本来大明律初定时,有禄人(官)受贿八十贯、无禄人(吏)受贿一百二十贯处绞刑,而对于这些受贿者官吏的家眷,是不予处罚的,但是这条法律很快就形同虚设。 陛下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遽尔变成受贿五十两剥皮实草,后又改成三十两剥皮实草。 再到后来郭桓案案发,只杀官员,陛下已经不满足了,开始迁怒与其家眷,初为流放后亦杀之,贪污罪之重已经罪比谋逆了。 为了这条律法的修改,臣等召开三法司联席会议的时候也争论过,邹寺卿认为,贪官的家眷享受了贪官贪污所得的非正当利益,理应同罪。 臣认为很不妥,遂反问邹寺卿。 ‘何谓享受非正当利益。’ 邹寺卿对言。 ‘吃好的、穿好的。’ 臣复回道。 ‘若是按照邹寺卿这么说,既然贪污依我大明律处要剥皮实草,如我陈云甫赴同僚之宴或家有喜事同僚奉送礼金,这笔礼金我陈云甫给家里人买了衣服买了吃的,那日后同僚被查处犯有贪污之罪,我这也算是跟着吃好的,穿好的,属于享受了非正当利益,我应不应该自刎谢罪?我的家人应不应该也跟着自刎啊。’” 朱标笑了出来,这句话还是当初他和朱元璋据理力争时所说的,没想到现在被陈云甫拿出来回击邹俊。 不过理确实是这个理不假。 “没有一个贪官在第一次贪污时会四处炫耀,说自己贪污了一笔钱,等到其家眷知晓亦是在事后,身为家眷就算要挑他们的罪过,那也只是包庇行为和窝藏罪犯,总不能也算贪污吧,按贪污斩首合理吗?” “邹俊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不吭呗。” 陈云甫耸肩一笑:“臣办婚宴那日,朝中王公贵胄、文武百官来了不少,若臣是个贪污犯,那国朝得砍多少颗脑袋。” “咳,放肆!”朱标板起了脸喝斥道:“咱和父皇也去吃了,怎么着,你还打算连我们爷俩都砍了不成?” “臣万死。” 陈云甫连忙低头认错,续言道:“臣的意思是,法律不能只允许州官放火,不允许百姓点灯吧,如果仍按照陛下和邹寺卿那种认知,事事都要如此偏激,那国朝上下就没有一个能独善其身的。” 法律不是过家家,我开心怎么都行。 老百姓可以热血冲动,看到贪官恨不得把贪官一家子杀光才解气,但陈云甫是制定法律的,他不能也这样吧。 要真按照老百姓这种冲动想法,那第一个造反还是老百姓。 为什么,因为老百姓家里也有吃喝宴请。 张三在家睡的正香就被拉出去砍头,理由是昨晚朋友请客吃饭,宴资来自盗窃,张三属于享受了不正当利益属同罪犯,斩! 这样的法律下,老百姓不造反才怪呢。 作为法律的制定者、贯彻者和推行者,陈云甫既要小心翼翼的不去碰触绝对红线,又要尽可能的替天下老百姓争取利益。 哪怕老百姓们不理解,指摘他这么做是在包庇贪官。 “妄兴株连这一条,咱也不支持,确实太过于苛刻且缺少了基本思维。” 朱标点点头,他是太子当然明白陈云甫的用心。 哪能全凭自己心里痛快就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样的事,也就老朱现在老了才这么做。 就像之前所说,贪污罪刚制定的时候,那是朱元璋刚刚建国之初,朱元璋自己也很明白,所以不会去追究贪官的家眷,并且也没有剥皮实草之刑,只是绞刑。 只是后来老朱自己岁数大了,思想也越来越偏激,骨子里的老农思想开始占据理智的主导地位,就和普通百姓一样,看什么不顺眼就乱杀一气,图个自己心里痛快。 若是都这么玩,那就干脆别要法律了。 一本《大明律集序例及附例》中有很多的典型案例,对比大明建国初和洪武后期,是能清楚看到朱元璋的思想变化。 而事实的客观发展及史献已经充分证明,这种思想上的变化是存在错误的。 陈云甫身为一个穿越者,他的最大优势不是需要什么金手指,而在于熟知历史的走向,谙熟政治,能够甄别出正确与错误政策或思想对大明这个国家所会带去的深远影响。 只要减少错误、加强正确,国家是一定会进步的。 前世的经历加上这辈子在大明仕途上的厮混,陈云甫比之大明官场上的老油子也不遑多让,只不过他现在大权在握,不屑于蝇营狗苟而已。 他的棋盘很大,一般级别的官员已经连做棋子都不配了。 “减少株连的罪刑适用还好理解,可盗窃罪大幅减轻缘何?” 朱标蹙着眉头说道:“你得知道,百姓本就贫苦,每一文钱都可能是救命钱,偷人钱财如同害人性命,万一谁家里有病患等钱抓药,偷了这笔救命钱是会害死人的啊。” 陈云甫不住点头,叹气道。 “臣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从感情上来说,臣也恨不得将这种盗贼杀掉,但法不能这么定啊,这么定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盗贼本身如何甄别他盗取的钱财是救命钱还是寻常钱?如何能知晓他的盗窃行为会带来哪些严重后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盗窃会抓住会判斩刑。 既然盗窃是死,杀人也是死,所以很多的贼已经不偷钱了,而是改为三两合伙直接入室杀人,他们把男人杀了,把妇女奸淫后杀死,然后席卷所有的钱财逃跑,这些案例,都察院和大理寺堆满了何止两间屋啊。” 朱标霎时间沉默下来。 “穷**计、富长良心,何况本就是歹徒的贼,他们犯罪的时候已经开始践踏法律和人伦了,哪里还有道德一说,过于严苛的酷刑只会把他们逼上更恐怖的境地,犯下更多骇人听闻的惨案。 法律不能寄希望罪犯的良知,更不能高估人性中的善、低估人性中的恶。 什么样人会去做贼偷东西,好吃懒做无钱无路,他已经丧失了为人最基本的正确价值观,我们还能再寄希望他是个义贼,只偷东西不害人命吗? 臣降低盗窃罪的刑罚,只是为了那些贼偷完钱之后就逃遁,而不是再去杀人、残害人。” 法律在这里是可以细分的,比如说盗贼窃取的是他人急等救命之钱,造成了严重后果如致他人死亡,这样的话就判死刑。 但陈云甫没有说,也没有这么去细分。 是他不想吗,不。 是这条细分的法律无法贴合大明的时代背景。 因其一点,科技环境的限制性。 这时代没有新闻、没有自媒体、没有便捷的沟通科技,老百姓都是文盲! 愚昧和落后是这个时代摘不下去的两顶帽子。 比如某县的盗贼偷了钱,因为这笔钱把失窃者害死了,盗贼被抓住判了死刑,那这个县后面的所有人企图去犯盗窃罪的时候只知道,盗窃是死罪。 他们不可能也永远不会知道,就在离着他们几百里的地方,一个盗贼因未造成严重后果只被判了三年徭役! 消息不流通啊,盗贼们没有手机,更不识字。 更别说天天能看到张三普法说案例。 官府宣传律法说的每一句话在他们耳朵里比听天书还晦涩难懂。 你只需要告诉他们,犯什么罪会死什么不会死就足够了。 教育需要慢慢来,普法是要跟着教育走的。 这条法律日后必然会细化,但那是日后。 陈云甫只希望,自己死之前能看到那一天,就此生无憾了。 (5/12)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大撤藩 朱标已经完全明白了陈云甫的意思。 那就是朝廷制定法律只能面向绝大多数人,而非只面向小部分人。 更重要一点,不能寄希望于靠百姓自觉、自制。 黄老学说、无为而治等思想已经严重跟不上时代的进程,更不可能跟上大明朝此刻的时代。 “每一个朝代在刚刚开国立朝的时候,都往往会犯三种常见性错误,包括我大明朝。” 陈云甫指出三点:“第一点,承前朝制,为什么要承前朝制,因为改朝换代打了几十年仗,千百里土地上什么都不多就尸体多,朝廷的首要任务就是恢复生产,所以没心思再去将制度来个改头换面的大革新,往往以前朝制先行过渡。 汉承秦制、晋承魏制、唐承隋制、我大明承元制。 承前制有其必然性,臣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没资格对此朝制大事指手画脚,不敢多言。 第二个常见错误就是礼法的制定,比如臣和礼部尚书任部堂谈过一次,任部堂说礼部在当年制定我大明礼法的时候,除皇室礼法是陛下钦谕之外,其他的超过九成的礼法都是照猫画虎,按着唐宋时期留下的典籍来模仿,当然,这种偷懒的行为被他们称之为不能忘记祖宗,移风易俗要不得。 第三个常见错误就是臣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必须要提的,律法的错误。 臣上任至今,为了重修此《大明律》,顺道去看了《唐律疏议》、《律吕成疏》、《名公书判清明集》、《宋刑统》等历代律法典籍,发现了一点,那就是极高的相仿度。” 当然,陈云甫还有一本古代律法书没说。 《大清律集及其附例》。 历朝历代的这些个律法书真个对比一下,大同小异四个字就能概括完全。 相似程度八成。 为啥,不用多么高深莫测的去扯什么政治、经制考量,说难听点就是懒。 “为什么历朝历代的律法相似度如此之高,因为法律要贴合人情实际,但哪一个九卿尚书会跑到民间,真个亲身去感受呢。 所以直接照搬前朝的法律略作修改,加上一点吾皇万岁的指示就可以成文了,然后全国颁行,老百姓就按照这个法律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即可。” “你这还叫不敢多言,你就差把咱大明朝批的一无是处了。” 朱标笑骂一句,自己随后也陷入了沉思。 他不明白,以往三法司不能说是国朝最闲散的部门吧,但也没那么多幺蛾子,现在可好,陈云甫一上任,闹出的动静那么大。 为啥,因为说难听点,三法司以前就是皇室的打手、皇室的刀。 皇帝要办谁,怎么办,他们就听话照办,口供拿到,开刀问斩最是省心。 其他的啥也不操心。 国家大事和三法司有什么关系? 这种为官的思想就是懒政,本质上就和陈云甫有着天然冲突。 老陈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岁数,就算不是穿越者,也不可能静下心待在三法司养老。 “好了,咱也看完了,你觉得能行那就让通政使司立项成书。” 朱标撒手不管:“律法咱也不懂,若是你们三法司联席会议表决过的新律都不专业,那咱这个监国太子就更不能随意指摘了。” 还得是老大哥。 陈云甫心里踏实下来,谢过就欲告辞,被朱标喊住。 “别急着走,也忙半个多月了,晚上留下来,咱俩喝点。” “诶。” 陈云甫那是一点都不打算跟朱标客气,闻言立马停下脚步,屁股重新坐了回去。 “你啊你,一听有饭蹭就开心的跟什么样。” 朱标无奈的拍了拍额头,而后言道:“咱监国也三个多月了,说实话,以前真不觉得什么,现在突然发现这个国是真难监,父皇累啊。 云甫,要不咱商量一下,你再顺手兼一个文渊阁大学士?” “别!” 陈云甫腾的一下就跳了起来,连连摆手:“殿下,臣现在就已经忙的连家都没工夫回了,您再让我兼一份差事,我就这一百多斤肉,您拿去给尚膳局,看看下锅能榨出几斤油吧。” “嘿,你还跟咱耍起无赖来了。”朱标气乐了,说道:“别的人那都是生怕自己的官当的不够大,兼领的差事不够多,恨不得权力越大越好,到你这你还躲了。”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 “嗯,有道理。” 朱标点了点头,赞同一叹:“确实是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父皇就是靠着这两个血肉肩膀扛起整个大明朝,不容易啊。” 君臣二人又闲白一阵,等到尚膳局备好了膳,这才离开文渊阁。 可是这顿饭吃着也不安生,朱标几杯酒下肚后,就同陈云甫小声言道。 “前段时间父皇给咱写了封手谕,垂问咱是否筹备禅让大典的事,咱就把明年冬至郊天换成禅让大典的事给说了,父皇表示很赞同。” 那不挺好吗。 陈云甫眨了几下眼,看向朱标等待后者的下文。 “齐德和咱说,明年借着禅让大典诸王回京诣贺,就顺势把诸藩给撤了,你什么意见。” 陈云甫往嘴里扒拉两口饭,没急着开口。 这可把朱标给急坏了。 “给个意见啊。” “其实不撤也挺好的。” 朱标惊诧不已:“你以前不还挺支持撤藩的吗?怎么现在又说不撤挺好。” “其实现在咱们大明朝也没有几个藩王,只要后面的皇子不再离京就藩,那满打满算封出去的也就那么几个。 晋王、燕王、楚王这几位呢不仅是藩王也是国朝重将,他们打仗更是一把好手。 晋王和燕王能拱卫北疆,楚王呢又能镇住湖广和贵州的土司,他们三位可以替中央争取多少宝贵时间,仓促撤换,也没合适的人去顶。” “蓝玉、冯胜、常茂、王弼、宋晟,这哪一个拿出来不都行,西南还有个沐英,东南还有个胡海,国朝可用之名将多着呢。” 这一串名单确实是将星璀璨,要不是蓝玉案,哪还有靖难之役。 “臣也就是随口一说,短视之言,殿下不用在意。” 朱标和陈云甫碰了下杯子,饮罢后自己也嘬起了牙花子。 “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咱那些弟弟都那么年轻,撤了藩留在京也太荒度岁月了,那就只保留晋、燕、楚三系,其他的全撤掉,你看如何。” “殿下英明。” (6/12)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一家之主 有了朱标的点头,新的《大明律》很快被送往通政使司进行立项,剩下的,就等文书局拓印成书,而后就可以发行全国。 眼见过年,陈云甫却是一点偷懒的心思都没有,都察院的积弊太多,很多事都没来得及理弄完呢,歇不得。 要不是朱标看不下去,强行把陈云甫打发回家,估计这个年,陈云甫都能在都察院过。 “除夕快乐!” 作为一家之主的陈云甫举起了酒杯,一大桌子的媳妇们带着俩孩子纷纷举杯。 这一次,陈云甫有了酒友。 邵柠、嫣然还有灵芸都会喝酒。 曾诗卉也会一点,但是没喝,她有身孕了。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 酒兴正酣,陈云甫还冲灵芸说道。 “芸儿,跳个舞去,咱们家就你一个会跳舞的。” 小姑娘也不客气,应下了差事就去。 只可惜没有响器音乐,灵芸只能干跳,但就活着身后那漫天的飞雪,场面一时也挺好看。 一舞毕,满堂彩。 陈云甫领头一家子都报以热烈的掌声。 跳出一身汗的灵芸坐回来,顾盼嫣然的冲陈云甫邀功。 “郎君,妾跳的不错吧。” “不错,非常棒!” 陈云甫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耀之词。 “灵芸妹妹的舞姿如此曼妙,看来小时候没少下功夫啊。” “那是。”灵芸傲娇的扬起脑袋:“柠姐姐你有所不知,我小时候和族里的姐妹一起学跳舞,教我们舞蹈的婆娘可凶了,天天骂人,我又笨,总学不会,那婆娘就和其他姐妹合起伙来骂我笨,后来我就拼命的练、拼命的练。” 邵柠点点头,感慨一句:“苦心人天不负,最终还是让妹妹你练出了这曼妙的舞姿。” “那倒不是,后来她们就骂不过我了。” ...... “哈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声中,陈云甫端着酒杯以手遮面。 “来来来,咱们庆祝芸儿骂遍思州无敌手。” “干杯!” 都是年轻人,最大的曾诗卉也不过二十四岁,最小的邵柠二十岁,这岁数叫什么,正青春。 酒是越喝越欢,气氛也是越来越热烈。 这才叫过年,热热闹闹的多好。 没有繁文缛节,更没有令人不适的条框规矩。 开开心心过大年。 “来媳妇,干喝没劲,咱们划拳。” 喝到尽兴,陈云甫又觉得这么干喝没意思,喊上邵柠打算划两拳。 “不玩,拿骰子来,咱们玩你上次教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吹牛?” “对,来。” “我也玩我也玩。” 灵芸和嫣然这俩也坐不住,嚷嚷着要一起玩。 难道佳人酒兴如此之好,陈云甫当然是听话照做。 他在家反正就是这般德性,你要让外人看到,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堂堂九卿之首,陈云甫的家风。 带着媳妇玩骰子喝酒? 这要是让那些酸腐之人看到,还不说你这都御史家里和青楼一样。 谁敢说,谁敢说陈云甫非把他脑袋打肚里去。 “姑娘家的喝酒划拳,成何体统!” 陈云甫扭头一看,面皮顿时一抽。 这个节骨眼来的能是谁,当然是邵质这位老岳丈了。 这可不兴打。 邵柠吓的差点把桌子给掀了,秃噜一下就躲到了陈云甫身后面。 “岳丈大人来了。”陈云甫脸皮厚,起身作揖赔笑:“孩儿给岳丈拜年,祝岳丈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邵质拉着个脸:“柠儿,出来。” “不!”邵柠探出半张醉醺醺的脸,生平第一次胆大到敢和自己老爹顶嘴:“爹,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现在只听我男人的。” “什么男人,要叫相公,你怎么能说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话来。” 邵质险些气炸了肺,被陈云甫一把托住。 “岳丈快坐、快坐,这大过年的你看看,别那么大气性嘛。” 眼瞅着邵质还是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陈云甫慌忙岔开话题。 “大舅哥也来了,坐坐坐,正好咱们一道喝点。” “你就惯吧。”邵质没好气的说道:“她都是孩子娘了,这种样子成何体统。” “柠儿再是孩子娘,那也不是我媳妇吗,我媳妇我不惯谁惯。”陈云甫嘟囔一声:“人家惯我还不愿意呢。” “你说什么?” “孩儿替柠儿给您赔罪了!” 陈云甫啪的一下端起酒杯,作势就要跪地上给邵质奉酒,被后者托住。 “你、唉。” 不看僧面看佛面,邵质就是再气自家闺女如此堕落,冲着陈云甫这姑爷,也不好再发作了。 拿过酒杯,邵质又瞪了那邵柠一眼,这才仰脖子一饮而尽。 “嘿嘿。” 陈云甫嬉皮笑脸,招呼邵柠道:“快坐快坐,给咱爹夹菜。” 这时候的后者可就听话多了,把个夫唱妇随表现的淋漓尽致。 “岳丈大人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的。” “想到了点事,跟你说一下。” “别,打住!”陈云甫赶忙抬手,老泰山的面子也不好使。 “今天过年,咱们一家子就开开心心在一起喝酒,您老要是聊公事,那这一桌子岂不是就剩咱爷俩了,白白浪费一桌子好菜。” “大事。” “天大的事大不过过年。” 陈云甫一步都不让,抬手给邵柠夹着菜,头都没转的说道:“天还没塌,就是塌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再托回去就是。” 邵柠为陈云甫点了个赞:“相公真帅。” 对于邵质说的大事,陈云甫还真没往心里去。 就算真有什么大事,邵质也不可能会比陈云甫先知道。 既然是邵质先知道的,那就说明不是大事! 无非就是三法司那一摊子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吃完饭再说又能耽误多少功夫。 邵质也不再多言了,当陈云甫云淡风轻的说出那句天还没塌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婿真的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无论是家里还是朝堂上,自己都应给足陈云甫面子。 陈、邵两家的家主不再是他邵质。 直等到欢庆的除夕饭吃完,火器局的烟花在金陵的夜空炸响,陈云甫才和邵质、邵子恒爷俩移步书房。 慢条斯理的泡上热茶,陈云甫开了口。 “大理寺的案子吧。” 邵氏父子二人具是一愣。 这是怎么猜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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