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 章节目录 第1章 洢州 虞国载乾三年,江南道,洢州城。 初夏的一场晨雨,洗去了天地间的浑浊闷热。 洢州桥上,行人如织,车马密集。 桥下宽阔而深沉的河水,由南向北静静流淌,承载着一艘艘载满盐、茶、粮等货物的纲船。 弘舸巨舰,千舳万艘,或由纤夫牵拉,或由船夫摇橹,没有停歇下来的时候。 虞帝国继承了前隋的漕运体系,而洢州城则是虞国漕运路线上的重要节点之一。 所谓“吴门转粟帛,泛海陵蓬莱。” “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 南来北往的船只货物,为这座江南道的城市,带来了大量的流动人口,以及...商机。 洢州桥头河畔的一家家沿街店铺,早在朝阳升起之前就做好了开张准备。 无论是茶馆,饭铺,酒楼,还是胭脂铺,当铺,米铺,所有店面都宽大气派,显得人气旺盛。然而在众多店铺中,却有一家大门紧闭,并且完全没有开张的意思。 那是一间悬挂着“保安堂”匾额的药铺。 “啪。” 擦过药铺柜台桌面的抹布,被丢到一边, 一只属于少年的手掌先重重划过古香古色的桐木桌面,再凑到眼睛下,审视着指尖是否残留着尘埃。 “可算干净了。” 少年朝手掌吹了口气,随手将抹布丢进盛着水的木盆,伸了个懒腰,坐进柜台后方的椅子里。 他约莫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灰色襕衫,内搭短绯白衫,戴幞头,穿长靴,相貌普通,表情格外平静。 李昂,这是他的名字。 或者说,是他此世的名字。 四个月前,保安堂的前主人、李昂的父亲李寒泉,与妻子崔苡因病相继离世。而守孝期间浑浑噩噩的李昂自己,也发生了意外—— 他的脑海里,开始持续不断地浮现出凌乱而稀碎的记忆碎片。 满是摩天高楼的繁华都市,在街道上疾驰的钢铁车辆,手机,电脑,网络... 以及在那个世界生活着的、同样名为李昂的存在。 破碎记忆的来源,和他同名同姓,甚至连长相都一模一样。这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亦或者,是传说中的“穿越”? 李昂摇了摇头,将杂乱思绪置之脑后,凝神扫视眼前这间熟悉的保安堂药铺。 药铺店面还算宽敞,地上铺着青石板,四根柱子下方都有圆石垫着,房梁上悬挂下三根细绳,栓着根细木棍,细木棍下悬挂有一包包散发药香的成药,以及写有“小青龙汤”、“麻黄汤”、“地黄煎”等滋养的小木牌。 柜台上方,摆放着扁竹筐、药称、捣药臼等杂物。 而柜台后方的木质架子,则放置着一格格盛有麻黄、葛根、乌药、丹参等药物的木盒、陶瓷罐。 “少爷...咱家快没钱了。” 轻柔女声打断了思索,李昂转头看去,只见店铺角落里坐着一位穿着青色侍女服的少女。 她年纪和李昂相差仿佛,长着张可爱的鹅蛋脸,正微皱眉头,将一大堆钱币码在桌面上。 柴翠翘,李昂家的婢女。 八年前,虞国南面的周国爆发叛乱,叛军如燎原烈火般接连攻占十座州城,面临兵灾的周国北部百姓纷纷逃离故土,涌入虞国。 当时局势动荡,卖儿鬻女者不知凡几,李昂的母亲崔苡做主,买下了柴翠翘作为李昂的丫鬟。 虞国作为当世大国,疆域辽阔,国力强盛,也自诩最为文明,明法规定国中有仆而无奴, 所以算是女仆。 “唔...还有多少?” 李昂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走向女仆。 尽管有着庄周梦蝶的插曲,平白多了无数段碎片记忆,但李昂的心智意识并没有改变。 在父母双亲溘然辞世之后,自幼青梅竹马的柴翠翘,就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信赖的人。 顺便一提,虞国民间仆役对男主人的叫法,应该是“阿郎”、“主人”,或者根据主人在家族里的排名,叫“大郎”、“二郎”、“三郎”。 不过觉醒了现代记忆碎片的李昂,总感觉“大郎”这种称呼怪怪的。 有种下一秒自己就要起床喝药的既视感。 遂改让柴翠翘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叫他少爷或者直接叫名字。 “平钱三千二百八十四,折二钱七百一十五,折三钱七百七十九,折五钱四百二十一,当十钱二百二十,碎银十三两,飞钱二十贯...” 柴翠翘悬在半空中的纤细如葱手指点来点去,歪了歪头,脸上表情显得有些纠结,“加起来总共是...” “三十一贯又三百五十六文,” 李昂走到桌前坐下,“再加十三两碎银。” 虞国使用铜钱作为基础货币,所谓平钱就是一文小钱,是铜币体系中的最小货币单位。 眼下民间流通量最大的平钱是开元通宝,形制外圆内方,直径八分,成分为铜、锡、铅,背面有星月图案。 其他的还有乾元重宝、大历元宝等,属于前代先帝颁发的年号钱。 而折二钱、折三钱、折五钱、当十钱,顾名思义,其价值分别为二文、三文、五文、十文。再往上还有当二十、当三十、当四十、当五十乃至当百、当千大钱。面值凑够每一千文,则为一贯。 至于飞钱,则为虞国的纸质兑换票证——由于铜钱面值小,又沉重,运输不便,因此催生了纸质汇票(类似银行支票)。 现在放在保安堂桌面上的这张飞钱,比巴掌大一圈,材质为上好的宣州硬黄纸,坚韧不易破损。纸张中间写有“贰十贯”字样,下方标注存钱的时间、地点以及办理相关手续的钱庄、责任人,纸张边缘则是一圈复杂繁琐且精美的防伪花纹。 “最近银价大概每两八百文,十三两碎银就是十贯四百文。全部加起来,那就还有四十一贯七百五十六文。” 看着堆叠桌面的钱币,主仆二人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沉默下来。 眼前的,就是李寒泉与崔苡夫妻,十几年来经营保安堂药铺,在葬礼之后剩下的全部可用资金。 四十一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李昂叹了口气,“城里的物价最近没怎么变吧?” “应该没有。” 柴翠翘掰着指头说道:“白米每斗70文(1斗约等于6公斤,10斗为1石),猪肉每斤42文,草鱼每斤30文,胡饼一枚2文,酸馅(即蔬菜包子)一个3文,梨1个3文,盐每斤40文...” “日常生活只算吃的话,两个人人均50文,每天100文。但这只包括米、盐、薪柴、调料、油、肉、蔬菜等。如果想多做一两道菜、汤,成本大概是每天130文。 还有买衣服、煤炭、文具、书籍刊物、瓜果零食、蜡烛的钱...” 李昂略一盘算,他和柴翠翘两个人每天生活成本为150文。 如果要维持以前的小康生活,则为每天170文到200文。 “没有任何收入,坐吃山空的话,41贯只够生活大半年左右。” 李昂揉了揉眉心,没想到穿越面临的第一项问题,不是致命疾病,也不是贪官恶吏,而是最现实的小康家庭破产危机。 “少爷,那个,其实...” 柴翠翘揉搓着侍女服的边角,犹豫半天,声如蚊蚋道:“我还有点私房钱的。” 李昂没太听清,“什么?” “十,十贯。” 柴翠翘脸庞微红,扭捏道,“夫人每个月都会给我月例钱,让我买想买的。除了平时买点瓜果零食,我就一直攒着...” “想什么呢你。” 李昂无奈一笑,伸手轻轻在柴翠翘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那点钱你就自己留着吧,我还不至于靠丫鬟养活。” 柴翠翘双手捂住额头,撅着嘴巴无声抗议。 “咳咳。” 李昂轻咳一声,拍了下大腿,正色道:“我打算,重开医馆。” “诶?” 柴翠翘双手放下,一脸震惊,“诶!” “诶什么诶,总得想个办法,不能坐吃山空吧。” “可是...” 柴翠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昂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怕我年纪太小,没人信我?还是怕我医术不精,一不小心把人治死了?” “呃...” 柴翠翘双眼望天,凝视起房梁。 “嘿,你这丫头。” 李昂佯装恼怒,伸手将柴翠翘的头发稍稍搓乱,在后者的抗议声中,认真说道:“《诸病源候论》、《千金方》、《千金翼方》、《本草拾遗》、《肘后备急方》这些书我都读过,给人治病绝对没问题。 这事情我有把握,不用担心。 对了,家里还剩什么吃的?” “少爷你饿了?厨房还有两束挂面,七八个鸡蛋,两小坛酸菜、酱菜...” “那就弄两碗煎鸡蛋挂面吧,先凑合吃一顿,吃完饭我出趟门。守孝期结束,该去问候一下老师,顺便问问州学考试的事情。如果能通过省试,有了举人身份,包括开医馆在内的各种事情都能方便许多。” “哦哦。” 柴翠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掀起珠帘,去往厨房,但脸上还是留着少许担忧。 李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轻轻一叹。 自家人知自家事,柴翠翘作为崔苡钦定的半个女儿和未来儿媳妇,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李昂的人。 连她都对李昂重开医馆忧心忡忡,外人的想法也就不必多说了。 李昂手指轻撩过凌乱发丝,指缝下的眼眸愈发明亮。 无论怎么看,在这个年纪想要撑起一家医馆药铺都是天方夜谭,但是... 李昂从椅子上站起来,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在透过薄薄窗纸的微亮阳光照耀下,双手悬于身前,手掌虚握,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 手术刀,划开皮肤。 牵开器,暴露腹腔。 吸引器,清除积血。 ... 李昂的双手宛如舞台上的指挥家一般,轻柔而稳重。 切开,止血,结扎,引流。 切除,重建,接回,移植。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具横躺着的虚拟人形影像,眼鼻口耳心肝脾肺具在。随着李昂用手术刀割开皮肤,虚拟人形的一条条血管,一束束肌肉,一根根神经,均暴露在视野中,纤毫毕现。 透过窗纸的微弱阳光像是无影灯,耳畔似乎传来拖鞋在无菌手术室地面拖沓行走的声响,记忆碎片里涌出种种气味。 洗手时的消毒肥皂水气味。 高频电刀烧灼血肉的气味。 乃至...各种病灶的酸爽气味。 李昂悬在半空中的手臂一顿,他仍然记不起另一个世界里,自己具体的人生经历。 每当用力去想,只能在记忆海洋中,找到如同图书馆书架一般整齐罗列的清晰资料。 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生物化学,细胞生物学,病理生理学,病理解剖学,医学免疫学,医学微生物,检体,诊断,超声,影像,心电... 模糊而深刻的情感涌上心头,求学时的艰辛苦楚,初次握持手术刀时的忐忑惶恐,完成手术时的疲倦满足... 李昂缓缓放下双臂,睁开双眼,眼眸闪亮。 自己,是一名外科医生。 章节目录 第2章 收购 “面好了面好了。” 随着李昂将装了所有钱财的木盒关好上锁,柴翠翘也捧着两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从厨房走了出来。 主仆二人吃着挂面,可能是小时候穷怕了,柴翠翘胃口极好,哪怕只是没放油的清淡挂面也吃得眉飞色舞,呲溜作响。 “慢点吃,别噎着。” 李昂微笑着提醒了一句,柴翠翘“嗯”了一声继续闷头捞面,一口面一口菜,吃到最后碗里只剩下一个完整的荷包蛋和少量汤汁,这才依依不舍地咬掉荷包蛋酥脆的边沿,就着汤汁吃完。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此刻的宁静,李昂眉头微皱,看向保安堂的门口。 孝期刚过,谁会登门拜访? 他转头看了柴翠翘一眼,后者立刻会意,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从地上提起装满钱币的木箱,走到后院。 待到柴翠翘离开,李昂这才清清嗓子,走到门前,问道:“谁啊?” “李家郎君在吗?在下是城东庆安堂的伙计于介,李小哥唤我于六即可。” 门外声音说道:“我家郎君派我来,把前几天杏林会例会发的礼盒,给您带来。” “你家郎君?庆安堂?” 李昂眼睛一眯,城东庆安堂,和保安堂一样都是药铺医馆。其主人姓于,名淼水,是洢州城中炙手可热的“福医”。 福医,不是说他是福州人,或是发福的人,而是指有“福气”的医生。 李昂从小在医馆长大,对于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了解深刻。 虞国医疗资源整体上可分为官方和民间两类。 官方的,以长安太医署、殿中省尚药局、药藏局为首。尚药局和药藏局分别为皇帝、太子服务,有时也听从皇帝安排,替王公大臣、后宫嫔妃治病。 太医署则负责全国的医政和医学教育。 这三大中央机构组织严密,集中了医学精英,医疗水平在当世可谓首屈一指,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虞国地方医疗水平的落后。 前隋的《颜氏家训》卷五《省事》如此形容“博而不精”之士——“...卜筮射六得三,医药治十差五,音乐在数十人之下,弓矢在千百人中...” 本朝医圣孙思邈也在《急备千金要方·原序》中直白说道:“今之医者,但知诊脉处方,不委采药时节,至于出处土地、新陈虚实皆不悉,所以治十不得五六者,实由于此。” 治十不得五六,也就是说大部分医者的治愈率在50%以下。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缺少足够详实的数据参考,比如病人的体质、年龄、身体状况,具体病种,就医前病症轻重,病程长短等。 许多病症,是患者可以凭借身体抵抗力自愈的,这部分人群也被计算到治愈成功的案例当中,也就是说,大部分医师的真实治愈率,还要继续估低。 医师整体水平的平庸,严重打击了民众求医问药的积极性,以至于大量典籍都对此做出批评、嘲讽。 《汉书·艺文志》:“...及失其宜者,以热益热,以寒增寒,精气内伤,不见于外,是所独失也。故谚曰‘有病不治,常得中医。’” 这句流传久远的民谚,指的是有病不治,反而能得到中等水平的治疗,再怎么样也强于被庸医误诊害命。 “虽未能尽除小疾,然贤于误服恶药。” 本质上是出于对庸医的不信任与嘲讽——至于所谓的“劝人不要乱吃药,要讲究天人合一,自然愈合”,反倒是对这句讥讽话语的曲解,把骂人当夸人。 总之,虞国医疗整体水平的落后,催生了种种乱象,许多平民得了病,就在家里抄写《新菩萨经》、《劝善经》,希望靠抄写佛经,行善积德,来祛除疾病。 抄佛经不去看医生自然是等死行为,但信医书也没好到那里去——这个时代的医书良莠不齐,多有自相冲突、语义语句含糊不清的情况,甚至还有堪称猎奇的民间药方。 比如本朝前期编纂的《本草拾遗》,就称“人肉可治赢疾(可能指结核病)”,导致“民间以父母疾,多刮股肉而进”,害死了不知道多少孝子孝女、仁母仁父。 以上种种情况,催生了“有福气的医生”,即“福医”的出现。 这类医生本身毫无医术可言,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治好”了几个病人(大概率是靠病人自己体质自愈),从此一炮而红,被万众追捧,只要开出药方,就有千百人抢购,也不管对症不对症。 如果病人吃了药,病症愈合,那就是医生的福气,通过药物传染给了患者,让患者治愈。 而如果病人吃了药,病症没能好转,那也是天命注定,患者自己命薄,享受不到医生给的福气。 就算患者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正说反说,福医都立于不败之地。 于淼水,就是典型的福医。 六年前,他还只是个穷得连二十文钱都拿不出来的江湖游医,衣衫褴褛流落到洢州城中,以一种号称“千种之疾,入口而愈”的神药,治好了上百名患者,从此名声大噪,日进斗金。 而他所谓的神药,则是——绿豆汤。 没错,于淼水一开始只会开一味药方,绿豆汤。 小儿腹痛?喝绿豆汤。 头疼脑热?喝绿豆汤。 气血不均?喝绿豆汤。 妇科疾病?喝绿豆汤。 于淼水让上门求药的患者,早上喝,晚上喝,饭前喝,饭后喝,煮成浓粥喝,煮成稀粥喝,热着喝,冷着喝,让城里的绿豆价格都往上翻了一翻。 伊州城内,是有杏林会(民间医师自发组成的公会)存在的。 面对外地来的、不讲规矩明摆着欺骗愚夫愚妇的于淼水,杏林会的医师们,一开始自然愤懑不平,要给他教训瞧瞧。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那些自称成天喝绿豆汤,感觉自己体质越来越好的百姓,却越来越多。让杏林会的医师们不由得犯嘀咕。 水平低下的医师将信将疑,觉得于淼水可能就是真的有福气的“福医”。 而水平较高的医师,虽然知道于淼水是在欺世盗名,也没有办法阻止愚夫愚妇的狂热——患者会自己拿出证据替于淼水证明,古籍上都说了,绿豆甘凉,煮食清胆养胃,解暑止渴,利小便,已痢疾,厚肠胃,明目,治头风头痛,除吐逆,治痘肿,利肿胀... 如果吃了绿豆汤还不好,那就是吃的不够多。 于淼水懂得抓住机会,在靠卖绿豆汤成了“福医”之后,见好就收,靠着第一桶金在洢州城买下店面,开了药铺医馆,真的聘请了郎中大夫坐诊,他自己平时也不在出诊,或者大谈“绿豆汤治百病”的理论。 李昂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于淼水的背景,心底默默“啧”了一声,伸手搬开门栓,打开房门。 他对这种欺世惑众的江湖骗子,一点好感都没有,不过杏林会竟然让于淼水加入,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丧期的四个月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于六郎是吧?” 李昂朝门外的灰衣小厮点了点头,“杏林会的东西...” “在这。” 于六笑着将一个边角镶铜木盒双手奉上。 李昂接过木盒打开,扫了一眼,和以前杏林会每次例会发放的礼盒一样,里面装着硝石、党参之类的小礼品。 “多谢了。” 李昂关上木盒,扫了眼站在原地不动的于六,皱眉道:“还有什么事情么?” “咳,是这样的。” 于六拱了拱手,故作犹豫说道:“我家郎君想让我向您问问,近期...是否有出售保安堂店铺的意愿。” “什么?” 李昂眼睛一眯,伸手捏住门框,冷声道:“没有,慢走,不送。” 见李昂作势要关门,于六急忙说道:“我家郎君愿出十八万钱买下保安堂!” 十八万,也就是一百八十贯,足够在城外买四五十亩中等农田,或是在洢州城内稍微偏远一点位置,买两座同等规模的住宅。 砰! 房门直接关上,于六在门外一咬牙一跺脚,“十八万钱,再加城里一套宅子...” “出多少我都不会卖的,” 李昂冷漠道,“回去吧。” “你...” 于六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在门外拱了拱手,说道:“那我家郎君今日晚些时候再登门拜访,让他亲自跟您面谈吧。” 说罢,便紧抿嘴唇,甩袖离去,将一句冷冷的“走着瞧”丢在风中。 李昂听着外面逐渐远离的脚步声,表情冷淡地转过身来,将礼盒随手放在柜台上。 “走了?” 柴翠翘的小脑瓜从珠帘后面冒出来,“怎么回事,于淼水要买我们家房子?” “估计是看上这块门面了吧。” 李昂摆手说道:“这条沿河街道临近洢水桥,人气旺盛,于淼水想要再进一步,得从城东搬到这里。” “那...” “当然不能卖给他。” 李昂冷笑道:“丧期刚结束就派仆役上门询价,分明是吃准了我还未及冠,没有谋生能力。 都是开医馆药铺的,稍微算下人流量就知道营业额和净收入。 恐怕他以为我们没多少积蓄,怕坐吃山空,会毫不犹豫卖给他吧? 哼,于淼水,空有经营头脑,却无医心医德,让他捡到好地皮,只会助纣为虐。” “嗯嗯。这厮也太坏了” 柴柴赞同地点了点头,攥着小拳头朝空气用力挥了几下,像是要隔空把于淼水锤死。 ‘更何况...’ 李昂走到桌前,拿起冷了的茶水,凝视片刻,一饮而尽,在心底默默道:‘这间保安堂...还有秘密存在。’ 李昂记得很清楚,四月前他第一次觉醒异界记忆,就是发生在喝了后院井中的水之后。 尽管不清楚这二者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什么关联,但事关自己最大的隐秘,无论如何都不能冒这个风险。 章节目录 第3章 铜钟 柴翠翘问道:“那他下午还要过来?” “管他来不来。” 李昂随意道:“好了,你去箱子里取二百文钱,我出门一趟。” “已经准备好了,给。” 柴翠翘微微一笑,拿出一个颜色朴素的布质袋装钱包递来。 李昂赞许地点了点头,“很贴心嘛,等会儿买水果回来给你吃。” “要奉化蜜桃!白皮的那种。我看街角那家八果斋前几天已经上新了。” 柴翠翘眼睛一眨一眨,闪着早有预谋的亮光,吸溜了一下口水,“两寸半那么大的才五文钱一个,吃一两个就够一顿晚饭了。还有海州的桑葚,三文钱一串。哦哦,还有石榴,不过那要十五文一个,太贵了。还是买点餦餭吧。” 餦餭是一种用玉米、大麦等粮食发酵糖化制成的饴糖,一文钱就能买到一小块,可以嚼半天,算是最物美价廉的儿童甜品。 “嘿,你还得寸进尺了?” 李昂笑着搓了搓柴翠翘的头发,将钱包揣进兜里,经后院出门。 刚一出门,就听见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日升?” 李昂转头看去,只见一位保养得当、穿着半袖的三四十岁妇女,正拎着包,和侍女一起走近过来。 “宋姨。” 李昂笑着打了声招呼。 叫出他小名的宋姨,是保安堂隔壁酒楼——兰生楼的掌柜,她和李昂母亲崔苡是同村远亲,两人先后嫁到洢州城来。 不过宋姨丈夫早逝,留下举目无亲的孤儿寡母。宋姨一边经营酒楼,一边抚养儿子宋绍元,期间李家帮了她很大的忙。 双方既是远亲,又是邻居,有通家之好,算李昂的半个阿姨。 四月前李氏夫妻逝世的时候,也是宋姨帮忙张罗的葬礼。要不然以这个时代高昂的葬礼价格,李家最后连二十贯都省不下。 “日升你要出门啊?” “是啊。” 李昂点头道:“买点新茶给留轩先生送去。” 蒲留轩,李昂所就读的洢州州学的教授,同时也是李寒泉的知交好友。 “嗨,还买什么新茶啊,家里有。” 宋姨一摆手,指挥边上的侍女道:“绿衣,你去酒楼库房拿两罐渠江薄片来。” “姨,真不用。” 李昂颇为无奈,渠江薄片是茶之名品,价格昂贵,就算不是皇室专用的贡品级别,中下等的渠江薄片也要五六百文一斤,完全不在李昂的考虑范围内。 宋姨摇头道:“什么用不用的,都是自家人。绍元那孩子又和朋友去游山了,马上就要省试了,还一点都不专心学业,回来我非得训他不可。等会儿你就把他的那份也送去给先生吧。” “宋大哥在州学出类拔萃,考试次次名列前茅,今年省试必定能考个举人回来,游山玩水权当放松心情了嘛。” 宋姨的儿子宋绍元性格诚朴宽厚,为人友善,才思敏捷,是洢州州学里的风云人物,也是这次省试的热门人选。 李昂与宋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很快侍女就拿着两个用红绳系好的小巧陶瓷罐过来。 宋姨强迫李昂收下,又以长辈身份唠叨了半天,叮嘱李昂以后要刻苦读书,不要辜负父母期望云云。 待到李昂离去,宋姨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以前丧夫的时候,触景深情,拿出手帕擦去眼角泪水,小声道:“唉,真是苦了这孩子了,一个人维系家业...” ———— “胡饼,烧饼,蒸饼,五文钱一个!” “卖醪糟哩,醪糟,七文钱一碗。” “毕罗,樱桃毕罗,梨毕罗,苹果毕罗...” “滑忆雕胡饭,香闻锦带羹。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李昂提着两罐渠江薄片行走在街道上,听着沿街商贩的高声叫卖。 蒸饼上圆下平,是记忆中的馒头,醪糟即是甜米酒,至于毕罗,则为烧麦造型的馅饼,放肉就是咸味,放水果就是甜味,甚至还有蟹黄毕罗,蛋黄毕罗,万物皆可毕罗。 雕胡饭是用苽米煮成的饭,锦带羹是用莼菜煮成的羹。 用本朝诗人杜工部的诗打广告,来得出来那位小商贩还挺追求风雅的,只不过后面两句“新面来近市”其实是杜工部的另一首诗《槐叶冷淘》,说的是用槐叶汁与面粉合制的冷淘凉面,颜色碧绿近似翡翠,用冷水汀过后可以消暑清凉。 洢水河是这座城市的大动脉,沿河街道除了卖熟食的流动摊贩之外,还有卖水果、卖家用杂物的。 许久未出门的李昂聆听着各色叫卖声,车马声,碗筷碰撞声,闻着清晨雨后的潮湿水汽与食物香气,感受着微风拂面,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将眼前繁华景象与记忆中的商业步行街重叠在了一起。 他伸手从空中抓住一片飘落的柳叶,单手捏住放在嘴边轻轻吹响,时不时停下来和街边的邻里熟人打声招呼。 “铛铛铛——” 悠远洪亮的钟声自北面响起,街道内侧的店铺伙计,纷纷停下手头工作,到柜台前拉响自家铜钟,而街道外侧的沿河摊贩,也拿出铜铃,摇了起来。 连洢水河上行驶着的货船,也由船夫拉响挂在船头的铃铛。 虞国把一天时间分为十二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对应李昂记忆中的一天二十四小时。 子初,是23点,子正,是24点,丑初是凌晨1点,丑正是凌晨2点。 此时此刻,响彻整座洢州城的钟声,是昊天道观敲响的,第几时辰响几下。而城中所有居家民众,则要在辰正(早8点)和戌正(晚8点),也随钟声一起敲响自家铜钟、铜铃。 至于为什么? 千百年来,昊天教覆盖范围内的天下各国各地,都是如此,时间长了,便没人去问。 听说,似乎,好像, 每天雷打不动响起的钟声,除了报时之外,还有驱逐妖邪的功能... 不过这个世界,真的有妖魔存在么? 李昂稍稍收敛笑容,将柳叶随手收起,默默加快了脚步。 如果真有妖邪,觉醒了异界记忆的他,会不会被认定为邪魔? 章节目录 第4章 脱臼 穿过街道,绕过楼房,钻入小巷,将市井嘈杂甩在脑后。 咚咚咚。 “留轩先生在吗?” 李昂敲响院门,开门的是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 蒲留轩,洢州州学教授,和李昂父亲李寒泉是文学、茶道方面的好朋友。 “日升,进来坐。” 蒲留轩稍微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拉开院门,带李昂进里屋坐下。 李昂将两罐渠江薄片放下,笑着交代了两句这是宋绍元和自己送的。 “绍元啊...” 提起宋绍元,蒲留轩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温和道:“他向来勤勉笃实,这次省试只要不太过紧张,考个举人回来还是没问题的。” “是啊。” 李昂点了点头,心里毫无波澜。宋绍元哪都好,就是性格太老实敦厚,加上家里又有积蓄,经常请客吃饭,接济州学里家境不那么好的同窗。 说是急公好义也好,说是冤大头也罢,总之宋绍元身边总少不了那么几个文友,一群人经常游山玩水,举行饮酒赋诗的“曲水流觞”活动。 有这么一群友人在旁边吹捧,宋绍元估计也压力巨大,要是考不中举人那就尴尬了。 “对了,婶婶呢?” 李昂拿出一个六边形的胭脂盒,“这是飞霞记的胭脂膏。以前看婶婶经常买他们家的桃花粉,那东西是用朱砂和成的,虽然比胭脂细腻,显色更好,但对人体有害,和白铅粉一样最好不要常涂。 普通胭脂和米粉倒是没事。” 所谓朱砂其实就是硫化汞矿物,长期接触皮肤,会有过敏风险。而铅粉纯粹是重金属,长期使用会肤色发青乃至金属中毒。 “朱砂不是安神的么?” 蒲留轩眉头微皱,揉了揉额头,“算了,你婶婶在后院哄孩子呢。驹儿前几天差点从床上摔下去,这几日经常哭闹。对了,你州学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行...吧。” 李昂轻咳了一声,虞国科举考试的内容包括策论、诗词歌赋、对儒家经典及其注疏的理解、文字书法、数学计算、虞国法律等。 李昂的策论、书法和数算没有问题,但在诗词歌赋和儒学典籍上的造诣就比较一般了。 平均一下估计也就中上水平,略微在省试的及格线之上。 “还行可不行。” 蒲留轩皱眉道:“鸤鸠在桑,其子在棘。” “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 李昂一下把背挺直,端正了一下坐姿,老实道:“《曹风·鸤鸠》。” “嗯。” 蒲留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提问,随机抽取《左氏春秋》、《礼记》、《论语》等典籍中的一两句,要求李昂说出上下文及其官方注疏,还有自己的理解。 李昂硬着头皮勉强应付,经书是虞国科举的必考科目,共有九部正经(即必考书),《左氏春秋》、《礼记》、《毛诗》、《周礼》、《仪礼》、《周易》、《尚书》、《公羊春秋》、《谷梁春秋》。 考生不仅要读熟这九本经书,还要读过每本经书的官方注疏,有自己的理解,并在课余熟读其他可能考的经书,如《孝经》、《论语》、《老子》等。 经书卷帙浩繁,晦涩难读,看完一遍都不容易,更别说要全部记下。 李昂辛苦回忆着那些经文,就算他曾经啃下过比人还高的医学书籍,都感觉有些难顶。 正当他艰难应付着师长提问的时候,后院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儿童哭声。 蒲留轩中断提问,紧抿嘴唇向后院走去,李昂也默默松了口气,跟了上去。 只见后院里,蒲留轩的妻子关丽姝,正抱着不断啼哭的三岁儿子,面色焦虑地哄着。 “怎么了这是?” 蒲留轩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怎么又哭了?” “不知道。一碰驹儿的手,他就哭个不停,怎么哄也哄不好。” 关丽姝面色疲倦,估计很久没睡好,她看到李昂走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日升来了啊,早饭吃过了么?家里还有点粥。” “不用了婶,家里刚吃过。” 李昂看着蒲留轩怀里哭闹挣扎的孩童,眉头微皱道,“老师,驹儿能给我看看么?” “嗯?怎么了?” “胳膊疼的话,可能是脱臼了。” 李昂让蒲留轩坐在椅子上,抱稳孩子,自己凑上前去,摆弄了一下小孩的手臂。 左臂呈135度标准畸形,肘部半屈曲,前臂中度旋前,按压肘部时哭声更响亮... “桡骨小头半脱位。” 李昂脑海中浮现一段文字,他一边哄着不哭不哭,一边娴熟地轻捏住小孩手臂,曲起肘关节的同时,旋转前臂。 咔哒。 微不可查的弹跳感从小孩手臂处传来,李昂松了口气,将小孩手臂放下。 “好了。” 他甩甩手掌,后退几步。 几秒过后,刚才还大声啼哭的孩童,突然就放轻了哭声,抽泣着,有些懵圈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咦?” 蒲留轩与妻子愣了一下,他们这几天没少因为儿子的莫名哭泣而忧心忡忡,妻子关丽姝差点都要在家里抄佛经了。 蒲留轩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胳膊脱臼。” 李昂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手肘,语气轻松对老师道:“小孩的肘关节,也就是手肘,比不上成人牢固。 手肘这里的骨头上,有一截小头,跟周围的骨头贴着,像半圆一样套住。 如果套得不够牢,或者接触到外力,很容易就把骨头从半圆里拽出来,造成脱臼。 幼儿在床上翻滚时,身体将上肢压在身下,很容易造成肘关节过伸,导致手肘骨骼脱臼。另外,大人牵拉幼儿手掌走路时,也谨防摔倒,那也容易造成脱臼。 等到幼儿五岁左右,手肘的骨头长大,就不容易脱出了。” “原来是这样。” 关丽姝重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李昂一眼,夫妻二人中年得子,她是真怕自己不小心做了什么导致儿子伤痛,“驹儿,快谢谢日升哥哥。” “谢谢日升哥哥。” 脸上还残留着泪水的小孩奶里奶气地朝李昂施了一礼,李昂摆了摆手,心底稍微有些得意。 虽说现代医生依赖现代工业,没有配套设施一身本事难以发挥,但不依赖设备的正骨按摩,还是没问题的。 等等。 李昂表情一僵,他突然发觉自己大脑的记忆宫殿里,多出了大量推拿按摩的相关资料,从泰式拉伸按摩,到日式指压按摩,详细至极。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 我的前世,到底是什么人啊? 章节目录 第5章 学宫 李昂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轻咳一声,转头对关丽姝问道:“婶,家里有布么?不要丝绸,普通的麻布和棉布就行。还有剪子。” “都有都有。” 关丽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不一会儿就拿着一匹麻布和一把剪子过来。 李昂让关丽姝把麻布和剪子放在庭院的石桌上,自己抄起剪子,剪下一块三角形的布。 在一家三口好奇的目光中,李昂拿起布的一端,绕过小孩的脖子后方,垂到胸前。另一端则下拉到对方的手臂下方,用三角布的垂直线,包裹住刚完成脱位复原的手臂,最后将三角布的两端系在一起。 骨折三角巾就这样完成了。 李昂后退半步,观察了一下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块三角巾需要带上一周,期间小儿手臂不能再受到牵拉,可以正常洗澡睡觉,要活动的时候记得把三角巾戴上。” 他絮絮叨叨地向蒲留轩与关丽姝交代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医嘱,顺便嘱咐以后要尽可能喝煮开过的水,不喝生水云云。 等说的差不多了,关丽姝便抱着昏昏沉沉的孩童回屋去了,留下师徒二人在庭院里。 “滋溜。” 口干舌燥的李昂,喝了口已经冷了的茶水。不得不说渠江薄片的味道确实不错,醇和浓厚,难怪卖得这么贵,两小罐估计要四五百文。 看来得想个办法把宋姨的人情还了才是... “日升啊。” 蒲留轩稍的声音,打断了李昂的思索。 “先生您说。” 李昂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蒲留轩随意问道:“你的骨伤技艺,是从哪来的?” 来了。 李昂心底一动,这个时代医生的骨伤技术相当有限,他不可能说这是家传技艺。 他清了清嗓子,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腹稿,“是弟子自学得来的。” “自学?” “是的。” 李昂平稳道:“小时候学生喜欢喝鸡汤,把每块鸡肉都吃的干干净净只剩骨头。有一次学生本来想把这些骨头都丢了,却意外发现,许多鸡骨头的首尾两端,都有凹槽和凸起,彼此相互连接,形成整体。 而那些独立在外的骨头,则通过筋膜、软骨、肌肉等连接。 只要找到规律,就能把一堆零散鸡骨,重新拼凑出鸡的轮廓。 于是学生就猜想,是否能用这种方式,也还原出其他生物的骨骼结构。 学生从酒楼买了鱼、青蛙、鳖、蛇等制成的菜肴,经过分解与拆分,发现一些很奇妙的事情。 比如,青蛙的舌骨为软骨,且不与其他骨头相连接;乌龟的背、腹甲有内外两层;无毒蛇的头骨一般呈卵圆形,有毒蛇的头骨一般呈三角形...” 李昂顿了一下,缓缓说道:“而在对动物骨骼的一次次分析之后,学生认为,也许可以用动物骨骼的经验,推广到人身上。 既然每块骨骼都有其形状、规律,那么遇到一些骨伤患者时,只要因症正骨,将骨骼恢复成原位,就可以医治伤痛。 刚才治疗驹儿的手法,就是学生通过揣摩自己手肘骨骼,悟出来的。 另外,学生还发现,只要用拳头轻轻锤击翘起来的腿的膝盖骨下方,就能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要弹腿。 虽然不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不过应该也和骨骼脱不了关系。” 李昂翘起二郎腿,给蒲留轩表演了一下膝跳反应,其实膝跳反应是和神经反射有关,不过唬人嘛,不用在意那么多细节。 蒲留轩下意识地也想翘起二郎腿,不过立刻反应过来,要维护师道尊严,掩饰尴尬地轻咳了一声,沉稳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他点着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间脸庞微微绷紧,严肃而认真地注视着李昂,“日升,你有没有想过...去学宫读书。” 学宫?! 李昂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这个词汇对于任何一个虞国人都有着特殊的魔力。 天下到处都有学宫,洛阳的丽正学宫,龙溪的松洲学宫,庐山南麓的白鹿学宫,然而能以没有任何前缀进行称呼的,只有一所。 长安学宫。 学宫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前隋文帝,当年隋文帝南下灭陈朝,终结了中原近三百年的分裂乱世,对外镇压四方蛮夷,对内初创三省六部,推行科举,削弱世族,并在长安城西面,建造了一所规模庞大的学院,吸纳天下英才。 学宫不止教授儒学经典与诗词歌赋,更重要的是,学宫宗旨中的一条是格物致知。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在这条宗旨的引导下,学宫以研究天地之理为纲,以造福生民为准,研究天象,考察地理,收集生物,编纂图志,钻研数学,改进铁器锻造工艺、纺织工艺、染色工艺、榨油工艺、制糖工艺、造桥工艺、造纸工艺... 正是有了学宫的存在,前隋才能延续百年,在其末代皇帝遇刺身亡、催生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之前,还拥有两万万人口。 而在前隋灭亡之后,继承了前隋大部分遗产的虞国,也并没有废弃学宫,反而扩大其规模,让学宫成为虞国统治最重要的支柱。 洢州城那从不堵塞的河道,行驶在河面上的重型货船,平民吃的糖块,家家户户用的煤炭,书生手里的册页书(前隋与虞国前期使用的都是卷轴书),精美轻巧的钱币,难以仿造的飞钱... 虞国人吃的,用的,穿的,都和学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座学院,是知识与理性的圣殿,是发明与创造的源泉。 “想...是想过。” 李昂说道:“不过,好像那很严格吧...看报刊上说,学宫每年只取数百人。 虞国学子如果想要考入学宫,就得与十道六百余州府的所有同龄人竞争。每个州府,每年省试,只有前十才有资格晋级。 而就算晋级了,还得去长安,与长安城中从小接受最好教育的王公贵胄竞争,争夺那十取一的入学名额。 并且,学子一旦超过十八岁,就自动丧失考入学宫的资格。” 虞国人口前些年就已超过六千万户,四万万人,而学宫每年只取数百适龄的少年少女。 这种竞争难度...比李昂的异世界记忆中,高考生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还要惨烈。 章节目录 第6章 灵脉 蒲留轩缓慢地点了下头,“不错。不过你知不知道,为何天下学子,一旦超过十八岁,就永世无法考入学宫。” “弟子不知。” 李昂老老实实地摇摇头,等待老师公布答案。 蒲留轩脸上的严肃表情缓缓褪去,轻声道:“因为,学宫教授给学子的,不仅是儒学经典,诗词歌赋,以及如何造修路、改善农业之类的天地之理。 学宫还会教授,道。 真正的道。 修行之道。” 李昂的心脏骤然停顿了一下,仿佛自己正站在一条充满未知可能与危险的悬崖栈道上,“修行...之道?” “没错。” 蒲留轩点头道:“飞天遁地,操云驾雾,凌河渡海,甚至像话本小说中那样,祭起铜丸飞剑,百息时间内,取百里外仇敌首级...” 李昂下意识地问道:“不是千里?” “咳咳。” 蒲留轩噎了一下,拉下脸来,严肃道:“哪有那么快,要尊重天地规则。” 这...都飞剑穿空了,老师你还给我讲科学?要不要用空气动力学改良一下飞剑形状、提升飞剑速度啊? 李昂继续老老实实地认错,请蒲留轩继续。 “总之,” 被李昂这么一打岔,蒲留轩也装不下去严肃认真的模样,摆摆手随意说道:“年龄过十八者无法考入学宫的规定,一方面是为了断绝庸人的痴心妄想,免得每年浪费招考的人力物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人为万物灵长,集天地之精华,绝大多数人都有那么一丁点修行天赋——也就是灵脉。 普通人的身体中,都有五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灵脉。这些灵脉能沟通天地,温养神魂。一旦超过十八岁,所有灵脉就会自动关闭。 而修行者,则是在灵脉关闭之前,采取各种方式,对灵脉进行灌溉、培养、强化。 让灵脉如树苗般茁壮成长,源源不断地从天地间汲取灵气,开拓气海,形成循环,从而掌握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 蒲留轩淡淡道:“虽说人都有至少五条灵脉,但五条灵脉只不过是最最基础的条件,哪怕有最好的引气功法,有最好的洞天福地,一百年也修不出什么名堂来。 能够正式踏入修行门槛的修行者,多则十余条,少则八九条,最少最少,也得有七根完整灵脉——这已经是相当宽泛的标准了,按我之前看到的信息,每年虞国的适龄儿童中,五成以上有七根灵脉。” “灵脉...” 李昂沉吟一声,立刻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也经常翻阅洢州州学里的报刊书册,从来没接触到过之类的信息。 虞国适龄儿童有五成以上满足最低修行标准,这样的信息堪称军国机密,蒲留轩是怎么... “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些?” 蒲留轩拿起石桌上早已冷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十五年前孤身一人来到洢州城,当了教书先生,和你父亲成了知交好友。 在此之前,我其实是学宫的教授。” “啊?” 李昂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要知道学宫是虞国最高学府,地位还在国子监之上。 那里的每个学生,毕业后要么进入六部,出任要职。要么进入军部,为虞国开疆拓土。要么,隐匿行踪,去从事一些普通人无法得知的机密任务——比如乘船去探索东方的无尽海,从各个岛屿上带回新奇物产之类。 学宫本身,就是虞国最高最大的山头,只要进入其中,不仅未来仕途通畅,还能拥有强而有力的人际网络,堪比鱼跃龙门。 而曾经教导过那些帝国支柱的学宫教授,地位之崇高,无需多言。 “别想太多。” 蒲留轩看着李昂惊愕万分的表情,半是好笑,半是忧伤地叹了口气,轻轻放下茶杯,淡淡道:“十三年前,我自愿辞去学宫教授一职,封掉一身修为,从长安回到故乡洢州。 上个月,学宫来信,将我的教授职位重新恢复。 而每位学宫教职人员,每年都有一个举荐名额,可以推荐一名学子,免去州府内的省试,直接前往长安,进行学宫的初试。” 蒲留轩目光伤感地看着石桌上的落叶,轻轻旋转着茶杯,并没有解释自己当年为什么要辞去学宫教授职位、封掉一身修为,显然不愿多说。 “我和你父亲相交多年,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你诗词歌赋没什么天赋,但胜在思维灵活,说不定能通过学宫考试。” 蒲留轩抬起手,提前打断了李昂的惊喜感谢,说道:“学宫教授的举荐,只是进场的门票而已。 是否能成,还要看你自己的能力...与运气。 在这等着。” 蒲留轩站起身,走回屋内,片刻后带着一卷满是灰尘的卷轴书走了出来。 李昂接过一臂高的卷轴书,挥手扇去上面的积灰,“这是...” “《上清灵感章》,学宫的基础教材,让学生感应自身灵脉用的。” 蒲留轩随意道:“其实到了长安,这些东西也会有人发给你,现在也就比其他没背景的寒门子弟提前到手几个月而已。 那些王公贵胄,还有世家大族的子孙,从小就背这东西玩。 你就先读着吧,看看能不能读出花样来。” ‘读出花样...’ 李昂无语凝噎,拉开卷轴书扫了一眼,里面都是玄而又玄的晦涩文字。 什么“始於精阴,匝於明阳。”“肇月吉辰,来映心庭。” 完全看不懂。 “修行入门靠的是缘分和悟性,不要纠结于文字,而是去感受体悟。如果连这点东西都悟不明白,拿什么和那些打了十几年基础的贵族弟子比?” 蒲留轩摆出师长的架子,又唠叨了一番。 学宫的入学门槛不止有修行天赋这一条,同样考经文、策问、骑射等常规内容,想要进入学宫,还要加倍努力。 “行了,走吧。” 终于交代完了的蒲留轩摆了摆手,“对了,七天之后你再来一趟。 每年学宫招生之前,都会派教习、助教人员前往各个州府,用罗盘寻找那些灵脉天赋格外卓越的适龄儿童——毕竟,不能因为不识字、上不起州学,就让那些天才埋没。 到时候让他用罗盘帮你测一下灵脉数量。” 还沉浸在巨大信息量中的李昂,不断点头称是,直至走出院门,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那卷积灰了的《上清灵感章》,默默加快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快走,一边想着,灵脉,到底是个什么器官? 能移植不? 章节目录 第7章 契约 李昂步履匆匆,穿过街坊,刚走出巷弄,就看见两个中年男子正站在保安堂药铺门口,正准备敲门。 一人皮肤偏黑,留着一小撮胡子,手里捏着一把纸扇,另一人则身材偏胖,看着慈眉善目,左手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右手则拎着一个系着细绳的木盒。 于淼水,以及,洢州城杏林会的会首,艾荣。 李昂眼睛一眯,将那卷《上清灵感章》夹在腋下,走上前去,拱手打了声招呼,“于医师,艾会首,二位这是...” “日升啊,正等你呢。” 艾荣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将木盒递出,“这是我前段时间在宣州买的一套宣笔和砚台。听说你今年也要参加省试了,祝你旗开得胜。” “谢过艾会首好意。” 李昂看了眼木盒,却没有接过,淡淡道:“不过,如果今天二位是为了保安堂而来的话,那就不必了。 李昂虽然不才,但也没有变卖家宅的想法。” “这...” 艾荣眉头皱起,而旁边的于淼水则一拍折扇,抬手搓了搓那一小撮胡须,淡淡道:“是不是你家家宅,还不好说呢。 艾会长?” 艾荣轻叹一声,对李昂说道:“日升你先带我们进屋吧,这事...说起来比较麻烦。” 李昂扫了眼于淼水黑瘦脸上得意的表情,眉头微皱,转身带二人走向保安堂后门。 像保安堂这样前店后院的店铺,店门外面通常不上锁,只在门内用门栓或门锁固定。正门不开的时候,主人家和客人都是从后院的门进。 李昂打开后院门锁,带着艾荣和于淼水进到保安堂店铺。 这二人明显来者不善,他也没心情叫侍女烧壶水,自己搬开门栓,让阳光照进来,再从水壶里倒点早上烧的温开水,随便撒两片茶叶,就当待客茶水。 “呵。” 于淼水拿着温热茶杯,随意抿了一口,将茶杯轻轻放在木桌上,清清嗓子说道:“日升啊,我和你父亲也算是老相识了,这些年他兢兢业业,救死扶伤,是洢州医者的榜样。 而我们杏林会向来有着互帮互助、同舟共济的宗旨。 这么说吧,我愿意出一百八十贯,加上城东安林街的一套宅子,以及城外十亩水田, 买下保安堂及保安堂名下的三亩药田。 一百八十贯支付生活所需,宅子用来居住,水田则可以出租给佃农,每年拿租金。” 于淼水微笑着合起纸扇,又抿了口茶水,得意说道:“所有加起来,足够日升你未来十年的生计,我连地契都带来了,只要你签个字,再去衙门报个备,晚上就能搬近安林街那套宅子...” 李昂眼睛微微眯起,“我拒绝。” “这就对了...嗯?什么?” “我拒绝。” 李昂重复了一遍,淡淡道:“于医师既然肯开出这么高的价码,自然是不可能把保安堂继续安安稳稳经营下去。 如果让家父在天之灵,看到保安堂变成变成售卖您那‘万灵绿豆汤’或者其他‘福医神药’的场所,一定不能安息。” 李昂在“万灵绿豆汤”和“福医神药”两次词上加重了语气,一旁的艾荣面露尴尬神色,于淼水更是双眼微眯,微黑的脸上浮现一抹恨意。 他平生最恨那些医生大夫称自己为福医。 “哼。” 于淼水目光冷若寒霜,前段时间他巧取豪夺,从一位乡野老道那里,半收半抢来了一副药方,名为黑虎丹,用天南星、芎劳、杜仲等药材所制,可治肢体疼痛,关节肿胀,屈伸不利。 他打算效仿当世其他医药世家,让自己名下的济福堂,从今往后只主卖黑虎丹这一副药,一本万利,就算哪天“福医”的名头不在了,也还有滚滚财源。 而毗邻洢水河、可以轻易将成药借助漕运航道、卖到江南道任何一座城市的保安堂,则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这间药铺,这块地皮,他要定了。 “你真以为,这间保安堂就属于你么?” 于淼水冷笑道:“艾会首?” 一旁的艾荣轻叹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 “这是保安堂乙版的地契、房契说明。” 艾荣说道:“不知道你父亲跟你说过没有,十七年前他建造保安堂的时候,是从杏林会的公账上,借的钱。 当时杏林会的前会首还不是我,是城南一位已经过世的老医师。 这份契约上说,永征三年六月,你父亲借杏林会一百五十贯,二年后还五十贯,再五年后还一百贯,再十年后还一百五十贯,总计三百贯。 若所有钱还清,那么这间保安堂从今以后就归你父亲所有, 若在十七年后,也就是今年六月,拿不出一百五十贯,那么杏林会,就有权收回保安堂的地产房产,并且不退还先前的账目。” 艾荣将纸张放在桌上,推到李昂面前,解释道:“相较于那些钱庄、寺庙放的高额贷款,杏林会给会员的十年一倍本金,已经算厚道了。 这份说明,你父亲有一份甲版,杏林会有一份乙版,衙门有两份,都有据可查。” 李昂扫了眼纸张上的签名、指纹,以及纸张周边的图案,没有什么问题,他的记忆里,也好像听到父亲李寒泉提起过,家里弄丢了一份契约、好在衙门那里有乙版之类。 他默默放下契约,平静地看着艾荣和于淼水,“这算是,凌迫么?” “日升哪里的话。” 于淼水咧嘴笑道:“这不是担心你丧期悲痛,无心处理这些杂事么? 要是艾会长存心凌迫,完全可以等五月的最后一天,再拿这张契约过来,直接收走保安堂。” 李昂完全没有看于淼水,而是对艾荣问道:“艾会首,我记得杏林会的公账使用,是由每位缴纳会费的会员投票表决的吧? 上次杏林会例会,难道没提这件事情么?” “这...” 艾荣面露迟疑深色,转头看向于淼水,李昂心底了然,看来丧期的这四个月里,于淼水已经花钱打点好了洢州城杏林会的其他所有医师。 连宽限几天的条件都不会给。 李昂缓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终于明白了?” 于淼水冷笑一声,要不是怕传扬出去名声不好,他还真打算在最后一天,直接让杏林会收走保安堂的店铺和地皮,“二十天,二十天后就到了一百五十贯的契约时限。 我看日升你,手上应该是没有这笔钱吧? 呵呵, 保安堂名下的三亩药田,只能典当三十贯。而如果去借高利贷款,倒是能勉强堵上窟窿,但利滚利之下,用不了几个月,保安堂还是会落入别人手里。 还不如趁现在就把保安堂卖给我,也好保留点老医馆的脸面。 要不然等流落街头,不得不向别人乞食,那就惨咯。” 踏踏踏。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一直在楼梯口偷听的柴翠翘小跑着奔过来,涨红了脸,双拳抵在腰侧,对于淼水破口大骂:“你欺人太甚!” 于淼水和艾荣却根本不看她,直勾勾地盯着面无表情的李昂,等待他的答复。 刷。 李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挥手指向大开的正门,淡淡道:“二位请吧,二十天再来。到那时,我自会筹到一百五十贯。” 章节目录 第8章 油灯 “好。” 看李昂态度坚决,于淼水倒也干脆,双手一拍椅子扶手,抄起折扇,起身向屋外走去。 艾荣犹豫一下,还是收起了乙版契约,临出门前,轻声提醒道:“日升,于医师交游广泛,在当铺、钱庄、寺庙都有旧友。你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参加省试了,还是不要分心为好。” “日升明白。” 李昂点了点头,艾荣这句话是提醒他两点。 一,于淼水在当铺、钱庄都有关系,别想着从其他地方借贷 二,于淼水真正顾忌的,是李昂的士子身份。如果他没有州学士子这重身份,于淼水早就巧取豪夺,想办法抢占保安堂了。 言尽于此,艾荣拱手离去。 看着二人淹没于街道中的背影,柴翠翘气愤地咬着牙,焦急道:“少爷...” “急什么。” 李昂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把正门关好,“他们手上有画押过的正经契约,衙门那里也有备份。 程序、理由,都正当无比。 总不能硬拦着不放他们走吧?” “可是...” 柴翠翘一跺脚,“那是一百五十贯啊!” “我知道。” 李昂搭上门栓,拍了拍手掌,转过身来看着自家女仆,笑着说道:“好了,这事情我自有办法。 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去烧火煮饭,准备做菜,我把这卷书放好了就出门买菜和水果。 回来得急,答应你的奉化蜜桃还没买。” “...少爷您心真大。” 柴翠翘真心说道,不过李昂的沉着自信倒是让她不再那么紧张,急忙叮嘱道:“奉化蜜桃要软而不烂的,太过软烂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 李昂摆了摆手,打发小女仆去烧火做饭,自己将《上清灵感章》带到书房,和家里剩下的其他卷轴书放在一起,出门向北。 一百五十贯。 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款项。 在洢州城,可以修十五口水井,盖三间凉亭,买两匹上等好马,需要一个底层家庭不吃不喝辛苦劳作整整四年,才能攒到。 李昂先去洢州桥桥头转了一圈,看了眼桥头处,木质告示牌上的一张张悬赏,又去城南码头观察一番,看了看那里辛苦劳动着的码头劳工,沿途漫不经心地思索着。 一百五十贯减去四十一贯,还有一百零九贯的缺口。 他并不打算麻烦隔壁宋姨,虽然宋姨她们家的兰生楼生意很好,一百贯凑凑也能凑出来,但平日里麻烦宋姨的已经够多了,父母葬礼的钱还没有仔细算过。 他也不打算找蒲留轩。 蒲留轩才刚接到学宫恢复教授职位的书信,而于淼水利用杏林会打算买下保安堂,目前用的还是正当理由,找不出干涉借口。 至于自己利用学宫弟子的身份,对于淼水施压... 好吧,李昂目前还不是学宫弟子,连预备生都不算,只是有举荐信而已。 何况要是让外界知道自己利用学宫举荐信,去做一些事情,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说不定就有人出于嫉妒,或是为了抹除竞争威胁,而向官府举报。 对方既然出招,那就接招好了。 洢州城的一天观察下来,李昂已经有了把握。 ———— “服日月之精,奔二景之妙,妙极之宝,宝之最高...” “凡行妙化,当先化身,化身者先志道...” 夜已深,李昂就着油灯的光芒,读着卷轴书上的晦涩文字,每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文字的玄奥难懂是一方面,油灯的昏暗则是另一方面——虞国原本使用的油灯,是像莲花造型的,分两个碟,下面的碟注水,上面的碟盛油。 使用时,点燃油碟里的灯芯,由于下碟装有水,灯芯温度不高,燃烧速度自然减缓,从而减少油灯的油耗,延长燃灯时间。 这种省油灯,是油料稀缺昂贵的被迫无奈之举,直到五十年前学宫改进工艺,发明了玻璃和新式炼油法,才有了新式的玻璃油灯。 有玻璃灯罩防风,可以通过旋钮来控制灯芯缩短或延长。 在省油之余,还能控制亮度。 已经接近李昂记忆里的近代油灯了。 “不过,还是太暗。” 李昂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上清灵感章》放在桌上。 读不懂啊。 跟天书似的,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懵了。 说好了看修行典籍,能感受到体内阵阵热流呢? 李昂犹豫片刻,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轻轻跳了两跳,又摆了中小学生广播体操的造型, 从《初升的太阳》、《雏鹰起飞》,到《时代在召唤》、《舞动青春》, 从伸展运动,到拉伸运动, 甚至还倒立了一下。 完全没有热感。 同屋不同床的柴柴早已睡去,听到动静又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身子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闭着眼睛,轻声说梦话,“少爷...你要上厕所啊...” “会不会说话?” 李昂脸一黑,从倒立状态恢复,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轻声道:“快睡快睡。” “哦。” 柴翠翘如蚕茧里的蚕宝宝一般,扭着扭着翻过身去,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细微呼吸,以及小声梦话,“樱桃毕罗,嘿嘿,荔枝,嘿嘿,豆沙粽子,嘿嘿...” 做梦都是吃的,这女仆没救了。 李昂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桌上半闭合的卷轴书,揉了揉生疼的眉心。 说好了穿越者自带金大腿呢?别说金大腿了,给个金手指也行啊? 难道是还没触发成功?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意识海洋中默默念道,“系统?系统?” 毫无反应。 “深蓝?风灵月影?修改器呢修改器呢?救一下啊!” 还是毫无反应。 李昂睁开双眼,平息了几秒钟气息,在房间里凝重迈步,逆时针走正方形,同时嘴唇微动,“福生玄黄仙尊,福生玄黄天君,福生玄黄上帝,福生玄黄天君...” 等待片刻,依旧...毫无反应。 好吧,我就知道。 李昂一拍脑门,无奈地接受了现实,将卷轴书用细绳系好,悬挂在床头,再关闭油灯,躺上房间里的另一张床。 心底想着学宫、修行、水井、一百五十贯,昏昏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9章 揭榜 清晨醒来,烧水洗漱,吃完简朴早餐后,李昂让柴翠翘看好家,自己则拿着五百文钱前往城东。 一百零九贯的缺口可不是小数目,正常开医馆肯定没法在二十天内攒到,必须采用其他方法。 比如,揭榜。 李昂在车马人流中穿行,来到洢州桥另一侧,站在了一人高、一丈宽的木质告示牌前。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张整齐排列的黄纸,每张纸的规格大多类似,顶部写悬赏事项,中间则是详细说明,底部为悬赏人、悬赏到期时间、悬赏报酬、联系人与地址等等。 这块告示牌是由洢州官府设立,平时由衙役轮流看管,能在上面张贴悬赏的,都是官府的各部门,或是有身份地位的士子、富商、公会。 而那些以个人名义发布的悬赏,则张贴在旁边一块体积更小的木质告示牌上,内容从招聘经验丰富船工、售卖虎皮,到推销水果、糖果、笔墨纸砚都有。 李昂昨天已经来考察过,他站在木质告示牌前,毫不犹豫踏出一步,伸手够住了告示牌上最高的一张黄纸,将其扯下。 正在桥头食摊上吃着早餐的食客们,纷纷投来好奇目光,窃窃私语。 “那是洢州牧监贴出来的悬赏吧?” “是啊,说是一百匹军马病了,得了眼疾,悬赏一百贯,求能医治的药方。已经在桥头挂了半个多月,这还是第二回有人敢去揭。还是个少年郎。” “第二回?那上次也有人揭了?” “上次揭榜的是个外地来的江湖游医,煮了十几壶药,一匹军马也没治好,反而治死了两匹,气的牧监官差点把他腿打断...” 伴随着食客们的小声交谈,同在那里吃早饭的两名衙役,也听到动静,扭头看向路对面的木质告示牌。 李昂正站在告示牌下,手捏悬赏单,一脸坦然。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掏出几枚铜钱丢在食摊桌上,朝李昂走来。 年长一些的衙役拱了拱手,“不知小郎君是...” 李昂拱手道:“我是河对岸保安堂药铺的医师李昂。” “保安堂?” 年轻一些的衙役面露疑惑深色,年长衙役则稍微有些惊讶,似乎听说过保安堂的名字,“李寒泉是你父亲?” 李昂点了点头,“正是家父。” 年轻衙役问道:“王哥你认识?” “不,只是我家兄长去那里抓过药。” 王姓衙役摆了摆手,皱起眉头仔细审视李昂,“小郎君,揭榜可不是能随便开玩笑的,没把事办成还好说。把事办砸了,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谢过王衙役好意,不过我有把握。盖生灵眼疾,痛剧者,多属实证;痛微者,多属虚证。 如目痛难忍,兼面红目赤,口苦,烦躁易怒者,为肝火上炎所致; 目赤肿痛,羞明眵多者,是风热之邪上行之象,多为暴发火眼或天行赤眼; 若目微赤微痛,时痛时止,并感干涩者,多由阴虚火旺所引起。” 李昂坦然道:“人如此,马亦如此,只要让我看了病症,就能对症下药。二位还请带路吧。” “这...” 年轻衙役面露迟疑神色,年长衙役则沉吟一声,看了眼李昂脸上坚定表情,也不再多说什么,在一众看客的好奇目光中,转身带路。 牧监司位于洢州城南,并不算远,很快三人就到了。 李昂和年轻衙役在牧监司外等待,老衙役进去通报,只听院墙内传来惊喜声音,“人找来了?在哪?”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穿着深青色官服、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嘴角起着红色燎泡的身宽体胖男人急匆匆踏出门槛。 “荀监丞。” 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的年长衙役,朝洢州牧监司丞拱了拱手,介绍李昂道:“这位就是揭榜的保安堂药师李昂。” “你?药师?” 荀监丞还在门口张望,听到衙役话语,这才转头看向门槛下方捏着黄纸悬赏的李昂,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愕,旋即这丝惊愕又化为惊怒,“怎么找个小孩子过来?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他哀叹一声,倚靠在门框上,毫无正八品上官员的气度。 战马是虞国的重要战略资源,为了获得足够数量的战马,虞国设立牧监制度,在一些州府,根据当地条件,设置上、中、下三个等级的牧监,饲养战马、牧马、驮马,乃至牛、羊、骡、驴等牲畜。 各地牧监司的等级,只与当地的草场状况、气候条件等因素有关,与州府等级无关。 在学宫改良战马品种、优化养马策略之后,各地牧监司的畜牧规模有所增加,比如洢州牧监司,就饲养了近一千三百匹可以用战争的战马,以及数量更多的牝马、种马。 这些马匹大部分养在洢州城南面六里开外的草场,一月前,负责那里的牧尉报告称,马群中出现了眼疾传播,一百余匹战马双眼通红,不断流泪,导致进食减少,脾气暴躁,还弄伤了几个负责养马的牧长、群头。 如果只有一百余匹战马染病还好,在学宫的帮忙改进下,各地牧监司对于马匹的各种流传疾病已经有了充足的应对策略,将染病战马隔离起来,不与其他马匹接触。 以洢州牧监司一千三百匹的战马总量,死个一百匹,还在承受范围内——最多就是年度考核被评个“中下”而已。 真正要了荀监丞命的,是一百匹染病战马中,那十五匹名贵种马。 那可是几家长安贵戚,从虞国南面的周国花重金收购来、暂时寄养在洢州牧监司的啊! 每一匹都价值数百贯,乃至上千贯! 要是这些名贵马匹,在洢州牧监司因感染眼疾而死,那荀监丞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荀监丞想着自己被降职、调离的悲惨未来,倚着门框,不住地摇头叹气。 李昂在旁边等的不耐烦了,拱手道:“荀监丞,不知道病马在哪里?我得先看过了,才好说能不能医治。” “在里面,王衙役,你带他去看吧。” 荀监丞依旧是颓唐模样,摆了摆手,让李昂自己进去看。 章节目录 第10章 眼睛 “小郎君,这些马,能医么?” 高大宽敞的马厩里,王衙役稍微掩住口鼻,询问正在仔细观察病马的李昂。 结膜炎、角膜炎、角膜溃疡... 李昂后退半步,冥想了一番医治方案,良久才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可以医。” “真的能医?” 此时已经结束了失意哀愁状态的荀监丞,也走进了马厩,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昂,“有几分把握?需要准备什么?” 李昂随意道:“把握,大概有七八成吧,如果城外的病马也都是这种病症,大部分我都能医好。不过需要二十贯左右的药材费。” “二十贯?” 荀监丞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太多了?”李昂皱眉道:“实在不行我可以自己出,不过事成之后,要给我补上这二十贯,再加十贯利息。” “不,不...” 荀监丞摆了摆手,他还以为李昂会开出五十贯、一百贯这样的价码——这个时代的许多医者都有趁人病、抬药价的行为,捏着一副救命药对病人家属开出千贯天价的黑心医师也不是没有。 “咳咳,王三郎,请你去库房支二十贯过来。” 荀监丞让王衙役去拿钱,自己则一改先前的冷淡态度,热情地向李昂询问医治细节。 李昂还是之前那套“肝火上炎、阴虚火旺”的说法,等王衙役拿钱过来了,他又再向荀监丞借了一匹马,并告知接下来四天,他每天都会来,让荀监丞把病马集中管理好。 说罢,李昂就拉着王衙役去街上买药材。 被要走了二十贯和一匹马的荀监丞,在牧监司的大厅里来回踱步,没过半个时辰,就等到王衙役回来复命。 荀监丞急忙问道:“怎么样?那个李昂带你去买了什么药?” 王衙役一脸的震惊与不可思议,甚至于手掌都在微微颤抖——自从参加过十年前镇抚司追缉凶犯的行动之后,他原本以为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震惊。 “他...他先是带我去瓷器店买了瓷器,又去买了白盐、硝石,再去铁匠铺下了订单,说要订制什么针管,然后...” “然后什么?说啊!” “他带我去,买猪眼!” ———— “少爷,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啊...” 保安堂里,柴翠翘同样一脸震惊地看着李昂。 李昂的怀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瓷器花瓶,里面不断传来水流晃荡声,散发出浓郁的、难以描述的古怪气味。 猪眼球。 瓷器花瓶里,满满当当地装满了猪的眼球,一颗颗残留着血丝,看着猎奇无比。 嗯...其实“特殊癖好”这个词用的都比较温和了,要是让洢州城镇抚司,或者南面周国那些昊天道门的狂信徒看见李昂带回来一瓶猪眼,只怕要怀疑他是人间妖邪。 “瞎说什么呢,还特殊癖好。” 李昂轻轻将花瓶放在地上,“你去找点柴火出来,再把仓库里的纯酒拿出来。” “哦。” 柴翠翘乖乖去烧热水,李昂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一瓶猎奇物。 这些浸泡在冷水里的新鲜猪眼,是他和王衙役,去洢州城经营规模最大的屠宰场那里,以三文钱一颗的价格收的,全程由李昂自己用刀剜下来,没有一颗有破损或者刀伤。 想到王衙役和屠户们瞠目结舌的惊愕表情,李昂嘴角不禁稍稍扬起。 “看来我的外科技术,还没有退步嘛。” 他得意地点了点头,虽说外科医生是和现代科学、现代工业体系绑定在一起的职业,没有了药物与先进手术器械,没有了靠谱的止血、止痛、杀毒灭菌方法,外科医生一身本事难以发挥, 但,只要思维宽泛灵活,方法永远比困难多。 “哺乳动物的角膜位于眼球前方,直接与外界接触,易受到微生物、外伤及理化刺激因素的损害而发生炎症。 可以用浓度为0.25%~2%的阿托品溶液或软膏,每日滴、涂,从而放大瞳孔,减轻虹膜刺激,促进溃疡愈合。 或者在球结膜下注射抗生素,使用糖皮质激素,服用维生素C、维生素B2及鱼肝油丸等。 现在既然什么也没有,就只能...因地制宜, 用猪眼球了。” 李昂自言自语着,将所有新鲜猪眼搬到庭院中,拿纯酒(学宫用蒸馏工艺发明的高浓度酒精,通常要兑水才能饮用)对自己的手掌进行消毒。 消毒效率最高的酒精浓度其实在75%左右,过低会无法彻底杀菌,而过高则会导致细菌的蛋白质凝固,形成薄膜,反而不能完全灭杀细菌。 不过在这个条件下,有高浓度酒精就不错了。 李昂用纯酒给自己双手消毒后,再拿冷水仔细洗去猪眼球表面的血污和杂质。 期间,他让柴翠翘找了一口铁锅,在锅里倒入清水,再在里面放一个耐热瓷碗。瓷碗不装水。 当铁锅烧热,产生蒸汽,水滴就会凝结在铁质锅盖上,最终低落到瓷碗当中,得到粗制的蒸馏水。 粗制就粗制,能用即可。 李昂拿蒸馏水,将所有猪眼球洗涤了一遍,再拿用蒸馏水复煮过的干净布,将眼球表面浮水擦去。 之后,李昂重新给自己的手掌消毒,再用小铁刀,在猪眼球的瞳孔中间切开一公分切口,对着酒精消毒过的瓷瓶,挤压眼球,使得眼房液、玻璃体、晶体、虹膜等一起流入容器。 最后,将整个瓷瓶盖好,放入由硝石制成的冰盒中,进行冷藏。 整个流程繁琐而复杂,至少柴翠翘完全看不懂李昂要做什么。 “少爷...” 柴翠翘看着正在用昂贵纯酒洗刷手掌的李昂,欲言又止。 “怎么了?” 李昂拿布擦拭掉手上的水珠,又抬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还好没有残留下什么奇怪的味道。 柴翠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猪眼难道...不恶心么?从猪脑袋里挖出来...” “什么恶不恶心的,只是器官而已。就跟猪耳、猪皮、猪肉一样。” 李昂皱着眉头想了想,“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也是,从猪脑袋里出来的,确实比较脏。 唔...晚饭就弄个炒大肠吧。” 章节目录 第11章 集会 洢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很快,有位少年医师去屠宰场买了数百颗猪眼的事情,就在市井闲谈中,流传开来。 洢州人从来不吃猪眼球,也没听有谁会专门花钱收集——这本身就是一件有噱头的怪事,更别说那位医师还宣称,要用猪眼球制药,去治疗城南牧监司的一百余匹染病军马。 “回郎君的话,保安堂的前门、院门都关着,看不到里面什么情况。不过那李昂倒是每天早上都会出门,带着他的药箱,骑着借来的马,前往牧监司,半个时辰后再回家。” 济福堂药铺后院,伙计于六正在向于淼水汇报,“到昨天,已经第四天了。” “唔...” 于淼水眉头皱起,早已将保安堂视为囊中之物的他,完全不希望看见意外变故,“他的药箱里面装了什么?有打听到么?” “没,李日升每次去牧监司,都会让人把马厩锁好,不让外人看。” 于六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听牧监司里的牧人说...那些病马的脾气好了不少,眼睛似乎也没有以前那么红了。” 于淼水闻言,微黑脸庞更加阴沉,看起来就像锅底,“哼。” “郎君,我们怎么办?” 于六道:“李日升昨天放出话来,说今天就要在牧监司门外,于辰正时刻开始,将一百多匹军马全部治好。 到时候城里不少人都会去看,连蹴鞠比赛的风头都压过了。 要是真让他把事办成了,牧监司可是会给一百贯报酬。” “除掉一百贯,不还有五十贯么?慌什么。” 于淼水呵斥着家仆,心底却也隐隐有些没底。 他自己就是福医,深知对于一个医者而言,名声有多么重要。 要是李昂真的一次治好了上百匹军马,以后还用愁保安堂没有顾客么? 铛——铛——铛—— 铜钟声响彻全城,辰正(早8点)时分到了。 “备马,我倒要看看,那小子有什么花招。” 于淼水一拍木椅扶手,站起身来,同一时刻,洢州城里的不少闲人,也朝城南牧监司方向走去。 有托着鸟笼的,有拿着零食的,甚至还有拖家带口去看热闹的。 ———— “少爷,真的没事么?” 保安堂里,柴翠翘颇为不安地帮李昂整着衣领。 “没事的。” 李昂微笑着拍了拍柴翠翘的脑袋,蹲下身去,再次审视了一番木箱里的物件。 铺满箱底的细碎冰块; 十个烧酒瓶大小的瓷瓶密闭容器; 两瓶纯酒; 以及十一支铜制注射器。 这十一支注射器,是那天他和王衙役,去铁匠铺订制的。 注射器的针筒部位为铜质,中空针头部位则是材质更软的银,加上少量铜。打造时,先在里面放一根锡质的实心针,经火焰焚烧,熔点更低的锡融化,才取得中空针头。 虽然比起现代注射器,显得无比简陋粗糙,但好歹能用,就是稍微贵了点——每根针头的打造费用是一贯,打造了十七支,只有十一支能用。 准备完毕,李昂笑着抬起手,轻轻捏了捏柴翠翘满是担忧的脸庞,背上木箱,走向后院木门。 吱呀。 木门打开,正准备敲门的王衙役,手掌悬在半空中,稍微有些尴尬。 “走吧。” 李昂不以为意,锁好木门,骑上马匹,向南行去。 ———— “人呢?都过辰正一刻钟了,怎么还没来?莫不是耍我们玩的吧?” “嘿,这么多军马,这个头,这毛色,真壮观。” “毕罗,樱桃毕罗,梨毕罗,苹果毕罗...” “阿耶,我要吃毕罗。” 城南牧监司所在的街道上,挤着不少洢州市民,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宛如集市。 二十余名拿着水火棍的衙役,站在人群前方,将市民挡住, 而衙役背后,则是一百多匹患病军马——所有军马全都拴在牧监司的院墙下,眼睛被眼罩盖着,耳朵用棉球堵着,防止因听到人声吵闹而慌乱失控。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那就是那位医师?怎么这么年轻?” 喧哗声中,李昂骑着马匹,跟在王衙役后方,穿过人群,来到牧监司门前下马。 荀牧监早已等候多时,一见李昂面,就轻声疾问道:“李医师,你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到底有几分把握?” “荀牧监,这几天的成效,你不也看到了么?我做事,请放心。” 李昂微微一笑,这四天时间里,他每天都会来牧监司,用自己调配的生理盐水,清洗患病军马的结膜囊,已经缓解了结膜炎与角膜炎的症状。 若非如此,荀牧监也不可能同意让他在闹市区,一次替一百多匹军马治病。 没有再多说废话,李昂直接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纯酒酒瓶,递给王衙役。 “还请王衙役,给我倒点纯酒洗手。” 在围观群众的疑惑目光中,李昂仔细地用酒精清洗了一遍双手,再拿起注射器,从瓷瓶里抽取了一些透明液体。 “呲——” 李昂将注射器朝向天空,挤压针筒,推出多余空气与些许药液。 看到那形状可怖的针筒,人群传来轻微惊呼声,然而更令人惊愕的是,李昂拿着针筒,缓步走向一匹军马。 “还请二位扶住军马的头,稍微把眼罩拉开来一点。” 李昂温和地让两名衙役扶住军马脑袋,随后前踏一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针插进了军马眼眶角落,缓慢而平稳地推动注射器。 “啊!” “嘶!” “诶唷!” 那么锋锐的针管插进军马眼眶边缘,所有围观市民都发出了感同身受一般的惊呼,一些父母还伸手捂住了怀中孩童的眼睛。 李昂没有在意外界声音,将注射器推完便及时取出后退。 “第一匹,完成。” 他松了口气,将注射器放入牧监司提前准备好的纯酒中,先用纯酒洗一遍,再放进铁锅里隔水蒸,用蒸汽灭菌。 “那么,第二匹。” 李昂再拿出一支新的注射器,抽取瓷瓶溶液,缓步走向茫然无知的第二匹军马。 瓷瓶里装着的,是这个时代唯一的眼药水。 用猪眼球组织液提取的,眼药水。 章节目录 第12章 兽医 两匹,三匹,四匹... 很快,李昂就用十一支注射器,完成了第一轮注射。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开始第二轮,而是等了一会儿。 等注射器蒸汽灭菌完毕,也等注射完成后,军马的反应。 军马没有一匹出现不适症状,甚至在被针扎的惊慌失措情绪消退后,所有注射了眼药水的军马,暴躁脾气都好了很多,眼球血丝也逐渐消退。 有效。 李昂轻轻点了点头。 猪眼球的组织液中,含有赖氨酸、谷氨酸、丙氨酸等十余种氨基酸,能增强眼球再生过程,增强机体抗病能力,可以降低眼压,缓解眼球疼痛。 所以,他记忆中的异世界,会用猪、牛、羊眼提取物制成眼氨肽注射液,用于治疗玻璃体混浊、非化脓性角膜炎、巩膜炎、虹膜炎等眼部病症。 为了制取相似效果的药液, 他在采集了猪眼球后,先是将猪眼球液放置在2摄氏度左右环境中——也就是硝石制成的冰堆里,冷藏五天。 五天后,再往里面加入等量的生理盐水稀释,充分搅拌,静置浸泡一小时。 随后,他又对猪眼球溶液进行蒸煮加温一小时,使得里面的蛋白质凝固,然后立刻用冰盐降温法,祛除蛋白。 得到较清澈溶液后,又用双层纱布,进行数次过滤,将杂质过滤干净。 再次蒸煮加温,再次冰盐降温法祛除蛋白,再次过滤。 这一步骤重复数次过后,得到透明而澄清的纯净液体。 最后,将透明澄清液体放入容器,经100度蒸煮四十分钟灭菌,最终得到了无絮状物与杂质的纯净猪眼球液提取物,也就是这个时代,唯一有效的眼药水。 整个过程,在唯一知情的柴翠翘眼中,简直就像炼金魔术一般。 而此时此刻,李昂的形象,在牧监司门口围观群众眼中,其实也和炼金师差不了多少。 “这么粗的针,打进军马的眼眶里,竟然没把它弄瞎?连血都没怎么流。” “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耶快看,那些马的眼睛好像没那么红了诶。” 李昂听着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微微一笑,默默回忆着记忆殿堂中的资料。 猪眼球提取物,对大型家畜的急性结膜炎、角膜炎、外伤性角膜出血有显着疗效;对慢性角膜炎、角膜翳、周期性眼炎有平均80%显效,20%好转,并且远期疗效稳定。 “唔...话说回来,我明明是一个外科医生,怎么会去看兽医的文章来着...” 李昂心底嘀咕着,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更多的资料。 【牛胃肠炎的诊断和治疗方法】 【羔羊梭菌性痢疾的治疗与预防】 【家畜口蹄疫的诊断及综合防治】 好么。 李昂脸上的表情颇为精彩,这,我总不能转行去做兽医吧? 难道真要畜牧致富? 靠养家禽家畜赚到第一桶金,拿着巨款敲开学宫大门,从此踏上修行道路,成为超凡脱俗的修行者... 不是,这画风也太违和了。 又不是拍《致富经》。 李昂内心不断腹诽,脸上却还是风淡云轻,一副高人气度。 他等到注射器消毒完毕,就开始第二轮打针,直到下午时分,才将一百多匹军马全部治疗完毕。 期间,围观人群里不断有人离开,但也有新的人走来。 每当李昂把注射器捅进军马的眼眶里时,周围就会响起响亮叫好声——这可比看杀猪有意思多了。 而且李昂捅针的动作干净利落,从不失误,甚至看上去还有点潇洒帅气。 除了他因为身高不够,有时候得站在板凳上给军马打针之外。 荀牧监看着一匹匹眼疾明显好转的战马,多日来的哀愁消散不见,整个人容光焕发,急忙让手下去马厩里,牵来了那十五匹最高档名贵的贵族马。 李昂一视同仁,三下五除二完成注射,直到他开始清洗注射器、收拾木盒时,荀牧监还有些恍若隔世,抬手指着那些马匹,喃喃道:“李医师,这...这就好了?” “这就好了。” 李昂随意地摆了摆手,对荀牧监轻声道:“牧监,之前说好的,一百贯报酬,换成虞国飞票,晚些时候请王衙役送到我家。” 荀牧监点头道:“好,好,一定一定。” 见对方答应,李昂转身看向围观群众,拱手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洢州桥西岸,保安堂医馆的掌柜李昂。 明日保安堂重新开业,专治跌打骨伤。所有上门求诊的患者,问诊费一律只收二十文,一律只收二十文,限时三日。 还请各位父老乡亲多多支持!洢州桥西岸保安堂医馆!” “好!” 看了半天新奇表演的热情群众高声答应,估计这时候李昂拿个铁盘出来,说不定还真有人往里面丢平钱。 “哼。” 人群角落里,于淼水面色阴沉,一甩衣袖,大踏步离去。 一旁的伙计于六急忙跟上,有心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小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于淼水自言自语着,表情阴郁,手中纸扇捏的吱呀作响。 于六轻声道:“郎君,要不要我去找找人,在洢州报刊上发一篇文章,说他这是采死猪的眼睛,治军马的眼睛,近似妖邪?” “什么妖邪?以形补形是《黄帝内经·素问·五常政大论》里面就有的。 吃猪腰补肾,吃鱼眼明目,和骨头汤壮骨。 都是常见的医理。 而且,他只给马医,没给人医。 军马没事,就挑不出毛病。” 于淼水阴沉道:“何况,他找了这么多见证者,还有牧监司背书。 说他是妖邪,牧监司第一个不同意,非跟你拼了不可。” “那我们...” “等明天吧。” 于淼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那一条正在不断走出洢州市民的小巷,故作潇洒地一抖折扇,扇着风,冷冷道:“医馆,不是那么好开的...” 章节目录 第13章 寄生 次日清晨,保安堂药铺里,传来阵阵惨叫。 “啊!” “嚎什么,还没掰呢。” 李昂坐在桌子后面,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的患者。 就像昨天在牧监司门口宣布的那样,今天是保安堂重新开业的日子,门口放了块倾斜木牌,牌子上贴着纸张,写着“只治骨伤,问诊费二十文,药材另算”的字样。 李昂之所以选择骨伤,作为保安堂首日唯一经营项目,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没有抗生素和干净卫生的医疗场所,哪怕用手术刀给人切个脓肿都有死亡风险,更别说开膛破肚,割个阑尾什么的了。 只有不怎么动刀,可以通过复位解决的小骨折,才能尽可能保证成功率与存活率。 当然,“小”骨折,只是相对而言,最起码坐在凳子上等待排队的患者们,听着一阵又一阵的咔嚓咔嚓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侧过身,把手放桌上,别看我。” 李昂吩咐那名患者侧身坐下,温和询问道:“姓什么叫什么? 家住哪里? 出生年月是多少? 家里可曾婚配? 对洢州城拨付载乾三年稻谷生产者补贴资金开展劝课农桑发展当地特色农业专项计划一期工程有什么意见建议?” “医生,我姓符啊啊啊啊啊!” 患者刚要回答,李昂就已捏住他那略微变形的左手食指,手上用力,一拉一扯一推。 只听咔嚓一声,患者左手食指回归原位,而患者本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则捏着手腕痛得叫出声来。 “嗷疼疼疼疼疼。” “行了,这就好了。一个月以内不要乱动这根手指,不要提举重物,不要拉扯,不要用力搓洗,不要用这根手指抠鼻屎,最好也别饮酒... 如果嫌不够,可以买点木通、枳壳、厚朴等药材制成的骨伤方剂。 本店有售,七十文一包。当然你也可以去其他药铺买,基本都是平价。 如果恢复顺利的话,可以回家去跟你七大姑八阿姨介绍一下我们保安堂,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要是能多拉几个人过来,以后你来看病我少收你两成。” 李昂随意说着医嘱,视线扫过比原来热闹不少的保安堂。 药铺墙边摆着三排凳子,像异世界记忆里的民间诊所。凳子上坐着今天来看病的患者,基本上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 这就是李昂选择骨伤开局的第二个原因——洢州码头。 洢州城是虞国南北水运系统的关键节点之一,城中有成千上万,依赖内河码头生活的劳工。 船夫,力夫,纤夫,拉车的,驾驶马车的,搬运货物的。 数量众多的劳动力,必然会产生生产事故,每隔一段时间洢州码头上就会有人受伤。 跌伤,摔伤,砸伤,斗殴伤,以及最常见的,因工骨折。 ‘骨折如果没有手术接骨,靠人体自我恢复,一般会有三种情况。 一,自行愈合,不影响生产生活,甚至可以像以前一样进行重体力活动。 二,错位愈合,日常生活是没有问题,但在外观上,能看得出来,而且以后不便于进行重体力活动——会疼痛或剧烈疼痛。 三,难以愈合。骨折断得太彻底,导致人体无法自愈,发生内出血、骨髓炎。在没有截肢技术的环境下,可以说必死无疑。’ 李昂默默想着,拿起桌上纯酒,到了点在手心上,用力搓洗了一番。 医学上骨折愈合有两种,一种是解剖复位,指骨折的畸形和移位完全纠正,恢复了骨的正常解剖关系。 另一种是功能复位,即只满足了基本功能。 自行愈合对应解剖复位,错位愈合对应功能复位,然而这个时代的骨折患者,更多的还是无法自愈,只能默默等死。 现在在保安堂里的这些人,恐怕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是少数的幸运儿。 李昂摇了摇头,将杂乱思绪抛之脑后,招手让下一名患者上前。 新来的患者倒不是码头工人,看着精瘦,穿着灰衫,长相...稍微有些面熟。 李昂微皱着眉,在记忆海洋中努力回忆了一番,“你是...城东宝莱酒楼的说书先生?姓罗?” “是我。” 说书先生稍微有些尴尬,“咳,我的中指前几个月折伤了,虽然好了,但一碰就疼,小郎君你给看看。” “好说,我小时候还去宝莱酒楼听你讲过书呢。印象最深的就是三国。” 李昂笑着捏了捏对方伤手,说书先生脸上满是害怕,手掌微微颤抖,腿肚子直打颤,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个...小郎君啊,这接骨会不会很痛啊,我看他们都叫得那么惨。 有没有不痛就治好的办法? 如果真的很痛,我还是不治了,就这样也挺好。” 李昂笑眯眯地说道:“他们喊疼,其实都是心理作用而已,没那么疼的。 我以前闲着无聊,经常给自己脱臼练手,一天几次,防止给病人正骨的时候手生。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指的是经常给自己活动筋骨,就能长寿一百天。 如果先生你真的害怕,不妨在这里现场讲段书。” “在这讲书?好吧...那就讲元和二年,花家惨遭山贼洗劫……” “哈!” 李昂突然爆喝一声,吓了说书先生一跳,也吓了墙边那些坐在凳子上等待的患者们一跳。 “好了。” 李昂将他在爆喝期间接好的手掌松开,淡定道:“诚惠二十文。” “这,啊,嘶...” 说书先生看着已经接好的手指,疼的龇牙咧嘴,跳着脚从兜里掏出两枚当十铜钱,放在了桌上,语气有些幽怨道:“小郎君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都不通知一下。” “罗先生你以前在酒楼说书,不也是想停就停,说下回分解就下回分解?” 李昂淡定道,“一份意想不到的狂喜,多好。” “嗤——” 说书先生气的吹眉瞪眼,那些等候排队的患者们却笑了起来。 李昂瞥了那里一眼,视线在一名青年身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 那青年穿着朴素青衫,戴着幞头,穿着长靴,腰间腰带上有一个个铜环,环上挂着带子,系有香囊、钱袋、玉佩。 而他的腰侧,则挂着一把佩剑。 虞国允许普通百姓携带刀剑兵器,民间也不禁弓箭,只禁弩和金属甲胄,许多士人都喜欢携带名贵佩剑,以显示身份。 不过那位青年所携带的佩剑,却和普通剑有所不同——那把剑的剑格薄且窄,剑柄也显得狭长,明显不易握持。 两人对视一眼,李昂拱了拱手,“这位郎君,你也是来看病的?今天保安堂只看骨伤科,不看其他病症。” “我?” 青年摇头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从门外传来的呕吐声打断。 只见两个汉子,满头是汗地架着一个精壮男人,冲进了保安堂,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说书先生,口中还不断喊着:“大夫,大夫!快看看我大哥!” “怎么回事。” 李昂皱着眉头,从桌后站起,走上前去。 只见被搀扶进来的男子,胸口衣服上还残留着呕吐痕迹,脸色涨红,意识还算清醒。 “扶他坐下。” 现在不是强调只治骨伤的时候,李昂让两名家属把病人放在凳子上,问道:“怎么回事?得了什么病?” “水,水痢。” 两名家属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言语也有些颠三倒四,李昂费了一番劲才听懂什么意思。 患者姓沙,名德,是一艘内河货船的船主。 数天前,沙德从南方周国携带货物回来,刚把货物交付给货主,就一病不起,发热,头晕,腹泻,呕吐。 一开始家属以为是得了“水痢”,也就是消化系统疾病,然而一连吃了几天药,还是没能好转,反而病情加重,直到一个时辰前,呕吐症状加重,不得不搬来找医生。 “腹泻呕吐?” 李昂皱着眉头,把桌子搬开,给自己手上猛倒了一堆纯酒,对沙德进行检体。 头部胸腹无异常,腿部...有肿块。 李昂蹲在地上,心底一动,大声喝道:“翠翘,拿小刀来。” 没等有回应,角落里站着的青年先上前一步,抽出佩剑,毫不废话,反手递出,“给。” 李昂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拿起佩剑割向沙德的裤腿。 撕拉。 裤腿的布帛被割开,正在围观的沙德家属,以及保安堂里的其他顾客,全都发出了惊呼声。 沙德的左腿上,布着条索状硬结、肿块、水泡、脓疱,看上去丑陋不堪,像是...浮肿病变的猪肉。 “水泡么。” 李昂看到条索状硬结的一瞬间,心底就升起不详预感,深吸了一口气,再猛倒一了一手纯酒,拿稳剑柄,极为轻柔地,割破了沙德腿上的最大一个水泡。 呲—— 水泡中流出了堪称壮观的黄色液体, 然而更恐怖的是,在水泡下方的溃烂孔洞中,有一条白色的、细长的蠕虫,正在肆意扭动。 “寄生虫...” 李昂呼吸微窒,这个时代,最为严重致命的疾病之一。 他站起身来,对患者家属摇了摇头。 章节目录 第14章 天命 看到李昂摇头,两名汉子脸色具是一白,周围围观的群众也发出叹息。 洢州人对于寄生虫并不陌生,经常听闻有人吃鱼脍(生鱼片)得病死去的消息,前些年,还听说有乡人吃了太多螺蛳、青蛙,结果肚子涨大一圈,好似饿死鬼,没过多久就死了,死时肚子里满是蠕虫,形状可怖。 《肘后备急方》:水毒中人...初得之恶寒,头微痛,目注疼...虫食五脏,热极烦毒。注下不禁,八九日,良医不能疗。 《千金方》:有人患水肿,腹大四肢细腹坚如石...此终身疾不可强治。 得了寄生虫病,绝难医治,这是人们共识。 “大夫!” 家属汉子一把拉住李昂,悲戚道:“请你一定救救我大哥,他母亲刚过完六十大寿,小儿子才刚满月,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三郎,放开大夫吧。” 名为沙德的患者,强压着心中悲苦,缓缓道:“不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水毒虫病,确实药石难医。” 借给李昂剑的青年,也没有因为宝剑被弄脏而生气,只是黯然沉声道:“我在十万荒山脚下,见过有人得这种病。 细微小虫会在皮下游移蠕动,若去眼部,则眼睑红肿,奇痒难耐,畏惧强光。 若去口部,则脸上布有硬结,口中偶尔会有小虫爬出。 若去脏器或者脑部...则必死无疑。” 十万荒山? 李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十万荒山是虞国与周国交界处西面的无垠山脉,盛产金银铜铁,但气候环境极其恶劣,遍布毒虫猛兽,连虞国大军也无法进入。 只有少数冒险者和要钱不要命的行商,才会深入其中,与当地野蛮强悍的荒人交易,带回金银和奇珍异兽。 这青年看上去二十岁左右,面白英俊,不像是真去过十万荒山的样子。 “如果是裂头蚴的话,那确实没办法。 出现一条,就必然有三条四条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不过,如果是其他种类的寄生虫,说不定还有百分之一的机会。” 李昂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沙德,严肃认真道:“你把过去三个月,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东西,接触过什么动物,详细跟我说一遍。想活命,就不要有一丝一毫隐瞒。” “好。” 沙德哪敢不听,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过去三个月的经历如实相告,连在周国时,差点被朋友拉去逛青楼的事情都说了一番,旁边两位家属,也不时插话,进行补充。 “唔...” 李昂思索一番,问道:“你确定你之前没有吃过生鱼脍、生蛙肉、生蛇肉、螺蛳?” “没有,真没有。” 沙德还没说话,旁边的家属就急道:“医生,我大哥从来不吃生食,跑船的时候连鱼脍都不让我们吃。” 李昂不以为意,继续问道:“那有没去学某些民间偏方,用蛙肉蛙皮敷疮、敷眼?” “呃?那是什么偏方?” “民间有愚人觉得蛙肉清凉解热,可以用蛙肉蛙皮贴在疮上治疗,殊不知那样只会更方便寄生虫进入人体。” 李昂随意提了一句,看向沙德,认真问道:“那...你喝过生水,吃过生泥鳅没有。” 沙德脸色一白,旁边两位家属急道:“医生,在河上跑船怎么可能没喝过生水。船上煤炭少了,有没有薪柴生火煮水,只能喝缸里的备用水,或者尽可能干净的河水。 生泥鳅倒是从没吃过。” 生水,果然。 李昂心底一叹,没有煮开的生水是这个时代最容易致病的因素之一,尽管学宫经常提倡要喝温水热水,但现实因素总是导致喝热水的习惯无法大规模推广。 原因很简单,烧水需要大量的薪柴煤炭,以虞国目前的运输、组织、生产能力,注定无法满足四亿人口烧开水的燃料需求——那实在太奢侈了。 李昂自己是从不喝生水,不吃生鱼生肉,也不允许柴翠翘吃。所有饮用水必须煮开过才能喝,所有肉类必须烧熟之后才能吃。 为了安全,麻烦也认了。 唔...看报刊上说,长安城正流行一种用北方黑木制成的瓶子,能长期保存热水或者冰水,类似于李昂记忆中的热水壶。 就是卖得极贵,最便宜的也要七贯钱一个,只有小康之家才勉强用得起。 哪天有空了可以去市场上看看有没有的卖。 李昂沉思不语的样子,让沙德和他的两个兄弟更加慌乱,看着沙德腿上不断蠕动的白色细虫,想碰却不敢,只能硬着头皮强行不去看。 “不是裂头蚴。” 李昂缓缓道:“是麦地那龙线虫。” 众人疑惑道:“麦地...那龙?” “和寄生在青蛙、蛇体内的裂头蚴颇为相似,但当寄生在人体内时,人体表面会出现水泡、脓疱。 拖延下去,会导致瘫痪,并让眼睛、心脏、泌尿系统等病变,引起炎症之类。” 李昂缓缓道:“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解决。” “什么办法?” “把虫子,一点一点,慢慢拔出来。” 李昂眼眸中寒光一闪,指着沙德腿上的麦地那龙线虫,沉声道:“丑话先说在前头,这个办法我只有一两成左右的把握,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如果不愿意冒险的话,可以回家躺着,兴许能撑个几年——这病不容易死,只是会用肌腱挛缩和慢性关节炎不断折磨你,让你瘫痪在床而已。” “几年...” 沙德吸了口气,这几天时间里他遭的罪比几十年来都多,眩晕,呕吐,瘙痒,腹泻。 一看到腿上那根不断蠕动的白色细虫,他感觉要和这玩意儿共生数年,还不如直接死了得了——那样还干脆点。 当即稳住心神,转头对身旁兄弟说道:“二郎,你先回家,把我婆娘和三个儿子都叫来。 让我儿子给大夫磕个头,再在纸上画押,签字。 就算我死了,也是天命使然,怨不得别人,更怨不得医师。 还请在场各位,也做个见证。” 说罢,他定定地看着李昂道:“大夫...请你动手吧。” 章节目录 第15章 行巡 “好。” 李昂干脆地点了点头,对沙德另一个家属说道:“累不累?不累的话先用纯酒洗洗手,再去外面挑根树枝来。” “树枝?” “对,不要柳条,稍微硬一点、比筷子粗的笔直树枝即可。拔虫要用。” 李昂让沙德三弟去外面捡树枝,趁着这功夫,三下五除二,将保安堂里剩下的骨伤患者也接骨完毕—— 他在接诊的时候已经留意过,特意把伤势不算严重、原本已经是功能复位的患者排在后面,所以现在骨伤复位完成的得很快。 不过复位完成的患者们,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留在保安堂里,继续围观。过了一会儿,医馆门口甚至都围了一圈人,探头探脑朝里面张望。 “小郎君,树枝捡回来了。” 沙德三弟高举着一根树枝,满头大汗地挤过人群,冲进医馆。 李昂接过树枝,轻轻弯了弯,确定硬度足够后,蹲在地上,杵着长剑,将树枝削成火柴棍大小。 “好了。” 李昂将长剑还给那位青年,自己站在原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椅子上用干净布帛蘸纯酒,稍微擦去沙德腿上的脓水。 做好一切准备措施后,李昂屏息凝神,用细木棍,轻轻挑起沙德腿上延伸出来的麦地那龙线虫,卷了一卷。 啪嗒。 线虫的一段,在火柴棍上来回弹跳,李昂的手却极稳极沉,一圈又一圈地用细木棍将其卷住,轻轻拉扯。 “都让开点。这种虫子,一旦在人体内被拉断死亡,就会导致幼虫逸出,引发人体炎症。 虫在人在,虫亡人亡。” 李昂语气平和,让凑近过来的围观群众散开,手上动作不急不缓,继续拉着虫体,同时轻轻揉着沙德腿部皮肤表面,令肌肉松弛,便于虫体送出。 一毫米,两毫米。 在围观群众的惊叹中,细木棍上的虫体越卷越长,如同纺锤一般团成一团。 昊天道门的铜钟声响了几响,沙德的妻子儿子被带了过来,真的像沙德吩咐的那样朝李昂磕了个头。围观群众散的散,来的来,到傍晚时分,保安堂门口还停着许多人。 十个小时。 李昂花了十个小时,才将一整根线虫从沙德体内全部拉出,他舒了口气,眨了眨酸涩得不行的双眼,慢慢站起身来,捏着细木棍,缓缓旋转。 线虫从木棍上翻滚垂落下来,周围再次响起一阵惊呼。 那根线虫足有一米余长,难以想象,那么长的蠕虫是怎么长进人的腿里的,又是怎么能不弄断而抽出来的。 “诸位父老乡亲,这就是喝生水喝进去的寄生虫。” 李昂展示了一番线虫,转头对沙德说道:“虫体取出后,命算是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看半个月内,有没有脓肿、发热之类的并发症。 并发症的概率正好是一半。 接下来半个月,不能吃蛇、鱼、蛙,不能再喝生水,必须喝煮熟过的温水。最好以后也不要喝生水。 如果没有脓肿发热,说明虫体已彻底取出,可以康复。” “好的好的。” 病人家属点头如捣蒜,沙德的两个儿子还想再行个大礼,被李昂劝止住,“那么,这根虫子,你们家要不要?” “啊?” 沙德妻子愣在原地,李昂不得不重复了一遍,“这根虫子,你们家要不要。 这么长的麦地那龙线虫颇为罕见,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可以带回家去,放玻璃瓶里,装满酒保存,当个纪念。 有客人上门还能展示给他们看,以示喝生水的危害。” “不了不了。” 沙德和家属们脸色发白地摇头拒绝,开什么玩笑,蜈蚣泡酒蛇泡酒也就算了,寄生虫也能用来泡酒? 什么鬼。 李昂咂了咂嘴巴,看着细木棍上的线虫摇了摇头,一米余长的麦地那龙线虫确实举世罕有,可以尝试破一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也就是他技术好,手稳,才能抽得出来。 “那我就自己留着了。” 他笑呵呵地找了个坛子,将线虫丢进里面,倒满纯酒,然后将坛子盖好,并贴上写有“麦地那龙线虫”的纸张。 做好了第一份病灶样本,李昂神清气爽,转头对沙德说道:“对了,问诊费结一下,虽然你这不是骨伤科,不过我昨天在牧监司门口说过了,今天门诊费一律二十文。” “二十文?” 沙德的二弟急忙摇头道:“这怎么行,二十文连份酱鸭都买不到。 李医师妙手回春,救我大哥性命,您收二十文是您有医者仁心,要是我们真的只给二十文,那就是在作孽了。 我们家怎么说也是有条货船,在洢州有商号的...”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保安堂门外又响起嘈杂声响。 “李昂李日升呢?让那小子出来!他把我兄弟手捏坏了!” “都别挡路,别挡路!” 嗯? 李昂皱起眉头,向外面望去。 只见五个穿着半臂服饰、看上去流里流气的男子,手里拿着短棍,正站在保安堂门口大声喊叫,其中一人李昂见过,白天在他这里接过骨。 “李医师,你白天,把我赵四兄弟的手捏坏了,这账该怎么算啊?” 领头的男子嘴里叼着细木枝,将短棍搭在肩上,慢悠悠地说道:“我兄弟是在码头上帮人抗包的,一天能挣一百文钱,你现在把他手捏坏了,怎么说,也得赔个一百天的药费吧? 要是不赔,他的生活可没人照顾啊。” “捏坏?” 李昂目光冷漠地看了他们一眼,这几人手臂上纹着文身,明显是城中的泼皮无赖。 这么快就有苍蝇找上门了么? 李昂心底淡漠,抄起装着线虫的酒坛走上前去,“哪里捏坏了,让我看看。” “让你看了,要是更坏了可怎么办?我说,你就老实点,把药费赔给我兄弟...” 领头的闹事男子冷笑一声,前踏一步。 噌—— 尖锐剑鸣声陡然响起,先前借给李昂宝剑的青年猛地拔剑挥出,剑尖悬停在泼皮无赖的额头位置。 好快。 李昂眼睛微微睁大,他刚才都打算将装着线虫的酒坛砸向泼皮脑门来着,几乎没能看清青年拔剑的动作。 “前踏一步,死。” 青年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温度。 “哼。” 泼皮不屑地嚼了嚼嘴里叼着的细木枝,在洢州城当了这么久的无赖,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刚要放点狠话,吓一吓眼前这个想当剑侠的贵公子,就感觉头顶一凉。 鲜血,在眼前哗哗流过, 紧接着,是头皮剧痛。 “啊!啊!” 泼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倒退数步,捂住了自己被剑尖一分为二的头皮,惨叫连连。 旁边的无赖们也吓了一跳,见过横的,没见过上来一句话不说就把人头皮削飞的。 “你们任何一人再出现在这里,杀你们全部。” 青年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看着他那平静的眼神,一众泼皮莫名心生畏惧,甚至连放句狠话都没敢,架起同伴挤出人群,灰溜溜奔逃而去。 李昂看向青年,犹豫着拱了拱手,“谢过阁下,不知阁下是...” “只是个闲人而已。” 青年抢先说道:“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说罢,他收剑回鞘,也朝李昂拱了拱手,微笑着转身离去。 李昂看着对方背影,眉头皱起, 保安堂里,还躺在椅子上的沙德,则跟旁边的二弟说了句悄悄话,让他准备报酬,另外去找渠道问问,刚才来骚扰保安堂的那几个泼皮是什么身份,背后有谁在指使。 而那位离开了保安堂的青年,则大踏步走进巷弄,敲响了蒲留轩的院门。 夕阳西下,残阳余晖照在青年腰侧佩戴的那块看起来光滑无痕的玉佩上,令玉佩显示出繁琐复杂的纹路。 上面刻着七个字。 学宫行巡,程居岫。 章节目录 第16章 教习 “少爷,地契这就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保安堂后院里,李昂得意洋洋地将地契房契说明,放在装着家当的木箱底部。 今天一早,那位除干净寄生虫的船主沙德,让他兄弟送了一百贯过来。 加上牧监司的一百贯,和这段时间收的门诊费,再减去纯酒、布帛、药材等的消耗费,李昂手上还剩下一百九十七贯。 当即带上钱去到杏林会会长艾荣家里,要回了地契说明。 柴翠翘小声嘀咕道:“艾荣这么干脆就把地契拿出来了啊?我还以为他们又要耍什么幺蛾子呢。” “钱都凑齐了,他们还有什么借口?真要闹到官府那里,也是我占理。” 李昂笑道:“总算是了了桩麻烦事。 对了,今天端阳节,我先去留轩先生那里拜访一下,看看他儿子的手肘脱臼恢复得怎么样了,下午再买点粽子、五黄回来。 你把家看好, 等晚上我们去看龙舟。” “看龙舟?好耶!” 柴翠翘兴奋地拍了下手掌,洢州城里有大大小小上百家造船坊,与航运有关的商号更是不计其数,每年五月五端午节的夜晚都会有龙舟之戏—— 所有龙舟四面悬挂上小灯,哨声一响,百舸千帆竞渡,如流火飞星,率先驶过洢州桥下者即为冠军。 冠军的三百贯奖金倒是其次,能在乡亲们面前长脸更重要。 至于李昂说的五黄,指的是洢州本地习俗的五黄宴,黄鱼、黄瓜、黄鳝、鸭蛋黄和黄酒。 本来是用雄黄酒的,直到三十年前学宫证明雄黄酒喝之有害,所以不管是五黄宴,还是涂抹在小孩额头上防蛇虫,都从雄黄酒改成了黄酒。 “好好看家,我等会儿回来。粽子味道有什么要求吗?” “要梅菜肉和豆沙馅的,不要白糖馅。” “诶?你以前不挺喜欢吃的嘛。” “以前胃小嘛,吃一个就腻了也饱了。现在可以吃好几个!胃要空出来给其他的好吃的!” 柴翠翘双手叉腰一脸骄傲,也不知道在骄傲个什么。 李昂笑着拨了下她的刘海,出门而去。 街道上节日气氛浓郁,各家各户门口,包括摊贩的的桌角,都挂着艾草与菖蒲。额头用黄酒写着“王”字的孩童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和父母一起去郊外放风筝。 看着热闹景象,李昂买了瓶黄酒,脚步轻快地走近小巷,敲响了蒲留轩家的院门,“留轩先生在吗?” “哦,日升啊。” 开门迎接的是蒲留轩妻子关丽姝,她手里抱着的小儿子,正玩着一面拨浪鼓,手上还缠着李昂之前系的三角巾。 “快叫日升哥哥好。” 关丽姝笑着垫了垫怀里的儿子,等儿子奶里奶气地问完好,她才转过身去,朝后院喊道:“留轩,日升来了。” 只见后院的石桌两侧坐着两道人影,正在慢条斯理地品茶聊天,一人是蒲留轩,另一人... “是你?” 李昂稍有些惊讶地看着随蒲留轩站起身来的青衫青年,正是对方昨天在保安堂里挥剑赶走了那几个地痞无赖。 “师弟,又见面了。” 青衫青年爽朗一笑,拱了拱手,一旁的蒲留轩则笑呵呵地说道:“日升,这是你程居岫师兄。 他是我以前在长安的学生。 现在嘛,是学宫教习。” “学宫...教习?” 李昂愣了一下,学宫教习不也是学宫弟子的老师?这又是老师又是师兄,该怎么称呼? “叫师兄就好,” 名为程居岫的青年笑着摆了摆手。“我这个教习只是兼职,还没怎么正经上过课。” 蒲留轩招呼二人坐下,随意聊起了天,“居岫,明天从学宫毕业,是要继续担任教习,还是去做别的?” “我是想留在学宫的,不过,公羊教授那边,有点麻烦。” 程居岫犹豫着说道:“上一支远航无尽海的船队,两个月前在登州返航登陆。船上船员倒是没有发疯,不过船底和龙骨全被巨藤壶啃噬烂了,无法再航行。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我应该会被举荐到工部司水部,协助公羊教授建造船只。” “公羊德明么?” 蒲留轩点了点头,“他脾气古怪,不过人其实不错,可以多接触接触。” 蒲留轩顿了一下,看了眼旁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李昂,笑着问道:“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说,居岫是你师兄,不用太拘束。” “啊好。” 李昂清了清嗓子,不按捺疑惑,好奇问道:“巨藤壶是什么?为什么远航无尽海的船队会发疯?” “唔...” 程居岫沉吟说道:“我们虞人,把登州以东,统称东海。东海之外的无垠海域,称为无尽海。 你知道这两者的疆界在什么地方么?” “万里。” 李昂答道:“登州以东万里外,就是无尽海。那是有文字记载过的,民间船只到过的最远疆界。 不过历朝历代,都曾组织过军方船队,探索无尽海的更远端。 前隋炀帝就不惜动用百万民夫,为他修造巨舰船队,去寻找传说中的蓬莱仙岛上的长生不老药。” “没错。” 程居岫点头道:“东海的物产,每年为朝廷提供巨量税收。 然而东海之外的无尽海,则蕴含了更多的财富...与危险。 每年每个月,都有民间船队消失在茫茫海上,他们中的一些是被风浪、海盗摧毁,另一些,则死于从无尽海沿线,游曳过来的妖。” 章节目录 第17章 罗盘 李昂眼睛一睁,“妖?” “外形类似生命的异类。” 程居岫说道:“就比如巨藤壶,是有一个个体长半丈的藤壶,首尾相连组成的庞大群体。常年在海面二十丈下飘荡潜伏,宛如水下岛屿。 一旦其上方有船只,或者巨鲸那样的生物游过,就会急速上浮,将所有物体啃噬殆尽。 木材,陶瓷,稻谷,钢铁,布帛,乃至...人。 七十年前我们学宫才正式捕捉到巨藤壶的样本,并根据巨藤壶可能从无尽海漂流过来的方向,绘制了一份新的海图,下发给所有在东海上航行的商船,这才降低了东海海船无故失踪的概率。 而巨藤壶,只是无尽海中,微不足道的妖物而已。 学宫的宗旨是‘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我们虽然也像前隋皇帝一样探索无尽海,却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探索未知。 这一点,等你进了学宫就明白了。 学宫每年都会组织高年级学生,去虞国各地乃至境外,从事探索与实践。” “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学宫坚持一定,只招收有灵脉天赋弟子的原因。” 一旁的蒲留轩补充说道:“这世间真的有妖存在。 是学宫、镇抚司、兵部还有昊天道门,将妖的存在与普通人隔离。 除了妖以外,还有魔、异、诡三种异类。 妖,就跟话本小说里一样,指的是外形类似生物的异类,比如十年前洢州镇抚司在山上抓回来的那只一人高的獠牙野猪,就是妖物。 只不过除了体型庞大之外,一无是处。 和我以前见到过的那些差太远了。 魔,指的是外形类似人类的异类。 异,指的是外形上没有生命的异类。比如能自行活动、具有种种怪异表象的拂尘,刀剑,弓弩,盔甲等等。 至于诡...则是四种异类中最难以揣测,也最为危险的异类。 它可以是一句话,一段舞,乃至...一种现象。 学宫诞生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探索未知,搜集妖、魔、异、诡的资料信息,找到办法灭绝,或者镇压、收容它们, 在异诡所投映出的庞大阴影下,庇护普通人。” 蒲留轩说罢,静静地看着李昂,本来以为能在李昂脸上看到惊愕失措的表情,却不想李昂沉吟一声,立刻反问道,“妖、魔、异、诡。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所有话本、戏剧、志怪小说中,都只有只言片语,没有详细描述。 学宫刻意隐瞒,或者说淡化异类的存在,也是为了庇护普通人么?” “没错。” 蒲留轩点头道:“对于普通人而言,知道的越少,反而越是安全。 像妖、魔还好说, 有些异类、诡类,哪怕仅仅是知晓,都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甚至于,有些诡类,知晓的人越多,它就越强大。” 蒲留轩顿了一下,缓缓道:“而信仰昊天道门的天下各国,每日辰正和戌正响起的钟声,其实也起着驱逐妖邪的作用。 汇聚了亿万生民念力的钟声,可以直接掐灭等闲妖邪的余焰,剥夺它们生存的土壤。 所以天下越是承平,妖邪就越少。 天下兵灾越是猖獗,死的人越多,道统越是衰弱,妖邪也就越多。” “那隋末乱世...” “到了白骨暴于野,人易子相食的时候,人间就和魔境没什么区别了。 妖魔肆虐,暗无天日。 而我们学宫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防止那种事情在虞国再次发生。” 蒲留轩缓缓说道:“日升,你想好了么。 如果真的能进学宫,并不意味着以后前途无量,仕途顺畅,可以在官位上作威作福。 学宫是虞国倾尽举国之力建造并维系的,学宫弟子有责任与义务,也有无比巨大的潜在风险。 人无法彻底理解妖、魔、异、诡,就算是最强大的修士也不能。 有时候,当个富家翁,懵懵懂懂过完一生,并不是一件坏事。” “...老师,我想好了。”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在临门一脚关头退却,那我这几天的《上清灵感章》岂不是白看了。” “呵呵,说到《上清灵感章》,” 蒲留轩笑着问道:“日升你这段时间,读出什么感觉没有?” “这个...” 李昂表情一窘,如果蒲留轩问的是感想还好,他在异世界记忆里感想文写得多了, 但感觉... 蛋疼的感觉算不算? “那就是没有咯?” 蒲留轩摇了摇头,“也罢,天纵奇才毕竟是少数,只要能堪堪过及格线就行。 居岫,把罗盘拿出来吧。” “好。” 只见程居岫从地上捡起一个沉重铁箱放在桌上, 那铁箱四四方方,四面和底部没有任何铆钉、线条,只在顶部有一颗凸起圆球,圆球上刻满了行星环带一般的纹路。 程居岫在圆球上轻轻一拨,像拨动保险箱密码盘一样,轻而易举打开了铁箱。 李昂瞥了一眼,箱子里装满了各式杂物。 有五六个小巧瓷瓶,四颗黑黢黢的铁球,三块银锭三块金锭三块铜锭,两本册装书,以及一块方形罗盘和一把灰色蜡烛。 程居岫从铁箱里取出罗盘和蜡烛,摆放在桌上。 罗盘整体呈古朴幽邃的黑黄色,中心是黑白双色的太极八卦图案,从内而外,分为几十道同心圆环,每道圆环的格子里,都刻着字样。 比如甲乙丙丁午已庚辛...观比剥坤乾... 还有的格子里,刻着一些怪模怪样的图案。 从太阳月亮,到龙凤麒麟,乃至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狰狞异兽。 章节目录 第18章 烛火 “学宫出来寻找适格儿童的教习、助教,都修行有望气术。配合这块知御引修盘,能大致感应出灵脉天赋者的方向。 当然这个方法比较粗糙,更精确的,还是配合这根灰烛。” 程居岫将灰色蜡烛放置在罗盘中心位置,随意说道:“学宫主要教授的修行之道,共有五种,分别为符、术、念、剑、体。 所谓‘符术双生,剑念一体。’ 符即丹书符箓,集天地之灵气,凝于铁画银钩。一符成则鬼神惊。 术即千般法术,可巡云驱雨,裂海崩山。 念即意念,能凭意念,随意驱使灵气。 剑即剑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四种修行之法,任何一条都能抵达大道,需要一辈子去钻研苦修。只有贪婪愚笨者,或者真正的天才,才会去兼修两种。 比如现任的学宫山长,也是虞国最强大的修行者,就兼修了符法与剑道。” 蒲留轩补充说道:“当然山长的境界,已经超出了普通人乃至许多修行者的理解范围。一般来讲,就算是天才,想要兼修,也得选择两种比较接近的道途。 例如符和术,符和念,念和剑。” 李昂下意识问道:“那体呢?” “体...” 蒲留轩和程居岫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大笑,“哈哈哈哈哈!” 两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大笑了一阵,笑舒畅了,蒲留轩才轻咳一声止住,“体么...等你去学宫就知道了。 虽说修行之道,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但炼体的方法方式,和符术剑念相差实在太大,难以比较衡量。 这倒不是说炼体不如符术剑念,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嘛。 真正的武道宗师,比如虞国的那三位将军、镇抚司指挥使,还有皇宫里的供奉,一样一拳之下,万法辟易。”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李昂立刻反应过来,“也就是说,没有符术剑念天赋的人,才要去修行炼体之道。” 感情修士也有鄙视链?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想的啊,到了长安也别跟人提。” 蒲留轩稍微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总之,只要有灵脉天赋,一切都好说。 居岫。” “嗯。” 程居岫应了一声,伸手在烛芯上一碾,蜡烛缓缓燃烧起来,升起豆苗般的橘红火焰。 蒲留轩扬了扬下巴,“伸手吧,用大拇指与食指捏住蜡烛中端,其余三指并拢。食指在前,大拇指在后。” “哦。” 李昂吸了口气,伸手捏住蜡烛,只觉触感寒冷,像是在摸一块坚冰。 “知御引修盘,是修士们用了千年的检验手段。根据蜡烛火苗的颜色、形状、大小、变化,以及火苗指向的罗盘方位,通过繁琐复杂的测算方法,推测出灵脉的数量、直径,以及所适合的修行道途。” 蒲留轩缕了缕胡须,淡淡道:“十条灵脉就算比较有天赋了,十四条是万万人中才有一名,而十六条、十七条灵脉,全天下几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有史记载以来,天生灵脉最多的,是两百年前,隋末时期的昊天道门掌教,有二十条。 至于更远古的神话时期,没有物证和信史参考,算不得真。 另外,灵脉多寡在修行中,并非决定因素。 更重要的是悟性与机缘。 灵脉相当于河道,二十条河道能输水送水,十条河道一样也能输水送水。只是在修行之初,灵脉多的能少走些弯路。 别乱想,凝神,静气。” “哦。”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紧张杂念排出脑海。 在三人注视下,那根灰烛顶部的橘红火焰,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慢慢膨胀起来。 “灵脉寡者,则烛火弱,灵脉多者,则烛火强。 灵脉深者,则烛火细,灵脉浅者,则烛火粗。 有灵脉在脑部,则烛火为金色。 有灵脉在手部,则烛火为蓝色。 除此之外,烛火还会根据灵脉的方向、形状、回路,而显现出十字、三角、五芒星等异象。 比如前隋的炀帝,其十岁时初次使用知御引修盘,就令烛火显现出繁琐华丽的烛龙之象,以至于皇帝龙颜大悦,册立他为太子...” 程居岫的讲解声音越来越微弱,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精彩。 只见李昂手中的烛火,缓缓分裂,一分二,二分四,直至分为二十四缕纤细至极的叶片,展开在知御引修盘上方。 这算什么? 莲花?兰花?牡丹? 总不可能是大章鱼吧? 李昂不明所以,也不敢将手挪开。 好在那支灰烛非常耐燃,没有蜡烛油融化,手感也还是一如既往冰冷。 程居岫皱眉道:“像是二十四瓣莲,但叶片也太瘦了。” 蒲留轩同样眉头紧锁,补充道:“形状也有些问题,端正的二十四瓣莲,应该分别指向知御引修盘的‘姤’、‘鼎’、‘巽’、‘蛊’、讼”等字才对... 用天罡法测算试试?” “嗯。一名九常,居之以逃形。二名育常,化为草木万物。三名卯常,变为山陵万物...” 程居岫闭上眼睛,左手五指飞快弹跳碰撞,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说某种繁琐晦涩的计算法则。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良久,他才睁开双眼,缓缓道:“七条。” 李昂眉梢微挑,“嗯?” “可以松开灰烛了。算出来,应该是七条。” 程居岫点了点头,认真道:“虽然其中一条显现出微弱之象,不过确实是七条不假。可能是近期忧伤过度,神魂愁困所致。” “七条么。” 蒲留轩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点头道:“足够了。” “嗯,已经过了学宫的入学标准。 等会儿我把烛火图案描绘下来,写上测算公式,附上老师的推荐信,寄回长安学宫,就没问题了。 实在不行,等到了长安,再找教授给你重新测一遍,可能会更准一点。” 程居岫笑着,随手一挥,灭掉了灰烛,说道:“师弟不用灰心,我和老师也才十条灵脉左右。 只要过了感气、身藏境, 七条灵脉修行起来不比别人慢多少。 现在和以前的古法修行不一样了。” “啊,我还好,只是刚才还以为二十四瓣莲就是二十四条灵脉,还吓了自己一跳。感情不是按形状分的。” 李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了师兄,感气、身藏境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19章 巡云 “符、术、剑、念四条修行道途,虽然后期天差地别,不过本质上都是对天地灵气的应用。 大致上可分为五阶。 感气、身藏、听雨、巡云、烛霄。 感气就是感受自身灵脉所在,通过灵脉,将天地灵气导入自身气海,这个过程也被称之为‘初导’。完成初导就算入了感气境。 身藏,则是气海逐渐充盈,能与天地吐故纳新,循环往复。” 程居岫耐心解释道:“感气境还只算是普通人。 到了身藏境,才算是正式的修行者。 能将灵气外放,推动五步之外的石块铁锭,或者吹动十步开外的风帆。 修行符道,可以写个沸水符、轻身符、扫尘符、微焰符。 修行术道,可以放个清风术、洪声术、飞矢术。 相较起来,剑道的进展就慢一些了,充其量可以让剑慢悠悠飞起来,飞的还没人走得快。 这也算是各道途的特色。” “而到了听雨境,就不同了。” 蒲留轩慢悠悠地说道:“自身气海与天地灵气的循环变得无比流畅,站在雨幕中,能清晰数出落在身上的雨水。 说整个人脱胎换骨,从此超凡脱俗也不为过。 听雨境之上的巡云,顾名思义,已经可以腾飞而起,行巡于云雾之中。 这两个境界的修行者,很少生病,寿命也比普通人要长许多。 不过,想要再进一步,晋升烛霄,难如登天。” “到了烛霄境,哪怕只是站在地上运转灵脉,都能照亮高空中的云霄。” 程居岫感慨道:“当世所有的烛霄境,包括与烛霄境相当的武道宗师, 也就寥寥数十人,每一个都能裂山分海,以一己之力改变天下大势。” “那再之上呢?” 李昂问道,“还有境界么?” “再之上...” 程居岫与蒲留轩对视一眼,缓缓道:“超越烛霄,即为临渊。 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 不受万物牵连,知晓天命之理,出离生死苦海,度脱苦厄劫难。 大超脱,大自在。 不过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至少当今世上还活着的人不知道。” 李昂犹豫问道:“那师兄和老师...” 蒲留轩抬了抬眼帘,“十五年前,我是巡云中阶。” “若非因为那个人,您自愿关锁灵脉,出走学宫,现在恐怕已经距烛霄境只差临门一脚...” 程居岫沉重愤恨地叹了口气,又立刻意识到说错话,摆手道:“算了不提了。 至于我嘛,哈,说来惭愧,修了好些年,也不过才巡云初阶而已。” 蒲留轩微笑着点了点头,欣慰道:“能在这个年纪有巡云境,已经算很难得了。 而且还是术、剑双修。” “术剑双修...” 李昂眼皮一跳,又想到了昨天程居岫那快到几乎看不清的拔剑。 “呵,想不想见识见识?” 程居岫友善地笑了笑,随手一挥,腰侧系着的长剑骤然出鞘,悬停在他头顶上方。 哒。 他轻轻一弹手指,长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后院疾驰飞行一周,剑气在掠过水塘时,甚至将整个水塘一分为二,吓了里面的鱼一跳。 “和符、术、念一样, 学宫教授的剑道下面,也有两种子类。一种是手持长剑,剑破万法。 还有就是我这种飞剑。” 程居岫手指一点石质桌面,飞剑轻巧飞回到他头顶上方的位置。 “飞剑的形状,根据修士的爱好、习惯,各不相同。有球形剑丸,也有梭形剑、细剑、直剑。我还有位关系很好的师兄,他觉得剑越大,威力越强,干脆用不开锋的门板巨剑。 虽然驾驭起来不易转向,但也不需要转向, 什么妖魔异类,一剑砸下去,全都没声音了。” 程居岫笑着说道:“我这把剑的剑柄也只是装饰而已,反正平时也不怎么挥动。” “那...师兄你能御剑飞行么?” 李昂看着程居岫头顶的飞剑,眼眸中闪着光彩,恨不得把剑摘下来耍耍看。 “咳,能飞...是能飞。不过姿势不太好看,还不如我自己用灵气悬浮滑翔。” 程居岫有些尴尬地弹了弹手指,飞剑回到剑鞘当中,没有发出任何噪音,“除了剑道之外,我还修行了术。” 他再次打开那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先将罗盘和灰烛放回去,再从里面取出一块铜锭,关上铁盒,将铜锭放置在铁盒顶部上方,使其悬浮。 “这铁盒也是学宫出产的,除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之外,还有其他几项功能。比如,辅助铸造。” 程居岫淡淡说着,手掌按在铁盒顶部的凸起圆球上,轻轻转动。 轰! 只见铁盒的四个边角,骤然升起炽烈火焰,聚集在铜锭周遭。 李昂下意识地后仰身躯,避开那炽热至极的高温。 烈焰灼烧下,铜锭缓缓融化,但融化的液滴却没有滴落,而是继续悬浮在半空之中,在程居岫的控制下,逐渐变化为圆球模样。 百息过后,铜球逐渐显现出形状,那是个表面布满流云纹的镂空球体,看起来精美细致,宛如优秀工匠精雕而成。 “这就是巡云境的熔铁术和铸铁术了。” 程居岫熄灭了火焰,等到铜球表面余温缓缓消退,才令其自然坠落,伸手接住。 章节目录 第20章 报考 人...人形车床? 李昂看得目瞪口呆,接过程居岫丢过来的铜球,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沉重,坚固,还残留着点熔铸时的余温。 “有工具辅助的情况下,一个巡云境的修士能抵得上三十名、五十名乃至更多的优秀工匠。” 程居岫笑着说道:“当然,修士的时间与精力格外宝贵,每天用来循环吐纳、开拓气海、增进修为都来不及,不可能自降身份给达官显贵服务。 就算是那些可以自行恢复力气的炼体的,也没人会去码头扛大包。 只有在遇到一些普通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时,学宫才会将我们调去。 比如诛杀妖邪,治理水患,遇山开山,遇河搭桥等等。” “这些事情有助于民生。 虞国修士是举国之力供养出来的,自然应该承担相应责任,而不是像其他国家的修士那样,有了点力量就觉得自己天生高人一等,就该作威作福。” 蒲留轩淡淡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李昂,笑道:“另外,州学的教授一职我已经请辞了。 等端午过了,你自己去州学那里报个到,把省试的报考取消了。 有了推荐信就可以跳过省试,要是你省试真的考中了前十,反而会额外占掉其他人的名额。都是同乡同学,没必要引来嫉恨。” “嗯。” 李昂点头答应,问道:“那老师您今年回长安?” “我么...” 蒲留轩沉吟说道:“明年吧。 驹儿还小,经不起长途跋涉。 何况,我也需要时间来做准备。 对了居岫,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应该一个月后。” 程居岫说道:“我还得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灵脉波动,等一个月后这里省试结果出来,就和学子们一起回长安。” 李昂对于老师不是今年回长安稍微有些遗憾, 三人坐着闲谈了几句,把茶壶里的渠江薄片喝完,李昂就告辞离去。 灵脉,学宫,符术,剑道... 李昂步履匆匆地行走在街道上,心情前所未有地忐忑与兴奋。 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在眼前徐徐展开,只要能进入学宫... “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柴翠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昂抬头看去,只见自家小女仆一路快跑着奔过来,冲到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保安堂...保安堂...” “怎么了?” 保安堂被烧了抢了?还是又有人来找麻烦? 李昂顺着柴翠翘手指的方向,向前方望去,发现保安堂门口又聚集了一圈人, 一个穿着麻布衣服、看上去饱受艰苦劳动摧残的中年男子,正满脸焦急地站在保安堂门槛上,拍着门大声疾呼,“大夫,大夫在吗?!” “我就是!” 李昂跑上前去,挤过人群,刚想问患者在哪,就看到在门槛下方的平地上,停了一辆平板驴车。 驴是黑色瘦毛驴,车是简陋木板车,车旁边站着个无比慌乱的十岁左右孩童,同样面黄肌瘦, 而车上面躺着一个中年妇女,左腿小腿微微弯曲,皮肤呈现出诡异的肿胀,正疼得弓着身躯,满头大汗。 “骨折...” 李昂语速极快地对男子沉声问道:“这是你老婆?” “是,她她她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摔了下去,大夫大夫你一定要救救她...” 中年男子结结巴巴,语气无比慌乱。 “能救我一定救。” 李昂来不及多想,大喊着让周围人群散开,牵着驴车绳索直奔后院,打开院门,冲进屋里,拿了块纱布出来。 “日升,怎么回事?” 温和询问声从人群中传来,一位面容敦厚的年轻书生挤出人群,正是隔壁兰生楼宋姨的儿子,宋绍元。 “腿骨骨折了。” 李昂没工夫询问宋绍元什么时候回来的洢州城,直接说道:“宋大哥,能去静宝轩陶瓷店买点石膏粉么” 宋绍元一愣,说道:“石膏粉?家里就有,做豆腐用的...” “不,要熟石膏,不要生石膏。” 李昂快速道:“我来的时候看见静宝轩还开着门, 麻烦你跑一趟,跟他们讲,买点修补瓷器用的熟石膏粉,越多越好。另外还要几块干净粗布,一盆清水。” “好。” 宋绍元也不废话,挤出人群冲向兰生楼后院。 李昂深吸一口气,将纱布递给驴板车上的中年女人,和声道:“咬住这块布,别咽下去。” 待中年女人咬住纱布,李昂凑上前去,轻轻触碰对方那弯曲变形的小腿。 伤处被碰,疼痛剧烈,中年女人额头立马流出更多冷汗,下意识地握住身旁儿子伸过来的手掌,刚用力捏了一下就怕弄疼儿子,急忙松开手掌,自己双手扣着驴板车的边缘。 因为过于用力,手背的枯瘦黝黑皮肤都显得苍白了几分。 “胫骨骨干骨折,还好不是粉碎性。” 李昂抬头对中年妇女说道:“需要手法复位。忍住。” 说罢,不给对方反应时间,李昂捏住小腿两端,旋转着用力一正。 咔嚓。 伴随着周遭响起的惊呼,骨头震动声清晰无比地穿回给手掌,中年妇女疼得几乎晕厥过去,整个人摔在驴板车上。 “别动,千万别动。” 李昂额头也稍微流了点冷汗,急忙让她丈夫抱住她,同时回头看去。 很快,宋绍元和兰生楼的两个伙计,就端着两盆石膏粉、一盆井水挤出人群,将三个木盆放在地上,再从怀里掏出一叠粗布,“日升,东西在这,然后呢?” 章节目录 第21章 石膏 “把粗布放驴车上。” 李昂将粗布在驴板车上摊开,叠了几层,层与层之间撒上石膏粉,制成绷带卷。 随后,他让中年妇女将膝关节保持在15°左右轻度屈曲位,自己将绷带卷放入水盆,用水浸泡后,缠在中年妇女的小腿上。 等缠绕完毕,他再次跑进后院,捡了几块木条,用粗布缠绕在绷带卷表面,作为定型。 十几分钟过去, 绷带卷里的石膏逐渐干燥,很快就变成了半凝固石膏板,固定住了中年妇女的伤腿。 “这就行了。” 李昂松了口气,后退半步,直接在衣服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掌,也不管有没有石膏粉粘在上面。 幸好对方只是有移位的稳定骨折,可以用手法复位,如果是开放骨折,保安堂是没有清创条件的,更没有什么骨折支架。 宋绍元看着伤者腿上凝固的石膏,皱着眉头问道:“这是...用石膏定型?” “准确地说,是石膏绷带。” 李昂说道:“熟石膏粉遇水凝固,可以用来固定伤腿,防止乱动导致再次骨折,有助于愈合。 但如果直接用石膏全部包裹住肢体,会导致腿部肿胀影响供血。 而用石膏绷带的话,能完美贴合腿部轮廓,还有一定的冗余空间,不会出现影响供血情况。 幸好这条街上就有陶瓷店,要不然做豆腐的生石膏到手上,还得烧过一遍,便成熟石膏才能使用。” 他即是在对宋绍元解释,也是在对患者和围观群众们说明。 经过前几天的沉淀,街坊邻里对保安堂的骨伤复原技术已经完全信赖,就算看到新奇古怪的石膏绷带也能接受,站在原地不住地啧啧称奇。 李昂拱了拱手让街坊邻居们散开,不要挡着路过行人,又让宋绍元和兰生楼的伙计再帮帮忙,将驴车的木板,连同上面的患者一起,小心抬进保安堂后院。 等到完成这些,李昂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宋绍元说道:“麻烦宋大哥了,石膏粉的价格是...” “君子爱人以德。” 宋绍元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救人要紧,一点小钱算什么,别和我算了。” “嗯。” 李昂也知道宋绍元性格,不再多说,终于看向一旁的中年男子。 一番忙活下来,他还没问过患者家属的姓名来历。 李昂随口问了一番,男人叫做甘二,妻子甘氏,儿子甘小二,在乡下当佃农,家里本来有个大儿子,后来不幸夭折了。 这个时代贫苦百姓的取名方式就是这么随便,李昂也不好说什么。 甘二一家,是听说洢州城里有位专治骨伤、能救绝症的医生,专门借了领居家的驴车,从乡下赶到洢州城,等晚上还要把驴车还给邻居。 “大夫...这是问诊费...” 甘二结结巴巴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全都是平钱或者当二钱,“这里不够,我就去找人借...” 李昂扫了眼甘二那满是厚厚老茧的手掌,和手掌中边边角角都是缺口的老旧铜钱,语气又柔和了一分,“不用...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 今天端阳节,就当做个善事好了。” 对于佃农家庭的生活之苦楚,李昂有着深刻的认知和理解。 哪怕只是二十文问诊费,对于他们而言都没那么容易掏出来。 “这,这怎么行。” 甘二微黑的脸庞涨红着,局促不安地揉着衣角,“看病不给医生钱,以后是不受菩萨保佑的。” 柴翠翘抿着嘴,说道:“我家少爷让你收着就收着。 什么不给医生钱要受菩萨诅咒,分明就是那些庸医恐吓患者的胡言乱语。” “那...小二。” 甘二把儿子叫过来,后退两步,做势又要给李昂磕头,李昂连忙劝住了这家人,想了想,去后院拿了两串腊肉和一小袋米,放在驴板车上。 “这些你们就带回家去吧。熟石膏遇水一刻钟就能半凝固,不过要完全凝固,还要一整天时间。 回家以后,我绑着的这些木条不要动。等石膏彻底干透,再把木条拆下来。 另外,患者要在床上躺着,不能轻易动弹,不能让石膏沾水,至少等三个月时间,才能下地活动。半年以后再能干些体力活。 对了,剩下的这些石膏粉和麻布你们也带回家去。 一个月后回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就把石膏拆了自己重新包裹一下,记住要一个月后,而且不能裹太紧。 还有,骨折期间可以多吃点鱼虾、鸡蛋, 肉也可以多吃点...” 李昂顿了顿,扫了眼甘二一家穿着的破旧衣服,不禁在心中摇头轻叹。 “总之,有什么好的就吃什么吧。” 李昂把所有自己觉得需要注意的医嘱,全部仔细交代了一番,又觉得对方可能忘了,就去找了纸笔,写在纸上,让甘二带回去——就算他看不懂,也可以让别人帮忙念出来,免得忘记。 甘二一家对李昂千恩万谢,这才拉着驴车离去。 “日升倒是医者仁心。” 宋绍元看着甘二一家离去的背影,笑着对李昂说道:“有令堂风范了。” “既然看到了,能顺手帮一帮,也就帮了。” 李昂叹了口气,像甘二一家这样的家庭,世间何其之多。就算是生产力高度发达的异世界,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家庭也不再少数。 自己是确认有了学宫的推荐信,不再是面对一百五十贯无可奈何的小医生,但更多人,仍生活在困苦当中。 宋绍元看李昂情绪低落,也不再多说,笑着问道:“我刚回洢州,就听到日升你的名声了。 救军马,治骨折,听说还帮人从腿上拔出一条一丈长的虫子?” “哪有一丈,街坊邻居越传越夸张。” 李昂笑着摆了摆手。 兰生楼还要做生意,宋绍元也刚游山玩水回来,聊了几句就带着两个伙计回家了。 李昂看着再次安静下来的庭院,想着面黄肌瘦、呆板木讷的甘小二一家,又轻声叹了口气。 “少爷...” “我没事,只是,有点无奈而已。” 李昂摇了摇头,将低落情绪甩出脑海,重新振作起来,“好了不想了。去做晚饭吧,吃完晚饭出去逛街,今天还要过节呢。” 章节目录 第22章 发簪 “人可真多啊。” “毕竟端午节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李昂与柴翠翘行走在江边街道。 道中间是一群穿红衣、戴红帽的汉子,他们举着用板凳串联起来、并在外面扎上彩纸灯笼的舞龙龙车,走在最前面的,会将龙头举高、降低,做出种种腾挪姿势。 这是新粮社,也就是米店会社的龙车。 虞国民间的互助会社种类繁多,每个城市都有什么米社、织锦行、金银社。在新粮社后面的是酒社的龙车,除了一样的板凳造型外,四只龙爪上还各抓了一个酒壶造型的灯笼,看上去栩栩如生。 几十条舞龙龙车,伴随着热闹喧嚣的鼓乐声,带领着市民一起,在洢水河两岸由北向南前进。 “老丈,麻烦来两个煎堆。” 李昂在食品摊前停下脚步,笑呵呵地掏钱买了两个煎堆——也就是麻球。 糯米粉和水制成球形,在上面撒上芝麻,放进锅里炸,香脆,酥化,可口,一如记忆中校园早餐的味道。 传说吃煎堆是上古习俗,女娲为了补天疲乏不堪,地上新生的人们担忧爱戴女娲,就家家户户用面粉做成球形煎堆,系上红绳,放在屋顶,以补天穿。 ‘这算是最正宗的千年美食了吧,制作工艺和味道完全没变,连放的馅都一样。’ 李昂吃着装在纸袋里的麻球,扫了眼边上泪水汪汪、目光幽怨的柴翠翘,嘴角笑意又浓了一分。 小女仆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胃口,晚饭的时候吃了太多粽子,路都差点走不动了,现在就是想吃也没有多余的胃容量。 ‘让你晚饭吃这么多。’ 李昂笑了一下,转头又从食品摊那额外买了四个麻球,边走边随意说道:“现在可不能吃,省得吃撑了。等晚上回去了再下油复炸一下。” “好耶!” 柴翠翘一挥小拳头,突然缩短脚步长度,加快走步频率,看上去像是在快步走,嘴里还不断发出“嘿咻嘿咻”的声音。 李昂一头雾水,“你在干嘛?” “快步走,加速消食。” 柴翠翘一本正经地在李昂面前走来走去,刚走几十几步就又觉得累了,扶着河边柳树感叹道:“运动量还真是大啊,可能这就是少爷你说的马拉松吧。” “拉个头啊拉。你这马拉稀还差不多。” 李昂无奈又好笑地拍了下额头,顺着柴翠翘的目光,看向河岸下方的洢水河。 河上行驶着不少游船画舫,每一艘船的四角都挂着灯笼,隔着薄薄帷幕,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优雅丝竹乐声、觥筹交错声与笑谈高声。 后方传来一阵孩童们的银铃般欢笑,一群额头点着黄酒的孩子在龙形彩车的缝隙中穿梭,胸口挂着用彩线连在一起的鸭蛋,时不时停下来用草斗着玩——两方各拿一根草,相互勾住,用力拉拽,不断者胜,断者输,另觅新草。 和千年后一样。 望着万家灯火, 李昂的脑海中,浮现出模糊混沌的记忆,进而产生猛烈而复杂的情感。 欣喜,哀愁,感伤,以及,孤独... 千年之隔,美食一样,节日一样,风俗一样,但他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千言万语,却找不到任何一个人倾诉。 “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龙舟就在前面了。” 李昂笑着摆了摆手,收回了看向深沉河水的视线,带着柴翠翘继续向前走。 感谢学宫改进的铁锅锻造、植物榨油和香料种植工艺,在沿街食摊上,李昂还看到了大量类似后世小吃的美食。 煎鱿鱼、炸鸽子、炒板栗、鸡肉串... 就是价格比起寻常小吃要稍微贵上几文钱。 既因为今天过节,也因为多加了香料。 家里还剩几十贯的李昂,也终于体验了一把零食自由的快乐,买了十几袋小吃,手上拿不下了,就让店家找根细绳,穿过油纸袋包装,拎着走。 经过一处饰品摊时,他扫了眼柴翠翘头顶的老旧簪子,心底一动,停下脚步,指着一根做工精美的贴铜牡丹发簪,对饰品摊后的老婆婆说道:“老夫人,麻烦给我来根这个簪子...” “阿婆,这个簪子怎么卖。”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根瘦小手指也指向了那根贴铜发簪。 李昂转头看去,只见和自己看中同一款簪子的是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旁边站着一位穿着价格中等襦裙的三十岁左右女子,面容柔美,保养得当,看上去怀有身孕。 李昂笑着拱了拱手,“小娘子是买给自己戴的吗?” “不是的。” 小女孩有些局促地贴近了自己的母亲,“我娘已经很久没买首饰了,我攒了一百文钱,想给我娘买一根。” 李昂点了点头,“这样啊。” 小女孩的母亲微笑着问道:“小郎君是要买给心上人么?” “不,是我家小女仆。” 李昂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向旁边一抓,却抓了个空——柴翠翘躲到旁边,莫名鼓起嘴巴,气呼呼地看向星空。 “女仆么?那,小郎君要是想要的话,就让给你吧...” 小女孩的母亲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就响起惊喜叫声,“李大夫?” 李昂回头望去,只见那位得了麦地那龙线虫的沙德的三弟,和几个伙计挤出人群,一脸惊喜地小跑过来。 他们都穿着半袖服饰,胸口用白线绣着自家商号的名字,一看就知道要参加今晚的赛龙舟。 “沙三郎啊。” 李昂拱了拱手,“你大哥好些了么?” “好多了,回家以后再也没头晕、呕吐、腹泻过。而且我们听您的医嘱,今天没让他喝雄黄酒。” 沙德三弟回答道:“今晚我带着几个伙计来赛龙舟,寻思着拿个第一回来,为我大哥沾沾福气。” 李昂笑着点了点头,“那就祝你们旗开得胜了。” “李...大夫?” 一旁的襦裙女子和她女儿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小郎君是大夫?” “那当然!保安堂的李小大夫是全洢州,不,是全江南道最好的大夫。” 李昂还没自我介绍,旁边的沙德三弟就拍着胸口说道:“我大哥的命就是他救回来的。 还有牧监司的军马,城里几百人的骨折。 李小大夫,你们保安堂的广告怎么说来着? 包治百病哪家强,洢水桥头西岸找保安堂。 我这可不是瞎吹,纯路人,只是单纯觉得李小大夫医术高超而已。” 章节目录 第23章 弃考 沙三郎你知不知道你把纯路人这个词汇提早了一千年? 李昂一脸尴尬地听着沙三郎热情鼓吹,这感觉就跟遇见签售会上唯一来支持自己的读者一样。 尬到可以用脚抠出一个两室一厅。 好在沙三郎并没有待太久,伴随着南面天空中绽放璀璨焰火,河岸两侧的龙车队伍和人群齐齐加快了脚步。 “赛龙舟就要开始了,” 沙三郎歉意地拱了拱手,“李小郎君恕不能陪,等我们拿了冠军,再带奖品去保安堂拜谢。” “不用不用,快走吧,别来不及了。” 李昂摆手让沙三郎离开,转身在饰品摊上挑了两支发簪,告别姓名未知的母女,和柴柴一起向南面龙舟比赛现场走去。 一声哨响,百舸千帆竞渡,在两岸洢州百姓的热烈加油助威声中,龙舟冠军花落造船公会,沙三郎和他的伙计们遗憾拿到了第三。 造船公会的人喜气洋洋,沿街赠送起粽子、腊肉、糖果,李昂也去领了一包饴糖,沾沾喜气。 待到庆祝冠军的焰火表演结束,李昂在觉醒记忆后的第一个虞国节日,就这么落下了帷幕。 ———— “...回去以后记得别让石膏沾水。” 十日后的保安堂里,李昂随口嘱咐完一名骨折患者,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在店门口。 这段时间,来他这里的患者也增加了一些。 可能是那天甘二一家事情传开的缘故,后续的患者都要求李昂给他们用上最好的石膏绷带,也不管伤势类型以及要付另外工本费。 甚至还有货郎来保安堂专门询问,问要不要以后定期提供熟石膏粉。 拿着抹布擦桌子的柴翠翘吐槽道:“怎么这些人都想着要用最好的医药,也不嫌贵。” “安全第一嘛。毕竟现在这个环境下,小病随时可能发展成大病,只要条件允许,还不如一开始就用最好的伤药。” 李昂喝了口茶水,看看天色,转头问道:“对了,今天几号?” “十六号咯。” “那州学的春假应该过了。” 李昂自言自语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道:“等会我去趟州学,取消省试的报考。” “学宫推荐信的事情么?” 柴翠翘点了点头,“那店里?” “和以前一样,在外面放个牌子,说我晚上回来。” 李昂回里屋,拿了钱袋出门,稍微有些奢侈地租了辆马车,前往洢州州学。 洢州州学的春假,是四月中到五月中,这段时间正好农忙,一些家庭条件不好的农家学子,可以趁假期回家帮忙干点农活。 现在假期结束,州学门口又恢复了以前的热闹。 李昂从车上跳下,从钱袋里拿出两枚当十钱递给马车车夫,转身走近州学大门。 没有万恶的假期作业,月余未见的同窗同学们正站在庭院中随意交谈着,谈论内容,自然是半月后的州学省试。 “听说这次省试,来洢州监考的是宣州大儒卫元龙。他最推崇汉魏乐府,喜欢白乐天、元微之的诗。看来英博兄这次是十拿九稳了。” “唉,什么十拿九稳啊,正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词赋还行,遇到策问题目就爪麻了。这次省试,还得看绍元兄、逸明兄。” “对了,逸明兄,你去年去过长安,能和我们说说么?学宫到底是什么样子?” 李昂和正在交谈的那群同窗同学不是很熟,也就没有过去凑热闹,不过听他们谈起学宫,还是停下脚步默默听着。 “学宫啊...” 翟逸明,洢州州学的另一个风云人物,同时也是去年去了长安,通过了学宫第一轮初试的年轻学子。 他想了想,犹豫说道:“和洢州相比,相差极大。 那里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想的东西,谈吐、气质、境界,都和普通寒门子弟完全不一样。 只要进了那里,哪怕只是去参观过,都不想再离开。” “这样么...” 周围同窗脸上浮现向往神情,翟逸明补充道:“不过,想考入学宫,难如登天。 虞国四万万人,六百州府,每个州府每年省试只取十人。 过了省试,去长安报道,还得通过一轮初试、两轮复试。 一轮淘汰则前功尽弃,只能明年再来。 一旦超过十八岁,则此生再无入学宫的希望。 若非如此,长安也就不会有‘国子监全都是学宫不要的淘汰生’的说法了,国子监的弟子,也就不会再私底下敌视学宫了。” “国子监...” 周围同学又是一阵沉默,能在国子监里面进学的,都是通过了无数场考试,饱读诗书,文采斐然的绝对精英,其中不乏王公子弟与外国最优秀的留学生。 他们这些洢州出身的学子,连考入国子监都无比艰难,至于难度更上一层的学宫... “出身啊,出身。” 一人摇头苦叹道:“和我们同龄的长安学子,刚生下来就在长安城,从小就能接触到学宫的教材、思想,见过乃至认识学宫的教授、教习。 考入学宫的难度,比我们不知道低了多少。” 这番话并没有引起多少响应,因为同样的话语,这些学子不知道在私人宴会里抱怨了多少次。 李昂听了一阵,觉得差不多了,就打算悄悄离开。 刚转身就听到庭院角落里传来宋绍元高兴的声音,“日升?你也来了?” “宋大哥。” 李昂苦笑着转回身来,朝宋绍元和他旁边的伙伴们拱了拱手。 “过来坐吧,州学的教授还有一阵才过来。” 宋绍元热情地招呼李昂坐下,“半月后的省试准备得怎么样了?你这段时间忙,如果来不及看预备考题的话,就先看看这本。 是我和同窗知道今年审卷考官是宣州大儒卫元龙后,根据他的喜好,熬夜编出来的册子。 里面有诗词、策问、经卷的预测题目...” 宋绍元一向把李昂当表弟看待,也不管旁边同窗们稍微有些幽怨的眼神——预测考题的书是他们这群人熬夜编出来的,白白送给李昂这个外人总觉得不太舒服。 “这个...” 李昂尴尬地抓了抓手掌,不好意思道:“宋大哥,今年省试,我不打算考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找人 “不打算考?” 宋绍元愣了一下,周围坐着的同窗们也有些诧异。 能在州学里排进中上水平的年轻学子,都怀揣着在省试中挤进前十,前往长安参与学宫初试的梦想。 只要能在竞争激烈的入学考中脱颖而出,进入学宫,就意味着从此鱼跃龙门,甚至泽及家族,让整个家族在未来几十年内都能发达兴旺。 某些试图成为千年世家的豪门大族,为了延续族运,一方面在教育上不遗余力投资,既教导族中子弟,也花钱去外地寻找天生聪慧的孩童,把他们父母一家搬过来,让他们在家族学堂里接受教育。 另一方面,还会专门在家族分出一房或者数房,搬迁至教育水平相对落后的虞国边陲州府,以提升家族子弟通过省试、考入学宫的几率。 这种行为,还引起一些小富家庭的模仿,提前十年举家搬迁。进而在某些边陲州府,催生了北人南人、西人东人之间的地域敌视。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晋升机会,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学子翻破了典籍,多少家长耗尽了心血。 “为什么不考了?” 宋绍元关切道:“是没信心,还是最近太忙?如果是为了省试的那五贯公证费,我这里有。” 旁边一人笑着说道:“绍元兄哪里的话,谁不知道保安堂这几日在洢州城出尽了风头,我听说外地都有富商要专门来洢州找日升治病,他又怎么会掏不出区区五贯公证费。 我看啊,是觉得当郎中太挣钱,没必要再看孔孟典籍了。” “是啊,毕竟再怎么学,最终不也是为了孔方兄么,还不如趁着有名声,一步到位呢。就跟那位于医师一样。” 一众同窗哄笑起来,士林风气如此,他们这群士子,除了读书人,哪行哪业都看不太起。 李昂见状,眉头微微皱起,对于他们的轻佻语气,和将自己与于淼水相提评论有些不爽。 于淼水也配? “别乱说话。” 宋绍元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对自己平时一起游山玩水的朋友们说道:“医者悬壶济世,救人性命,不比只会死读书、遇到事情束手空谈强得多? 而且我亲眼见过日升的骨伤技艺,绝不是于淼水那等欺世盗名之辈能够相比的。” 他转过头,认真地对李昂说道:“日升,这件事情你先不要急着下决定,等晚上我和我娘过来保安堂,再一起商量商量...” “人各有志嘛,绍元兄,你就是太热心肠了。” 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位州学新星,翟逸明,听到动静走了过来,无视李昂等人,风度翩翩地对宋绍元拱手道:“绍元兄,我手上有份相识宴的请柬,就在六天后。请了其他几位同窗和外地的乡贡士子,不知道你有没有空闲?” 虞国风气开放,各种公私宴会盛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能举办宴会。 所谓相识宴,是读书士子们为了未来拉关系、传名声而举办的风雅宴会。 翟逸明出身的翟家是洢州本地豪门,他去年就去过了长安,能入他青眼的,想必也是他觉得最有可能通过洢州省试、和他在学宫当同学的才子。 宋绍元拱了拱手,表情依旧冷淡,却听翟逸明悠悠说道:“举办宴会的不是我,而是太守家的公子。” 翟逸明此言一出,庭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虞承隋制,一州之长即为太守,翟逸明所说的,只可能是洢州太守纪持。 洢州太守的公子,无疑就是最大的衙内。 “太守家公子的相识宴...” 宋绍元旁边的一位伙伴瞪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侧,喃喃道:“这,这...” 另一人也震惊道:“可是,我记得太守家的大公子,去年就已经及冠了啊,而且没去学宫。难道是二公子?也不对啊,听说二公子今年才十一岁啊...” 翟逸明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守家的千金,前几天已经拿到了学宫行巡的推荐信,今年也要去学宫。” 庭院里又莫名安静了下来,不少心思活泛者眼睛一转,立刻就明白过来。 相较于前隋与南面的周国,虞国的女性地位要高得多,女子不是男子的附属物,能自愿解除夫妻关系,不是夫为妻纲,还可以上学获得教育,乃至出仕做官。 一方面,这是学宫带来的新兴气象——男女的灵脉天赋比例基本持平,女修士的数量并不少,在学宫占据高位,甚至做过山长的也有,大大推进了男女平等的社会风气。 另一方面么,则是因为虞国百年前,诞生了一位姓武的圣后... 太守公子设宴,无疑是为了帮助马上就要去长安的小妹,多认识一些同乡菁英。 而他们这些州学士子,如果能在相识宴上给太守家的公子、千金留下好影响,就算考不进学宫,也能在太守府里找份吏员工作。 甚至还有可能更进一步... 翟逸明看着面前这些浮想联翩的同窗同学,嘴角稍微上扬了一分。 也不想想,太守家的公子、千金是多么娇贵的上流人物,这帮文采不显、做首诗都费劲的庸才,连去宴会的资格都没有,还想露脸? “太守公子把请帖交到我的手上,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绍元兄你最够资格。” 翟逸明慢悠悠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红色请帖,递给宋绍元,心满意足地在其他人脸上,看到了羡慕嫉妒的表情。 呵,这就对了。 翟逸明微笑着,想开口再说几句,突然听见州学外面传来嘈杂声响。 “麻烦通报一声,说米行郑嘉良求见。” “太衣行卢子石...” “正平钱庄邹文柏...” 嗯? 州学外的声响,令翟逸明等人皱起了眉头。 自认为州学领袖的翟逸明走到门口,刚想呵斥是谁在州学外面大声喧哗,就猛地止住。 只见州学门口停了二三十辆豪华马车,不断有衣着华贵的富商从车上下来,手里各自都拿着拜帖。 米行行会会长,布衣行会长,钱庄大掌柜... 随便一个,都是翟家平日里需要好好接待的大人物。 “这是怎么回事?” 翟逸明瞬间冷静下来,拉过门口的一位小厮,低声问道:“怎么回事?这些人来找谁?” 小厮挠了挠头,不确定地说道:“他们说,找李家大郎?” 章节目录 第25章 热情 李家...大郎? 翟逸明眉头皱起,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州学里所有姓李的同窗。 谁? 谁有资格能让这么多大人物纡尊降贵,不是让自家家仆,而是亲自拿着拜帖,来州学找人? 翟逸明一连想了好几个名字,还是没有头绪,只好走上前去,对前几天刚在家宴上见过面的米行行会会长拱手道:“郑会首,你们这是...” “哦,是逸明啊。” 米行会首也认识翟家的翟逸明,点了点头,随意道:“和你同窗的李家大郎,现在在州学里么?麻烦你去告知一声。” “逸明愚钝,州学里姓李的同窗有十几位,不知道郑会首你们找的是哪一位?” “李昂啊!洢水桥头西岸保安堂的李小大夫。 就是月初治好了牧监司军马的那一位。” 米行会首一拍大腿,说道:“逸明你还不知道?太守府刚才已经把今年学宫行巡的推荐名单贴出来了,整个洢州就两位,一位太守千金,一位就是和你同窗的李小大夫。” “什,什么?” 翟逸明眼睛陡然大睁,“这不可能?李昂我认识,平时他都不怎么说话,无论诗词歌赋还是经卷、策问,在州学都只算中上...” “逸明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 米行会首皱眉道:“你不知道也正常。 每年学宫行巡到各州府寻找学宫苗子,都会刻意隐藏身份,连各地的太守府都不知道他们是谁。 免得让那些豪门大族和富商权贵争先讨好,引起麻烦。 而学宫行巡举荐的弟子,能正式进入学宫的概率,也要比普通学子高五成有余。 洢州上一位被举荐去长安的学宫弟子,已经是五六年前了。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提前结个善缘... 逸明,逸明?” 米行会首挥了挥手,把已经陷入呆滞的翟逸明叫醒,“麻烦你进去告知一声,不求让李小大夫今晚来赴我们米行的晚宴,知道我们有这份心就行。” “这,这...” 翟逸明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当中,英俊的脸庞都显得稍微扭曲了一些。 怎么会是那个从来没有存在感的李昂李日升? 论文采,论家境,论谈吐,论气质,论诗名,论风雅, 他哪一点不比李日升强? 凭什么,凭什么学宫行巡会举荐他?而不是自己? 他学宫行巡瞎了眼么? 翟逸明脸色发白,只觉胸口沉闷,想要大声呼喊学宫不公,他是有把握通过州学省试,再次去长安参加入学考。 但州学省试升上去的学子,和被行巡直接举荐的学子, 几乎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我知道了,邓会首。” 翟逸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冷静下来,依旧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风淡云轻地接过拜帖,转身踏入州学大门。 踏踏踏。 翟逸明经过那些好奇地向外张望的州学同窗,默默加快脚步,抢先一步重新走回庭院,刚见到同样好奇、向外张望的李昂,就笑着走上前去,“日升!” “逸明兄。” 李昂有些惊吓地拱手还礼,翟逸明人不坏,就是太...势利了一些,几乎从不和没有文采、没有家境的同窗交往。 “日升,你怎么连拿到学宫行巡推荐信的好消息都不告诉我一声。” 翟逸明热情友善地握住了李昂的手掌,强行将请帖塞进对方手中,“这种好事,应该早点通知我们才对。” “什么?” “学宫推荐信?!” “怎么可能?!” 庭院里一片哗然,原本坐在石凳上的同窗学子齐齐站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翟逸明和李昂, 宋绍元也惊讶地站了起来。 “咳咳,这事是我不对。” 李昂将手掌从翟逸明手里抽出,尴尬道:“推荐信我是拿到了,不过学宫有规矩,在消息公布前不能跟任何人说,免得暴露学宫行巡的身份,在本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能理解,能理解。” 翟逸明不住地点头,态度前所未有的温和热情,“日升你能获得学宫行巡青眼,自有其理由。” “日升你拿到了推荐信?太好了。” 宋绍元倒是不在意周围众人混杂着不可思议、妒忌羡慕的表情,前踏几步,高兴地拍了拍李昂肩膀,由衷说道:“怪不得你说要退考,原来是这样,还害的我为你担心。 这下你爹娘也能安心许多了。 各位同窗,晚上都来我家喝酒!费用我全包了!” “对不起宋大哥了。” 李昂真诚而尴尬地拱了拱手,刚才那情况,总不能说其实小弟我是万恶的保送生吧? 踏踏踏。 此时,负责通报消息的十几名小厮们,也拿着请帖冲到庭院,大声喊着,“哪位是李小大夫?哪位是?” 其中一人扫视院中,眼睛瞬间一亮,指着李昂喝道:“李小大夫在那!” 一帮小厮立刻拿着拜帖冲了过来,李昂急忙告罪一声,甩开宋绍元的手掌,慌不择路地冲向州学山长的院子,去办理取消州学省试的手续。 章节目录 第26章 送礼 “人都走了么?” “都走了,最后一个也走了。” “呼,那就好。” 保安堂大厅,李昂长舒了一口气,疲乏地躺进椅子里,正在贴着正门透过门缝向外看的柴翠翘快步走来,贴心地帮李昂敲敲肩膀。 白天李昂在办理完退考手续后,几乎是逃着离开了洢州州学,结果刚回到保安堂门口,就发现几十辆马车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入眼处全都是来送礼、贺喜的邻居、熟人、豪商、士绅。 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有背了一斗米来的,有抓两只鸡捆了红绳来的。 陶瓷器皿,胭脂手镯,书籍笔墨,名人字画,骏马鞍鞯,地契房契... 各式各样的人,满满当当的箱子,将洢水西岸挤得如同节日集市。 李昂刚一露面,就被邻里认出,差点被团团围住,幸好宋姨及时出面,停了兰生楼的生意,招呼兰生楼的四个伙计临时充当起保安堂的门房,招待所有来送礼贺喜的人, 一边大声唱出所有送来的礼品,一边列清名单,记下所有人的姓名、身份,以及他们送的礼物。 太贵重的,比如地契房契、名贵骏马、珊瑚海珠什么的明确拒绝, 太离谱的,比如上门求亲、送仆役的委婉拒绝, 太扯淡的,比如求李昂书法墨宝、求李昂家锅碗瓢盆带回家以沾沾福气的,也婉言拒绝——要是全同意,保安堂里就没剩什么东西了。 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终于让邻里乡亲和各路士绅豪商们散去。 “比拔根麦地那龙线虫还累啊...” 李昂躺在椅子里,一脸虚脱的表情,“跟范进中举有的一拼。” 柴翠翘有轻有重地敲着他的肩膀,好奇问道:“范进?那是谁?” 李昂随意道:“一个老穷生,参加乡试中了举人以后,乐疯了。” “举人就乐疯了?” 柴翠翘撇嘴说道:“全洢州好几年也出不了一个正经的学宫学子呢,而且还是提前拿到举荐信的。 白天不还听人说么,洢州城里的陆家,十几年前还是个普通布商,就因为族里出了个学宫弟子,没过几年就成了豪门大族。” “呵,我估计老师和程师兄现在肯定在偷着乐呢,看我的狼狈样。” 李昂摇头苦笑道:“这太守府也真是的,这么早就把名单贴出来,不是让我当众矢之的么?” “寻常人家没资格敲太守府的宅门,当然就只能来我们这儿咯。” 柴翠翘翻了个白眼,说道:“拿着肖像画和生辰八字上门求亲也就算了,还有说什么‘看李小大夫身边无人’,要送几十个仆役过来的,也不想想保安堂能挤得下这么多人么?” “哈,怎么了?吃醋了?” 李昂笑嘻嘻地仰起头,轻轻戳了戳柴翠翘的下巴。 “没有!” 柴翠翘哼了一声,低下头来,嗷了一声,作势要咬李昂手指。 “咬不着,嘿。” 李昂缩回手指,扫了眼墙角堆放的一大堆礼盒、箱子,头又痛了起来。 不止是正厅,保安堂的二楼、后院都堆满了这些杂物,连隔壁兰生楼的后院都放满了。 并且可以预计的是,接下来几天还会有礼品送上门——本地乡亲来了一遍,还有外地的河商海商呢。 “啊啊啊,烦死了。” 李昂抱着脑袋叹了口气,难怪蒲留轩和程居岫要隐藏身份,不然暴露了,光是接待乱七八糟的沾亲带故访客就够他们烦死。 “只能把这些事情交给宋姨处理了,唉,果然人情账最难算。” 李昂揉了揉眉心,听隔壁兰生楼的动静,宋绍元举办的酒会似乎也歇了——李昂能拿到推荐信,他这个远房表兄也很与有荣焉。 如果能一起考进学宫,一条街两户邻居同是学宫弟子,那绝对会是一番佳话。 “对了少爷。” 柴翠翘从桌上拿起访客名单,说道:“太守府家的千金也有推荐信,不过今天没见有他们家的人来送拜帖。” “毕竟是一州之长么,总得顾及点身份。” 李昂随意说道:“反正翟逸明已经把他们家的相识宴请帖给我了。” “那要去么?” “应该吧。” 李昂苦恼道:“以后兰生楼还要在洢州城做生意呢,就算是为了宋姨,太守家宴也不能不去。 好了,去倒壶茶来,我还要看书。” 乡亲们的贺礼都收了,到时候要是去了长安、没通过学宫入学考,那岂不是很尴尬。 “好嘞。” 柴翠翘把那卷《上清灵感章》拿出来,又倒了壶清茶,点亮铜质油灯——这盏新油灯也是今天乡亲送的,十寸高,油料充足,烛火明亮,比旧的那盏好很多。 “去累纳真,豁心忘争...委顺洞根,独处幽房...绝谷去辛,淡味上霄...” 李昂熟练地念着晦涩文字,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已经把整篇《上清灵感章》背了下来,但里面的字句意思,还是不怎么懂。 “就不能写明白一点么?具体从哪个器官提取灵气,让灵气通过哪根血管、哪处筋膜,简洁明了,免得猜来猜去,悟来悟去。” 李昂看了一阵,轻叹一声,放下《上清灵感章》,拿起另一本小册子。 这本书是上次蒲留轩凭记忆写下来送给他的,里面是一些关于学宫的基础科普,免得到时候去长安两眼一抹黑。 “还是这东西有意思。” 李昂翻开书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学宫是全天下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综合性学校,位于长安以西的霞山脚下。 学宫的校长,也就是山长,负责管理整个学宫。 学宫开设了几十门课程,教授内容包括且不限于符、术、剑、念、体、虞国法律、国史、农学、国子学、兵学、算学、工学、天文学、草药学、占卜学、百兽学... 其中,虞律、国史、国子学、农学、算学、百兽学、工学等是必修科目,所有学子必须学习。 百兽学不仅会教授常见物种,比如昆虫、家禽、家畜、野兽、飞鸟、河鱼海鱼的生物知识,还会从天下各地,搜寻来罕见而危险的生物,乃至妖兽。 学宫,是普通人与诡异事物之间的坚固城墙,学宫弟子肩负保护普通百姓的责任,必须要认识那些可能会对虞国百姓造成巨大危害的妖魔,知晓它们的习性与弱点。 而工学,则是应用学科,内容横跨矿物开采、土木建筑、武器制造、工艺改进、城市排水、桥梁修造等等。 这个时代,高达两百万常住人口、一百多万流动人口的长安雄城,就是学宫工学所创造的奇迹。 章节目录 第27章 深渊 除了必修科目外,还有兵学、天文学、草药学等选修科目, 很遗憾的是,没有李昂擅长的医学。 所有学宫学子,需要学完必修课,以及部分选修课,并参与课外活动,赚得足够学分,才能顺利毕业。 至于所谓的课外活动... 李昂看着书上的介绍,表情变得相当精彩。 虞国民风淳朴刚健,有汉朝任侠遗风,民间就经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爆发私人决斗乃至小规模械斗。 而学宫的课外活动,也很有淳朴刚健的风格,大致上可以有这么几项。 一,参军入伍,加入虞国各地驻军,剿灭马贼盗匪、镇压不服王华的边陲蛮夷。 二,配合镇抚司,去虞国各地追查妖魔踪迹,奋斗在抗击妖邪的第一线。 三,探索隋末乱世时,那些被灭亡的修行门派的山门遗迹,摧毁陷阱机关,找寻还有价值的典籍、器具。 四,跟随一名学宫教授,参与课题研究。 前三个选项看上去都很生猛,但第四个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学宫教授们的课题,有时候可以是治理某地水患,修造大桥,或者改进农具,治理蝗灾。 有时候也可以是去十万荒山实地考察,抓一些稀奇罕见,同时极度致命的危险妖兽。 学宫弟子的毕业时间,从五年到十五年不等,有人能在五年内修完所有课程, 也有人选择延迟毕业,在学宫多待一些时间——对知识的渴求,对探索未知的欲望,对妖邪的憎恨,会让他们一辈子留在学宫。 而另一部分人,会在毕业后选择出仕为官,进入虞国的统治阶层。 相应的,这些人的修为也会因为各项杂务缠身,而慢慢地停滞不前,停留在巡云境,乃至听雨境。 “难怪都说学宫是虞国最大、最高的山头。 诞生过十几任宰相,七十多名将军,上百位各州府太守。吏户礼兵刑工,尚书省六部,全都有学宫的弟子门生。 小半个长安朝廷与学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连皇子公主都要在学宫进学, 普通的宗室贵胄、大臣子孙,甚至都没有保送入学的资格,全得按照规则参与入学考试。” 李昂摇头说道:“简直就是皇帝与学宫共治天下。” 这句话自然不在蒲留轩写的内容里,是李昂自己的感慨。 相较于学宫在虞国拥有的潜在庞大影响力,历代学宫山长们,却很少干涉政局,也从不踏入朝堂。 就算是百年前那位武姓圣后,在作为皇太后临朝称制的过程中,逐渐野心膨胀,正式称帝, 当时的学宫山长,也禁止教授和学子们做出任何表态。 不干涉、不过问虞国政局,只接收资源,教导学生,这就是学宫的处世原则。 同样,学宫弟子,也不能以学宫的名义,干扰虞国行政体系的正常运行。行为严重者,甚至会被开除学籍,销毁修行根基。 干扰,而非干涉。 由于盛世之下,隐藏着恐怖难测的妖、魔、异、诡。 极少数的学宫教授、弟子,能得到在外界便宜行事的权力。 比如,调用府兵军队,调用官府与私人船队,征用住所、粮食、财物,调遣镇抚司, 乃至诛杀一些,可能会影响到清除妖、魔、异、诡行动的人。 先斩后奏,学宫特许。 拥有这样特殊权力的人,即为学宫行巡。 替学宫、皇帝巡视天下。 “感情程师兄手里权力这么大?” 李昂惊讶地咂了咂嘴巴,隐隐感觉程居岫背后还有别的隐秘任务。 行巡天下,啧。 李昂感慨地继续翻页,就看到了妖、魔、异、诡的具体说明。 到了这一页,蒲留轩文字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 妖邪,是学宫乃至虞国永恒的敌人。 虞国不像周国和其他国家那样,把超凡领域的安全,全部托付给昊天道门, 虞国百姓能依靠的,只有学宫、镇抚司还有各州府的府兵。 “学宫会收集各类妖邪的信息,并汇总成册。有些过于诡异的妖邪无法剿灭,只好关押起来。 记录格式为,妖——壹——壹零贰·食梦兽。 第一项为种类,第二项为危险等级,从一到五,数字越小越危险。第三项为具体编号,第四项则是名字。 有时候还会在名字后面,写上发现的时间、地点以及发现人。 部分妖邪种类相同,可以归为一种,比如‘常见’的尸鬼、水鬼。 而有些妖邪,从古至今就只有一次目击记录,所以单独列出——这种独一无二的妖邪,通常都极度危险。 见到后,跑就对了。” 李昂默默地读着书上的文字,“越是接近修行之道,就越容易引来邪魔窥探。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不要太过好奇,不要去盲目探索。 有时候,遭遇异类,死亡都只是温和的结局。”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微弱烛火,随手将油灯灯芯调高。 视线一瞥,才看见柴翠翘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正趴在桌子上,微张着嘴巴,打着呼噜。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么...” 李昂摇了摇头,合上书本,站起身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柴翠翘的肩膀。 “呜呜,少爷你不能抢我的糖...” 肩膀被拍,睡梦中的柴翠翘撅着嘴巴小声呜咽起来,感觉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要跟你抢糖了啊?” 李昂黑着脸,又轻轻拍了下柴翠翘的肩膀,“醒醒,醒醒,懒虫,去床上睡觉了。” “嗯?” 柴翠翘打着哈欠,吸溜了下口水,直起身来,揉了揉惺忪双眼,“少爷你书看完了?我去倒点水洗漱。” “你在这坐会儿吧,我去倒。啧,真是的,咱俩到底谁照顾谁啊?” 李昂嘀嘀咕咕抱怨着,端来水盆、毛巾还有用马尾毛制成的牙刷,用茯苓、青岩、皂角、荷叶等药物制成的牙粉。 正当主仆二人洗漱准备回二楼睡觉之际, 咚咚咚! 保安堂的房门被骤然敲响,门外响起稚嫩焦急的女声,“李大夫,李大夫在家吗?” 章节目录 第28章 难产 “都这么晚了,” 李昂皱着眉,走到门前,问道:“谁啊?” “我是陆依,我和我娘在端阳节的时候和李小大夫你见过,” 门外的稚嫩女声带着哭腔喊道:“求你救救我娘!” “嗯?” 李昂透过门缝向外一瞧,脑海中闪过那天在端午节河畔见到过的、也要买发簪的母女,当即搬开门栓,问门外流着眼泪的小女孩道:“你娘怎么了?” “我娘,我娘难产了,” 陆依哭着说道:“接生的婆婆说,说,没希望了。” “难产了多久?” 李昂瞬间从读书的疲乏中清醒过来,快步冲回里屋,提上装着各项杂务的药箱,随意一脚踢上大门,“人在哪?” “在城东不远...” 陆依勉强止住哭腔,跑在前面带路。 李昂和柴翠翘在后面跟上,经过洢州桥,钻入巷弄,七饶八绕,来到一处僻静庭院,刚进屋,就听到房里传来产妇撕心裂肺的嚎声。 砰! 李昂推开大门,只见陆依的母亲躺在床上疼得冷汗直冒,膝盖弯曲,上面盖着块布,老产婆坐在床尾凳子上,额头上都是汗水。 见到李昂冲进来,老产婆吓了一大跳,“小郎君你怎么能闯进来...” “我是李昂。” 李昂一句话堵上了老产婆的嘴,顾不上太多,直接挤过了对方的位置,进行观察。 “宫内收缩收缩乏力,胎头不下降。” 李昂心底一沉,站起身来劈头盖脸地对老产婆问道:“产妇是什么时候开始分娩的?到现在几个时辰?” “七,不,八个时辰了!” 老产婆数着手指,脸色发白地问道:“小郎君是拿到学宫推荐信的那位小神医么?” “是我。” 李昂没有跟她废话,扫了眼陆依母亲那惨白如纸的脸色。 八个时辰的生产过程,产妇早就没了力气,这时候每拖延一分钟,对胎儿和孕母就意味着多一分危险。 “必须要想办法让胎儿娩出。” 李昂紧抿嘴唇,这个时候最优解是剖宫产,但没有麻醉、消毒环境,剖宫产无疑是天方夜谭。 “助产钳!” 李昂用力一攥拳头,看向陆依,“有纸笔吗?快拿过来,要细一点的毛笔。” “有,有。” 脸色煞白的陆依快跑着去拿了纸笔过来,李昂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三个像是分离的钳子的图案,分别是助产钳的正视图、左视图、俯视图, 在每个图旁边,都标注了具体的尺寸、说明。 “在这等着,照顾好产妇,烧好热水,我马上回来!” 李昂沉喝一声,拿上助产钳的说明图纸,让陆依、柴翠翘和老产婆照顾好产妇,自己冲出门去,直奔蒲柳轩的住所。 幸好两个地方相距不远,李昂拔腿狂奔,气喘吁吁地拍响了蒲柳轩的家门,“老师,老师,程师兄在么?” “日升啊。” 蒲柳轩打着哈欠推开门,一看到李昂焦急表情,瞬间收敛困意,严肃道:“怎么了?” 李昂一抖手中图纸,急道:“有个产妇难产,需要程师兄帮忙用铸铁术打造助产器具。” 蒲柳轩扫了眼图纸,语速极快地说道:“居岫不在这,他自己找了处院子住下,咸井街东数第三家,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谢谢老师。” 李昂拱了拱手,拿上图纸转身跑向咸井街,认准门牌,刚要敲门,就发现院门没关。 推开木门,程居岫竟然正坐在庭院当中,表情肃穆,右手平伸,手掌下方,那柄飞剑正悬浮着,两侧剑刃萦绕着青色剑芒。 而与程居岫对峙着的,则是个站在院中大树枝杈上的人影。 他戴着竹质斗笠,斗笠周围垂着一圈黑纱,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当中,只露出握着两把狭长匕首的手掌,看不清面容与性别。 双方之间默默积蓄着战意,地上尘土徐徐飘扬,一只趋光虫豸本能地想扑向程居岫身旁石桌上的烛火,刚越过对峙中轴线,就被无形力量毫无波澜地切成两半,摔在地上。 李昂的突然闯入,如同石头砸进平静湖面,掀起涟漪, 双方不声不响,默默将视线移向他。 程居岫挤出一丝笑意,“日升来了啊。” 李昂微抿嘴唇,“师兄...在忙?” “嗯。” 程居岫点了点头,“故人造访。你有事?” “有个产妇难产,需要用铸铁术打造助产钳,帮助分娩。” 李昂迟疑道:“师兄,碍事吗?” “不碍事。” 程居岫招了招手,凭空唤来清风,将李昂手上的图纸卷走。 啪。 程居岫捏住图纸,扫了一眼,无视了还站在枝杈上的“故人”,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铁箱,坦坦荡荡地从铁箱里拿出两块银锭。 一边像上次一样,转动铁箱按钮,释放火焰,熔铸银锭, 一边随意问道:“日升,助产钳是什么?” “一种辅助产妇分娩婴儿的仪器,可以解决胎儿头位难产、缩短第二产程,尽早终止妊娠。” 李昂瞥了眼枝杈上敌友不明的黑衣人,沉声道:“助产钳能像是钳子夹东西一样,夹住胎儿头部,在分娩过程中,通过牵拉力,协助胎儿娩出。 由于产钳的形状弯曲,能贴合胎儿头部,所以只要使用得当,就不会造成胎儿头部的拉伤。 从而提升难产事故时,产妇和胎儿的生还概率。” 正在释放着铸铁术的程居岫讶然道:“是你自己发明的?” “算...是吧。” 李昂犹豫着回答道。 其实产钳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50年托勒密王朝时期的壁画,古罗马时期的盖伦医师也使用过早期产钳,不过现在不是解释这么多的时候。 “世间妇女生产困难,不知道有多少母亲不幸死在产床上,孩童生日也成了母亲的受难日。” 程居岫语气严肃道:“如果助产钳当真有效,光凭这一项,就必定能让你考进学宫。洢州乃至虞国各州府,都要为你竖立生祠,感谢你的无量功德。” “行之有效、能救到人就好。” 李昂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枝杈上那个黑衣人的敌意,似乎也消融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29章 嚣张 “给。” 程居岫结束了铸铁术的释放,唤来清风,令打造完毕的助产钳强制降温,再将银质的助产钳递给李昂。 “多谢师兄。” 李昂拿上钳子,看着庭院里的二人,手指轻轻朝西面弹了弹,犹豫道:“真没事?” 需不需要我去通知城西的镇抚司? “不用担心,真没事。” 程居岫淡然地摇了摇头,“马厩里有匹马,把马骑上。快去吧,救人要紧。” “好。” 李昂从马厩里把马牵出来,关上房门,有些费力地踩着门槛登上马背,朝陆依家驶去。 咚! 李昂再次推开陆依家的院门,冲入房间。 陆依母亲的状况看上去仍不乐观,脸庞煞白毫无血色。 “热水!” 产婆端来热水,李昂用水洗了一遍助产钳表面,再用煮过并拧干的干净布帛擦干, 先伸出左叶产钳,再是右叶产钳,并将两叶产钳扣合。 等到宫缩,再动作极致轻柔地缓缓牵拉,等看到胎儿了,便将产钳拆卸并取出,用手掌将胎儿托了出来,放在陆依母亲的肚子上,保暖,擦干。 “哇啊啊啊——” 婴儿啼哭声微弱但平稳,在城里跑了一大圈的李昂终于松了口气,后退半步,靠在椅子上,将胎儿和产妇交给经验丰富的产婆照顾。 “少爷...” 柴翠翘心疼地用袖口擦去李昂额头上的汗水,“累不累?” “人救回来了就好。” 李昂抿了抿干枯的嘴唇,费力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回就等于修了十四级浮屠了...” 他扫了眼不断抹着眼泪的陆依、脸色苍白但露出笑容的陆依母亲,以及她怀里正在不断啼哭的婴儿,轻笑一声,就着清水洗了洗手和助产钳。 “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呐。” 老产婆双手不断地拍着自己大腿,激动地对陆依母亲说道:“而且还是学宫弟子、天上的文曲星亲自帮您接生的,席夫人,您的小公子想必未来也是要读书出人头地的啊! 老产婆我帮人接生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还能用钳子把婴儿夹出来的,不愧是学宫弟子,天上的文曲星...” 陆依母亲——名为席慧的女子艰难地笑了笑,朝陆依轻轻扬了扬下巴。 陆依立刻会意,后退半步就打算朝李昂行大礼。 “别别别,” 李昂连忙止住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岁的小女孩,“我算是怕了你们了,动不动就磕个头,受不起,受不起。” “哪有什么受不起的,小郎君您是天上的文曲星,磕个头也能让我们沾点福气。” 老产婆笑呵呵地拍着大腿,经过询问,李昂这才知道陆依一家的情况。 陆依的母亲席慧,是洢州画舫里,卖艺的清倌人,十年前被一个大户人家的相好,赎身买下,本来是要娶回家当小妾的。 然而那个老相好的续弦悍妻却不同意,只好养在城东小宅。 更要命的是,席慧在赎身后没多久就生下了陆依,按时间推算,那时她还在画舫当中,陆依的身世也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几番波折下来,席慧母女就没有了任何身份,连最卑微的侍妾和私生女都算不上, 日子过得也颇为清苦,时不时还要遭到当家主母,和管家仆役们的刁难,克扣那本就不多的月例钱。 连这次生产,都被当家主母嘱咐过,不让城里的好产婆们为席慧接生,就打算让席慧死在产床上,免得生下来儿子,未来还可能和她的子女们争夺遗产。 又是大家族的那一滩烂事。 李昂默默摇头,突然间,院门外响起了嘈杂人声,“席慧人呢?让她出来!” 席慧与陆依的喜悦表情骤然变化,老产婆的脸色也突然变白,“这,这,陆府的人来了?” “这么快?” 李昂眉头一皱,转身走出房门,就看到一个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正领着几个仆役,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 李昂皱眉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我还问你是谁呢!” 管家服饰的男子上下打量了李昂一番,“大半夜当街跑马的声响,闹得半个洢州都听得见。 你个男的,夜半三更在产妇房里,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传出去我陆家还有没有脸面?” 管家说着说着,又瞥了眼跑出房门的陆依,冷笑道:“小贱婢,你娘人呢,让她出来,回去受家法。” “产妇刚生产完就要受家法?” 李昂的表情骤然冷淡了下来,“这算草菅人命了吧? 我倒想知道,整个洢州,有谁敢这么嚣张。” “嚣张?你连陆家都不知道就说我们嚣张?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也捆了。” 一名仆役冷笑着,从身后拿出绳索,刚要上前,就被另一名秃头同伴猛地拉住。 “李,李...李小大夫。” 秃头仆役脸色由红转白,压紧了声音,对旁边的管家艰涩说道:“陈管家,这,这是白天拿到学宫推荐信的李小大夫! 我去洢水河岸给府里买菜的时候见过!” “什么?!” 陈管家如遭雷击,脸色一变再变,声音瞬间轻了许多,“是,是李小大夫您在帮席慧接生?” “是我。” 李昂淡漠地点了点头,“有问题么?” “没,没有。” 陈管家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吃了毒药一般,艰难地拱了拱手,“那没事了, 误会,都是误会。 能让李小大夫帮忙接生,那是席慧的福分。 下走这就告退。” “想走?” 李昂一挑眉梢,轻轻拍了拍旁边陆依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们刚才不是还想捆我来着么? 正巧,这就带我去趟陆府吧。 我也挺想看看,陆府到底长什么样。 对了,别想偷偷跑了,你们要是不带路,我明天就去敲太守府的伸冤鼓。 也别想着封我的口,在来之前,我见过学宫的人。” 章节目录 第30章 家法 洢州城南,陆府,灯火通明。 面容刻薄、嘴唇如刀削般纤细的华服女子,正端坐在陆府正厅的椅子上,拿碟子托着碗雪燕冬瓜汤,用陶瓷镶金的勺子,在侍女的服侍下,慢悠悠地吃着。 田氏,陆府主人陆文林的续弦妻子,陆家现在的当家主母。 “娘,我们能去睡了么?都快丑时了。” 田氏两个十几岁的儿子坐在旁边,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田氏扫了他们一眼,冷哼道:“睡什么,先把席慧那个贱婢整治了再说。 我原以为把她丢在城东小院里,就能让她烂在那,没想到那个贱女人还是想办法勾搭上了你爹,怀了孕。 今天趁你爹酒醉,一定要按死席慧,万一真让她生下儿子来,说不定十几年后又会有什么波折...” 踏踏踏。 一个额头流着冷汗的仆役,小跑进正厅,嘴唇微微颤动。 田氏头也不抬地问道:“席慧呢,带进来。” “夫人,席慧没带来,为她接生的李小大夫却跟来了。” “接生?李小大夫?” 田氏微微一愣,脑海中闪电一般,闪过白天听到的那些闲谈,“就是今年拿到学宫推荐信的那个?” “是他。” 啪嗒。 瓷碟重重砸在铺着丝绸软布的桌上,田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劈头盖脸骂道:“你们怎么办事的?!席慧没带来,把麻烦带回家?!” “这,这,我们也不知道给席慧接生的是李小大夫啊。” 仆役委屈道:“从没听说过往产房里钻的男产婆,哪有这样的...” “没用的死狗奴!” 田氏气得用力拍着桌子,“快把他带走,送礼,说好话,总之别让他进陆府...” “晚了。” 李昂的声音由远及近,他踏步走上前来,身后跟着面色惨淡的管家仆役。 停下脚步,李昂朝田氏拱了拱手,“见过田夫人。” “是李小大夫啊。” 田氏瞬间变换表情,和煦温柔地指使儿子道:“冲儿,快给李小大夫搬张椅子来。” “不必了。” 李昂摆了摆手,淡淡道:“开门见山地说吧,田夫人,我想知道,您手下的管家仆役,拿着绳索火把,夜闯民宅,威胁要绑架刚生产完的产妇,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来者不善,田氏的表情冷淡下去,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执行家法。” 李昂追问道:“哪条家法?” “偷盗。” 田氏镇静自若道:“席慧那女人上个月从府上库房偷盗了两百文钱,按陆家家法,需要用藤杖,责二十。” 编,就硬编。 李昂摊手道:“证据呢?” “有人证就够了,府上好几名仆役都能作证。” 田氏淡淡道:“倒是李小大夫,我陆家执行家法,应该和您无关吧?” 李昂摇头道:“您想当着我的面草菅人命,那就和我有关了。” 不知是两人说话的声音太响,还是有仆役通风报信, 陆府的男主人、脸上还残留着醉酒潮红的陆文林,走出里屋,来到大堂,笑呵呵地对李昂拱手道:“原来是李小大夫到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我侄子也是学宫弟子,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我倒是想。” 李昂叹气道:“只是,学宫看中弟子的才能天赋,更看中弟子的品性道德。 见到理应阻止的恶行而不去阻止,就没资格当学宫的学生。” 拿到学宫推荐信仅仅只是个开始,在蒲留轩留给他的小册子里,毫不避讳地提及了某些学子及其家长,为了能在学宫入学考试里多挤掉几个竞争对手,会使出各种各样的下三滥手段。 比如,以结交好友的名义,派遣家中伴当(富人身边随时为其服务的仆役),到竞争对手身边,专门教他长安城里种类繁多的纸醉金迷活动,令其沉迷于销金窟中。 又或者,挖掘其他竞争者的所有潜在黑料,匿名举报其品行不端、缺乏道德,从而毁掉竞争对手的入学资格。 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当陆府的仆役要当着李昂的面绑人的时候,事情就没办法挽回了。 “李日升!” 田氏冷然道:“你还不是学宫的弟子,没资格教我们陆家品性道德! 何况席慧是我陆府的侍妾,说破天去,我这个当家主母也有资格杖责她。 就算是活活打死..” “你要打死谁?” 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所有人回过头去,只见到程居岫牵着陆依的手,踏步走来。 李昂挑起眉梢,“师兄?” 陆文林脊背一僵,讷讷道:“居岫...” 田氏的两个儿子浑身一抖,“表哥...” 程居岫走进大厅,朝陆文林拱手淡淡叫了声“舅舅”,旋即无视了迎上来的田氏和他两个儿子,转头朝李昂苦笑道:“让师弟见笑了。” “师兄你是陆家的...” “外甥。” 程居岫苦笑道:“我七岁父母双亡,和老仆投奔在长安做生意的舅舅,结果意外走丢了,流落街头,幸好被当时还在长安的老师收养,带进了学宫。” 李昂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表哥...” 田氏的两个儿子大感不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然而程居岫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转头看向陆文林。 看上去就一副老好人模样的陆文林,面对自己的侄子,反而双手微颤,不知如何摆放,尴尬道:“居岫,怎么回老家了,都不告诉舅舅一声。” “侄儿肩负学宫行巡责任,需要隐藏身份。 另外,侄儿也想看看,陆家在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借着学宫家属的名义,横行乡里,欺负良善。” 程居岫冷漠地扫了眼田氏,尽管他从来没有利用学宫名义来牟取利益,但是只要消息传扬出去,作为他唯一亲属的陆家,总能得到各路人士献上的“奉承”与“便利”, 在不付出太大代价的情况下,从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小布商,顺风顺水地成为洢州大户。 可惜的是,接近权力,会让一些人错以为他们拥有权力。 章节目录 第31章 擒获 程居岫温和问道:“陆家有没有过欺男霸女?迫害良民?” “没有,没有。” 陆文林额头流下冷汗,“这种事情家里谁都不敢。” 程居岫继续问道:“那有没有巧取豪夺,谋夺他人财富?” “没有,没有。” 陆文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让手下的商号都安安分分做生意,不敢干违反虞律的事情。” 程居岫点了点头,“那有没有将男女仆役视为狗彘,随意杖责打骂?” “这...” 陆文林表情一僵,讷讷道:“我从来不过问内宅的事情。” 一旁的田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惨然,但程居岫仍然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问道:“那,内宅里,应该没有过虐待侍妾,悄悄淹死侍妾所生婴儿的事情吧?” 咚。 田氏吓得倒退数步,背部撞在木桌边沿,带翻了桌上的昂贵瓷碗,令雪燕冬瓜燕窝汤流了一桌。 “居,居岫,” 田氏浑身发着抖,艰涩道:“我是你舅妈啊,我们是一家人...” “闭嘴。” 程居岫一甩手掌,腰侧飞剑陡然出鞘,刺向田氏眉心,在她额头上割开一道狭长剑痕。 “真该杀了你。” 程居岫声音冷若寒冰,不管瘫软下去、吓得失禁的田氏,收回飞剑,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的陆文林,淡淡道:“舅舅,休了她吧。” “啊?” 陆文林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却看到程居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淡漠地重复道:“舅舅,休了她吧。” “好,好,舅舅这就休了她。” 陆文林猛地回过神来,颤抖着接过仆役递来的纸笔,写下潦草休书。 整个陆家,都是靠依附程居岫而兴旺发达,没有任何反对余地。 “行了,就今晚吧,收拾东西,让她和她带来的仆役们滚回老家。” 程居岫淡漠地接过休书,“之前田氏管的陆家商号,也全变卖了吧。 陆家以后就不要再做生意了,钱全部放各大钱庄,按月领取利息。 省得有了钱出去生事。 另外,在陆府清出房子,席慧搬过来住。” “好,好。” 陆文林唯唯诺诺地不断点头,而田氏的两个儿子则面如土色——他们的母亲被休,连同他们的主要继承权也会被一并剥夺,转给二房或者三房的同父异母兄弟姐妹,他们自己则沦为平时最鄙夷的、没有身份的私生子。 “表哥,你就放过娘吧,她都是为了我们...” 二人哭着跪倒在地,抱向程居岫的大腿,然而程居岫只是随意唤来清风,就将二人吹飞推远。 “日升。” 程居岫将陆依留在大厅,转身和李昂走出了陆府。 “让日升见笑了。” 程居岫叹息着摇了摇头,“家里人眼光浅,不懂事。” “啊...” 李昂尴尬地摆摆手掌,程居岫自己快刀斩乱麻,处理了家事,已经算是雷厉风行了。 “对了,我是追着我那匹经常食用特殊饲料的马的气味,追去的席慧家,然后过来的。” 程居岫随意说道:“是不是好奇,之前跟我在庭院里对峙的那个黑衣人是谁?” 李昂点头,“有点。” 按照那天蒲留轩的说法,年轻一代里,有程居岫这等实力的应该不算太多。 “那是曾经的魔教门派,白骨慈航的圣女。” 程居岫扫了眼李昂脸上的惊愕表情,哈哈笑道:“放心,白骨慈航里的激进派,三百年前已经和其他的魔教门派一起,被彻底杀没了。 现在仅剩的这一支,算是依附于学宫的盟友。 而且白骨慈航的圣女有好几位,不像小说话本里那样‘罕见’。” “那师兄你和她...” “以前刚行走江湖、追查一起连环凶案的时候,还年轻,没有什么经验,不知道彼此身份,都以为对方是专门贩卖人口的魔教敌人,” 程居岫随意道:“所以我下手稍微黑了点。” 李昂一挑眉梢,问道:“稍微黑了点?” “下毒药,敲闷棍,套麻袋,载在船上,绑好铁链,运到河心,威胁她沉江喂鱼,进行审讯。” 程居岫一脸淡定地说着具有冲击力的过往,“后来双方交代身份,把话说开就好了。” 李昂咂了咂嘴巴,“她...原谅你了?” “不,在放了她、两个人一起办完那起案子、剿灭了真正的魔教后,她追杀了我六年。” 程师兄依然一脸淡定,“从十万荒山到无尽海,从虞国到周国,从沙漠到雪山。 投毒,设伏,刺杀,乃至易容化妆成熟人来接近我。 双方互有胜负吧,我也经常擒获她的。” “那还真是...” 李昂嘴角抽了抽,相爱相杀的神仙爱情? 抓了放,放了抓,搁这刷放生功德呢? “不过你放心,我和她还是有点默契的,不会影响到身边的其他人。” 程居岫微笑道:“就是以后如果在路上遇到瞎了眼求你带路的老太太、声称儿子被老虎抓走的老丈、声称父母死于匪患的妇女,得小心一些,别喝他们递给你的水和干粮。” ...你俩平时到底干了什么啊? 李昂犹豫道:“师兄,她会不会是,喜欢你啊?” 看不出来,平时一本正经的程师兄原来还挺...风流的。 “她是说过类似的话。” 程居岫点头道:“不过我娘以前经常跟我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说的话越不能相信。” 嗯?难道令堂姓殷名素素? 李昂刚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就听程居岫陡然转折道:“但我娘就很漂亮,所以她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因此,漂亮的女人说的话,就可以相信。 时刻在可信和不可信之间转移。” ...师兄你搁这练乾坤大挪移呢?殷素素哲学悖论? 偶尔皮这么一下的程居岫显得非常开心,哈哈一笑,爽朗道:“总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准备下要去长安的包裹,再过几天就要走了。” “嗯。” 李昂和程居岫在陆家门口分别,到了席慧宅中,通知了下消息,拿走助产钳,和柴翠翘一起回到保安堂中。 章节目录 第32章 异物 正如李昂预料的那样,次日清晨,保安堂门口又有新的访客求见。 每天经过洢州城的河商、海商数量众多,这些人出手阔绰,为了能拉上关系,送的礼物都是什么珍珠、珊瑚、砗磲,或者低调一点的,文房四宝,家用瓷器。 甚至于,李昂还见识到了上流社会才有的“雅贿”。 送礼者,会送一些精美无比、近似真品的假货赝品。 这些假货名义上可能只值五贯、十贯、二十贯,但是只要拿去送礼者介绍的当铺,进行典当,就能以真品价格卖出数百贯。 本质上还是送礼,只是避免了直接的现金往来,更难查证,而且听上去更加“风雅”一些。 “只能说,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李昂吐槽道:“连送礼的花样都是一脉相承。” 和昨天一样,他谢绝了所有稍微昂贵一点的礼物——家里实在是放不下了,光堆积的笔墨纸砚就够用十几年。 “胭脂,我的胭脂...” 柴翠翘没在听李昂的话,她的下巴压在桌上,抿着嘴唇,悲痛地看着墙角处,一整箱的锦绣堂胭脂水粉,被仆役抬走。 “你老惦记你那胭脂干啥。” 李昂无奈地合上《上清灵感篇》,“能不能想点有用的,比如午饭吃什么。” “那可是锦绣堂的胭脂啊!哪怕最低档的一小瓶也要一百贯。抹在手上,浸到水里也不会掉妆。 杏子梢头香蕾破。淡红褪白胭脂涴。” 柴柴自顾自地哀愁叹息,两只小手有规律地拍打着桌面,连午饭吃什么的话题都不太在意了,“俗语有云,生平不涂锦绣堂,便称英雄也枉然。 我的心被锦绣堂夺走了,今生或许不再会有悲喜...”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昂满头黑线,用《上清灵感篇》的卷轴轻轻敲了敲柴翠翘的脑袋,“你不做饭那就我去做,午饭就吃沙德刚送来的黄花鱼好了。” “别!” 柴翠翘立刻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紧张道:“那条黄花鱼足有十一寸,随便做成菜那就太可惜了,不如半条清蒸,半条红烧。” “哪有一条黄花鱼拆成两条来做菜的。” 李昂哼了一声,“还是红烧吧,红烧更好吃一些。” 正当主仆二人激烈辩论清蒸好还是红烧好的时候,保安堂外响起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沿街所有路人,面露惊愕畏惧之色,主动避让。 那是一群骑着军马的士兵,所有人披着铁质鳞甲,腰侧系着朴刀、箭袋,背上背着长弓,马匹的鞍鞯侧后方挂着一把上好了弦的劲弩。 虞国民间不禁剑而禁甲,不禁弓而禁弩。 这是一队精锐的虞国骑兵。 隶属于洢州城镇抚司的骑兵。 领头的兵卒翻身下马,让下属待在保安堂外,自己走进大门,拱手道:“是李小郎君么?” “是我。” 李昂有些意外地站了起来,拱手回礼,“阁下是...” “镇抚司团练判官牛温书。” 镇抚司兵卒沉声道:“奉学宫行巡之命,请李小郎君去镇抚司一趟。” “程师兄?” 李昂意外道:“为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牛温书沉默着眨了下眼睛,轻声道:“伊州城外,发现妖魔踪迹。” 越接近修行之道,就离危险越近... 李昂脑海中莫名闪过这句话,虞国境内没有人敢在闹市街头冒充镇抚司,对方身份无疑是真实的。 只不过,程居岫叫自己过去干嘛? “请牛判官稍等,我去洗把脸,这就来。” 李昂站起身,用眼神示意柴翠翘跟上,主仆二人走到后院。 柴翠翘压低了声音急道:“少爷,发现妖魔为什么叫你过去?你不是还没修出名堂来么?” 后面半句不要行不行。 李昂看着庭院里的落叶,翻了个白眼。 站在保安堂里的牛温书,老神在在地闭目凝神,假装没听见庭院里李昂的声音。 “协助镇抚司和学宫剿灭妖魔,是每个虞国民众和学宫弟子的义务,叫到我了不能不去,可能那里需要我的什么技能吧。” “总之,你在家里好好看家,这段时间别随便出门就是了。” “乖,我走了。” 李昂随便用井水洗了把脸,走出庭院,将《上清灵感篇》放在书架上,随后点头示意牛温书。 二人走出保安堂,离开时,李昂带上药箱,拿钥匙上好了正门门锁——新门锁和钥匙也是昨天送来的,在门栓的基础上加了两块弯折铁板,铁板探出门缝的一端设有孔洞,能让锁穿过,这样就算人在正门外面,也可以将正门上锁,不用每次都从庭院的侧门走。 牛温书贴心地给另外准备了一匹体型偏矮的军马,李昂翻上马背,坐上鞍鞯,跟着精锐骑兵前往位于城南的镇抚司。 那是一座和其他办公衙门外观相似的建筑物,不同之处在于,镇抚司的院墙高近一丈,院中种满了阴气森森的槐树,明明是六月三伏天,走进其中却感觉体表生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阴影角落中窥探。 角楼,了望塔,悬梯过道,射击孔。整座建筑物近似于堡垒,易守难攻,可以容纳数千乃至更多的兵卒。 作为土生土长的洢州人,李昂也没进过镇抚司,他目不斜视地跟在牛温书身后,走进镇抚司大厅,就看到程居岫正坐在左侧椅子上,手中拿着张纸,身旁的桌子上,摆放着铁箱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铃铛。 “日升。” 程居岫从椅子上站起,递来纸张,快速说道:“洢州城西面十五里开外的沙洮村有妖魔踪迹,几个村民和家畜受了外伤,需要治疗。 管辖洢州镇抚司的团练使还在外地,这里由我和牛判官负责,你跟我走一趟,解决妖魔顺便救治下沙洮村的村民。” “好。” 李昂应承下来,扫了眼程居岫递来的纸,发现这是一张借据证明。 时间:载乾三年五月十九。 地点:洢州城镇抚司。 借用人:学宫行巡程居岫。 借用异化物:异——伍——陆柒肆,魇人铃。 “这个铃铛,是我从镇抚司借来的异化物。” 程居岫将青铜铃铛递给李昂,“先给你防身用。” 章节目录 第33章 沙洮 魇人铃? 李昂微不可查地犹豫一下,接过了程居岫递来的铃铛。 那铃铛为青铜材质,古朴老旧,上面满是绿铜锈。本以为在触碰时,会将上面的斑驳铜锈轻易剥落,上手之后才发现,铜铃颇为沉重结实,仿佛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拉着它向地面贴近。 异化物,李昂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学宫将各类妖邪分为四类, 分别是动植物的“妖”,类人的“魔”,外表上没有生命的“异”,以及难以归类的“诡”。 学宫和镇抚司,会对这四类妖邪进行信息收集、清缴追杀。 这一过程中,有一些异类难以摧毁,或者摧毁后可能会造成巨大破坏,又或者是单纯利用价值,而被学宫和镇抚司保留下来,用妥善方式收容。 必要时,学宫和镇抚司甚至可以利用这些已知的异化物,去对付未知的异类。 魇人铃的编号,异——伍——陆柒肆, 异代表其属性,伍代表其等级,陆柒肆则是其编号。 在纸张下方,写着魇人铃的详细说明。 【收容措施】:异——伍——陆柒肆·魇人铃,需放置在直径十寸的上锁铁箱中,储存于洢州城镇抚司机密库房内。魇人铃的使用,必须经过镇抚司团练使,或团练副使级别的同意。在团练使、团练副使无法行使权力的紧急情况下,可顺延至判官级别,但不可再向下顺延。 【描述】:魇人铃有着类似于青铜铃铛的外形结构,材料为铜、锡、铅合金。该异化物在常规状态下处于长期休眠,但当被类人生物握持、按住铃铛顶部、持续摇动长达六次时,就会转化为激活状态,令距离使用者最近的一个类人生物陷入僵直停滞。 持续摇动,则会一直保持僵直效果。 僵直停滞的具体时间,取决于使用者与受试者的身体强度、心智坚韧程度、双方距离以及音波干扰。 受试者体质越弱,心智越不坚定,距离越近,周围环境的音波干扰越小, 则魇人铃的僵直效果越长,最长记录为三个时辰。 据受试者(俱为死刑囚犯)描述,僵直状态下他们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缥缈铜铃声,心情陷入难以描述的宁静喜悦,有时,受试者甚至会要求再次对他们释放魇人铃,以沉浸在宁静祥和情绪中。 多次实验证明,魇人铃的僵直效果,并不会对受试者造成难以逆转的负面影响。 也不会受其他收容物,比如异——肆——玖贰捌·飨食编钟,或妖——肆——壹拾叄·默读桐的影响。 在彻底探明其本质后,或许可以用于治疗遭受心灵伤害、陷入失魂病症者的长期计划中。 【备注】:魇人铃于太平二年,发现于翀州城负责管理城隍庙的庙正——董丰茂家中。董丰茂一家五口,具死于魇人效果,现场未能发现打斗痕迹或异类气息。 据推测,魇人铃可能与隋末乱世时消失的魔门教派——悟月寺有关,可能是该寺用于进行某种特殊仪轨的道具之一。 仍需要进行进一步的调查。 以上,就是魇人铃的所有说明。 ‘真的是,异化物。’ 李昂握持着铜铃,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既因为自己第一次接触到异化物,又因为纸张说明上,前一任铜铃拥有者董丰茂一家死亡的记载。 “只要使用得当,再给你穿套贴身轻甲,就能应付绝大多数威胁了。” 程居岫随意说道:“罗盘显示,沙洮村的妖魔气息并不算强,同样也是五级。 镇抚司的一队甲骑具装士兵,加上我,再调用几十上百农夫猎户,完全可以应付。 你只需要跟着我,治疗沙洮村的伤员就行。” “没问题。” 李昂点了点头,“药箱也带来了。” “那就好,” 程居岫提上铁箱,“牛判官,我们出发吧。” 牛温书点点头,按照镇抚司的规章制度,调用弓弩箭矢、士卒马匹、嗅探猎犬,并留下文书证明,最后,领着一支四十人的骑马队伍,驶出城外。 ———— 骑在战马上飞速奔驰的感觉并不算好,不断颠簸摇晃,不断强风扑面,根本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 李昂拉着缰绳,努力回忆以前在州学里学到过的骑马技巧,勉强跟在队伍后面。 十五里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越过桥梁,驶过山路,在日上三竿的时候,镇抚司队伍顺利抵达了沙洮村的村头。 终于到了。 李昂长松了一口气,背着药箱,从鞍鞯上翻身下马,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从马背上跌落。 程居岫与牛温书跳下马背,动作干脆利落。众兵卒刚一落地,就开始警戒四周,观察道路地形,并由一名斥候骑马进入沙洮村。 “这就是沙洮村么...” 程居岫站在乡间土路中间,眉头微皱,观察着前方这座依山而建的平凡乡村。 正值中午,村落里面却没有多少生火做饭的炊烟。 田间地头,也看不到干农活的农民。 片刻,斥候返回,报告沙洮村的村长周平春,已经将村里伤员集合了起来,等待救援队伍到来。 “走吧。” 乡间小路崎岖,腰侧系着长剑的程居岫走在最前面,带领众人步入沙洮村。 村落中心的水井旁,站满了整个村子上百户村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 水井旁边,还铺着七张凉席,每张凉席上各躺着一名伤病。 随着镇抚司队伍接近,一个体型中等、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急忙挤出人群——他穿着金钱图案的绸衣,和周围衣衫老旧的村民形成鲜明对比。 程居岫随口问道:“你就是沙洮村的村长?” “是在下。在下姓周,名平春。” 周平春的脸上挤出谄媚神情,无比恭敬地讨好道:“按照上官的吩咐,我把所有村民都叫了过来。 判官您来了,沙洮村就太平了。 判官您来了,青天就有了。” “我不是判官,他才是。” 程居岫见多了这类谄媚乡绅,没有多做理会,而是转头看向李昂,“日升,这些伤员,能医么?” 章节目录 第34章 细犬 “我看看。” 李昂提着药箱走上前去,躺在凉席上的伤员受的全是外伤,骨折、脱臼、擦伤、挫伤、切创。 其中切创的伤口痕迹非常奇怪,创口长、创腔呈舟形、创壁粗糙、创壁之间有组织间桥。 既不像匕首刀刃切割而成的常规切创,也不像刺穿。 倒像是某种奇特的...钝器挫裂创。 难道是武林高手用筷子把人割伤的? “能治,不过会不会死,主要看伤口感染与否。” 李昂从药箱里取出简易口罩、手套,给自己戴上,再拿出了一捆...银丝。 在场所有村民眼睛都瞪直了,一名患者家属忍不住问道:“大夫,这是...” “缝合线。” 李昂淡定回答道,用纯酒给银丝进行消毒。 村里有见识的人小声问道:“缝合用的不是树皮么...” “你说的是桑白皮吧?” 李昂随意道:“把桑皮内侧较粗的筋纹扯下来,剩下的外皮制成细线,要用的时候放在沸水的蒸汽上熏蒸,使其绵软如新,用来缝合。 是个没办法的办法,但还是容易导致伤口感染,也就是炎症。 用银丝的话,抗张力强度大,对组织反应小,灭菌简单,不易引发炎症,缺点是价格昂贵。” 李昂拿着系有银丝线的银钩,熟练地对伤者创口进行消毒、清创、缝合、包扎。 “幸好都是皮外伤,还能用银丝处理。如果是腹部深层组织受创的话,就只能用羊肠线了。” 由于没有麻醉手段,李昂尽可能快速地处理着外伤,减轻伤员痛苦。 现在他能够取得的外科缝合线有三种,丝线,羊肠线和金属线。 丝线不被组织吸收, 羊肠线能被组织吸收,但对组织刺激反应大,易引起感染, 金属丝抗张力强度大,对组织反应小,灭菌简单,缺点是价格昂贵。 ‘如果以后遇到伤势更加严重、伤在腹部的病患,就必须要用到可以吸收的羊肠线,最好能进行碘处理,实现无菌化。 不过碘处理的前提是碘,要取得碘,得找来硫酸和海草灰,让硫酸与海草灰中含有的碘化钾、碘化钠反应,生成碘化氢。 碘化氢再与硫酸反应,生成游离碘。 而要取得硫酸,又得去找来硝石和硫磺,采用硝化法...’ 李昂缝合的动作娴熟飞快,思绪漫游天际。现代工业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只是一根小小的无菌羊肠缝合线,都需要复杂工序。 一众村民和镇抚司兵卒,惊叹地看着李昂飞快的缝合动作。 原本狰狞丑陋的伤口,在针线缝合下逐渐合拢,只剩下一条条狭长疤痕。 “把这些人受伤的经过,详细地说一遍。” 程居岫转过头来,看向周平春。 “是。” 周平春下意识地站直身躯,战战兢兢地叙述起来。 两天前,也就是五月十七的夜晚,有村民在睡梦中,听见自家畜棚传来狗的狂吠和山羊惨叫。 他以为是有野狼从山上下来,立刻拿着火把、扁担出门。 其妻子敲响铜锣,叫醒邻里。 打狼是全体村民义务,毕竟谁也说不好潜入进村的野狼,会不会叼走自家的牲畜或者孩童。 众人拿着铲子锄头赶来,用火把照亮畜棚,这才发现畜棚的大门敞开,里面死了一条看门狗、三只山羊,另外还有两只羊羔失踪,怀疑是被掳走。 死亡的狗和山羊身上,都残留着严重的咬伤、抓伤、拍伤,部分肢体缺失。看起来很像是狼、豹子、老虎之类的凶残野兽干的。 考虑到有两只山羊被掳走,极有可能是三只或者三只以上的狼群。 依山而建的乡村,对于防御野生狼群有着丰富经验,次日白天立刻组织村民与猎户,上山寻找狼群踪迹。 在搜寻过程中,猎户王六宝的猎犬被袭击拖走,王六宝上前追赶,却没能追上。 “你就是王六宝?” 程居岫扫了眼木讷老实、背着把弓的猎户,“你看到袭击猎犬的东西了么?” “只看到了一点点。” 王六宝诚惶诚恐地点头,带着口音说道:“那个东西趴在地上,体表长了黑色长毛,像一头狼,从草丛里猛地窜出来,一下就把我的狗咬死、拖进草丛了,我都没来得及射箭。” 程居岫眉头微皱,“体表长满黑色长毛?” “是的,今天早晨我们又组织人手上山寻找,很多人都看到了。” 周平春说道:“那东西像一条没有尾巴的大狼,从山上冲下来,把我们布置好的渔网全冲破了。 村里猎户朝它射箭,连它的毛发都没能射穿,反而被它冲进人堆,伤了好些人, 直到全村老小,都拿火把驱赶它,才把它赶跑。 您看,这就是破掉的渔网。” “四肢着地,体表长满黑色长毛,没有尾巴,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畏火...” 程居岫总结了几个特征,皱眉思索。 “行巡,会不会是沙孩儿?” 牛温书问道:“妖类,五级,壹叄壹。 外形类狼,力大无穷,山中野兽见其就会露出微笑,扑进怀中任其吞食。六十年前曾有人在梁溪惠山目击到过。” “有这个可能。” 程居岫点头道:“不过有类似特征的低级妖类、魔类实在太多。 光凭黑色毛发、刀枪不入等特征,还可能是【貉之】、【犀犬】、【人狼】。 具体是那种还进一步检验。 牛判官,放嗅犬吧。” “是。” 牛温书转身,让下属牵来一条黑白色的细犬。 该犬身形纤细,四肢修长,双耳下垂,耳尖钝圆,双目尤其灵动机警。 即使刚才陪着骑马队伍跑了十五里山路,也没有表现出多少疲态。 “这种细犬,是镇抚司内部专门培育的品种,从小接受严苛的筛选与训练,每一只都是长安出产的。 能嗅探出血迹、汗渍、酒气、香囊在内的多种气味,并进行远距离的追踪锁定。 三百年来帮镇抚司和各地衙门破获了成千上万起案件,消灭了大量采生折割的人贩子。” 程居岫随口解释了一句, 负责牵着细犬、让它去嗅探残破渔网的镇抚司士兵,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表情。 尽管某种意义上,这条细犬的军衔比他还高。 章节目录 第35章 异化 “汪,汪!” 细犬嗅了一阵渔网,立刻吠叫起来,拉着镇抚司士兵向东面跑去。 程居岫留了二十名士兵在沙洮村,自己和牛温书领了剩下的人,带上王六宝作为向导,跟上细犬。 李昂留在村里照顾伤员。 正午的太阳逐渐猛烈,村长周平春似乎听说了他的身份,谄媚地请李昂到他家去休息。 李昂也没有拒绝,带着七名伤员到了相对宽敞的周平春家中,统一观察。 至于剩下的村民,则各回各家,生火做饭。 一个半时辰后,程居岫带着队伍返回沙洮村,脸上挂着疑惑表情。 “没找到踪迹。” 程居岫摇头对李昂说道:“渔网上残留的气味,到山坳溪水里就不见了,怀疑是潜进水里,游出很远距离。” “那怎么办?” 李昂皱眉道:“是继续留在沙洮村,还是沿河向下接着找?” “在沙洮村继续待一晚吧。” 程居岫说道:“不管是沙孩儿、貉之、犀犬,都没什么智力。 吃过了家畜的肉,尝过了人血,就再也无法舍弃这种滋味,跑不了太远就会回来。 周村长。” 程居岫看向周平春,“你家里有没有待宰杀的猪、羊、牛?” “有的。” 周平春讨好地笑道:“行巡您午饭要吃肉?” “不,捉妖。” 程居岫淡淡道:“傍晚的时候宰两头大型家畜,收集血水和内脏,用桶装好,不用盖盖子,敞开放在村头。 我和镇抚司会住在村头附近的房子里,熄灭灯火,等那个妖魔自己送上门。 至于家畜的钱,你等会儿报给牛判官,能到洢州镇抚司报销。” “不用不用,小人怎么敢劳烦上官。” 周平春谄媚地不断点头,转身出门,招呼管家去做,“甘管家...” 待他走后,李昂拿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稍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想不到这种土老财家里,竟然也有好茶。” “民脂民膏罢了。” 程居岫淡漠道:“村子里的油坊、磨坊、粉坊、染坊都是他家的,村里的地,和周边的山,也有一大半列在他的名下。 一半村民都是他家的佃农。 若非如此,他也住不起这么好的房子,有这么多佣人,还在院子里养了那么多猎犬、宠物犬,连高昌的拂林狗和巴儿狗都有——这可是长安贵人才有闲心闲钱养的宠物。 地主乡绅么。别看土,说不定比长安、洛阳的大户人家都要有钱。 对了,说到茶,” 程居岫笑道:“日升这两天没少喝吧?” “嗨。” 李昂两手一摊,无奈道:“那些河商海商也太‘热情’了,一箱一箱地搬来东西。名贵的珠宝珊瑚不收,就送锅碗瓢盆酱醋茶,什么东西都有。” 程居岫撇嘴道:“商人嘛,总想着能攀上关系。” 李昂翻了个白眼,“他们倒豪爽,也不怕我考不上。” “以日升你的聪慧机敏,怎么也能考上。” 程居岫笑道:“就算考不上,对于那些商人来说,所付出的也只是几箱财物而已。 而如果能考上,结下一份善缘,日后就是百倍千倍的回报。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投资了。 多资助几个,总有能考中的。” 风险投资是吧?有没有天使投资人? 李昂摇头苦笑。 ———— 洢州城一行人草草用过晚饭,住进了村头的平房当中。 周平春本来打算让五个儿媳和家里仆役,为众人准备丰盛宴席,但镇抚司有规定,在外追逐妖魔时,优先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不接受乡民提供的饭菜。 这倒不是出于自觉与矜持,而是有太多的血腥教训,证明对付妖魔必须要提起一百万分的警惕。 一碗饭,一块肉,一个果子,乃至一杯水,都可能是受过妖魔影响的异化物。 “我在河东有个老友,他是镇抚司的老兵、堪比巡云境修士的先天武者, 骁勇善战,兵不解甲,三十年来斩杀了上百头妖魔, 晚上睡觉都要穿着甲胄,每次洗澡也只是用湿毛巾草草擦拭。 由于其功勋卓着,甚至接受过陛下的赏赐。” 小房子里,程居岫、李昂、牛温书随意地聊着天,牛温书喝了口酒囊里的酒水,淡淡道:“副指挥使怜他年老体衰,准许他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一路上风平浪静,车队顺顺利利地到了家乡汾州,在山上行驶时,因为天气炎热,他让车队在河畔树林里避暑,自己解下锦衣,去河里泡澡。 结果,刚在水中走出数步,脑袋就炸裂开来。 断掉的脖颈中,爬出无数条手指粗细的血红蜈蚣,眨眼间那些蜈蚣就窜入河水,消失不见。 在那之后我们才收到消息,原来他在三十年前、刚加入镇抚司的时候,体内就被妖——贰——壹拾伍·虿尾蜈蚣所寄生。 那种妖邪,会在被寄生者体内不断产卵,一旦被寄生者的身体浸入水中,成千上万虫卵就会立刻孵化,爆体而出。 镇抚司不得不堵死了整条河流,捕捞并焚毁所有河鱼,以免有人误食河水,造成下一轮的虿尾蜈蚣扩散。” 牛温书又喝了口酒水,老实方正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自那之后,镇抚司里就没人敢随便食用外人提供的饭菜、清水了。” 程居岫叹了口气:“...山长曾经说过,我们从来没有完全理解过异类,需要时刻保持敬畏,与警惕。”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谈话,李昂朝门外喊道:“谁啊。” “在下是猎户王六宝,就是白天见过各位上官的那个猎户。” “王六宝?他来干什么?” 李昂眉头微皱,拉开木门,只见王六宝捧着右手手腕,脸色发白。 李昂扫了眼王六宝的右手,随意道:“手指扭了?” “是,天黑没舍得点蜡烛,摸黑去关驴棚的时候被门夹了。” 王六宝结结巴巴地说道:“听说李,李小郎君您会接骨...” “拿来吧。” 李昂轻叹一声,拉过王六宝右手,一拉一拽,扭正了手指。 “嘶,谢谢小郎君,谢谢小郎君。” 王六宝吃痛,倒吸了口凉气,不断感谢,没有离去。 “怎么还站着?” 李昂随意问道:“是有什么事么?” “呃,小人想问问,山,山上的妖魔是野兽变得么?” 王六宝期期艾艾地说道:“小人是猎户,捕猎了不少野兽,怕遭报应...” “有一定可能。” 程居岫想了想说道:“异类不会凭空产生,一切皆有其根源。 就像染料,滴进水里,一生二,二生三,只要接触过异类,就有可能发生变异。 比如沙孩儿,就是野兽接触了妖化槐树而来, 犀犬,就是犬尸埋在地底,被阴气污染而来, 人狼,则是因为吸收了太多的妖异月光...” “那人呢?” 王六宝紧张道:“人也会变成妖么?” “人变化而来的,应该归类到魔,” 程居岫随意道:“比如尸体因怀有强烈怨气变化成的尸鬼、僵尸。 不过魔的产生条件,要比妖类苛刻的多,目击次数也相对更少...” “王六宝!” 周平春领着他家十几个扛着被褥、床垫、蜡烛、油灯等杂物的仆役跑来,气急败坏地对王六宝喊道:“没看见上官都要休息了么?滚一边去。” 周平春让仆役扛着被褥、床垫进屋,谄媚地对着李昂三人赔笑,“山村里条件差,让上官们见笑了。 上官们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向小人提。” “不用了,周村长让村民晚上待在自己屋里,锁好门窗,不要随便走动就好。” 程居岫揉着眉心说道, 尽管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向他谄媚讨好的乡绅,但像周平春这样“热情主动、打蛇上棍”的乡绅,还是第一次见,看着就头疼。 “诶,小人这就去。” 周平春谄媚地笑了笑,转头朝王六宝冷哼一声,后者立刻战战兢兢地告罪离开。 直到走出院子,王六宝默默伸手探入怀中。 他的衣服里,夹着一撮纯白无瑕的毛发。 狗的毛发。 章节目录 第36章 尸煞 猎户王六宝沿着山路小径,朝家的方向步履缓慢地走去,脑海中再次浮现那天看到的画面。 已死的白犬,卧躺在溪边草丛,自己手里的匕首,仓皇忙乱地切割着白犬的皮肉。 吱呀—— 推开木门,王六宝失魂落魄地将背上长弓放下,狗肉的甘美味道再一次涌上唇齿舌尖。 他猛地摇了下头,将沉重的罪恶感甩出脑海,点燃桌上蜡烛。 微弱烛光刚一照亮房间,王六宝就看见一双眼睛,在角落里亮起,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你,你怎么来了?!” 王六宝下意识地从椅子上惊跳而起,立刻压低声音道:“饿了么?渴了么?我去给你拿吃的。”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了块腊肉和两碗水,用其中一碗将腊肉泡软,放在桌上。 轻微的啃食声在房间里响起, 烛光下,王六宝压低了声音说道:“镇抚司的人今天晚上就要行动,趁着他们还没发现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轰隆! 巨响声自山下传来,王六宝脸色发白,猛地站起,推开木门。 山下村头,火光闪耀。 ———— “来了。” 程居岫面色平静,弹剑而起。 轰! 牛温书一马当先,一脚踹开木门,腰间朴刀猛然抽出,锋锐刀刃在月光照耀下宛如一条洁白匹练,斩向匍匐在地上的黑影。 那黑影就像村民们描述的那样,遍体黑毛,似人似狼,正在大口吃着木桶中腥臭气味浓郁的血食。 牛温书人未到,刀气先至, 自刀锋处,蔓延出汹涌气流,隔着着五步距离,将黑影怀中的木桶劈成碎片。 霎时间木屑横飞,血水四溅, 刀气余势不减,劈向黑影的脖颈。 沙—— 黑影体表长毛割裂断开,脖颈处溅出一道血箭。 黑影木然地转头看向牛温书,庞大身躯徐徐站起,一掌拍下。 铛! 手掌与朴刀在空中对撞僵持,牛温书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撑着刀背,膝盖弯曲,对抗对方蛮不讲理的怪力,脸庞不正常地涨红起来。 黑影前迈一步,毛茸茸的右手向下压着牛温书的朴刀,左手则攥着最后一块血腥肝脏,递入口中大肆咀嚼。 它那被刀气割开的脖颈伤口迅速愈合,本就比牛温书高出一个头的身形似乎又膨胀了几分,更具压迫力。 刷拉! 周遭房屋的院墙,齐齐竖起火把, 早已潜伏就位的镇抚司兵卒,拿出劲弩,站在院墙后、窗后、屋顶上,扣动劲弩扳机。 嗖嗖嗖—— 一支支精钢锻造的弩箭,如毒蛇般朝着黑影攒射而出。 这些弩箭的箭杆上都贴着黄纸符箓,贯穿了黑影体表的厚重毛发,钉入皮肉深处。 “嚎!!” 黑影吃痛嚎叫一声,左手在身上一拂,将弩箭折断拍落,右手猛地攥紧,将牛温书的朴刀生生捏碎,一拳砸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噌! 没有剑格的长剑,自破屋中陡然射出,贴着地面急速飞行。 所过之处,成片杂草悄无声息断裂,撕出一道笔直的锥形轨迹, 落叶飘扬纷飞,被呼啸狂风卷动,拖在飞剑后方, 不断踩踏形成的坚固夯土地面,则被剑气穿透,毫无征兆地割裂开来。 剑尖,刺进了黑影胸膛,一半剑刃没入其中。 “吼!!!” 黑影倒退半步,抬起魁梧双臂攥住胸口长剑,双手不顾鲜血溅出,施加沛然巨力。 飞剑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吱呀声,剧烈震颤摇晃,一点一点将剑气锋芒,朝着黑影的脖颈、头颅挪去。 咚! 黑影不退反进,一脚踹在牛温书胸膛,将他猛地踹飞出去,撞进破屋当中。 飞剑前进之势陡然一滞,趁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黑影拔出长剑,掷向地面,粗长双腿弯曲蓄力,整个魁梧身躯如同装了弹簧一般,朝村头跃去。 五丈,十丈,兔起鹘落间,黑影已脱离了镇抚司弓弩的射击范围,数次弹跳,跃入山林,消失于夜幕下的茫茫林海。 “咳——” 没了木门的破屋里,牛温书涨红着脸,从破损桌椅的残骸中站了起来,羞愤恼怒道:“让行巡见笑了。” “不怪判官,我们都误判错了。” 程居岫皱眉道:“不是妖,而是魔中的尸煞。蓄阴之地才能养出来的异类。 难怪贴了降妖符的劲弩箭矢没能一击致命。” 李昂问道:“它跑了么?” “跑不远。” 程居岫摇头道:“尸煞只有每天吃新鲜血食才能生存,吃的越多则越发强壮。 现在它受了重伤,一定会依从本能,在附近山上寻找活食。 牛判官,放细犬追踪吧,另外再把昊天钟拿出来。” “是。” 牛温书走出房门,发布命令。 他让人搬来一口木箱,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个一臂高的沉重铜钟。 “这是洢州城二十四座昊天钟中的一座,借用来的,能震慑妖邪,减缓其速度。” 程居岫解释道:“沙洮村里也有,不过没有这座好。” 牛温书让士兵用支架支撑起昊天铜钟,放在村口拿木槌敲响。 一开始钟声轻微弱小,用力连撞了十几下之后,就变得无比响亮。 牛温书留了十名士兵在沙洮村警戒,又叫来村长周平春,让他召集村里人手,轮流敲钟,绝对不能停歇下来。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在细犬的带领下,高举火把朝着血迹追踪而去。 李昂穿上皮甲,拿了魇人铃,跟着程居岫,在后方掠阵。 夜间山林树影婆娑,火把光芒照耀下人影憧憧,脚掌踩踏着落叶,头顶不断传来沙哑难听的夜枭叫声。 “呼,呼。” 李昂穿着稍有些沉重的皮甲,攥着魇人铃,在林中徒步跋涉。 前方传来细犬吠叫,似乎血迹一路蔓延到了山上。 “尸煞上山了。” 程居岫站定脚步,双目微凝,透过密集树冠,望向山顶。 沙洮村西南面的这座陡峭山峰,在高处一分为二,裂开一道悬崖,两侧石壁坦露,寸草不生。 相距最近处仅可供两人通过,最远处则足有十丈。 “牛判官,你们去东崖,我和日升去西崖。” 程居岫从铁箱中抽出一张黄纸符箓,随手一捻,贴在李昂皮甲上。 轻身符。 章节目录 第37章 山洞 李昂只觉双脚被一团轻盈微风萦绕,身躯轻快了不少,身上穿着的厚厚皮甲也不再那么沉重。 “我不怎么会符箓,这轻身符是我朋友写的,能维持三刻钟,走吧。” 程居岫也给自己贴了轻身符,提着剑鞘,朝西侧悬崖攀去。 李昂快步跟上,左手举着火把,右手紧握铃铛,用手指按住铃铛里的金属小锤,免得一不小心摇动魇人铃,把旁边的程居岫定住。 那可就尴尬了。 “尸煞是第五等魔类。通常是由枉死、含有强烈怨恨之气的尸体,埋在聚阴之地,吸收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阴气煞气,催生而成。 积蓄的煞气越多,怨念越重,则越强大。 一旦出世,就必须立刻剿灭。 否则让它吃多了血食,体表毛发脱落,从尸煞进化为第四等的尸魔,能飞天遁地,不再畏火惧光,就很难对付了。” 程居岫语速飞快道:“好消息是那头尸煞才刚出世不久,会被昊天钟天然震慑。只要钟声不断,就难以自由活动。” “进化成尸魔?” 李昂疑惑道:“妖魔也能进化?” “部分可以。” 程居岫说道:“就像炼体的武者,能通过药浴来锤炼筋骨一样。 一些妖魔也能通过各自的方式自我增强。 比如吃血食,吞吐月光,饮用钟乳石窟中积蓄万年的潭水等...” “那狐妖讨封是不是真的?” 李昂好奇道:“就是人走在路上,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一只狐狸,戴着帽子,穿着长衫,双手高举过头顶,向人问‘您看我像人么?’ 如果人回答是,那么妖狐就能化形为人。” “你这是,从哪听来的?” 程居岫眼角一抽,“要尊重天地规律。 一只七八斤的狐狸,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七八十斤的活人。” “不能啊?” 李昂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他还指望有妖狐向他讨口封,他立刻说出“我觉得你像一个能给我做出三酸二碱、实现现代基础化工的工程师”呢。 “唔...也不是没有可能。” 程居岫一边向着山崖攀爬而去,一边说道:“某些异类、诡类,极度特殊诡异,其能力远超普通人想象。 比如能打开任意一道锁的钥匙,吃了以后会在后脑勺长出眼睛的绿豆,能将一整座乡村的活人悄无声息转化为石质雕像的浓雾。 就算是学宫也没有将所有异类、诡类,全部知晓,记录在案。 说不定就有一些诡类,能把狐妖彻底转变为人。 苏子曾经说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李昂好奇道:“苏子?” “学宫历史上的一任山长,也是我最崇拜的人。” 程居岫登上西侧悬崖,向东眺望, 咻! 啪! 夜幕下,山峰另一侧的空中绽放璀璨烟花, 爆裂声响,和山下响起的规律钟声重叠在一起。 程居岫望了一眼,松了口气,“牛判官那边已经找到尸煞了,正在把它往这边逼过来,日升,准备好魇人铃...” “嗯。” 李昂有些紧张地拿起魇人铃,下意识地朝旁边粗壮松树挪了一步,未曾想脚下一空,脚掌踩踏松软落叶,整个人跌入松树旁边、被树根挖空的坑洞中。 “咳咳。” 李昂咳嗽着站起身来,捡起落在地上的火把——镇抚司的火把也是特制的,能长久燃烧,就算被沙土扑中,也不会轻易熄灭。 “日升,没事吧?” 程居岫笑着唤来清风,扫去地上沉积着的厚厚一层落叶,蹲在地上看着洞里的李昂。 “没事。” 李昂有些尴尬地拍去身上尘土,手中火把扫动,照亮四周。 这里是一处连通着悬崖外侧的洞穴,一人半高,洞壁上没有图画,地面平坦宽阔,只有石子沙土,看上去像是天然形成。 李昂后退半步,朝上方喊道:“师兄,小心点,上面可能会塌。” “嗯,你往后再站一站,我把洞口凿开,带你出来。” 程居岫随手结印,一掌拍下,洞口处的泥土竟如蜡烛般缓缓融化。 在不引起联锁坍塌的情况下,一点一点融开口子。 巡云境法术,掘穴术。 李昂看着徐徐融化的厚实岩层,脑海中闪过蒲留轩小册子上的内容,心底默默感慨。 巡云境的修士,遇山开山,遇水搭桥,哪怕不用一身修为去斩妖除魔,当个工匠也足以积攒下万贯、十万贯家财。 当然,这只是随便想想而已。 修士要赚钱,方法实在是太多了。 亲自动手帮人盖房子、挖水井、修宫殿,只是其中最低档的一种。 李昂举着火把,看着洞口被逐渐拓宽。 忽然,他身后的黑暗中,卷起一道微风。 刹那间,李昂寒毛大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本能地转过身去,猛然挥动手中火把。 火光飘摇,照亮黑暗, 一道身影出现在昏暗光芒之下,它近似人形,体表长满黑色长毛,双臂垂落,十指指甲锋锐狭长好似匕首。 和那头尸煞外形相似,但体型要更小一些。 这是,第二头尸煞。 尸煞居高临下俯瞰着李昂,厚重的黑色毛发后方,传来沉重而嗜血的喘息。 “叮铃!” 李昂毫不犹豫朝尸煞丢出火把,脚掌蹬踏地面,向后退去的同时,拼命摇晃手中魇人铃。 一下,两下。 魇人铃的金属小锤撞击铃铛内壁,发出清脆悦耳响声,然而魇人铃的前五次响声是没有用处的,必须要等到第六响,才能触发停滞效果。 尸煞一爪拍碎火把,冲撞而来, 但似乎被山下响起的昊天钟声所影响,慢了半拍, 锋锐指尖掠过李昂胸口皮甲,差之毫厘,切进山洞岩壁。 咔—— 坚固岩石被轻易凿开,碎石飞溅,打在李昂胸口皮甲上,令他脸色一白。 尸煞再次冲锋而来,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李昂头颅。 铛! 金铁交错声在山洞中响起,程居岫的飞剑化为一道模糊青影,格挡在尸煞爪前, 而李昂也趁着这最后间隙,敲响了第六下魇人铃。 “叮铃!” 铃声响起,尸煞的动作陡然停住,僵在原地,指尖悬停在李昂的额头前方。 章节目录 第38章 绷带 好险。 李昂喘着气,后退数步,远离了悬在眼前的利爪,手中铃铛摇个不停。 叮铃叮铃。 清脆铃声在洞穴中回荡,配合山下规律宛如心跳的、极具穿透力的悠扬钟声,将尸煞牢牢定在原地。 踏。 程居岫从洞穴上方轻巧跳下,面色沉稳,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比作剑诀,朝前重重一挥。 嗡—— 长剑鸣颤而起,裹挟狂风,刺入尸煞脖颈,余势不减,将其横扫着钉在墙上,半截剑刃没入洞穴岩壁。 “琉璃缚火。” 程居岫钉住了尸煞,表情沉静如水,左手大指掐中指中端左侧,右手大指掐中指上端,各自扣成圆环,并相互穿过,悬于身前,结成手诀。 呼! 之前因为火把被拍碎而四处溅落的火星,纷纷被狂风卷起,摄入程居岫身前的空气旋涡。 所有火星,在愈发炽热的气流中激烈碰撞,一生二,二生三,积聚成团,爆燃膨胀, 似慢实快地演化为火焰长龙的形状。 光芒映照着程居岫的肃穆脸庞, 山洞中的温度急速攀升,大量水汽从地表沙土里被蒸腾出来,化为薄雾,贴着地面飘荡。 李昂不得不贴着阴冷岩壁,瑟缩身躯,脑海里回忆着巡云境琉璃缚火术的内容,手中铃铛摇个不停,防止尸煞挣扎、从长剑钉刺中挣脱。 眼看火焰长龙逐渐成型,蓄满威力, “吼!!!” 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吼叫,再一次在山洞外响起。 另一头体型庞大的尸煞,已经被镇抚司兵卒团团包围,逼到了东侧悬崖山顶——它的体表插满了断裂箭矢,每当山下传来昊天钟的悠长钟鸣,它的身躯就会颤动一下,牵扯伤口,溅出腐臭血水。 昊天钟的钟声,天然克制邪魔妖类。 牛温书也注意到了西崖洞穴中的李昂等人,发现他们已经在山洞里制住另一头尸煞,来不及多想,俯身冲锋,拔刀斩向面前尸煞的头颅。 贴了符箓的制式朴刀划破夜风,按照预想,这一刀应该在昊天钟声辅助下,切开尸煞本就受创的脖颈,将其彻底枭首。 然而, “咚—” 本应在下一瞬响起的昊天钟声,没有任何征兆地中断衰竭,就像是被强制打断一般。 糟了。 惊愕情绪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蔓延开来,牛温书就感到前方强风掠起——失去昊天钟声压制的尸煞,重新恢复凶性, 浑浊双眸倒映着火把光亮,一拳朝牛温书轰来。 情急之下,牛温书转攻为守,翻转朴刀横在前方,控制刀身稍作阻挡,卸去一部分传递而来的力量,身形向后倒飞出去。 ‘怎么回事?昊天钟为什么会停?!’ 山上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了同样的惊愕震怒,在来的时候他们对村民千叮咛万嘱咐过,绝对不能让昊天钟停下。 山下,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李昂拼命摇动魇人铃,但在昊天钟声停止之后,被钉在洞穴岩壁上的尸煞,依旧开始剧烈震颤起来——光凭魇人铃的效果,已经无法彻底控制住它了。 更糟糕的是.... 咚!! 地面震荡,尘土飞扬, 第二头尸煞跳过悬崖,坠入洞穴,堵住了洞穴的出口,黑色毛发下的浑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二人。 它似乎能感觉到程居岫前方的火龙的威胁,在落地的瞬间,便挥出四肢,凿进地面,眨眼间攀上山洞岩壁, 倒挂在山洞顶部,冲锋而来。 山峰的东崖与西崖相距十丈,镇抚司兵卒来不及救援, 情况急转直下, 连程居岫的呼吸都不禁紊乱了半拍。 他虽然术、剑双修,但要想发挥最大威力,必须全神贯注集中在其中一项,术、剑还不能同时使用。 琉璃缚火决是可以彻底焚毁尸煞身躯,但只能在一条直线上生效。 来不及了。 东崖山顶,牛温书看着宛如天堑般的悬崖峭壁,心急如焚,却听身后树林草木撩动,自草丛中传来一声悲恸的童声呼喊。 “爹!娘!” 这一声呼唤,在寂静夜幕下显得清晰而响亮。 山洞中的两尊尸煞,所有动作顿了一顿,木讷呆滞地望了眼声音传来方向。 东崖山顶上,一个衣衫褴褛的、面黄肌瘦的孩童,冲出草丛,在悬崖边跪倒,涕泪横流道:“爹,娘,停下吧...” “...” 然而,两尊尸煞却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它们的目光依旧浑浊嗜血,又转过头来,一个冲刺,一个挣扎。 李昂眼看体型较小的尸煞加速挣扎、即将挣脱长剑束缚,来不及思考,低头用牙关衔住魇人铃, 保持铃铛摇动的同时, 冲上前去,双手牢牢攥住了飞剑剑柄。 “师兄!” 李昂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脚掌竭尽全力蹬踏岩壁,双掌扯着剑柄斜向拖拽, 在尸煞挣脱出束缚的最后关头, 将其甩至洞穴中间,与洞口处的第二头尸煞身形重叠在一起, 而他自己,则抽出长剑,后退着紧贴山洞岩壁。 就是现在! 不用李昂再作提醒,程居岫结成手印的双掌重重下压,身前火龙疾射蹿出。 轰!! 汹汹火光是如此猛烈,每一粒在空中悬浮飞扬的尘埃都被清晰照亮,在山洞中沉积了千百年的湿气都被彻底抹除。 喧嚣急行的火龙,如粘稠流体构成的箭矢一般, 贯穿了两尊尸煞,将它们体表的黑色毛发焚烧殆尽,大半身躯焚为焦炭, 甚至余势不减,轰在东侧悬崖的崖壁上,烧灼出一大片焦黑。 噗通。 两段尸煞残躯摔在地上, 程居岫松了一大口气,后退半步,伸手扶住山洞岩壁,支撑起身躯,有些费力地重新站稳,唤回飞剑入鞘,“日升?你怎么样了?” 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李昂仿佛没有听见程居岫的呼喊一般, 他默默蹲下身去,用地上随便捡的石块,挑动着尸煞的焦炭残躯。 刷拉,刷拉。 他从其中挑起了一些东西。 肠胃中还未消化完毕的动物骨骼,以及数块灰白色的小片布帛。 李昂的眼眸中,倒映出了白色布帛的形状。 那是...绷带。 原本包裹在瘦小尸煞腿上的,石膏绷带。 章节目录 第39章 白犬 “快,都给我继续敲钟,谁也不许停!” 沙洮村中,周平春满头大汗地嘶喊着,指挥村民提着沉重木槌,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昊天铜钟。 铛——铛—— 响亮钟声在群山中激昂回荡,一缕晨光穿透山岭密林,将光芒洒向人间。 周平春的瞳孔骤然收缩,远处山路上出现一队人影。 镇抚司的人,回来了。 周平春浑身一抖,躬着身躯走上前去,迎接队伍,口中大喊:“上官,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 上官让小人看好昊天钟,结果这群杀千刀的山野愚民用力太猛,把钟从架子上撞落了...” 程居岫抬手阻止周平春继续说下去,扫了眼吊着钟的破损支架,转头看向李昂。 李昂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缓缓说道:“周平春,你知道,他是谁么?” 周平春顺着李昂手指方向望去,看着那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童,脸色难看道:“他,他是我们村里的,甘小二。” “那你知道,尸煞,是谁么?” 李昂语气平静道,“是他的父母。” 周平春脸上一阵青一阵紫, 没等他再说什么,猎户王六宝就前踏数步走出人群,“砰”的一声在李昂面前重重跪倒,涕泪横流道:“上官,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四天前,我在山上砍柴的时候,看见周平春家的白狗倒在溪边,腿上被蛇咬了一口,被毒死了。 周平春平时对村里农户很坏,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有哪个佃农敢反抗,他就让家里的家丁去打砸抢。 我很怕他,看见他的白狗死了,想掉头就走, 但我实在是太饿了。 沙洮村附近的山都是他家的,猎户打到的所有猎物都要交七成给他,我太饿了,鬼迷心窍地就拿出小刀,把白狗开膛破肚,砍下一半的肉,装成那条狗是被狼咬死吃掉的样子,偷偷回了村里。 没想到我的表兄亲戚甘二那天也在山上砍柴,他在我后面发现了狗尸。 他的老婆前段时间摔断了腿,被洢州城里的名医治好了,躺在床上养病。 村里所有人家除了周平春都穷,甘二一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肉。 他捡了剩下的碎狗肉,想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吃,没想到在村口被周平春发现了,从他怀里揪出了狗肉和狗毛。 那条大白狗是周平春的心头肉,平时一直关在院子里从不放出来,任何人哪怕是他儿子多看了一眼,也要打骂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出来被蛇咬死。 周平春狠狠打了甘二一顿,让他去山上找狗尸,甘二说他来的时候狗就已经死了,还给他看狗皮上被蛇咬的伤口。 那条溪水附近是有毒蛇出没,村里谁都知道, 但周平春气疯了,一口咬定是甘二杀了他家的狗,让家丁把甘二绑起来,关进猪笼,用驴车拖着在村里游街,还让所有人出来看。 甘二的老婆拖着瘸腿跪在地上,和儿子一起向周平春求情,被他打了十几个巴掌。 周平春让人把甘二倒吊在树上,亲自用火烧他头发,用烟熏他眼睛,用蘸了盐水的鞭子使劲抽他,一口水也不给他喝。 我想出来给甘二作证,但我怕啊,我真的怕啊上官, 周平春害人不眨眼, 等到打累了,他就让人把甘二捆在水井旁,在六月三伏天的太阳底下暴晒,谁也不准放甘二走。 到了晚上的时候,甘二被折磨的就只剩下一口气,刚回到家就死了。 等我赶过去的时候,甘二的媳妇,和她儿子也都上吊了,因为家里没了活路,得罪了周平春。 我嫂子死了,我侄子甘小二身体轻,还没吊死。 我把他从绳子上救下来,怕周平春斩草除根,把他也弄死,就告诉村里人甘小二投河自尽了,我自己把甘二和他老婆背出去葬了, 把甘小二藏在山上,在夜里给他送吃的。 结果第二天晚上,甘小二告诉我,他爹娘活了,从土里爬了出来...” “王六宝!!” 尖锐愤怒喊声,打断了王六宝颠三倒四的叙述, “你个死狗奴!” 周平春从地上站了起来,冲到王六宝面前狠狠甩了他两个巴掌,一脚将他踹倒,“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甘二是我弄死的么? 有证据么?谁给你作证? 谁?!” 周平春的阴冷暴戾目光扫过在场村民,所有村民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六宝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上官,” 周平春转过头来,瞬间变幻脸色,谄媚讨好地,对惊愕难言的镇抚司众人说道:“王六宝和甘二一家是亲戚,他一定是怕甘二一家成了妖魔,牵连到他,故意说的胡话,栽赃陷害。 上官您明正秋毫,一定能还小人一个清白...” 噌—— 金铁摩擦声,打断了周平春的叙述。 李昂沉默地抽出了一名镇抚司士兵腰侧的朴刀,朝周平春走去。 耳旁响彻王六宝的嚎啕哭声,脑海中回荡着李昂自己的声音。 ‘对了,剩下的这些石膏粉和麻布你们也带回家去。’ ‘一个月后回来找我,如果我不在,就把石膏拆了自己重新包裹一下,记住要一个月后,而且不能裹太紧。’ ‘还有,骨折期间可以多吃点鱼虾、鸡蛋。’ ‘肉也可以多吃点...’ ‘总之,有什么好的就吃什么吧。’ 多吃肉, 多吃肉, 多吃肉... 李昂喉头发紧,提着沉重朴刀,一步一步朝周平春逼近。 “上官,上官!” 周平春脸色惨白地步步后退,语速极快地说道:“上官你不能杀我,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杀甘二,是他自己死的。 甘二老婆也是她自己上吊的。” 呼—— 沉重刀身缓缓举起,破开空气。 “上官,我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您要多少?千贯?万贯?我和洢州城里很多大人物都认识,我们是知己好友...” 朴刀高举过头顶,反射着朝阳光芒。 “你不能杀我!” 倒在地上的周平春面庞扭曲,脸上终于看不见了几乎是本能做出的谄媚讨好表情,“事情还没查清,你怎么能只因为王六宝的自说自话就定我的罪?!” 朴刀挥下。 “郡主!” 周平春扯着嗓子高喊一声,终于,刀刃停下。 “那是乐安郡主的狗。” 周平春双目暴睁,眼睛里满是血丝,沙哑高喊道:“乐安郡主喜欢各种稀奇名贵犬类,特别是全身洁白无暇,没有一缕杂色的白狗。 我花了大价钱培育出了这么一条,托了郡主府上的关系,准备送过去。 事情已经定好了,就等半个月后把狗养的更胖、体态更美一些,送到长安。 那是乐安郡主的狗,亲王女儿的狗, 你不能杀我,你不敢杀我...” 程居岫与牛温书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乐安郡主的父亲,是虞国皇帝的亲弟,受封宋王。 “因为一条狗,就杀了一个人么...” 李昂的表情复杂而荒谬,他哽着呼吸,缓缓收刀。 周平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绽出得意笑容,准备从地上站起来。 下一秒。 沙—— 金属刀尖划破咽喉的声音响起, 周平春不敢相信地看着挥下朴刀的李昂, 怔怔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被刀尖割开的脖颈。 呲—— 鲜血喷溅而出, 周平春无比慌乱地抬起颤抖手掌,死死捂住咽喉,却根本无法阻止急流血水,从手指的缝隙中溅射喷涌。 章节目录 第40章 重要 “嗬,嗬...” 周平春的双眼暴睁突出,不敢相信地瞪着李昂,咽喉中传来浑浊不清的声响,指缝间满是血沫。 他慌乱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踉跄跄倒退数步,满是猩红的手掌漫无目标地挥舞求救着,然而所有村民仿佛与他绝缘一般,纷纷后退。 噗通。 周平春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绣着金钱图案的绸衣上沾满了鲜血与泥水,佝偻身躯显得那么矮小。 “唉...” 程居岫长叹一声,一挥剑诀,腰侧长剑离鞘窜出,化为一抹看不清轨迹的模糊青影,绕着周平春脖颈,轻盈地飞了一圈。 沙—— 周平春的头颅扬了起来,甩向天空,在半空中被飞剑一分为二, 与无首身躯一起,重重摔在泥地当中。 “乡绅周平春,残害他人性命,滋生妖魔,死有余辜!载乾三年五月二十,伏诛于洢州城沙洮村东!” 朝阳笼罩的山坳里,回荡着程居岫斩钉截铁的声音。 ———— 傍晚,标着镇抚司标志的马车,行驶在洢州城街道上。 儿童追逐打闹的欢笑声,路边摊贩的叫卖声,顾客讨价还价的交谈声,河上船夫的吹哨声,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风平浪静。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吱呀。 马车在保安堂后院门口缓缓停下, 李昂默默跳下车辆,手中没了魇人铃,身上没了皮甲——这些东西已经交还了洢州城镇抚司,重新封存起来。 “日升。” 程居岫走下马车,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沉默不语的李昂,叹道:“镇抚司的记录,我和牛温书都帮你做好了。 这几天,就在家里读读书,准备学宫入学考吧。” “师兄,” 李昂抬起头,凝望着徐徐飘扬的翠绿柳条枝叶,轻声道:“我是不是不该杀周平春。” “...左右是个人渣,杀了也就杀了。” 程居岫也凝视着街道对面的繁茂柳树,说道:“协助周平春害人的从犯,也会根据严重程度,各自判刑。 流放、绞刑不等。 周平春家里通过害人得到的不义之财,经过清点后,会分发给甘小二等沙洮村村民, 如果甘小二不想再住在沙洮村,也可以跟王六宝生活,或者被镇抚司收养。 另外,安乐郡主的事情,我会上报上去。 不过,比较难办。 找不到安乐郡主和郡主府对此事知情的证据...” “我明白。” 李昂点点头,声音依旧缥缈,“我只是想不通, 为什么, 贵人的狗,会比庶民的命,更重要。” “...” 程居岫凝望着随风飘摇的柳条,陷入沉默。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残阳余晖,将洢州城中的建筑物染成壮美的血红色。 “日升...” “师兄,我没事。” 李昂摇了摇头,“我先回去了。” “嗯,照顾好自己。” 程居岫看着李昂离去的萧索背影,轻轻一叹,重新登上了马车。 ———— 米酒? 太甜了。 果酒? 太浊了。 香料酒? 加了官桂和一堆花卉,还能叫酒么? “就这坛了,剑南烧春。” 李昂从架子上挑了一个酒坛,拍了拍上面的红纸,将其搬下,来到庭院。 保安堂庭院里,看出他心情不好的柴翠翘,已经搬来了凳子,并在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小声规劝道:“少爷,少喝点酒,喝多了不长个。” “知道了知道了。” 李昂不耐烦地坐在凳子上,拿起勺子,从坛中舀出一勺酒,倒在陶瓷杯子里,试着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不出意外的又呛又辣。 “咳咳!” 李昂不断咳嗽,眼泪横流,柴翠翘心疼地坐到旁边,拍着他的脊背。 “我要考入学宫!” 酒杯被重重地丢在桌上,李昂双目通红,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沙哑喊道。 “少爷你一定能考上的。” “不是能,是必须。” 李昂说道:“我要让人们吃得饱,穿得暖,看得起病,上得起学...” “我要让世上没有苛捐杂税,贪官恶吏...” “我要保护那些愿意好好生活的普通人,惩罚那些通过伤害、剥削无辜来谋取利益的人...” “我要让人们有尊严地活着,活的像个人...” 柴翠翘认真地听着李昂的絮叨,拿着蒲扇,为微醺的少年扇着飞来的蚊虫。 “我要让家家户户都烧得起煤炭,喝得起热水,吃得起肉...” “我要消灭疾病,消灭愚昧,消灭无知...” 李昂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兑了水的酒,感受着吹过庭院的凉风,醉意涌上脑海,胡乱呢喃。 “少爷,回房吧,下雨了。” “嗯,走吧。” 章节目录 第41章 感气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洢州城里发生了这么几件事。 首先是最重要的省试。 经过在州学的考试,今年洢州城的所有举人已经决出。 而在减去灵脉天赋不符,以及年龄超过十八岁者之后,就得到了有资格前往长安、参与学宫入学考的十位人员名单。 十人中,州学的翟逸明成绩排名第一,宋绍元排名第二,第三到第六都是州学的其他同窗,另外还有四位外地的贡举生徒。 按照规矩,翟逸明、宋绍元等入选士子,都在家里办了烧尾宴庆祝,并在之后几天连番举办不同宴席,感谢师长、感谢父母、与同窗好友庆贺,顺便认识以下要一起去长安应考的同乡同学,打好关系。 李昂没有去参加任何一场宴席,事实上,他连太守家的宴请都推掉了——尽管太守纪持的千金今年也拿到了学宫行巡的推荐信,和他一样是推荐生。 “这次去长安,要多听,多看,多想。” 保安堂庭院里,蒲柳轩微笑着对李昂说道:“我在的时候,学宫的发展就已经是日新月异。十五年过去,不知道那里又有了什么新的思想、新的技术。 让你师兄在开放日的时候,带你去学宫书楼看看,说不定有什么新的启发。” 虞国的公立图书馆,以前被称为秘书省。 由于始皇帝焚书,天下大半藏书毁于一旦,加之旧时只有手写抄录与简牍帛书, 书籍保存传播困难,只有官方才能大规模收集,藏于宫中秘府,普通人难以借阅。 所以专门管理国家藏书的机构,就被命名为“秘书省”,在秘书省里负责编辑、校正图书的人员,即为校书郎。 而在学宫出现、改进印刷造纸技艺后,编写图书的难度骤然降低,海量藏书不再是国家或者豪门贵族的专利, 一些相对富庶的州府,都有了本地的图书馆,用每年公费收集市面上的书册、报刊,供市民借阅。 “嗯。” 李昂恭敬地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轻声问蒲柳轩道:“老师,感气境的标志是什么? 我这几天看《上清灵感篇》,每次读到一半,就感觉皮下瘙痒,胸腹鼓胀。” “哦?” 蒲柳轩稍微有些惊讶地调了下眉梢,“皮下瘙痒,胸腹鼓胀? 是不是还感觉呼吸顺畅,每次吐息时间都比以前长?” 李昂点头,“是。” “一个月么...” 蒲柳轩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笑道:“这就是感气境的前兆了。 那本《上清灵感篇》只是一个引子,只有在读书的同时,六根清净,心台无尘,正念坚定,令真气具足,发现于神,才能气脉通畅。” “心净?这就够了?” 李昂惊讶道:“我还以为会更难一点呢。”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蒲柳轩随意说道:“要隔绝贪嗔痴,怨憎恨。不求不急不迷,静等精足气足神足。 一些没有悟性的,以为心静就是什么也不想,放空放弃自我,找个地方呆坐一整天, 殊不知要想感气,得想而不想。意志无比坚定的同时,主动收束、压制所有杂念,用意志去感应天地灵气的存在。 这种方法必须要靠自己领悟,让别人告诉你去压制杂念,只会让你自己控制不住乱想。” “原来是这样。” 李昂恍然大悟,怪不得蒲柳轩只丢了一本《上清灵感篇》过来,没有额外的注解说明。 “用一个月时间来感应到灵气,这个成绩还不错。” 蒲柳轩笑道:“不过,感应外界的天地灵气只是开始的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是感受自身灵脉所在。” “唔...” 李昂想了想问道:“老师,灵脉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东西?或者说,它以什么形态存在?” “灵脉不像东西,它更像是一个人生来具有的特征,就像手指上的指纹,天生的胎记。” 蒲柳轩解释道:“区别在于,灵脉是与人的身躯魂魄共同绑定的,看不见,摸不着,不是某种具体的脏器。 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可以把天地灵气,想成不断流淌的无限气流, 人体则是笛箫。 灵脉,则是笛萧的中空孔洞。 由于有了中空的灵脉,天地灵气才能导入人体,才能被修士的意志所操控影响, 就像气流通过笛萧,吹奏出乐曲一样,生成各种各样的玄奇效果。 发掘本来就有的灵脉,相当于是给笛萧进行清洗,让被不洁之物、不洁之思堵塞的人体,再一次畅通清明。 整个过程,就是初导。 完成初导,即为感气。” 蒲柳轩所举的例子生动而形象,李昂没花多大功夫就理解了怎么回事,踌躇道:“也就是说,感气是感应灵脉位置、使其畅通的过程? 那灵脉的位置有什么讲究么?” “位置?” 蒲柳轩思考片刻说道:“灵脉无形无质,看不见摸不着,不过学宫先贤的经验,以及许多案例,都证明不同人的灵脉位置似乎有所区别。 集中在血管经脉,或者眼,手,心,耳等区域。 前隋的某些门派,还推崇所谓的古法修行术,即根据灵脉位置,修行不同的感气功法——当然那种古法修行现在已经被学宫淘汰了。” “那...灵脉可能会出现在脑袋里么?” 李昂有些紧张地坐直身躯问道,“我在感应到天地灵气之后,有时候脑袋会轻微疼痛,眼前景象突然变黑。 就像...脑袋里插了把剑一样。” “脑袋?” 蒲柳轩吃惊地瞪大双眼,“你确定?” 李昂重重地点了下头,“弟子确定。” “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蒲柳轩眉头紧锁,喃喃道:“灵脉最常出现的位置是血管经脉,其次是心脏四肢眼口,从来没听说过长在脑袋里的...” 章节目录 第42章 报销 李昂问道,“这有什么影响么?” “初导相当于用灵气,将人体内一条先天封死的经脉重新打开。” 蒲柳轩皱眉道:“学宫推广的修行法,已经实践了三百余年,相对安全可靠,很少听过有意外发生。 如果灵脉在脑袋里...很难说。”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道:“这样吧,等你到长安,让你师兄去学宫书楼查查资料,找一找以往的案例。 通常学宫的前两轮测试,都不会对灵脉天赋有所限制,可以花时间准备得更妥当一些。 另外...” 蒲柳轩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到了长安以后,也不要随便对外人提我的名字。 为师当年因为某件事情,得罪了一些人。” “都有谁?” 李昂好奇问道,脑海中瞬间脑补出几十万字的恩怨情仇年度情感大戏。 蒲柳轩随意道:“不多,也就几家将军、几家宰辅、几家郡王亲王国公而已。” “什,什么?” 李昂难掩语气中的震惊错愕,“老师您当年难道图谋叛逆了么?” “去去去,我要是图谋叛逆,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和你聊天?” 蒲柳轩哈哈一笑,说道:“总之这件事情你知道就好。 长安鱼龙混杂,在考进学宫前要记得谨小慎微。 有了学宫弟子的身份,才有在各方势力间闪转腾挪、扬名立万的资本。” “弟子知道了。” 李昂点头答应,脑海里却还在脑补蒲柳轩当年干了什么而被赶出长安城。 能同时得罪宰辅、将军、郡王亲王的事情并不多,排除了谋逆的可能性,就剩下那么寥寥几种。 难道蒲柳轩当年创业发财,挤兑死了权贵们拥有的商号? 不太可能,老师不是贪财的人。 还是说,蒲柳轩当年风流倜傥,拐走了长安第一的教坊司清倌人? 不不不,那太扯了,堂堂郡王国公,就算为女子争风吃醋,也不至于闹得这么难看。 又或者,蒲柳轩当年修行邪派功法,为了历练红尘打磨心性,自己扮做教坊司清倌人,游戏人间,最后事情败露,被权贵恼怒记恨? 您就是魔女序列的简素言? 蒲柳轩风淡云轻地品着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在李昂心目中的形象正在变得奇怪起来。 噼里啪啦—— 嘈杂的鞭炮声、鼓乐声由远及近,蒲柳轩放下茶杯,微笑道:“接你的马车来了,走吧。” “嗯。” 李昂提起早就准备好的两箱行李,与蒲柳轩、柴翠翘走出庭院,锁上院门。 蒲柳轩不想被外人看到,自己先行一步离开, 李昂和柴翠翘通过小巷来到保安堂正门,就看见穿着儒雅青衫的宋绍元,正站在兰生楼门口,嘴角挂着微笑,踌躇满志、心情高涨地和亲朋好友们告别。 而他的母亲宋姨,也站在后面一脸骄傲自豪,只是偶尔会在谁也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抹一把眼泪。 “日升!” 宋姨擦了擦微红眼眶,悄悄招手把李昂叫了过去,拉着他的手轻声说道:“你是姨看着长大的,跟姨的侄子一样。 听说长安米贵菜贵什么都贵,把这个拿上。” 她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李昂手里,入手沉甸甸,感觉里面装满了金片、飞钱。 “姨,这我不能收。” 李昂想要推辞,宋姨却说道:“用不上也带着,金片可以缝衣服夹层里,以防万一。 邵元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忠厚。 日升你心思活泛机敏,帮姨看着点他,不求考进学宫,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姨,长安又不是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讲虞律的。” 李昂无奈地看着态度坚决的宋姨,只好收下红包,放进兜里。 此时,报喜的报录人已经到了洢州桥头,高举写着恭贺文字的报贴,走到兰生楼门口。 随后到来的,是一支由十余辆豪华马车组成的车队,每辆车上载着要前往长安的应试学子,以及学子带着的行李、仆役。 志得意满的宋绍元和母亲与亲朋好友们告别,独自上了倒数第二辆马车,李昂则和柴翠翘上了最后一辆——上车的时候,还在人群里看到了许多熟面孔。 洢州城牧监司的荀牧监、沙徳一家、罗姓说书先生,还有陆依和她的母亲席慧。 一群人也到场祝贺送别,一直送到了洢州城外。 “少爷,” 柴翠翘掀开窗帘,看着路旁写着地标的石碑在视线中逐渐后退缩小,有些紧张不安地轻声说道,“我们这就...出了洢州?” “嗯。” 李昂手掌按着药箱,也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柴翠翘从没离开过洢州范围,他也一样。 尽管学宫在过去三百年间修建了大量道路桥梁,但对于大量有田地的虞国平民而言,他们并没有离开家乡的必要。 主动背井离乡,通常是出于破产和商业上的考量。 “长安,长安...” 柴翠翘向往地念叨着城市的名字,局促道:“少爷,长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繁华,雄伟,富饶,开放,文明。” 李昂没去过长安,不代表他不能从报刊上摘几个词来形容,“听说长安的东西二市,集中了全天下所有种类的商品货物、美食美酒。 从第一家店铺开始吃,每天吃一家,吃满三年也逛不完任意一市。 除了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蹴鞠,赛马,戏曲,相扑,杂技,斗兽,斗虫...” 李昂顿了一下,长安富饶繁华,民众们自己开发娱乐手段的热情很高,什么东西都能斗。 不止是斗兽斗虫,还有斗茶斗牌斗酒——长安各大公会商号之间的竞争极其激烈,每年都要举办名目众多的比赛来打广告。 不知道有没有比较哪家锣鼓质量最好的斗锣比赛, 每年冠军就叫封号斗锣。 嗯,好名字。 “哇哦,” 柴翠翘眼前一亮,“那,有那种比谁吃得多的比赛么?” “应该...有吧?” 李昂随意道:“听师兄说,长安还有些酒楼商家,偶尔会推出活动,如果能在限定时间内吃完所有饭菜,整顿免费。” “嗯?吃饭不要钱,哪家店这么傻...哦,不对,是这么良心。” 柴翠翘激动道:“不愧是长安,气度就是不一样。” “怎么,你也要迁户口当荣誉长安人啊?” 李昂白了柴翠翘一眼,“别想太多。人家又不是真傻,偶尔搞一搞活动,提高一下人气。 平时还是要正常花钱吃饭的。 对了,我们有多少钱?” “二百九十贯。” 提到钱,柴翠翘立刻像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一样,左顾右盼了一阵,压低了声音,贴近到李昂耳边说道:“其中二百五十贯飞钱,十贯钱币,三十贯金银碎块。” “干嘛靠这么近,马车上又没人偷听。” 李昂翻了个白眼,这些马车都是学宫设计建造的, 精铁材质,用了大量结构复杂的齿轮、弹簧,车辆底部还贴着符箓,不仅减震隔音效果一流,还能降低风阻,提高行驶速度,与上等马匹全力奔跑的速度相等。 光这一辆马车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按程居岫的说法,这些马车都是非卖品,就算是在长安,也只有寥寥十几家贵胄能拥有。 “小心一点嘛。” 柴翠翘吐了下舌头,“少爷,宋姨给的红包里有多少?” “我看看。” 李昂打开红包,里面装了十片金叶子和一小叠飞钱,估计价值在两百贯左右。 “这么多?” 李昂咋舌道,“啧,这回人情是越欠越多了。” “毕竟是兰生楼嘛。” 柴翠翘看着金光灿灿的金片,眼睛完全无法抽离,喃喃道,“好闪,好亮,好喜欢哦...” “秃头也很闪很亮,你要是喜欢可以给自己剃一个。” 李昂吐槽着沉迷于黄金的贪财女仆,挠头道:“嗯...我们带来的两个箱子里,有换洗的衣物,有要考的经卷典籍,有备用的纸笔砚台。 到了长安不用再买一份。 这支车队沿途会住在朝廷的邸店里,住宿费和伙食费都由学宫承担,也就是说沿途的花费也可以省去。 只需要考虑到长安以后的住宿费——这是不能公费报销的。 听师兄说,每年去长安准备考学宫的,光各州府的举子就有六千余人。 另外还有四千人——这些人通常是异国他乡的留学生、像我一样拿到举荐信的、被兵部或者镇抚司推荐入学的,以及宗室、大臣家族中的年轻子弟。 所有人加起来足有上万,而且从考前准备,到三轮考试结束,中间有三个月时间。 不可能公费报销所有人的吃穿住行,只有少数来自偏远州府的贫寒学子,能拿到全额补贴。 而洢州相对富庶,肯定是没资格的。” 柴翠翘惊愕道:“啊?那我们到时候住哪?” “自己找地方住呗,还能怎么办。” 李昂想了想说道:“一般是住在酒楼之类的地方,低中高档都有,便宜的大概二三十文住一晚? 或者我们找个地方短租下来。” “那会很贵吧?” 柴翠翘有些担忧道:“钱够么?会不会坐吃山空?” “短租三个月的话,几十贯怎么也该够了。” 李昂笑道:“至于会不会坐吃山空,实在不行,还能像在洢州一样,行医挣钱嘛。” 章节目录 第43章 驿馆 说到行医,李昂下意识地抚了抚座位旁边的药箱。箱子里装着他请程居岫帮忙打造的手术刀、止血钳、助产钳等手术工具。 可惜,魇人铃在白犬案结束后就还给了洢州城镇抚司,否则有了能够让人陷入静滞昏迷的铃铛,李昂对于实施真正外科手术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不过,长安城那么大,又是学宫和镇抚司总部的所在地,异化物的种类应该很多才对。 说不定就有能够一次性解决消毒、止血、麻醉的异化物。 只要能解决外科手术的这三大基本前提,就不用局限在正骨按摩...’ 李昂出神地望着药箱,柴翠翘想了想说道:“对了,今天没看见于淼水诶,我还以为最后一天他会出来负荆请罪,求你原谅呢。” “正常。” 李昂满不在意地说道:“从我拿到推荐信的消息传扬出去以后,他就没有退路了。 反正都已经撕破脸皮得罪死了,他负荆请罪也得不到原谅,还不如在家里等消息。 等我考进,或者没考进学宫。” 李昂自认为不是宽宏大量的圣人,于淼水既然想趁着李家新丧,谋夺李家产业,吃绝户,还指示地痞流氓到保安堂找茬,那么就应该付出相应代价。 想必对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李昂不禁莞尔一笑。 听说从李昂拿到推荐信的消息传扬出去以后,庆安堂就关门歇业,于淼水在家整日闭门不出,谁也没看到过他。 这段时间,他应该很难熬吧? 那就再熬三个月。 李昂笑呵呵拍了拍药箱,在离开洢州的时候,他没有将辛苦赎回的保安堂交给宋姨或者请人打理。 一是怕请来的庸医误诊,坏了保安堂的名声, 二是担心保安堂水井可能有异常之处——等他修成法术,还得回到保安堂彻底调查一番才行。 主仆二人有一句每一句地随意聊着天,学宫马车的行驶速度极快,隔音减震效果极好, 再加上走的是虞国官道,路面平坦笔直,道路两侧十步之内没有树木(防止森林侵蚀路面,同时防范野兽), 哪怕躺在宽敞座位上睡觉,也不会被震醒吵醒。 窗外天色渐晚,载着洢州学子的学宫车队,停靠在了官道路边的馆驿。 馆驿也就是驿站上设的官方旅社,虞国规定繁华州府二十里一驿,偏远州府一百里一驿。 馆驿的主要作用,是传递军事情报和政治命令,使者可以凭借“传符”,在馆驿住宿、饮食、换乘马匹,官员赴任时,也能借住在馆驿内。 这座石关驿,提前得知了学宫车队会停在这里的消息,驿站里的伙计早就在路边等候,满脸笑容地上前迎接,敲响每辆马车的外壁,将车上学子迎接下来。 “哇哦。” 李昂和柴翠翘站在石关驿的门口,有些惊愕于驿站的规模之大。 尽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但是依山而建,有驿楼、驿厩、驿厅、酒库、茶库、菜库,还有沿河舟船,竹林,园林。 可以容纳数百人居住,说是豪商的避暑山庄都不为过。 “虞国还真是,富啊。” 李昂和柴翠翘站在驿站牌楼下方,齐齐发出了土包子的感叹, “呵。”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善意轻笑声,李昂和柴翠翘转过头去,看见一位和他年纪仿佛的少女,正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以前的虞国驿舍可没这么宽敞。一座驿舍一年要接待成百上千名使者、官员,晚上到这里住一晚,吃饱饭第二天就走,可不会珍惜驿舍内的设施。 随便把马拴在庭院里,把鹰隼带进厅堂,偷偷把池塘里的鱼钓上来烤。 污败室庐,糜毁器用。 官位小者,驿舍还能压一压, 官位高者,就算横征暴敛,肆意骚扰,驿舍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苦苦支撑应付。 也就近几十年来,虞国重整驿舍体系,严查严办滥用传符的行径,才好上许多。” 少女见识广阔,神态自然,谈吐优雅,语气温和,一开口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前来迎接驿舍的负责人——一位中年女官,涨红着脸,感动道:“小娘子说的是,以前驿舍可太辛苦了。 现在能维系下来,都要感谢圣后的仁政。” 圣后,也就是百年前的武姓女帝。 “是啊,圣后是虞国乃至天下女子的榜样。” 少女朝女官温和一笑,转头对李昂遥遥行了一礼,“纪玲琅。” “李昂。” 李昂拱手还礼,心底有些好奇。 姓纪,想必对方就是洢州最大的衙内、太守纪持的千金了。 之前听程居岫提起过,纪玲琅作为同样拿到推荐信的举荐生,拥有十一条灵脉,已经达到了优秀水准,有很大概率能考进学宫。 天资卓越,相貌出众,家境优渥,知书达理, 难怪她一出来,周围下车的洢州学子们脸上就露出殷切表情——特别是今年州学考试第一的翟逸明。 程居岫从怀里拿出铜制传符、纸质凭证以及学宫玉佩,一一递给驿馆女官验证。 待到身份验证完毕,驿馆里的仆役就从车上搬下行李,送到各自客房,再将马匹牵到马厩。 学宫车队所用的马,和镇抚司所用的细犬一样,都是特殊培育的品种, 每一匹都高大健硕,兼具耐力与速度,吃的都是精细调配草料,有时候还要往饲料里加入特制药物。 只有石关驿这样的中大型驿站,才有条件提供。 驿馆人员带领洢州众人前往客房,纪玲琅走在队伍中间,和另一名洢州出身、一同前往学宫参加入学考的女同学有说有笑, 一旁的翟逸明和其他几位洢州学子,有意上前讨好奉承,都被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 “哇哦,太守家的千金就是不一样,” 柴翠翘贴着李昂耳朵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会更骄横跋扈一些呢。” “嗯。” 李昂随意地点了下头,心底没有什么波澜。 今天参与学宫入学考的上万名学生,每一个都是当地最优秀的年轻精英, 到了长安更有王室宗亲、达官显贵的子孙要一同竞争。 太守千金,也就还好。 章节目录 第44章 天才 驿馆不止要接待前往学宫的车队,还要接待南来北往传递信息的使者,以及各路官员。 学宫应考生的身份,尊贵,但又没那么尊贵。 按照规定制度,众人用过朴素餐饭, 一名洢州同窗提议在凉亭里,举办晚宴,吟诗作对,结果被纪玲琅以研读典籍为理由拒绝。 一旁的翟逸明也出声附和,说什么到长安待一个月就要迎接学宫第一轮考试,必须争分夺秒研读典籍。 翟逸明都这么说了,那位同窗自讨了个没趣,讪讪道歉,众人各自回屋,李昂也回到房间读起了书。 学宫的前两轮考试,考的都是常规内容,经卷,策问,诗词什么的。他这方面的基础不如其余同窗,自然要临阵磨枪。 不过李昂也没去找程居岫开小灶。 一方面程居岫是带队的学宫行巡,不好明目张胆地补习或者透露题目, 另一方面么...程居岫自己也老实交代过,他这几年已经没怎么看儒学典籍了,水平下降了不少,还不如去找宋绍元。 因此,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昂白天晚上除了睡觉,基本上都在看书,狠狠恶补了一番,两只眼睛的黑眼圈极重。 而其他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越是靠近长安,这些洢州学子们就越是紧张——纪玲琅除外,她家境优渥,小时候又和父亲纪持去长安住过,这次也算是回老家。 车队北上长安,行进过程中,不断有来自其他南方州府的车队加入并行, 洢州众人也见到了来自其他州府的学子。 大家见面都很热情,没过多久就以兄弟姐妹相称,谈论人生哲理和诗词歌赋。 至于私底下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毕竟一路上见到的,都是前往学宫道路上的竞争对手,任何人都可能挤掉属于自己的名额。 当然,有学宫行巡在,这种私底下的矛盾是不会暴露出来的, 相反,所有学子都更加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敢有丝毫僭越。 在这种复杂而又微妙的氛围中,由上百辆马车组成的车队,终于开进了长安城外驿站。 “要,要死了...” 驿站房间里,李昂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放下了手中经注典籍。 终于,终于背完了。 这段时间的赶路过程中,学宫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今年学宫第一轮考试的主考官,是太原王氏家族的大儒王温纶。 虞国的世家大族众多,在所有尊贵世家中,有五支最为尊贵。 分别是博陵与清河的崔氏, 范阳的卢氏, 荥阳的郑氏 太原的王氏。 以及陇西与赵郡的李氏。 这几支门阀家族,在前隋时期就兴旺发达,凭借庞大的政治影响力,屹立不倒。 哪怕隋末乱世时期,各路修行门派与叛军在中原大地杀得血流漂橹,也没能影响到他们。 事实上,建立了虞国的高宗皇帝,自己就是陇西李氏的成员。 尽管在学宫阴影下,这些旧日家族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但依旧能源源不断地诞生新的重要官员、大儒乃至学宫教授。 大儒王温纶担任考官的消息一经传出,市面上他所着的书籍就被大肆收购,特别是他对《诗》、《书》、《春秋》等典籍的注解版本,更是被抢购一空。 所有学子都在费尽心思地理解他对典籍的理解,以期在考场上不犯下失误。 “这种让所有学生哭天抢地看一个人的书的行为,” 李昂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有葛军内味儿了。” “葛军是谁?” 柴翠翘好奇问道:“也是大儒么?” “不,那是个能够欢声笑语间,吹着唢呐愉悦送走百万学子的伟大教育家。” 李昂随口吐槽了一句,心中默默哀叹,为什么他觉醒的异界记忆里,没有成吨成吨的文学典籍。 不过,吐槽归吐槽,李昂自己也知道,就算异界记忆里有一大堆文学典籍,该没用还是没用。 虞国承平两百年,文坛发展迅猛,儒学大家、诗词名家层出不穷。 就算他从文学典籍里,“借”来几首,侥幸扬名立万,也支撑不了多久——虞国酒席诗会频繁,几乎每场宴席,都要求文人吟诗作对,以显露才华。 正经文人,都有着十几二十几年的文学积累,平时偶尔有诗性灵感,就把好句子抄录下来,丢进桌上木筒,长年累月才能积攒下一两首好诗。 一个十四岁的普通少年,没有任何人生阅历,突然间拿出几十首跨度极大、风格迥然不同的名篇,谁能信?谁会信? 出席宴会,其他人随便找个东西,提个题材,要求分韵限韵,合情合景,临时作诗, 甚至几个人一人一句作诗,要求平仄整齐,浑然一体, 一旦中途答不上来,或者答的不好,瞬间就暴露了,被指责为剽窃他人诗词的小偷,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永远翻不了身。 就算运气好,短时间没有暴露,长此以往也安生不了。 你一个能吟诗作对的天才少年,怎么的也得会帮亲朋好友写写文章吧? 表会写么? 章会写么? 事件的传会写么? 人物的记会写么?年谱会写么? 知己的丧贴会写么? 都不会写?只会几首诗词? 这算哪门子天才,欺世盗名的文抄徒罢了。 正是因为种种顾虑,李昂对于自己文采平平这一点,完全能够坦然接受——幸好学宫提倡经世致用,干的最多的不是吟诗作对,而是修路搭桥,改进工艺,发展农业,剿灭蝗虫等利国利民的实事。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对于考入学宫抱有那么大的热切。 “少爷,王温纶的书看完了,还得看这些呢。” 柴翠翘从地上,又搬了一堆书上来,“这些是王温纶平时在各种宴会上做的诗,吟的赋,帮别人写的传记。 都是长安城里刚刚整理出来的,要五贯钱一本呢。” “啊啊啊啊!烦死了!” 李昂看着厚厚一叠书,感觉头又痛了起来。 咚咚咚。 就在李昂唉声叹气之际,门外响起程居岫的声音,“日升,在么?” “在,” 李昂松了口气,走到门前打开门,“怎么了师兄?” “我在学宫的同窗到了,让她帮你看看灵脉。” 章节目录 第45章 同伴 “好的,这就来。” 李昂转身从架子上拿下毛巾,稍微擦了擦脸,整理了下衣衫,这才关门而出,跟上程居岫脚步。 两人走在生长着各色藤蔓植物的长廊之中,程居岫随口问道:“最近复习得怎么样了,有把握么?” “还行吧。” 李昂犹豫说道:“就是王温纶的书有点多,看得比较累。” “哈哈。” 程居岫笑道:“这个倒不用太担心。温纶先生在学宫教授国史,性格温厚诚笃,不是那种故意沽名钓誉之人,不会刻意刁难,出些古怪题目。 要是换某个教授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样么?” 李昂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好奇起来。 听程居岫的口气,学宫里似乎也不是一团和气,也有教授不被学生所喜欢。 这其实也正常,学宫集中了整个虞国的物力、人才资源,要是没有理念、派系与利益冲突,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对了师兄,你的同窗该怎么称呼?” “呃,她叫韩卿云,见面了称她韩师姐就好。” 程居岫说道:“她是巡云境中阶,比我高一阶,是年轻一代里最有希望在三十岁之前突破到烛霄境的人选之一。 正因如此,学宫和朝廷没有给她分配任何任务,而是让她按照自己的心意,在长安南面的凤旌山道观里修行。 我和她以前是队友,一起探索过几处前隋的修行门派秘藏,所以关系不错。 她外表看上去稍微有点冷漠孤傲,不过其实还是挺热心的,不用特别怕。 啊,到了。” 程居岫显然来过这座驿舍很多次,带着李昂七拐八拐,走到一处僻静幽深、临近池塘的水榭当中。 这座水榭白墙黑瓦,四边屋檐上垂落下轻盈透亮的鹅黄色帷帐,地上摆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置着一整套带茶盘、假山的白瓷茶具,假山的凹陷处斜斜搭了一支线香,散发出袅袅云雾,萦绕不散。 然而,吸引李昂目光的,却不是这一套价格起码在五百贯以上的名贵茶台,而是端坐在茶台后方软塌之上的女子。 她穿着黑白双色的女冠道衣,一席黑发稍稍挽起,用两根朴素铁条随意固定,明明面容清瘦秀丽,但那柳叶眉却如刀剑般锋锐,仅仅看上一眼就有种被利器刺伤的感觉。 “居岫,坐。” 女子放下茶杯,嘴角露出淡淡微笑,周身生人勿进的气息稍稍减弱。 “坐吧。” 程居岫带着李昂在软塌上落座,稍微喝了口茶水,说道:“师姐你帮忙看看我师弟的灵脉天赋。 我在洢州城的时候帮他看过,卦象显示的是‘含妄断兑珏’,七条灵脉,感觉有点不太准。 而且他也说,最近在运转灵气的时候,会感觉脑袋疼痛。” “手给我。” 韩卿云摊开手掌,李昂连忙伸过手去。 韩卿云接过李昂手掌,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横一竖两条线。 李昂只觉一股无名气流,从掌心处灌入手臂,整条手掌微微发烫,皮肤下面甚至亮起了一缕缕白色丝线。 “卦象还是含妄断兑珏。” 韩卿云眉头微皱,放下李昂手掌,淡淡说道:“和你的判断结果一样,七条灵脉,不过有一条的位置,在这里。” 韩卿云用食指遥遥指向李昂眉心,说道:“这种卦象很少见,一般的典籍里没有记载,可以去学宫书楼的《太虚妙林经》或者《灵宝智慧观身经》上找找,就是不知道那两本书有没有被人借走。” “这样么。” 程居岫稍微有些失望,“也罢,好事多磨么...” “居岫!” 突然间,一个声音从长廊另一侧传来, 只见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松松垮垮儒衫的书生,轻佻地快跑过来, 他先朝韩卿云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姐”,然后转身热情地拥抱了一下程居岫,严肃认真说道:“居岫,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抱儿子了。” “什么?” 程居岫看着友人一脸惊愕,“你什么时候成的亲,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未落,程居岫就反应了过来,佯装恼怒地笑着锤了一下友人的肩膀, 转头对李昂介绍道“这是我在学宫的同学,丁景山。” 李昂拱手道:“见过行巡。” “嗨,我可没资格作行巡,” 丁景山友善地摆了摆手,拉长了声音说道:“行巡是居岫这种青年才俊才能担任的,我啊,就是个小官而已。” “你把秘书省秘书郎叫做小官是吧?” 程居岫翻了个白眼,随口对李昂介绍道:“他是在秘书省当差,有什么典籍上的事情可以找他。” “秘书省?” 李昂眨了眨眼睛,这段时间他恶补过虞国官制,秘书省秘书郎是从六品上的官职,掌四部图籍,哪怕在长安城里,都算得上是有品级的官员了。 要知道,负责管理十几乃至几十万人的上县县令,也不过才从六品上而已。 “家里硬给安排的闲差,偷偷薪水罢了。听居岫要回来,我翻墙出去,秘书省里也没人在意。” 丁景山撇了撇嘴,显然对于秘书郎的官职并不热衷,“比起何师兄差远了,他现在可是左春坊中允呢。” 何师兄,何司平, 李昂听程居岫提起过,比他大一届,现在是巡云境高阶,距离烛霄境只差最后一阶。 而何司平担任的左春坊中允,则是太子东宫里的重要官职,正五品下,掌侍从赞相,驳正启奏。总司经、典膳、药藏、内直、典设、宫门六局。 换句话说,就是太子的管家与佐臣,如果太子未来能顺利继位,妥妥的朝廷大员。 “对了,听说你这次回来,没多久就要去帮公羊教授修造能够在无尽海航行更远的船只,几年都未必能回长安? 那可不行,咱哥俩好不容易见一面,今天晚上必须去醉芳楼,不醉不归。” 丁景山朝程居岫挤眉弄眼了一阵,又转头看向李昂,“嗯...小兄弟你也可以去长长见识。 醉芳楼是个好地方,那里的大姐姐们能让你开拓视野,耳目一新, 认识到什么是海纳百川,有容...” “滚滚滚,别带坏我师弟。” 程居岫翻了个白眼,制止了丁景山再不正经下去,刚要说些什么,他腰侧的香囊就剧烈震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46章 纨绔 嗡嗡—— 香囊不断震动,敲打着旁边的玉佩, 程居岫表情微变,解下香囊,从中取出一枚长方形镂空铜片。 “怎么了?” 丁景山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沉声问道。 “公羊教授那边在召唤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频率,情况估计很紧急。” 程居岫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过去一趟。” “我也去...” 丁景山刚开口就被程居岫打断,“算了吧,你还要在秘书省当差呢,这次不知道要去多久。” “我和你去吧。” 韩卿云从软塌上站了起来,对程居岫淡淡说道:“你飞剑速度太慢了。” 说罢,她从头发间拔出两根铁条,用指甲在铁条上轻轻弹了两下。 铁条立刻摊开延展,顷刻间化为两柄宽阔铁剑,悬浮在河面一米之上。 “麻烦师姐了。” 程居岫感激地拱了拱手,转身对李昂说道:“日升,我要出去一趟,你跟着队伍在驿舍里先住着,明天就有人过来接你们。 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去找...” “找我。” 丁景山说道:“我白天在秘书省干一些文书工作,晚上回家。去秘书省或者义宁坊丁府,找门房,报我名字就行。” “麻烦景山了。” 程居岫松了口气,朝韩卿云点点头,二人乘上两柄铁剑,朝东方飞去。 呼—— 铁剑急速飞行所卷起的强劲气流,吹得水榭隔岸竹林剧烈摇晃,无数竹叶碎裂纷飞。 眨眼功夫,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唉,这都什么事儿啊。说好的同游醉芳楼呢?” 丁景山重重叹了口气,一拍大腿,转过身来看向李昂,爽朗笑道:“日升是吧? 你是居岫师弟,以后就是我的朋友了,有什么事情只管说话。 我丁景山别的不行,声色犬马、吃喝玩乐还是很在行的。” ...老兄为什么你要把自己是个纨绔子弟的事情说的这么自豪啊? 难道您就是一边说着“十分钟之内我要得到这个女人的联系方式”,一边手指指向观音像的奇葩富二代? 李昂眼角一抽,还是诚恳地拱手道谢,“那就谢过丁师兄了。” 虽然不知道义宁坊丁府到底是何方神圣,但能待在秘书省秘书郎这个职位上的,绝不会是没有任何本事的纨绔子弟,否则程居岫也不会与其交往。 “好说好说。” 丁景山对于“丁师兄”这个称呼颇为受用,乐滋滋地搓了搓手掌,“嘿嘿,也就是日升你年纪小了点,要不然今天晚上我就能带你去‘风月花柳场,纸醉销金窟’的平康坊长长知识。 知道平康坊在哪么?就在东市以西。 整个平康坊按区域分三个曲,北曲、中曲以及南曲。 醉芳楼就在最高档的中曲,保唐寺向东第七家。 新人不能乱进,因为按规矩,面生的新郎君要收加倍的钱,所以得叫个老手领路才能不被宰...” “三郎,不好了三郎!” 正当丁景山眉飞色舞地给李昂科普着长安城风月场所的时候,一名青衣小厮慌乱地沿着长廊跑了过来,压抑着声音叫道:“今天朝廷退朝退得早,主人要去秘书省看你周国史籍编的怎么样,正在往那走呢。” “什么?我爹要来?” 丁景山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朝李昂一拱手,“不好意思了日升老弟,为兄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改天再聊。” “啊没事,丁师兄你去忙吧。” 李昂还维持着拱手的姿势,丁景山已经拉着小厮慌不择路地向着驿舍出口跑去,一边跑,还一边费劲地从腰侧剑鞘里拔剑,“会不会来不及?我先乘飞剑赶过去...” “三郎不能乘飞剑啊,乘飞剑岂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还是骑马吧,我去给你牵马。” “对对对,还是丁小七你想得周道。骑马好,无马不行...” 丁景山和小厮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昂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这个丁师兄这么不靠谱呢? 画风和程居岫差得有点远啊? 难道长安的二代们都是这个德性么? 李昂咂了咂嘴巴,转身向着厢房走去,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韩卿云的话语。 “我灵脉的卦象为‘含妄断兑珏’,可能可以在学宫书楼的《太虚妙林经》、《灵宝智慧观身经》两本书上找到这一卦象的详细说明。 不知道普通人能不能进学宫书楼看书... 啧,早知道刚才就麻烦丁景山了。 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提这件事吧。” 李昂随意想着事情,回到走廊,却看到宋绍元、翟逸明二人正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神情有些焦急地敲着门,他们身后还站着眉头微皱的纪玲琅。 “宋大哥?” 李昂稍显诧异地走上前去,“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日升你去哪了?” 宋绍元开口说道:“和我们一起来的雍宏忠还记得么?他前几天一直眩晕恶心,刚才突然在大厅晕倒、呕吐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雍宏忠?是那个身形瘦弱、体弱多病的襄州太守家公子?” 李昂回忆了一下, 雍宏忠和他同龄,是襄州太守的儿子,虽然天生口吃,但六岁时就能作诗赋,写出过不少好文章,在当地士林颇有名气。 由于襄州与洢州的车队同路,两州学子这几天待在一起,彼此之间比较熟悉友善, 不过通常是宋绍元、翟逸明、纪玲琅等人和他说话,讨论诗词什么的,李昂对他并不了解。 宋绍元点了点头,“对,日升你能医么?” “能引起眩晕、呕吐的病症实在太多,得看过了才知道。 等我一会儿,我拿个药箱。” 李昂挠了挠头,走进屋子里,叫醒趴在桌上睡觉的柴翠翘,拿出药箱,让宋绍元带路前往大厅。 长安城外的这座驿舍占地面积广阔,结构复杂,几人快步奔跑,赶到大厅, 发现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年纪相仿的考生,都在探头探脑地向着大厅中间张望。 “医师来了,麻烦借过一下。” 宋绍元和翟逸明仗着身高优势在前面开路, 李昂挤出人群,却看见雍宏忠脸色苍白坐在凳子,旁边坐着一位明眸皓齿的襦裙少女,正拿着金属刺针,严肃而认真地刺入雍宏忠的头顶。 已经有医师了? 李昂一挑眉梢,止住了前迈的脚步,站在原地不动,饶有兴致地观察起了少女正在施展的针灸法。 章节目录 第47章 御医 “嘶!” “啊!” “咦!” 周围的同龄学子们,不断发出阵阵惊呼。 也难怪他们有这么大的反应,只见少女捏起一根银针,放在蜡烛上烤过后,手捏银针不断碾转,分别刺进雍宏忠的头顶、额角、后颈等部位。 没多久,雍宏忠的头上就插了七八根银针,脚踝和小腿上也被插了两根针。 一名学子低声说道:“看着好疼啊,这么长的针扎进头皮...” “你懂什么,这是针法!” 另一位有些见识的微胖学子,以一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针灸”的懂王表情,小声说道:“只需要诊断出病因,辨明性质,明确与病变有关的经脉、脏腑, 再朝相关部位针刺、艾灸, 就能畅通经脉,调节气血,令阴阳重归平衡,令脏腑趋于调和。 而且,你知道正在施针法的是谁么?” “谁?” “尚药局直长医师邱权的女儿,邱枫。” “是那个用针刺法,治好了大理寺卿的御医邱权?” “还能是谁?”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 李昂好奇地眨了眨双眼。 作为医者,他在洢州的时候就知道,虞国的中央医疗机构分别为太医署、殿中省尚药局、药藏局三大系统。 其中太医署负责全国医政和医学教育, 药藏局为太子服务, 殿中省尚药局为皇帝服务。 尚药局内部,设【奉御】二人,掌管宫中的一切药物供奉,是天子本人的贴身医师。 四名【直长】,则是【奉御】的副手,负责协助【奉御】管理宫廷药物,同时也会按照天子命令,为王公大臣、宗室贵族服务。 简而言之,尚药局【直长】,就是御医,而且是医疗技术最为顶尖的御医。 一些不受宠的嫔妃、皇子,甚至没有资格强制要求【直长】亲自诊疗,只能让【直长】以下的【司医】或者【医佐】医治。 ‘最杰出的医者么...’ 李昂兴致盎然地站在旁边默默观察,他出身的洢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单论医疗技术,肯定是不如长安城里的御医世家的。 名为邱枫的御医之女,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一般,表情镇定从容地施着针。 等到所有银针扎完后,静静等待半刻钟, 再将所有银针拔出,长舒了一口气,后退半步,声音清脆地对座位上的雍宏忠问道:“好了,感觉怎么样。” “感...感觉,还...还好。” 患有口吃的雍宏忠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是,腿有点凉。” “凉是正常的,裤腿还卷着呢。” 邱枫莞尔一笑,娇憨道,“站起来走一走吧。” “好。” 雍宏忠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了两步,步伐平稳,完全没有眩晕的意思。 “这么神奇?” “扎几根针就好了?” “不愧是御医的女儿,对了,你们知不知道,她今年也要和我们一起参加学宫考试?” 周围人群低声议论着, 李昂好奇地拍了拍旁边那位看上去很懂的微胖学子的肩膀,“这位仁兄,你刚才说,御医邱权,用针刺法治好了大理寺卿。 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长安的学子吧?” 微胖学子上下打量了李昂一番,友善笑道:“这个啊,是前段时间的事情了。 大理寺的赵寺卿患了风疾,腰脚不随,不能跪下和站起。 尚药局直长邱权,奉天子之命,去赵寺卿府上诊疗,针上窌二穴、环跳二穴、阳陵泉二穴、巨虚下廉二穴,用不了一会儿腰腿就恢复正常,能弯腰站起。” 一旁的宋绍元双眼微微睁大,“这么神奇?” “那当然。” 微胖学子撇了撇嘴,小声抱怨道:“世人都说灸法比针法好,我看倒也未必。 能用针法治好,总要比艾灼强,起码不留疤痕。” 李昂听着微胖学子语气中的怨念,微微一笑,所谓针灸针灸,其实是针法和灸法的总称。 针法,指的是将针具,按照一定角度,刺入患者体内,通过捻传与提插等针刺手法,来对人体特定部位进行刺激。 而灸法,则是以预制的灸柱或者灸草,在体表部位上进行烧灼、熏烫,因此也被称为艾灼。 尽管“针灸”的针在前,灸在后, 但在虞国,灸法的地位远远高于针法,以灸为主,针为辅, 上到王公大臣,下到平民百姓, 有什么头疼脑热,除了喝药以外,都会进行艾灸,因此许多人身上都会有不怎么好看的灸瘢。 《备急千金要方》当中,灸法有510首,针疗法只有50首, 《千金翼方》当中,灸法有560首,针疗法只有90首。 这既是因为懂得针法的医师很少,也因为在虞人的普遍观念中,针法不如灸法。 由虞国初年的名相王珪之孙,王焘,辑录而成的综合性医书《外台秘要》当中,甚至直言“针能杀生人,不能起死人。” 李昂对于针灸法没什么太大的恶意, 他很清楚,针灸法之所以能在民间如此盛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虞国缺医少药的现实问题—— 越是偏远,越是贫困落后、缺医少药的地区,民众就越容易被迫用各种方式进行自救。 简单廉价的针灸法(特别是易于操作、不容易死人的灸法),无疑解决燃眉之急的唯一选项。 “看上去治好了?” 李昂扫了眼行走正常的雍宏忠,朝宋绍元摆了摆手,“那宋大哥我先走了。” “哦,麻烦日升你了...” 宋绍元正在说话,就听到周围人群又是一阵急呼——雍宏忠本来一脸欣喜地准备弯腰放下裤腿,结果刚弯下腰,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摔倒。 尽管被那位御医之女邱枫急忙扶起、放在椅子上,但雍宏忠还是低垂眼帘,陷入眩晕。 “怎么回事?” 一位华服少女施施然走出人群,皱着眉头对邱枫说道:“怎么又晕了?” 邱枫明显有些紧张,差点咬到舌头,“禀告郡主,《素问·至真要大论》云:诸风掉眩皆属于肝, 风池穴为足少阳胆经之穴位,是足少阳经与阳维脉交会穴,具有平肝熄风、清热解表、清头明目之功。 应该再往风池穴施两针,同时进行艾灸,就没事了。” 郡主? 周围人群一片哗然,李昂旁边的那位微胖学子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位华服少女,嘴唇微微颤动。 听到郡主二字的李昂眼皮微跳,却来不及多想——邱枫已经从她的药箱里取出艾草编织成的灸柱,正要放在蜡烛上点燃,然后用来放在雍宏忠的身上烧灼。 “等一下,” 艾灸会造成疼痛与可能致命的伤口感染,李昂不得不前踏一步,朗声道:“不妨让我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48章 眼震 现场目光瞬间全部汇集过来。 李昂坦然面对着所有或好奇、或质疑、或不屑的眼神,神情自若,波澜不惊。 “你是...” 邱枫眉头微皱地看向李昂,还没等李昂做出回答,他旁边的翟逸明就踏出一步,朗声道:“这是我们洢州的名医,李昂。 别看他年纪小,论医术,在整个江南道都是数一数二的。” 翟逸明一副自豪的表情,然而周遭围观的考生们却并没有直接相信,低声议论道:“嘿,洢州什么时候,也出名医了?” “我倒是听说过,那边好像有个叫于淼水的福医,专门卖人绿豆汤,说是包治百病。” “绿豆汤也能包治百病?又是骗愚夫愚妇钱财的吧。” 李昂听着周围的交头接耳声,眼角不禁一抽,心底对于淼水的怨念更甚——这货自己捞钱捞得爽快,结果把洢州杏林在外地的名声彻底搞臭了,还连累到他。 庸医害人呐。 李昂在心中默默摇头叹息,前方的邱枫却有些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就是那个用猪眼球治好了洢州牧监司一百多匹军马的眼病的那个李昂?” “是我。” 李昂惊诧地点点头,“姑娘听说过在下?” “嗯,前段时间我爹和我二叔提起过,说洢州城那边出了个新奇医案。” 邱枫微抿嘴唇,看向李昂的目光微有变化。 此时,人群后方也适时传来那位微胖学子的嘀咕声,“难怪,邱家二郎曾经是太仆寺卿的辅佐官僚。而太仆寺又是以管理虞国马政为主的机构...” 虞国向来高度重视马、牛等大型牲畜的饲养、储备与治疗, 太仆寺里有兽医博士四人,兽医六百人,之前还编撰过兽医学专着《司牧安骥集》,作为兽医教学的指导手册。 各级牧监司也都有人数不等的兽医。 由于这些人都有官面身份,彼此之间的交流,反而要比民间医者更加频繁积极。 因此,洢州城里有人用猪眼球组织液治疗军马的眼球炎症的奇异消息,迅速传回长安的御医家族耳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确认了对方不是瞎起哄的外行,邱枫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问道:“李医师为什么制止我?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么?” “不不不,我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患者,可以让我看看么?” 李昂稍微抬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邱枫转头看了眼人群中的华服少女,在得到对方微微点头示意后,侧过身来,让出了空位。 “多谢。” 李昂松了口气,屏住呼吸不去闻少女身上带有一丝甜甜药味儿的熏香气息,快步经过,来到雍宏忠身前。 经过刚才短暂时间的休息,雍宏忠的眩晕稍微好转了一些,但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看上去有些犯恶心。 李昂表情严肃起来,先对雍宏忠进行体格检查,然后开始询问。 “唔...宏忠兄,你是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时常眩晕的症状的?” “有突然耳鸣耳聋么?没有?那有受过头部外伤,或者脑袋一侧疼痛么?” “之前有耳朵出血么?” “把你这几天吃过的所有东西,包括水果、零食全都报一遍。” 李昂仔细地询问了一番,没有因为雍宏忠结结巴巴而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等到问询完毕,他闭着眼睛思索了一番。 一个月前出现症状,发病突然,每天起床睡觉时,容易感到恶心眩晕。眩晕常持续于60秒内,偶尔伴随呕吐,眩晕后会感到头重脚轻和漂浮感... 李昂睁开双眼,微笑着朝人群说道:“麻烦过来两个人搭把手,去拿一床软一点的被褥过来,再帮我把桌子清理出来。” “我去拿被褥。” 翟逸明点头答应,转身向厢房方向跑去, 宋绍元则走进上前来,帮李昂把桌子上的碗碟撤走,顺便好奇问道:“日升,宏忠这是得了什么病?” “得做个测试才知道。” 李昂随口说了一句,站在不远处的雍宏忠老仆立刻紧张问道:“小郎君,这个测试危不危险?” “不危险,只需要转转脑袋就行。宏忠兄,麻烦你坐在桌子上,对,就坐这。” 李昂招呼雍宏忠爬上桌子, 此时大厅里的看客们越聚越多,不止是今年来长安准备参加学宫入学考试的考生,还有一些成年人——明显是经过驿舍的使者与低阶官吏们。 “被褥拿过来了。” 翟逸明抱着一床被褥小跑了过来,李昂让翟逸明把被褥铺在桌上,又让无关人等退后, 自己则站在桌子正前方,用手扶住雍宏忠的脑袋,将脑袋向左旋转四十五度,同时语气温和地对雍宏忠说道:“宏忠兄,现在我要把你放倒,让你躺在桌上,等会儿不要紧张害怕, 如果实在害怕,可以喊出来。” “好好的。” 雍宏忠结结巴巴地答应了一句, 周围人群则越发好奇、困惑,乃至不屑。 桌子就这么点高度,站在上面跳下来也完全没事, 何况桌面上还铺着被褥呢,只是坐在桌子上躺倒而已,怎么会吓得哇哇乱叫。 邱枫同样眉头微皱地看着李昂的动作,完全看不出李昂打算做什么。 “三,二,一。” 倒数完成的瞬间,李昂立刻抱着雍宏忠的脑袋,引导其自然躺倒, 直到雍宏忠的脑袋,刚好伸出桌面,并与桌面呈20度夹角。 “呃!” 雍宏忠立刻发出难受的呻吟,眼眶中的眼球剧烈震动摇晃,眼眸飘忽不定,看上去颇为恐怖。 李昂语气沉稳道:“宏忠兄,你是不是感到有眩晕感?” 雍宏忠像是溺水之人一般,慌乱地甩着手臂,叫道:“有,有!” “有没有感觉天翻地覆?” “嗯!” “那就正常。” 李昂缓缓将雍宏忠扶起,“在左侧悬头位时,出现垂直向上的顺时针眼震,持续时间在十五息(三十秒)左右,患者感到天旋地转,有明显恐惧。”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宋绍元看得目瞪口呆,邱枫也瞪大了双眼,下意识问道:“他,他刚才眼睛怎么会到处乱飘?” “因为所以,医学道理。” 李昂乐呵呵地拍了拍雍宏忠的肩膀,让他平复一会儿,平息恶心与眩晕感,然后又抱住了对方的脑袋——这次是向右偏移。 “大,大夫等等...” 雍宏忠的惊叫还未结束,李昂就又牵引着他的身躯,让他向后方仰倒。 只是这一次,雍宏忠却没有感到想象中的天旋地转。 “嗯??” 宋绍元、邱枫等人全都疑惑万分,为什么这一次仅仅只是脑袋换了个方向,雍宏忠的眼球就不乱飘了? 李昂微笑着将雍宏忠缓缓扶起,“恭喜宏忠兄,这病啊,可以治。”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复位 “能,能治?” 雍宏忠又惊又喜地问道,这段时间他算是被这一蹲下来就头晕的无名怪病折磨得心力憔悴,为了不让人耻笑,一直刻意保持笔挺站姿、坐姿, 但每天晚上,在床上躺下睡觉时,仍有可能犯恶心,甚至呕吐。 李昂淡定地点了点头,“嗯。” “李医师,我家郎君到底得了什么病?” 一旁的雍宏忠贴身老仆恭敬询问,称呼也从“小郎君”变成了“医师”。 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 或者说,耳石症。 李昂心中默念着答案。 人类作为脊椎动物,之所以能在运动中平衡自身,主要是因为耳朵中有着调节身体平衡的器官。 该器官由三管两囊组成,三管指的是前半规管、后半规管、水平半规管,负责感受头的角度, 两囊指的是球囊和椭圆囊。 两囊的结构中,有一些碳酸钙盐结晶,状如小石或者粉笔末,因此也称耳石。 耳石通常固定在两囊内,协助两囊感受头的加速度,并将位置信号通过神经传递至中枢神经系统。 正是因为有了三管两囊,人类才能“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平衡状况、重力状况,不会平地摔倒或者感觉天旋地转。 而如果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导致两囊中的耳石脱落,就会引起联锁反应——脱落耳石会在内耳的内淋巴液体中游动, 当人的头部位置发生变动时,耳石就会刺激到半规管毛细胞,导致半规管接触到错误信号,引发人体的强烈眩晕。 耳石症多发于中年人,女性略多,病因可能是头部外伤、剧烈运动、长期熬夜,也可能是中耳和内耳手术等。 刚才李昂先是通过体格检查和问询,排除了梅尼埃病、偏头疼的可能性, 又通过Dix--Hallpike变位试验,也就是托着雍宏忠的脑袋、引导其向后快速仰面躺倒,主动让耳石触碰半规管,诱发眩晕反应, 最终确定了他是后半规管耳石症。 (后半规管耳石症,也就是耳石跑到了后半规管位置。这种情况发生时,Dix--Hallpike变位试验只会在患侧转头侧卧的情况下,发生眼震,健康的另一侧不会发生眼震。而前半规管耳石症两边都会眼震) 当然,这些过程是不太好告诉眼前众人的。 人是靠着耳朵里的石头,才能把握自己位置的? 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一些。 要知道在异世界记忆里,1921年医生们就发现了耳石症,但直到1980年,才有位名为约翰·艾普利的医生,认识到耳石症的原因是耳石脱落,用复位手法治疗耳石症患者。 中间过程中,医生都是通过切断前庭神经节,来治愈耳石症——这样的后果就是患者会丧失听力和平衡能力。 而且,就算是约翰·艾普利提出可以用复位手法治愈耳石症后,他的研究成果也没有得到广泛认同,反而备受同行的排挤、嘲讽,乃至遭受非法行医的法律指控。 李昂心思急转,他很难说服眼前这些人,告诉他们人之所以能感受到重力与位置变化,是因为耳朵里有石头。 就算说服了,也没有证据,反而会被人怀疑,自己偷偷干了什么解剖尸体之类惊世骇俗的事情 虞国医学水平,较建筑学、材料学、天文学等相对落后, 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因为学宫修士们很少生病,没有动力去推动发展,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解剖研究人类尸体的行为,无论在前隋还是虞朝,都是禁忌——这几乎是魔道行径。 李昂还记得蒲留轩的劝导,要先考入学宫,才有社会地位,才有立身之本,才有话语权与影响力。 医生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病人。 眨眼功夫,李昂就编织好了一套能被周围人接受的说辞,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眩晕病机虽多,但不外乎虚实两方面。 虚者多为气血亏虚,髓海不足,清窍失养。 宏忠兄最近读书太猛,用的精力太多,加上身体虚弱,气血供应不足,这才导致的眩晕。” “原来如此。” 宋绍元等人露出了“喔喔,原来是这样子,嗯,我现在完全搞懂了”的表情,纷纷抿嘴点头。 邱枫隐隐感觉有些不对,皱着眉头看向李昂,欲言又止。 “那...李医师您是要我家郎君多吃肉?” 雍宏忠的贴身老仆恭敬询问, 李昂摇头道:“多吃绝对煮熟的牛肉、羊肉、鱼肉,不喝生水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么,还得通过手法复位,进行辅助。 也就是旋转头脑,让心中气血,涌到头部,通畅头部气机。 两种方法相结合,才能彻底治愈。 来,宏忠兄,重新坐好。” 李昂让雍宏忠在桌子上重新坐好,再次托住其头部,使其头部转向左侧患耳45度, 然后牵引头部,引导雍宏忠躺倒,头部稍微伸出桌面边沿,左侧患耳朝下。 “宏忠兄,向你自己的正前方看。” “日升我,我头晕。” “晕是正常的,你放心吧,这个复位方法我从来没有失手过。” “那你,你治好过多,多少人?” “恭喜你,是第一个。” 李昂一脸淡定地观察着仰面躺倒的雍宏忠,直到其眩晕和眼震症状消失, 再转动雍宏忠脑袋,使其朝右侧转动45度,同样观察一分钟,直到眩晕和眼震消失。 “最后一步,头和躯干一起右转,对,就是侧着躺。” 李昂让雍宏忠向右侧躺,保持姿势一分钟,最后扶起雍宏忠,“现在,坐起来不要动,凝神静气。” 雍宏忠闭上眼睛,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直到5分钟后,李昂才让他睁开双眼,“好了,完成。” 雍宏忠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就好了?” “你之前不是低头的时候会头晕么?” 李昂淡定道:“现在再试试。” 雍宏忠在贴身老仆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从桌子上下来, 于周围众人的目光注视中,慢慢弯腰低头,惊愕万分道:“不,不晕了。” “嚯——” “光转脑袋就能治病?还有这种事情?” “不可思议....” 宋绍元听着周围嘈杂人声,自豪地站在李昂旁边。 纪琳琅等洢州学子们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抹与有荣焉的微笑。 那位御医之女邱枫,紧抿嘴唇,点头赞叹的同时,眼眸里也闪过一丝疑惑、倔强与不甘。 “谢,谢过日升兄。” 雍宏忠激动地朝李昂拱手道谢,李昂摆了摆手,随意道:“都是同窗,不用在意。” “不,不行,君子有恩需报。” 雍宏忠不由分说,从腰侧解下一块雕刻成鱼形的洁白无瑕玉佩,强塞进李昂手里,感激地不断拍着李昂手背。 “宏忠兄台客气了。” 李昂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营业笑容,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位微胖学子的自言自语嘀咕声,“哇哦,于阗软玉...” 于阗软玉?很值钱么? 李昂散漫地想着礼金价值,雍宏忠顿了一会儿,像是才想起来一般,转过身去,朝着人群另一侧的华服少女恭敬道:“也,也谢过邱医师和,和乐安郡主。” “什么郡主,直接叫表姐。” 被称为乐安郡主的华服少女,温和友善地朝雍宏忠笑了下,视线精准捕捉到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神, 以及,李昂那异样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50章 差距 乐安郡主... 李昂脑海中闪过在沙洮村的甘小二一家,面不改色地转移视线,看向雍宏忠继续交代医嘱道:“对了宏忠兄,如果你以后再有相似症状的头晕的话,也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首先跪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抬头看向上方, 接着头顶触地,额头比下巴更贴近膝盖,眼睛向下看, 然后头向右侧转,面对右手肘,眼睛向右看, 再保持头右转,起身,使头与后背水平水平, 最后保持头右转,坐正,使头与地面垂直,眼睛向上看。 每个动作持续十次呼吸。 这种方法,可以左边一次,右边一次,效果不明显就隔一刻钟再做,没有坏处。” “知、知道了。” 雍宏忠感激地点了点头,好奇问道:“这两种办、办法,有、有区别么?” 有。前一种方法是约翰·艾普利发明的传统Epley 管石复位法, 后一种则是卡罗尔·福斯特发明的复位法。 两种方法都能通过在特定角度旋转脑袋,借助地球重力,使得耳石流过半规管回归两囊,从而治愈耳石症。 “后一种方法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而且更加安全——前一种方法,如果协助人手法不到位,让头伸出桌面太远、太低的话,反而可能会导致症状加重。” 李昂随口解释了一句,对方好歹是襄州才子,这种简单的复位法应该没什么难度。 “多谢、谢日升了。” 雍宏忠再次拱手道谢,一旁的乐安郡主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好了,二郎就跟我一起回长安吧,娘很想你。” 雍宏忠稍微犹豫了一下,乐安郡主身后的高挑女官微笑说道:“二郎是担心不合规矩? 没事的,学宫是建议同一个地方的学子住在一起,方便管理, 不过如果学子家里有人在长安,能自己找到住处,学宫也乐见其成。” “好、好吧。” 雍宏忠点头答应,“姨娘,身、身体还好么?” “年初的时候染过风寒,现在已经好了...” 乐安郡主和雍宏忠转身走出驿舍,沿途亲切地唠着家常, 乐安郡主的贴身女官,以及那位御医的女儿邱枫,也及时跟上——邱枫在走出驿舍时,还回头望了李昂一眼,眼神里稍微带着些敬佩和不服气。 随着乐安郡主离开,大厅内的众人这才逐渐散去,小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可是亲王的女儿啊! 哪怕大家都是各自州府当中,最杰出优秀的人才, 但正是因为眼界更加开阔,才清楚知道向上攀登的道路有多么困难。 纪玲琅对此兴趣缺缺,打了声招呼,就和女伴回闺房看书去了, 剩下的洢州众人低声谈论,翟逸明面露不甘之色,小声嘀咕着,“条条大路通长安,然而有人生来就在长安...” 他刚才有心表现自己,可那位乐安郡主在雍宏忠恢复健康后,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眼里完全没有他们这些考生。 “每年来长安的学子足有上万人,最终只有六、七百人有资格考入其中。想要让郡主高看一眼,起码也得表现出相应的价值。” 微胖学子像是看穿了翟逸明心中所想,随意说道:“乐安郡主的母亲,是前右武卫大将军兼望州都督蔡纵之女, 和襄州太守之妻,也就是雍宏忠的母亲,是姐妹关系。 宏忠兄的父亲是襄州太守,外公是右武卫大将军,还有个亲王姨夫、亲王妃姨母、郡主表姐。 啧,人和人的差距呐...” 微胖学子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拿折扇敲着掌心,摇着头感慨叹息。 动作本来挺潇洒,但在体型容貌衬托下,反而显得有些滑稽搞怪。 “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 微胖学子回过神来,一敲折扇,微笑着对李昂等人说道:“在下姓杨名域,长安崇化坊人。” “崇化坊?” 宋绍元有些诧异道:“杨域兄既然是长安人,怎么会来驿舍...” “来这里交些朋友嘛。” 杨域笑呵呵地说道:“都是学宫考生,自然应该多亲近亲近。 听口音,几位是江南人?” 宋绍元点头道:“洢州。” “洢州好啊,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洢州。” 杨域笑着说道:“我四姨就嫁去了洢州,经营有一家釜利商号,不知道几位听说过没有。” 翟逸明回忆了一番,“是那家..卖铁器的商号?” “对对,就是那家。” 杨域开心道:“这么说起来,大家也算是有同乡情谊了。 明天早上学宫会派人来,领这一批的州府学生游览长安,大致介绍长安的各个坊市,方便学生们自己找住所,避免考生走丢。 这样,我明天也过来一趟,陪各位走一走长安, 到晚上再由我做东,大家一起去甘露楼吃一顿。” 杨域热情自来熟,洢州众人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有个长安本地考生在,是要比自己乱逛乱走好得多。 李昂默默站在洢州考生人群中,眉头微皱,神游天外。 乐安郡主...么? 章节目录 第51章 早起 入夜, 长安城东北方向,永嘉坊,赵王府。 名为李南蕾的乐安郡主,披着鹅黄轻纱,独自坐在庭院中,穿针引线刺着绣。 刺绣的图案是凤朝凰,角落里绣着一个“善”字。 轻轻的脚步声在廊桥中响起, 李南蕾头也不回地随意说道:“表弟睡下了么?” “雍家二郎已经睡下了。” 白天在长安城外驿舍出现过的女官,微低下头,容貌姣好但表情淡漠,恭敬回答道:“没有再犯恶心。” “是么?看来,那个洢州来的李医师,还有点手段。” 李南蕾淡淡说道,声音无悲无喜。 女官恭敬地站在原地,就像是个普通侍女。 院外虫鸣阵阵, 一只洁白飞蛾,被石桌上的明亮烛火吸引,翻飞着靠近。 女官默默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飞蛾一眼。 飞蛾身躯猛然顿住,虫翼还保持着摆荡姿势,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向前飞行哪怕一寸。 嗡—— 飞蛾一分为二,悄无声息地坠落到石桌侧方的草丛中,没有影响到自顾自刺绣的李南蕾。 “你是不是好奇,为什么明明雍家不想和亲王府扯上关系,我却还是把雍二拉了过来。” 李南蕾像是没察觉到死去的飞蛾一般,随意问道。 女官依旧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低头不语。 “唉,不得不找帮手啊。” 女官不作回应,李南蕾也并不在意,自言自语道:“我那个当襄州太守的姨夫,为了避免御史说他结党连群,故意不与亲王府和右武卫扯上关联。 也不想想,就算他刻意不往来,御史想要弹劾他,还是照样能弹劾。 明年或者后年,善哥哥就要受封了, 受封地点很可能在襄州附近的度州或者旿州。 如果姨夫聪明点的话,听到我把雍二拉到亲王府,兴许能反应过来。” 李南蕾所说的李善,是当朝天子的第九子,同时也是李南蕾最亲近、最仰慕、最希望将之推上皇位的人。 然而李善的母族孱弱,在宫中并不受宠,需要更长远的谋划。 拉拢襄州太守雍家,只是计划的一环而已。 李南蕾随意问道:“对了,说起那个李医师,我不喜欢他的眼神。 举荐他的人是谁,知道了么?” “查到了,是即将出任水司令史的学宫弟子,程居岫。” “程居岫么?” 李南蕾眉头微皱,回忆了一番,“程居岫那几个人,是支持太子的对吧。” 女官答道:“是,与程居岫亲近的师兄何司平,现正担任东宫左春坊中允。” “麻烦。” 李南蕾放下刺绣,淡淡地叹了口气,“那个洢州来的李医师,治好了我和其他几家从南周买来的名贵马匹,又比我请来的邱枫,更先一步治好了雍二。 看来在医术上确实有些手段。 不过举荐他的人是程居岫,而这两个人,又将那起什么沙洮村白犬案,举报到了刑部, 要不是没证据,加之刑部的人知情识趣,压下了这桩案子,说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啧,我让下人去找来白犬,是为了结交专门为镇抚司饲养猎犬的钟家的嫡女。 现在不仅得遣散府里的下人,处理首尾,还得另找门路去和钟家结交...” “要除掉么?” 女官淡淡开口询问。 “你说那个李医师?” 李南蕾将手放在桌上,撑着下巴,歪着头淡淡道:“他的眼神很讨厌, 嗯...听说他灵脉天赋一般?正好在学宫合格线上? 可以找人先看看,就找学宫的奚阳羽吧——他一向很听话。” “是。” 女官施礼后退,留下李南蕾独自在庭院中刺绣。 一主一仆,都没有为李昂的事情继续讨论。 毕竟,只是个洢州来的穷医师而已。 ———— “日升,已经卯正了,该起床了日升!”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屋外响起,李昂打着哈欠,嘀咕了一声“才六点”,从床上艰难爬了起来,朝门外的宋绍元喊道:“这就来!” “快点吧,不能让其他州府的学子嘲笑,今天我们要游完整个长安呢。” 宋绍元精力十足地迈步走开,脚步渐行渐远。 李昂看着隔壁床上同样睡眼惺忪的柴翠翘,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穿衣服,打水,洗脸刷牙,然后又拿着另一块毛巾,在柴翠翘脸上抹了两把,没好气地嘀咕道:“到底我是仆役,还是你是仆役,咱俩谁伺候谁啊。” “嗯?啊...” 柴翠翘一脸没睡饱的痴呆表情,脑袋浑浑噩噩,下意识地接话道:“少爷你想当女仆?不行的,家里只能有一个女仆,而且你做饭太难吃了...” 李昂脸一黑,“难吃以后饭菜都你做。” “本来也都是我做...” 没睡饱的柴翠翘微眯着双眼,说着梦话,不知不觉又打起了哈欠,直到李昂朝她额头打了个脑瓜崩,这才猛地清醒过来, 从椅子上一下子蹦起来,一脸机警地四周张望,双手比划着手刀,“谁?谁敢说我家少爷做菜难吃?谁?” “别犯二了,快刷牙一起逛长安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导游 “何必三山待鸾鹤,年年此地是瀛洲。 长安,就在前面了。” 负责招待学子游览长安的灰衣小厮,挺胸带头、一脸骄傲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跟着洢州、宣州、襄州等数个州府的学子。 宋绍元、翟逸明等人抬头仰望着前方那仿佛高耸入云的厚重城墙,由衷地发出赞叹、 “各位士子请跟我来,我们现在的地点,是长安南面的明德门。” 名为乌十七的灰衣小厮,如同李昂异世界记忆中的导游一般,微笑着带领各州府学子来到大陆,站在通往城楼门的排队队伍中。 长安人口可达三百万之巨,每天有大量的使者、官员、商人、农民、劳工需要进出城市, 现在才刚刚辰初(早上七点),各个城楼门的道路上就排成了一条条长龙,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排队队伍还在不断变长。 “长安城整体形状是个方形,东南西北四边,各开着三座城门。北边是光华门、景耀门、芳林门。东边是通化门、春明门、延兴门。西边是开远门、金光门、延平门。南边是安化门、明德门、启夏门。 共十二个城门连通的六条大街,是长安城最主要的交通干线。 永昌年间的时候,圣后打算再在城墙上多开几道城门,以缓解每天进出长安的运输压力,不过这个决议被三省驳回去了,理由是学宫优化了进城手续,不用在像以前一样,要上百兵卒轮流驻守城门口,仔细拆开每一个进城人的包裹...” 伴随着乌十七的导游讲解,排队队伍的前进速度逐渐加快, 很快李昂就看见在明德门下,坐在护栏后方披坚执锐的兵卒,以及他们所牵着的猎犬。 要进城者,不管是使者、官员,还是商人、农民,都需要走到兵卒身前,由猎犬仔细嗅探他们身上的衣物和行囊, 如果猎犬不发出任何叫声,就能迅速通行, 而如果猎犬发出吠叫,那么兵卒就会将其拦下,拆开包裹仔细检查。 “那些猎犬都是镇抚司钟家饲养的。” 乌十七笑呵呵地说道:“他们家在前隋时期就出过一任学宫山长,此后一直为皇室和学宫饲养各个品种的猎犬。 从巴掌大小、宛如茶壶的巴儿狗, 到一人多高、能生撕虎豹的寻血獒犬, 连镇抚司和各地衙门用来追踪盗匪的细犬,也是他们用特殊方法饲养出来的。 每一只由钟家培育出来的猎犬,都有一本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犬的血统和所接受过的各项培训流程。 比如追踪野兽、长途跋涉, 或者听懂指令,引导盲人外出, 又或者嗅探气味,帮镇抚司抓坏人,帮女主人抓丈夫的情妇。” 乌十七俏皮地撇了撇嘴,笑道:“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官员豪商,被拂林狗从平康坊里追着赶出来呢。” 平康坊是什么地方,在场士子都有所耳闻,纷纷发出“我懂我懂”的笑声, 人群中的女学子们,也个个眼眸放光,看样子是想去养一只万能的猎犬,来鉴别渣男,暴打小三。 “不过,天下养狗的商号虽多,却只有钟家最为优秀。没有钟家盖章的户籍册子,狗就只是狗而已,不能算作猎犬。 而每一只钟家所出的猎犬,价格都在千贯以上, 能长距离嗅探气味进行追踪的,更是非卖品,寻常门路无法买到。” 乌十七笑着补充道:“当然,各位都是士子菁英,一定能考进学宫,到时候和钟家子弟就是同学关系,讨要一只猎犬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千贯...” 人群中的李昂啧了一声,他现在的全部家当才四百九十贯,连半价的钟家猎犬都买不起。 “一千贯,都能在洢州买十间普通点的房子了。” 一旁的柴翠翘也惊愕咋舌道:“这能买多少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巨胜奴、贵妃红、婆罗门轻高面、御黄王母饭、长生粥、生进鸭花汤饼...” “你搁这报菜名呢?” 李昂翻了个白眼,“早饭没吃饱啊。” “早饭吃完了,这不就得吃午饭了么?” 柴翠翘严肃认真道:“我已经半个时辰没吃饭了。” “乌十七,今天这么早啊?” 镇守明德门的兵卒认识乌十七,笑呵呵地开口询问道:“带学宫考生游长安来了?” “是啊。” 乌十七拘谨地拱手笑了笑,侧过身来,让宋绍元等各州学子走上前去,拿出过所(相当于通行证)等纸质文件,验明身份。 “嗯?” 李昂稍有些诧异地一挑眉梢,乌十七刚才拱手的时候,袖口下方的手臂皮肤像是有一片青色纹身。 帮派中人? 虽然直接派来导游的,不是学宫,而是太常寺下面一个协助学宫招生的部门,不过派个帮派人员过来...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嘛。 李昂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想太久,跟着宋绍元等人走上前去。 就像异世界里的交通站安全检查环节一样,众人提前解下了随身携带的铁器,特别是佩剑、匕首,依次通过猎犬嗅探。 到李昂时,那只黑橘相间的猎犬蹲在地上,犹豫片刻,还是朝着李昂腰侧的药箱叫了一声。 “嗯?” 城门兵卒望了过来,“小郎君,你这箱子里...” “哦不好意思,差点忘了。” 李昂打开药箱,展示里面的手术刀具,“在下是个大夫,箱子里这些是我的医疗用具。” “小刀,银针,还有银线?” 一个士兵好奇地从药箱里拿起了怪模怪样的银质助产钳,“这个又是什么?” “别乱动。” 领头的军士皱眉呵斥了手下一句,“不是钢铁甲胄、弓弩部件或者烟花爆竹燃料等违禁品的,就可以放行。后面的队伍还等着呢。” “是,校尉!” 年轻士兵吓得一激灵,连忙将助产钳小心翼翼地放回药箱,后退半步让李昂和柴翠翘通过。 还挺严格。 李昂和柴翠翘迈步走过城门,在经过城门的一瞬间,隐隐有种雨水淋过浑身的错觉。 “嗯?” 李昂抬头望向城洞上方,只看见黑压压的厚重砖石。 长安的城防体系,似乎并不是只有守城士兵和镇抚司猎犬.... “千百家如围棋盘,十二街似种菜洼...” 在乌十七的讲解声中,众学子们正式踏入了天下第一雄城。 长安城就像一座巨大无比的棋盘,南北、东西一条条笔直而宽广的街道,将城市划分为上百块长方形区域, 每个区域都围着围墙,里面是房屋建筑物,从而形成一个独立的居住社区,也就是“一百零八坊”的“坊”。 站在明德门入口处,左手边是永阳坊、昭行坊、大安坊,正前方最远处就是皇城的朱雀门,而右手边则是通济坊与曲池坊。 “曲池坊的再右边,就是长安两大游览区域之一的曲江池了。” 乌十七走在队伍最前边介绍道:“每逢春秋风和日丽的时节,城内居民争游曲江池,所谓‘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 士家大族偕同家眷出游,在游玩时,也会注意过往的优秀少年,为待字闺中的女儿寻觅对象。 斜阳怪得长安动,陌上分飞万马蹄...” 乌十七口齿伶俐,吐字清晰,这段话明显已经对每年各路学子念过了很多遍。 在他的带领下,洢州、宣州、襄州等州府的学子,先去曲江池边逛了一圈,然后绕青龙坊,向北而行。 沿途众人见到了大量不同肤色、瞳色的胡人,以及风格截然不同的寺庙。 佛寺、袄祠、道观、波斯寺等寺庙,和谐无比地共处于一座坊市之中,不断有颂唱声、祷告声传出,还有浓郁的熏香气息。 不管是乌十七还是各地州府的学子,对此都见怪不怪,位于西荆西北太皞山的昊天道门,是天下各国共同信仰的宗教, 但在昊天道门之下,仍允许各教派发展——只要他们遵从昊天教义,认同昊天主宰天地万物,认可各教派的圣贤只是昊天派往人间的使者。 昊天不是拥有独立意志的某个人或者某个神, 昊天主宰一切,掌握一切,凡人无法理解也永远不可能理解,只需要去信仰,感激昊天带来的一切。 这几乎是所有虞人,乃至天下人的共识,数千年以来都是如此,逐渐也就没人再问这其中的原因。 正是在这种条件约束下,佛寺、袄祠、波斯寺等寺庙才能和谐共处——至少在表面上和谐共处。 那些教徒出门打水时,见到了都会微笑着相互问候,你合掌我作揖, 但一转过脸来就面无表情,默默加快脚步。 乌十七领着好奇的众人,越过了靖恭坊的袄祠,来到了东市。 这里是全长安乃至全天下最大的集中市场,数不清的店铺,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商品,天南地北不同口音的高声叫卖,摩肩接踵的人群。 “各位学子站得稍微靠拢一些,虽然长安治安良好,但东市胡人众多,难免鱼龙混杂,要是东西被人顺走就不好了。” 乌十七带着隔周学子们,在东市边缘一转而过,没有正式走进去,让不少学子们颇为失望。 他们倒不是因为没见到那些种类繁多的奢侈品,或者各色美食而失望, 而是因为错过了在酒肆门口捧着酒的胡姬。 那些金发碧眼高鼻梁的胡人女子,穿着优雅服饰,用正宗的长安口音,捧着酒招揽顾客,引得学子们频频侧目。 “为底胡姬酒,长来白鼻騧,摘莲抛水上,郎意在浮花。” 乌十七笑道:“这些胡人开的酒肆,主卖葡萄酒,本朝诗仙、剑仙李太白就最喜欢厮混其中。” “何处可为别,长安青绮门。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 宋绍元不暇思索,念出了李太白的《送裴十八图南归嵩山二首》。 “正是,士子高才。” 乌十七稍显惊讶地点了点头,介绍道:“不过,长安有着出入酒肆、需给小费的世风,面对胡姬的时候,给的小费往往会更多一些——不能让人看轻嘛。 因此,只有贵族少年才会不断光顾胡姬招手侍酒的酒肆。” “她们也是群可怜人。” 和心驰神往的士子们不同,站在女学子中间的纪玲琅眉头微皱,叹息道:“要远赴异国他乡,在酒肆强欢作笑。” “谁不是呢...” 乌十七眼眸中的落寞一闪即逝,眨眼间就恢复了专业导游的姿态,笑着说道:“各位请跟我来,东市西边就是平康坊了...” 士子们眼眸一亮,在女同学的鄙夷目光中默默加快脚步,纪玲琅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同乡学子们的诚实而无奈。 她转过视线,却看见李昂和柴翠翘走在人群最后方,没看向平康坊,而是站在一座建筑物前张望。 洢州人总算还有个靠谱的。 纪玲琅笑着问道:“日升,你在看什么?” “啊?” 李昂转过头来,随意回答道:“我在看这里面的病坊。” 病坊,或者说悲田病坊,是这个时代最接近于医院这一概念的产物。 章节目录 第53章 水渠 站在李昂的位置,向建筑物门内看去,能看见院子角落里摆放着一个个煎药用的砂锅,庭院中间停放着一张张类似担架病床的木桌,许多病人盖着被子躺在病床上。 病坊是虞国官方设置的、用来收养贫困和治疗疾病的场所,免费向贫困而看不起病者,提供治疗和药物。 病坊制度本身出发目的是好的, 然而连虞国官方医疗机构,都缺少完备的医疗教育体系,缺少医生与资源,无法承担长安的医疗重担, 病坊作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自然不可能发挥什么重要作用。很大程度上,只是做做姿态的官样文章罢了。 “日升,看什么呢,走了。” 宋绍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李昂将视线从病坊中抽离,应道:“来了。” 纯粹慈善的病坊不可能维持经营,乃至扩大规模。 想要让更多人看得起病、治得好病, 果然只有建立真正的医院才行么... ———— 在乌十七的带领下,一众士子从东市向西市进发,走马观花一般看遍了西明寺、大庄严寺等游览地点,中午由宋绍元、翟逸明等人坐庄,到酒楼吃了一顿。 吃到一半的时候,昨天在驿舍里见过的杨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尴尬地赔礼道歉。 本来杨域说好今天早上来陪同洢州众人游览长安的,结果昨晚和他朋友喝了太多酒,一起床才发现都已经中午了,连忙跑过来赔罪,并坚持要求这顿由他请。 宋绍元和翟逸明并不差钱,不过杨域既然坚持,也就只好让他付账。 而乌十七见杨域过来,也主动告罪离开,让杨域担任导游。 “啧,太常寺怎么会找乌十七过来。” 杨域在酒楼上,看着楼下乌十七离去的背影,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翟逸明一挑眉梢,“嗯?杨兄,乌十七有什么问题么?” “没,他以前是率然帮的人,后来不混帮派了,在长安县找了个侦缉逮捕的职务,当起了不良人。” 杨域随口解释了一句,不良人也就是专门捉拿罪犯的衙役以及比衙役等级高上一点的小吏。 “长安里也有很多帮派么?” 宋绍元好奇地问了一句,“我还以为会很少呢。”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只要有人在,有贵人在,就永远不会缺少帮贵人处理阴私之事的鹰犬。” 杨域见怪不怪地说道:“长安城里有四五个规模比较大的帮派。率然帮的地盘是陆运邸店,天南地北输入长安的商品货物,很多得寄存在他们名下用来堆放货物的仓库、货栈里。 鱼沙帮的底盘是漕运,码头上的劳工、纤夫很多都是他们的成员。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巨鲸帮、飞云帮等等,都是围绕某个行当立足, 既是帮派,也是公会。只要平时不作妖,官府也懒得管他们,而他们也很知趣,不会惹到真正的大人物,也不会主动与学宫考生有所往来。 不过...” 杨域顿了一下,随意道:“各位还是要稍微当心一些,不要相信主动依附上来的下人。 以前长安城里会有那种专门陪人玩耍的伴当,会主动勾搭来长安的考生,带他们去烟花风月之地玩耍, 赌博,喝酒,打马球,谈风月, 一些意志不坚定的外地考生,说不定就被这么带坏,从此沉迷玩乐,无心学业, 连学宫第一轮考试都过不去, 同时还被榨干身上钱财,只能靠同乡接济,灰溜溜地回老家。” 一名宣州士子愕然问道:“学宫不管么?” “腿长在考生自己身上,学宫难道还能把腿锯了么?” 纪玲琅旁边的一位女学生冷然道:“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就算没人带坏,也考不进学宫。” 一些士子们脸上露出稍微有些尴尬的表情,他们刚才可是想去平康坊和东西市的酒肆逛一逛的。 杨域见状,笑着打了个哈哈,“现在风气比以前好很多了,那些陪玩的伴当也比以前少。 距离学宫初考还有半个多月时间,稍微游览一下长安,见一见风土人情,再专心学业也不迟嘛。 对了,各位有没有找好在长安的住所? 如果不嫌弃的话,杨家在敦义坊有一处宽敞旅店,可以让各位居住。稍微打个招呼,那里就能腾出三、四十间上房,可以即刻入住。” “太好了,” 宋绍元等人感谢道:“那就麻烦杨兄了。” “呃...杨兄。” 李昂犹豫着问道:“敦义坊,是临近永安渠,对么?” 杨域点头道:“是啊,就在永安水渠旁边,怎么了?” 李昂不好意思道:“有更靠北边、不临近水渠的旅店么?” 杨域稍有些惊诧地抬起眉梢,“嗯?” “咳,日升...” 宋绍元提醒着咳嗽了一下,然而杨域却并没有生气。 在这群人里,除了那位洢州太守千金纪玲琅之外,他最想结交的就是李昂了。 一方面是李昂医术高明, 另一方面么,作为长安本地的“包打听”,杨域最喜欢光怪陆离的奇闻异事。 李昂不是那种得寸进尺的人,他说的话肯定有其原因。 “也有更靠北边、不临近水渠的旅店。” 杨域笑呵呵地抬了抬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日升想住那里?” 李昂点了点头,“嗯,对身体好些。” “身体好?” 不止是杨域,宋绍元、翟逸明和纪玲琅等人都疑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出于对李昂医术的信任,他们并没有大惊小怪地质疑,而是好奇问道:“这有什么说法么?” “《素问·至真要大论》不是说了么,‘夫百病之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 住的地方越高,离水渠,特别是死水越远,就越不容易生病。 长安城里纵横交错的河道、水渠、排水沟,天然就是滋生疫病的场所, 修的排水沟越多,就越容易滋生疾病...” 李昂拿着筷子从桌上夹起一个鸡腿,放进身旁柴翠翘的碗里,随口解释着,却听隔壁包厢,传来一声微含着怒意的中年男声叱责。 “一派胡言。” 章节目录 第54章 变量 李昂诧异地挑起眉梢,宋绍元等人也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酒楼隔壁包厢中,腰侧悬挂着太极宫通行腰牌的太医署医官邱儆,看着桌对面青衣儒士打扮、一脸愠怒之色的友人,不禁摇头苦笑。 也难怪正坐在邱儆对面的中年男子会面露不悦,摆在二人中间桌面上的,是一张纸张幅度巨大的长安城市舆图,上面详细地描绘了坊市、水渠、水井、农田、街道、桥梁乃至皇宫的景象。 长安舆图,或者说地图, 普通市民是没有资格私藏乃至接触的,因为会有意图谋反的嫌疑。 不过青衣儒士却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他名为澹台乐山,是学宫中教授符术与工学的司业博士之一。 而这张舆图,则是由澹台乐山及其学生,应尚书省工部的邀请,为长安城设计的翻修图纸。 “乐山兄...” 邱儆轻咳了一声,他很清楚澹台乐山这段时间在长安城翻修图纸上,下了多大功夫。 三百万人的交通、居住、饮水、运输、城防...为了最大程度方便城中百姓,澹台乐山和他的学生们实地考察了长安城每一个角落,对所有问题反复讨论、商议、实验、改进, 这张舆图就是澹台乐山这一年多来的心血结晶,很难忍受别人对此的无端批评, 更何况还提及了他最得意的、未来会覆盖长安各处的水渠系统。 但是,坐在他们隔壁的,明显就是今年从外地赶来、准备参加学宫考试的学子。 他们两人,一个是太医署医官,一个是学宫司业,不小心偷听到旁边学子交谈,本来就有些不恰当,再亲自出面就更尴尬了。 “嗯。” 澹台乐山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墙角的仆役,后者立刻会意,悄无声息走出房门,来到隔壁,敲门道歉。 “打扰到各位士子宴饮,实在是万分抱歉,” 仆役拱手道:“只是,我家主人单纯想知道,为什么说修的排水沟越多,就越容易滋生疾病?” “啊这,没什么,我们只是说着玩的,抱歉打扰到隔壁了。” 杨域敏锐地察觉到了麻烦的到来,笑着打了个哈哈,就想糊弄过去, 然而那仆役却耳朵一动,继续温和说道:“我家主人说,学宫弟子的治学之道,是尊重天地道理规则,大胆假设,谨慎证明。没有绝对的真理与权威,或者说真理与权威就是用来不断质疑、验证的。如果觉得一件事情不合道理,完全可以直接指出,理性探讨...” 杨域眼皮一跳, 长安城里大户人家很多,但不是任何一家,都能有这种能说会道、随口就是学宫治学宗旨的仆役。 不管隔壁坐着的是谁,都是麻烦。 一时间,包厢里谁也没有说话,场面顿时冷淡了下来,只剩下柴翠翘嚼排骨的声音。 嘎吱嘎吱。 也许是柴翠翘嚼骨头的声音太响,纪玲琅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向柴翠翘看去,让她也渐渐反应过来周围气氛不对,于是紧张地嚼起了骨头,稍微放低了点音量。 嘎吱嘎吱。 丢人啊丢人。 “唔...刚才那句话是我说的。” 李昂将筷子放在碗上,随意道:“《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肝生脾,脾生肉,肉生肺,脾主口....思伤脾,怒胜思,湿伤肉,风胜湿,甘伤肉,酸胜甘。 自古以来,中原百姓畏惧于卑湿,恐惧于潮湿阴冷环境,因此都希望住的尽可能高, 所以地势更高的长安城北,地价要比城南更高。 这种市民本能畏惧卑湿与低洼的现象,其实是长期经验积累的结果——住在高处,就是要比住在低处的人不容易得病。 这一点,大家应该都能理解吧?” “嗯。” 其他人还没说话,杨域就点了点头。 长安城北地价更高,并不是什么秘密。事实上,前隋在城北高地上修造皇宫,本身就是为了远离卑湿。 前隋医师巢元方等人所编纂的《诸病源候论·卷一·风痹》中,直言风痹的原因包含风、湿、寒。 以前隋皇宫的修造标准,可以避免风、寒两种因素,而为了避免湿,就必须居住在高爽之地。 “低洼、卑湿、疾病,这三个词汇长期绑定在一起。 但如果认为,低洼、卑湿就是疾病的直接原因, 那无异于捕快把凶案现场的染血朴刀,当作杀人凶手捉拿归案。” 李昂随意说道:“低洼、卑湿,是致病的间接原因。 而直接原因,则是水和草。 更准确的说,是依附于水草而生的蚊虫。” “蚊虫?” 包括那位仆役在内的众人全都面露惊讶神色,民间和医界普遍认为,人之所以生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外邪入体, 而外邪,即可以伤害人身心的外界事物,无外乎风、寒、湿、燥、火和疫疠之气等,并不包括蚊虫。 “没错。” 李昂点头道:“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 这种恐怖的流行疾病,就是疟疾。 而造成疟疾的原因... 我偶然听我父亲讲过一个医案,在某地有对双胞胎兄弟,迎娶了双胞胎姐妹。两对夫妻比邻而居,生活在同一条巷弄,在同一个地点工作,每天吃的饭菜也都大同小异。 然而秋季之时,其中一对夫妻死于疟疾,而另一对则安然无恙。 如果说疟疾是由外邪导致,那么为什么体质如此相似,生活环境基本相同的另一对夫妻,会没事呢? 经过仔细调查,这两对夫妻的唯一区别, 就是得了疟疾的那一户,在院子里放了个水缸,平时从水缸中取水, 而另一户,则每天从河中取水。 不过,水缸里的水,也都是从河里打上来的, 那么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就只剩下一种。 即,依附于水缸生长的孑孓蚊虫。 当两个场景的所有因素全部相同,只有一个因素不同,同时场景结果不同, 那这唯一一个有所区别的因素,就是造成决定效果的变量。 也就是,控制变量。” 章节目录 第55章 疟疾 控制...变量? 在场众人都是接受过学宫预备教育的精英士子,只是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就很快理解的李昂的大致意思。 “是蚊虫,而不是邪气干犯,导致的疟疾?” 宋绍元和翟逸明瞪大双眼喃喃自语, 纪玲琅若有所思, 杨域好奇地望着李昂,不管他说的对不对,孑孓蚊虫导致疟疾的说法,都是邪气、疟鬼、不忠不孝之外的新奇理论。 那位站在门口的仆役,依旧保持着拘谨恭顺的站姿,不见有什么动作, 只是耳朵一动,像是听到隔壁房间的指令一般,恭敬地拱手问道:“那么,小郎君,您有什么证据么?” “证据么,同样也可以通过控制变量来求得。” 李昂想了想说道:“如果贵主人有闲情闲心的话,可以派人去各个坊市探访询问,看看各坊市的地形条件,总结坊市内居民患过疟疾、死于疟疾的数量。 地势高、周围无水无草少蚊虫的住宅区。 地势高、周围有水有草多蚊虫的住宅区。 地势低、周围无水无草少蚊虫的住宅区。 地势低、周围有水有草多蚊虫的住宅区。 只要探访的坊市足够多,人员样本足够大, 很容易就能找出疟疾与水草蚊虫是否存在关联,以及是怎么样的关联。” “这...” 仆役皱眉道:“未免也太麻烦了吧?长安一百零八坊,有三百万人口呢...” “你家主人开口询问,我也只是给个建议而已。” 李昂随意说道:“想要快一点得出结果的方法也有。 刚才游览长安的时候我注意到,长安各坊市大街的一侧或者两侧,都有排水沟和小桥的存在。 这些水沟宽约一丈,都是暴露在阳光下的明沟, 加之水流速度缓慢,蚊虫可以非常方便地在沟中产卵,孵化孑孓,从而产生更多蚊虫。 为了对症下药,首先要选定一大片坊市,在坊市排水沟上覆盖青石板,将明沟变为暗沟, 并在暗沟中,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一道镂空的铁丝挡板,在挡板和挡板之间,养殖来自岭南道的叉尾斗鱼。 没有叉尾斗鱼,青鱼什么的食蚊鱼类也行。 再下令禁止行人捕捞。 从而减少因水渠滋生的蚊虫。 然后向坊间居民发放蚊帐以及艾蒿、青蒿。 蚊帐在晚上睡觉时挂在成人和儿童,特别是五岁以下儿童卧室里, 艾蒿、青蒿拿来熏杀成蚊, 并且,派人铲除坊市间滋生蚊虫的低洼水池、杂草丛。 一整套流程全部走完,最后等到夏秋疟疾病症出现,将这片坊市,与其他没有设置暗沟、没有灭杀蚊虫的坊市进行对比, 看看哪边坊市的疟疾概率更低一些。 自然就能知道疟疾与蚊虫的关联。 现在是六月,眼下行动,大概三四个月就能见到初步成效。” 李昂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对了,在最后总结归纳的时候,要排除掉坊市间的修士住宅。” 仆役诧异道:“为什么?” “因为修士呼吸吐纳间,自动就赶走了周围飞来飞去的蚊虫,极少生病,所以算是会对结果造成干扰的因素。” 李昂淡淡地说着,重新拿起筷子,又给柴翠翘夹了块醋芹。 其实距离学宫初考只有半个月,专门找长安城北地势更高的高档住宅确实比较麻烦, 但李昂作为医生,对疾病了解越深刻,就越敬畏、畏惧于疾病。 疟疾,是异世界历史上杀死人数最多的疾病之一,可以说人类的历史就是疟疾的历史。 一些蚊子体内,携带有一种名为疟原虫的单细胞,当蚊子叮咬人体时,疟原虫就会进入人体,感染肝脏,在肝脏中制造出成千上万新虐原虫,然后开始入侵和感染血红细胞,进一步分裂、繁殖、变性。 没错,有疟原虫转变而来的裂殖子会分化为公母两种,可以在人体内存活60天, 一旦公母两种裂殖子,被蚊虫重新吸入,就会在蚊子体内繁衍,形成“配子”,而配子又会变为“动合子”,自己进入蚊子胃壁下方形成卵囊,最终通过无性繁殖成“子孢子”,主动进入蚊子唾液,开始下一轮传染传播。 整个过程无比的繁琐、复杂,堪称奇诡精妙, 而对于人类来说,体内疟原虫释放的垃圾会引起人体免疫反应,造成冷热交替,不断出汗,反复发病后引发贫血、脾肿大、器官衰竭。 ‘哪怕按照最最最乐观的1%疟疾发病率来计算,以虞国四万万人口的总数,每年也有四百万人罹患疟疾,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五岁以下、没有形成足够免疫力的儿童。’ 李昂默默想道:“在没有有效治疗的情况下,恶性疟疾的死亡率高达40%。 而就算不是疟疾,蚊虫叮咬也可能传播流行性乙型脑炎、登革热、丝虫病、黄热病——长安城万国来朝, 天南地北的行商、牲畜、野兽都有可能成为疾病源头。” 在成为修士、拥有基础的疾病抵抗力之前,李昂一点也不想探测一下自己对于流性疾病的抗性。 见李昂说的有条有理,站在门口的仆役愈发恭敬,拱手道:“我家主人说,冬伤于寒,春必温病,夏伤于暑,秋必病疟。 秋天马上就要到了,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 想问小郎君,有没有再快一点的办法,能检测出疟疾与蚊虫的关联。” “再快一点?” 李昂一挑眉梢,想了想说道:“那就花大价钱,请专修符道的听雨境、巡云境修士,写下清风符, 分发给坊间居民。 清风符能唤来清风,驱赶蚊虫,一样可以起到防蚊效果,就是耗费巨大——据我所知,请巡云境修士耗费精力写张符,怎么也得百贯起步。” 仆役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有没有,更快一点的办法。” “嗯?” 宋绍元皱眉道:“你家主人怎么得寸进尺? 我们本来只是私下聊天,你敲门打扰也就算了, 现在我同窗已经给出了两个方略,你却还咄咄逼人,这未免有点不妥吧?” 宋绍元虽然性格忠厚,但并不傻, 对方身份不明,他也很理智地没有说出李昂的名字,只称李昂为“同窗”。 翟逸明犹豫一下,也跟着帮腔。 尽管他平时有点妒忌李昂,不过再怎么说也都是同乡同窗,总不能在外人眼皮底下,看着自己人被欺负。 “...” 李昂望着仆役,目光迅速冷淡了下来,淡漠说道:“你家主人既然已经知道了答案,又何须再问? 我只提醒一句,人在做,天在看。 请回吧。” 说罢,李昂一甩衣袖,不再看向仆役, 而对方也极为恭敬地一揖到底,转身离去。 “嗯?” 这回轮到宋绍元等人迷惑不解,下意识问李昂道:“你对那个仆役说,他家主人已经知道了答案,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 李昂淡漠道:“想要再快更快最快地弄清楚疟疾与蚊虫的联系,甚至赶在秋天到来、城中疟疾发作之前, 那就只有一种办法...” “直接证明。” 纪玲琅优雅地夹起一块醋芹,为李昂补充了下一句,“以那个控制变量的方法,证明疟疾与蚊虫的关系。” ———— 隔壁房间内,太医署医官邱儆,一脸怒容地看着桌对面的友人,拍桌吼道:“澹台乐山!” 名为澹台乐山的学宫司业,端坐在原地,坦然接受朋友的怒火,“邱兄为何动怒?” 包厢房间的墙壁上,已经贴了一张【隔音符】,能隔绝两人谈话声,因此邱儆也不压抑声音,直接厉声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56章 药石 面对愤怒的邱儆,澹台乐山微微一笑,淡然道:“《诸病源候论·卷一·疟病诸侯》曰:夏日伤暑,秋必病疟...” “疟之发以时者,此是邪客于风府,循膂而下。” 邱儆不耐烦地说道:“论医书我比你熟。” 澹台乐山微笑道:“既然邱兄熟读医术,那就应该知道,不管是《黄帝内经·素问》,还是《诸病源候论》,都把疟疾归咎于邪风入体...” “别打趣我了。” 邱儆皱眉道:“我见过的疟疾病患,比你吃过的米饭还多。 你以为我是食古不化、冥顽守旧之人?觉得医书上说的就绝对正确? 我也知道学宫的宗旨, 权威和真理就是用来质疑、验证的, 如果真能像隔壁那位学子说的那样,找到疟疾与蚊虫之间的联系, 我绝对第一个跳出来,支持灭杀蚊虫, 绝不会为了维护以前写下的医书,而对证据视而不见,放任疟鬼残害百姓。” “邱兄尊重真理,爱护百姓性命,这我当然知道。” 澹台乐山笑道:“我也知道,邱兄你是怕我,为了赶在秋季长安疟疾发作前,急功近利, 主动找人,比如大理寺里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的死刑犯,令其被蚊虫叮咬,进而观察疟疾与蚊虫的关联。” 邱儆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澹台乐山是辅佐山长管理学宫的四名司业之一,在学宫内部的地位仅次于山长和祭酒,权力巨大。只要他开口,大理寺和刑部还真有可能同意。 “邱兄,关心则乱啊。” 澹台乐山叹了口气,平静道:“秋必病疟,秋必病疟。 各家各户,上至宗室王公,下至平民百姓,哪一家没有亲朋死于疟疾。 医书上说疟疾是邪风入体,但到底什么是邪风? 怎么预防邪风? 怎么知道预防得有没有效? 什么时候,才有真实可靠的医治疟疾方法, 而不用再信医书上乱七八糟的药方, 比如《外台秘要》里,吃黄龙汤、人中黄,将老鼠捣成汁液吞服,吃猕猴的骨头来治疗温疟... 医师加百毒,熏灌无停机。 灸师施艾炷,酷若猎火围。 诅师毒口牙,舌作霹雳飞。 符师弄刀笔,丹墨交横挥。 疟疾成灾,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三十年前吴州爆发秋疟,我澹台氏在吴州也算大户人家,居于高处楼阁,不与外人接触,却同样难逃疟鬼荼毒。 曾祖父、曾祖母、舅父、舅母、堂兄、堂姊... 秋天尚未过去,厅堂中就停满了棺椁,连嚎哭都没有了力气。” 邱儆嘴唇微颤,他作为太医署医官,又何尝不知道疟疾的恐怖,压抑着声音低喝道:“那也不能用人命去填坑探索。 为救万人而杀一人,吾不为也!” “所以说,邱兄你关心则乱啊。” 澹台乐山叹息道:“我澹台乐山虽然不才,但也没有想过真的拿人命去填这个坑。” “那你不会是要...” 邱儆迟疑道:“以身饲蚊吧?” “我倒是愿意,只怕蚊子叮不穿我的皮肤,” 澹台乐山苦笑了一下,正色道:“异化物。 东君楼中,有一项异化物,刚好可以用于检测实验。” 东君楼。 邱儆眼皮一跳,东君指的不是屈原所着《九歌》中的太阳神东君,而是学宫东北面的一座楼阁, 里面放置,或者说收容着学宫从天下各地收集来的海量异化物。 邱儆并不是学宫中人,无权问到底是哪一类、哪一项异化物,只好松了口气,认真道:“不用人命就好。 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修士虽然较少生病,但是一旦得了病,寻常药石难医。” “我明白。” 澹台乐山同样认真地点了点头,突然展颜一笑,“不过,如果真的能找出疟疾与蚊虫的联系,那绝对是功德无量。 对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房间角落的仆役,吩咐道:“你去查一查刚才的那位学子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是,” 仆役点了点头,“郎君要去把他请过来么?” “暂时不用,毕竟现在还只是个未经证实的猜想而已。 每年学宫的猜想假设实在太多,不能每次都大动干戈。” 澹台乐山道:“等到查清楚了,确认灭杀蚊虫确实有助于防治疟疾, 我再向陛下和山长为他请功也不迟, 到时候也请邱兄你一起做个见证。” 说罢,他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朝邱儆拱手道:“邱兄,那我先走一步。 东君楼的那件异化物,需要先申请才能使用。” “嗯。” 邱儆知道友人雷厉风行的性子,因此也并没有为对方突然离开而生气,目送澹台乐山卷起桌上的长安舆图,和仆役一起推门离去。 “唉。” 邱儆慢慢坐回位置,转动桌上酒杯,喃喃自语道:“治疟,防疟... 真的有可能么...” 沉思良久,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南方口音,年纪轻轻,医术奇诡, 怎么越听越像是昨天家宴上,侄女提起过的那个什么洢州学子? 邱儆一拍脑袋,站起身来,推门而出,来到隔壁,却看见隔壁包厢里,只有一个酒楼伙计在收拾宴席碗筷。 邱儆急忙问道:“小二,刚才在这间包厢里用餐的学子们呢?” 酒楼的店小二不明所以,说道:“他们已经走了。” 邱儆急道:“走了?朝哪个方向?” 店小二老老实实回答道:“这个...下走不知。” 唉,晚来一步,竟然错过了。 邱儆一拍大腿,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下楼结账。 刚出酒楼,急促马蹄声便由远及近,一辆豪华马车奔驰而来,沿途行人纷纷避让——敢在长安城里这么纵马奔腾的,只有达官显贵。 吱—— 马车在邱儆前方骤然停下,车上跳下一位额头满是汗水的华服管家,不由分说一下子就抓住了邱儆双手,急声道:“邱医官,我家主人热毒发作,请您快、快跟我去府上!” 虞国的顶级医官地位超然,本职工作就是奉皇帝之命为人治疗,一般的大臣甚至没有资格强求医官问诊。像这种当街拦路的行为,更是不合规矩。 邱儆皱眉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燕国公!” 章节目录 第57章 心碎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按杨域的提议,来逛平康坊了。 李昂跟在队伍后面,抬头望着前方雕梁画栋的楼阁,咂了咂嘴巴。 “日升,想什么呢,快跟上。” 纪玲琅拍了拍李昂肩膀,走到前面。 她穿着青衣,戴着士子璞头,一副儒雅书生的男装打扮。 而她身边的女同学们,包括柴翠翘,也全都拿着折扇,穿着男装,手挽手兴致勃勃地朝大门入口走去。 “这就来。” 李昂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平康坊按区域分为北曲、中曲、南曲,这里是中曲的涟花楼。和醉芳楼、临月楼并称三楼。” 东道主杨域走在队伍最前面,他随手甩出一片金叶,丢给前来迎接的小厮,笑着对士子们讲解道:“以前平康坊是不时兴叫某某楼的,都是以鸨母或者都知,也就是名伶的姓氏,叫谁谁家。 因为城北不允许建造遮挡视野的高楼,只能建造院落。 到后来学宫改进建造工艺,翻修太极宫、大明宫,提升宫殿高度,能俯瞰全长安, 城北禁建高楼的潜规则,才潜移默化地废弃了...” 伴随着杨域的讲解,众人踏入楼中,只觉一阵凉风迎面而来。 楼内玉砌雕阑,皓璧昼朗,朱甍晴鲜。 地面铺着光滑平整的大理石,六根朱红圆柱上雕刻着金色纹路,天花板上垂下美轮美奂、璀璨夺目的十二边形大型吊灯,与地上的灯盏相映成辉。 楼中摆放着二十余张各形桌子,客人举杯畅饮,却没有发出想象中的嘈杂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厅正中央。 一楼中心处的地面被挖空,蓄成水池,通过埋在地下的管道注入活水。池面飘着青翠莲叶与长明灯,荷花绽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而在池面之上,则是一座圆形的木质平台。平台四面均设有木质小桥,平台中间的软塌上则斜坐着一位穿着襦裙柔美女子,正神情专注地弹奏着古琴。 琴声轻柔,丝竹雅致, 这场面几乎瞬间征服了所有人,连纪玲琅都惊异地挑起了眉梢——这处楼阁的奢华精美程度,堪称鸿图华构,放在其他国家,拿来当做宫殿都绰绰有余。 而这仅仅只是长安平康坊的三楼之一。 纪玲琅小时候虽然在长安住过一段时间,但并没有来过平康坊,她扫视全楼,视线停留在梁柱上贴着的、与装饰纹路融为一体的黄纸符箓,惊诧道:“凉风符?” “正是。” 杨域一拍折扇,微笑道:“夏日炎热,蚊虫众多,平康坊通常会在楼阁里贴上符箓,唤来清风,消暑清凉。 不过其他地方通常贴的都是清风符。只有涟花楼、醉芳楼这种地方才贴得起凉风符,每天至少消耗五张,笙歌彻夜,灯火通宵。” “倒是奢侈。” 纪玲琅惊讶地咂了咂嘴巴,凉风符只有听雨境高阶或者巡云境的符师才能写成,一张价格在二百贯到三百贯之间。 “嗯,不过赚得更多。” 杨域随口解释了一句,“光一桌客人的开席费就要半贯起步,到晚上掌灯时,价格还要翻倍。” “难怪是销金窟...” 宋绍元眼皮一跳,他家里经营着酒楼,光看在座顾客人数,以及桌上酒菜价格,就能大致算出一天的营业额与利润。 至少万贯。 这等堪称恐怖的利润,恐怕只有顶级勋贵,才能吃得下、占得住吧。 一众学子们左顾右盼,扫视着金碧辉煌的楼阁,本来以为洢州已经够繁华了,来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奢侈繁华。 “少爷...” 柴翠翘偷偷拉了下李昂的袖子,手指暗暗指了指大厅中间的莲花池,在李昂耳边轻声说道:“你说那池子底下会不会有钱啊?就是一曲表演完,周围客人大声叫好,往池子里大把大把丢钱什么的。” 李昂听着小女仆的土包子发问,不禁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庙会猴戏看多了吧? 还丢钱,瞎丢丢到名伶脑门上怎么办。 应该有个小厮,拿着银盘走一圈讨赏。” “少爷你这不还是猴戏么?” “那就换个方式撒钱。一手拿着一叠飞钱,另一只手按住纸钞向前甩,像这样,歘(chua)歘歘。” 主仆二人不正经地聊着天, 杨域对于外地学子们窃窃私语的表现见怪不怪,随手拉住一个小厮问道,“尤都知在么?” 小厮道:“您是杨七郎?尤都知在的,需要我帮您去开宴么?” “嗯。开中宴。” 杨域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沿大厅左侧,走向后院。 喧哗骤减, 涟花楼的后院是几进几出的四合院套宅,堂宇宽静,典雅简洁,种植有花卉植株,设置着怪石盆池,和富丽堂皇的前院对比鲜明。 杨域领着众人走进房间,依次入席坐定,低眉顺眼的小厮端来各式酒菜,坐在轻纱帷幔后方的乐队开始奏乐。 在期待中,只听环佩叮当,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女子,在侍婢的簇拥下,缓缓走出走廊,姿态端庄而妩媚地朝众人施了一礼,“尤巧见过各位...公子。” “这位就是尤都知了。” 杨域笑呵呵地说道:“今天由她来担任律录事,而觥录事...” “我来吧。” 宋绍元鬼使神差地举了下手,他与妩媚无限的尤都知对视一眼,连忙喝了口酒,掩盖脸庞涨起的微红。 平康坊虽然是风月场所,但纯粹的风月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更多的仍是官宦士人的宴席酒会。 杨域所说的律录事、觥录事,都属于一种名为行酒令的游戏。 律录事即为裁判,往桌案边一坐,开始“宣令”,也就是今天酒令的规则——自恃学问的士子经常行“律令”,即作诗。 或即兴赋诗,或指物赋诗,或按日历、季节赋诗,或以景物双关赋诗,一人一句,接不下去或者接的不好的, 就得按律令裁判的要求,罚酒一杯。 比如第一个人说“秋月圆如镜”,第二个人对“秋风利似刀”,第三个人对“秋风轻比絮”,第四个人对“秋草细如毛”。 不同律令的难易程度相差巨大,这种“命题联句以咏秋物”,算是最简单的,稍有水平的文人都不屑于行这种酒令。 最难的酒令,要求每一句都必须引经据典,严格押韵对偶,并且与在座的人事密切相关。 这就要求作为律令裁判的都知名伶,需要有极高的才学与情商,能瞬间判断出每一句是否附和规则、是否应该罚酒。 某种程度上,能够被称为都知的名伶,其才学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士子,就算是去考科举也没什么问题。 “说起酒令,两百年前虞初还有一件趣事。当时还是纨绔少年的苏子放荡不羁,一老者看他不惯,在宴席上与他对饮酒令。 老者嘲笑苏子‘长安轻薄儿,白马黄金羁’, 两句诗分别引用了贾至《春思二首》、寒山《诗三百三首》里的原句。 而少年苏子则回应‘昨日美少年,今日成老丑’,同样也是从《诗三百三首》和刘希夷《代悲白头翁》意化摘句而来。 气的那位老者吹胡子瞪眼,而苏子则不断饮酒作赋,斗酒诗百篇,将老者和宴席上替老者帮腔的所有人都不带脏话地骂了个遍,一夜成名。 而那位老者,则是当年的学宫山长,苏子也因为这件事情,被特招进了学宫,传为佳话...” 杨域笑呵呵地讲着关于酒令的趣事, 自知诗词歌赋才能不高的李昂,很自觉地坐在了宴席后方,和柴翠翘愉悦地吃着小菜,默默吐槽道:“感情苏子还是个暴脾气的匪帮说唱歌手? AKA苏子?” 李昂抬起头,正好看到作为觥录事(协助裁判给人灌酒)的宋绍元,正红着脸,磨磨蹭蹭地坐到了尤都知的身旁。 李昂双眼微眯, 宋大哥这是动心了? 啧。 李昂低下头去,想不到宋绍元平时看起来敦厚老实,文质彬彬,喜欢的却是这种千娇百媚类型的。 人不可貌相啊。 话说回来,学宫山长...似乎有不经过考试,特招学生的权力? 李昂喝了口气味芳香的果酒,漫不经心地想着。 ———— “咳咳!” 长安城北,龙首原,大明宫,御花园。 身材高大的鹤发老者,停下脚步,捂嘴咳嗽了一声。 “山长!” 老者身边数名提着灯笼接引的宦官,瞬间跪倒在地,恐惧得双手发抖,噤若寒蝉。 为首的面白无须黄衣宦官,提着灯笼,嘴唇颤抖着询问道:“您,您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些着凉了。” 老者慢慢拉紧了身上的白色狐裘,淡淡道:“不用在意,走吧。” “是。” 黄衣宦官勉强平稳心神,在前领路,强行忍住小腿的抽搐——在老者咳嗽的那一瞬间,宦官感到了莫大的恐惧,尽管他是从四品上的内侍省少监、皇帝的贴身内侍。 连玄霄,学宫山长,虞国最重要的支柱,三十年前就已经踏入烛霄境的修士,咳嗽了。 修士参悟天地至理,气海循环往复,很少生病。但一旦患病,就意味着发生了严重问题。 昊天神殿、南周、西荆、南诏...甚至蛰伏已久的突厥, 天下诸国、各方势力,都会因为这一声咳嗽而动, 掀起惊涛骇浪。 黄衣宦官在前方默默领路,来到院外站定,目视着老者在金吾卫士兵的带领下走进院中。 待到老者背影消失不见,黄衣内侍才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般,剜过所有瑟瑟发抖的宦官,寒声道:“今天发生的事情,谁也不允许说出去。擅传者,死。” ———— 院中屋内,穿着凤冠凤服、雍容华贵却难掩眉眼间憔悴的温婉妇人站起身来,轻声道:“山长您来了。” 大明宫中,能穿凤冠凤服的只有一人,薛皇后。 而在她旁边床榻上侧坐着的黑色常服、微抿着嘴、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自然就是虞国皇帝。 天下间最庞大帝国的统治者、一言一行都能牵动亿万人命运的虞国帝后。 但此刻,他们就只是一对焦虑不安的夫妇。 “臣见过陛下、皇后。” 老者态度随意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行礼——见君不行礼本就是山长的权利,更何况皇帝本人是他看着长大的学生。 “山长过来看看吧,乐菱她,心疾又发作了。” 皇帝长叹一声,哀愁地看着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少女。 李乐菱,皇帝与薛皇后的嫡长女,天生丽质,容色绝姝,雅擅丹青诗赋,最得皇帝皇后宠爱。唯独天生患有心疾,不能久站跑动。 老者默默走上前去,手指搭在少女手腕上诊脉,片刻后睁开双眼,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以指作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符箓,将符箓轻轻贴在少女手腕上, 这才站起身来,后退半步,低声对帝后道:“公主的心脏天生缺损,心疾随血液流转而逐渐加重。比上次看,又严重了一些。 臣用龟息符延缓了公主心跳,延缓心疾,以后陛下每三月一次,让人来学宫领臣写的龟息符, 不过,还是一样...治标不治本。” 山长是虞国最强大的修行者,他说的话几乎等同于金科玉律。 薛皇后面色惨白,身形晃了一下,勉强扶住床柱站稳,完全看不出白天母仪天下、统率六宫的稳重端庄,“该死的御医,该死的医官,他们开的那么多药,那么多方子,没有一个有用的...” 薛皇后不顾仪态,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毫无用处——先天心疾,药石难医, 事实上李乐菱能活到现在,完全是帝后二人不计一切代价,搜罗药草奇珍,将公主的命硬生生续到了现在。 “好了,别说了。” 皇帝疲倦地摆了摆手,低声道:“山长,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比如,异类...” 老者骤然睁开双眼,视线对上了皇帝坦然而坚定的双眸。 “天下异类种类繁多,奇诡难测。 并且两种或三种异类相遇,还会发生无法预估的诡谲反应。 皇宫的天机楼没有能够医治乐菱先天心疾的异类, 那学宫的东君楼,昊天神殿的万化阁,说不定有办法...” 皇帝低声说着, 守在屋外的金吾卫们,各个噤若寒蝉,恨不得堵上双耳。 异类是昊天治下所有生民的共同敌人,学宫、镇抚司可以收容、研究异类,甚至把异类当做武器, 但用异类治病,甚至移植异类... 那几乎是魔道行径,为昊天所不容。 一国帝后在小屋中谈论这些内容,传扬出去不知要在天下间造成多么恐怖的震动。 “阿娘,阿耶,别...” 在贴上龟息符后,脸色好转一些的李乐菱,勉强坐了起来,拉住了还要再说下去的父母,“别...” 唉。 老者轻叹一声,重新低下眼帘,“陛下,让公主今年来学宫入学吧。公主年纪也到了,在学宫清净清修,温养气海,说不定心疾能不治而愈。 至于东君楼的事,臣会想想办法。” “那就有劳山长了。” 皇帝松了口气,与皇后一起礼送老者离开。 圆月高悬,老者在黄衣宦官的陪同下,默默走出禁苑,乘上马车,驶出皇城。 骨碌碌—— 马车轮毂碾压着夜晚长安的石板地面,随着深沉皇宫的远离,闹市的喧哗声也逐渐接近。 “心疾...” 老者似乎想起了什么,微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马车顶棚,望向辽远宽阔的银河,喃喃自语道,“心碎了,还能活么...” “呕——” 喝了太多果酒的李昂,站在路边,在柴翠翘的拍背下吐着酸水。 想不到...长安的果酒...竟然还有点度数。 醉醺醺的李昂没有注意到那辆渐行渐远、驶过街角消失不见的马车,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打了个酒嗝,如梦呓般小声嘀咕道:“心碎了,补上不就行了。 体外交叉循环技术,懂不,嗝,懂啊...” 章节目录 第58章 初试 酒令气氛很好,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众人待到夜深才散宴,坐上杨家租来的马车,住到了西市以西的怀德坊的旅店当中。 杨域明显把白天李昂说的话记在心里,他找的旅店,是一套套四合院,地势较高,不临近水渠, 并且众人留在城外驿舍的行李,杨家也提前派人取来放好了。 这样的缜密心思与行动力,让众人又对杨域高看了几分, 而听旅店内小厮的说法,崇化坊杨家在长安城里经营的是丝绸生意,规模颇大。 杨域是杨家嫡四子,他已经过世的曾祖父曾是学宫弟子与荣誉博士,杨家也因此而兴盛。 不过近几十年来,杨家都没有再出过一个学宫弟子,只招了学宫女婿——如果杨域这一辈不能再出学宫弟子,那么家族内部权力,可能就将滑落到另一房。 “富N代的烦恼啊。” 李昂小声嘀咕着,拿起毛巾擦脸。 书房里传来柴翠翘的声音,“少爷你说什么?” “没什么,墨磨好了么?” 李昂拧干并挂好毛巾,走出卧室,来到书房。 柴翠翘已经磨好了墨,铺好了宣纸、笔山、镇纸,并把一本本书籍整齐叠放在桌面上。 吃喝玩乐仅仅只是临时消遣,考进学宫才是意义所在。 李昂先是练了会儿字,待到气静神凝,再让柴翠翘从那些厚厚书籍里,随便挑出几本,随机翻页,念出其中段落, 自己再在纸上写下有关段落的上下文,及其各个版本的批注。 “死记硬背不是万能的,但没有死记硬背是万万不能的。” 李昂揉了揉生疼的眉心,抱怨道:“啧,学宫就不能像以前的科举考试那样么,好歹还有点上下其手的空间。” 一旁的柴翠翘眨了眨眼睛,“诶?什么意思?科举不是很公平么?” “不懂了吧。” 李昂瞥了小女仆一眼,随意说道:“以前长安的科举可是有很多门道的,那时候科举考试的试卷并不糊名, 考生可以借助达官贵人或者大儒的名声,影响主司考官的决策,从而提升自己及第的概率。 比如考生将自己平时的诗文加以编辑,写成卷轴,送到达官、显贵、名儒的府上,以求推荐。 这种就叫行卷。 而在政坛文坛有地位的达官显贵,在在考试结果出炉前,公开向考官推荐人才,以影响最终的及第名单, 这种就叫公荐和通榜。” “哦哦,行卷我知道。” 柴翠翘点了点头,“李太白、韩退之、白乐天他们都行过卷。” “嗯,咸阳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白乐天的这首《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写给顾逋翁的行卷诗。” 李昂随意道:“虞初那会儿行卷还挺蔚然成风的,请谒者如林,献书者如云。 不过后来学宫开始在考试卷上糊名,普通科举也学着跟进,再想徇私舞弊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还是严格点好。” 柴翠翘想了想说道:“少爷你读书这么刻苦,公平考试一定能考中的。” “哈,” 李昂放下笔,苦笑着搓了搓柴翠翘的头发,“能来长安参加学宫考试的,哪一个不是天才,哪一个不是寒窗苦读。 可最终能成功考上的,依旧十不存一。 公卿门户不知处,立马九衢春影中啊...” ————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半月时间眨眼而过,终于,学宫初试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长安,各坊市住宅的大门纷纷开启。 摊贩支起了路边小摊,行人默默吃着早餐,几乎没人大声喧哗。 铛铛铛—— 伴随着卯正的六道钟声响彻长安, 自东南西北的十二道城门处,驶来了十二队绵长的、贴着礼部标志的马车车队。 所有车队,在衙役指挥下,驶过净街后略显空荡的坊市街道,在街角处迎上了拿着凭证、排队等候的学子们。 各州学子拿着凭证,轮流有序登上车队, 混在人群中的李昂,和柴翠翘一起坐上马车,掀开窗帘,呼吸着窗外带有泥土芬芳的清晨空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数年的苦读拼搏即将迎来检验,一生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天扭转。 “少爷...” 柴翠翘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拿出一本习题册,轻声道:“还要再记一记么?” “不用,该记得,已经记住了。”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聆听着马车碾过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略微烦躁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马车车队并没有朝北边皇城行驶,那里的礼部贡院是科举考试的地方。 学宫的初试地点,在长安西南的霞山脚下。 礼部车队依次驶过桥梁、街道、城门,最终在城外汇成一条长龙,向西南进发,其后方跟着规模更加庞大的杂乱车队——那是今年考生家属们自己雇佣的车队。 风和日丽,草长莺飞, 绵长车队,在牵着镇抚司细犬的披坚执锐兵卒拱卫下,驶过林间山路, 突然间那种被雨水淋过全身的错觉再次涌上心头,李昂下意识地掀起窗帘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万紫千红的山花,以及极远处被云雾缭绕遮挡的霞山。 学宫,就在霞山的背面。 柴翠翘也把脑袋探出车窗,闻了闻山中花香,小声道:“少爷,车队变慢了。” “嗯,前面的马车应该已经到了。” 正如李昂所预料的那样,马车车队减速慢行,驶向山脚,在山坡处停下。 山坡平缓,绿草如茵,清澈溪水岸边坐落着二十余座楼阁,每座楼阁均有三层,红墙青瓦,画栋飞甍。 这里是学宫边缘的草场, 伴随着礼部的鼓声响起,上万名考生走出马车,按出身地域,站成一列列,整齐有序走到溪水边,聆听礼部高官所宣读的劝导——内容无非是士子们读书,要记得忠君爱国云云。 至于人数众多的达官显贵、家属、仆役,则在溪水下游的一座座轩榭廊坊中等待。 “日升,” 站在前面的宋绍元侧过脸,小声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昂点了点头,“还行,宋大哥你呢。” “也...还行。” 为了排解紧张的谈话并没有什么营养,台上的礼部高官絮絮叨叨了一阵,终于结束了忠君爱国的劝导, 换了学宫祭酒陈丹丘——一个穿着朴素青衣、面无表情的中年人上来,开始讲解考试准则。 学宫初试,分为必考内容和选考内容两个部分。 必考内容为经卷、诗词、策问、骑射, 前三项在同一场考试中考完,率先答完者,能优先进行骑射考试。 而选考内容,包括且不限于算学、虞律、国史、音韵、丹青、兵击、弈棋、工学... 学宫初试的通过标准是综合评分,主要参考经卷、诗词等必考内容的成绩, 至于算学、虞律、音韵等选考内容,则由考生自己选择是否参加——如果表现平平,只有中人之姿,那一点分也加不了, 只有选考项目表现特别优异,达到甚至超出了学宫教习的心理预期,才能酌情给分。 这也算是给那些不善笔墨、同时又有一技之长的学子一个额外机会。 不过这很难很难, 要知道学宫各个专业的教习,本就是各自领域的权威, 想要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只有天才中的天才能够做到。 “加试的科目里面我最有把握的是算学。微积分、代数学、几何学什么的,应付《九章》、《缀术》、《海岛》绰绰有余。 别的就没什么把握,特别是兵击。” 李昂扫了眼远处那些肌肉发达、满脸横肉、长满络腮胡的跃跃欲试兵部推荐生,默默吐槽道:“学宫入学的最高年限是十八岁吧? 这几位老铁十八岁? 打了激素吧?!” 兵击就算了,那是兵部推荐生的地盘, 其他州府学子还学着杀鸡的时候,那几位仁兄估计就已经在战场上阵斩敌将了。 “虞律和国史...感觉也有点勉强,做往年真题的成绩在合格线上面一点。 丹青倒是可以试一试,有医学绘图插画的经验打底...” 李昂摇了摇头,将杂乱思绪甩出脑海。 学宫祭酒陈丹丘的训话还在继续,翟逸明用视线扫过台上,将一位位学宫司业、监丞、博士、教习的面孔记下,疑惑地小声嘀咕道:“怎么没看见山长?” “这才初试,山长自然不会出面。” 杨域从人群中钻出,笑着跳到洢州众人身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想要见到山长,怎么也得最终的三试才行。” “杨兄?” 宋绍元惊喜小声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长安人么...” “没关系的,到时候各地考生会打乱秩序,随机分配到各个考场,站哪边都无所谓。” 杨域嘿嘿一笑,朝左前方努了努嘴,“雍二郎不也没和襄州考生站一起么。” 李昂顺着他的视线,向左前方看去,只见雍宏忠正和一群衣着华贵、神态从容的少男少女站在一起,神情有些紧张。 “那些啊,是正经的长安勋贵子女。” 杨域掰着手指头,随意说道:“尚书左仆射裴肃家的四公子裴静, 吏部侍郎仇文翰家的大公子仇景焕, 门下省给事中家的六公子, 左骁卫大将军家的千金...” 翟逸明眼皮一跳,虞承隋制,尚书省的尚书令尽管掌典领百官,管理六部,在朝廷中的实际权力仅次于皇帝陛下, 但这一职位一直空置着,无人担任。 尚书左仆射,实际上就是尚书令,真真正正的虞国宰相。 “不过往好处想想,我们现在,不也和那些天之骄子、天之娇女们,站在同一个地方了么?” 杨域嘿嘿笑道:“学宫考试严格,可不会因为王侯将相的关系而网开一面。 能否连过三关,还是看学识...与运气。” 运气么。 李昂扫视周围神态紧张的士子,视线停留在了一群高鼻梁、金发碧眼的胡人少男少女身上。 “怎么还有这么多胡人?” 一旁一名洢州学子提前问了出来,杨域低声回答道:“学宫嘛,有教无类。 别看那些胡人金发碧眼,其实都是在长安住了几十上百年的胡商家族子弟,长安话说的比谁都流利。 除了胡人以外,还有周人、南诏人、西荆人、扶桑人,甚至还有突厥贵种和十万荒山来的荒人。” 杨域指了指远处那些肤色发色各异的离群学子,随意道:“只要他们能通过考试,一样能被学宫招收。” “这...” 洢州学子瞠目结舌问道:“我们不是和南周、突厥敌对么? 学宫收他们做弟子,就不怕他们回去充实母国的国力?” “蛮夷无礼而落后,那些人要是真做了学宫弟子,接受了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再回到野蛮的母国,他们自己都会适应不了,要回长安久居。 何况充实一个大国的国力,又哪里是一两个学宫子弟就能够实现的,杯水车薪罢了。 换百十个博士还差不多。” 杨域说道:“就像突厥,他们的部落逐水草而居,因时而动,每年都要迁徙千里。 真要让他们学虞国种田定居,修造宫殿,设置百官礼法,只会让他们的部落自行崩溃—— 虽然这么发展下去,虞国与突厥的国力越拉越远,他们本来也迟早要崩溃。” 杨域的脸上,浮现一抹虞人特有的骄傲笑容。 这个世界上,国力强盛的虞国并不畏惧任何一方势力,哪怕对于太皞山上的昊天神殿,也只是尊重大过敬畏。 学宫,就是虞国的底气。 铛铛铛—— 伴随学宫祭酒陈丹丘讲话的结束,悠扬钟声响起,一名学宫教习,用剪刀剪断了横在考场前方的麻绳,让考生进入考场。 学宫第一轮考试,开始了。 溪水下游轩榭廊坊中的考生家属们,也听到了洪亮钟声, 不少家长们坐在座位上,默默或者小声地为子女祈祷。 柴翠翘也在其中,她闭着双眼,双掌合十,神情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旁边一位华服少女稍微有些好奇地侧耳倾听,却听柴翠翘嘀嘀咕咕道:“阿弥陀佛太上老君财神爷灶王神急急如律令,民女愿意用三年,啊不,两年,啊不,还是三个月好了,三个月晚饭加宵夜换少爷高中,少爷你一定要考过啊...” 章节目录 第59章 祈福 李昂运笔如飞地在试卷上写着答案,学宫初试的考试卷分三部分,经卷、策问、诗赋。 经卷一项共有十五题,是从《春秋》、《尚书》等考试书籍中摘选出段落,要求填写上下文和注释。 李昂有把握填对十二道,剩下三道来自《仪礼》、《周易》的题目不知道对不对 而策问一项有一题,题目是“狱市之寄,自昔为难,宽猛之宜,当今不易。缓则物情恣其诈,急则奸人无所容。轻重浅深,伫承嘉议。” 要求考生讨论虞国刑法,是该宽还是该猛。 不犯错的答案自然是用刑应当宽猛折中,不过要把答案写的好看却大有讲究。 要求文笔兼顾华丽与通畅,文章引经据典,结合现实,论点清晰,论据充足可靠,文章的逻辑推理过程不急不缓,扎实稳重... 李昂用眼角余光扫向四周。 同一考场容纳了五十名各地考生和两名监考官员,考生的桌子相互分隔,不少人趴在座位上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更有甚者急得满头大汗,不断抬起袖子擦拭额头汗水,生怕汗滴落下来,污染了试卷。 静穆肃杀的气氛笼罩着考场,而那两位监考官员则见怪不怪地坐在考场后方,慢悠悠地品着茶。 如果不是怕制造出声音,这两位估计已经搬来棋盘下棋玩了。 “刷拉——” 试卷摩擦桌面的声音响起,只见李昂隔壁桌一位面无表情、戴着玉簪的柳叶眉少女,默默抽远了写满了清秀簪花小楷的试卷。 ‘嗯?’ 李昂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不想让自己偷看,心中默默吐槽道:‘至于吗?我考过的试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如果算上异世界记忆里的考试经历,他确实有着傲视此世绝大多数学子的习题量。 李昂摇了摇头,废了一番心思,才将策问题目回答好,长长松了口气, 突然间,隔壁考场响起了考生的嚎啕大哭声, 还没等众考生抬起头来,哭声就戛然而止,重归宁静。 ‘隔音符,’ 李昂一挑眉梢,‘有人作弊被发现了么...’ 学宫三百余年,考试制度趋于完善,无数案例都证明了作弊没有好下场,但总是有人不信邪。 ‘那些礼部的监考官员可能只是摆设, 但学宫的教习、博士,可全都是听雨、巡云境的修士啊。普通考生的那点小动作,根本别想瞒过他们。’ 李昂摇摇头,凝神静气看向最后的两道诗赋考题。 ‘要求限定题目,做一诗一赋。跟命题作文一样。’ 李昂抿了抿嘴唇,诗的题目是江河,无论是字面意义上的歌咏江河滋养百姓,还是以景喻人、以景喻事都可以。 赋的题目则是《班定远平西域赋》。 两道题目都算中规中矩,李昂之前也写过类似的诗赋作为准备,因此没花多久就填好了试卷,提前举手交卷。 一同举手交卷的,还有隔壁桌的柳叶眉少女, 双方视线在空中接触,不约而同地眯起了双眼。 学宫初试可不是只会做题就行的,必考内容除了经卷、诗词、策问外,还有骑射。 河岸边那片辽阔无际的草场,就是为了骑射项目而设置的。 学宫已经准备好了成百上千匹骏马,学子需要自己挑选马匹,并在围栏围出来的椭圆跑道中跑完一圈,时间越短,成绩越好。 率先答完纸质试卷的人,可以优先去马场挑选骏马,率先跑完,并去靶场进行射科项目。 而迟迟没能交卷的学子,自然就得挑已经跑完好几圈、气力消耗过的疲惫马匹,御科成绩必然不如别人。 这是一个取舍的问题, 像考场角落里的那几个兵部推荐生,自知文采不行,快速填完纸质试卷后,立刻提前交卷,前往马场选马——以他们的眼光,自然能选出最优秀的好马。 通过在骑射科目上的加分,弥补经卷诗词策问方面的不足。 “刷拉。” 监考官员拿来碎纸和浆糊,在李昂与隔壁桌少女的卷子左上角糊上姓名后,随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可以走了...” 监考官话音未落,两人就同时拍桌而起,向考场后方大门冲去。 ———— 溪水下游轩榭廊坊中,柴翠翘依旧表情虔诚地祷告着,“各路神仙你们一定要保佑我家少爷啊,药王神土地爷紫霞元君王母娘娘送子观音扫把星君...” “嗤——” 原本坐在柴翠翘旁边的华服少女,本来就忍着笑,听着柴翠翘的低声祷告, 在听到“扫把星君”的时候,彻底绷不住了,抬起左手捂嘴轻笑起来。 “嗯?” 柴翠翘一挑眉梢,不客气地瞥了对方一眼。 旁边的少女穿着白色衫裙,衫裙材质为罗(材质更轻的丝织品),上有金银线,肩上搭着丝帔,头上戴着朝云近香髻和翡翠步摇,脸的下半部分被鹅黄轻纱遮着, 不远处还有穿着皮甲的精锐侍从护卫,明显非富即贵。 换做往常,柴翠翘肯定会偷偷分析一下对方这身装束价值几何,所用的胭脂水粉又是什么档次, 不过现在她的心思全在考场中的李昂身上,也没兴趣仔细打量对方——在楼阁里为子女祈福的达官显贵家属多了去了。 柴翠翘略微不爽地撇了撇嘴,闭上嘴巴,在心中继续默默祷告。 “姑娘也是为家里人祈福么?” 华服少女放下手掌,隔着轻纱,声音轻柔地好奇询问道。 柴翠翘睁开眼睛扫了她一眼,态度不冷不热道:“为我家少...咳,大郎祈福。” 虞国没有“少爷”的说法,在外人面前,还是要拗过来叫郎君或者大郎。 差点说漏嘴了。 柴翠翘假装咳嗽了一声,随意问道:“小娘子你也是?” “啊我...” 名为李乐菱的虞国公主,下意识地隔着衫裙袖口,捏了捏右手手腕上的龟息符,“我不是。我的一个哥哥已经是学宫弟子了,这次我是来...是来观看考试的。” 章节目录 第60章 同乡 观看考试? 柴翠翘眨了眨眼睛,站在轩榭廊坊这里,只能看见草场,完全看不到考场里面的景象。 何况考试有什么好看的。 柴翠翘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尽管脸的下半部分遮着轻纱,但看脸型轮廓和白皙肤色,是个美人胚子无疑。 难不成是来看看考试现场,从青年才俊当中挑选未来夫婿的? 嗯...还挺合理的,至少在长廊远端,那些叽叽喳喳小声议论个不停的贵族小姐们,就在聊这些内容。 “快看!第一个考生已经出考场,开始御科项目了!” 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长廊中的考生家属们,立刻乌泱泱挤到窗前,眺望前方草场。 “已经有人答完试卷了?” 柴翠翘紧张地站了起来,也凑到窗前,用手指撑开双眼,用力眺望。 最先冲出考场的,是几名人高马大的兵部推荐生,与同样体格强壮健硕的胡人、荆人。 并驾齐驱的,还有一个身形矮小的荒人考生,以及一位英英玉立、器宇轩昂、穿着白袍常服的少年。 “看,那是裴家四郎!” “哇,裴静公子!”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廊桥一侧响起, 裴静,其父为虞国宰相、尚书左仆射裴肃,其母为五姓中,太原王氏家族的嫡女。 裴静出身高贵,长相俊美,文采斐然,六岁作诗,七岁做赋,早早就扬名于长安,本来去年就该考入学宫,只是因为要给祖父守孝,而拖了一年。 廊桥中的长安少女们,纷纷惊叹于裴静的出现——裴静确实仪表堂堂,哪怕是向着草场奔跑而去,嘴角也始终挂着淡然微笑,姿势动作自有一股潇洒风度,和那些横冲直撞的兵部推荐生形成鲜明对比。 没有人怀疑裴静能不能通过学宫的初试、复试乃至三试, 疑问只有一点——裴静能不能在三轮考试中,力压群英,连中三元,创造学宫里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奇迹。 “我家少...咳!我家大郎也出来了!” 柴翠翘的目光掠过抢先跑向草场的诸多学子,锁定在了穿着素色襕衫的李昂,用右手继续撑着眼睛,左手激动地拍打着长廊的护栏。 有...有必要跑这么快么? 李昂迈开脚步,喘着气,向着草场狂奔。 率先交卷的行为像是号角一般,让大量考生做出决断,纷纷交卷向着草场跑去。 不得不说,学宫的入学考试规则非常恶趣味,必须要先考完所有必考项目, 才能去参加选考科目。 这也就意味着,就算考生想要通过算学、虞律、国史等科目额外加分,也得先完成骑射。 而马匹数量有限,后来的人必须要排队等待, 说不定还得等那些跑完全程的马匹恢复力气。 ‘整场初考,在未正时辰,也就是下午四点结束。 如果在骑射科目上耽搁了太长时间,肯定没法参加完所有的选考科目。’ 李昂心底也很清楚其余考生焦急的原因,他用眼角余光,扫过身旁那位面无表情的柳叶眉少女,默默拔腿狂奔。 “哈哈,先到先得!” 一位满脸横肉的兵部推荐生率先跑到草场,哈哈一笑,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围栏中成百上千匹骏马,一指其中一匹神色慵懒、低头啃草的白色马匹,“劳驾牧官,我选这一匹!” “好。” 围栏中的牧监司牧人,拉着缰绳,将早已披好鞍鞯的骏马从围栏中牵出,将缰绳递给那位兵部推荐生, 后者一踏地面,身形拔地而起,以不符合体重的轻巧动作骑上马背,双腿稍夹马腹,整个人重心前移,驾马朝前方奔驰而去。 ‘好快!’ 李昂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位兵部推荐生骑马疾驰,所扬起的尘土,心中啧啧惊叹。 这没什么好羡慕的,对方在马背上待的时间远长于自己,骑马技艺也远超普通人。 不像北方,南方各州府学子没有丰富的骑马,特别是骑战马的经验, 能勉强跑完全程就不错了,还得担心战马脾气暴躁,把自己颠下去。 必须要在马匹的速度、性格、稳定性操控性等方面,找到平衡,选择一匹适合自己的战马... 李昂快速扫视牧场中的所有战马,眼前突然一亮,喊道:“劳驾牧官,我选这一匹!” “劳驾牧官,我选这一匹!” “劳驾牧官,我选这一匹!” 三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隔壁桌的柳叶眉少女,李昂,以及一位白袍常服贵公子,一同冲到牧场围栏庞,抬起手臂,指向一匹枣红色的高大军马。 “这...” 突发状况,让牵着缰绳的外地牧官不禁瞠目结舌, 他不是长安人,并不认识裴静,不过从气度上明显能看出那位白袍常服的英俊少年是位贵公子。 可这里是学宫初试,讲究的是公平公道... 三人指定同一匹军马的情况,哪怕在纷乱嘈杂的牧场中,都有些引人瞩目。 急匆匆填写试卷赶过来的杨域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止住了上去和李昂搭话的脚步。 “那是谁?” 和杨域一同跑过来的宋绍元,注意到了杨域脸上的表情,下意识问道。 “女的不认识,” 杨域表情古怪地嘬了嘬牙花,“男的...就是那位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裴静。” “这...” 宋绍元脚步一顿,虽然这是学宫初试,但正面撞上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对于想要在长安久居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牧场围栏外,裴静眉头微皱,淡淡道:“我先到的。” “我先指的。” 柳叶眉少女寸步不让,神态平静。 “我先叫的。” 李昂摇了摇头,语速极快地说道:“不如让牧官把战马牵来,让它自己选择哪个人?大家都赶时间,还要去参加其他考试。” 裴静眼睛微眯,身为天之骄子的他并不认识其余两人,不过这个提议似乎没什么问题,“好。” “可以。” 柳叶眉少女也点头同意。 “那就好。” 李昂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示意牧官松开缰绳。 牧官完全不想插手这种事情,见李昂三人达成协议,忙不迭地将枣红色战马牵上前去,松开缰绳。 裴静微笑站立,手掌轻拍牧场围栏,规律地发出响声——这是专业马师教导的诱马动作, 面无表情的柳叶眉少女则摊开手掌,掌心捧着一团鲜美牧草,吸引对方注意力, 而李昂...他则笑呵呵地抬起右手,用大拇指、食指、中指, 朝战马比划出了一个...打针的姿势。 “唏律律——” 本来懒洋洋的枣红色战马,突然嘶鸣一声,振作精神,无视了裴静与柳叶眉少女,亲昵小跑过来,低头拱着李昂的胸膛。 “嘿嘿,抱歉,归我了。” 李昂朝其余二人咧嘴一笑,让牧官打开围栏门, 在裴静难以置信的目光、柳叶眉少女眯眼凝视,以及周围考生的万众瞩目中,乐滋滋地牵着战马走向跑道。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李昂牵着枣红军马的缰绳,贴近它耳边,嘀咕道:“想不到你竟然被选来长安了,眼睛好点了没?” 章节目录 第61章 长弓 望着李昂牵马远去的背影,裴静挑起眉梢,放下了拍打着栏杆的手掌, 旁边的柳叶眉少女,也眯着眼睛,松开了手中的牧草。 这算是,被摆了一道么? 二人心中升起相同念头, 裴静表情不变,潇洒地一甩衣袖,转身看向另一匹军马。 而柳叶眉少女,则在短暂停顿后,收回了视线。 长廊中的长安居民们也注意到了远处的动静,不少人(特别是贵族少女们)义愤填膺道:“那人谁啊?凭什么抢裴静公子的马?难道不知道御科成绩很重要吗?” “是啊,裴静公子脾气也太好了,凭什么让给他?” 就凭他是我家少爷。 一旁的柴翠翘不屑地撇了撇嘴, 要不是情况不合适,她还想过去说两句风凉话, 比如“纯路人,希望大家多点善意少点恶意,多多关注作品”之类——这些怪话也是她从李昂哪里听来的。 正当柴翠翘默默祈祷之际,李昂也深吸一口气,跨上马背,拍了拍枣红马的脸颊,低声道:“靠你了!” “唏律律——” 枣红马有灵性地长嘶一声,四蹄猛踏地面,鬃毛烈烈飞扬。 “刷——” 前排骑手只觉一阵劲风自耳畔吹刮而过,还没等他们心底生出“什么东西飞过去了”的念头, 枣红色的电光就已冲至前方。 碎草四溅,沙尘飞扬, 载着李昂的枣红马急速奔驰冲锋,瞬间超越了那几匹载着胡人少年的骏马。 胡人少年们脸上露出强烈的不忿恼怒,下意识地要踹动马腹,狠抽马身,不顾一切催动马力, 却陡然看到跑道边,那些学宫教习们的冰冷目光。 身形猛地僵住,如同被冰水浇透全身,下意识地拉紧缰绳。 学宫注重才学,更注重品性, 在赛场上虐待战马,等同于放弃资格——要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是长安城的胡商公会花费极其高昂的代价,才勉强弄到的初试名额。 “好快!” 最前方的那位兵部推荐生,瞠目结舌地看着李昂从他身边驶过,心中升起无限的懊恼。 以李昂那半生不熟的骑马姿势,明显不是什么优秀骑手,单纯是所骑的枣红马素质优异,并且自愿狂奔,不惜体力。 “这...这人不会是把家里养熟的名马牵来了吧? 作弊啊这是! 裁判呢裁判呢?! 判一下啊!” 那位兵部推荐生欲哭无泪,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昂一路绝尘,率先冲过终点线。 头...好晕。 被狂风吹了一路、被马背颠了一路的李昂,晕晕乎乎地从马背上下来,先亲昵地抱了下不断喘着粗气的疲惫枣红马, 再依靠着路边树干,猛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一名学宫教习走近过来,笑呵呵地在册子上登记好李昂的成绩,就让他牵着马从跑道外侧回去了。 李昂牵着缰绳,没有急着回到牧场围栏,而是在地上选了一些干燥牧草,拔下来挑选一番,一边喂给枣红马,一边感激地拍着它的脸颊,“多谢啊,下次给你带些苜蓿过来...” 周围学子纷纷侧目看着他牵着枣红马走近过来,眼神复杂,既有疑惑、好奇、羡慕,也有惋惜。 没人想要去牵李昂手里的枣红马了,那匹枣红马虽然素质优秀,但已经耗尽了体力,至少今天别想再跑出什么好成绩。 考虑到其他最优秀的战马也已经被挑选完,而他们第一轮的成绩还不如枣红马... ‘难道今年的御科第一,竟然要让那个不懂得骑马的学子拿到么?!’ 李昂累得不想去解读周围的复杂目光,牵马回到牧场,将枣红马放回围栏内, 宋绍元和纪玲琅率先走了过来,而翟逸明与杨域,也在短暂迟疑后上前迎接。 “日升,” 宋绍元笑着锤了下李昂肩头,“这次你算是出名了。 今晚过后,说不定长安那几家赛马公会的会首,都要请你过去赴宴,给他们讲解一下驯马的技巧。” “宋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李昂苦笑着摆了摆手,“运气好罢了。” “一饮一啄,自有因果。可不是运气好这么简单。” 纪玲琅微微一笑,作为洢州太守家千金的她,隐约能猜到为什么那匹枣红马这么卖力,不过有外人在,倒是不便说明原因。 杨域问道:“日升接下来要去考哪项?” “先把射科考完吧,不脱靶就算成功。然后去看看算科什么的...” 李昂挠头答道。 他对于射箭项目完全不抱希望,自己又不是什么贵公子,每隔几个月就和朋友伙伴出城上山巡猎——玩弓也是需要时间、金钱、精力成本的。 后续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射科项目在靶场举行,每名考生有三十次射箭机会, 六次近程靶,六次中程靶,六次远程靶,十二次能沿着圆环滑槽移动的活动靶,按最终环数计算成绩。 李昂模仿异界记忆中的人体工程学发力技巧,维持标准姿势,勉勉强强中了一半多的靶,比那些明显不擅长射科的文弱学子们好一些。 “咄咄咄——” 连绵中靶声在旁边响起,正在放下弓的李昂侧目望去,只见那位白袍公子裴静,正在一帮学子的簇拥下,微抿嘴唇,挽弓射箭,箭无虚发。 周围欢呼声不断, “噫!好,中了,又中了!” “不愧是裴静公子,连箭靶都能射半穿!” “这真是,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三十发二十五中!甚至比那几个兵部的还要多一发命中,这成绩今年应该第一了吧?” 射科考试不像御科那样争分夺秒,围绕在裴静周围的少年郎们高声叫好着, 而裴静则像是早已习惯了夸奖一般,嘴角始终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容,随手摘下了戴在手指上的指环,将弓箭潇洒地递给友人, 然后转头看了李昂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下巴。 啥意思?来自学霸的认可么? 李昂哭笑不得,却听后方传来冷淡的女声,“劳驾,麻烦让一让。” “哦好。” 李昂拿上弓箭,侧过身,却看到那位柳叶眉少女,提了一把短弓和一把长弓过来。长弓的高度,甚至比她的人都要高。 “这么高的弓...” 射科的限制要比御科宽松得多,箭矢管够,弓也管够——甚至还有不同形号、材质、石数的弓,供天南海北的考生选择。 不过像这种高度的长弓...全场似乎只有柳叶眉少女一个人选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蒟酱 “嗯?” 裴静眉头微皱,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其他人也下意识地驻足观看。 柳叶眉少女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万众瞩目的中心一般,依旧面无表情地拿起短弓,笔直站立,搭上箭矢。 “咄——” 中靶声响起,白羽箭矢精准无误地命中了近程靶的靶心。 “咄——” 中靶声连绵不绝,柳叶眉少女有条不紊地连发十二箭,箭箭命中靶心,动作规律整洁得仿佛机械一般。 “哦?” 裴静一挑眉梢,以他的眼光,能看出对方用的是石数小的轻弓。 能射的这么稳这么准,完全得益于技巧、经验以及...计算。 啪! 柳叶眉少女放下短弓,将长弓的弓尾插进泥土,并解下头上的丝质发带, 用发带,将弓体中端和地上的木桩牢牢绑在一起, 然后将箭搭上,半跪在地,双手用力拉动弓弦,双眼眯起,同时盯着木桩上随风飘扬的丝质发带以及远处的箭靶。 “咄!” 少女松开双手,弓弦骤然回弹,白羽箭矢急速蹿出,在空中划出弧形轨迹,精准无误地命中了远端箭靶的靶心。 ‘由于力量较小,因此选择双手开长弓,以提高射程并降低风力对箭矢的影响...’ 李昂心中惊愕道:‘不过这未免有点不科学吧?真的能用丝质发带的飘扬轨迹,计算风速和风力修正补偿角?人形计算机么...’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而柳叶眉少女依旧不急不缓,拉起长弓连发箭矢。 三十发三十中,其中二十九支箭矢正中靶心。 围在裴静周围的学子们,下巴都要惊掉了,全场只剩下那几位兵部推荐生大声叫好。 一位学子喃喃道:“嘶,这成绩...在整个学宫历史上都能进前三吧...” “只算准度的话,历史第四。” 拿着册子登记成绩的山羊胡学宫教习啧啧称奇道:“确实很厉害。” “二十九支正中靶心才第四?” 有学子惊道:“前三都是箭箭靶心么...” “当然。” 山羊胡教习撇嘴道:“历史上的入学初试射科前三,分别是两百年前的苏子,一百五十年前第一个探索完十万荒山的学宫司业,以本届学宫山长。 三人均是三十箭,箭箭靶心,不过苏子更胜一筹——他为了让那些觉得他不经考试特招进学宫的同窗们服气,特地开的强弓,每一箭都贯穿了靶心。” “这...” 一众学子瞠目结舌, 而那位柳叶眉少女,则像是不太满意一般,默默站起,随手解下缠在木桩上的丝带,朝李昂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都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么? 李昂撇了撇嘴,和宋绍元等人打了声招呼,将弓箭放回到架子上,便朝算科考场走去。 ———— “又看不到了。” 望着李昂身影消失在楼阁中的柴翠翘,咂了咂嘴巴,歪着头默默计算了一下。 李昂的经卷、策问成绩肯定没问题,御科从那匹枣红马的速度来看,也应该名列前茅。 就算射科只有中游水平,综合来看,肯定是能通过初试的。 接下来就看能从算科等可选科目当中,拿到多少额外分数,在晋级复试的名单上,能排多少名了。 “能过就好,能过就好。” 柴翠翘长舒一口气,精神一松,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食物的香气... 她转身看去,却见远端长廊尽头,推来一辆辆盛放着木质食盒的餐车,食物种类从毕罗、汤饼、点心,到肉食、素菜一应俱全。 这些餐车由学宫供应, 不少考生家属,已经开始掏钱,从餐车上买饭。 正好有点饿了。 柴翠翘掂量了一下锦囊钱袋,犹豫着要买哪一个食盒。 “那个....” 李乐菱的声音在后方响起, 柴翠翘转头看去,发现李乐菱微笑着坐在两张长桌后面,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面点、水果、饮品,“可以陪我一起吃吗?我一个人吃不下。” “呃...” 柴翠翘眨了眨眼睛,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吃白食,不过这里是学宫,全虞国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没事,何况浪费食物可是无法容忍的罪孽。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柴翠翘思考了几秒钟,就愉悦地坐到了李乐菱旁边,捡起一小块桂花糕丢进嘴里,随手指了下旁边一个装有玛瑙色鲜红果酱的小坛,“这是什么?” “这个是...” 李乐菱想了想,“好像是南越国的蒟酱?家里拿来拌汤饼用的,你尝尝,稍微有点辣。” “蒟酱?好像听说过,很贵吗?” 柴翠翘也不客气,舀了一勺鲜红果酱倒进碗里,“这味道怎么又甜又辣,还蛮好吃的。” “应该...不算很贵吧。” 李乐菱歪了下头,她知道蒟酱是南越国献给虞国王室的珍奇贡品,市面上两千贯一小碗,而且往往有市无价, 不过她不太确定的,两千贯的东西到底算不算得上贵——她几乎用不到钱。 “改天让我家大郎也买几瓶回来。” 柴翠翘对蒟酱的味道点头称赞,又看向另一盘绿色的凉拌蔬菜,“这个又是什么?” 李乐菱回忆了一下,“这是浪穹波棱,出自周国南境的六个诏国里的浪穹诏。” “哦哦,味道还行。” 柴翠翘赞许地点了点头,疑惑道:“不过浪穹诏人为什么要拿一个蔬菜当他们的国名,他们很喜欢吃这种菜吗?” “啼嘿,不是拿蔬菜当国名啦,” 李乐菱被柴翠翘的奇葩问题逗笑,笑着解释道:“是因为波棱菜出自浪穹,所以才叫浪穹波棱的...” 也许是因为笑得太过用力,李乐菱的脸色莫名一白,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按住桌面,支撑身体。 一旁的侍女仆役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冲上前来,却被李乐菱急忙摆手散去,“我,我没事。” 她坐在位置上小声呼吸了一阵,脸色慢慢红润起来,将背倚靠在椅背上。 “你没事吧?” 柴翠翘有些担心地看着李乐菱,“要去叫学宫的教习过来么?” “不用,我只是...天生身体不太好。” 李乐菱勉强笑了笑,但眉眼间的哀愁伤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身体不好,有病就得医。” 柴翠翘认真严肃道:“我家大郎是全虞国乃至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不管什么病都能治得好,你来我们保安堂.... 咳,差点忘了保安堂还没开。 总之哪天你来一趟怀德坊十二街,让我家大郎给你看看吧。” “真的不用,我的病...不是大夫能治得好的。” 李乐菱微微一笑,眺望远方那热闹嘈杂的草场, 脑海中浮现御医们无可奈何的表情,以及父母一次又一次的叹息。 先天心疾,药石难医, 李乐菱也不清楚,自己昨天几次三番恳求母亲允许她出宫观看学宫初试,真的是为了提前观察学宫环境, 还是为了看草场之上,那些朝气洋溢、能够自由奔跑跳跃的同龄人。 随时,都有可能心裂而死么... 章节目录 第63章 竞争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渲染成瑰丽壮美的紫红色,一辆辆马车行驶在去往长安的返程路上。 马车中有人哭,有人笑, 路旁护卫的年轻兵卒百无聊赖地嚼着草根,见到长官从旁边经过,连忙吐掉草屑,端正站姿。 “结束了。” 坐在马车里的李昂,缓缓放下窗帘,长舒了一口气。 “少爷...” 柴翠翘欲言又止,李昂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想问什么,笑着说道:“今天考得还行,经卷、策问的题目都比较简单,御科优秀,射科中游, 综合来看,过初试应该没什么问题。 就是算科么...” 柴翠翘下意识问道:“很难吗?” “不算难吧。” 李昂想了想,“算科的考题都比较偏向实际应用,比如假设从甲、乙、丙、丁四县征派民工修筑河堤,河堤的横截面是等腰梯形, 已知两端上下底之差、两端高度差、一端上底与高度差、一端高度与堤长之差、各县出工人数、每人每日平均取土量、隔山渡水取土距离、负重运输效率与筑堤土方量,以及最终的完工时间。 求每人每日可完成的土方量; 整段河堤的土方量——即河堤体积; 河堤长度、两端高度、两端上下底宽度; 各县完成的堤段长度等。 一个应用题,囊括多种计算方式和考点。 需要用到推导和几何变换以及三次方程。” 柴翠翘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大智若愚的表情,抿嘴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明白了。” “这些都还好,最难的题目,也只是用到了离散函数的插值法而已。” 李昂随意道:“不过怎么说呢...在算科方面了解得越多,反而不知道其他人不了解算科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因此也就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水平如何了。 嗯...算科成绩应该是甲,或者甲上吧? 至少那个监考的学宫教习看到我卷子的时候还挺吃惊的,整个考场好像就我和那个柳叶眉完成了所有题目。” “哦哦,柳叶眉?” “就是那个射科第一的女生。好像是叫...何繁霜吧,参加非必考项目的人很多,记不太清。” 李昂说道:“她好像是参加了算科、弈棋、国史、虞律、工学。算项目比较多的了。 我的是算科、丹青、草药。 丹青要求对着一株牡丹,画一幅画。 草药则是在地上摆放了数百种植物、药物, 认出的草药种类越多、每种草药的功效禁忌写得越详细,则成绩越好。” “那不就是少爷你的专长。” “嗯。” 李昂点了点头,“草药科参加的人不多,之前在长安城外驿舍,给雍宏忠治病的那个邱枫还记得吗?” “记得,是御医的女儿?” “对,她对草药的认识还蛮详细的,第一名应该是我或者她。” 李昂随意说道:“至于所有考生的总排名,就看谁在非必考项目里成绩更好了...” 心情愉悦的主仆二人慢悠悠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马车车队驶入了长安城,各自分流,最终停在了怀德坊前方。 李昂与柴翠翘走下车,刚落地,就见宋绍元、翟逸明还有杨域走了过来,笑着问道:“日升,待会儿我们去平康坊宴饮,你来吗?” “呃,” 李昂倒没有因为宋绍元等人又举办宴会而惊讶——虞人酷爱各种形式的宴饮,光进士就有大相识、次相识、小相识、闻喜宴、樱桃宴、月灯打球、牡丹宴、看佛牙、关宴等等名目、形式、地点不同的宴会。 学宫考生初试完了,自然也可以宴饮作乐,排解紧张烦郁的情绪。 只是又去平康坊? 宋大哥你不对劲。 李昂摇头道:“我就不去了,今天有点累,宋大哥你们玩吧。” “那行。” 宋绍元稍微有点遗憾地点了点头,看向纪玲琅和一众女学子。 “我们也不去了。” 纪玲琅微笑道:“之前就说好了,晚上要去长安的女子社参观。” 和其他地方一样,长安也有由女性单独结成的民间私社“女子社”,定期举办活动,并赈济互助,济苦救贫。 “好吧。那我们先走了。 对了,学宫初试的结果,会在十几个时辰或者一天后,张贴在皇城朱雀门和其他几个坊市街头。 晚上我们回来,如果看到了贴出来的结果,再来知会你们一声。” 宋绍元等人乘车离开,纪玲琅也和女学子们也窃窃私语着,乘上马车前往长安女子社参观。 李昂站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转身看向柴翠翘,“午饭吃过没?饿不饿?要不要去酒楼吃点?” “不是很饿,午饭吃的有点饱。” 柴翠翘摇摇头,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少爷,今天我认识了个贵族小姐新朋友,她中午请我吃的饭。” “嗯?贵族小姐?叫什么名字?” 柴翠翘歪了歪头,“呃...李,李乐菱?” 李昂翻了个白眼,“连名字都不确定就是朋友了,你不会光顾着吃了吧?” “才没有!她人可好了,脾气好性格好,说话也好听。” 柴翠翘抗议道:“不过她身体好像天生不太好的样子... 少爷,我们什么时候在长安再开家保安堂分店啊?” “长安医馆没那么好开的,又不是在洢州。 得物色地皮,估计潜在盈利,和房东商量租金,应付官府衙役。 麻烦多着呢。” 李昂撇嘴道:“说不定还得和其他大夫竞争。 长安有太医署、尚药局、药藏局,大夫的整体水平可要比洢州高得多。” 章节目录 第64章 怀德 同一时间,长安城东北,安兴坊,燕国公府。 庭院中原本连绵成片的万紫千红花圃,被强制推倒,盖上泥土,堆满了小山般的药材。 青石板地面上,到处都是火炉,以及放在火炉之上的熬煮药物的砂锅。 阵阵药味在燕国公府上方萦绕不散,国公府上的仆役们,在医师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监督着每一个药锅的熬煮时间,不断撤下药汤,换上新药。 “...燕国公曾是镇国大将军,宗师境界的武道炼体强者,气血之强举世罕有。 但月有盈缺,燕国公早年积累下的明伤暗伤实在太多,到晚年气血枯竭得反倒要比同龄老者更快更猛...” 庭院内,尚药局直长医师邱权,正在和自家兄弟、太医署医官邱儆,低声交谈着,“腹胀舌炎、面黄心悸的热毒,仅仅只是表象。 真正的内因是阴血急耗,脾虚血淤。” “销铄真阴?” 邱儆紧抿道:“这半个月我们一直按照阴血急耗的方法给药,但燕国公的血象迟迟未能恢复,热毒反复不休,虚火仍未归元。 要不试试活血之品?祛瘀方能生新...” 燕云荡生于七十年前的天鉴二年,少年从戎,多次随军北击突厥,立下赫赫战功,受封燕国公。 尽管因为年纪老迈,与敌寇和异类厮杀时留下的各类暗伤抑制不住,纷纷发作,气血崩坏,从相当于烛霄境修士的武道宗师境界跌落,难以恢复, 但皇帝依旧极为挂念和体恤燕云荡,派遣了尚药局直长医师邱权、太医署医官邱儆,到燕国公的府上,为其治疗, 还在朝堂上紧急拔擢了燕国公嫡长子燕鳞的官职,让他做右金吾将军,以示对燕家的恩宠不减。 一方面是因为燕云荡确实立下过煊赫战功,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燕云荡在五十年前的神龙元年,曾以金吾卫右翊中郎将府中郎将的官职,参与过对那位“武姓圣后”的逼宫,并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对燕家的恩宠,也是在敲打某些仍对“圣后”与“武家”时代念念不忘的老臣。 邱权摇了摇头,不再去揣摩帝王的深沉心思,专心于眼前的病案。 这段时间,燕家的人,也在民间请了不少颇有声望的名医,给出的药方各不相同。 你说要用清热解毒,凉血散瘀的犀角地黄汤, 我说要用去五脏热结的黄土汤, 他说用治疗热病神昏的紫雪丹。 名医提供的药方五花八门,燕家人不敢乱给燕云荡喝,主要听从邱权、邱儆的意见,喝一些治阴血急耗的药剂, 另外还喝一些相对温和无害的养血药剂——比如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制成的四物汤。 然而...迟迟未能奏效,燕云荡的身体状况,依旧在不断变差, 乏力头晕,心悸面白,舌头发炎,手脚麻木, 衰朽得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位武道宗师。 正当二人思虑之际, “阿耶,二叔——” 清脆女声从庭院外传来,只见邱枫和她的母亲、姐妹们牵着手走近过来。 “枫儿回来了?” 邱权有些内疚地起身迎接,为了能时刻顾及到燕云荡的病情,他一直住在国公府的别院,哪怕女儿去参加学宫初试也没去陪同观看,“今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初试应该能过。” 邱枫在桌边坐下,讲了一些今天的见闻, 邱枫的父亲邱权听着,不断地点头,在听到女儿说草药科目未必能拿到第一时,稍微皱了皱眉,“学宫初试里还有人和你争草药科的甲上?” “嗯。是个洢州来的学子。” 邱枫点头道:“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在长安驿舍里用奇怪手法,治好了襄州太守儿子雍宏忠的那个小医师。” “是他?” 邱权有些惊讶,邱家世代行医, 雍宏忠的头晕医案,经邱家众人事后分析,当时邱枫只用针刺了百会、头维、丰隆、悬钟几个穴道,差太阳穴和风池穴没有刺——太阳穴能梳理头部气血、调理头部气机, 而风池穴能平肝熄风、清热解表、清头明目。 不过,千说万说,最后还是由那个小医师治好了雍宏忠的头晕病症——不管他所说的那什么‘复位法’听上去有多么古怪离奇。 “他的草药学积累深厚,不比女儿差。” 邱枫回答道:“应该是有家传。” “这样么...” 邱权点了点头,“看来襄州太守之子的医案,应该也不是撞运气治好的。” “等等,他是洢州人?” 邱儆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皱眉喃喃道:“南方来的小医师...” “怎么,想到什么了吗?” 邱权有些惊讶,自己的兄弟平时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不,没什么。” 邱儆欲言又止,他刚才想到了半月前在酒楼里谈到疟疾与蚊虫有关的那位学子。 疟疾是由蚊虫导致的理论,彻底推翻了数百年来的外邪致病学说,对太医署医官邱儆的冲击不可为不大。 但仔细一想,却又隐隐觉得有道理所在——自古医家为了防范疟疾,做出了诸多举措,隔风、隔寒、隔湿,始终不能绝对奏效。 灭蚊说不定真的是推开崭新大门的钥匙。 邱儆只知道澹台乐山最近隐居学宫,一直在研究疟疾与蚊虫的直接联系,就快要研究出结果了。 澹台乐山不出关,他也不好对自家人说起这件事,只好对邱枫问道:“那个洢州学子住在哪?叫什么名字?” “住在怀德坊。” 邱枫想了想说道,“好像叫...李日升?” “怀德坊,李日升...” 邱儆将名字牢牢记下,望向城西。 要不要去见一面呢? 章节目录 第65章 名次 “李昂?” 大明宫以南,长乐坊,全长安名声最大、地位最高的酒楼——安国寺红楼。 能看见星空、皇宫与万家灯火长安城的顶楼,被整层包下, 楼顶围栏、地板、墙壁的材质,都是天竺以南的岛国出产的白檀,由船队跨越险恶海洋运送而来。 这种白檀纹路细密,所蕴含油脂的气味芳香,能防虫防腐。 而在四边围栏兽首雕像的底座上,各贴着一张防风符——这种由巡云境修士亲自写下的符箓,能隔离狂风, 让红楼顶层的贵客们,不至于在观赏夜景时,被冰冷夜风吹到。 今晚包下红楼顶层的,是一群贵族少年。 “李昂...” 吏部侍郎仇文翰家的大公子仇景焕,转了转手中的玉质酒杯,对同伴们说道:“我记得,宗室里,没有叫这个的吧?” “没有,我找人打听过了,就是个洢州来的小医师。” 门下省给事中家的六公子,随意笑道:“也可惜。如果他真的是官宦人家,反而好办了。” 出身显贵的五陵少年们,轻财任侠、放荡不羁、交游广泛,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脾气很好。 “他在洢州救治过军马,所以白天才能轻易唤来那匹枣红马,四郎你算是被他摆了一道。” 一位贵族少年沉声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宴席中间,那位一脸淡然从容、倚着窗沿默默喝酒的裴家四郎裴静。 仇静焕皱眉道:“虽然他不是官宦子弟,不能用我们的方式处理。但四郎被阴了一手,这账可没有不还的道理。” “不用。” 裴静喝了口酒,平静道:“学宫考试期间,不要生事。 何况当时我也耍了心思,用我家马倌教的手法试图把马吸引过来, 只不过手段不如他而已。” “可是...” 贵族少年还欲争辩,裴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者就立刻闭上了嘴巴。 “眼光,放长远一些。” 裴静跳下窗沿,随意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勋贵家族,只有嫡长子能继承父辈的爵位,其他子弟必须自寻出路。 我们这群人,既有嫡长子,也有次子。 但就算是勋贵家的嫡长子,在继承爵位后,也多的是庸庸碌碌,无法守家的——这些年为了勉强维持贵族门面,不得不出卖地产的勋贵子弟还少吗? 只有考进学宫,才有未来。 否则眼前的富贵风流,都是过眼云烟。” 他扫视在场的同伴,平静道:“而要进学宫,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耍性子,卖弄小聪明。” “知道了四郎。” 一众贵族少年老老实实地接受裴静教诲, 仇景焕咂了咂嘴巴,说道:“四郎你肯定能考进学宫,那位新晋学宫司业的奚阳羽不是说了么?四郎你灵脉天赋优秀。 而且今天白天的初试,除了必考科目外,又参加了算学、虞律、国史、音韵、丹青、兵击、弈棋、工学等等非必考科目, 每一科都出类拔萃,堪比两百年前的苏子。 初试、复试乃至三试的第一,非你莫属。” 提起这个,裴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笑意,“第一...不是应该的么?” 父亲是尚书左仆射,一国宰相, 母亲是千年世家的嫡女。 对于裴静来说,别人的赞美惊叹,就像是自然而然的事物。 理应如此。 铛铛铛—— 二十四响钟声响彻全城,只听“咚”的一声,顶楼木门被重重推开。 “四郎!” 从楼下一路跑上来的气喘吁吁贵族少年喊道:“成绩!学宫初考的成绩,已经在朱雀门贴出来了!” “这么快?” 裴静有些惊讶地一挑眉梢,转头看向栏杆外面的长安夜景——不少马车正从坊市中驶出,急匆匆地赶往朱雀门, 明显都是率先接到消息、去看初试成绩的。 “我们也走吧。” 裴静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下了红楼,骑上来时的康国名骏,奔往朱雀门。 越往朱雀门走,马车就越多, 裴静跳下马背,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护卫,自己和同伴们挤进人群。 考生、家属、看热闹的闲人,将夜晚的朱雀门堵得水泄不通。 好在裴静身上穿着的狐裘白袍,以及跟着的同伴、护卫,彰显了贵族少年的身份,顺利挤到了人群前排。 整整八张告示牌上,贴满了五千人的名单,按名次从上到下排列。 不少学子趴在告示牌前,苦苦寻找着自己的籍贯、姓名, 不断有人找到自己的名字,和友人相拥欢笑,甚至喜极而泣, 也有人在反复寻觅名单后,失魂落魄地推开旁人,默默独自走到路边。 喜悦与悲伤,得意与失意,皆因一榜而生。 裴静直接略过了后七张告示牌,只看第一张的前半部分。 “第五十名,吉州骆致远,经卷甲等下,诗词甲等下,策问乙等上,骑射乙等...” “第四十九名,扩州蔚雪风,经卷甲等下,诗词甲等下,策问甲等下...” 裴静快速浏览过前排名次,耳边不断响起同伴们的大呼小叫。 “找到了!长安仇景焕!排名五百一十!景焕兄恭喜恭喜啊!” “哈哈,同喜同喜。” 仇景焕一脸得意地朝友人们拱手,一回头却看见,裴静眉头深深皱起,眯着眼睛凝望着榜单。 仇景焕顺着裴静目光看去,只见在裴静的名字,在榜单的最前方那一排,特地用朱砂笔书写。 长安裴静,经卷甲等,诗词甲等,策问甲等上,骑射甲等,除兵击外的算学、虞律、国史、音韵等科目,均为甲等下或甲等。 十三科甲等! 这样的综合成绩,哪怕放在学宫历史上也极其少见——能在少年时就对各科涉猎广泛、研究深刻,不仅要天资卓越,还要有优秀严苛的家教。 然而... “长安裴静,第三。” 裴静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有仇景焕这样自幼相处的友人,才能听出平淡声音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波动。 “第一,幽州,何繁霜。” 冷清月光下,披着狐裘白袍的裴静望着压在自己上方的两个名字,目光深邃,喃喃自语道, “第二,洢州,李昂。” 章节目录 第66章 考卷 “日升!恭喜恭喜啊!” “啊,同喜同喜。” “日升,你这次可算是大出风头了,昨晚有没有富贵人家夜敲房门求亲啊?” “没有没有...” “日升,你手里还有没有多的文房四宝?也分我们几件,回去沾一沾文气。” “啊这...” 清晨怀德坊中,李昂苦笑着应付同乡同窗们。 学宫初试放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长安,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幽州女学子,和一个洢州小医师,力压十三科甲等的宰相之子,夺得初试的第一第二。 这样的消息未免太过离奇,以至于大早上怀德坊旅舍门外,就聚集了一帮看热闹来的闲散市民。 没人怀疑学宫公布的成绩是否真实,只是好奇李昂这个人。 李昂应付走了同乡同窗,看着他们又去平康坊宴饮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学宫初试只过五千人,总有被淘汰的。 但学宫考试环节合理,判卷公平公正,没上榜只能说是棋差一着、时运不济。 洢州学子当中,翟逸明位列一千一百一十七,宋绍元位列九百零九,纪玲琅位列三百三十一,另有五人淘汰——由于他们明年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因此也没那么伤心难过。 “想不到这次能考个榜眼回来,” 李昂关上房门,嘀咕道,“还以为前一百就不错了...” 柴翠翘好奇问道:“少爷,榜眼是什么?” “就是考试的第二名。” 李昂想起来虞国还没有榜眼的说法,只有状元,或者说状头、榜首。 至于探花,也不是第三名,而是新晋进士按规矩去杏园游玩时,对骑马巡游、在园中摘来名花的年轻英俊进士的称呼——探花郎嘛。 “不过还蛮奇怪的,” 李昂嘀咕道:“我经卷、策问都只是甲等下和甲等,诗赋乙等,骑射甲等上。按道理不应该排在十三科全部甲等的裴静之上,难道是我算科、草药、丹青的得分太高了?” ———— “好!好啊!” 崇业坊酒楼厢房中,名为朝文远的身材矮胖学宫算学博士,喜形于色地反复欣赏着一张试卷。忍不住抚掌轻笑。 一旁的几名弟子好奇询问道:“老师,这卷子,真有这么好么?” “岂止是好。” 朝文远摇了摇头,将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考卷在桌上摊开,“你们看,每一道题目,这个考生都近乎于炫技一般,用了不止一种方法解题。 既有《缉古算经》中的以图形推导之法, 也有《隋书·经籍志》中《婆罗门算法》的天竺数字算法, 还有这个...” 他用指尖点了点试卷角落里,一些画在不同方格内的横线竖线,笑着问学生们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弟子们凑上前去,一眼就认出了试卷上画着的横线竖线是算筹——春秋时期就普遍使用的记数法。 而这些算筹所代表的... “天元术?!” 弟子们错愕惊讶地惊叫出来。 “没错,” 朝文远长叹一声道:“隋末虞初那位做过太史丞的王孝通,深刻钻研《九章算术》与《缀术》,写出了《缉古算经》,以语言文字、勾股图案和推导,来计算复杂问题。 学宫在其基础上继续发展,将需求的未知数视为天元数,即‘立天元一’, 列两个相等天元式,将天元式相减,得到一个天元式后,再用增乘开方法求得正根,解出天元未知数。 条理明晰,步骤井然,快于勾股图形推导法。” “学宫以前刊印过天元术的论文,那个考生能自己学会确实很厉害,” 一名学子皱眉道:“但增乘开方法,只是在论文里稍有提及,没有展开详谈——老师您打算将增乘开方法和四元术放在一起,等准备好了再刊印成册。 他又是怎么学会的?” “见微知着,举一反三。如果没有好用的算学工具、计算方法,那就自己创造一个。” 朝文远沉声道:“这才是天才! 整张算学试卷,全考场只有何繁霜和李昂两名考生全部解答出来, 何繁霜能考满分,是因为她有能力考满分。 而李昂考满分,是因为只有满分。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山长面前据理力争,强烈要求将他的名次放在前面。” 听到老师对那位名为李昂的学子如此盛赞,在场弟子们脸上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气。 朝文远见状,长叹一声道:“算学的发展历史,是时断时续的历史。 古时算学的延续和发展,主要靠几家几户内部的私授家传,不断有算学知识遗落、失传, 又在几十上百年后,被后人重新发明。 算学整体水平,几度起起伏伏,跌跌涨涨。 直到学宫重视算学,将算学视为经世致用的重要工具,民间风气才逐渐扭转。 正是因为有了算学,我们可以预测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估量搭建桥梁楼阁所需的木石土方,算出远方山脉的高度、河流的流速,甚至辅助修行, 而不再是用个人经验去‘感觉’。 就算这个叫李昂的学子最后没能考进学宫,我也会向山长请示,收他做弟子...” 说着说着,朝文远突然一顿,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道:“不过学宫里教草药的孙溥,和教丹青的杜琴音,也都给了他甲等上的成绩, 虽然大家同僚一场,但如果想和我抢弟子的话, 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厢房内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学宫的博士们除了教授规定的课程之外,还会挑选一些看得顺眼的弟子,一同研究某些课题。 导师选择学子,学子选择导师。 不过... 朝文远的修为,貌似才巡云中境, 和他曾是学宫同龄同窗的女修士杜琴音,早几年就已经突破至巡云境高阶, 真打起来,朝文远恐怕会被对方吊起来锤吧...就像二人年轻时那样。 在场弟子们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果断闭嘴不谈,看着朝文远坐在椅子上,乐滋滋地不断翻看李昂的考卷,“只不过,为什么第一道题下面,会有一个被抹去的‘解’字?” 章节目录 第67章 将军 “咚咚咚。” 傍晚时分,怀德坊十二街的院门被再一次敲响,正在庭院里看书的李昂不胜其烦地叹了口气,朝院门外隔空喊道:“抱歉,今天天色晚了,请回...” 门外传来声音道:“是李小郎君吗?太医署医官请见。” “太医署?” 李昂诧异地将书合上,今天来怀德坊十二街旅社求见的人很多, 有求亲来的豪商, 有进士团的伙计, (进士团是虞国专门为新晋进士提供宴会、出行服务的民间商业组织) 还有在长安的洢州同乡。 送走一批,又来了一批,烦不胜烦。 但太医署医官...这倒是没想到。 李昂放下书本,起身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穿着白色常服的中年男子,其腰间佩戴着一块漆黑如墨的硬质木牌。 “太医署医官,邱儆。 邱枫是我的侄女。” 邱儆拱了拱手,苦笑道:“之前在太平坊酒楼隔壁厢房,听你讲起疟疾与蚊虫一事的,就有我。” “原来是邱医官。” 李昂拱手回礼,好奇问道:“邱医官来是为了疟疾的事情么?” “那倒不是。” 邱儆道:“我有一桩医案,想请教李小郎君。” “不敢当不敢当。” 李昂摆手谦让,太医署名义上负责制定全虞国的医疗政策、主导医疗教育体系,能引导民间医馆和医者, 太医署医官的水平,自然也是顶尖的。 李昂道:“先生请说。” 邱儆点头说道:“有一位病人,年老体弱,乏力头晕,心悸面白,舌头发炎,手脚麻木,脉象濡缓,皮肤呈微黄色...” 李昂一挑眉梢,“黄疸?” “没错,正是黄疸。” 邱儆赞许道:“李小郎君以为,这是湿重、热重,还是夹表?” 李昂想了想回答道,“身目黄色不鲜,周身困倦...听上去像是湿重。” 所谓黄疸,其实是血清胆红素浓度增高,使得巩膜、皮肤、黏膜以及其他组织和体液发生黄染现象,整个人的皮肤乃至眼睛都变成黄色。 黄疸既是常见症状,又是重要体征,具体的种类繁多。 有胆汁淤积性黄疸、肝细胞性黄疸、先天性非溶血性黄疸、溶血性黄疸。 而每一种,又都有各自的病因。 比如蛇毒中毒、毒蕈、肝外胆管梗阻、肝内胆管梗阻、肝内胆汁淤积、血吸虫病、酒精性肝病、淋巴瘤... “我们也认为是湿重。” 邱儆点头道,“但这段时间给的药物,一直没有很好的效果。李小郎君愿意来看看么?” “这...” 李昂稍有些迟疑, 不同于耳石症和骨折,黄疸作为常见症状,其背后的潜在病因数量庞大, 一些险恶病症,比如肝炎、肝癌、胰头癌、肝硬化、壶腹周围癌... 以现在的条件,根本没有高效治愈的基础。 何况,连邱儆这位太医署医官都对病症无可奈何,要过来征求自己这个小医师的意见。 可见病症之棘手、情况之复杂。 邱儆也知道自己的请求不太合理,叹息道:“患病的人,是燕国公。” “镇国大将军燕云荡?” 李昂眉头微皱,燕云荡几十年前多次领兵北击突厥,甚至在最后一次亲率一千骑兵突进到突厥可汗帐外百步, 以一敌二,阵斩两名突厥武道宗师,从此换来两地几十年的和平。 毫无疑问的镇国支柱。 “是的,燕府的马车就在外面等着。” 邱儆点头道:“李小郎君愿意来吗?” “...待我稍微准备一下。” 李昂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和柴翠翘交代了两句,就提着自己的药箱走出来,跟着邱儆上了马车。 这段时间他也听说过燕国公生病、正在长安城寻遍名医的消息。 不少长安城的优秀医师,乃至洛阳的名医,都赶过来,为燕国公问诊。 但...聚集的医师越多,时间拖得越久,越证明病情的严重。 燕国公府的马车在坊市街道间穿行,和学宫马车一样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震动。 伴随车辆缓缓驶入豪华住宅区,阵阵药香扑鼻而来。 燕国公府,到了。 李昂与邱儆下了马车,沿侧门走进国公府后方庭院。 负责接待的管家,在看到李昂的年纪后稍微有些惊讶,不过在听到李昂的名字后,立刻表示了欢迎—— 国公府管家的消息畅通,就算足不出户,也能知道坊市间流传着的新闻。 能在学宫初试中名列第二的小医师,自然有其神异之处。 管家恭敬而热情地带着李昂和邱儆前往大厅,刚走近过去,就听到一阵低沉呵斥。 “老夫虽然不懂医道,但这药方,生嚼蒲公英五两?你们是把老夫当成牛了吗?!” 只见厅堂之中,一位锦衣老者扶桌站立。 他身材高大,不怒自威,露在锦衣袖口之外的手掌虽然骨瘦如柴,却依然将硬木桌面,硬生生按出清晰手印。 “父亲!” 和锦衣老者对峙的,是一个和他有七分相像、同样高大健硕的中年男子,“医书上都说了,蒲公英能化热毒,消恶肿结核,解食毒,散滞气。多吃一点没有坏处...” “这几天你们给我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少吗?又有哪一种见效了?” 燕云荡看着儿子,摇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早年累积下的伤病太多,再想修补已经晚了。 倒是你,刚得陛下恩泽,当上右金吾将军,整天待在府里干什么?快滚去当差!” “父亲!” 名为燕鳞的新晋右金吾将军,又急又气,却完全无可奈何。 事实上,他也能理解自己父亲倔强顽固、不听医嘱的原因—— 一将功成万骨枯,北境小兵出身的燕云荡,是踏着敌人的尸山血海成长为武道宗师,受封为镇国大将军。 然而英雄迟暮,曾经令突厥人闻风丧胆、小儿止啼的燕国公, 现在不得不整日与药汤为伍,受普通人医师摆弄,喝一些成分不明、气味难闻的药剂, 挽不动强弓,提不了斩马刀, 甚至连日常生活都要他人照顾。 其中的屈辱、失落、痛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燕鳞非常确信,自己的父亲宁肯死在沙场、演武场上,也不希望以垂垂老朽的姿态,死在病榻上。 之所以还苦苦支撑,完全是为了燕家的未来。 一父一子,均绷着脸,站立对峙,默默释放气场朝对方挤压而去。 但这一次,燕鳞没有退让——不是因为身为先天武者的他变强了,而是燕云荡的身体状况已经衰弱到了极点。 “刷拉——” 卷动珠帘的声音响起, 管家放轻脚步走进厅堂,低垂双手恭敬道:“阿郎,大郎。 邱儆医官和李小医师来了。” “李小医师?” 燕鳞皱眉看去,看见了管家后方背着药箱的李昂。 “哈,” 燕云荡也看到了李昂,这位镇国大将军情绪复杂地苦涩一笑,低沉沙哑道:“现在连胡须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都要抓来给我看病了么...” “将军如果介意,我也可以长点胡须出来。” 李昂施施然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用狼毫制成的灰色胡须,从容不迫地黏在嘴唇上方,淡淡道:“这样可以了么?” 章节目录 第68章 维生 “...” 燕云荡瞪着眼睛,看着淡定从容的李昂,突然笑道:“有点意思。你小子是医师?” 一旁的管家看到李昂给他自己戴上狼毫胡须吓了一跳,生怕李昂再说什么怪话把燕云荡气坏,连忙说道:“李昂小郎君是今年学宫的考生,初试第二名,御科、算学、丹青、草药科均为甲等上。” “哦?” 燕氏父子不约而同挑起了眉梢,燕云荡上下打量了李昂一眼,沉声道:“草药科也就罢了,你这身板,御科也能甲等上? 我虞国军府无人了么?” “呵呵。” 李昂微微一笑,“御科讲究人马合一,我和枣红马合力夺得甲等上。” “唔...” 燕鳞沉吟一声,常年骑马必然会在手掌、腿上留下痕迹,李昂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胜过那些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胡人少年的样子, 但学宫考试一向公平公开,由不得他不信。 “父亲,要不...让他试试?” “...” 燕云荡横了儿子一眼,本来又想出声叱责,但看到长子那不再年轻的脸上挂着的担忧表情,终究还是心底一软,长叹一声道:“算了算了,唉,试试就试试吧。” 燕云荡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左手手掌摊开,放在桌面上,等待诊脉。 李昂也不客气,按了下嘴唇上方的狼毫胡须,走上前去,先把了一阵脉,再问了家属几句,又体格检查了一下上腹等部位。 ‘引起黄疸的潜在病因很多,但体表没有发热,无上腹痛,无消化道出血——这就排除了病毒性肝炎、胆管炎、肝癌、壶腹周围癌等疾病可能性。 而肝硬化患者可见慢性肝病面容、蜘蛛痣、肝掌、面部毛细血管扩张等——也没有,就证明不是, 另外也不是胆汁淤积性黄疸——没有眼睑等部黄色瘤,按家属说法,病人尿色也没变成浓茶色...’ 李昂迅速筛选着病因,突然问道:“国公这段时间,一天里面睡多少个时辰?” 燕云荡眼角一抽,嘴角下拉, 燕鳞则深吸了一口气,“家父这段时间,一天要睡六个时辰,有时候睡要七个时辰。” “嗜睡么...” 李昂眉头微皱道:“是否有感觉,下肢步态不稳,行走困难,手脚时常对称麻木?” 燕云荡还未开口,燕鳞便先一步抢话道:“是。” “我明白了。” 李昂思索片刻,缓缓道:“国公这是,贫血之症。” 准确的说,是巨幼细胞贫血。 巨幼细胞贫血是由于脱氧核糖核酸合成障碍所引起的一种贫血,大致可分两种, 一种是因缺乏维生素b12导致的恶性贫血, 一种是缺乏叶酸(维生素b9)导致的巨幼红细胞性贫血。 这两种贫血的临床表现颇为相似,都是乏力气短、头晕、心悸、面色苍白或轻微黄疸,常伴随腹胀腹泻、舌炎以及手脚无力等神经系统症状。 “贫血之症...” 燕鳞的脸上露出复杂表情,沉声道:“这段时间我父亲一直在服用四物汤等养血药方,迟迟没见好转。” 李昂无奈摇头,说道:“贫血之症,既是病症,又是表象。 根本原因,在于肠胃。” “肠胃?” 此言一出,不仅燕鳞惊诧不已,燕云荡和邱儆也皱起了眉头。 “没错。” 李昂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刚才我从后院走过来的时候,看到院中养了四笼鸽子?” 鸽子? 燕鳞等人更加疑惑,完全跟不上李昂的思路。 鸽子和肠胃有什么关系? 难道要把鸽子炖汤喝吗? 燕鳞点头道:“嗯,那些鸽子是我儿子按照学宫刊物上有关飞鸽传书的论文,养着玩的。” “我小时候也喜欢养鸽子。” 李昂说道:“不过因为家里没什么钱,养的规模不如国公府,只养了十只。 十只鸽子当中,五只羽翼丰满,性格温顺, 五只脾气暴躁,经常啄人。” 燕鳞等人眉头紧锁,不知道李昂讲这一节的原因是什么。 单纯为了说明五只不行? 李昂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喜欢那五只性格温顺的,就天天喂给它们精磨过后,去掉了糠皮和糊粉层的精米, 讨厌那五只脾气暴躁的,就喂给他们便宜的糙米。 但时间一久,那五只性格温顺、天天食用米的鸽子却变得萎靡不振, 而吃糙米的鸽子,却强健如初。” “控制变量法?” 一旁的邱儆眼前一亮,自从那天在酒楼上听了李昂的这个新奇说法之后,他就感觉许多事情豁然开朗。 两个对照组,只有一个条件不同,其余初试条件全部相同, 若对照组最后结果不同,那么最初的那个不同条件,就是造成差异的决定因素。 “没错,当时我就想弄清楚,两组鸽子为什么会呈现不同结果。” 李昂说道:“我将五只温顺鸽子分开,三只依旧投喂精米,另外两只改喂食糙米, 五只脾气暴躁鸽子,三只依旧喂食糙米,另外两只改投喂精米。 时间流逝,我发现不管脾气暴躁还是温和,只要是只食用精米的鸽子,都出现了萎靡不振的病态。 而所有生病的鸽子,只要重新开始食用糙米,就能从生病中恢复。 由此我确定,糙米之中含有某种特异物质,当长期缺乏这种物质时,鸽子就会生病。” 这就是波兰生物化学家卡西米尔·冯克在1911年进行的实验,他给自己定义的特异物质起了个名字——维他命 或者说,维生素。 章节目录 第69章 复试 李昂浏览过脑海中记忆殿堂的资料,继续说道:“将军有没有见过,长期吃不到盐的人。” “当然见过。” 燕云荡隐隐猜到了李昂要说什么,点头道:“长期不吃盐,会四肢无力,面色苍白,恶心呕吐。 再强壮的汉子,一年半载吃不到盐也要变得虚弱无比,上不了马,提不动刀。” “正是这个道理。” 李昂说道:“人必须要每天从饭菜、水源中,获取类型不同的养分,方能维持体内平衡。 一旦吃少了,或者吃不到,就会变得虚弱,乃至生病。” “平衡阴阳五行、气血津液么?” 燕鳞点了点头,他作为先天境武者、右金吾将军,从小在军中长大。 李昂说的这些内容,和军中传授的炼体之法,有着些许相似之处,倒是不难理解——炼体初期也要复用方剂、进行药浴。 “可...” 燕鳞皱眉道:“我父亲所食用的菜肴餐点,都很正常,荤素均衡, 这段时间在医师劝诫之下,酒也不再喝了。” “菜肴是正常,但国公的问题,出在肠胃。” 李昂无奈道。 燕云荡的巨幼细胞贫血,有两种可能,一是缺乏叶酸——即维生素b9。 二是缺乏维生素b12。 叶酸每天的需要量为200~400μg,人体内储存的叶酸够四个月使用,只要每天摄入新鲜蔬菜(蔬菜过度烹煮或者腌制会导致叶酸丢失)就不会有问题。 而维生素b12,由自然界微生物合成而来,是唯一一种需要一种肠道分泌物帮助才能被吸收的维生素。 它在人体内的储存量约为2~5mg,每天的需要量仅为0.5~1μg,并且还可以重复吸收。 就算是个不吃肉的素食者,也至少需要10~15年的时间才会发展为维生素b12缺乏。 燕云荡并不是素食者或者平时只吃荤食, 他的菜谱正常, 也就是说,不管他的巨幼细胞贫血,是由缺乏维生素b9还是缺乏维生素b12引起的(这两种病因只能通过血液检查等方式鉴别,现在没有条件), 他的肠胃吸收功能,都必然出现了问题! 如果是叶酸不足,那就是小肠病变影响叶酸吸收。 如果是维生素b12不足,那就是肠胃的内因子缺乏,导致维生素b12吸收障碍。 “假设一个人,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不管吃多少盐,都无法维持体内平衡,那么他就会不可逆转地虚弱下去。” 李昂说道:“同理,燕国公的肠胃出了问题,不管吃得再均衡,气血还是会变得不足。” “三焦者,水谷之道路,气之所终始也。下焦需降浊,中焦需活通么?” 一旁的邱儆喃喃自语。 他说的下焦中焦,指的是《黄帝内经·灵枢》中,胸腹部分为上焦、中焦、下焦三个区域,膈上为上焦,胃部为中焦,胃以下为下焦。 李昂点了点头,“正是。” “那李小医师有什么办法么?” 燕鳞紧抿嘴唇,态度恭敬地拱了拱手,严肃认真问道。 “办法...很难说。”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暂时之法,是多吃煮熟且没有煮太烂的牲畜内脏、蛋、鱼、梨、包括浪穹诏波棱菜在内的各类蔬菜、牛肉、猪肉、鸡肉、豆腐等等。 但,最终能缓和乃至治愈的概率,大约只有三四成左右。” 燕鳞闻言一窒,下意识攥紧拳头,沉声道:“怎么才三成?” “肠胃疾病,不是一日一月能积攒成的。” 李昂说道:“一旦病变,极难治愈。” “好了鳞儿,” 燕云荡打断了还欲再问的儿子,缓缓道:“我燕云荡征战沙场五十余年, 饥饿时啃过腐烂马尸,喝过泥潭污水,连观音土乃至妖魔血肉都吃过, 没有肠穿肚烂、能活到古稀之年已经是昊天眷顾。 脏腑病变,三成治愈希望够多了。” 他深深地凝望了李昂一眼,问道:“李小医师,如果这贫血恶疾迟迟未愈,我最后会怎么样?” “...恶性贫血中短期内不会直接致死, 但如果没能好转,可能会持续地乏力、嗜睡、手脚麻木、黄疸。” 李昂低声道:“最严重的情况,可能会精神萎靡,乃至...精神错乱。” “精神...错乱?” 燕云荡哑然后仰,脸上浮现古怪笑意,“哈哈哈,年轻的时候,我那些行伍同袍就成天笑我‘武疯子’、‘武疯子’, 想不到他们都老死或者战死了,我也真的要变成疯子了...” “父亲!” 燕鳞双目通红,哽咽一声,却迎来燕云荡严厉如刀的目光,“站好!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燕鳞下意识地挺胸抬头,笔直站立,脸颊浮现用力咬紧的下颚轮廓。 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燕云荡情绪复杂地微抿嘴唇,凝望李昂道:“还是谢过李小医师了。 至少让老夫知道,自己会因何而死。” 李昂拱了拱手,欲言又止。 其实他说的三成治愈概率,基本上是得了叶酸缺乏症,能通过大量补充叶酸缓解。 如果燕云荡患的,是胃黏膜萎缩、胃液中缺乏内因子,导致维生素b12吸收障碍,而产生的恶性贫血... 那就完全没办法了。 维生素b12是一种含钴的红色化合物,其原子结构极为复杂,有181个原子,在空间呈魔毡状分布。 想要人工合成维生素b12,需要先合成维生素B12的各个局部,然后再把它们对接起来。 以现在的条件,根本没可能达成。 “燕九,你去库房一趟,然后再代我送送李小医师吧。” 燕云荡长叹一声,抬手让同样哽咽的老仆管家,代他将李昂送出门去。 老管家先去了趟库房,再回到大厅,带着李昂前往后院侧门。邱儆也在旁陪同。 走到门口时,老管家突然站定,朝李昂深鞠一躬,“多谢李小医师了。” “哪里...” 李昂轻叹一声,还了一礼,犹豫道:“如果国公府要用鸽子按我的方法进行实验,不妨多设几组,分别投喂糠皮、掺了少量糖的糠皮、掺了少量盐的糠皮、只投喂糖等等。 等有鸽子出现不适后,再投喂糙米。 以此检验我的说法正确与否。 至于国公的病情,我会回去再查查医书,想想办法。” “有劳李小医师了。” 老管家感激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五张琉光钱庄的千贯飞票,就要递给李昂。 “老丈这是干什么。” 李昂推托不收,老管家却说道:“这是国公的意思,李小郎君就收下吧。 国公府在长安张贴的告示里已经说了,但凡医师开出的药方能缓和病症,酬谢千贯。 若能治愈酬谢五千贯。” 再三推辞无果,李昂只能以缓和病症的名义,收下一张千贯飞票,坐上了国公府的车辆,返回怀德坊。 ———— 夜已深,李昂躺在卧室床上,看着纱窗外的星空,嘴唇微抿。 傍晚的时候,燕国公府的仆役又来了一趟,将那匹寄养在学宫草场的枣红马送了过来。 枣红马属于军马,燕家稍微走一走关系,就将枣红马脱了军籍,送给了李昂,目前养在旅社的马厩中。 这也让李昂的情绪更加复杂——恶性贫血病症的治疗方式,是每天口服或肌肉注射维生素b12,终身用药。 但不管是人工合成,还是从链霉素、新霉素、氯霉素等抗生素的发酵废液中提取维生素b12,都需要成熟的生物化学技术与现代化工体系。 何其难也。 “时代啊。” 李昂不断筛选着记忆宫殿中的诸多资料,依旧觉得难如登天,不由得轻叹一声。 房间另一侧床上已经睡着了的柴翠翘翻了个身,不知梦到了什么,嘀咕着接话道:“时代在召唤...” 嘿,你这丫头偷学我平时说话是吧? 李昂扫了眼裹成一团的柴翠翘,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他所说的时代,既是指缺乏生物化学基础和化学工业基础, 又是指...观念。 ‘输血治疗,理论上确实能暂时缓解恶性贫血病人的一小部分症状, 但不能从根本上治疗巨幼红细胞性贫血。 另外,宗师境武者接受普通人血液是否有效也是个问题,血凝集风险也要考虑。 最重要的是, 虞国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从他人身上抽血,输入体内,会不会被认为是和前隋时期魔道门派一样的邪魔行径? 那些魔道也喜欢玩弄血液。’ 李昂默默想道:‘这是人,不是军马或者猪。 如果输血治疗有效的消息流传出去,在那些偏远落后、消息迟滞的地区,不知道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甚至可能会有愚人,觉得抽血等同于抽取生命阳寿,将他人血液夺来就能为自己延续生命,因此主动去残害别人...’ 李昂对于虞国人的整体医疗常识并不抱太大期望——毕竟都会有愚人,相信吃亲人股肉,可以治疗肺结核等疾病。 学宫,只有学宫,才可能尽快发展出李昂想要的化学工业, 也只有以学宫的权威与资源,才能在推广医疗常识的过程中,减少以讹传讹可能造成的伤害。 “算算时间,学宫复试,也没多久了...”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七月盛夏,学宫复试的日子。 由于这次参与复试的,只有五千名学子,因此考试地点,被调整到了皇城墙内的鸿胪寺、太常寺和司农寺。 李昂站在皇城墙壁的阴影之下,等待着入场。 和上次一样,考生们的位置顺序打乱, 不远处的宋绍元一脸严肃,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背着什么。 翟逸明紧张不安地用脚轻踢着路沿,和同样有些紧张的杨域聊着天。 甚至连一向从容不迫的纪玲琅,都翻出了书本,趁着短暂空隙瞥了几眼。 入眼之处,完全不紧张的学子,似乎只有自己和角落里站着的那位何繁霜——她独自一人站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漠气息。 说来也怪,以长安市民们的热心,或者说好事程度, 应该能很快知晓学宫初试第一名的具体信息,比如籍贯、父母职业、家中营生等等。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何繁霜的信息——哪怕是和她一起来报考学宫的幽州同乡们,也完全不清楚她的身份。 “可能是来自于幽州以外的其他地方,刻意填错籍贯信息,以隐藏身份?” 李昂脑海中闪过念头, 不过,有这个必要么? 五姓那样显赫的高门贵族子弟,都不会隐藏身份, 就算是李氏宗亲,也是以本名入学——长安宗室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认识的人,没那个必要。 “李、李兄。” 雍宏忠的声音传来,李昂转头看去,看到雍宏忠排在自己后面,拱手微笑。 “哦,宏忠啊。” 李昂笑了笑,他是不怎么喜欢那位所谓的乐安郡主,不过对雍宏忠倒没什么恶意,“你最近还有头晕吗?” “没、没有了。” 雍宏忠笑着说道,“我每、每天都按你说、说的方法,锻炼。没再犯、犯病。” “那就好。你复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昂和对方随意聊着天,雍宏忠的成绩相当好,策问、经卷、诗赋全是甲等上, 但在御科的时候,他生怕自己耳石症复发摔下马背,完全不敢加速,慢悠悠骑马挪过了终点,只得了最末位的丁等下。 综合成绩在上次初试里,名列第六十位。 正当二人闲聊之际, “宏忠。” 声音由远及近,李昂和雍宏忠转头看去,却见一群衣着华贵的五陵少年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那位吏部侍郎家的大公子仇景焕,没看到裴静。 “你怎么在这啊,找你找了半天。” 仇静焕拍了拍雍宏忠的肩膀,转头看向李昂,嘴角扬起一抹古怪微笑,拱手道:“永嘉坊,仇静焕。” 李昂拱手,淡淡回道,“洢州李昂。” “诶呀,原来是初试第二、在御科上大出风头的李昂兄。” 仇景焕咧嘴一笑,和周围同伴们对视一眼,刻意把李昂两字读快,念成凉字,“李昂兄既然和宏忠认识,那么就是我的朋友了。 大家以后应当多亲近亲近才是。” “哦。” 李昂的态度依旧冷淡,他并不奇怪于仇景焕的莫名敌意——既是因为初试,也是因为这位出身于永嘉坊的吏部侍郎之子,和那位乐安郡主从小就是邻居。 按照包打听杨域的说法,仇景焕是乐安郡主的追求者...之一。 “八郎,把礼物拿过来。” 仇景焕一招手,身旁同伴立刻端来两本书, 他接过书籍,笑着递向李昂,“小小薄礼,还望李昂兄不要介意。” 两本书分别是《甲乙针经》和《千金翼方·禁经》,古香古色,纸张泛黄。 雍宏忠看着医书,眉头不由得皱起,微抿嘴唇,有些生气。 李昂是医师的事情并非秘密,仇景焕送来两本医书也并非好意——《千金翼方·禁经》里面记载着咒禁之法, 而咒禁...虽然曾是太医署官设科目, 但本质上,就是原始巫术,通过跳舞、祈祷、颂唱,驱除依附在病人身上的诅咒,来给病人“治病”。 咒禁之法,是医学落后的愚昧产物,是现有医术无法治愈疾病、不得不求助于缥缈巫术的产物。 百年来随着学宫对异类的研究越来越深刻,从原始宗教中产生的咒禁法也在不断衰落,快要消亡——连太医署都打算取消咒禁科。 仇景焕送上这本书,就是为了嘲讽讥笑。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好好做个医生。 跟着仇景焕来的华服少年们,轻笑起来, 而李昂... “呵呵。” 李昂摇头笑了笑,比起生气,更多的反而是好笑。 这种少年千方百计想要引起喜欢女生的注意,而旁边同伴跟着瞎起哄的氛围。 熟悉而又陌生,亲近而又遥远。 铛铛铛—— 昊天钟声响彻皇城,所有士子们抬起头来,放下书本,在礼部官员和学宫教习的引导下,步入考场。 “医书就免了吧。” 李昂笑着摆了摆手,无视仇景焕众人,大踏步走向考场。 章节目录 第70章 撕毁 “哼。” 看着李昂和雍宏忠大步走远的背影,贵族少年们的脸色都阴郁了下来。 一人冷哼一声,嘀咕道:“神气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宰相的儿子呢。” “好了。” 仇景焕瞥了他一眼,“等考试完,自然就知道结果了。 如果他能考上,那还则罢了。 如果没考上...” “没考上会怎样?” 中年男子的声音突然从近处响起,仇景焕悚然一惊,转头看去,发现是个中年男子。 他面容瘦削,留着八字胡,面带微笑,穿着襕衫——襕衫的左侧衣袖特别长,将左手完全遮住。 “阳羽先生。” 仇景焕松了口气,连忙拱手,旁边的贵族少年们也都恭恭敬敬地施礼。 奚阳羽,学宫的司业之一,烛霄境念师。 学宫作为天下间最优秀、规模最大的学院, 有一名山长, 一名祭酒, 四名司业, 数百名博士、荣誉博士以及教习。 绝大多数的学宫博士,都是曾经最优秀的学宫弟子,或是在某些领域有着极高成就的修士。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沉迷于研究修行与天地之理,研究经世致用的学问,普遍不爱权利富贵。就算是求财,比如帮人写清风符、凉风符、土融符、水游符什么的,也基本上是为了给自己的研究筹措经费。 奚阳羽则恰恰相反,他是所有学宫博士中,最喜欢与权贵结交的。 经常出入勋贵府邸,兼了十几家的门客,几十家商号的顾问,无论赚钱花钱都如流水一般, 在长安城胜业坊修建的房子,华贵堪比王侯府邸,内有娇妻美妾成群,每天光吃饭就要花去上百贯乃至数百贯。 而对于权贵们来说,喜欢钱财的奚阳羽, 自然要比那些冷冰冰的、张口闭口天地之理的学宫其他博士,更加亲切和好交往。 特别是在去年奚阳羽晋升至烛霄境、从博士变为四位学宫司业之一以后,他就更是达官显贵们的好朋友了—— 学宫山长的选出,既来自于上一任山长的指定,也来自于全体博士、教习们的投票举荐。 以往的学宫山长,大部分都是从当时的祭酒和司业中诞生的。 “嗯。” 奚阳羽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他经常出入各家勋贵府邸,这些贵族少年们全认识,“走吧。 今年复试有点难,做好准备。” “是。” 见奚阳羽没有计较,仇景焕舒了口气,和同伴们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在步入考场的一瞬间,他突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 奚阳羽...同时也是永嘉坊赵王府的门客。 “呵。” 仇景焕嘴角微微上扬,步入屋檐所投映下的阴影之中。 ———— ‘复试的考卷,只有一份,四张。’ 李昂提笔在试卷左上角分别写下籍贯姓名,默默审视考题。 复试的卷子,是初试的升级版,没有了经卷和诗赋部分,多了策问和一些稀奇古怪的题目。 【关于先秦诸子,下列对应错误的为】 甲、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荀子 乙、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 丙、知其不可而为之——孔子 丁、摩顶放踵利天下——墨子 ‘这...好吧。甲。’ 李昂填上答案,扫了眼下面的考题。 题目五花八门,既有考虞律的, 比如官员向商人逼迫索要钱财,是该流刑、徒刑、杖刑还是笞刑。 剑客拿着宝剑当街向杀父仇人发起决斗,并将其杀死,是算谋杀、故杀、斗杀还是误杀。 一女子在父母丧期期间被叔叔以一百贯价格许娉卖给了同村一老丑鳏夫,成婚当夜女子抵死不从,用剪刀刺伤鳏夫并逃离。而鳏夫持刀主动追出房,因伤口流血,不慎摔倒撞在路边石头上死亡。 事后该女子主动向官府报案自首。 问该女子该不该判刑,该判何种刑、何等刑。 这道题目既考对虞律的了解程度,还考学生的道德观念与法律观念。 此外,还有逻辑推理题。 三名旅客去住店,总共三十文房钱,每人平坦十文。旅店主人听他们口音,感觉是同乡,所以免了他们五文钱,让伙计把五文钱还给三人。但伙计自己扣下两文,给了每名旅客一人一文。 因此旅客每人花了九文,总共二十七文,伙计拿了两文,加在一起二十九,和原来的三十文房钱差一文。 问这一文钱被谁拿走了。 又比如,一商号中共有五十人,四十八人会用弓,四十七人会骑马,四十五人会掌船,四十人会吹哨。 问所有技能都会的最少有几人。 李昂一脸淡定地快速做着题目,直到遇到最后一题。 一位无尽海野蛮土着国的国主,新近得到了十二枚精美无比的拂林国金币,但其中有一枚是伪造的,掺了其他金属。 国主对此极为不满,要求岛上智者——一位被俘虏的周国海员,想办法找出那一枚伪造金币。 条件为:十二枚金币在外形上一模一样,真正金币的重量全部相等,伪造金币的重量一定略微重于或者轻于真正金币。 海员无法凭感觉选出伪造金币,唯一的称量工具是一杆天平秤,该称无法称出准确重量,只能称出两边等重,或者哪一边更重。 并且天平秤在使用五次以后,就会损坏,无法再用第六次。 而海员的另一项工具,则是一支毛笔。 海员可以用毛笔在所有金币上面进行标记,这不会改变任何一枚金币的重量。 如果海员能利用这两项工具,找出伪造金币,那么国主就会给他一艘船,放他回国和家人团聚。 另外,海员不是修行者,原先不知道真正金币的重量,不能贿赂国主或者国主护卫,不能向他人求助,只能靠自己。 问:海员能否利用天平秤,找出那一枚伪造金币。 如果能,最少需要称几次? 写下称量过程,和称量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具体情况。 ‘这题...’ 李昂挑了挑眉梢,稍微后仰身躯,用眼角余光扫视考场。 考场中的学子,都还在困扰于前面的题目, 或是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或是坐立不安,抓耳挠腮, 或是一脸麻木,生无可恋, 甚至还有当场哭出来的。 ‘啧,可惜柳叶眉不在这个考场,不然还挺想知道她做这题时的表情。’ 李昂漫不经心地想着,在答题位置上落笔写道—— “能。” 正当李昂运笔如飞,快速写着推导过程之际,昊天钟声再次响起, 考场中的两位一高一矮监考员,突然走到前方,重重拍了三下手掌。 包括李昂在内的所有考生全都疑惑不解地抬起头来。 两位学宫教习中,个子更高的监考员微笑道:“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 各位考生如果实在做不出题,可以换种方法来通过复试。 那就是...破坏考卷。” 较矮的学宫教习微笑着补充说道:“这次复试用的考卷纸张,都是特制的。 各位学子可以在不离开座位,不求助于他人的情况下,尝试用任何方式去破坏试卷。 用力撕,扯,割,戳,碾...甚至是利用灵气——你们当中,可能已经有人通过阅读《上清灵感章》,初步感应到了天地灵气的存在。 只要能对考卷造成破坏,就能在阅卷时得到分数。 破坏程度越高,则最终分数越高。 破坏到一定程度,可以直接通过复试。” 学宫教习的一番话,令在场所有学子目瞪口呆, 而其他考场同一时间传来的监考员讲话声,也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高个学宫教习点了点头,“下面,有关这条规则,各位考生大家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举手提问。” 一位学子立刻举手问道:“请问教习,这条规则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发掘不同类型的人才。” 矮个教习笑着回答道:“学宫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往年也有类似的环节。 只不过今年轮到这一种而已。” 意思是,只要能破坏考卷,也能算人才是吧? 李昂一挑眉梢,动手撕扯了一下考卷边角, 果然发现这四张考试卷子的纸质极为坚韧,难以破坏,墨水涂在上面,也不会软化变形。 ‘这撕扯手感,像是...某种野兽的皮革? 来源于某种异化物么?’ 李昂若有所思地放下卷子。 这条规则的意义,其实就是给众多考生们一个除了做题以外的过关机会。 有办法破坏卷子的,要么天生神力,要么就是提前显露出灵力天赋——不管是符、术,还是念。 在场学子,特别是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考生,精神重新振作起来, 一名考生举手问道:“那教习,如果做题的同时,尝试破坏考卷成功,也能额外得分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破坏到你已经做出来题目的那部分。” 高个教习微笑道:“另外要注意合理分配时间、精力、体力。 也别想着彻底毁坏卷子,拿到复试第一名——只有听雨境修士,才能彻底将考卷撕开。” “所以建议各位考生,在最后尝试毁坏考卷之前,还是优先做题吧。题目的分数,优先于损坏考卷的表现。 分数够高,自然能更加顺利地通过复试。” 矮个教习最后说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么大家就继续吧。 这次学宫复试,从五千名中,取两千五百名。” 说罢,两位教习走下台阶,施施然回到考场后方,继续品起茶来。 真是悠闲啊。 李昂见状,犹豫片刻,双手抓住考卷两端,用力撕扯。 考卷绷紧,但没有任何裂痕。 那折呢? 李昂反复揉着考卷一角,依旧没能造成破坏。 好吧,意料之中。 果然学宫不是来送分的,那还是继续答题吧,反正也快全做完了。 李昂摇了摇头,继续写最后一道题目。 “嘿哈!” “呀!” “哼哼啊啊啊啊啊啊!” 考场中,开始间歇回荡考生们的闷哼声, 一位体格健硕、肌肉发达的考生,正紧咬牙关,铆足了劲,拉扯着卷子的一角, 他左边的兵部推荐生,则将卷子塞进嘴里,进行字面意义上的吃书,用力咬着考卷。 而他右边的兵部推荐生,则更聪明些——先把墨水泼在卷子上,试图软化考卷,再用学宫发放的毛笔头部去戳。 ‘果然是炼体的。’ 考场后方的两位教习品着香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刷拉。” 试卷划过桌面的声音响起,李昂拿起全部做好的试卷,从座位上站起,走到教室后方, 将考卷交给两位惊诧不已的教习,恭恭敬敬问道,“教习,我能走了吗?” “啊...” 高个教习张着嘴巴,扫了眼整洁卷面,咂咂嘴,点了点头,“李昂是么?嗯,你可以走了,记得到考场外不要发出声音。” “好的。” 李昂点头,转身走向考场出口, 在一众考生们的复杂目光当中,消失在了考场拐角。 章节目录 第71章 交卷 天气真好啊。 走出考场的李昂心情愉悦,伸了个懒腰,坐在庭院树荫下的石凳上歇了一会儿。 树影斑驳,凉风拂面,蝉鸣阵阵,透过考场的门窗,能看见里面的学子们拿着笔,埋头苦思。 这熟悉而亲切的感觉,令李昂不由得露出笑容,连日来的烦躁情绪悄然消退,把手放在石桌上,轻轻一弹,将落叶弹飞。 踏踏踏。 轻微脚步声响起,名为何繁霜的柳叶眉少女轻快地走出考场,脸上难得挂着一丝淡淡笑意。 她双手负在身后,左手轻扣住右手食指,稍弯下腰,轻嗅考场外盛开中的栀子花,心情很是愉悦。 不过当她抬起头,看到庭院里已经有考生、而那个考生又刚好是李昂后, 脸上的微笑迅速抹平,变回了原先面无表情的模样, 瞥了李昂一眼,转身走出院落。 这算啥? 学霸提前交卷,结果发现有人比自己更早做完所有题目、莫名有些生气吗? 李昂对柳叶眉的小脾气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见宋绍元等人迟迟没有出来,也起身向皇城的朱雀门外走去。 朱雀门外有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值守,围成一圈,防止皇城大道被考生家属们拥堵。 正撑着遮阳伞焦急等待的众多家属,见有考生出来,连忙围了上去,七嘴八舌询问道:“小郎君今年考得什么题目啊?” “小郎君你觉得题目难吗?我家三郎上次初试两千六百名,这次复试能不能考过啊?” “小郎君你是提前交卷的吗?” 嘈杂人声瞬间充斥李昂双耳,他不得不躲到一脸无奈的金吾卫们后面,对众考生家长朗声道:“今年复试比较难, 但我相信,曾用智慧培育理想、汗水浇灌希望、渡过学海茫茫的莘莘学子,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不负父母的期盼,不负恩师的厚望,不负天赐的智慧,不负青春的理想,十年拼搏,一朝圆梦,捷报飞传,金榜题名!” 说罢,他重重一拱手,溜也一般钻出张口结舌的人群,来到朱雀街上。 “少...咳,大郎,这边!” 柴翠翘的声音从头顶前方传来,只见自家小女仆正站在皇城正门外酒楼的厢房窗边向自己招手,她旁边还坐着一位脸上蒙着轻纱的少女。 应该就是之前柴翠翘提到过的新朋友,李什么乐菱了吧? 李昂迈步登上酒楼,在门外见到了二十几名护卫、侍女——勋贵家里得宠的子女都是这个配置,倒也不算奇怪。 没等李昂推开厢房的门,门就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柴翠翘举着糕点,眨了眨大眼睛,紧张问道:“大郎,复试怎么样?” “还行吧,也就那样。” 李昂随意说道,朝那位轻纱少女拱了拱手,“洢州,李昂。” “呃...” 轻纱少女像是不习惯自我介绍一般,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再站了起来,声音很软道,“长安,李乐菱。” 不是某某坊,李乐菱吗? 李昂漫不经心地想道。 住在皇城下的长安人,热情热心的同时又稍微有几分高傲,一般自我介绍时,都会在前面加上某某坊市, 比如崇化坊杨域、永嘉坊仇景焕。 坊内条件越好,越有钱,就越是这样。 李乐菱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李家大郎今天也是提前交卷的吗?” “呃...” 不管多少次,李昂还是不太习惯“大郎”这个亲近化的称呼,点头道:“嗯,考题全做完了,干脆就先出来了。” 柴翠翘一脸骄傲地说道:“嘿嘿,我家大郎厉害着呢,上次初试就考了第二,这次怎么说也能考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名回来?” 李昂朝柴翠翘翻了个白眼,“分身术是吧?” 初考第二? 一旁的侍女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李乐菱也稍微歪了下头——虽然她从小就因为先天心疾,长在深宫,但一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 学宫初考第二名... 应该算很厉害的吧? “嘿嘿,” 柴翠翘骄傲地挥了下手中糕点,对惊讶的李乐菱和其他侍女们说道,“我家大郎不止学识高,医术更高明。前些天还给一户大官治病呢。 另外他还会妇科,什么治疗腹痛、小腿抽筋、难产接生都会哦。 哦对了,他还发明了...” “停停。” 李昂捂着额头,连忙打断了柴翠翘方向越来越歪的夸耀。 柴翠翘要说的其实是改良月布——由于学宫改进了棉花的种植方法,发明了轧花机(去除棉籽)和纺车,因此虞国各地已经开始生产棉絮、棉布。 但脱脂工艺还相对落后,棉絮棉布表面的疏水脂质没有去除,吸水效果不佳。 且脂质的存在也容易吸附细菌。 于是李昂就想了个办法,先用将棉花撕开,去除杂质,用水清洗后,放入砂锅中,倒入蒸馏水和3%烧碱, (熟石灰和纯碱混合,反应生成碳酸钙和烧碱) 并加盖煮沸后小火煮十分钟, 待棉花冷却后用水重新冲洗,晾干, 最终得到了脱脂棉团。 脱脂棉团比普通棉花更容易吸收液体,无臭无味无色斑,洁白而富有弹性,不易滋生细菌,非常适合拿来做卫生棉球——酒精消毒等等。 同时,脱脂棉也非常适合用来...咳,当月布。 这个消息要是现在流传出去,李昂可不想顶着有些奇怪的“妇科圣手”的名声考进学宫...至少等到考进去以后再说。 学宫内是有专利机构的,博士、学子的发明创造,可以在学宫内部登记注册。 虞国商人要是想生产, 地方的小商人自己偷偷生产还则罢了,大商号大规模投产,是要缴纳极小部分专利费用的——积少成多之下,不少学宫博士、教习都有小万贯的家财。 自然也就犯不着为五斗米折腰,跑去帮达官显贵用念力、符术修造房屋了。 另外,学宫出产的发明,民众也更容易接受一些,更有利于后续的大规模推广。 ‘到时候要不要匿名注册专利呢?要是被起了个妇科守护者的绰号那可就太奇怪了...’ 李昂突然回想起来,‘话说回来,我助产钳的图纸是不是还在程师兄那?’ ———— 虞国,河东道,文登县。 晒黑了一些的程居岫,坐在院中,突然打了个喷嚏。 “居岫,怎么了?” 坐在程居岫对面,一副普通老叟模样的、名为公羊德明的学宫博士,皱眉问道。 “没什么,只是被海风吹太多,有点着凉而已。” 程居岫摆了摆手,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屋中的婴儿啼哭打断。 “生了?” 程居岫和公羊德明,还有另外四名有男有女学宫弟子纷纷站起身来,看向屋内, 不多时,屋门打开, 韩卿云和另一位女弟子,各拿着银质助产钳的一边,从屋中走出,朝程居岫等人点了点头,“母女平安。房间里有稳婆照顾,已经没事了。” “呼,那就好。” 程居岫松了口气,学宫崇尚仁义,就算产房中的产妇只是和他们素昧平生的渔家女子,看到了也要尽力尝试去救。 “另外...” 韩卿云脸上的表情稍微有些奇怪,“这个助产钳,确实很巧妙。 用左右两叶夹住胎儿头部,轻轻向外牵拉,辅助分娩。 有了这个钳子,以后世间因难产而死的妇人,会少很多很多。” “厉害吧,我师弟发明的。” 程居岫笑道:“以前产妇分娩,都是只能靠自己挣命, 或是由念师,用念力牵拉胎儿助产。 但世间念师不多,愿意帮产妇生产的极少,而有足够的念力精度、准度、力度的念师,更是少之又少。 助产钳一物,说是万家生佛也不为过。” 程居岫顿了一下,补充道:“就是要注意使用助产钳的力道。 必须要精巧精确,才能不伤害产妇和胎儿。 在去学宫注册专利、规模生产之前,还得先在学宫报刊上刊登使用说明, 让天下各地的产婆平时用桃子之类的物体勤加练习才行...” “好了,你看你激动的样子,之前解决那起妖类的时候都没这么高兴。” 公羊德明摇头微笑。 他是学宫教授工学的博士之一,在河东道登州,主持能够跨越无尽海的远洋航船的建造。 前段时间,登州港有渔民和海员报告称,在出海时看到过海上有直径三十丈的小型岛屿。 岛上长有树木和绿荫草地,还有海鸟在上面栖息。 但目击报告显示,该小岛的位置并不固定,时常发生移动。 公羊德明和学生前往查看,使用避水符潜入海底,看到了小岛本体——一只体长超过两百米的巨型三足玳瑁妖类。 分类为妖——贰——壹壹叄,贲咎龟。 《尔雅·释鱼》云:“鳖,三足,能;龟三足,贲。” 《周易》云:白贲无咎。故名贲咎。 这种二级妖类,性格温顺,在少数几次目击记录中,喜欢浮在海面下,张开嘴巴,吃路过的藻类、鱼群、乌贼等等。 有时也会潜入深海,啃食海底淤泥石块——这种行为可能是为了助消化。 贲咎龟通常生活在无尽海深处,很少来到沿海岸边,也很少去袭击海船。 不过这么一头庞然大物毕竟是二级妖兽,留在登州港外始终是个隐患, 公羊德明和学生想了个办法,将一大块涂抹了特殊油脂的鲸鱼肉放在渔网中,由海船在前方拖行,利用鱼肉气味,吸引走了贲咎龟,将其慢慢引回无尽海。 而在引回无尽海过程中,公羊德明等人也趁机从迟钝温顺的贲咎龟身体上,采集了大量样本下来。 包括且不限于寄生在贲咎龟腹部的妖类食肉藤壶; 生长在贲咎龟背部的香料树木; 以及贲咎龟背部甲壳上生长出来的特殊金属——该金属坚不可摧,性能优越,可以用来锻造飞剑、铠甲乃至海船龙骨的核心部件。 光处理好贲咎龟,或者说欢天喜地挖掘宝物, 就耗费了众人一个月时间,眼下终于闲了下来,凑巧遇到渔家产妇难产,就拿着助产钳过来帮忙——顺便检验一下助产钳的实际效果。 “毕竟贲咎龟太温和了嘛。” 程居岫无奈地摊了摊手掌,他在学宫的百兽学虽然不错,但还是更喜欢锻造东西的工学,“对了公羊先生,现在有了贲咎龟的甲壳样本,精铁海船的建造能加快了吗?” “嗯,等到九月,工部的人力物力到位,就可以动工了。” 公羊德明点了点头,“你和卿云就先回长安去吧。这次麻烦你们了。 哦对了,把我写的贲咎龟记录也带回学宫,还有这次的助产钳使用报告——陛下和山长一定会对此很高兴。 等九月工部的调令下来,你再自己回登州。” “好的。” 程居岫点头答应,接过韩卿云递来的、清洁过的助产钳,将其放到铁箱,和一大块贲咎龟的金属放在一起, 脑海中突然想起来,‘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也已经学宫复试或者三试了? 不知道日升成绩怎么样,应该,不会遇到麻烦吧?’ (作者的话:今晚凌晨起点上架哈,有加更。) 章节目录 第72章 上架感言 嗨,这里是《问剑》作者黑灯夏火。 还有十分钟本书就要上架了,先求一波首订。 怎么说呢...其实在现在这个大部分新书都求快求爽的环境下,《问剑》的节奏算是巨慢无比的。 快十万字才出新手村,十六万字主角的外挂还没上线——同期一些书这时候已经杀穿副本,奔向多元宇宙了。 以至于有了评论区不断有人在问“书名呢书名呢?主角的剑到底在哪?” 其他读者答“你都发问了,这就是《问剑》。” 可以说是慢得离谱... 究其原因,一是因为我自己欣赏不来,二是因为我实在没法加快节奏——每添加一个设定,我就必须去思考,这个设定是否合理,是否能在世界框架中实现逻辑自洽。 说是合理党、设计癖也好,说是强迫症也罢,为了这本书,我查阅了相当多的资料。 唐代民众的衣食住行,民俗节日,官制,府兵三卫制,法律,疾病医疗史,奢侈品,藩镇,西域文化,长安各坊市布局... 一些细节的地方,五十七章,李昂对柴翠翘说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开头是“咸阳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而不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这是因为唐代文人张固编订的《幽闲鼓吹》一文中记载,白居易给顾况行卷,顾况起初不屑一顾,以“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戏谑白居易。 待顾况读到“咸阳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才正色相向,对白居易说“居天下有甚难”。 宋代明代的诗集当中,也是咸阳这个写法,离离可能是清代诗人孙洙鉴修改的——尽管离离二字修改得相当不错,更有韵味, 不过在设定里,李昂在觉醒异界记忆前,从小接受的是虞国普通教育,所以才会说咸阳而不是离离。 又比如长安坊市地图,亲王府所在的永嘉坊,和燕国公府的安兴坊,均位于长安东北方向。越往北,离皇城越近,达官显贵也就越多——既因为临近皇城,也因为古人畏惧卑湿,富人都想住得更高一些。 有时候我为了一个设定,乃至一句话,会去查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资料,防止出现逻辑上的错误。 全都是为了塑造一个完整、真实、可信的世界,为了叙述一个动人的故事。 总之,加更会有的,金手指也会有的——主角真正的剑正在飞速赶来的路上。 嗯,以上。 2021年11月1号上架,先连更五章。 首订过3000,每超1000加一更, 月票每1000加一更,上不封顶,11月完成,说到做到。 最后献祭一波群里朋友的书,不分前后顺序。 《我们生活在南京》——天瑞说符 《从魔教鼎炉到万古共主》——白蘸糖 《我能查看人物属性》——全针教主 《某美漫的超级玩家》——米一克 《直播之荒野大冒险》——甲壳蚁 《本该屠龙的我意外开始修仙》——落雪煮茶 《我真是飞翔的河南人号船长啊》——南山行者 《我成帝了金手指才来》——天涯月照今 《黑科技就该这么用》——大脸猫脸大 《从修仙大学开始》——江北梧桐树 《从龙族开始五五开》——堪梦 章节目录 第73章 当歌 “今年复试的成绩出来了。” 深夜,长安皇城,鸿胪寺。 高个教习捧着厚厚一叠纸张,笑着快步走进大殿。 “成绩统计出来了?” 大殿里,批改了一下午考卷、正纷纷打着哈欠喝着酒的学宫教习们,瞬间精神起来,纷纷起身问道:“有多少人合格?” “一千七百人。” 高个教习将登记有考生们成绩的纸张放在桌上,随意说道:“另外还有八百人成功将试卷,破坏到我们事先规定好的程度。” 一位教习啧了一声,“八百人?倒是比预计得稍微少一些。” “毕竟是用四等妖类皮革制成的纸嘛。” 高个教习随意地摆了摆手,突然一脸神秘地对同僚们说道:“对了,你们猜,今年复试最高分多少?” “最高分...” 一众教习沉吟道,“不会是两百八十分吧?” 学宫复试考卷的满分是三百分,不同题目之间的分值不同。 像诸子名言之类的分值就比较低,而考虞律和道德观念的题目分值就比较高。 “不,” 高个教习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等到同僚们纷纷投来鄙夷目光,才笑着公布答案,“满分。” “满分?” 其他教习惊愕道:“一题未错?” “一题未错。” 高个教习咂嘴道:“而且那个叫李昂的洢州学子还提前交卷了...” “李昂...有印象,是初考第二名那个吧?朝文远博士前段时间都快把他夸上天了,要不是怕影响不好,现在估计就要去堵他家门、提前收他当弟子。” “哈哈,我也记得。他在初考考御科的时候,被马拽着通过终点,还拿了甲等上。” “说起来,初考第一的学子,好像叫...何繁霜?这名字怎么感觉在哪听到过...” 教习们随意地聊着天,等待礼部的人员过来,把已经统计好的名单,张贴到长安城各处。 “聊什么呢?” 踏踏踏,脚步声由远及近。 穿着长袍的奚阳羽施施然走进大殿,身边悬浮着六个竹质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三层食盒, “家里厨娘刚做的菜。牛头煲、过厅羊、切鲙、秋葵汤...大家趁热吃吧。” 奚阳羽一甩右手,悬浮在空中的食盒盖子自动打开,轻轻落在桌上, 里面的菜肴、碗碟、筷子勺子,全都在念力作用下飞出,眨眼间摆满了一整桌。 “谢过奚司业。” 众教习正是饿的时候,也不客气,纷纷拿起碗筷。 奚阳羽在长安胜业坊的宅子富丽堂皇,吃穿用度也都奢靡得不像个学宫教师,家中厨娘,甚至是花重金从苏杭酒楼聘请来的,每年薪酬高达千贯。 学宫的另外三位司业,和一些德高望重的博士,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在其他一些博士和教习那里,奚阳羽人缘还算可以——毕竟三天两头就请同事们喝酒吃饭,每逢节日还会赠送礼物。 “对了,说到复试...” 奚阳羽顿了一下,用右手拿起登记着成绩的纸张,挑起眉梢,“第一名,洢州李昂?” “嗯。那个学子确实很优秀,听说还是出身于医学世家。” “洢州么...” 奚阳羽喃喃自语,捏着纸张的右手微微用力,眼睛下意识地眯起,脑海中闪过一张熟悉的、儒雅男子的面孔。 他那长到夸张的左侧衣袖中,莫名鼓荡起了微风, 借着大殿中的烛火,似乎能透过袖口,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扭曲蜿蜒。 “奚司业?” 同僚的疑惑声音在耳畔响起,奚阳羽回过神来,左侧衣袖下的阴影瞬间偃旗息鼓。 “可惜,可惜。” 奚阳羽摇头放下了纸张,轻声叹息。 高个司业疑惑道:“可惜什么?” “可惜,这个学子。” 奚阳羽长叹一声,从怀中拿出两本古朴书籍放在桌上,淡淡道:“他的卦象,是颅中剑...” 众教习下意识地看向书籍,却见封面书名为,《太虚妙林经》和《灵宝智慧观身经》。 ———— “醉酒当歌,人生几何!”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延寿坊酒楼,来自洢州、宣州、襄州等数个州府、彼此比较熟悉的学子们,正坐在酒楼顶层的包厢中,举着酒杯狂饮着。 杨域大声吟诗,翟逸明用手敲桌、纪玲琅用筷敲碗为其伴奏,宋绍元像是喝醉了一般,闭着眼睛满脸通红,倚靠在窗沿边。 ‘有ktv内味了。’ 李昂无奈地摇了摇头,躲在角落里,和柴翠翘继续喝着果汁。 只能说不管时代怎么更迭,娱乐方式的本质还是没变。 其实李昂也能理解此时此刻,其他人放浪形骸的原因——复试五千取两千五,概率依旧是一半。 如能通过,那么距离学宫只差最后一步。 如果没能通过...一整年的努力,尽数付诸东流。 像一些年纪接近学宫入学上限的学子,更是此生都失去了机会。 精神压力之巨大,并不比科举放榜前一晚的科举考生好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新晋进士只能从正九品上的秘书省校书郎开始做起, 而学宫弟子在毕业后,如果想从仕,可以随意在三省六部当中挑选起点。 就比如之前程居岫提到过那位大师兄,直接去太子东宫担任左春坊中允,正五品下的太子辅官。整个家族都能受其荫蔽。 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在座学子们的紧张、惶恐、期盼、不安,都情有可原。 铛铛铛! 昊天钟声响起, 一个穿着进士团(专门为新晋进士提供服务的民间商业组织)制服的伙计,急匆匆地撞开包厢房门,对杨域高喊道:“杨七郎!学宫复试放榜了!” 包厢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杨域紧张地放下酒杯,嘴唇发白, 翟逸明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宋绍元也猛地睁开眼睛。 “各位,走吧。” 杨域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抚平了翻起的衣领,走出酒楼。 一众考生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几乎在同一时间,其他坊市也走出了大量学子,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向朱雀门等地汇集而去。 “少爷...” “没事的。” 李昂轻轻拍了拍柴翠翘下意识捏紧的手掌,淡淡道:“学宫,我考定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断剑 “老丈你快贴啊!” “是啊,你贴啊!大家都等着呢!” “求求你了,快贴吧!” 朱雀门外,乌泱泱的考生和家属们,都在焦急等待着四名礼部吏员张贴成绩名单。 被百般催促的年老吏员吹胡子瞪眼,很想喊一句“急什么!” 不过他也理解这些考生们的焦急心情,于是默默加快动作,用刷子在浆糊桶里蘸了一层,开始张贴名单,依旧是按成绩从后往前。 “两千五百名,费州,段智人!” 名单刚一贴出,就有前排的进士团伙计高喊出名次。 人群中,一学子失声痛哭,与同窗相拥而泣。 “两千四百四十九名,永州...” “两千四百四十八名...” 前排的十几名进士团伙计,对此早有经验,极有规律地轮流唱着入榜名单,相互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彼此互不干扰,一刻也不停歇。 朱雀门外,兴道坊酒楼中,裴静、仇景焕等长安勋贵子弟,聆听着下方街道上传来的唱名声,各自饮酒着。 “紧张么?” 裴静斜倚着窗沿,突然出声问道。 “啊?” 仇景焕一怔,下意识地坐直身躯,犹豫道:“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对于勋贵家族未来注定继承爵位的嫡长子来说,考进学宫意味着能继续维持王侯的门楣,不至于像某些落魄贵族那样,靠出卖祖产、租售祖宅,来勉强度日。 而对于家族中的次子们来说,考进学宫的意义甚至更大——他们无法继承父辈的爵位,只能另寻道路。 “苏子曾经说过,天道无情,万物竞生。” 裴静捏着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淡淡道:“能参加学宫初试的,都是从各州府万里挑一挑选出来的菁英学子。 还有兵部、胡商、西荆、南周各国,乃至荒人部落中的最优秀的同龄人。 然而,初试一万人过五千, 复试五千人过两千五百, 终试两千五百过六、七百。 每一步都是踏着其他人的身躯前行, 何其残忍,何其残酷,何其...无情。” 裴静的话语,让包厢中鸦雀无声,所有贵族少年们都沉默下来。 “我们的祖父、父辈,是踩着尸山血海,迎来的封爵。” 裴静轻声道:“我们也一样。 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 三百名, 二百名, 一百名... 随着名单被一张张贴在告示板上,考生们或是痛哭流涕,或是欣喜若狂。 人群稍微散去了一些,翟逸明趴在告示板上,慌乱地重复搜索着名单,找寻自己的名字,“没有,没有...为什么会没有...” 一旁已经确认过关的杨域、纪玲琅眉头微皱,不知该如何劝慰。 而同样没在名单上出现的宋绍元则木着脸,呆呆站在一边。 “第四名,襄州,雍宏忠!” “第三名,长安,裴静!” “第二名,幽州,何繁霜!” “第一名,洢州,李昂!” 江南道学子们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李昂深吸一口气,前迈一步,“宋大哥...” “日升,” 宋绍元勉强挤出一丝落寞笑意,“我没事...” 李昂微抿嘴唇,复试考卷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他有心安慰宋绍元,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真没事,我们走吧。” 宋绍元轻咳一声,脸上重新浮现阳光笑容,拍了拍李昂肩膀,“日升你复试拔得头筹,这可是大好事,今晚应当不醉不归。” “...好。” 李昂只能点了点头。 其他洢州学子扶起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翟逸明,后者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块没有他姓名的告示牌,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终究忍住了眼眶中快要流出的泪水。 双眼通红的翟逸明抽了抽鼻子,也转过身故作坚强地笑着说道:“是啊,日升夺得复试第一,是我们洢州的骄傲。 大家今晚都别走啊,不醉不归,酒水我全包了!。” 洢州、襄州、宣州的三州学子们叫了声好,众人拒绝了进士团伙计的领路,沿着来时道路,向延寿坊酒楼走去。 踏踏踏。 裴静等人也从楼上走出,双方对视一眼,裴静朝李昂遥遥点了点头。 贵族少年们和以前一样,要去长乐坊的红楼,双方方向相反。 两队人擦肩而过,就在即将分别之际, 吱呀—— 朱雀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长袍的八字胡男子,右手捏着两本书,站在门后。 “阳羽先生?” “奚司业?” 贵族少年们惊诧不已。 奚阳羽踏步走出朱雀门,朝裴静、仇景焕等人点了点头,悠悠道:“洢州李昂在么?” “嗯?” 三州学子齐齐停下脚步,李昂眉头微微皱起,转过身来看向奚阳羽。 司业...那是学宫中仅次于山长和祭酒的职位吧? 任何一名司业,都有着烛霄境,或者相当于烛霄境的武道宗师级别实力。 “弟子就是。” 李昂迈步走出人群,朝奚阳羽拱了拱手。 真像啊... 奚阳羽八字胡下的嘴角,不留痕迹地抽了一下,将李昂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名为蒲留轩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尽管这二人长得不像, 但同样是洢州人,同样的年轻气盛,同样的充满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掌握之中。 同样那么的...令人生厌。 “举荐你的学宫行巡,” 奚阳羽忍住了左手手腕处传来的强烈刺痛与瘙痒,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和,“是程居岫对吧?” 程居岫,被寄予厚望的这一代学宫行巡,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同时也是蒲留轩的弟子... 李昂眉头微皱,“是。” 奚阳羽继续问道:“他用灵台罗盘给你卜过卦?” 李昂点头,“是。” 奚阳羽再问,“他寄回学宫的你的卦象,是含妄断兑珏,七条灵脉?” 这一次,李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皱眉拱手道:“请问司业,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 奚阳羽嘴角微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缓慢平和道:“程居岫在工学上的造诣虽然不错,但在卜卦方面,还不够精深。 他只卜出了【含妄断兑珏】,卜出了你有七条灵脉, 却不知道这卦象背后的深意。” 奚阳羽稍微前倾身躯,淡淡道:“你的卦象,是颅中断剑。” 章节目录 第75章 额叶 颅中...断剑? 在场学子们茫然惊愕, 柴翠翘心脏重重一跳,手掌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拱手认真问道:“敢问司业,这卦象,有什么不对么?” “你可知,修行的原理是什么。” 奚阳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意说道:“天地灵气,是无所不在、不断流动的气流。 修士的身躯,是笛箫。 灵脉,则是笛萧的中空管道和孔洞。 正是因为有了灵脉,修士才能将天地灵气导入自身气海, 以意志去操控影响天地灵气,演化出种种玄奇效果。 就像通过按压笛箫上面不同的孔洞,就能将单调气流,演奏成旋律多变的乐曲一样。” 奚阳羽扫了眼在场学子们,淡淡道:“就算是炼体的武者,也需要至少七条灵脉,来维持气海平衡,否则就无法用气海滋养自身血肉。 灵脉不足却强行修行, 轻则进步迟缓,三四十年也未必能晋升至身藏境。 重则内息紊乱,气海失衡,走火入魔。 而【含妄断兑珏】的灵脉卦象,极其罕见古怪,因此只在这两本两晋时期的《太虚妙林经》和《灵宝智慧观身经》中有收录。” 奚阳羽摊开手掌,掌心中的两本古籍悬浮在空中,自动翻页,齐齐停下—— 两本书的书页,都显示着相似的画作。 那是一个笔直站立的人形轮廓,其头颅中,画着一条断裂的弧线。 “此卦名为颅中断剑。 颅中的意思,是灵脉生长在头颅之中。 断剑的意思,则是该灵脉天生残缺,藕断丝连。” 奚阳羽淡淡道:“灵脉的作用是容纳、引导灵气, 灵气无形而有质, 如果灵气在导入气海过程中,冲入天生残缺的灵脉,就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放在其他地方还好, 但头颅? 哪怕只是一根针的力量,贯穿头颅,都能让人暴毙而亡。” 奚阳羽看着李昂,语气平和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段时间你每次看《上清灵感章》,尝试将灵气导入气海时,就会感觉头脑刺痛。 这就是颅中断剑卦象。 此卦象者,终生无法修行。任何手段,无论是天材地宝还是异化物,都无济于事。” 夜风萧瑟冷清,街边落叶被轻轻吹起,街角酒旗飘扬。 所有人的复杂目光都集中在李昂身上,震惊错愕,惋惜凝重...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能主动弃考。” 奚阳羽缓缓说道:“我不能透露七天后学宫终试的内容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必然考到灵脉天赋。 你注定无法通过,执意去试,只会让自己死在考场上。 你还年轻,有着大好前途,犯不着为了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而赌上自己的性命——其他教习也是这么想的。 以你的天赋,可以在其他领域取得成就。” 性命么...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无视周围众人的各异眼神,拱手道:“有劳司业费心了, 但,学生还是想试一试。” “...” 奚阳羽望着神情坚定的李昂,左手手腕处的刺痛更加强烈。 他淡漠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自为之。” 便转身离去。 “可惜了复试第一...” “颅中断剑啊...” “无法修行...” 裴静抬手制止了身边贵族少年们的窃窃私语,回头惋惜地看了李昂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带着同伴向长乐坊红楼走去。 周围的低声议论依旧继续着,李昂眉头微皱,缓缓放下双手。 灵脉残缺...么? ———— 深夜,怀德坊旅社。 奚阳羽在离开前的一番话,让宴饮气氛更加凝重,众考生喝了几杯就提前散去。 李昂婉言拒绝了杨域、纪玲琅等人的安慰,和柴翠翘回到了怀德坊旅社中,拿饲料喂饱了枣红马,早早休息。 铛铛铛—— 夜晚的昊天钟声,似乎比白天更加宁静祥和,李昂躺在床上,仰望着房梁。 柴翠翘躺在房间另一侧的床上没有任何动静,看样子睡着了,但其实没有——小女仆并不知道,她自己睡觉的时候会裹在被子里,转来转去,有时候还会嘀咕一两句梦话。 柴翠翘一动不动,只是想让李昂以为她睡着了而已。 ‘灵脉...’ 李昂抬起右手,借着桌上油灯的烛光,凝视着掌心。 作为医师,他知道每一处骨骼、静脉、动脉、神经、淋巴、肌肉,知道人体运作机理乃至细胞层面复杂奇妙的活动。 但灵脉? 看不见,摸不着。 ‘颅中断剑。’ 李昂轻抚过自己的额头,像是要透过皮肤骨骼,看清下面的大脑结构。 柴翠翘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一张白皙小脸,有些担忧地看着沉思中的李昂,轻声道:“少爷...” “我没事,” 李昂笑着摆了摆手,平和而坚定地说道:“不就是灵脉么?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 我说过了,没人能阻拦我进学宫。 就算是司业也不行。” ———— 次日清晨,李昂早早起床,从箱子里搬出了一大摞书籍,并让柴翠翘备好了笔墨纸砚,把房门关紧锁好。 房门紧锁,李昂拉上窗帘,点亮油灯,将数张长幅宣纸在桌上摊开,提笔于纸上画出了一幅幅...大脑结构图。 大脑皮层、胼胝体、端脑、间脑、中脑、脑桥... 上矢状窦、桥静脉、大脑上静脉、海绵窦... 额叶底外侧动脉、额极动脉、滑车上动脉... 李昂用最细的狼毫笔,最轻的力量,小心翼翼地临摹出了记忆殿堂中的大脑结构图。 就像奚阳羽说的那样,每当李昂尝试将灵气导入气海时,就会感觉头脑刺痛。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弄清楚,疼痛的具体区域。 “服日月之精,奔二景之妙,妙极之宝,宝之最高...” 李昂低声念着《上清灵感章》的文字,感应天地灵气,尝试将其引入体内。 在气流用过全身的瞬间, 刺痛席卷脑海, 李昂脸色一白,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停下。 “凡行妙化,当先化身,化身者先志道...” 疼痛越来越强烈,李昂手掌一抖,手中狼毫笔摔在一旁,于洁白宣纸上洒下一团墨汁斑点。 “少爷!” 柴柴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昂,后者喘着粗气,喃喃道:“能找到,能找到... 就在,额叶。” 章节目录 第76章 范围 “只需要,进一步,缩小范围...” 李昂自言自语着,扶住桌角重新站稳,长舒了一口气,等待疼痛稍稍退去,再次念道:“道生一,至虚无名,禀受混冥,造化清浊,陶冶太和...” 他不断重复着这一步骤,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清晰, 数次过后,身上衣服彻底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湖里打捞上来一般。 “...” 柴翠翘紧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毛巾浸到盛有温水的脸盆里,默默帮李昂擦拭满是汗水的脸庞。 额叶区域,大概在上矢状窦下方。 李昂后仰身躯,躺进椅子当中,吐出浊气,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倒映出自己大脑的结构图 就是这里么? 修行道路上的最后一重阻碍。 李昂抬起手掌,似乎要抓住那并不真实存在的大脑结构图。 额叶是大脑半球在中央沟以前、大脑外侧沟以上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第一躯体运动区、运动前区、头眼运动区、运动性语言中枢、书写中枢、前额叶皮质。 如果这块区域受到伤害,轻则神经功能受损,运动性失语、眼球凝视障碍, 重则精神失常,乃至死亡。 “颅中断剑,还真是断剑啊...” 李昂喃喃自语着,站起身来,借过柴翠翘递来的毛巾,擦拭身上汗水,换了身新衣服。 “少爷你要出门?” “嗯,去找那位义宁坊的丁景山师兄。” 李昂伸了个懒腰,“现在大概知道了是大脑的哪一块区域出现问题。找他代我去学宫,借几本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咚咚咚! 敲门声在院外响起,李昂眉头微皱,用眼神示意柴翠翘收起笔和纸,自己推门而出,来到庭院,打开院门,“谁啊?” “日升,是我们。” 四名洢州同窗神色焦急道:“绍元被人带走了!” “宋大哥?” 李昂惊诧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四名洢州同窗七嘴八舌地解释了一番。他们早上想去找翟逸明和宋绍元,安慰落榜的二人——这两个人平时住在同一间院子里。 到了院子里时,只看到宋绍元和一群脸上身上留着刺青、明显不是善类的汉子,正交谈着什么。 四名洢州同窗想上前询问,却被几名刺青汉子推搡开来,告诉他们别多管闲事, 而宋绍元则隔着距离劝慰他们不用担心,也千万不要去报官,自己自愿跟对方离开。 四名洢州同窗只好进屋,摇醒了烂醉如泥的翟逸明,结果发现翟逸明落榜后太过失意,喝了一晚上的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四人只能给翟逸明灌了碗醒酒汤,让他在屋子里好好休息,出门来找最有办法的李昂。 “脸上身上留着刺青的汉子?” 李昂皱眉道:“长安城里的帮派?宋大哥什么时候和他们扯上关系了?还让你们千万别去报官?” “不知道。” 洢州同窗摇头问道:“日升,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昂问道:“纪玲琅呢?” 洢州同窗答道:“和其他女学子出城参加长安女子社了。” “...走,先去找杨域。” 李昂立刻拿定了主意,让柴翠翘关上院门好好看家,自己和四名洢州同窗去找杨域。 杨域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要去西市入口的汤婆婆那里,喝一碗醪糟,当李昂等人找到他时,他才刚坐下没多久。 “绍元被带走了?对方是谁?敢光天化日绑架学子?” 杨域吃惊地拍下筷子,思索片刻问道:“等等...对方脸上纹的刺青,是什么样子的? 是飞云纹, 还是海浪纹?” “刺青...” 四名洢州同窗思索片刻,“都不是。领头的那个,额角刘海下面刺着一只笼中鸟。” “笼中鸟?” 杨域瞳孔一缩,深吸了一口气,对身旁仆役说道:“去长安县,就说找不良人乌十七,骑马去,要快。” “乌十七,不是我们三州学子进长安时的导游么?杨七郎你之前提过,他以前是率然帮的人。” 一名同窗疑惑道:“难道是率然帮带走了绍元?” “不,率然帮的底盘是陆运邸店,而且刺青图案是刺在耳朵后面的牛。 绣笼中鸟的,只有一家。” 杨域缓缓道:“平康坊,焦成。” 马蹄声去而返还,杨域身边的仆役骑马回来,身边跟着穿着不良人制服的乌十七。 “刚好在西市巡逻。” 乌十七对李昂等人笑了笑,朝杨域拱手道,“杨家七郎,你找我?” 杨域点头道:“嗯,我的一朋友,就是之前你领着逛长安的那位宋绍元,被焦成的人带走了。我想知道怎么回事。” “焦成...宋学子怎么会惹到他?” 乌十七诧异地皱起眉头,看到李昂等人的表情,急忙解释道:“各位学子有所不知,平康坊分为北曲、中曲、南曲。内有涟花楼、醉芳楼、临月楼,并称三曲三楼。 这三楼,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销金窟,而涟花楼、醉芳楼背后,都和焦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按照乌十七的说法,焦成的母亲是青楼女子,从小不知道父亲是谁,稍微长大了一些就在三曲当仆役,经常挨打挨骂。 焦成自幼城府极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腿被醉酒客人打断了也笑脸相迎,能记住每一个客人的长相、籍贯、住址乃至喜好, 凭借察言观色、左右逢迎的本事,从仆役,一步步做到了三曲中最大的管事, 甚至更进一步。 “三曲三楼是风月之地,每天晚上不知道多少达官显贵去那里逍遥。 纵使枕上私语,只有七分假三分真, 但这三分真话,汇集在一起,就变得无比恐怖。” 乌十七低声道:“谁也不知道焦成掌握着多少大人物的阴私之事,掌握着多少足以置人于死地的秘密。 正因如此,焦成才能活的这么安稳——一方面他身边永远有数名修士保护,另一方面,上面的人不想让他死。 七年前有位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想以涉嫌略卖女子为由,除去焦成,结果第二天,那位监察御史就被以纵容远在庄州的家人兼并纵暴的理由,逐出长安。 甚至于到事情结束后,都不知道是谁出手,帮焦成平的事情。” “平康坊焦成,是很多人的狗。” 杨域轻声道:“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脖子上牵着的缰绳到底属于谁。” 章节目录 第77章 代价 “而宋学子被带走,还让各位不要报官的原因...” 乌十七想了想问道:“宋学子这段时间,是不是经常去平康坊?” “你是说...” “尤都知?” 两名洢州同窗异口同声,见李昂面露疑惑之色,连忙解释。 这段时间宋绍元经常去平康坊涟花楼,一开始众人只以为他是来长安,想要多见见世面。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似乎和那位尤都知...走得过于近了? “那位尤都知,是涟花楼最红的清倌人之一。” 杨域眼眸闪烁道:“绍元被带走,估计就是因为这个。” 啧。 李昂无奈地按了下额头,当时去涟花楼他就感觉宋绍元看尤都知的眼神不太对劲。 “得想办法把这事解决了。” 李昂思索片刻,宋姨和他家有通家之好,是李昂的半个阿姨,李昂衣服里面现在还藏着宋姨给的金片,何况走的时候还跟宋姨承诺过,要把宋绍元完完整整带回来。 “杨兄,” 李昂拱手问杨域道:“现在大概是未初时间(下午一点),如果我申正(下午四点)了还没回来,你就去安兴坊燕国公府,说我遇到了点麻烦。” “啊?好...” 杨域犹豫道:“日升你要去干什么?” “把宋大哥和那位尤都知带回来。” 李昂无奈一笑,向杨域借来了马,没有让乌十七领路带他去平康坊找那位焦成。 而是先去了义宁坊,找那位程居岫的同窗同学,丁景山。 不巧的是,在李昂请求通报后,丁府的门房老丈说丁景山前些天又从秘书省翻墙逃走,回家时烂醉如泥。 其父怒不可遏,把他关进了秘书省的地下室,不修完周国史籍氏族篇不准出来,也不准任何人和他有接触。 丁景山只好在地下室里独自修书,以他的能力和巡云初境修为,出是能出来,但至少还要四、五天。 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李家大郎,我们现在怎么办?” 离了丁府,乌十七问道。 “麻烦十七郎带我去平康坊吧。” 李昂眯着眼睛说道:“我去亲自见见那位焦成。” 二人骑马前往平康坊,乌十七在坊前停下,跳下马背,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役,却没有直接进任何一座楼, 而是带着李昂沿着平康坊围墙向东走,穿过看似没有前路的密集竹林,再向北拐,过小溪,进巷弄,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平平无奇的小楼前。 小楼门户打开,里面坐着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刺青汉子,正百无聊赖地玩着名为“叶子戏”的、类似扑克牌的娱乐玩具。 见乌十七走近,一名光头汉子眉头皱起,放下卡牌,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此人穿着半袖,露出两条胳膊,左边手臂上刺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边手臂上刺着“死不畏阎罗王”,额头上刺着一只笼中鸟。 光头汉子语气不善道:“乌十七?你怎么来了?” “狄五。” 乌十七朝对方点了点头,“我找焦大。” “找焦大?你也配?” 被称为狄五的光头汉子冷笑一声,“披上了不良人的狗皮,那就是仇敌了...” “不是我要见,是这位。” 乌十七稍微侧过身,露出后面的李昂。 “他又是什么...” “今年学宫初试第二,复试第一的学子。” 乌十七打断了对方的话语,在对方骤然眯紧的目光中,说道:“洢州李昂。 他要见焦大。” “...” 狄五沉默片刻,手指指关节在桌上连敲了两下。 同桌的其他刺青汉子纷纷站起,走出屋子,从怀中掏出两块黑色长巾。 乌十七主动上前一步,让对方把黑色长巾戴在眼睛上, 李昂扫了眼沾染着不明污垢的布帛,摇了摇头,从自己怀里掏出柴翠翘织的厚实白色手帕,“我自己来。” 刺青汉子们看了狄五一眼,得到后者点头示意后,也后退一步,任由李昂自己戴上白色手帕。 待到二人眼睛被遮,狄五让手下从后院牵来马车,载着他们沿小路驶去。 当眼罩被摘下时,李昂和乌十七已经来到了一座楼阁的封闭走廊当中,隐隐约约能听到下方的乐曲声和嘈杂人声。 不知道是三曲中的那一处。 乌十七和李昂在狄五的带领下向前走去,来到一处有两个刺青汉子看守的屋门前。 乌十七推门要进,却被一人拦下,“只有他能进,你在外面等着。” “...” 乌十七眼睛微眯,对方没有缴走他身上的佩刀,完全是因为对方有着能镇压一切骚乱的把握。 焦成身边,永远至少有两名修士护卫。 “没事的,乌兄在外面稍微等一会让吧。” 李昂抬手让乌十七不用担心,自己面不改色地越过两名刺青汉子,推开房门。 刚进屋内,就闻到一股芬芳的茶香。 只见宋绍元和尤都知坐在榻上,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衣服整齐,体表没有伤势,嘴里也没塞着什么麻布,只是精神有些紧张。 “日升...” 宋绍元下意识想要站起,却被李昂抬手阻止。 李昂看向房间里的第三人——那是个背对着屋门、盘腿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褐色常服,留着连鬓络腮胡,脚边地板上放着根竹制拐杖,正拿着茶几上的银质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啪嗒。 围棋落子声在角落响起,那是房间里的最后二人——两个默默下棋的中年男子。腰侧均配有长剑。 “你就是那位洢州李昂?” 盘腿坐在地上、名为焦成的络腮胡男子随意说道,声音低沉。 “是。” 李昂点了点头,平和道:“我想知道,带这二人走,需要花费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 焦成喝了口茶水,慢慢转过身来,平静说道:“李小郎君,你可能不太明白, 尤笑是涟花楼养出来的女子。 涟花楼让她住最好的宅子,给她配最小心最会伺候人的丫鬟,给她请最优秀的老师。 教她舞蹈,教她器乐,教她什么是风情万种,顾盼生姿。 最终,把她捧上了高高在上的都知位置,让她成为人人羡艳的对象。 如果你的同窗,能光明正大地竞价买下尤笑的梳拢,或者把她赎走,那么一切无事。 但当尤笑动了异样心思,想要不告而走的时候,事情的性质,也就变了。 我是平康坊的主事, 而平康坊里,最大的代价就是人心。” 章节目录 第78章 收心 李昂凝视着焦成,“你要怎么做?” “尤笑开了个坏头,” 焦成淡淡道:“而我想让坊里的姑娘们,都收一收心思,安分一点。” 李昂眼睛微眯,让人屈服的方法是令其绝望,而绝望的前提条件,则是摧毁希望,“宋绍元有举人身份,是学宫考生。” “虞国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新举人,” 焦成抬起一根手指头说道,“而且,宋公子应该说是复试落榜的学宫考生。” 李昂说道:“虞律严禁私刑虐待百姓。” “虞律还禁止宰牛和吃鲤鱼呢。东西二市不照样有牛肉和活鱼卖。” 焦成淡淡道:“何况,平康坊有一千种方法,在不留下外伤的情况下,让人屈服。 而且...” 焦成咧嘴一笑,“尤笑不是虞人,她是荆人。” 李昂闻言一顿,侧头快速扫了眼脸色惨白的尤都知,果然在其发梢位置看见了一缕不易察觉的、近似挑染的暗红色。 虞国规定国中有仆而无奴,哪怕是一穷二白的虞国百姓,都不会沦落到世代为奴的境地。 但这条规定,并不适用于周人、荆人、突厥人、胡人... 只要没有虞国户籍,那么他们在虞律意义上就不能算是真正完整的人,受到的庇护自然大幅度减少。 正因如此,长安的豪门显贵,才会那么喜欢豢养外国奴仆——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过问。 李昂无声地轻叹一息,看向焦成道:“你应该知道,我学宫初试第二,复试第一。” “这我知道。” 焦成目光闪烁了一下,能在平康坊幕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查探消息、打探底细、防止踢到铁板,是最基础的本能。 就算是醉酒之后大闹酒楼,砸坏瓷器灯架,打伤伙计的醉汉, 他们通常也会好言相劝,将其送出平康坊。 待到打听完身份,确认对方没有有力关系后,才会动手报复。 “但,昨晚在朱雀大街,奚阳羽司业已经给你下了判语。” 焦成歪了下头,缓缓说道:“颅中断剑卦象,此生无法修行。” 无法修行,也就意味着考不进学宫。 考不进学宫,也就意味着什么和王侯将相子女们同窗交好、从此踏入虞国上层的希望,全部烟消云散。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李昂从怀里掏出一小个叠成方形的纸包,随意丢向焦成。 嗡—— 纸包在空中陡然停顿,悬浮于焦成身前。 焦成侧过头,看了那两位依旧在慢悠悠下棋的修士一眼,随手接过半空中的纸包,单手打开随意地扫了一眼。 那是一张纸质飞票,琉光钱庄,面值千贯。 “呵,” 焦成失笑摇头,放下飞票,看向李昂道:“李小郎君,你觉得我是缺钱的人吗? 尤笑是涟花楼最红的都知清倌人,梳拢费是两千贯,赎身费是五千贯...” 李昂淡淡道:“你再看看,飞票上的开据地点和时间。” “时间?” 焦成眉头微皱,眼睛眯起。 飞票上的开据地点是崇仁坊琉光钱庄总行, 时间,则是六月末。 难道说... 焦成一挑眉梢,六月末的时候,考生们早就已经到了长安——为了方便携带,很多家境富裕的外地考生,都是带着家乡的钱庄飞票来长安的, 等到了长安以后,再将大额面值的飞票,换成不同面值的铜钱,以便日常消费。 而一千贯,基本是市面上流通的最大面值飞票, 外地考生不可能带着一千贯其他钱庄的飞票,来长安换成铜钱,再到崇仁坊琉光钱庄总行,重新存成一千贯飞票——这完全没有意义。 因此这张飞票,并不是外地考生从家乡带来的,而是最近在长安新得到的。 “你应该知道,我是洢州的医师,并且我能拿到初试第二的名次,是因为丹青、算学、草药,三科甲等上。” 李昂淡淡道:“而这张飞票,则来自于安兴坊燕国公府给我的治病酬劳。” 啪嗒。 围棋落子声戛然而止,墙角两名佩剑修士齐齐抬起头来,看向突然陷入沉默的焦成。 房间里只剩下茶壶在火炉上的气泡翻腾声。 焦成眯着眼睛,仔细扫视着飞票上的信息。 观察长安上层动向,是每一只躲藏在阴沟里的长安蛇鼠的本能。 燕云荡病重不愈、让陛下三番两次派遣御医守在燕国公府里的消息,早就在长安里传遍了, 而燕国公府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在长安城各处张贴悬赏,重金邀请各地名医。 “你拿什么证明...” “燕国公府的仆役,最近在东西二市,收集鸽子、麻雀等的鸟类,并且给它们投喂精米。” 李昂淡淡道:“由于担心外界说燕家子孙不顾孝道、在燕国公病重的时候还豢养宠物, 所以这些事情是悄悄进行的。 并且是在六月二十日以后。 如果你手下的人够机灵,应该能打探到。” “...” 焦成沉默了一下,伸手在地面上拍了两下。 门外负责看守的刺青汉子立刻走了进来,跪坐在地,听焦成耳语几句,便转身出屋。 不多时再次返还,在门外朝焦成点了点头。 “是我想办法查出了燕国公的病因,减轻了燕国公的病痛,” 李昂随意说道:“你觉得,如果我被困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国公府上的人,会怎么做?” 焦成眯着眼睛说道:“你还没有彻底治好燕国公...” “那我也是最接近于治愈的。” 李昂淡淡道:“你敢赌吗?赌国公府不会为了一个可能性,而将这里搜个底朝天。 如果能有个人出头,将你直接按死在这里, 我相信城里那些被你掌握了阴私秘密的达官显贵们,并不介意在背后推一把。 你觉得你幕后的人,有能力在那种情况下保住你么? 就算有,你值得让他付出与燕国公结成死仇的代价么?” 焦成再次陷入沉默。 “我要的不多,” 李昂见话说的差不多了,平静道:“宋绍元和尤都知我都要带走,这一千贯就当是订金。 剩下的四千贯赎身费,七日内给你。” “...” 焦成思索片刻,抬头沙哑道:“我可以让你带走宋绍元和尤笑,但有个条件。” “说。” “替我,治个人。” 章节目录 第79章 高原 “好。” 李昂也不废话,点头同意。 “狄五。” 焦成扶着地面,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屋外守候的狄五立刻走进屋里,在焦成眼神示意下,用小刀割开宋绍元和尤都知手上的绳索。 “跟我来。” 焦成不理会立刻拉住彼此双手的宋绍元与尤都知二人,拄着拐杖走出房间,那两名佩剑修士也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李昂朝宋绍元点了点头,示意对方不用担心,自己出门而去。 楼阁走廊曲曲折折,墙体和地面散发着一股被香薰常年沁透的气味。 李昂跟在后方,打量着那两位佩剑修士。 二人步履沉稳,呼吸规律,腰侧长剑的剑格窄且薄,剑柄狭长。 剑师么... 李昂默默想道。虞国最权威的传授修行之道的机构,自然是学宫。 其次才是镇抚司、国子监,以及兵部自己内部设置的,专门抚养战争遗孤、培训军官的学院。 除此之外,还有洛阳的丽正学宫,龙溪的松洲学宫,庐山南麓的白鹿书院等等, 这些地方也会传授修行之法,但无论在整体规模、可调用资源,还是在教职员质量、数量上,都远不如学宫。 至于民间修士,大体上可分为三类。 一类是五姓七望那样延续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世家豪门。 他们的历史够悠久,族人数量够多,彼此之间相互联姻。当发现有家族子弟附和修行条件时,就会令其到更高级的族学中进修。 有时候五姓七望也会与外界的年轻修士联姻,以吸收新鲜血液。 受制于虞国皇室、学宫与镇抚司施加的逐渐增大的压力, 过去曾经无比辉煌的世家,百余年来都很低调,不过谁也不清楚他们的庄园堡垒深处,还有多少巡云境乃至烛霄境。 而第二类,则是那些只接受了不完整修行教育的民间修士——他们通常祖上出现过一两位修士,由于种种原因,家道中落,又没能考进学宫,只能靠一两卷残篇踏上修行道路。 其实力自然参差不齐,从身藏境,到巡云境不等。 不仅修行进度缓慢,有时候还要为了【财侣法地】,而接受权贵、商人、商会雇佣。 那些来自异国他乡、为虞国贵人们服务的修士,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类。 第三种...就是完全不入流的江湖人士了。 ‘能自由使用飞剑的剑师,至少都是听雨境。’ 李昂默默道,‘也不知道焦成用了什么办法笼络的他们。钱财,还是秘籍?’ 虞国已经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修行门派。 也许是隋末乱世时,上百个门派横行肆虐,残害百姓的景象, 给虞国高祖、太宗皇帝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影响,两任皇帝不遗余力地灭绝掉了当时绝大多数修行门派。只有少数幸存者逃到了周国、西荆乃至十万荒山。 每隔一段时间,虞国民间就有消息流传,什么发现了某某门派隐藏在深山之中的山门洞府,里面有丹药宝物。 或是发现了前隋时期某某烛霄境修士的墓穴,里面有神功秘籍之类。 九十九分假,剩下一分...也未必是真。 到了。 拐杖戳着木质地板的声音突然停止,焦成推开一扇房门,走进其中。 房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药味,借着昏暗烛光,能看见房间角落的床上,躺着一名昏迷不醒的刺青男子, 床边还有另外两个汉子负责照看。 “李小大夫。” 焦成侧过身,让李昂能看见刺青男子的状态,“这个人,能治好么。” 李昂上前一步,只见那个刺青男子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嘴唇和甲端(手指脚趾甲)呈现青紫色, 身上的衣服刚刚换过,嘴巴下方和脖颈上残留着呕吐痕迹。 头颅没有外伤痕迹, 四肢发凉, 瞳孔... 李昂扒开对方眼皮,看见刺青男子两侧瞳孔大小不等,对光反应迟钝,眼底的颜色似乎不太正常, 但是没有检眼镜,看不真切。 李昂松开刺青男子眼皮,问道:“他之前到过哪里?为什么会昏迷。” 床边负责照顾的两个汉子欲言又止,急忙看了眼焦成,而后者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不方便说,还是不想说? 只想带宋绍元和尤都知离开的李昂懒得深究,继续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昏迷的?昏迷前有什么症状?有呕吐失禁吗?” 焦成依旧沉浸在思索当中。 这么不配合的患者家属还是第一次见。 李昂眉头微皱,“你们想不想治好他?再拖下去...” “两个时辰。” 焦成突然说道:“他是在两个时辰前昏迷的。昏迷前是有过呕吐失禁,而且反应迟钝,怎么喊他的名字也没反应。” 李昂问道:“有抽搐过吗?有在自己房间里烧煤取暖吗?” 焦成回答道:“没有。” 李昂思虑片刻,对焦成说道:“这人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我只负责治,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的运气。” 焦成思虑片刻,点了点头。 “好。” 李昂立刻说道:“把他搬到通风房间里,门窗打开, 准备好大量干净冰块、木棍、两三个大型木桶。 另外,让你的人立刻去东市,买海带和石膏过来。记得要选表面有一层白霜的干海带,越多越好。 如果分不清是白霜还是霉斑,就舔一下,白霜是甜的。” “海带?” 房间内外的帮派人员,以及那两名剑师,都投来诧异目光。 海带,而且还是脏海带,也能治病么? “别愣着了。” 焦成淡淡开口道,“都动起来。” “是!” 除两位剑师之外的帮派人员,立刻执行起了李昂的命令。 或是小心翼翼将昏迷男子连床褥一起,搬到通风房间, 或是直奔仓库,去找冰块和木桶。 看着众人忙碌起来,李昂踏步走出房间,心思转动。 那个刺青男子的昏迷症状,不像一氧化碳中毒、脑出血和癫痫,更像是...脑水肿。 更准确的说,是由急性缺氧引起的高原脑水肿。 可问题在于... ‘长安附近,哪来的高原?’ 章节目录 第80章 陀螺 ‘高原环境下,大气压和氧分压逐渐降低,氧供发生障碍,导致脑细胞无氧代谢增加,ATP生成减少,脑细胞膜钠离子泵功能障碍,细胞内钠、水潴留,引起细胞毒性脑水肿。 如果不能及时施救,就会变成【脑缺氧-脑水肿-颅内压升高-脑循环障碍-血氧扩散困难-脑缺氧】的恶性循环。’ 李昂默默想道。高原脑水肿多见于迅速进入4000米以上高原者,初期严重头痛、呕吐、心慌气短、反应迟钝,严重时可转为昏迷。 长安海拔在400-700米左右,秦岭太白山倒是有三千七百余米。但两地相距两百里,总不可能这刺青汉子去爬了太白山,发生高山反应,再用疾驰奔马运回来。 如果不是高山、高原,那就应该是和高山高原条件相似的低压低氧环境。 比如人工制造的低压室,或是用飞剑载着急速腾空——这样应该也能诱发高原脑水肿。 不过蒲留轩曾经提起过,地表高空之上有罡风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摧刮肆虐。越往高处,天地罡风就越是危险。 哪怕是精钢打造的坚固盔甲,丢进高处罡风层中,也会在眨眼间被绞成烂泥。 刺青汉子的体表看不到任何明显外伤,应该也不是急速腾空导致。 异类?术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李昂思索片刻,也不再去深究——焦成等人始终沉默,明显是隐藏着秘密不愿回答。 “冰块拿来了!” 狄五带着人,端来了冰块和木桶, 不多时,去东市买海带和石膏的手下也回来了。 “把大的冰块砸碎,用袋子装起来,盖在他的体表和脑袋上。” 李昂发号施令,让狄五等人用冰覆盖在昏迷男子的身上。 这样能减少其脑血流量,降低脑代谢率,促进受伤脑细胞的恢复,缓解缺氧造成的恶性循环。 ‘高原脑水肿的治疗办法,首先是降低海拔,卧床休息,保持呼吸通畅。然后是低温治疗和吸氧。 高浓度高流量的吸氧,能纠正大脑缺氧状态,打破恶性循环。’ 李昂默默道,‘问题是现在没有高浓度氧气。 过氧化钙、双氧水、二氧化锰等都不是短时间内能搞定的,而电解水法则需要持续稳定的电力。’ 电光符和雷击术都是巡云境的符和术,而且似乎都不够稳定,等到制取出足够的高浓度氧气,黄花菜都凉了。 ‘只有最后一种办法了,用药物降低颅内压,改善脑循环。’ 李昂看向焦成手下买回来的大量海带。 这些海带都是晒干过的,表面有一层看起来有点像霉斑的白色霜状物。 ‘干海带表面析出的白霜其实就是甘露醇——山梨糖醇的同分异构体。甘露醇味道近似蔗糖。是脑部疾患抢救最常用的药物之一,注射后能快速提高血浆渗透压,使组织内水分进入血管,从而降低颅内压和眼内压,缓解脑水肿。’ 李昂脑海中闪过甘露醇的资料,让焦成手下,用清洗过的数层纱布覆盖在木桶上, 然后用水清洗海带,刮去上面白霜,将融有白霜的水倒进木桶。 纱布起到的是第一层过滤作用,过滤海带表面的砂石污物, 第二步,则是絮凝。 李昂打开桶上覆盖着的纱布,用石膏裹在木棍上,再将木棍放入桶中进行搅拌。 最好的絮凝剂应该是壳聚糖或者羧甲基壳聚糖,再不济硫酸铝、硫酸铁什么的也可以,能吸附分离胶体。 石膏...凑活着用吧。 “差不多行了。” 李昂搅拌了七分钟有余,见溶液逐渐沉淀澄清,便停止搅拌。 数分钟后,浑浊物沉淀下去,桶中溶液静止分层。 李昂拿来陶瓷瓶,装起上层清液。 治疗脑水肿的标准是静滴20%甘露醇。 而这里面的甘露醇溶度,可能有2%-2.5%左右,远不够静滴的浓度和卫生标准。质不够,量来凑,喝倒是够了。 李昂让人把瓶中溶液,倒进昏迷男子的口中, 同时继续让人更换昏迷男子身上的冰袋,然后便站在旁边开始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刺青男子终于睁开双眼,虚弱地向旁边张望,试图揭去盖在身上的寒冷冰袋。 见对方恢复意识,脑水肿暂时得到缓解, 李昂转身看向焦成,淡淡道:“他醒了,七天内保持平躺,如果症状加重,就用我刚才的方法喂他过滤过的海带浸泡液。别喝太多,喝多了照样死。 现在,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昏迷男子是焦成这个人渣的爪牙,脑水肿后遗症、愈后康复和口服甘露醇造成腹泻什么的,完全不在李昂的考虑范围内。 焦成的视线从昏迷男子身上挪开,朝李昂点了点头,光头的狄五便带着李昂转身出屋,向楼上走去。 “你们也离开。” 待到李昂离去,焦成朝房间里的众手下摆了摆手,屏退了包括那两位剑师在内的所有人, 自己走到刺青男子的病床前,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压低声音道:“三郎,告诉我,你在长安鬼市下面的剑仙衣冠冢里,看到了什么...” ———— “日升...” “出去再说。” 楼上房间里,李昂抬手阻止了宋绍元,带着他和尤都知,在狄五的带领下走出了楼阁,见到了一直待在庭院空地上的乌十七。 “李小郎君。” 乌十七见到李昂,立刻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更加恭敬地拱了拱手。 他不奇怪李昂能安全离开楼阁,惊诧的是,他竟然能同时带着宋绍元和尤都知走出来——要知道尤笑是涟花楼的摇钱树, 而她的试图潜逃,绝对触碰到了焦成的逆鳞。 李昂...竟然能安然无恙带着两人离开... 李昂没有在意乌十七的恍惚诧异,朝他拱了拱手,“乌兄,这次多谢你了。” “啊——” 乌十七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拱手还礼,连声道,“不敢不敢,下走也只是领个路而已。” “李小郎君,我们这就两清了。” 狄五目光闪烁地看着李昂,隐含的意思非常明显——今天在阁楼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嗯,到时候我把剩下的钱送来,就结清了。” 李昂淡然地点了点头,带着三人走出了平康坊。 乌十七以要执行不良人公务为由,先行离去。 宋绍元和尤都知站在平康坊围墙前,感受着笼罩全身的温暖阳光, 一个时辰前在楼阁房屋中的绝望无助,简直就像一场梦一样。 恍若隔世。 “日升,” 宋绍元转过身来看向李昂,鞠躬到底,诚恳感激道:“这次...麻烦你了。等我回去就去钱庄……” “自家兄弟,说这么多干什么。哪怕看在宋姨份上,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不是。” 李昂随意地摆了摆手,扫了眼一旁站着的尤笑,“尤都知,我已经和焦成讲好,你已经从涟花楼脱离了,可以搬出来住。 等过一阵子,彻底脱了奴籍,还能托人去涟花楼里,把自己的日常用品带出来。 有贴身侍女什么的要赎身,也能商量。” 尤都知朝李昂百般感谢,被李昂劝止后,才后退半步,如小鸟依人般轻轻依靠着宋绍元。 两人眉目传情,眼神中的爱意几乎要将彼此融化。 ‘宋姨,我说错了,长安真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啊...’ 李昂看着宋绍元彻底被爱情俘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叫来马车,载着这两人回西市,去通知还在西市等待的杨域、其他同窗,告诉他们事情平息。 也让家里的柴翠翘不要担心。 李昂自己牵着马匹缰绳,慢悠悠地向西面走去,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 现代工业条件下从海带中提取甘露醇的方法, 要经过浸泡、净化、酸化氧化、碘提取、蒸发、浓缩、冷却结晶、离心分离、烘干等等复杂步骤。 他刚才用海带浸泡液提取的甘露醇溶液,只是简陋条件下的简陋药物。 现代医学是现代科学和现代工业基础上的医学。 甘露醇就已经这么难获得了,其他急救药物比如肾上腺素、西地兰、硝普钠、利多卡因更是难以获取... 银铃般的儿童笑声,打断了李昂的思索。 只见一群七八岁大小的孩童,正在空地上,拿绳子抽打着颜色不同的陀螺,让陀螺彼此对撞。 陀螺对战是吧? 李昂嘴角稍稍扬起,莫名想到在陀螺里面偷偷加装配重、以提升在陀螺对战中杀伤力的幼稚行为。 等等... 陀螺... 离心力?! 李昂的眼前骤然一亮,他猛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燕国公的病,有救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离心 “李小大夫?” 燕国公府的老管家,一脸惊愕地看着突然造访的李昂。 “燕国公怎么样了?” 李昂说道:“我找到办法了。” “请跟我来。” 老管家一下子严肃起来,领着李昂前往大堂。 沿途依旧能看到药壶,闻到弥漫不散的药味。 包括燕鳞在内的燕府子孙,正站在大堂里,一脸无奈地看着正大马金刀端坐着的燕云荡—— 他的脸庞依旧呈黄色,闭着眼睛,听前方的道袍男子说着什么。 “...将军出身朔州,自然应当落叶归根。朔州西北,有两山,一名平定兴山,一名料高山。中间有沟名为大地。两山一沟,藏风纳气,所谓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好么,这就已经在看墓地风水了。 李昂心底吐槽了一句,倒也没有很奇怪。 虞国人的平均寿命并不算高,古稀之年已经算很罕见了,大部分年老之人会早早让家人备好棺材、寿衣和墓地,防止走的时候匆忙,下葬得不体面。 燕鳞等人之所以悲戚,完全是因为燕云荡身为武道宗师,病倒得太过突然,没有给他们任何心理准备。 管家放轻脚步走上前去,轻声道:“郎君,李小大夫来了。” “嗯?” 燕云荡睁开双眼,回头看向李昂,微笑道:“李小郎君啊。你上次说的方法确实不错,那些鸽子只食用精米就生病,吃回糙米就病愈。 看来真的是我肠胃出了问题,吸收不了你说的那什么奇特物质。” “燕国公,” 李昂拱手道:“晚辈正是为此而来——我找到了一种新的办法,兴许可以缓解病痛。” “什么?!” 燕云荡还没说什么,燕鳞就一脸激动地前踏两步,“李小大夫你真的有办法?” 李昂点头道:“只是办法而已,成功治愈的概率,大概七成。” 燕云荡的黄疸症状没有消退,就证明不是因为缺乏叶酸导致的恶性贫血。而是因为维生素b12。 “七成么...” 燕鳞转头看了眼燕云荡,这段时间燕府又请了许多名医,开了些包括治疗肠胃在内的药物,但燕云荡的恶性贫血病症依旧没能好转。 “父亲,不妨一试。” “嗯,” 燕云荡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如果能多活一日,多看一会儿儿孙长大,他也完全能接受,“来人,伺候李小大夫开药方...” “国公,这副药,不用药方。” 李昂说道:“我需要的东西有,新鲜猪肝,越多越好; 冷却的烧开凉水,越多越好; 学宫出产的纯酒数瓶; 四个陶瓷研钵;四片裁剪成圆形的薄轻木板;十六根牢固细绳; 一根钻孔锥子;八根筷子; 四个细密布袋; 一个砂锅和一个瓷碗; 一车白土; 另外还要三十六根玻璃材质的管子——基本上长这样。” 李昂向管家要来纸笔,在纸张上画下了小型玻璃试管的俯视图、侧视图、正视图,并在三幅图上,都标注出了尺寸。 李昂问道:“这种玻璃管子,以长安的工匠水平,能做得出来么?” “能。” 燕鳞看了一眼,就起身对李昂说道:“长安最好的几家玻璃坊、琉璃坊里,都供奉着念师,能用念力改变炽热玻璃的形状,打造成精美器具。” “那就好。” 李昂松了口气,“这些都准备好后,就能开始制药了。对了燕将军,最后还需要四名壮士,以及一个不透光的房间。” “好。” 燕鳞立刻让手下人去准备——尽管这些东西风马牛不相及,但在亲眼看到几百只鸽子按照李昂的实验方法生病、痊愈之后, 他对于李昂也只有信赖了。 “李小大夫,” 燕府家人全都紧张忙碌起来,燕云荡还是风淡云轻地坐在座位上,稍有些好奇地问道:“蒙脱石白土,不是止泻用的么?需要用一整车?” 李昂摇了摇头,“这次不是止泻,而是,过滤。” 事关燕云荡的病症,整个燕国公府全力运转,很快就为李昂准备好了一切所需的东西。 “我需要在不透光的房间里制取药物,麻烦各位在外面用草席什么的罩住窗户。 如果想要在旁观看,可以一起进屋,但是只能点一盏油灯。” 李昂随意说了一句,让燕府仆役拿着所有器具进到密封房间。 燕云荡颇为好奇地跟了进来,燕鳞拗不过他,也只好举着油灯跟上。 “这副药的用量相当大,我只演示一次,各位要看好记牢,以后为燕国公制取药物就靠你们了。” 李昂对房间里的燕府仆役们说了一声,借着燕鳞手上的油灯光芒, 先用纯酒清洗自己的手掌,再用纯酒清洗新鲜猪肝,去除掉上面的血污。 然后拿起剪刀,将猪肝剪成碎片,放入研钵,快速而仔细地研磨,时不时加入清水,进一步研磨成碎屑。 这一步的意义,是破碎富含维生素B12的猪肝,接下来要做的,是离心。 ‘正常实验室的离心程序,是要将猪肝碎片溶液,倒入离心管,放入离心机。以3500转分钟的转速,旋转十分钟。 将猪肝溶液中的固体碎屑和液体分离。取得维生素b12含量更高的上清。 而在没有现代离心机的情况下,就只能自制一个...’ 李昂拿锥子,在轻薄圆形木板的中间,钻出四个呈对角分布的纽扣状小孔,用两根细绳穿过小孔并绕回,且各自固定在两边的筷子上。 燕鳞疑惑道:“这是...” “具有离心功能的,旋转飞轮儿童玩具。” 李昂笑着拿起两根筷子,轻轻一抖细绳,握着筷子一拉一收,中间的圆形木板立刻自转起来。 很好,旋转平稳。 李昂满意地放下飞轮玩具,将猪肝溶液,倒进大小相同的玻璃管中,塞上软木瓶塞,总共倒满了八根玻璃管, 并将每根玻璃管,都通过绳索在木板上穿孔固定的方式,牢牢绑在圆形飞盘的两面。 达成像实验室离心机平衡配重一样的效果。 接下来... 李昂拿起飞轮玩具,握着筷子一拉一收,令圆形木盘不断自转,越转越快。 这,就是李昂异界记忆中,最原始最简陋但效果并不差的人工离心机。 该离心机由佐治亚理工的生物工程师SaadBhamla发明。 常规的离心机通过转动滚筒,产生离心力,通过密度将流体分离为样品管内的各层。所有离心机都需要电力运转,且体积庞大,难以运送。 而这种模仿了儿童玩具原理的人工离心机,仅用绳索、塑料,就能达到最高数千乃至一万的转速,是人力驱动的最快的旋转物体。并且完全不需要用到电力。 人工离心机的发明初衷,是为了解决非洲地区的血液检测问题,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分离血浆,鉴别血液中是否存在疟原虫。 不过在现在,也可以用来进行猪肝溶液中维生素B12的离心。 李昂不急不缓地拉动着转轮器具,并让其他四名仆役,学着自己的样子,破碎猪肝,进行离心。 十分钟后,李昂停止拉动转轮器具,取下木质圆盘两侧的八根玻璃试管, 将所有上层清液,倒入砂锅,并往里倒入少量白土,不断搅拌。 白土具有较大的比表面积和孔容,具有特殊的吸附能力和离子交换性能,可以吸附维生素B12。 等到白土吸收溶液得差不多了,李昂就将这些白土,放进干净的细密布袋,沥干水分。 然后再将吸附了维生素B12的白土倒进瓷碗,加水,猛力搅拌二十分钟, 最后,将搅出的溶液过滤、倒出, 得到了含量较高的维生素B12溶液——由于维生素B12见光容易分解,所有才要在暗室中进行。 “完成了。” 李昂看着数十块猪肝提取出的不足一瓶清澈液体,长舒了一口气,对燕云荡说道:“这就是从猪肝中提取出的那种特殊物质了。 该物质能缓解贫血,促进发育——可以先给家禽家畜,掺在麸皮中长期投喂,应该能促进家畜的迅速生长,以观察效果。” “不用了。” 燕云荡也很干脆,他一套流程看下来,看得很清楚,李昂没有在溶液里加入什么特殊东西, 只有燕府自己准备的猪肝、水、白土,不会有下毒可能——也没那个必要,燕云荡的恶性贫血严重程度他自己清楚。 “给我吧。” 燕云荡接过瓶子,“口服即可?” “口服即可。” 李昂点头道:“这药物需要终生服用,七天内每天一次。七天后,每半月服用一次,并且任何工序都不能改动。 如果成功生效的话,两三天内就能感到明显好转,食欲增加,舌痛平息。” 口服维生素B12,也能极大程度上缓解恶性贫血病症,只是效果没有肌肉注射来的好,所以必须加量服用,防止贫血复发。 “终生服用么...” 燕云荡咧嘴一笑,“也不知道老夫还能活几年。” 说罢,他举起瓶子颇为豪气地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 “父亲,” 燕鳞下意识地问道:“什么味道?” “还能是什么味道,血水味儿。” 燕云荡横了儿子一眼,嘀咕道:“倒是比想象中好。 对了,” 他转过身来看向李昂,“李小大夫,听说,你被奚阳羽,判为终生无法修行?” 章节目录 第82章 走读(5K) “是。” 李昂点了点头。 “奚阳羽喜欢趋炎附势,不过应该不敢在学宫入学这件事上撒谎。” 燕云荡沉吟一声道:“那李小大夫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晚辈还是想去试一试。” 李昂说道:“不尝试一下,终归还是有点不甘心。” “好。” 燕云荡点头道:“不过就算没考上也不用泄气,兵部的忠嗣院还是开着的,到时候我写封书信即可。” “那就多谢国公了。” 忠嗣院是兵部教导修行之道的机构,同样教授符、术、剑、念,但更多的还是炼体。 由于燕云荡身体虚弱不能久站,因此燕鳞就让人扶着他回屋休息,自己亲自将李昂送出国公府,再次感谢。 李昂回到怀德坊旅社后,次日一早,燕国公府的老管家就乘坐马车登门拜访,表示燕云荡病情明显好转,已经能吃得下饭了。 为表达感谢,要赠送一万贯飞钱给李昂。 李昂坚持只收其中的四千贯——一开始燕国公府在城门公示牌上张贴的悬赏就是五千贯。 老管家说一万贯是燕云荡定下的数额,不能更改,最后实在拗不过李昂,只好折中一下。 李昂收下四千贯飞钱,剩下六千贯,折算成等价的各类实物——即长安拍卖行里,偶尔会有出售的特殊合金、玉石、木材、矿物、空白符纸。 异种材料,是修行的重要一环。 特殊的合金、木材能打造飞剑, 玉石和矿物能辅助施术, 不同材质的符纸,对于符箓威力有着不同体现, 就算是炼体的武者,磨砺筋骨时也要用到药物、兽血乃至其他材料。 六千贯,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而长安几家私人拍卖行,背后都有镇抚司背景,规矩极多,只面向熟悉的修士,普通人拿着六千贯也买不到东西,或者必须加价购买。 李昂的说法是,他想要用那些材料尝试自制医疗器械,因此不求多,不求精,只求杂。 老管家没有直接夸口答应,而是说需要回家请示一下燕云荡和燕鳞, 当天晚上,燕府的马车就再次来到了怀德坊旅社,将数个大箱子从车上搬下。 每个箱子里,都按照李昂的要求,分门别类装了种类繁杂的材料。总价正好是六千贯。 当然,这是给燕云荡的价格, 普通修士或者刚入学的学宫弟子想买,至少需要加五成,如果是去长安鬼市,价格甚至要翻一倍。 鬼市指的是长安城东面四十里外,由数十条地下河组成的巨型溶洞系统。内有瀑布、湖泊、山峰、洞穴。 常有三教九流人士躲藏在鬼市深处,逃犯,被通缉的叛逃修士,有赃物需要脱手的盗匪,为财不要命的黑市商人... 他们形成了长安之下的地下王国,在其中售卖千奇百怪的货物,互通有无。 甚至连危险的妖魔异类都能明码标价出售。多方势力盘根错节,形成一张面积广阔的利益网络。 而当官府试图发动清剿时, 这些人就会潜入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河,远遁离开。 溶洞内部幽邃狭长,地势复杂,还有成百上千条地下暗河,入口出口如蜂窝一般不计其数。 前隋时期学宫曾经有人,往地下河水里丢入一百只涂了漆的木舟模型,最远的木舟甚至出现在了一千两百里外的鄱阳湖中。 而且由于地下暗河涨落不规律,河流经常袭夺、改道,甚至坍塌。 导致地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失效,虞国大军和修士难以进入其中进行剿灭。 镇抚司没有办法,在彻底摧毁鬼市的同时,保护地下暗河不被破坏——暗河四通八达,如果有人往河里投放异类蛊毒,后果极其严重。 只好派兵镇守在地表几个最主要的溶洞出口,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 只要鬼市里的人不太过分,做出到地表略卖人口之类的事情,镇抚司也不会轻易下到溶洞当中。 李昂拿到四千贯飞钱和价值六千贯的各类材料之后,先平康坊,平了之前焦成的账,销毁了尤都知的奴籍。 宋绍元和尤都知对此感激万分,坚持要将五千贯还给李昂——宋绍元身上还有点余钱,尤都知自己也攒了两千贯左右,不过被李昂拒绝了。 总不能为了这笔钱,让远在洢州的宋姨专门再寄飞钱过来。 干脆让宋绍元和尤都知在长安的坊市里先好好生活——明年二月长安还有进士科的考试,来都来了,不妨等宋绍元考完明年的进士,再做打算。 等处理好这一切后,距离学宫终考,只剩下四天时间。 怀德坊旅社中,李昂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材料,喃喃道:“如果这样都不行,那就只能去鬼市里面碰碰运气了...” “少爷,” 柴翠翘好奇地探过头来,“你要拿这些东西造什么?” “天线。” 李昂微笑道,“能够传导灵气的,天线。” 他拿来厚厚一本空白册子,放在桌上,准备好砚台、墨、笔, 然后后退数步,拿起第一样材料——紫色的独山玉,用双手捏住玉石两端,平举在身前,默念起《上清灵感章》的文字。 和之前测试过的一样,每当李昂引灵气入体时,大脑就会略微刺痛起来。 这应该就是奚阳羽所说的,颅中断剑卦象。 “不握持任何材料情况下,痛度,1。” “握持紫色独山玉髓时,痛度,1.3。” 李昂放下独山玉,在册子上写下两行字,随即拿起第二样材料,产自幽州的一小片沉阴木。和刚才一样,默念《上清灵感章》,感受灵气入体时的大脑刺痛程度,并记录在书册上。 “幽州沉阴木,痛度,1.2。” 李昂一项又一项地测试着不同材料,隔一段时间就休息一下。 柴翠翘睁大眼睛在旁边观看,看着看着也渐渐明白了过来,“少爷,你在记录握持这些东西时候的刺痛程度?” “嗯。” 李昂风淡云轻点了点头,随口解释道:“修行界的各项物品,有着‘物之本性’的说法。 不同物质,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不同。 比如精金和千年桃木,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就是要高于普通的石块。 修士用一定量的灵气灌注进精金和千年桃木当中,能使其轻易悬浮起来,按照念头在空中移动, 而相同的灵力总量,却只能让石块慢悠悠地飞起来,无法进行机动动作。 这种物质性质,应该就像导热系数、导电率一样。” 柴翠翘好奇道:“导电率?” “导电率,是表示物质传输电流能力强弱的一种测量值。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下雨天气,雷更喜欢劈金属而不是劈石头。” 李昂随口说道:“而按物质是否具有电传导性,可把物质分为导体,半导体和绝缘体。 放在灵气层面的话, 精金和千年桃木,就是灵气的优良导体。 镇抚司打造出的、能隔绝灵气的特殊装甲,就是灵气的绝缘体。 介于灵气导体和绝缘体之间,比如玉石、合金、精钢之类的,就是灵气的半导体。” 相似的理念,学宫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并且研究出了几十上百种聚灵阵法。 这些聚灵阵,由不同的异种材料,按照一定规律摆放构筑而成,能加快空间中的灵气流动速度, 进而加快烛霄境以下的修行效率。 不过因为很多材料来源逐渐减少,或是品质下降,传导灵气的效率不断降低,聚灵阵法的利用率也变少了。 “感气境之前的未入门修士,握持异类材料,能够轻微加快灵气在体内流动的速度,但增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昂说道:“然而我脑袋里的断剑卦象...怎么说呢,还挺灵敏的。 哪怕一丁点灵气流动速度的改变,都能转化成清晰的痛觉。 越疼痛,就证明灵气流动速度越快。 灵气流动速度越快,就证明材料的灵气传导效率越高。 所以只需要不断测试,就能记录下每一种材料具体的灵气传导效率。 而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像寻找电灯材料一样,找出那一根最适合的电线丝。” 李昂稍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见柴翠翘依旧一脸担忧,微笑着轻轻拍了下她的手掌,“没事,我心里有数,不会伤到自己。 虽然还不清楚玄而又玄的灵脉,其本质是什么,但道理应该相通。 如果我脑袋里的灵脉天生断裂,无法承担起传导灵气的功能,那我自己外接一根不就好了。 找到最适合的材料,将两边断裂灵脉连接起来,重新构成完整的回路。” 终考时间不断接近,李昂的行动效率拉满,除了吃饭睡觉,都在测试和寻找适合的灵气导体,并为此制作了无数样品。 ———— “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书房里,李昂独自一人,翻检着桌上的物品。 今天是终考前的最后一天,柴翠翘怕影响到李昂,搬到了纪玲琅在怀德坊的大宅子里,给李昂独自思索、实验的空间。 经过这段时间的探究摸索,李昂根据颅中断剑大概在额叶区域、上矢状窦下方的位置, 用灵气导体、半导体, 制作出了能佩戴在脑袋上的天线、帽子、头环、发箍、簪子乃至眼镜。 这些用导体、半导体制作出的饰品,戴在头上时,确实能够起到一部分的灵气传导功能,减轻脑袋里的刺痛。 “目前测试下来,灵气传导效率最高导体,是精金。” 李昂拿起一根被扭成圆环状的金丝,喃喃道:“然而就算是精金,也依旧没办法完美传导灵气,消除脑袋里的刺痛。” 如果把灵气传导效率,想象成导电率, 那么精金已经是李昂目前能找到的性能最佳的导体。 这样还是不行,那就只剩最后两种办法。 “一,把灵气导体,直接植入大脑。” 李昂默默道,“断裂灵脉的位置,是在头骨之下的额叶。 头部骨骼和皮肤本身就会起到阻碍,所以头饰的效果没有想象中好。 说不定把精金丝,直接植入头骨下方,就能构成回路——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要在精金丝上,裹上绝缘层。 可问题在于...现在哪有开颅手术的条件。” 且不说这个世界上李昂是不是唯一一个的神经外科医师, 就算是他自己,在没有止血、消毒、麻醉的条件下,也不会给其他人实施开颅手术。 那基本上和谋杀没有区别。 “而第二种方法,就是寻找传输灵气效率,在精金之上的超导体...” 李昂自言自语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如果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材料,也许会有找出来的希望。” 时间不够了,距离明天的学宫终考,只剩下八个时辰不到。 “只能戴着这根金丝圆环去参加考试了么。” 李昂轻叹一声,将桌上东西收拾好,放进箱子上锁, 并将那根金丝圆环收进了药箱里,叹了口气,准备出门散心。 刚出屋,就听到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 “李昂在家吗?我是学宫的算学博士。” 算学博士? 李昂稍有些惊诧地挑起了眉梢,走上前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位身材偏矮胖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三位年轻士子。 “你就是李昂吧?” 朝文远从腰侧解下刻有铭文的学宫玉牌,说道:“我是学宫算学博士朝文远,也是那天初试时,给你判卷的人。” “晚辈见过朝博士。” 李昂拱了拱手,心底有些奇怪。学宫算学博士这时候来找他有什么事? 总不可能是透露明天考试内容的吧? “我就直接说了,我这次来,是透露明天考试内容的。” 朝文远认真说道:“明天学宫终考,必然要考到灵脉天赋,要求考生用自身灵力进行解题。 所以我希望,你能自愿退出。” “嗯?” 李昂微微一愣,却听朝文远继续说道:“奚阳羽判的卦象,我看过了,确实没有问题。 历史上所有颅中断剑卦象,均无方可解。 强行引灵气入体,轻则头脑受损,变得痴傻笨拙。重则七窍流血,颅骨破裂。 你在算学上极有天赋, 尽管学宫规定,灵脉天赋不合格者无法入学,但我已经替你在山长、祭酒面前据理力争过了, 给你争取到了一个走读生的名额。” 李昂惊诧道:“走读?” “没错,在学籍上没有你的名字,但你可以凭借腰牌,出入教室,旁听课程,只是不能在学宫居住,也不可以离开除教学楼阁以外的地方。” 朝文远认真严肃道:“学宫历史上很少接收走读生。 你在算学上的天赋优异,因为灵脉残缺而不能进学宫实在是太可惜了。” 李昂沉默片刻,极为诚恳地再次拱了拱手,“学生谢过朝博士,但学生...明天还是想去试一试。” 朝文远稍稍皱起眉头,他旁边的年轻学子忍不住皱眉道:“你怎么这么倔强。你知不知道老师为了你的事情,去山长那里闹了好几次...” “好了。” 朝文远打断了弟子的话语,认真凝视着李昂,“你想好了么? 除了这些限制之外,走读生学到的内容和普通学子没有什么差别。 也就差了那么一纸学籍而已。” 李昂依旧诚恳拱手,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朝文远所付出的努力,学宫是天下最好的学院,就算是王公贵族子孙也要按照规矩,凭各自本事入学。 一个走读生的名额,不知道会引起多大波澜,让多少人反对。 但...那纸学籍,实在是太重要了。 没有正牌学宫弟子的身份,李昂创造发明、推广现代科学方法论,乃至实施真正外科手术的计划,都会遇到大量阻碍。 更不可能实现他许下的,要让人们吃饱穿暖,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贫有所依,难有所助,病有所医的愿望。 只有名正言顺考进学宫,才能堵住别人的嘴巴,才能更好实施李昂的计划。 “好吧。” 朝文远轻叹一声,并没有多么意外,自嘲笑道:“想来也是,以你的年纪,能有这样的算学造诣, 自然是个坚持己见之人。 不过...” 朝文远陡然一肃,沉声道:“如果明天考试真的不顺利,最好还是能退出——走读生的名额,我会向山长申请,为你保留的。” “晚辈谢过朝博士。” 李昂真心实意地向朝文远诚恳道谢,看着后者潇洒地一摆衣袖,带着弟子们转身离去。 “还真是...好老师啊。” 李昂由衷感慨了一句,朝文远和蒲留轩一样,都有一种真正教书育人的气质。 崇尚理性,注重实用,尊重知识,学宫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我会考上的,以学子的身份。’ 李昂在心中默念了一句,关上院门,向着南边走去。 夕阳正好,晚霞绚烂, 李昂感受着长安晚风,聆听着坊市中的生活声音,慢悠悠地散着步,逐渐清空头脑中堆积的杂念。 刚走出一条僻静巷弄,却听前方传来“咚”的一声。 一辆沉重马车横停在巷弄尽头, 车窗的布帛掀开,露出了焦成苍白的脸,以及他手上拿着的、指向李昂的劲弩。 “李小大夫,” 焦成沙哑说道,似乎在强忍着疼痛,“请上车吧。” 章节目录 第83章 地下 李昂缓缓停下脚步,脚底长靴踩着地上砂石,发出轻响。 架在马车车窗上的弩,宽近一臂,弩身晦暗无光,箭簇闪烁着冰冷寒芒。 在形制上,与镇抚司兵卒所使用的弩相差无几。 小巷中无遮无庇,两侧围墙高耸,没有腾挪空间,也听不到围墙后方是否有人居住。 啪嗒。 驾驶马车的车夫轻轻一甩缰绳,垂下衣袖,侧过头来——竹制斗笠下方的脸,正是那天在平康坊护卫焦成的两名剑修之一。 而从其袖口下方延伸出的,则是一片悬浮着的、轻轻鸣颤的无柄飞剑。 踏踏踏踏。 李昂迈步走上前去,登上马车,立刻闻到一股草药气味。 只见宽敞车内,铺着一层厚厚白布, 双排座位上面,坐着焦成、狄五还有另外一名中年剑修。 焦成的右侧瘸腿上,布满了凌乱的直线型割裂伤痕,像是锐器划过皮肤所致。 尽管手上沾着血水的狄五和另一名剑修,已经用草药粉末和布帛,对伤口进行了一定的包扎,但依旧无法阻止鲜血不断渗出,滴在车上。 “治好他,这笔钱就是你的了。” 狄五深吸了一口气,用染血手掌从怀中掏出一沓飞钱,面值最小的也有五百贯。 “我知道你会外伤科,” 脸色苍白的焦成,吃力地收回了架在车窗上的劲弩,倚靠马车内壁,喘着粗气说道:“那天你带着尤笑离开后,我让人调查过。你在洢州给人治过外伤。 治好我。” 焦成的语气坚决,食指始终搭在弩机上。 李昂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也没有接过狄五手中的飞钱,淡漠道:“工具不在。” “去怀德坊。” 焦成压低着声音,车厢前方坐着的修士甩动缰绳,驾驶马车向北行去,在李昂所居住的旅社院门前停下。 焦成并没有下车,而是让车内剑修和李昂一起跳下马车,进屋拿了医药箱出来,返回马车, 并让马车向东南行驶。 行驶过程中,李昂没用纯酒净手,直接拿银钩银线缝合焦成腿上伤口。 不知道是不是焦成腿上覆盖着的草药粉末,有什么特殊作用, 缝合全程焦成都没有因疼痛叫喊出来,腿上伤口也没有大量渗血,只是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焦成把弓弩递给狄五,让他继续瞄准李昂。 车厢内的另一名剑修,也始终操控飞剑,悬停在李昂头顶侧方。 车窗外的长安坊市,人声依旧嘈杂, 再过两天就是七月十五,佛教的盂兰盆节,无论贫富都要备下酒菜、纸钱祭奠亡人,以示对先人的怀念。 路边店铺,已经开始各种祭奠物品、服装衣帽等。一些坊市,还要提前挂上灯笼,等盂兰盆节时燃灯祈福。 街上人声杂乱,长安县、万年县的衙役和不良人,在路口处维持治安, 间或还能看到一些不良人牵着细犬,嗅探着过往马车、行人身上的气味。 李昂默不作声,缓慢而稳定地缝合着伤口,反倒是狄五和驾驶马车的剑修,先紧张了起来。 马车逐渐向着前方路口接近, 原本趴在路边地上的细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呜汪”吠叫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望向缓缓驶来的马车。 “咕咚。” 光头狄五重重地咽了下口水,握着弩机的手掌上满是汗水,眼神仿佛要透过车厢,钉死那条细犬。 啪。 焦成不知哪来的力气,重重握住了狄五的手腕,强令狄五放下弓弩, 而他自己,则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单手捏碎,将药粉洒在车内。 奇异的、香臭莫名的气味,充盈马车,并透过车窗逸散出去。 路边正机警着的细犬,嗅了嗅鼻子,疑惑地歪了下头,注视着焦成的马车在前方行驶而过。 而牵着细犬绳索的那位不良人,也打了个哈欠,完全没有察觉到异常。 竟然,通过了。 李昂眼皮微跳,长安城里负责警戒巡逻的细犬,都是镇抚司钟家驯养出来的,能轻易嗅出并追踪到人血气味。 首先,焦成手里的那包药粉肯定极为珍贵, 其次,不管他们在密谋什么,都不想让外界发现——否则完全不用鬼鬼祟祟,用绑架手段威胁治病。 李昂是要参加学宫终考的学子,如果他在考试前一天突然失踪, 就算有人觉得李昂是畏考弃权, 也会有同乡学子和学宫人员在城里寻找,引发动静——毕竟要防范有学子想要排除竞争对手的情况,学宫一定会对此高度重视, 甚至可能派出修士,与镇抚司的人联合搜索城内。 在这个时间点上,挟持李昂... ‘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李昂逐渐加快了缝合的动作,马车也顺利驶出路口,继续向东。 光德坊、兴化坊、兰陵坊、晋昌坊.. 马车一路向东南,直至驶入青龙坊围墙内,在一处隐秘竹林中停下。 “缝上、包扎好了。” 李昂用药箱里的纱布绷带,缠好了焦成的伤腿, 自己收起银钩银线,用药箱里的白布,擦了擦手掌和手术器械上的污血。 焦成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伸手捏了捏被绷带紧紧缠绕了数圈的右腿,在狄五和中年剑修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微风扬起车窗窗帘,透过竹叶绿荫,能看到马车前方不远处的河水中,缓缓行来一艘平底画舫。 画舫的侧边,挂着平康坊某座楼的标志——不是涟花楼。 站在画舫船头的斗笠船夫,撑着竹竿,将船停在岸边, 焦成转过身来,对还在车里的李昂说道:“李小郎君,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 李昂没有询问对方为什么挟持自己、以及对方知不知道挟持自己可能会带来的后果,焦成是个聪明人,没必要讲废话,“你的腿伤,我已经治好了。明天,我还有学宫终考。” “我知道,如果事情顺利,今天晚上李小郎君你就能带着一万贯飞钱报酬,回长安及时参加明天的终考。现在,只是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而已。” 焦成沙哑道:“请吧。” 焦成态度坚决,竟然冒着右腿伤口迸裂的风险,也不肯静养休息。 ‘他们所图谋的事情,一定筹划了很久,并且情况万分紧急。这艘画舫,是从东北方向的晋昌坊驶来的,驶向东南方。也就是说,目的地在...黄渠。’ 李昂脑海中思绪急转,‘他们要出城?!’ 虞国长安城的水系,统称为八水五渠。 八水指的是长安城周围的八条河流,滈水,潏水,泾水等。 五渠指的则是为了利用八条河流的水源,而人为修建、将城外水流引入城内的五条主要渠道。分别是清明渠,龙首渠,永安渠,黄渠,漕渠。 黄渠位于长安城东南,是曲江池的主要渠道,沿着曲江池河流,就能直接出城——每日在曲江池上行驶的画舫游船实在太多, 现在又快要到盂兰盆节,游客人群密集, 就算城中衙役、不良人、镇抚司兵卒倾巢而出,也未必能顾及到每一个角落。 按照往常规矩,曲江池上,只有要进城的船只才要仔细搜索,出城的船只扫一眼就算了。何况还是一艘平康坊的高档画舫。 平康坊里素来有着“遛马”和“留沐”的行话,留沐就是留宿过夜,遛马则是携妓外游—— 特别是出城遛马,这在士林间并不算什么羞耻的事情,相反还很风流潇洒。 不少文人墨客、达官显贵都会这么做。 负责曲江池上警戒巡逻的兵卒,自然也不会自触霉头,去搜寻一艘要出城的平康坊高档画舫—— 万一要是在里面找到某位宰相或者尚书,那岂不是很尴尬。 李昂电光石火间,猜测出了焦成等人计划的去向, 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提了提药箱,走下马车。 在两位剑修的凝视中,走上了画舫。 雕梁画栋的画舫中,坐着几个额角刺青的汉子,以及几位神色有些紧张的平康坊女子。 李昂扫了他们一眼,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抱着药箱。 “李小大夫,请吧。” 焦成等人也登上画舫,狄五走上前,递来一块黑色方巾,李昂瞥了一眼,自顾自地从怀里拿出那块柴翠翘缝的手帕,蒙在自己眼睛上。 画舫无声无息地再次驶动,船上传来丝竹乐声和觥筹交错声响,就像一艘普通的画舫。 戴着眼罩的李昂,默默感受着船只的每一次转向,在心底计算着流水的流速,以及船只行驶速度。 画舫离开溪流,驶入黄渠河水, 渐渐的,江面上也逐渐传来,其他画舫的声音。 ‘出城了。’ 李昂感受着船只的航向,随着一阵颠簸摇晃,画舫靠岸停泊。 刷拉。 周围响起站起来的声音,李昂摘下眼罩,只见焦成、狄五等人走出画舫,来到船头。 这里似乎是一片隐秘树林,林中空地上,已经提前准备好了马匹。 李昂随着焦成等人走下船头,目视着那艘画舫缓缓驶离,和其他画舫一起停泊在江心处,点燃了傍晚照明的烛火。 “李小郎君学宫初试,御科第一,骑马应该不陌生吧?” 焦成抬了抬下巴,自己在狄五搀扶下,骑上马背,并将从不离身的竹制拐杖系在腰间。 李昂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选了匹马骑上。 那两名剑修的眼角余光,始终笼罩着自己。 李昂并不怀疑,只要自己有所异动,两名剑修就会祭起飞剑,疾刺而来。 “你的腿,还能坚持么?” 李昂淡淡问了一句,焦成咧嘴一笑,“这一点就不劳李小郎君费心了。我们走。” 焦成一甩缰绳,驾马疾驰而去。 两名剑修、狄五,以及画舫上下来的、在林间接应的刺青男子,纷纷驾马跟上。 林间道路颇为颠簸,腿上缠着纱布的焦成,速度竟然没有丝毫减慢。 半个时辰后,众人驾马在一处山坳间停下,狄五率先下马,略一分辨方位,就径直走到一颗枯萎松树旁,蹲在地上扫去落叶,露出了藏在落叶堆下方的方形木板。 狄五拉住木板上的铜环,提起木板门, 门下藏着一个直径半丈的洞口,沿着洞口向下望去,竟然能看见一条斜向下的阶梯, 仔细侧耳倾听,隐隐还能听见其下方的潺潺流水声响。 ‘长安鬼市...’ 李昂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是想过焦成等人的目的地在这里,但亲眼目睹后,心底的疑惑反而更大了。 ‘长安鬼市,是进行地下交易的场所,售卖妖魔异类等违禁商品。以焦成在长安城中的地位、人脉、财力。 完全可以让手下的人出城,代替自己进行交易,再通过其他方式想办法运回城里。 完全没必要亲自以身涉险——鬼市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亡命之徒和叛逃修士。 如果发生了冲突,就算那两名剑修也未必能保得住他。 除非...他不是为了在鬼市中贸易而来。 而是为了,别的事情。’ 狄五率先摸黑走下台阶,用从怀里掏出的火折子,点燃地道墙上的火把, 焦成拄着竹制拐杖,一瘸一拐走上前去,在脑袋消失于洞口处时,朝李昂瞥了一眼。 ‘还要看牢我么?’ 李昂眉头微皱,抱着药箱走上前去,心底生出无数猜测。 挟持自己的风险和利益不成正比,焦成是个理性冷静的人,不会为了自己六天前带走宋绍元和尤笑而蓄意报复——特别是在打听到自己这些钱,是从燕国公府拿到的以后。 这次来鬼市,一定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 给鬼市的幕后推手治病? 亦或者... 李昂看了眼前方焦成的右腿——那里的绷带下面,隐隐有血丝渗出。 ‘焦成受的伤,不是锐器劈砍伤,而是锐器划破伤。所以伤势才看起来恐怖,却没有伤到主要动脉、静脉,能撑得到缝合。’ 李昂扶着阴冷潮湿的地道墙壁,向下走去,‘而能够造成这种大面积、多数量锐器划破伤的,有两种可能。 一,剑师的飞剑。 二,先天罡风。’ 只存在于高处的先天罡风,六天前莫名患上了平地环境中本不该有的高原脑水肿的焦成手下... 李昂凝视着焦成的背影,下到台阶底部。 这里是一处地下暗河,三艘木舟用铁链拴在河岸边, 河水奔流不息,通往溶洞深处,幽邃未知的黑暗。 章节目录 第84章 气压(4K) “登船。” 焦成一挥手掌,众人登上三艘木舟。 狄五站在船头,搬开拴在木舟上的铁链,让另外两人拿起船桨划动,操控木舟沿着溶洞墙壁航行, 自己则从船底搬出一个敞口坛子,并拿毛刷在坛子中蘸了蘸。 随着木舟向前航行,狄五用毛刷在墙壁高处涂抹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 ‘这是...荧光粉?’ 李昂眼睛一眯,被毛刷涂抹过的溶洞墙壁上,隐隐闪烁着黯淡的绿色光芒。 ‘前面的溶洞也有颜色更加黯淡的荧光痕迹,证明焦成等人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们提前探索过许多次,并用荧光粉来标记航道。 由于荧光粉随着时间推移会变得黯淡,所以要多次涂抹。 而这条暗河,无论溶洞顶部还是墙壁高处,都有长期水流冲刷形成的侵蚀痕迹。 证明其在绝大多数时候,水位都很高,现在水位下降,才能让木舟通行。’ 事实也正如李昂所预料的那样,三艘木舟向前继续航行,每当遭遇岔路时,就按照之前留下的荧光标记选择路径。 地下暗河的形态受地质构造和裂缝控制,地表的季节、降雨、地质坍塌等因素都可能影响地下暗河的形状,地形地势极度复杂。 同一地下含水层中,有着多条相互连通的暗河,或湍急或缓慢,或向上或向下,岔路不计其数,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压抑空间中,仿佛只剩下水流声, 众人举着火把,沉闷呼吸着潮湿空气,不断拿手擦拭着从溶洞顶端滴到头上脸上的水珠。 不知道航行了多远,当狄五用完了第二罐荧光粉时,前方河流折转处终于看见了火光。 “到了。” 狄五长舒了一口气,操控木舟向火光处航行而去。 那里是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河滩上插着七、八只火把,站着十几个刺青汉子——他们身上都穿着硬质皮甲,兼顾防御性和活动能力, 腰侧挂着朴刀,手上拿着金属盾牌,背上挂着和焦成一样的劲弩。 不像是看守平康坊的青皮地痞,更像是一群...亡命之徒。 “焦大。” “焦大。” 刺青汉子们围了上来,将焦成从木舟上扶下。 李昂一同下船,目光注意到在河滩地上,堆放着许多物资。 攀登高处的勾爪;照明用的火油;开凿巨石的钢钉、大锤;麻绳,竹梯,罗盘... 而在河滩远处,则能隐隐看见一处悬崖峭壁,以及峭壁下方两尊匍匐在地的庞大阴影。 那是... ‘镇墓兽?’ 李昂眯起眼睛,惊愕看见悬崖下方的两道阴影,是两尊人面兽身的石质镇墓兽,高近四米,通体漆黑没有彩绘,栩栩如生的人首嘴巴大张着,露出尖牙利齿。 下半部分的兽身布满了锋锐尖刺,以及奇诡莫名的菱形纹。 “走吧。” 焦成在手下的搀扶下,走向镇墓兽所在位置,在他们的交谈中,李昂也得知了那两名剑修的名字。 范光誉、朱宇荫。 众人扛着包裹向悬崖走去,随着距离拉近, 李昂看见在两座镇墓兽中间,有一扇打开的高大石门,而在石门后方,则是一条斜向上甬道。 甬道深处,不断传来狂风呼啸声。 轰隆声响在甬道墙壁上来回激荡,宛如某种野兽的咆哮嘶吼。 焦成等人举着火把,沿着甬道向上爬行,爬到一半时集体停下,从包裹里,拿出一副副造型奇特的...呼吸面罩。 该物体由面罩、胶管、背包三项组成, 面罩外侧为竹制,内侧为一层类似鱼泡材质的胶状物,面罩轮廓能贴合嘴巴部位,后方还有绳索可以固定在耳朵处,防止面罩掉落。 面罩的右侧,通过一根中空的木质化藤蔓,连接至金属背包里装着的圆柱树桩。 “这是四等妖类,章岛鬼榕的榕树树桩,和从树桩上生长出来的气根。” 焦成一边在手下的帮助下,戴上背包,一边慢悠悠地对李昂说道:“戴上以后,能在水下呼吸两刻钟。 是无尽海上,章岛岛民赖以生存的重要工具。 我花了三万贯,才在鬼市上买下了这些东西。” 水下呼吸? 李昂心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特别是在注意到那两名剑修也戴上背包之后。 他接过狄五递来的、队伍多余的金属背包,背在背上,给自己戴上呼吸面罩。 队伍再次沿着甬道向上攀登,越往前走,就越能感觉到强风的狂暴肆虐。 空气,变得稀薄起来了。 李昂下意识地加重了呼吸,跟在狄五等人后方,爬出了狭长甬道。 这是一处宽敞无比的地下大厅,整体呈圆形, 大厅中心处的地面平坦整齐,看不到任何碎石。借着火光,隐隐约约能看见大厅中间的地板上嵌着一道青铜石门。 而大厅的墙壁上,则满是直径一米有余的蜂窝状孔洞, 每个孔洞上方,均有一块厚重的镂空金属板,金属板上的图案诡异不一。 烈烈狂风,正是从那些孔洞中涌出,如同旋涡一般抽走着大厅里的空气,令其他地方的气压降低。 其中隐约还能看见一些淡白色的气刃。 本应该只存在于高处的,天地罡风。 罡风不仅能够销蚀坚固金属,还能够削弱修士的力量,令包括炼体武者在内的修士发挥不出原有本领。 怪不得焦成的手下会莫名患上高原脑水肿,怪不得焦成本人的腿伤会那么诡异。 李昂微抿了下嘴唇,视线被大厅穹顶处所吸引——那里刻着两行极为深邃的字迹。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李太白的诗? 李昂心跳一顿,却听焦成说道:“还有多久?” “半刻钟不到。” 剑修之一的范光誉低声说道:“这些天地罡风是由阵法形成,由地下暗河的百米瀑布所驱动。 一旦水流减缓,罡风之势自然消减。” “来得及。” 焦成舒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来得及...” 来得及开启李太白的墓么? 李昂心思急转,李太白是虞初诗仙,年少得志,诗名传扬于天下,后修剑,修行一日千里,传闻三十岁时就已踏入了临渊境。 在诗剑上达到极致的李太白从此开始周游天下,访名山大川,结交知己好友,沿途不断有少年、青年修士们跟随他,聆听他的诗,学习他的剑,而李太白虽然没有收下任何一名弟子,但也没有拒绝任何一人。 如果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李太白在死后会成为人生圆满的诗仙剑仙,纵使千百年后也会有人赞颂他的事迹。 然而在五十岁那年,他从十万荒山深处游历归来后,孤身一人仗剑前往昊天神殿所在的太皞山。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见到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只知道他在回来后,就字面意义上的疯了。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不和任何人交谈,哪怕是曾经的知己好友乃至家人亲朋。 他前往南诏,用飞剑砍伐巨木,建造巨舟,任何人只要尝试打断他建造船只的行为,就会被一剑枭首。 哪怕是烛霄境修士,都挡不住一剑。 巨舟建造完毕后,他独自驶向无尽海。整整二十年杳无音讯。 直至二十年后,各地才有消息流传,说见到一沉默寡言的仗剑枯瘦老者出没。所系佩剑,正是李太白的剑。 各方势力闻讯而动,试图找到他,却永远慢一步——传闻他在许多地方的地下深处,为自己修造了规模惊人的衣冠冢, 并将自己在无尽海中得到的秘密,以及所用过的每一把剑,所写下的每一本剑谱,全都藏在一座座衣冠冢中。 并在最后一座真正墓穴里,踏入临渊境之上的那个境界中,成为真正的仙人。 剑仙的衣冠冢可能并不存在,也可能真的存在——普通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知道答案。 “半刻钟到了。” 另一名剑修朱宇荫陡然睁开双眼,果然,从墙壁孔洞中涌出的气流减弱了不少, 萦绕在大厅之中的天地罡气,也变得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孙九,章三,你先走。” 焦成目光闪烁,一挥手掌,声音因为呼吸面罩的阻挡而变得浑浊低沉,“小心一点。” 队伍中走出两个披着皮甲的刺青汉子,他们给自己腰上缠上铁索,彼此背靠着背,弯着身子,端着金属盾牌挡在身前,快速冲向大厅中心。 铛铛铛—— 天地罡风劈砍在厚重的金属盾牌上,将盾牌直接直接削去了一角。 两名刺青汉子尽可能压低身躯,跑出五十步距离,其中身高较高的那个,一时不慎,被罡风削中左手手臂,下意识要捂住伤口, 结果盾牌一偏,被一道罡风直接割断了一半脖颈,顷刻间血流如注,摔倒在地。 他的死亡,也让和他靠背的同伴没有了掩护,背部瞬间被罡风撕出无数伤口,皮甲碎屑爆裂开来,融入呼啸狂风当中。 先天罡风围绕着大厅中间旋转,看不到任何破绽, 焦成的手下立刻拉动紧贴地面的铁索,赶在铁索也被割断前,把幸存的章三拉了回来。 章三身上鲜血直涌,焦成看了李昂一眼,李昂眉头微皱,打开药箱,用银丝缝合起了章三的伤口——他没有焦成忍耐疼痛的本领,不断地惨嚎着,让其他人不得不按住他的手脚,捂住他的嘴巴。 “不对,不对...” 剑修范光誉喃喃道,“世人都说剑仙从无尽海归来后就彻底疯了,但他所修筑的衣冠冢,却始终留有一条通往墓室的生路。 不管这条生路,是他想给自己子孙后人,还是剑道继承人所设置的,都必然存在。 先天罡风能粉碎钢铁,压制修士。 除了从动力源头——也就是位置未知的地下暗河瀑布那里解决之外,几乎不存在弱点。 必然有一条捷径...” “难道是阵法?” 另一名剑修朱宇荫低声道:“能够产生先天罡风的阵法,至少是烛霄境、临渊境的修士才能布置的。 墙上那些孔洞上方的金属板,图案不一,共有六十四种之多。应该对应着六十四卦。” 他目光闪烁,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喃喃自语道:“坤为地,地雷复,地泽临,地天泰...” 朱宇荫的话语被强制打断, 原本摔倒在大厅中央的孙九尸体,被旋转罡风带动而起,摔在某块方形砖石上。 那块方砖顿时下陷,而大厅的墙壁山体中,也响起了一连串隆隆的机关响声。 呼! 从墙壁孔洞中喷涌而出的罡风瞬间变得凶猛狂暴起来, 激射而出的气刃,直接将一名站位稍稍靠前的刺青汉子切成数段, 其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未落地,便被狂风席卷,变成血雾。 “退!” 焦成大喝一声,就要向着来时甬道退去, 但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斜向下的甬道入口内部,砸落下了一块厚重至极的断龙石,堵死了退路。 后路被堵,大厅中的罡风旋涡还在持续扩张加速, 不断有大厅边沿的碎石被罡风卷起,随着旋涡急速旋转,如同子弹般打向众人, 又是一个来不及端举盾牌的汉子被高速石子打中脑门,头颅迸裂而死。 铛铛铛铛—— 细碎石子和罡风,不断侵蚀着众人砸在地上的盾牌, 朱宇荫紧张扫视着墙壁处,那些镂空金属板上的花纹,依旧在喃喃自语,“五巽为风,六坎为水,水助风势... 我明白了,要把孔洞上方的镂空金属板,放下来!” 他从地上拉起两人,让他们端举盾牌,贴着溶洞大厅边沿,向着山壁孔洞走去。 咔啦! 其中一人捏住镂空金属板边沿,那金属板和下方孔洞之间有一条滑槽,用力拉扯,成功将镂空金属板拉了下来。 金属板看似镂空,但在被放下之后,其后方传来一阵骨碌碌的球形物体滚动声响, 从那个孔洞,和隔壁相邻孔洞中涌出的气流,也减弱了不少。 成功了。 朱宇荫脸上露出笑容,下一秒—— 轰! 更加狂暴的罡风,从镂空金属板后方喷涌而出,瞬间将他身旁的刺青汉子绞成肉沫。 风势不减反增,朱宇荫和另一个幸存者不得不趴在地上,躲避烈烈罡风。 怎么回事?为什么放下金属板后,罡风反而变得更猛烈了? 和其他人一样端着盾牌躲避罡风的李昂扫视四周,陡然注意到一点——山壁上的所有孔洞,似乎都是两两一对。 而刚才朱宇荫让人放下金属板后,孔洞后方先是响起了球形物体滚动声,风势先减弱,再增强。 “...”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甬道退路被堵,罡风旋涡依旧在不断扩张,必须要想办法找出生路。 他一锤前方狄五的后背,大声喊道:“去把那扇关闭着的金属板抬起来!” 章节目录 第85章 前路 “什么?!” 狄五没有听清李昂的话,低着头喊道。 李昂大声喊道:“所有喷气孔洞都是两两一组!想办法抓住两边孔洞上方的镂空金属板,轮流开关,重复数次,也许能让罡风停止喷涌!” “你怎么...” 狄五的声音被风声掩盖,他看了眼苦苦支撑的众人,咬了咬牙,自己端举盾牌,向前挪去,来到朱宇荫旁边, 按照李昂的吩咐,蹲在地上打开了关闭着的镂空金属板,并拉下了旁边一块金属板。 和之前一样,被拉上的第二扇金属板,伴随着一阵骨碌碌滚动声,先是风势减弱,再增强。 重复十余次后,金属板后方的空间中,骤然响起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两扇金属板所对应的孔洞,也不在涌出罡风。 ‘有效!’ 狄五惊愕地瞪大,朝地上的其余几人招了招手,众人匍匐向前,继续关闭了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罡气通道。 一刻半后,贴近地表的罡气通道被尽数关闭,萦绕在大厅中的罡风旋涡也减弱了不少,只有穹顶下方位置,还有罡气旋涡残留。 死里逃生的众人,拉开了耗尽气体的章岛鬼榕呼吸器,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的狄五走近过来,朝李昂拱了拱手,语气恭敬道:“李小郎君,你是怎么...” “你是怎么知道,反复开关镂空金属板,能关闭罡气通道的?” 同样负着轻伤的朱宇荫踏步走来,直接问道。 李昂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你们在河上驾驶过大船没有?” 朱宇荫闻言一愣,“什么?” “如果你们有丰富的驾船经验,就应该知道,两艘船不能过于靠近地并排航行在静水或者流动水中—— 一旦这种情况发生,两艘船就会不受控制地彼此接近,撞在一起。 如果两艘船是一前一后,贴近航行,那么情况会更加危险。后方船只会在水流作用下,撞向前方船只。” 李昂随意说着,心中默默道,在水流或气流里,如果速度小,压强就大,如果速度大,压强就小——这就是流体力学中的基础理论,伯努利原理。 若将两个气球悬挂在绳上,彼此接近但隔着一段距离,朝中间吹气时,由于中间气流速度快,压强小,两个气球就会相互靠近并撞击。 异界记忆中,高铁站台上划出警戒黄线也是这个原理——如果靠近高速行驶的列车,会被骤然减小的气压,“推”向列车,造成事故。 “那些孔洞的原理也基本相同。 仔细看墙壁上的孔洞,都是两两一组,上方均有一块镂空金属板。 当一扇金属板关闭时,伴随着山壁内的骨碌碌响动,风势先弱后强。而临近的孔洞则不再出风。” 李昂随意道:“风势是在滚动响声发出后改变的,我猜测,两个相邻孔洞,各自有一条进气通道, 两条通道在一处腔室内汇合,并通往罡风的源头。” 李昂随手在地上画了一副“丄”字型的示意图,说道:“在腔室的凹陷处,有一颗球形物体——很可能是某种坚固的石球或者铁球。 该物体位于腔室凹陷处,平时并不移动。 当左侧镂空金属板关下时,腔室内的气流,就会优先从右侧的孔洞中涌出, 腔室右侧气流加速,生成力量,像是把石球给‘吸’了起来,滚动着堵住了通往右侧孔洞的气流通道。 此时,左侧孔洞的气流因堵塞而减弱——也就是一开始的无风时期。 但很快,由于气流还是在源源不断进入腔室, 而右侧孔洞已经被石球堵塞,所以剩余空气只能前往左侧孔洞涌出,导致左侧孔洞的罡气流量不减反增。 简单来讲,腔室中的那颗石球,就是个方向选择器。哪一边堵塞,那一边的气流就会增强。 而我让狄五做的,其实就是让石球在腔室中来回滚动,用罡气破坏石球,同时堵住两边气流通道,同时减小两边的出风量。” 狄五等人感觉听明白了,又没有听明白, 李昂看了朱宇荫一眼,说道:“当然你按照六十四卦改变图案位置的方法也可能有效。 总之,只要能活下来就行。 不过因为各个腔室里,石球随时都有可能进一步粉碎,导致罡风再次生成。 最好尽快行动起来。” 听到李昂的话语,焦成紧抿嘴唇,从地上站了起来。 甬道入口处的断龙石坚不可摧,几个刺青壮汉和两名剑修都尝试了一番,凿是能凿开,但所耗时间未知。 而他们带来的融土符箓,见效也颇为缓慢。 焦成思索片刻后,留了五人在原地,继续用融土符箓,融化断龙石周边的岩层,务必要在罡风重新生成时找到出路。 剩余的人前往大厅中央,发现大厅中间的青铜门,嵌在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环当中, 撬开青铜门后,却没有看到通往下方的楼梯,而是看到了一汪粘稠漆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这是...石脂?” 焦成惊愕万分,拿过手下递来的竹竿,伸入石脂,也就是石油层中搅动。 石油粘稠,没有出口,没有暗格。 青铜门下方的,真的就只是一池石油而已。 “路呢?” 焦成攥紧了拳头,扫视四周。 溶洞大厅只有山体墙壁,没有任何阻挡。从穹顶处的剑痕诗文来看,无疑是谪仙的手笔。 但最关键的路呢? 焦成让手下仔细寻找四周痕迹,尝试推动青铜门周围的圆环,但这样做,只是能让石油池子旋转而已。 “难不成要点燃池子里的石脂么?” 焦成喃喃自语着,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石油易燃难灭,贸然将其点燃,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 李昂抬头仰望穹顶,突然道:“穹顶上面的,是琥珀么?” “嗯?” 焦成等人顺着李昂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青铜门上方的穹顶处,隐隐闪烁着褐黄色光芒,像是一团琥珀,中间凝结着长条状的铁索阴影。 “如果路在穹顶上的话,就要点燃石脂池,融化上方的琥珀?” 李昂估量了一下与穹顶的距离,以及上层罡风的影响,突然意识到了石油池周围可旋转圆环的作用,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86章 崩塌(4K) 李昂快速道:“先旋转周围石环,再点燃石脂池子,就能让火焰变成龙卷风,烧到穹顶的琥珀。” “你是怎么...” 焦成说到一半就干脆打住,扫了眼远处还在缓慢开凿断龙石的下属,以及隐隐约约又有重新风涌之势的山壁,思索片刻便朝狄五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后退数步。 得到示意的狄五,和其他几名同伴,抓住地面圆环上面的纹路,蹲在地上咬紧牙关推动石质圆环。 咔啦咔啦—— 石质圆环徐徐旋转,带动石油池子越转越快, 狄五等人后退数步,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猛吹一下,点燃薄纸,将薄纸丢入石油池中。 轰! 短暂延迟后,整个池子烈烈燃烧起来, 立刻升起熊熊火柱,而那火柱又在底座的初试旋转力量带动下,持续自转,受大气涡旋影响变成火焰柱体,高度远大于在地表正常燃烧时的焰柱高度。 不断飘摇的火舌顶部,舔舐着琥珀穹顶的底部,升腾起滚滚浓烟, 不多时,整块穹顶便散发出浓烈气味,自发燃烧起来,就算是罡风肆虐吹刮也无法将其熄灭。 “再转快一些!” 狄五看到远处山壁已经有孔洞开始重新喷涌罡风,急得满头大汗,和其他几人加速推动地表圆环旋转, 终于将整块琥珀穹顶彻底点燃。 咔嚓! 燃烧的琥珀穹顶碎裂开来,露出其上方漆黑无光的空间, 一根沾满了琥珀碎屑的粗长铁链,从穹顶垂落下来,悬于地表两米处。 嗤嗤嗤嗤—— 越来越多的山壁孔洞,开始重新喷发罡风, 狄五一马当先,一脚踹在地表敞开的青铜门上,将石油池子重新关上,并背起焦成,跳向铁链,向上攀爬。 两名剑修也踩踏铁链凹处,向上攀登,李昂从地上捡起一块盾牌,背在身后,紧跟上去。 远处那些还在开凿着断龙石的刺青汉子们反应过来,纷纷丢开了手上的凿子铁锤,向着铁链处奔来——只有一人跑向墙角,试图用铲子在地上挖出一个凹坑让自己平躺进去。 而他的结局也很简单,急速刮起的罡风卷起无数碎石,在他挖出凹坑之前,就将他整个人打成了筛子。 “快,快往上爬!” 狄五厉声大喊着,背着焦成,沿着铁链向上攀登。 铁链下方的罡风旋涡由慢变快,加速生成,而那扇青铜门,也逐渐压制不住烈烈燃烧的石油, 门的缝隙处不断有火苗蹿出,火焰将爬在最后的那名汉子吞没。 李昂背着从地上捡来的盾牌,尽可能瑟缩身子,向上攀登。 罡风不断打在背后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十米,五米, 终于在盾牌彻底破裂前,李昂沿着铁链爬了上去,坐在地上吐出一口长长浊气。 狄五将背上的焦成放下,从腰侧拿出麻绳,冲到穹顶边缘,将绳索抛出,陆续拉上了两名同伴, 又在同伴帮助下,再拉上了四人。 至于剩下的人... 连铁链都在被徐徐加速的罡风绞烂,剩余的人根本不可能幸存下来,全部化为了罡气旋涡中的血雾。 来时焦成一伙足有三十余人,而现在,就只剩下了焦成、狄五、范光誉、朱宇荫,以及另外六名刺青汉子。 符箓、物资丢了大半,能够在缺氧环境下呼吸的章岛鬼榕面罩全部没了,想要返回也没有退路。 但焦成脸上却看不到惶恐绝望。 相反,他很快就拄着竹制拐杖,从地上站了起来,扫视四周。 地宫上方并不是漆黑无光,这里的墙壁、穹顶,都笼罩着一层黯淡的蓝色光芒,像是来源于某种发光细菌。 借助火把亮光,能看见这里空间广阔,地上长满了淡黄色、一人高的花朵——这些花朵应该是吸收了来自细菌的光芒,才能生长。 而在花海尽头的山壁下方,则是一座有着上百级台阶的高耸宫殿。 “这才是冥殿!” 焦成喃喃道:“墓室就在那座宫殿里!” “焦大,你的腿。” 狄五沉闷地提醒了一句,焦成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所染红,绷带下方的许多银丝缝合线,也从伤口中脱落。 “李小大夫。” 焦成在狄五搀扶下,重新坐回地上,因为失血脱力而干呕了一阵,看向李昂勉强笑道:“还请帮我把这些伤口再缝上吧。 事成之后,我会派人送两万贯到你府上。” “好。” 李昂像是没听出隐藏在‘派人’和‘你府上’这两个词汇中的略微重音,打开药箱,从箱子里取出银丝缝合线,以及新的绷带卷。 拿小刀将绷带卷割成数段,快速给包括焦成在内的众人缝合、包扎好了伤口,最后再拿纯酒清洗掉自己手上的血污。 “好了,我们走,只要能到达那里...” 焦成在狄五搀扶下站了起来,扫视在场众人,刚想说两句鼓舞士气的话语,就看到其中一名手下张着嘴巴看着自己,满脸呆滞。 “你怎么...” 焦成的询问还未说出口,就看到那名手下的胸腔凭空隆起, 伴随着“呕!”的一声,那名刺青汉子的下颚被活活撑裂,诡异张大的嘴巴里,含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卵状物体。 一只半人高的、通体黑黄相间的蜂类妖物,缓缓收回了刺穿人类胸膛的腹部倒刺, 由成千上万小眼组成的暗红色复眼中,倒映着焦成、狄五苍白的脸色。 周围花海中响起此起彼伏的窸窸窣窣声音,是了,有辽阔花海,自然就有给花朵授粉的生物——那名谪仙从无尽海带回并封印在衣冠冢当中的,不止有秘藏,还有无尽海域岛屿上的妖类。 妖--3--379,赤眼紫姬蜂,每一只的实力并不强,但数量成千上万。 在周围没有大型活物时,会像普通蜜蜂一样采集花蜜,而当周围发现大型活物时,就会主动捕猎,在其体内产卵。 由于没有雌雄之分,所有赤眼紫姬蜂都拥有产卵能力,任何一只在野外都有可能演变为一场生态灾难。 “走!” 狄五架起焦成,高举起火把,向着宫殿方向冲去。 两名剑修没有了罡风压制,操控飞剑割去周围花海的阻碍,快速收割着扑上来的赤眼紫姬蜂。 花海茫茫, 剑修的飞剑,以及焦成手下射出的劲弩、砸出的火把、撕开的符箓,是能够杀死靠前的赤眼紫姬蜂,但对方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在一人高花海中爬行移动的寄生蜂们,正在颤动翅膀,飞翔起来。 这算是...重新觉醒了飞翔的本能吗? 李昂跟在焦成后方埋头狂奔着,登上百级台阶向上攀爬, 下方成千上万的寄生蜂们正在腾空飞起,遮天蔽日。 剑修朱宇荫一时不慎,被一只寄生蜂突进到身旁半丈,尽管他操控飞剑及时回防,斩断掉了对方刺来的腹部倒钩, 但那倒钩依旧在腹部肌肉的作用下,在半空中陡然收缩,刺中了他的肩膀。 赤眼紫姬蜂的毒素有强烈的肌肉麻痹效果,朱宇荫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呆滞迟缓的表情,飞在身前的飞剑陡然失去动力,摔落在地, 而朱宇荫以及和他站在一起的几名刺青汉子,瞬间被扑下来的蜂群所淹没——就算他们临死前撕碎了符箓,也只是在原地制造爆裂火光、带走十几只寄生蜂性命而已。 情况急转直下,狄五扶着焦成,跌跌撞撞闯入冥殿,忙不迭地关上宫殿正门门扉——这么一扇薄薄木门自然不可能阻拦外界铺天盖地的寄生蜂,但奇怪的是, 所有寄生蜂都在冥殿门外停下,没有试图冲入冥殿。 这自然不可能是寄生蜂拥有人类智慧,不敢闯入地宫主人的冥殿, 只可能是因为宫殿里存在着什么东西,导致它们不敢飞入。 而整座宫殿中空空荡荡,没有棺椁,没有王座,只有一处中心石台, 以及梁柱和地面上刻着的一些凌乱而深邃的剑痕。 那些剑痕隐隐能看出是些晦涩词句。 李昂不是剑师,看不懂那些剑痕是否存在什么奥秘, 他凝望着宫殿外遮天蔽日的寄生蜂群,再一次对妖类力量有了清晰认知——那些赤眼紫姬蜂不敢冲入冥殿,也不愿违背本能,弃肉食而去, 纷纷聚集在冥殿周围,用腹部尖刺刮擦着冥殿外的梁柱,仿佛要把冥殿直接弄塌。 “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里...” 李昂转过头去,却看到焦成已经在狄五搀扶下,走向中间石台。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焦成喃喃自语重复着,涨红脸庞,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掌,打开了摆放在石台上的石盒。 “什么?!” 不止是焦成,疾冲上来的剑修范光誉,也在看到石盒的内容物后,惊愕万分地大叫出来。 石盒中装着的,并不是剑或者书籍、秘宝,而是一团漆黑如墨的柔软丝线。 简直就像...头发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 消耗了大量人力、财力乃至未来希望,却只换来一缕青丝。 什么长生,什么仙途,全都烟消云散。 焦成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勉强关上石盒,整座宫殿却又剧烈摇晃起来——他取走的盒子仿佛引起了某种连锁反应, 宫殿,连通外面的空间,都在坠下落石。 这里要坍塌了。 无数表面生长着发光菌斑的碎石坠落而下,将成百上千的寄生蜂,以及地表的淡黄花朵砸成齑粉。 “大郎,这边!” 狄五高喊一声,只见他站着的冥殿里侧位置,因为坍塌摇晃,而露出了一条直径三米的漆黑裂缝。 众人立刻冲进裂缝,来到一处狭长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地面和墙壁上,残留着潮湿水珠,隐隐约约能听到极远处有水流声传来。 甬道尽头,通往着某处地下暗河的河床。 “快走!” 狄五架起焦成向前冲去, 此时殿外那些寄生蜂已经涌进冥殿,向着裂缝飞扑而来。在求生本能驱使下,它们无视了前方的飞剑与烈火,不顾一切钻入甬道。 剑修范光誉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一剑将身旁一个刺青汉子枭首,一脚踹在其尸体背上,让其身躯滚下甬道,略微阻挡蜂群前进步伐。 然而—— 轰隆! 刺青汉子的无头尸体沿着甬道刚滚出两米有余,手中一沓符箓失去控制,飞散出去,与向上飞行的蜂群相撞。 所有符箓碎裂开来,引发五光十色的冲击波,将那位剑修范光誉也笼罩其中。 范光誉和其他几名刺青汉子被冲击波正面轰中,重重撞在甬道墙上,他猛地甩了甩头,恢复清醒,却已经来不及了。 无穷无尽的蜂群沿着甬道涌了过来,范光誉身体周围的护体剑光,逐渐消失在密密麻麻们的群蜂之中。 轰隆隆! 跑在前面的李昂没有回头去看后面的情况,地宫的崩塌之势已经蔓延到了甬道各处,一块巨大石板沿着甬道边沿,向下缓缓滑落,眼看就要将甬道彻底堵死。 来不及了—— 见李昂先行一步冲出甬道, 狄五一咬牙关,将背上的焦成向前甩出, 自己同时向前贴地滑行,赶在最后一刻,托居住了石板,留下一条缝隙。 “狄五!” “走!” 狄五半跪在地,涨红面庞,举着那块石板,让焦成从石板下方爬过。 咚! 在焦成爬出去的一瞬间,狄五的身躯便被石板压垮,只剩下一条手臂和一条腿在石板外。 “快,快搜!” “地震的位置就在这!” 喧哗人声从远处传来,在地下溶洞中回荡,间或还有细犬那标志性的吠叫声响起。 镇抚司的人,已经觉察到了此处的震动,正在搜捕而来。 “李小大夫...” 焦成来不及为狄五的死亡而痛苦, 他压抑着声音,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巧精致的折叠手弩,指向了缓缓站起的李昂,“扶我出去,把我带离这里,等回到长安,我会给你咳咳咳咳!” 他的话语,被一连串剧烈咳嗽打断, 焦成震惊错愕地看着自己咳在手掌上的污血,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牙关紧紧闭牢,全身力气飞速流逝。 终于发作了么。 藏在外伤绷带中的、需要数个小时血液接触才能出现症状的蓖麻粗制毒素。 李昂面无表情地走向肌肉失控、力气消散的焦成,一脚踹飞了他手里的手弩, 蹲下身来,握紧从自己袖口中垂落下来的手术刀,刺入了焦成的咽喉。 然后,割裂,就像在脑海中预演了许多次那样。 焦成的手掌颤抖地挥舞着,却根本无法阻止血液从咽喉中涌出,甚至都做不到从怀里拿出符箓撕碎,与李昂同归于尽。 蓖麻毒素中毒,先是精神萎靡不振,恶心呕吐,再是血压下降,嗜睡休克,最后再到抽搐昏迷,失去抵抗能力。 如果焦成没有进行威胁,那么李昂药箱中的针筒和甘露醇也许还能救他一命,但当他拿出手弩之后,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李昂表情淡漠地抽回手术刀,用纯酒清洗后放回药箱,随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石盒盖子,手指不经意间伸进了盒子之中。 下一瞬,石盒中的墨色丝线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疾射而出,前半段刺入了李昂的手腕,在薄薄一层皮肤下蜿蜒游动。 章节目录 第87章 终考 浑身汗毛竖起,一股寒流穿过全身,李昂伸手试图抓住那一团疯狂摆荡的墨色丝线,却根本抓握不住。 手腕,手臂,手肘,肩膀... 皮肤下方形成一条条清晰可见的诡异隆起,李昂颤抖着从药箱中抽出手术刀,还没等他拿刀刺向自己肩膀、阻止丝线进一步延伸, 最前端的一根丝线,就已疾射出去,瞬间贯穿了心脏, 并如闪电炸裂一般延伸出无数纤细枝杈,穿过了胸膛、肢体。 当啷。 手术刀失手坠落,李昂单膝跪地,手指因剧烈疼痛而深深挖进砂土之中。 这到底是...什么... 手术刀的刀面中,清晰倒映出此刻李昂的恐怖模样。 他的体表刺出了数量庞大的墨色丝线,那些黑线在空中狂乱舞动着,如刀刃劈砍豆腐一般,将周围坚不可摧的山岩墙壁,割出一道道深邃痕迹。 “这边有动静!” “快!把静水符拿过来!” “罗盘显示有异类气息,准备好弓弩和镇魔符!” 溶洞远处响起了镇抚司兵卒的声音。铠甲摩擦声,脚步声,犬吠声,由远及近。 不能,以妖魔的形态,被镇抚司发现。 李昂强行忍耐疼痛,捡起手术刀丢回药箱,并从焦成身上,翻找出了那种装有特殊粉末的纸包,洒在空中。 然后在焦成衣服里塞满石头,袖口打结,丢进地下暗河。 自己踩踏着冰冷河水,向河流上流的发光处走去。 地宫的崩塌,也引起了地表的震颤与塌陷,沿途不断有碎石坠落。河流上游的发光处,就是地质坍塌形成的地洞。 李昂淌过浅水,沿着斜坡爬上地洞,疲乏地倒在了灌木丛中。 天色已是清晨,随着时间推移,他体表的墨色丝线,变得越来越坚韧——血液被源源不断抽走,注入丝线,令其表面染上一层暗红色。 心跳过速,呼吸急促,再这么下去,会是失血性休克。 “...夫气受之於天地,和之於阴阳。阴阳神虚谓之心,心主昼夜寤寐...” 李昂费力地从药箱里拿出精金圆环戴在头上,脑海中浮现出《上清灵感章》的文字,无声默念。 他要借灵气给予的力气,用手术刀割断体表这些不断抽取血液的黑色丝线。 就像之前试验过无数遍那样,天地灵气流过全身,但这一次,大脑中却没有熟悉刺痛。 怎么会... 李昂惊愕地睁大双眼,下一瞬,周身的墨线骤然停止摆荡,徐徐消退收缩,重新隐没在皮肤之下。 一切平静如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踏踏踏踏—— 来不及多想,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 一支商队沿着林间道路驶来,隐约还能听见他们的交谈。 “大郎,还有多久到长安啊?” “快了,已经过了骊山,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长安...” 一个时辰... 李昂扫了眼地洞,咬了咬牙,转身步入林中。 ———— 长安,城北,朱雀门。 今天是学宫终考的日子, 清晨天刚蒙蒙亮,临近皇城的光禄、兴道两坊,便已停满了车马,站满了行人。 路边摊贩没有一人大声叫卖,默默地端出早餐呈给食客, 紧张的父母给同样紧张的子女整理衣领, 而从家里带来的、年纪还小的孩童们,则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四周的静穆景象。 几乎从不拥堵的朱雀大街两侧,站着披坚执锐、目不斜视的金吾卫士兵,其前方放置着两排木质围栏。 伴随着擂鼓声在皇城墙头响起,朱雀门被缓缓推开,学宫教习和礼部官员们鱼贯而出,神色严肃地朝金吾卫士兵点了点头。 就像过去三百年里,每一年都会上演的那样,金吾卫士兵得到命令,打开了木质围栏的闸口。 “四郎。” 华贵的遮阳伞下,虞国宰相、尚书左仆射裴肃,郑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别让我失望。” “嗯。” 依旧风度翩翩的裴静深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朝父母兄姊们拱了下手,转身走向围栏。 “三娘,进考场后不要紧张知道了吗?不管考不考得上,你都是我们家的骄傲。” “知道了阿耶阿娘。” 邱枫轻捏着襦裙边角,平稳呼吸,走进朱雀大街。 同样的画面,在朱雀门前发生着, 少男少女们,或是朝家人颔首点头,或是长揖一礼,然后拿着证件,走入围栏闸口,进入朱雀大街。 名为陈丹丘的学宫祭酒,上前一步,拿起学宫传承了三百年、快要泛黄发烂的考前宣言念着,声若洪钟。 严肃庄重的氛围,自然而然镇压了一切杂音, 考生和家长们同样神情紧张,只有少数人稍微有些惊讶。 皇帝陛下没到是正常的,按照规矩,只有等晚上正式放榜之后,陛下才会在太极宫中,设宴接见通过终考的学宫学子。 但学宫山长没有到场,连四位司业都少了一位——那位曾经主持过淮东扞海堰工程的工学博士澹台乐山,似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现过了。 “宋大郎,你们看到我家公子了吗?” 柴翠翘气喘吁吁地从街角跑来,冲到了宋绍元、尤笑还有翟逸明等人身前。 “没有啊。” 前来观礼的宋绍元等人同样惊讶,“他还没进场么?” 柴翠翘上气不接下气说道:“没有,我是和琳琅一起来的,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只看见了杨七郎他们。” “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宋绍元倒吸了一口凉气,与翟逸明对视一眼,转头对柴翠翘严肃道,“这样,我现在就骑马去怀德坊敲门...” “我们在这里等你,” 翟逸明皱眉快速道:“如果怀德坊没人,其余同窗就去其他坊市找。实在不行我去安兴坊。 你们之前不是说过,日升治好过安兴坊的燕国公么。可以托他们家的人去找。” “好。” 宋绍元点了点头,骑上马向怀德坊驶去。 “翠翘,这边。” 轻柔声音在楼阁上方传来,脸上戴着轻纱的李乐菱坐在窗边,朝下方挥了挥手。 柴翠翘登上楼去,李乐菱见她表情慌乱,便柔声问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柴翠翘站在窗边,望着下方的考生们,不安道:“我家大郎还没来...” “啊?这都快开始考试了。” 李乐菱惊讶地站了起来,她后方的侍女们无声地对视一眼。 李家大郎,也就是那位名为李昂的学子,不是被学宫司业判定为无法修行、绝不可能通过终考了么? 该不会... 章节目录 第88章 城门 “该不会,直接弃考了吧?” 朱雀门下,穿着宽袖长袍的奚阳羽,稍有些惊诧地挑起了眉梢。 此刻,陈丹丘已经念完了那晦涩拗口、冗长乏味的考前宣言,考生们开始陆续进场。 裴静、雍宏忠、仇景焕... 那些在脑海中有印象的学子,一个个踏进朱雀门。后方队伍越来越少,迟迟看不到那个来自洢州的面孔。 没来,也好。 奚阳羽嘴角轻轻勾起,淡淡微笑着。 ———— 还真是...凑巧。 裴静看着院中木牌上贴着的各个考场名单,有些惊诧地挑起了眉梢。 何繁霜,李昂,裴静,仇景焕... 都是些熟悉的名字。 只是... “那小子真的没来?” 队伍中的仇景焕前后张望了一眼,咂嘴道:“怎么回事?” “不会是,自暴自弃了吧?” 一位贵族少年小声道:“奚司业七天前不是说了么,他的灵脉卦象注定无法修行,强行引灵气入体只会把自己弄死。 干脆不来,也省得到时候被抬出去,弄得难堪。” “这倒是,毕竟初试第二,复试第一,就算没灵脉天赋,没来终考,也会有富庶人家争着抢着招他为婿。” “嘿嘿,那还真是,羡煞旁人呐。说不定我们这一批学子还没毕业,他就已经当爹了...” 彼此熟悉的贵族少年们窃窃私语戏谑着, 裴静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转头看向队伍角落。 何繁霜微蹙起了柳叶眉,望着远处朱雀大街空无一人的排队区域,沉默不语。 不像是因为李昂没来而喜悦,倒像是...因为失去了对手而不悦。 “可以进考场了。” 一名学宫教习推开屋门,朝外面的考生点了点头。 终于,开始了。 裴静深吸了一口气,其余学子也结束了小声交谈,紧张地绷着脸,踏入考场。 考场中依旧像之前一样,摆放着一张张桌子,桌子与桌子之间隔出一段距离。 但桌上放置的,不是纸质考卷,而是一个个...由数根凹凸木柱组成的方形木盒。 木盒平平无奇,其顶部有一根木质剑柄。 “鲁班锁?” 进入考场的考生们惊愕不已, 台上的学宫教习,风淡云轻地点了点头,对众考生沉声说道:“学宫终考的内容,就是解开这个木盒,拔出木盒顶部的这把木剑。 时限为,六个时辰。” ———— 同一时刻, 长安西南,霞山,学宫,某处地下密室。 昏暗油灯光芒下,澹台乐山手掌颤抖着,执笔在密密麻麻写满实验记录文字的书册上,写下最后一行文字。 “...第七十九次实验,结果为,疟疾确为蚊虫叮咬所致。” 澹台乐山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尸体。 该尸体穿着褐色常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丢进人群毫无存在感可言,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死状。 他的身上满是冷汗,心口处有一道剑痕。 那穿心而过的剑痕实在太过干净利落,以至于根本没有多少鲜血流出, 甚至于地上流淌着的鲜血,都在随着时间推移,一点一点反流回男子尸体的心口。 “嗬嗬——” 男子在所有血液回流、心口剑痕莫名愈合的瞬间,陡然睁开了双眼,急促地呼吸了一阵。 他斜倚着墙壁,摇晃了一下脑袋,拍了拍额头,疲乏慵懒地对澹台乐山说道:“所以,查出来了么?” 澹台乐山深吸了一口气,对男子沉声说道:“查出来了,你死前的症状,就是疟疾无误。” “哇,” 代号为【魔--一--九十八】【不死者】的中年男子咂了咂嘴巴,完全没有因为自己死而复生而惊讶,“那你现在要怎么做?” “去东君楼,用【诡--一--一十七】【长安微景】,推测预演,如果在长安城里修整水渠,灭杀蚊虫,能否在今年秋天时,灭除疟疾。” 澹台乐山站起身来,沉声道:“并将结果,告知山长和陛下。” ———— “祭酒,” 朱雀门下,奚阳羽对陈丹丘说道:“差不多到关门的时候了。” 学宫祭酒陈丹丘抬头看了眼天色,点了点头,抬手让两侧的金吾卫士兵关闭城门。 看到沉重坚固的朱雀门缓缓闭合, 住在光禄坊、兴道坊中的考生家长们,转身回到屋里,对列祖列祖的牌位合掌祈福, 其余考生家长,有人点燃线香,有人转动佛珠,还有人原地跪下,向着昊天叩拜祈求。 “我们也进去等着吧。” 这样的景象已经看过很多次,奚阳羽轻甩衣袖,和陈丹丘等人就要朝皇城走去。 踏踏踏踏! 清晰马蹄声由远及近,少年驾马而来。 “李昂!” 站在楼阁窗边的柴翠翘下意识地喊出了李昂的全名,没有叫少爷或者大郎。 李昂抬起手臂,朝楼阁窗边的柴翠翘和李乐菱挥了挥手,翻身下马, 将那匹他花了一贯钱,从前往长安卖菜的乡民那里借来的驮马,和药箱一起,交给了街边激动的洢州同窗。 ‘还好,赶到了。’ 李昂整了整从路边摊贩那里买的、并不合身的衣服(原本的衣服已经被墨色丝线割得破破烂烂), 大踏步走上前去,将考试证籍递给金吾卫士兵, 并走入闸口,在万众瞩目中,来到陈丹丘等人身前,拱手恭敬道:“弟子洢州李昂,前来参加学宫终考。” “你迟到了。” 奚阳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学宫终考何其严肃,岂能儿戏。现在朱雀门已经关闭,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明年再来吧。” “等一下,” 还没等李昂开口,眼眸中闪烁着精光的朝文远就抢先对陈丹丘说道:“陈祭酒,终考的正式时间,是辰正时刻。 现在辰正的昊天钟声还没响起,理论上,这名学子仍有着进入考场、参与终考的机会。” “有那个必要么?” 奚阳羽眯着眼睛看着朝文远一眼,意思很明显——李昂天生灵脉残缺,就算参加了终考也没可能考过。 朝文远直视着奚阳羽的眼眸,沉声道:“规矩就是规矩。” “...” 陈丹丘表情严肃,顿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呼。” 李昂感激地朝陈丹丘和朝文远等人拱了拱手,迈步走入了重新打开的朱雀门,向考场走去。 步履轻快。 章节目录 第89章 拔剑 还真来了。 仇景焕看着走进考场的李昂,不爽地咂了咂嘴巴,继续低头研究那个木盒形状的鲁班锁。 这个鲁班锁整体呈方形,外部框架,纯木打造,顶部有一个木质剑柄。 框架中间,则有八根凹凸曲折的木柱。 这些木柱,通过中间部分的榫卯结构,相互拼接,构成整体, 在除顶部和底部之外的四个面的中心,均留下微小方形孔洞,可以借着孔洞的空间余裕,将木柱上下、左右挪动。 此外,考官还向考生们发放了纸和笔, 同时也提到,终考成绩,取决于解开木盒的进度。如果实在解不出,也可以像复试时一样,破坏木盒—— 只要能达到相应效果,同样也能通过考试。 最后,考官特别强调了,纸和笔都只是画图、推测木盒结构的辅助工具,没有藏着任何可以取巧的玄机。 整场考试持续六个时辰, 中午和晚上的时候,会有礼部的人将午饭、晚饭端进来,考生就座用餐,不能离开考场,但可以趁着这段时间休息、闲聊。 时间很充裕,但问题是... 怎么解? 李昂伸手扳动木条,发现最初只有两根能够扳动。 移动木条后,自然产生空间空位,可以让其他木条活动。 但没走几步,就会卡住不动,无法取出任何一根,必须倒退数步,退回到原来位置,继续换别的解法。 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 光前几步的可能性就有上百种之多,往后每推演一步,还会衍生出更多的变化。 “相当于一个结构无比复杂的鲁班锁。” 李昂默默道:“剑柄本身也是一根曲曲折折的木柱,要取出剑柄,就意味着要把鲁班锁整个解开。 并且由于木质框架和剑柄的干扰,看不清里面每根木柱的具体结构, 只能靠照进孔洞的微弱光线,以及听声辨位、空间想象能力、推理能力, 来推敲出八根木柱加上剑柄的具体形状。”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震撼想道,“更恐怖的是,画出八根木柱加上剑柄的形状,仅仅只是个开始。还需要在其基础上推理出具体解法。 推演过程中有任何一步差错,就得倒退重来。” 这真的,是人能够设计出来的么? 李昂环顾四周,只见所有考生都在旋转着木盒。 有人目光呆滞,有人神情懊恼,还有人——特指兵部推荐生,已经默默蹲在地上,开始一拳一拳捶打木盒。 只是学宫终考的难度,更甚于复试, 而木盒的材质,也要比复试时的考卷,更加坚韧。 “硬砸砸碎的难度,并不比彻底解出容易多少,” 李昂默默道:“考官的说法是,‘终考成绩,取决于解开木盒的进度’, 也就是说,学宫也没指望有人能完全解出木盒,只需要在时限结束时,比别人进度更远即可。 而具体方法...” 学宫的终考,必然要求灵脉天赋。 李昂脑海中闪过奚阳羽的话语。 灵脉天赋,灵脉... 他表情严肃地按了按额头,闭上双眼,开始冥想感应。 天地灵气沿着灵脉涌过全身,终于抵达了头颅,接触到了蛰伏在那里的墨色丝线。 畅通无阻。 “呼...” 尽管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试验过数次,但此时此刻,李昂依旧感到疲乏与...庆幸。 灵气充盈身躯,眼前景象似乎变得骤然清楚,能清晰感到每一处毛发、皮肤被微风吹拂的感觉。 感气境么。 李昂缓缓睁开眼睛,手掌坚定地按压在了木盒之上。 体内灵气自然而然渗入木块当中,看似光洁平滑的木料表面,亮起了丝丝缕缕的黯淡光芒,构成了,木材本身的纹路。 而当停止释放灵气之后,那些沿着纹路而亮起的光芒,又缓缓消退下去。 “这就是终考的提示了吧。” 李昂心思急转,立刻提笔在纸上描绘下刚才看见的木纹图案。 木盒的框架本身不发光,只有其中的八根木柱,以及剑柄会闪烁亮光。 而它们木纹的走向,又都有着某种规律。 “注入灵气,可以使木盒短暂发光,照亮其中的结构与变化、 并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不同盒子所使用的木材,应该都是从不同的一整棵树的树干上,挖下来的。 尽管初试状态下,八根木柱加上剑柄的木纹并不相互吻合, 但如果移动木块,使其木纹相互贴合,让木块重新回归到完整木材的形态, 也许就能达到解开木盒的一半,甚至完全解开木盒。” 李昂精神一震,继续朝木盒输入灵气,在纸上临摹描绘。 考场中并没有设置围栏,在李昂令木盒发光后,坐在他后方的何繁霜也成功找到了方法。 二人的举动,很快被其他人察觉,纷纷效仿起来。 考场后方的两名学宫教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彼此对视一眼,继续品起了茶。 照亮木盒仅仅只是第一步,要想解开,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 时间快速流逝着。 昊天钟声响起,学宫教习走到考场前方,提醒午餐时间到了,收走了每名考生桌子上的木盒。 和其他人一样,李昂的木盒也还远未解完, 他揉了揉脸庞,昨天到现在,他一刻钟也没有休息过。 “仇大,你解到哪一步了?” “刚开始,你呢。” “一样。裴四郎你呢?” 贵族少年们小声交谈着,考场中众人进度接近,裴静是他们这群人里进度最快的一个,已经解到了第二十步。 而李昂... 至少从哪个被收走木盒的形状来看,也才刚刚起步。 “看他那疲乏不堪、脸色惨白快要死掉的样子,早上又迟到,不会是知道自己没有希望,昨天晚上去平康坊里潇洒了一夜吧?” “呵,难说。不知道奚司业说过,他使用灵脉时,会对身体造成伤害么?刚才用的那丁点灵气,说不定已经到极限了。” “啧,可惜啊可惜。对了,如果他真的在考场上晕倒了,应该会有人把他抬走的吧?” 李昂听着角落里的交头接耳声,无奈地挠了挠头,很想提醒他们一声,自己的脸色惨白和困倦乏力,因为熬夜和贫血。 贵族少年们,并没有闲聊太久,当有人开始低声谈论起心得时,所有人都看了考场后方的教习一眼——那两位教习闭目休息,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难道...午饭时间里,考生可以真的谈论进度? 那岂不是先解出的人,能直接告诉其他人方法窍诀? 考生们心脏砰砰跳动,窃窃私语起来。 哒。 筷子戳动瓷盘的声音响起,李昂转头看去,何繁霜拿着筷子,柳叶眉微蹙着。 她是第二个想到用灵气照亮木盒的考生,也许是因为消耗灵力太多,她的脸色同样苍白。 “...” 李昂想了想,轻声道:“一,正面左上,设一。进移二。” 何繁霜微微一怔,抬头凝视着李昂,良久,才轻轻道:“二,正面右上,设二。左移一。 侧面左下,设五。出移一。” 李昂点了点头,“三。侧面左下五,右移一。 正面右下,设三,出移一。”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舒了口气,语速极快地低声交谈起来。 【一,正面左上,设一。进移二。】 意思是,第一步,剑柄正面左上角,设定为一号木块,往里推进两格距离。 【二,正面右上,设二。左移一。侧面左下,设五。出移一。】 意思是,第二步,剑柄正面右上角,设定为二号木块,向左移动一格距离。同时侧面左下角设定为五号木块,跟随二号木块推出一格距离。 由于前几步两人是相同的,因此能分别出对方说的正面是哪里, 几轮对照过后,能够更加简略地报点。 “二十四,六、七,右三。” “二十四,六,右一。” 两人的交谈第一次出现偏差,李昂眼前一亮,饭也不顾上吃了,拿起稿纸,扫视一番,转头说道:“二十四,六、七,右二。二十五,五,上一。” “...” 何繁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 两人用其他考生无法理解的话语,快速交谈着, 随着礼部人员重新走进考场,收走餐具,负责监考的学宫教习也走到考场前方,下发每个人的木盒。 而这一次,李昂的眼眸中不再有困乏和犹豫。 我说过, 手指重重按了下去,指纹凝在木块上方。 我会, 木块在框架中彼此碰撞,发出啪嗒声响。 考进, 灵气沿着身躯渗入木纹当中,散发出的黯淡光芒,照亮了他的坚定面庞。 学宫。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接连响起、越来越快的木块碰撞噼啪声,令考场后方的学子和两名教习,惊愕万分地抬起头来,凝视着李昂的背影。 二十七步。 四十九步。 五十二步。 七十八步。 第一块木柱,被推出框架摔在桌上的声音,宛如惊雷霹雳。 仇景焕呆滞地看着李昂的动作,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李昂桌上的木柱越来越多,随着他重重将木盒按在桌上,整个木盒框架内部陡然解体,露出了中间那根曲曲折折的木质剑柄。 “呼...” 整个考场中,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声。 解开了。 李昂长舒了一口气,回望整间考场。 仇景焕等人一脸呆滞,裴静嘴唇紧抿,一名教习瞪着眼睛,端着茶杯,而另一名教习则错愕地举着茶壶,连茶杯倒满溢出了都不知道。 ‘恭喜。’ 坐在后方的何繁霜,无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也在木块上推动了最后三下,解开木盒,同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教习,我们可以走了么?” 李昂拿起了那根木质剑柄,轻声道:“这个东西交给谁?” “啊?” 一名教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咳嗽道:“你们解出来了...就可以走了。 出去的时候,把剑柄交给陈祭酒即可。” “多谢教习。” 李昂拱了拱手,与何繁霜一起向教室外走去。 “李昂!” 拍桌声陡然响起,仇景焕嘴唇颤抖着,手掌按在桌面上,“你刚才,和她讲了解题经过对么? 你要是现在就这么走出教室,而不是等晚膳过后...” “仇景焕,是吧。” 李昂停下脚步,直视着面色惨白的对方,淡淡道:“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情。 在我走出这间屋子后,我就已经是学宫弟子。 你拿什么威胁我, 你凭什么威胁我, 你怎么敢威胁我。” 言尽于此,李昂不再看向对方,握着剑柄,转身踏出考场。 和风吹拂,阳光明媚。 章节目录 第90章 听闻 长安城,太极宫,紫薇殿。 丝竹轻柔,舞乐雅致,但赵王之女、乐安郡主李南蕾,却没有心思欣赏。 她捧起酒杯浅酌了一下,眼角余光微不可察地扫过宫殿对面一排,坐在角落里、始终保持淡然微笑的俊朗少年——虞国皇帝第九皇子,李善。 今天是一年一度宗室宴会的日子,正好和学宫终考的时间重合, 按照规矩,皇帝皇后下午在紫薇殿里与宗室聚会,晚上又会在两仪殿里,宴请接见今年通过终考的学宫弟子。 此时此刻,皇帝皇后正坐在首座,和左边的宗室长辈们聊着天,而右边,则站着太子李嗣和四皇子李惠。 李嗣高大俊朗,忠厚诚笃;李惠才华横溢,聪敏绝伦,极得皇帝宠爱——所谓子因母贵,薛皇后与皇帝李顺伉俪情深,而这两位均由薛皇后所生,在宫中的地位远超其他皇子。 尤其是...李善。 在李南蕾的角度,能清楚看到李善眼眸中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的位置在其他皇子之下,也没有任何愿意与他搭话闲聊的宗室表兄弟——只因他的生母嫔妃,姓武。 “圣后”的那个武。 尽管圣后被废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那位亲自发动政变、逼圣后退位的先帝也已经龙驭宾天二十年有余, 但五十年前,圣后在位时,为了巩固统治而对李氏宗亲大肆杀戮的记忆,依然刻骨铭心。 李善的母亲是圣后的侄孙女,李善的身上,留着武氏的血。 这重身份实在太过尴尬,以至于没有任何宗室、臣子愿意与他有太多接触。 当太子东宫逐渐完善,四皇子李惠招揽学士门客,其他皇子亲王也在寻觅人才、充实各自亲王府时, 李善的府邸前,依旧门可罗雀。 就像是一个透明人。 李南蕾的父亲是赵王,外祖父是右武卫大将军、望州都督、越国公蔡纵, 母亲靠着亲王府的资产和自己的嫁妆,经营有十数家产业,横跨纺织、染色、制糖、邸店、车马、钱庄、酒楼,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在东西二市的胡商作为代理人。 作为赵王府的嫡长女,李南蕾已经可以像母亲一样,提前预支自己的天价嫁妆,去经营取财,甚至是帮助李善改善境遇。 ‘钱财上的事情太容易留下痕迹,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李南蕾默默想道:“相比起来,反倒是人才更容易寻觅一些。 雍宏忠必定能考上学宫,仇景焕也许也有希望。 那些在初试、复试中表现优异,最有可能考进学宫的寒门弟子,我也让手下的人,通过两重,甚至是三重关系,暗中投资、笼络。 届时,他们就能成为善哥哥的助力...” 踏踏踏。 身后经过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了李南蕾的思索。 只见一位黄衣宦官,稍躬着身躯,贴着紫薇殿墙壁来到首座,对皇帝和皇后说了些什么。 薛皇后惊愕地捂住了嘴巴,皇帝也挑起眉梢,站了起来,与皇后、黄衣宦官走到殿后庭院。 庭院中已有三人等待。 户部尚书张敬亭,太常寺卿权涵与学宫行巡程居岫。 皇帝摆手打断了三人的行礼,看向户部尚书,“东西呢。” “在这里。” 户部尚书张敬亭从程居岫手中接过一个长条木盒,打开后,里面露出了三支新打造的银质助产钳、图纸以及使用说明,“陛下,此物就是由一洢州学子所发明的助产钳了。 臣阅读了学宫提交的、有关于助产钳使用记录的文档。 并咨询了长安城里的十数位年老产婆, 认定此物确实有着救助难产产妇、帮助分娩的功能。” 皇帝沉声道,“太医署怎么说?” 总揽虞国医政的太医署隶属于太常寺之下,太常寺卿说道:“太医署的医师,也在观摩后认为,助产钳构造合理,使用简单,效果显着,易于推广。” “陛下,这是祥瑞啊。” 薛皇后柔声道:“天下可怜女子、婴孩不知道有多少因生产苦厄而死,就算是富庶人家也难免不幸。” 何止是生育环境较好的富庶人家,就算是能请动念师屈尊降贵帮忙接生的世家豪门当中,也难免有难产死亡的情况。 “祥瑞...” 已经在皇位上坐了二十年的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长安、万年两县,今年预计有多少新生儿?” “长安、万年县,两县人口相加,共有一百九十三万。算上外来人口,便是三百一十一万。” 户部尚书似乎已经知道皇帝要问什么,不暇思索说道:“其中男子一百七十万,女子一百四十万。育龄女子四十二万,新生儿人数,大约为十万左右。” “十万。” 皇帝喃喃道,十万新生儿仅仅只是纸面上的数据,产妇在生产过程中和生产后的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一点五, 新生婴儿死亡率有时候高达百分之二十。 每一次生产,都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如果助产钳确实有效,不知道能挽救多少性命。 说是万家生佛的祥瑞之物,确实没错。 “发明这个的洢州学子呢?快让他来见我。” 皇帝立刻反应过来,助产钳不仅能在长期范围内,解决难产,救助产妇,挽救新生儿,增长虞国人口, 还能在短期内赠送至其余国家,换取切实好处与政治利益。 “这个...” 户部尚书和太常寺卿看向程居岫,后者苦笑拱手道:“陛下,发明此物的洢州学子是臣的师弟,姓李名昂。 此刻...他应该在参加学宫终考。” “哦?” 皇帝稍有些惊诧地挑了下眉梢,“还不是学宫弟子么?姓李名昂,洢州人...他的家中有医学家传?” “陛下,这个名字臣似乎听闻过。” 太常寺卿犹豫道:“燕国公久患热毒之疾,经各路名医医治不愈,前段时间突然好转了很多。似乎就是一位来自洢州的李姓学子治好的,不知道是不是他。” “燕云荡?!” 皇帝和皇后同时惊愕道,燕国公燕云荡是镇国大将军,同时也是武道宗师,更是神龙政变中协助推翻圣后、保住李姓宗室的肱骨老臣。 “陛下,听山长上次说,今年学宫终考困难无比,不妨让内侍去鸿胪寺外等着。等考试一结束,就将那位学子请来。” 薛皇后提出建议,皇帝刚要点头同意,却见黄衣宦官急匆匆走来,轻声道:“陛下,山长和澹台乐山司业求见。 “山长?” 皇帝眉头微皱,山长尽管有着随意出入皇城的权利,但并不怎么愿意来太极宫,何况是主动求见,还带来了工学博士澹台乐山。 皇帝沉声问道:“有说过为了什么吗?” 宦官答道:“好像是,为了疟疾。” 章节目录 第91章 祥瑞 “山长。” 皇帝不敢等在原地让对方过来,快步走出数十步,来到学宫山长连玄霄和澹台乐山身前。 “陛下。” 在其他臣子面前,连玄霄随意抬手行了一记叉手礼,便从澹台乐山手中接过一张画着图画的宽幅纸张,递给皇帝。 虞帝接过图画,这是张精美绝伦的长安舆图,上面仔细画着长安的坊市建筑、田地、桥梁、水渠、河流、车马行人,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唯一让人觉得不适的,是其中散布着大量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点,看之生厌。 虞帝皱眉道:“这是...” “原本应该在今年秋季爆发的长安疟疾。” 连玄霄扫了眼一旁的皇后、大臣还有程居岫,沉声道:“【长安微景】给出的结果。” 虞帝眼皮一跳,一旁的户部尚书与太常寺卿身躯摇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张图纸。 代号【诡-1-17】的【长安微景】异化物,可以说是虞国的镇国重器, 它的功能,是在输入一定条件后,以长安地图形式,给出根据该条件的推测预演结果。最远能预言三个月后长安城的景象。 相当于一台范围限定在长安城内的预言机。 比如,设定条件为【漕运系统未能把纲粮送到长安城】, 那么给出的预言结果,就会显示出长安城里那些地方缺粮,粮价会涨多少,会有多少人因买不到买不起粮食而饿死。 又或者,当反常酷暑来临时,把条件设定为【用符箓求雨降雨】, 那么不止能预测求雨降雨是否成功, 还能预测出降雨成功后,长安城是否能恢复正常。 【长安微景】共有两座,一座放在学宫东君楼,一座放在皇宫深处——由于启用【长安微景】的代价昂贵、使用过程繁琐复杂、预言结果需要专人解读,且使用过后会有一段时间冷却期, 所以就算是六部,想要用皇宫中的【长安微景】异化物,预言重要政策的未来结果,也需要向三省的长官报备,并将计划呈交给虞帝。 数百年来,【长安微景】从未出错过,就算出错也是被人为原因,错误解读。 而当这幅图画,是由学宫山长递来时,其正确性与可信性毋庸置疑。 今年秋季长安城必定会有疟疾爆发, 或者说...哪一年没有疟疾? 虞帝眉头紧锁,严肃道:“山长是要朕提前让太医署、尚药局、药藏局准备好应对疟疾吗?” 虞国三大医疗机构中,尚药局、药藏局为皇室服务, 太医署总揽全国医政,既要教育培养医师,编纂医药典籍,同时也为官员、军队、作役者、宫人、外国酋长渠帅等看病。 问题在于,太医署总共只有一千五百余人, 其中还有大量府史、掌固等管理财货文书出纳的行政人员,以及不直接参与医疗的药园师、药园生。 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少数医师,每天给官吏、军队、宫人等看病,已经极度繁忙了,来不及也没有能力治疗长安城里的普通百姓。 就算知道有疟疾要来,能做的...很大程度上也只是提前准备好药材。 这还是在虞国有了学宫,对医疗比以前更加重视的情况下——虞初的时候,整个太医署的常制员额,只有三百四十一人。 “不。” 连玄霄摇了摇头,拿出了第二张图纸。 这张图和第一张大体一致,都是长安地形地势图, 不同之处在于,这张地图上,许多露天水渠被盖上了石板,大量林地草丛被铲平,池塘坑洼被填上。 最重要的是,这张图纸上的黑色斑点,大幅度减少。 “陛下,经证实,疟疾的病因,并非邪气干犯或者疟鬼,而是蚊虫。” 连玄霄沉声道:“第二幅图中,只是遮盖了城中露天水渠,铲除了容易滋生蚊虫的草丛和死水池塘,用艾草等物熏杀蚊虫。 就将今年秋季会爆发疟疾,消弭于无形。 拯救了成千上万百姓。 臣恳请陛下,在长安偏南坊市中,先试行灭蚊方略,以观其效。” “疟疾是蚊虫所致...” 薛皇后惊愕失声,一旁的户部尚书与太常寺卿更是浑身一震。 疟疾是当世最恐怖、危害最大的大规模疾病之一,无论《新菩萨经》还是《劝善经》,都将“虐病死”排在第一。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虞人都知道,能预防疟疾代表着什么——家家户户不用担心突遭厄运,虞国的兵锋也可以向南向西继续推进。 疟疾和瘴气大致上是同一种疾病,北方称疟,南方称瘴。 虞国南面的周国,东南的南诏六国,西面的荆国,西南的十万荒山,之所以没有被虞国征服,一是因为他们同样也有修行者, 二是因为瘴疫——任何一场瘴气疟疾,都能够杀死数以万计的虞国士兵,让虞国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而得不到任何领土上的收获。 “山长,” 虞帝心思如电,瞬间想明白了这一发现的价值——整个虞国未来百年的国策都将为之改动,迟迟没能扩展的虞国地图,也许将在他这一代或者下一代虞国君主那里,再次扩张。 虞帝当即深吸了一口气,严肃说道:“若非封无可封,朕一定要为山长您...” “陛下,” 连玄霄打断了虞帝的话语,笑容有些古怪,“这可不是老朽的功劳。” “那...” 虞帝转头看向连玄霄旁边的澹台乐山,后者苦笑着施礼道:“陛下,这也不是臣的发现。 而是前段时间听一位姓李名昂的洢州士子提起的。” “洢州士子?” 虞帝和薛皇后异口同声,拔高了声音, 户部尚书和太常寺卿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而程居岫...则张着嘴巴,不知该作何表情。 程居岫其实今天早上才到的长安,听到李昂被奚阳羽判为无法修行的消息,立刻知晓这是奚阳羽因与蒲留轩的陈年旧事,恨屋及乌,故意为难李昂。 由于程居岫回长安的时候,终考还在进行中,李昂已经在考场里了, 程居岫当机立断,通过在户部和太常寺的同窗同学,将助产钳的事情告知了户部尚书和太常寺卿,邀请二人一同去皇城,将助产钳这一祥瑞呈上给陛下。 以期盼事情能有所转机。 不过...看这样子,李昂又是治好了燕国公,又是发现疟疾病因,让山长和澹台乐山司业亲自跑来皇城恭贺陛下... 他这两三个月过得可真够精彩的... 嗯,就算是没通过终考,也一定能被山长特招入学。 程居岫暗中松了口气,却听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宦官内侍快步走来,“陛下,学宫终考,已经有考生答完出来了。” “这么快?不是说今年终考很难么。既然是状元,那就快带进宫里让我见见吧...” 一天之内接到两个绝好消息,虞帝此刻心情大畅,说着说着陡然止住,表情古怪道:“等等,那个考生姓什么?” 宦官不明其意,老实答道:“答完的考生有两位,一位姓何,一位姓李。” 虞帝转过头,与薛皇后和山长对视一眼,哭笑不得。 “陛下,” 山长摇头微笑道:“倒是不着急现在就让他进宫。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少年人嘛,让他,再开心开心吧。” 章节目录 第92章 云开 鸿胪寺厅堂中前来出席终考、又没有监考任务的学宫教习们,正随意坐着,聊着天。 “...所以我就说,今年终考的题目真的太难了。” 身形高大魁梧的学宫司业、体学博士薛彻,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听这哐哐的砸桌声。 等考完结果出来后,兵部的人肯定又要来学宫闹了。 说我们不给兵部推荐生活路。” “让他们闹呗,哪年不是这样,都觉得自己吃亏。以前终考项目是力气活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抗议。” 草药博士孙溥笑呵呵地说道:“不过今年终考确实有些难,毕竟是山长从东君楼异化物里选的题目。 对了,我解那个木盒花了三个半时辰,你们花了多久?” 百兽博士韦善骏嘿嘿一笑,“那我快些,三个时辰一刻钟。” 兵学博士戚举摇头道:“三个时辰。解的时候稍微有些生气,用了点力气,捏掉了一个角,算是取巧了吧。” “嘿,确实,解的时候我也生气来着。” 草药博士孙溥哑然失笑,扫了眼不远处默默下棋的学宫司业、剑学博士崔逸仙,和祭酒陈丹丘, 挠了挠脸颊,想问又不太敢。 “别看了,” 剑学司业崔逸仙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这群人里,最快的是文远兄。他只用了半刻钟。” “啊?” 一众博士扭头看向角落里皱眉思索的算学博士朝文远,后者感受到目光,抬头微笑答道:“我没用灵气注入其中显示木纹,而是用大推衍术,强行推算。” “啧,大推衍术这么厉害么。” 孙溥砸了咂嘴,却听奚阳羽悠悠说道:“文远兄倒是不着急。。” 厅堂里的闲散气氛一凝,刚才在朱雀门外,奚阳羽与朝文远的争执,在场博士都看到了。 “阳羽兄不也一样么。” 朝文远知道奚阳羽说的不着急,指的是没有灵脉天赋、可能会在考试中发生意外的李昂, 没给对方好脸色看,直接说道:“尚书左仆射家的公子,也还没从考场里出来。 阳羽兄不去看看么?” “不必了。” 奚阳羽身兼多户王公大臣家的座上宾客,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在其他同僚面前,被朝文远这样指出,还是感到不爽。 “文远兄既然已经用大推衍术解出了那个木盒,那就应该清楚其难度究竟有多高。” 奚阳羽淡淡道:“只有心智、灵脉、意志、算学等方面全部顶尖的学子,才有可能解出——所以今年的条件,才会是尽可能解出,而非全部解完。 可惜,那位考生没有领会你的好意,非要不自量力来参加...” 踏踏踏。 两道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由远及近,奚阳羽的话语陡然中断,瞪大双眼直视着出现在门外的李昂与何繁霜。 以及,他们手中的那根木质曲折剑柄。 “博士,司业,祭酒。弟子洢州李昂。” 李昂朝房间里惊愕不已的学宫博士们拱了拱手,双手端举木质剑柄,将其递至祭酒陈丹丘身前。 “...” 陈丹丘扫了眼李昂和何繁霜手中的木质剑柄,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轻挥衣袖,唤来清风,将木质剑柄卷起,扫入桌上空空荡荡的竹篮当中。 陈丹丘点头道:“很好,你们谁先解出来的?” “他。” 何繁霜率先开口,指了指李昂。 “不错,不错。” 陈丹丘连赞了两声,说道:“你们可以出去了,记得下午不要出城,晚上在家里等着。到时候宫里会有人来,邀请你们去参加两仪殿的晚宴。” “是。” 李昂感激地看了陈丹丘与朝文远一眼,与何繁霜转身离开厅堂,离开鸿胪寺。 草药博士孙溥,扫了眼瞠目结舌、拍桌而起的朝文远,以及更加惊讶错愕的奚阳羽,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片刻后,朝文远反应过来,轻笑道:“哈,奚博士,看来,你的卜算灵脉之道,也偶尔会有意外嘛。” “...” 奚阳羽脸庞阴郁,沉声道:“我的卜算不可能出错。” 他前踏数步,来到桌前,从竹篮里拿起了那根木质剑柄,扫了一眼,“这两根木质剑柄上,都有感气境的灵气残留。 以他的颅中断剑卦象,不可能修到感气境。 要么是谎报灵脉, 要么是与异类扯上关联, 要么是舞弊作伪。 不管是哪一种,事关终考状元名次和学宫的百年声誉,不妨让他再来一趟,仔细鉴别一番,以防止有意外发生...” “阳羽,丹丘。” 只听懒散的中年男声从屋外传来,一位穿着长袍的中年佩剑男子施施然走进厅堂。 “师兄。” 厅堂里许多博士都站了起来,中年佩剑男子名为申屠宇,是皇宫供奉,烛霄境修士。 尽管申屠宇现在是皇宫供奉,不再是学宫人员,但他曾是陈丹丘、奚阳羽等人在学宫时的学长,所以见面仍以师兄相称。 “师兄你怎么来了。” 奚阳羽皱眉问道,皇宫供奉需要轮流护卫皇帝,平时不怎么离开皇城。 “当保姆来了。” 申屠宇摆了摆手,随意从桌上捡起一杯倒满了的茶,一饮而尽,说道:“那个叫李昂的洢州学子呢? 陛下和山长让我今天务必一定看好他的安全。 防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不开眼的宵小找他麻烦。 啧啧啧,山长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 咦,阳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 朱雀门啊。 李昂与何繁霜站在皇城墙下,抬头仰望着拱形的城门洞,以及那扇赤红如血的朱雀门。 踏出这扇门后,就是学宫弟子了么... 无数个日夜的汗水辛劳,为此付出的诸多努力,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纵使是他,此刻也难免有些激动。 “一起?” 李昂看了眼何繁霜,朝城门外侧了侧头。 何繁霜摇了摇头,“你先。” “好。” 李昂也不推辞, 伴随着吱呀声响,朱雀门被金吾卫兵卒缓缓拉开, 李昂感受着穿透城门缝隙的温暖阳光,将成千上万道人群目光收入眼底,踏出一步。 章节目录 第93章 祝贺 “李兄。” “日升。” “大郎。” 李昂大踏步走向翘首以盼的洢州同窗们,柴翠翘从楼阁上小跑下来,紧张问道:“怎么样?” “也就,还行吧。” 李昂微笑着摆了摆手,“算是考过了。” “好!!” 洢州学子们震天响的欢呼声,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侧目。 一位已经超过了学宫入学年龄、前来观礼的外地青年士子,酸溜溜地小声对身旁友人说道:“这谁啊?现在就庆祝得这么欢快,可别是答不出来提前交卷退场的。” “都到了最后一关的学宫终考,怎么可能会有人自愿退场。” 他身旁的友人无奈道:“而且那位是学宫初试第二,复试第一。这次又是第一个出来。看来,今年状元要落在洢州了。” 议论声在观礼人群中蔓延,李昂不去听嘈杂声响,一脸无奈地被洢州同窗们簇拥着骑上马,向南行去。 李昂溜得飞快,在场观礼众人们的目光,便落在了何繁霜身上。 有子女还在考场中的家长,以及前来观礼的闲人,都忙不迭地询问何繁霜这次考试内容、难度,以及有没有看到他们家的孩子。 “各位,借过一下。” 温和男声响起,人群被无形无质的轻柔力量,自然而然分开。 “哥,阿耶,阿娘。” 何繁霜微笑着迎上了忠厚朴素宛如老农,或者说就是老农的父母,以及穿着白袍的俊朗兄长,一家人乘上马车离去。 “这又是谁啊?” 外地青年士子下意识问道,却听身旁友人震惊咋舌道:“何...何司平?!” “谁?很有名么?” “太子东宫,正五品下左春坊中允,距离烛霄境只差一步的巡云境高阶。” 身旁友人吸气道:“同时也是八年前的学宫三考状元。” “一子一女全都考进学宫,他们父母怎么教出来的?” “听说他们父母以前是长安城外务农的佃农...” ———— 骑着马的李昂,一脸无奈地在同伴簇拥下,逛了一圈长安城。 专门为新进士筹办庆祝活动的进士团,听闻消息,主动赶来,在前面锣鼓丝竹,喝道开路,还从不知道哪里取来了杏花、牡丹等名卉,沿途漫天抛洒。 杏花是虞国进士的及第花,而牡丹是国花的习俗,则可以追溯到圣后对其的迷恋。 相国寺,曲江池,芙蓉园。 旧地重游,心情自然不同。进士团和洢州同窗们,张罗着要为李昂在芙蓉园筹备宴席,被李昂以“身心疲劳”为理由婉言拒绝。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学宫终考耗费心力,而且晚上还要去皇城面圣,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于是众人簇拥着李昂回到怀德坊旅社。 旅社的老板——一位之前从未露面过的西市豪商,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一边不断恭喜祝贺李昂,一边让手下抓紧时间整饬庭院。 除去院中杂草,种上名贵花卉,给枣红马刷洗皮毛,给庭院地面铺上青石板,好不忙碌。 还坚持要退换一众洢州学子这段时间以来的房钱, 还说什么“这间房子被学宫状元住过,沾了文曲星的气息,以后要给自家子弟住,不能随便出租给别人”云云,让李昂哭笑不得。 一群人围在怀德坊,庆祝获得学宫状元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李昂就见到了长安群众们的热情。 行事罗列,万人空巷,想看看学宫状元长什么样子的长安市民将怀德坊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 最外围的长安市民已经开始传李昂“貌似潘安,情如宋玉,才比子健”。 天南地北的豪商送来琳琅满目礼品, 各府管家们,送来贵胄公卿家的拜帖, 长安城里的洢州同乡,热情地围住李昂,用洢州话不断恭喜道贺。 人都快麻了。 人群焦点的李昂,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院子里,将接待宾客的活,丢给了毛遂自荐的进士团, 并让翟逸明等人回朱雀门那里,等待还没出来的纪玲琅、杨域等人——免得他们出来没人庆祝。 长安进士团对接待宾客有着丰富经验,不过领头的汉子还是小声提醒了李昂一句,下午来递拜帖的贵胄公卿,有些是来拉关系的,有些则是来招乘龙快婿的。 长安贵胄会从新晋进士中,为自家女儿物色东床快婿,这并不是什么新闻, 而考取学宫的弟子的地位、前途,甚至比进士还要高。以至于长安有“榜下捉婿”的习俗,每次学宫放榜就会有富贵人家抢人做女婿。 何况李昂没像奚阳羽说的那样终生无法修行,直接拿了学宫状元,前途无量, 只要趁现在订好婚约,就算是晚上的时候皇帝想要指婚,也没那么容易。 豪商的拜帖好打发, 但尚书,侍中,侍郎,郎中,寺卿,将军,国公家的拜帖... 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来取高第,官佐东宫军。迎妇丞相府,夸映秀士群。” 宋绍元低声笑道:“日升,你有福气了。选好了要娶哪家宰相、亲王郡王的女儿了没?” “宋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李昂朝和千娇百媚尤都知站在一起的宋绍元翻了个白眼, 虽然学宫不禁止弟子订婚, 但一来他完全没想现在成亲,让完全不认识的人介入生活, 二来...贵族之家崇尚门第,礼法繁琐复杂,真要生活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比如从前有士子当了宰相女婿,由于没见过市面,把婢女奉上的供洗浴用的澡豆,当成食物,就着热水吃了,被传为笑话。 至于宗室的公主郡主...那就更完蛋了。 谁都知道李家的公主许多骄纵放肆,铺张奢靡,甚至有些还挺...生活腐化。 可千万别。 李昂摇了摇头,正在苦思冥想要怎么应付拜帖的时候,燕府的人终于来了。 燕府知道李昂今天要参与终考,之前没来是知道李昂没有灵脉天赋,要是没考过双方都会尴尬,而且已经给李昂准备好了兵部忠嗣院的路子, 现在考过了就没了顾虑。 燕鳞的嫡长子和嫡次子,替李昂当起了傧相,接引宾客,算是能应付得了贵胄公卿府送来的拜帖。 而李昂也趁着这机会,和柴翠翘进了屋里,长舒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床上,按住疼痛欲裂的眉心。 章节目录 第94章 面圣 “少爷...” 柴翠翘一脸担忧地看着李昂,立刻端来脸盆毛巾,用热水给李昂擦去脸上冷汗。 她能看出李昂脸上的不适表情,不是为了院子里嘈杂的道贺声烦忧,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疼痛。 李昂用力揉着眉心,松了口气,从床上慢慢坐了起来。 ‘潜伏在我大脑中的墨色丝线——暂且称其为墨丝好了,起到了灵气桥梁的功能,连接着大脑两端断裂的灵脉。’ 李昂默默想道,‘正因如此,我才能绕过【颅中断剑】的卦象限制,完成灵气初导、突破至感气境。 但问题在于,墨丝...到底是什么? 它有什么作用和危害?’ 墨丝是焦成从剑仙衣冠冢中拿出来的,焦成一群人全死于地窟之中,他们之前收集的资料不知所踪。 ‘当时走的匆忙,根本来不及仔细观察整座地宫里还有什么,比如剑仙留下的书册之类。 而现在,鬼市下面的那座地窟,肯定也已经被镇抚司发现,说不定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挖掘当中。 不可能返回那里,重新寻找线索。’ 李昂心思急转,由于前隋时期修士们滥用异类,不仅用异化物辅助修行, 甚至还有魔道将异化物直接植入身躯、与异化物融为一体——通过特殊仪式,能让人直接获得异化物的特殊能力, 而且没有原本的限制,可以大幅度增强实力。 唯一的负面作用就是,修士会逐渐丧失人性,被异化物感染同化,堕落为【魔】类。 前隋末期,愈发肆意妄为的修士,对百姓造成了极大伤害,直接导致了前隋崩塌,开启了极端残酷的乱世。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学宫、虞国,对异化物的态度都极为谨慎,甚至可以说有些矫枉过正。 任何将异化物植入身体的行为,都会与【魔】联系在一起,坚决不被允许。 就算是腿断了,想要用异化物接上,都要受到高度怀疑。 正因如此,虞国的人体医学才会进展缓慢——修士很少生病,也很少会解剖人体,研究人体机能原理。 如果让学宫发现了墨丝...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渐渐没那么痛的眉心,对担忧不已的柴翠翘笑了笑,“我没事。” 柴翠翘依旧能看出李昂的烦忧,但李昂不想说,她也只好点了点头,“...嗯。” “对了,这水怎么是热的?” 李昂随口指了指脸盆里的热水问道,他们刚回家,还没来得及烧热水。 “哦,热水是从黑木瓶里倒出来的。” 柴翠翘从房间角落里,拿出了一个和李昂异界记忆中保温瓶有七八分相似的木质瓶子,“就是这个。琳琅小姐送的。” 这个木质瓶子就是保温壶,是北芜的白民蛮族卖到长安的产品,能长时间保温热水,最少七贯钱,贵的十几贯。销路很好,想必背后肯定也有权贵支撑。 李昂在洢州的时候就想买一个,他拿热毛巾擦了擦身上冷汗,不去再想烦心事,倒头就睡。 转眼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是晚上, 院中传来嘈杂声响,宋绍元敲门道,“日升,快起床,学宫放榜了,皇宫的马车估计快到了。” “这就来。” 李昂吸了口气,在柴翠翘帮助下,换上崭新衣服,推门而出。 院子里不仅有宋绍元、翟逸明等人,还有纪玲琅和杨域。 “李兄!” 刚一见面,杨域就眉飞色舞地拱手道:“杨某人能结识李兄,能沾上点李兄的福气,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七郎你考过了?” 李昂看到杨域脸上的喜上眉梢表情,下意识问道。 “七百二十一。” 杨域一甩衣袖,正色道,“最后一名,堪堪压线。” “恭喜恭喜!” 李昂真心实意地拱手道喜,转头看向淡淡微笑的纪玲琅。 “四百零三。” 纪玲琅微笑说道:“能过就好。” 终考两千五百人只取六、七百。 他们这群人里,参加了终考的李昂、纪玲琅、杨域成功考过,关系比较近的雍宏忠也顺利过关。 杨域知道李昂想问什么,直接挥了挥手,让仆役拿来了一卷墨迹还未干的宽幅纸张。 “这是刚刚从朱雀门告示牌上,摘录下来的具体名次。” 杨域说道:“这个名次不仅仅是终考这一场,还包括了前面的两场考试。” 纸张上,第一第二是洢州李昂与幽州何繁霜,长安裴静第三,雍宏忠第十四,除此之外熟悉的名字还有那位御医之女邱枫, 没看到那位仇景焕,想来是落榜了。 “学宫立校三百年,洢州从来没人拿到过状元,日升你也算是头一遭了。” 纪玲琅笑道:“等会儿进皇城面圣,陛下按例肯定要询问你一番的,想好要作什么诗词了吗?” “这...” 李昂张了张嘴巴,差点忘了还有这一出。 按照往年惯例,皇帝设宴接见学宫弟子的时候,是要挑状元和看得顺眼的学子上前询问的,让学子作几首花团锦簇的诗,吟几首恢弘大气的赋。 如果皇帝本人性格比较随和,说不定还会拿过琵琶为之伴奏,以示君臣融洽。 “作诗我不擅长啊。” 李昂摇头苦笑,他是真不会, 总不能上去吟“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吧? 这是否有点... “实在不行还能表演其他才艺嘛,走个过场即可。” 杨域思索道:“日升你会唱歌跳舞吗?” 我会rap行不行。 李昂挠了挠头,自己最擅长外科手术,要不然在殿前给皇帝表演个解剖小白鼠? “这有何难。” 正当众人纠结之际,一旁的燕鳞嫡长子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叠有些老旧的纸张,“李小大夫,这是你以前作的、托我帮你保管的诗。” “嗯?” 李昂接过这叠纸,上面写着许多诗词,风格、字迹各不相同。 他抬头看了燕鳞长子一眼,立刻反应过来——燕府知道他不会写诗,就把国公府上文人平日攒下的诗句都送来了,如果殿前皇帝询问,随便报一首就行。 都是自己人,也不会出去乱传。 “多谢燕大郎。” 李昂咳嗽一声,接过诗词仔细端详。 ———— “阿娘。” 晚风略冷,光华公主李乐菱在宫女们撑起的伞下(伞面里贴着防风符),来到太极宫两仪殿中。 “乐菱,” 正在和儿子李惠坐在两仪殿侧殿里聊天的薛皇后站了起来,走上前来,心疼地捧住李乐菱冰冷的手掌,“怎么才回来,邱医师说了,吹多了晚风对你身体不好。” “今天学宫终考嘛,多看了会儿放榜,还挺热闹的。阿耶呢?” 李乐菱娇憨地在母亲怀里撒了会儿娇,才稍微端正一些,朝同父同母的四哥李惠行了一礼。 “阿耶在正殿里和山长、阿兄、阿舅、大臣们商量呢。” 四皇子李惠微笑说道。 “不是马上就要办接见学宫弟子的晚宴吗?” 李乐菱好奇地朝两仪殿正殿里张望了一眼,只见皇帝正一脸严肃地在桌面地图上用力指着, 身旁站着山长、太子,以及中书令薛机(同时也是薛皇后的兄长)、门下侍中东方录、尚书左仆射裴肃等一干重臣。 一群人沉声讨论着什么,隐约间能听到什么“用兵”、“疟疾”之类的词汇。 章节目录 第95章 驸马(4K) 皇宫晚宴比想象中更麻烦,一众通过终考的士子,先是乘坐宫中马车,入朱雀门,过承天门街,在承天门内,下马车步行,经太极门、左延明门、朱明门、两仪门,终于抵达两仪殿前,在两仪殿前排队等候。 皇宫的规模,还真是大啊。 和其他学子站在冷风中的李昂,用眼角余光左顾右盼,宫殿建筑雕梁画栋,恢弘气派,站在殿前空旷寂寥广场,眺望远方高楼灯火,心中后知后觉地升起一丝荒谬感。 几个月前,自己还在为了家庭破产和一百贯钱而伤神费心。 现在却要作为学宫状元,等待面见天下间世俗权力最大的虞国君主,被鼓励嘉奖。 莫名有些不真实。 李昂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周围传来轻微交谈声,学宫准学子们窃窃私语着,满怀期待与憧憬。 戴着幞头的士子难掩脸上激动神情,恨不得把“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句诗刻在脸上, 高大魁梧的兵部推荐生紧紧攥着双拳,脸色发白,嘴唇微颤,完全看不到白天猛力捶打木盒、把双手都锤出血的悍勇, 纵使是太守家子女出身的雍宏忠、纪玲琅等,也抬头望天,在脑海中预演着上殿时自己的言行举止,以防止到时候自己不慎逾礼失礼,让家族丢了脸面。 而那几个头发、瞳色、肤色不同于中原子弟的胡人、蛮人、荒人学子,则小声念叨着什么——估计是提前准备的奉承话语和诗词之类。 他们不仅代表了自己、家族,更代表了一整个部落、国家。 生怕自己殿前失仪,让虞帝不满。 “不用太过紧张,学宫终考放榜后的两仪殿晚宴,已经举办了三百年了,很少会有意外发生。” 站在李昂右侧的裴静,转头看了未来的同学们一眼,微笑道:“就算陛下问到什么,比如以后志向之类, 一时间答不上来也不要紧,会有宫中大珰说你不胜酒力,帮你应付过去。” 大珰就是宦官, 尽管庆祝学宫放榜的两仪殿晚宴,主要是为了显示虞帝与学宫之间融洽,氛围没那么严肃,但该有的规格礼仪还是有的。 学子会左边五排、右边五排坐下,身边有宫人伺候,小声提醒以防止失仪。 问题在于...裴静是尚书左仆射家的嫡子,进皇宫次数绝对不少,面圣估计也面过好几次了,他的话语完全没让其他平民出身的学子放松下来,反而一个个更加紧张,生怕皇帝一时兴起,让自己说说考进学宫的感想和感言。 “感谢陛下,感谢学宫,感谢山长,感谢父母...” 已经有学子开始自言自语,小声复读起来。 之前考试的时候不挺有文采的么,怎么到殿前就张口结舌起来了。 李昂无奈地扫了眼紧张不安的同窗,吁出一口气,默默回忆起从燕大郎那里“借”来的十几首诗。 两仪殿的御宴并没有让殿前学子们等待太久,众人稍微吹了会儿风,就听到昊天钟声响起,站在台阶上的黄衣宦官拉长声音,喊了出来,“宣,载乾三年,学宫状元,洢州李昂进殿——” “日升。” 纪玲琅在背后戳了戳,李昂深吸一口气,大踏步登上白石台阶。 不止是虞人畏惧卑湿的观念使然,还是为了显示帝王的权威,两仪殿的殿前台阶修得极高, 李昂像爬山一般登上台阶,来到了黄衣宦官身侧。 “李小郎君请进吧。” 一看就在宫中位高权重的黄衣宦官,态度异常友善地朝李昂笑了笑,让身后的小宦官们心底讶然。 “嗯。” 李昂踏步走入殿中,见到了首座上的皇帝夫妇,以及坐在左侧位置上身形高大的鹤发老者。 虞帝李顺,薛皇后,山长。 “臣李昂拜见陛下。” 李昂按照来时马车上宦官的说法,准备行礼,果然得到了虞帝李顺的一声“免礼”,施施然站立起来。 “卿请坐吧。” 考进学宫的学子,自然而然就成为了虞朝臣子,李昂行礼感谢,心底却莫名升起疑惑。 为什么这三位感觉很开心?看着我的时候嘴角还带着微笑? 唔...不会是医治好燕国公的事情被传到宫里了吧? 李昂不明所以,只好一板一眼地按照礼仪与宫人指引,来到左侧第一排第二个位置前—— 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位青年,穿着淡黄色常服,衣服上绣着少了一爪的龙,腰间束金玉带,十三銙(类似于细皮带,上面有很多金玉小装饰)。 李昂眼皮一跳,能在皇宫里这么穿的人,只可能是虞国太子——李嗣。 此时,两仪殿外的黄衣宦官,又喊出了“幽州何繁霜”、“长安裴静”等人的名字。 李昂顺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由于学宫考生有七百余名,后续黄衣宦官都是一口气报好几个名字。 光等人齐上座就耗费了两刻钟的时间,之后又是皇帝、皇后致辞,鼓励了一番考生,挑了何繁霜、裴静、雍宏忠等十余人亲切询问。 皇帝皇后明显已经看过了部分考生们的资料,在问到何繁霜的时候,先表扬了一番他兄长的成就(直到这时一些考生才知道何繁霜的兄长是八年前的学宫状元、现在的太子左春坊中允,何司平), 又问了问她幽州老家的情况。 问到那个兵部推荐生的时候,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还说了他父兄的名字、他父兄所在边军的序列、他父兄在战场上立下的功绩,虞国感激他全家的付出等等。 让那位兵部推荐生感激涕零,恨不得在殿前叩首个几十上百次。 而被询问到的胡人弟子——他们表达完感动后,还在两次“再拜稽首”礼仪中间,现场表演了一段蹈舞。 这也是虞国胡人臣子的风俗,通过胡舞来表达向天可汗的臣服和爱戴。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李昂默默给予了胡人同学舞蹈很高的评价,而首座上的皇帝皇后也在微愣后开怀大笑,正式宣告宴席的开始。 宫廷舞者入场,丝竹乐声响起,宫人端上菜肴美酒。 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李昂默默松了口气,抿了口碧玉酒杯中的酒水,咂了咂嘴巴。 ‘宫里的酒感觉不太行啊,只有甜味儿,没有酒味儿——估计专门挑了度数低的酒,怕灌醉了这帮没怎么喝过酒的未成年学子,闹出什么笑话。’ 李昂揣摩着皇宫中的种种安排, 首座上的皇帝和皇后将,之前没有叫到的考生叫到身前,随意聊着天,态度随和,令一众没见过世面的学子如沐春风,一个个誓死要为虞国肝脑涂地——包括那些出身异族的学子。 而山长...山长连玄霄闭着眼睛,脑袋跟随着丝竹乐声,一点一点地点着头,似睡非睡。 呃...这就是虞国最强大的修行者、学宫校长么... 李昂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一口一口抿着酒水,吃着醋芹和羊肉。 “李小郎君是江南道人?” 坐在左侧的青年冷不丁问了一句,李昂差点呛了一口,放下酒杯,看向虞国太子李嗣,“回禀太子,在下是洢州人。” “洢州好啊,洢水桥秋天涨水的时候,正好吃捞鱼生。 鱼捞上来,先用水吊一个月,保证肉质干净;放血的工序要讲究,鱼片才会洁白如雪;配料要比例得当、顺序正确,才能凸显鱼生的鲜甜。” 李嗣在李昂惊讶的目光中,用洢州土话说道:“哈哈,我以前在学宫的时候,曾跟老师一起在洢州待过一段时间。” 李昂道:“太子洢州话说得很好。” “叫我大郎即可。” 李嗣微微一笑,突然拍了下脑袋,“诶呀,差点忘了,李昂你也是家中行大吧?那就不能叫我大郎了——你我都是李大郎。” ...太子你搁这讲冷笑话呢? 幸好咱俩不姓武。 不知道太子是性格友善健谈,还是有意招揽,坐在座位上和李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有讲宫里的事情,而是讲学宫的见闻。 比如学宫马场里的马都是特别育种过的,有稀薄的妖类血统,普遍性格恶劣骄横,有几匹特别喜欢咬路过学子的衣服, 学宫球场不同于长安的蹴鞠场地,更加广阔,学子可以在里面使用符术飞剑辅助,踢一颗绝对不会损坏的球,甚至还可以用符术攻击对手——由于球场有禁制存在,符术等法术轻易不会伤到同学。 除此之外,学宫还有观星台、铸造厂、温室农田。 有几个顶部被涂成红色的大型玻璃温室特别危险,里面种满了孙溥等草药博士,在天下间收集到的各种【妖】类植株,严禁乱碰乱动。 另外还有东君楼——那里面放置着无数禁忌异化物,任何一项流落出去,都会造成巨大危害, 就算是即将毕业的学宫优秀弟子,也不被允许上到三层以上。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或者获得博士、司业们的许可,学宫学子才能进东君楼里,申请使用异化物。” 太子李嗣笑着说道:“相比之下,藏书阁就没那么多限制了。 除了一些禁书之外,可以随便阅览。如果想借出去,就得跟藏书阁的姚教习打好关系——她喜欢吃长安城东市十芳斋里的桂花糕和豆沙味儿的灵沙臛。 去藏书阁的时候可以买点送她,这样借书也许就能方便许多。” “多谢太子。” 李昂诚恳地道了声谢,虽然不知道什么,但太子的态度似乎蛮好的。 “对了日升,” 李嗣以李昂友人们的叫法称呼他道:“你今年,还未婚配吧?” 嗯? 李昂的警惕性瞬间拉满,假装咳嗽道:“这个,咳咳,还没有。” 李嗣笑着问道:“中意的心上人,是什么类型的?” “呃...” 李昂之前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自从觉醒异界记忆后,他满脑子都是医学相关的知识还有考上学宫。 至于心上人... 李昂脑海中浮现出冬天裹在被子里蠕动着、纠结是否该上厕所的柴翠翘,挠了挠头。 在他的记忆里,他跟柴翠翘相识太久太久,以至于从没想过两人分开或者关系发生改变后的情况。 “还没想好?” 李嗣咧嘴一笑,朝两仪殿侧殿位置看了一眼,小声道:“其实按照惯例,侧殿的轻纱帷幕后面,就有我家宗室的姐妹,在观察这一届的学宫弟子哦。 要不考虑考虑? 反正都姓李,也算亲上加亲了。” “啊?” 李昂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两仪殿侧殿,果然在那里看到了轻纱帷幕,以及帷幕后方影影绰绰的少女们身影。 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皇室,都愿意与学宫弟子结亲,何况李昂还是学宫状元。 不过,公主郡主... 李昂脑海中下意识浮现洢州沙洮村甘小二一家的面孔,被靡靡之乐影响的脑海,骤然清醒冷静。 他考进学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和皇室结亲,当什么前途无量的驸马,受皇家礼法约束。 是为了保护更多的百姓,让更多愿意踏实生活的普通人,过上好日子。 “谢过太子,不过,在下暂时还没有婚配的打算。” 李昂态度诚恳地朝太子拱了拱手,而对方也点点头,无奈道:“嗯,好吧。” 杰出青年不怎么愿意与皇室结亲,还挺常见的。 一是因为当了驸马以后,就不能再从政, 二是因为,李家宗室的公主郡主们,脾气确实普遍不怎么样,民间多有逸事流传。 比如先帝时期,有位尚了公主(如今皇帝李顺的姐姐)的邓驸马,其弟病危,先帝派人询问,使者回来后,先帝问公主有没有去看丈夫病危的弟弟,使者回答没有,先帝又问那公主现在在哪里,使者说公主在慈恩寺看戏, 先帝勃然大怒,砸了书房后,在座位上叹息,怪不得士大夫们不愿意与李家结亲。 而对于学宫弟子来说,当了驸马或者贵妃,也是弊大于利。 如果对方足够优秀,能自己考进学宫,或者让山长点头,双方都是学宫弟子,那还有点共同语言。 如果对方不是学宫弟子,而自己又要全天下行走的时候...人生婚姻基本上可以判定为是一场悲剧。 甚至还不能离婚。 李嗣遗憾地摇着头,朝帷幕后方正在观望的姐妹们摆了摆手。 章节目录 第96章 玉佩(4K) “坐在大哥旁边的就是洢州李昂。” 两仪殿侧殿中,四皇子李惠隔着轻纱帷幕,望着殿中与太子交谈着的李昂,轻笑道:“阿耶、阿娘、山长,都对他很看重。 身家清白,才学渊博,医术杰出——听说还治好了燕国公的热毒病。 至于性格,听坊间风评,也不差。” 两仪殿中的李姓宗室子女们,也待在轻纱帷幕后,眺望审视着殿中宴席上的学子,还有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学子资料,相互传阅,小声讨论着。 这年头就算是李姓宗室子女,婚配也是人生的头等难题。 如果母族势力庞大、财力雄厚还好说,婚姻能有一定自主权,婚后生活也比较悠闲惬意。 如果母族势力微弱,提供不了任何帮助,本身还不怎么受皇帝宠爱的话,那就只能自力更生,想办法自己找合适中意的婚配对象,省得到时候被胡乱指婚给陌生人—— 那样不仅日子有可能拮据,婚后生活也未必幸福。 有公主小声问道:“可是他不是姓李么...” “嗨,同姓不婚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四皇子李惠撇嘴道:“学宫几百年前就通过动物实验再次证实了,同姓不婚的根源,是亲近婚配会导致后代得病——镇抚司专门饲养犬类的钟家对此也极有发言权。 洢州李姓...天知道是几千年前分的家。 何况我们家不讲究这个。” 虞朝风气开放,同姓不婚这种事情,只要不同宗,压根没人在意。 五皇子说道:“我倒是比较好奇,他之前不是被学宫的奚阳羽司业判为无法修行么? 怎么今天就能通过终考,还考了个状元回来。” “学宫嘛,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就算昨天无法修行,不代表今天就不能修行。何况山长都没说什么。” 李惠随口答道,转头看了眼侧殿里的兄弟姐妹。 六弟七弟觉得没什么意思,坐在角落里偷偷饮酒,三姐四姐正和年纪更小的妹妹、表妹们仔细翻阅学子画像和资料,低声讨论,已经嫁出去的长姐二姐在旁边做参谋,而不怎么受宠的九弟李善在殿外围栏处独自赏月... 至于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李乐菱... 李惠没看到李乐菱,回过头来才发现,李乐菱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轻纱帷幕后,也在向殿中张望。 李惠顺着目光看去,发现李乐菱正好奇凝视着李昂的背影,惊奇诧异道:“乐菱你认识他?” “啊?” 李乐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微红着脸摆手道,“不不,他是我...朋友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 李惠诧异地歪了歪头, 虽然他和同父同母的太子李嗣,有些许暗中矛盾(李嗣是嫡长子,被立太子。而四皇子李惠才华横溢,更受皇帝宠爱,被准许留在长安开设文学馆招揽学士) 但两人对于自幼体弱多病的同父同母妹妹李乐菱,都是相当爱护的。 ‘乐菱什么时候在皇城外面也认识朋友了。’ 李惠心思急转,表面上没有再问,心底已经有了主意,等出宫后让手下人去打听打听。 如果李乐菱对李昂有想法的话,他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也得帮帮忙——哪怕不是为了与太子争抢人才。 ———— 侧殿中的宗室子女热切讨论着,而正殿中的宴席也到了尾声。 由于宴席的酒度数极低的缘故,所有人都只是微醺,没谁真的喝醉。 学子们面见到了圣上、皇后、山长,一腔报国热血慷慨激扬, 皇帝夫妇也对虞国未来栋梁们施以雨露之泽,俘获了人心,宾主尽兴。 伴随着宫中大珰宣布宴席结束,宫人们扶起学子,撑着防风伞,将学子送往殿外——台阶下方已经准备好了醒酒汤和马车,会把学子们送回家中。 ‘太子是真能聊啊,谁能想到虞国太子竟然是个话痨。’ 李昂摇着头,跟着人群就要走出殿外,却被宫中大珰轻声叫住,“李小郎君请留步。” “啊?” 李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却见大珰微微躬身道:“陛下有话要问李小郎君。” “这...” 李昂眉头微皱,朝同样停下脚步的纪玲琅、雍宏忠等人悄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让他们先走,同时问黄衣宦官道:“敢问大珰是什么事?” “这个下走不知。” 黄衣宦官态度依旧恭敬,“李小郎君,请。” 黄衣宦官转身走向两仪殿深处,李昂也只好迈步跟上,大脑急速运转,思考着待会儿的可能性。 皇帝和皇后在殿前都没有怎么询问过自己,山长也始终保持着似睡非睡的姿态。现在叫自己过去,能为了什么事情? 燕国公的病?已经治好了啊,而且不用犯着皇帝皇后再次接见吧。 难不成是自己学宫成绩有问题?不应该啊,宴席都已经吃完了,要有问题早就指出来了。 总不会是...皇帝皇后亲自提亲吧?!如果真提出来,同姓不婚这个理由貌似搪塞不过去啊... 李昂心思杂乱,跟着黄衣宦官来到两仪殿后方。 殿后中,不止站着彻底醒了酒的帝后,还有站在长桌旁的山长、亲王、太子、一众位高权重的大臣,甚至还有正对着自己微笑的程居岫。 ‘程师兄什么时候回的长安?’ 李昂心底一松,程居岫笑得这么开心,那么想来就应该没什么问题。 “臣李昂拜见...” 话刚说出口,还没行完礼,就被皇帝叫停, “好了,免礼免礼。” 虞帝上下打量着李昂,微笑说道:“这个东西,是你的手笔?” 嗯? 李昂心底升起不祥预感,只见虞帝从桌上一个银质的叶片形夹子。 助产钳? 李昂瞬间想明白了程居岫出现在两仪殿里的原因,无奈点头道:“是。” 虞帝从山长旁边一位穿着学宫司业制服的儒士的手中,接过一张长安水渠地图,再次问道:“疟疾与蚊虫有关的事情,也是你发现的?” 这... 李昂扫视水渠地图,脑海中闪过刚进长安的时候,在酒楼上与杨域等人的闲聊,只好再次无奈点头道:“是。” 水渠地图,蚊子,疟疾——难不成那天在酒楼上与之争执的,正好是学宫司业? “你啊你,” 虞帝放下水渠地图,轻捻了下胡须,笑道:“助产钳一物,能救助天下无数遭受苦厄的妇女孩童。而发现疟疾病因、找到防控方法一事,又利在千秋万代。 哪怕在虞国各处给你立生祠、寺庙也不为过。” “学生只是站在先贤的肩膀上,略微有所发现而已,不敢妄自居功。” 李昂连忙推辞,疟疾的事情还好说,助产钳的消息要是流传出去,妇科圣手这个名称是逃不掉了。 “功劳就是功劳。” 虞帝正色道:“剿灭疟疾,不仅让千万百姓免遭疟鬼之苦,还能为虞国大军扫除后顾之忧。日后开疆拓土,也必然有你一份功绩。 再加上你还治好了镇国大将军燕云荡, 功劳太多,不好随意赏赐了...” 虞帝沉吟不语,像是在斟酌该给李昂什么样的封赏。 别赐婚!别! 李昂跟太子聊了几个小时,已经有了心理阴影,看虞帝和薛皇后目光闪烁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立刻福临心至,行礼道:“臣不求封赏,但求一物。” “哦?” 虞帝惊诧道:“你想要什么东西。” “臣想借阅,太医署、尚药局、药藏局中的典藏医书。” 李昂说出了拟好的答案,“臣家中世代行医,毕生梦想就是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臣想借阅各方医书,博采众长,增进医术, 也许将来不仅能预防疟疾等疾病,还能真正治愈患有疟疾和其他重症的病患。” 索要医书不仅在道德上无可指摘,还可以为以后的种种发明做铺垫——只要看的书足够多,总能在古籍上找到相关线索,为发明创造取得合理性。 “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虞帝眼前一亮,沉吟道,“此事我准了。” “谢陛下。” 李昂松了口气,却听虞帝继续说道:“不过虞国没有有功不赏的习惯,医书只能算一小件。 你现在又还是学宫的学生... 这样吧,你不是在长安城里还没长期住处么?赏套金城坊的宅子给你。 距离学宫开学还有半个月时间,这半个月就暂时先别随意出城了, 助产钳和疟疾防控事关重大,兵部、户部、工部还有太常寺太医署,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会过去咨询你。” “臣遵命。” 李昂松了口气,金城坊位于长安西北方向,西市的正北边第二个坊市。 那里环境优越,水草丰茂,住着许多富豪——如果是东北方向反而不那么好,无论是崇仁坊还是安兴坊、永嘉坊,都住着国公大臣。 住在那里未必是件好事。 三言两语敲定了赏赐后,虞帝又随意问了些问题,比如李昂家中情况,洢州风景等等,勉励一番后,终于让李昂离开。 和皇帝说话真累。 李昂长舒了一口气,跟着黄衣宦官走出两仪殿,出殿时还收到了额外礼物——一个装着一块块长条金锭的木盒。 黄金一百两。这是来自皇家给予重臣的标准金银类赏赐。 一两上等黄金,价值约十七贯五百文, 一百两就是一千七百五十贯——不算很多,远比不上金城坊的宅子,主要是金锭背面有皇家刻章,具有象征意义。 ‘进一趟皇城,跟进货似的。’ 李昂看着木盒中金灿灿、沉甸甸的黄金,摇头想道,‘不过这皇家的黄金,恐怕是不太容易找人融了换成飞钱。 还不如直接赏赐纸钞呢,起码想花就花。’ 李昂随意腹诽着皇室的体面,刚登上马车,就看到程居岫也从两仪殿里出来了。 “程师兄。” 李昂惊喜地把头探出马车,“公羊教授那边没事了?” “嗯,已经解决了。” 哪怕在月光下都显得晒黑了几分的程居岫爽朗笑道:“倒是日升你,这几个月过得很丰富精彩嘛。” “师兄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李昂摇头苦笑,在长安的这段时间跌宕起伏,昨天晚上这个时候,他还在地下溶洞中与剑仙衣冠冢里的机关斗智斗勇,险象环生。 “好了,我出来,是替山长把这个给你。” 程居岫稍稍正色,将一块长方形的、刻有饕餮纹的墨色玉佩递给李昂。 李昂诧异道:“这是...” “你可以把它当做,学宫状元的奖励。” 程居岫说道:“玉佩里有一张山长亲自写的符箓,能抵挡一次外力攻击,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用。” “这也太贵重了吧?” 李昂惊愕不已,学宫山长是虞国修为最高强的修士,他亲自写的符箓... 能值多少钱? “你应得的。” 程居岫顿了一下,扫了眼站在旁边、低头不语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黄衣宦官,沉声道:“另外,刚才在两仪殿里,陛下让你不要出城走动,也是为了你好。 要知道,只要解决了疟疾,虞国大军向西向南发兵,就少了一大顾虑。 这对南周、西荆、南诏等国,乃至十万荒山里的荒人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长安城里虽然安全,但危险...还是有的。 陛下让你住在金城坊,山长送你护身玉佩,都是出于这个想法。” 李昂愕然道:“师兄你是说...会有刺客刺杀我?” “说不定是修士。” 程居岫严肃道:“吾之英雄,彼之仇寇。 你今天能预防疟疾,说不定明天就能彻底治愈瘴气。 而南周、西荆、南诏等地的法术、异化物,诡异莫测,不得不防。 所以这段时间,要多加小心。 等学宫开学后,就能稍微好点了。” “嗯。” 李昂点头答应,将如烫手山芋般的墨玉,佩戴在腰间,朝程居岫拱手道别。 马车驶出朱雀门,离开皇城,前往怀德坊旅社。 时值深夜,庆祝的洢州同窗们还有来访宾客都已散去, 李昂用钥匙打开院门,点燃油灯,默默注视着饕餮墨玉与盒中金锭。 柴翠翘已经睡着,李昂没把小女仆叫醒,独自拿起金锭捏了捏。 本想着检验一下皇宫赐金的纯度,然而金锭刚一入手, 李昂手掌深处,就传来强烈刺痛——无数墨色丝线刺出皮肤,如蛛网一般彻底包裹住了金锭,啃噬吸收着灿烂金属。 章节目录 第97章 金银 呲呲呲—— 如同纸张被硫酸腐蚀一般, 李昂手中的一小块长条形金锭,迅速融解销蚀,布满海绵般的内部空洞,变得千疮百孔。 而无数墨色丝线表面,则相应浮现出一缕缕金色流光,流淌至皮肤之下的部分。 李昂能感觉到手掌的重量并没有增加,也没有剧烈疼痛, 同时,墨色丝线似乎并未因为吸收了一小块金锭而满足,相反,像是嗅到了金属气息一般,继续蜿蜒伸展,向着木盒中的其他金锭探去。 “啪!” 李昂抽回手掌,重重关上木盒,并退后数步。 桌上油灯烛火飘摇,照映出他阴晴不定的表情。 墨色丝线于空中摇曳了一阵,这才“不甘”地吸收完所有残余金块,重新收缩回皮肤之下。 “...” 李昂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绵长,青筋静脉隐约可见。 没有伤口,没有血液。 “不解决是不行了,必须要弄清楚墨色丝线是什么。”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拿着装有金锭的木盒来到客厅坐下,再一次梳理起自己得到墨色丝线的经过。 首先是,时间。 昨天早上卯正(6点)左右,自己和焦成等人在剑仙衣冠冢地宫内,得到石盒。焦成打开石盒,发现墨丝,引起地宫坍塌,众人逃往甬道,包括焦成在内的其余人死去,李昂在离开时触碰到石盒内的墨色丝线,被其寄生。 ‘焦成是率先打开石盒的人,但墨丝却没有寄生他。有两种可能,一是条件不符。二是接触方式不对。’ 李昂默默道:‘焦成的年龄已经超出了适合修行的区间,按照学宫典籍的说法,其灵脉早已闭合僵化——而我的灵脉,还保持活化。 这可能就是区别。 而第二种可能性就是接触方式。 焦成只是打开石盒,并没有用手掌触碰到墨色丝线。我则是用手掌与墨丝发生了直接接触。 当然,也有可能是两种原因皆有——直接接触,且灵脉活化。’ 李昂抬起右手,将手指轮流按压在发烫的油灯玻璃罩上,看见整根手指在烛光照耀下呈现红色,里面的静脉动脉纹路清晰。 ‘勉强能看见墨丝。单根直径...非常细。形态呈树枝分叉状,布满整根手指。’ 如果是普通人看到布满丝线的手指,联想到自己可能被寄生得满目疮痍的身体,恐怕已经惊恐叫喊出来了, 不过李昂毕竟是连续十小时亲手拔出过麦地那龙线虫的人,脑海中储存着无数堪称酸爽猎奇的寄生虫类病灶,第一反应不是惊骇欲绝,而是尝试理解分析。 ‘我的身体机能,并没有出现明显问题,手脚各部位活动正常。’ 李昂思索道:‘目前已知的信息有。 一,墨丝能起到引导灵气、连接灵脉的作用。 二,墨丝具有一定的自由活动能力,并且坚不可摧。 三,墨丝平时蛰伏在皮肤下方,被黄金所吸引时,会直接刺出体表,吸收黄金。 四,墨丝活动时,不会造成伤口,不会流血。’ 首先第一点,在刚从地宫爬出来的时候,李昂就已经发现,自己引导灵气进入灵脉时,畅通无阻,没有出现疼痛反应。 ‘之前我用阴沉木、精金等材料进行过灵脉连接实验。不握持任何材料情况下,将灵气导入灵脉,痛度为1。 握持紫色独山玉髓时,痛度1.3。 幽州阴沉木1.2。 性能最优秀的是精金,握持时的痛度为5.0,制成圆环戴在头上后,痛度下降到1.5。 从握持到头环的痛度下降幅度越高,意味着材料对灵气的传导效率越高。 而墨丝的痛度为0.7,也就是说,它极大程度补充了灵脉的断裂缺陷,使得本来没有希望的颅中断剑能够修行。’ 李昂按了按眉心,想道,‘精金灵气传导效率优异,已经是长安拍卖行里能买到的单克最贵的特殊材料之一。 就算是巡云境修士,也没人奢侈到用整块精金打造飞剑。 如果墨丝的灵气传导效率比精金还高...很有可能会在学宫藏书阁中有所记载。’ 李昂闭上眼睛,默念《上清灵感章》,片刻后眉头微皱,睁开双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吸收了那块金锭后,他感觉驱动灵脉所造成的痛度,比原来稍微低了那么一些些。 ‘难道吸收金属,能增强墨丝的灵气传导效率?’ 李昂愕然想道,思索片刻后,站起身来,从墙角搬出箱子,拿出了之前委托燕国公府,从长安拍卖行里买到的各类材料。 包括且不限于木材,玉石,金属,骨骼等。 李昂深吸一口气,戴上自己制作的简陋外科手套后,将各类材料取出,整齐罗列放在地上, 然后摘下手套,轮流用手掌隔空试探。 蓝田玉,没有反应。 阴沉木,没有反应。 冠鸠翎羽,没有反应。 纯银,反应略强烈,墨色丝线在手掌距离纯银三厘米时,刺出皮肤表层,试图吞噬。 铁、铜,反应极其微弱,墨色丝线在手掌接触纯铁纯铜后,也没有主动出现,直到李昂运转灵气时,才勉强试探着钻出皮肤。 汞,铅,反应微弱。 铋,反应程度与银接近。 金,反应强烈... 一番实验下来,李昂终于确定,墨色丝线对于金属,尤其是金银两种金属的反应相对强烈,吞噬的“欲望”相对较高。 ‘现在没有实验环境,不能制取出钫、镭、铀等金属元素。需要等条件完备后进行进一步实验。’ 李昂思索道:“下一步,就是探究吸收金银金属后,墨丝是否会像我想的那样,进一步提升灵气传导效率。” 他将各类材料重新放回箱子里装好, 往装着金锭的木盒里又放了几大块银锭,来到隔壁房间,拿木盆接了水,往泡澡用的大型木桶当中,倒入一盆盆的清水,直到木桶被水装满。 然后李昂脱下衣服,小心翼翼躺进木桶,看着木桶里的水因为他的体积而溢出,并打开木盒,手掌略微探出水面,开始让墨色丝线吸收金银材料。 等到木盒中所有金银被吸收殆尽,木桶中的水却没有进一步溢出。 “我的体积,没有一丝一毫的增加...” 章节目录 第98章 道途 吸收了五、六公斤重的金银,整个人的体积却没有变化。 这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是正常——墨丝难道能极限压缩金属体积?或者这是异化物的特殊能力。 李昂从木桶中站了起来,擦干身躯换上衣服,思索片刻,站在原地跳了跳。 身体似乎...更轻盈了? 李昂挑起眉梢,攥紧拳头捏了捏。 不是错觉,在吸收了六公斤左右金银后,身体所蕴含的力量貌似真的上涨了一截。 ‘依附于骨骼的墨丝,起到了肌纤维的作用?’ 李昂不太确定地眯起眼睛,决定切实测量一番。 俯卧撑,深蹲,卷腹,仰卧起坐,各五十次一组。 肌肉略微酸痛,但还算游刃有余。 硬拉做组大概在四十公斤左右——举重对象是白天怀德坊旅舍主人送来的一块假山石,说过具体重量。 这个数值,以李昂目前的年龄、身高、体重,以及此前没怎么体能锻炼过的背景来看,算是相当不错了。 ‘举重时能明显感觉到骨骼周围有种绷紧的感觉。也许就是墨丝在起到作用。’ 而在举重后,李昂又尝试喂给墨丝更多银锭,这一次墨丝吞噬银锭的效率明显提高了一些,感觉更“饿”了。 再次之后,李昂休息了一段时间,再次测量体能,数值略微上升。 ‘墨丝能辅助灵气运转,提升身体机能,但需要消耗相应的贵重金属。’ 李昂目光闪烁,‘吞噬的贵重金属越多,则墨丝的机能就越强,是这个意思么?’ 按照学宫的分类,墨丝无疑是没有生命的【诡】类异化物。 问题在于,不知道它的负面作用。 墨丝来源于剑仙衣冠冢里的石盒,想弄清楚这些最快的方法,就是顺着剑仙的线索,追根溯源。找出墨丝与剑仙本人的联系。 但剑仙已经作古近三百年,有多少资料遗留下来还不好说。就算有,那些资料也绝对是各方势力的机密。 李昂想了想,‘目前的短期目标,是暗中收集金银,进一步检验墨丝的功能和负面作用。 中期目标是进入学宫,在藏书阁中,查找与墨丝有着相似之处的【诡】类异化物。以及历史上使用过这些诡类的魔道修行者。 长期目标,则是搜寻尽可能多的剑仙本人资料,弄清墨丝的本质。’ 学宫和虞国允许有资格者使用异化物,但严禁像前隋时期魔道修行者那样,把异化物直接植入体内的行为。 一旦被发现,轻则取消学宫资格,剥除异化物, 重则打入镇抚司或者学宫地牢。 ‘无论是朱雀门,还是皇城里的禁制,似乎都没有排查出我体内的墨丝。山长和隐藏在皇帝陛下周围的修行者们貌似也没有反应。 但是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李昂下定决心道:‘助产钳和疟疾的功劳,短时间内还不能转化成实际肉眼可见的、利国利民的功绩。 若墨丝暴露,不一定能让我免遭影响。所以还需要隐藏。 首先继续探索墨丝功能与副作用, 其次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接触金银等贵重金属,不能让其延伸至体外 再次要掌握精确控制的方法。 所有一切,都需要在暗中谋划进行...’ 李昂向来不缺乏行动力,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他先是配合宫里面的对外管事人员,搬到了位于金城坊的宅院中。 这座宅子本来属于一位中阶官员,因为涉嫌贪腐而被贬官到外地,宅院也被充公。 由于才闲置了半年不到,宅子里的家具、花草树木保存得相当完好,稍微除去些杂草,在池塘里引入活水,灭杀蚊虫后,就可以搬进去居住。 并且由于宅院面积适中,打理起来也相对方便,不需要太多仆役。 在反复确定李昂不需要委派或者聘请额外仆人后,皇宫的管事人员就将钥匙、地契、房契等事物,一并交给了他。 住进新房子后,李昂和柴翠翘先感慨一番这宅子不错,感谢皇恩。 然后按照虞国习俗,朝院中撒盐米五谷,并设宴邀请友人亲朋。 宋绍元、翟逸明、纪琳琅等洢州同乡,杨域、雍宏忠等友人,还有程居岫、韩卿云、丁景山这三位学宫即将毕业的师兄师姐。 程居岫和韩卿云在长安待不了多长时间,前者还要去协助公羊德明博士修造能穿过无尽海的金属舰船, 后者也有自己的毕业项目。 而丁景山...这位丁师兄好不容易才在秘书省地下室里修完了周国的一部分史书,被他老子准许放了出来, 在酒席上听闻李昂考进学宫的经过后,猛喝了几大碗酒,表示是自己不靠谱,程居岫让他帮忙照看的师弟没照看好,然后坐在凳子上对李昂的离奇经历啧啧称奇。 “日升你这是吉人天相啊,被奚司业判为无法修行后,还是参加了终考拿了状元,让他在长安城丢脸丢大了。 嘿,奚司业以前就经常帮达官显贵家的子女看灵脉、卜卦象,以此敛财。 这事儿出了以后,看谁还会请他,也不怕判错了,耽误子女一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丁景山拍着李昂肩膀爽朗笑道,他虽然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但交往的朋友大多都是寒门弟子, 对于奚阳羽完全没有好感,反而乐得看这位新晋司业吃瘪。 “日升,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学宫第一年的课程比较繁忙,不止教授虞律、国史、农学等课程,还要让学生对符、术、剑、念、体五类有着基本认识。 在第二学年,根据自身天赋和意向,选择一条或两条道途。” 程居岫微笑道:“有中意的门类了么?” “这个,还真没有想过。” 李昂摇了摇头,虽然见过了奚阳羽、陈丹丘乃至山长这样的烛霄境修行者,甚至还得到了一块山长亲自写的符箓, 但也没见过他们全力出手的样子,对于修士的力量上限与表现形式仍缺乏概念。 “不过...应该会是符、术或者剑吧?” 李昂想到了自己昨晚轻松拎起半人高原石的情景,面不改色地说道,“毕竟我喜欢平静一点。” 章节目录 第99章 开学 庆祝乔迁之喜的宴席并没有持续太久,程居岫三位学宫弟子百事缠身,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处理, 而杨域、雍宏忠、纪琳琅他们,也要为未来的学宫生活做准备。 杨域家里连办了六天流水酒席,任何人只要过来喊一声“杨七郎才高八斗”、“杨七郎学富五车”、“杨七郎敏而好学”,就能免费吃喝。 就这样,杨域家里还嫌酒席场面,比长安城里其他几户有子弟考进学宫的人家冷清。 雍宏忠和纪琳琅,则要写信回家,告知父母喜讯,让家里人不用担心。 另外纪琳琅还告诉了李昂一件趣事——洢州城那位以卖绿豆成名的福医于淼水,这段时间也在热切打听今年学宫考试的经过。 当李昂初试第二的消息传回洢州城时,于淼水面如死灰,关门歇业。 当李昂复试第一的消息传回洢州城时,于淼水家门紧闭,院子里不断传来哭声。 当李昂被奚阳羽判定为终生无法修行的消息传回时,于淼水又喜出望外,院子里的哭声又停了。 而当尘埃落定,李昂成为洢州第一个学宫状元的消息传回后,于淼水在家里呆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 次日容貌憔悴,像是老了几十岁一般,主动拖家带口,去洢州桥头的兰生楼找到了宋绍元的母亲宋姨, 跪地恳求,将于家在洢州城里的药铺产业、宅院,低价卖给了宋姨——看那阵势,如果宋姨实在不收,对方就要跳江了。 宋姨无奈之下,只好低价买下了产业,而于淼水也千恩万谢带着家人离开了洢州,去往外地。 次日从洢州寄到长安的信上,也说明了这些内容。 信上宋姨先是向李昂表达了她擅自做决定的歉意,并附上了于家三分之一产业按正常价格卖出去的飞票,总共一千五百贯——另三分之二需要等到剩余房子卖出去后再寄到长安。 然后宋姨又在信上,请李昂好好劝慰一下宋绍元,让他没考上学宫也不要伤心难过,可以先在长安再待半年,参加明年二月的科举。 伤心难过... 李昂看着信件,想到和尤都知过得如胶似漆的宋绍元,表情古怪有些古怪。 明年,明年如果宋姨来长安看望,只怕孙子都有了。 这都什么事儿。 李昂摇了摇头,放下信件。宋绍元学习颇为刻苦,何况尤都知自身的文采也很高,考科举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于淼水的事情只是一小段插曲,李昂将那一千五百贯随手收了起来。 这段时间,他主要在忙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见兵部、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署的人。 兵部需要李昂协助制定如果虞国向南用兵时,可能遇到的疟疾方面的相关问题。比如驻扎兵营时的防蚊、灭蚊策略。 户部和太常寺向李昂资讯助产钳的相关事宜,比如在学宫刊物上发表文章,讲解助产钳使用方法与注意要点,以及让太医署在各州的医师,召集本州的产婆,推广使用助产钳等等。 顺便李昂以文字形式,写下了生产和产后护理的注意事项。 比如产婆要洗手,助产钳和床褥要消毒,加强产妇孕期保健,注意均衡营养,增强体质云云。 这属于是破罐破摔了,疟疾的事情相对比较敏感,不好把李昂的名字张贴出去,助产钳就没有这个忌讳。 按照两部官员的说法,陛下和皇后都打算好好宣传一下李昂的功绩,妇科圣手这个称呼怎么也跑不了。 既然这样,还不如把产妇护理宣传的事情做做好,也能多救一些人命——产妇在生产和生产后护理阶段的死亡率,在虞国某些极度落后地区高达百分之一点五, 许多都是卫生观念落后导致。 而工部上门,则是长安的防蚊事宜——尽管学宫的澹台乐山司业,已经和他的学生,重新修改了长安水渠建造图,但在具体防蚊方略上,还是要再来咨询李昂。 比如防蚊蚊帐怎么制作,该用什么植物来驱蚊,如果要在水渠养鱼来吞食孑孓,该养哪种鱼比较好等等。 由于长安人多嘴杂,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工部的具体政策还没制定出来,坊市间就已经开始流传蚊虫致病的消息了。 大户人家纷纷开始在厅堂、卧室里悬挂丝绸蚊帐,材质差一点的麻布蚊帐也被抢售一空,导致长安布价原地上涨。 这些事情自有专业人士处理,李昂没太在意,把自己关在宅子里,对外宣称要研读太医署送来的医书典籍。 实际上,则是用那一千五百贯,在长安西市金店里,买了金银等贵重金属,继续研究墨丝。 将贵金属喂给墨丝,确实能在不影响自身体积、体重的情况下,增加墨丝强度,提升身体机能,优化灵脉传导效率。 目前李昂消耗掉了约一百五十两黄金,五百两纯银, 将灵脉,从颅中断剑时的六条半,增强到了大约十根灵脉的水准。 如果能吞噬更多金银,灵脉强度甚至可以达到十三根、十四根,越来越接近于学宫概念中的天才。 “听说裴静的灵脉天赋就是十四根,万万人中才有的资质。 而柳叶眉也绝对不差。 要想追上乃至超越他们的先天资质,还需要更多的钱才行...” 房间里,李昂摇头吐槽道:“这算是氪金创造快乐吗?” 墨丝成长进度越快,消耗得金银也就越多。 长安金价,一两价格十七贯五百文。 一千五百贯,连百两黄金都买不起。 必须要开拓新的财源。 李昂思索敛财方法之余,也在关心着镇抚司的消息。 焦成的失踪,在平康坊和长安帮派中刚引起些微波澜,就被上面的人出手平息。 焦成是某位或者某些权贵敛财的工具,没人希望他的死被广泛注意。所以没过多久,平康坊就迎来了一位新管事, 而焦成原本住着的楼阁,也被一场大火所吞没焚毁——据传焦成手中有长安权贵们的阴私资料,一把火少了最省事。 至于镇抚司有没有继续追查,有没有从地宫中挖掘出更多线索,联系到失踪的焦成乃至李昂... 这些信息,李昂也无从获知,只能暗中搜寻信息,继续等待。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终于,学宫开学的日子到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飞剑 “少爷,腰带戴上!” “呼,差点忘了。” 清晨,金城坊新宅邸中,李昂和柴翠翘手忙脚乱地洗漱收拾着。 穿上崭新的袍衫皂靴,戴上幞头,系上蹀躞(虞国流行的皮革材质腰带,上面挂着香囊、玉坠、小刀、砾石等随身携带物品), 再三确认没有遗落之后,李昂提上装有精金头环的药箱,和柴翠翘走出屋门。 今天是学宫开学的日子,杨域、纪玲琅等人的马车已经在院门外等待。 柴翠用力点了下头,从马厩里把枣红马牵了出来,将缰绳交到了李昂手里——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饲养,枣红马比之前略微胖了一圈,毛光水亮。 李昂牵马来到院门外,柴翠翘再一次整理了一番他的衣领,小声道:“少爷,注意安全。” “去学宫上学而已,哪有什么不安全的。好好看家,我晚上就回来。” 李昂笑着搓了搓柴翠翘的头发,走出院子,骑上马背,和杨域、纪玲琅的马车并排向长安城金光门行去。 沿途能看到不少骑马的少男少女、豪华马车,或者载满了个人用品的货车——学宫内部有面积相当大的宿舍, 在长安没有住处的外地学子可以申请住校,每年只需要象征性地缴纳两贯钱。 当然,也有一些本来就家住长安的学子,会申请居住于学宫宿舍。 他们有的是不想每天早晚出城进城折腾, 有的是为了拓展人际关系——同个宿舍的同学,肯定要比其他学子亲近一些。 学宫对于这样的请求倒也不会拒绝,反正宿舍空着也是空着,但是要额外收费,每年五百贯。 乍听上去还可以,不过仔细一想,每年五百贯,一天就是一贯又三百七十文。 长安城最便宜下等的旅店,是一晚二十文,中等旅店一天五十文,高档旅店一天一百文。整租带园林的宅院每天也才一贯。 学宫住宿的每天一贯三百七十文,已经算很夸张了。 ‘果然还是这段时间经手的钱太多,有点不拿钱当钱了。’ 李昂暗自摇了摇头。 长安物价比起洢州简直就是飞涨,在洢州一天花两百文已经了不得了, 而来长安,替尤都知赎身花了五千贯,购买特殊材料花了六千贯,给墨丝氪金氪了价值两千贯的物资... 在长安短短几个月,竟然已经花了这么多钱? 一想到嗷嗷待哺的墨丝,李昂脸庞不自觉地黑了下去。 最近由于盛产银矿的扶桑国再次爆发局部战乱,长安城里的银价上涨,涨到了每两一贯两百文,看样子还有继续上涨的趋势。 再这样涨,别说金锭,银锭都要买不起了。 ‘早知道那天在两仪殿里就不跟皇帝皇后高风亮节、拒绝更多赏赐了,’ 李昂默默想道:‘就算是驸马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胡思乱想着,枣红马和旁边两辆马车已经驶出了金光门,在城门卫兵与长安市民们拘谨羡慕的目光当中,向着长安西南方向的霞山行去。 旧地重游,平添几分感慨, 车队驶过了初试时的广阔草场,沿着曲折道路,来到了霞山西面的缓坡处,于学宫牌楼前停下。 “载乾三年的新生来这边!” 中气十足的喊声在牌楼下方响起,只见学宫西侧大门处,已经摆了十几张桌子,桌后坐着学宫教习与在校生,负责登记新生住校情况。 喊话声,来自于一位身形偏胖、系着玉带銙的圆脸青年——他正笑呵呵地朝车队招手,腰间玉带上,别着一块和程居岫【学宫行巡】有所相似的玉牌。 “殿下?!” “越王?” 一些家住长安的新生们,看到圆脸青年惊愕不已, 杨域钻出马车,小声对李昂道:“陛下的四皇子,越王,也是学宫弟子,比我们年长五届。明年就该毕业了,想不到他会来接待新生。” 那天没在两仪殿晚宴上见到越王,不过是叫李惠对吧?听说很受皇帝皇后宠爱。 李昂看着车队停下,也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了迎接上来的学宫仆役,让他们把枣红马牵去马厩。 “殿下。” 裴静等官宦子弟上前,朝越王李惠恭敬地拱手行礼,被李惠笑着打断道:“在学宫里不要用殿下这种称呼,都是同窗。以后叫我四郎即可。” “排行+郎娘”的称呼在虞国贵贱通用,官宦显贵子弟短暂迟疑后,才犹豫着叫起了四郎。 “四郎,你怎么...” “怎么来接待新生是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何况今年我妹子也来。” “妹子?是哪位公主?” 看到众人一脸惊讶错愕,李惠笑着朝人群挥了挥手。 “四哥。” 从豪华马车上走下的少女摘去脸上的鹅黄轻纱,微笑着走上前去。 “光华公主...” 裴静等人一脸惊愕, 站在李昂旁边的杨域也张大了嘴巴,快速向李昂解释起光华公主名为李乐菱,是陛下与薛皇后最宠爱的嫡女,视其为掌上明珠。 但坊间传闻这位光华公主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想不到今年竟然来了学宫。 “难怪越王会亲自出来迎接,原来是光华公主也在...” 杨域啧了啧,忽然注意到李昂挑起的眉梢,“日升怎么了?” “哦,没什么。” 李昂没解释他和柴翠翘认识李乐菱的事情,站在人群后方等待登记。 申请住校的新生有五百余名,他们将在登记后,由老生带领前往宿舍,安放个人物品,然后游览学宫。 不住校的两百余人,则在登记过后,直接分成五组, 由越王李惠、其他三名老生,以及从李惠身后走出的、毫无存在感的九皇子光王李善带领, 前往学宫各处游览。 “学宫占地面积广阔,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西侧正门的广场。 左侧隔着半座山,是草场、演武场和马场——也就是各位初试时的场地。 正前方的那一大片建筑是监学楼。教授国史、算学、虞律等课程。新生的符、术、剑、念等也在那里授课。 监学楼的左后方则是食堂,再后方是宿舍——食堂聘请的都是各地名厨,每天都会换菜系菜色,各位学子需以我为鉴,小心不要发胖。 而我们右手边的南边树林后面,是农田和温室。也就是农学和草药学的授课地点。 大家千万要注意温室和农田外面挂着的牌子—— 有些植株对普通人乃至修士而言都很危险,而有些植株则异常珍贵,甚至举世罕有。万一踩坏了,小心博士、教习找上门拼命。 农田和温室的右侧,则是垂云湖。过桥后即是存放书册的藏书阁,以及封印异类的东君楼。 东君楼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李惠微笑着带领众人沿着学宫道路向前走,确实像某些坊间传闻的那样,越王李惠有着独特的人格魅力, 哪怕只是充当导游,随意闲聊都能令人如沐春风。 学宫老生们的返校时间是在三四天前,走在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学宫弟子,在草坪、林间漫步闲聊。 “剑来!” 一位年轻的学宫弟子和同伴们走在林间小径,看四下无人,偷偷从腰间抽出一柄桃木剑,轻喝一声,踩在木剑上面, 连人带剑悬浮于地面半丈高度,向前蹿出一段距离,直到飞剑后继无力,才摇摇晃晃降落。 那位学宫弟子转过身来,洋洋得意地朝同伴们抬了抬下巴。 正在带领新生参观学宫的李惠听到动静,哼了一声,朝林间一弹指,令那柄桃木剑脱离控制,向他飞来。 刚玩了一出御剑飞行的学宫弟子们从林间追出来,看到拉着脸的李惠,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低头走近。 “禁飞区玩飞剑,没收,找博士写认错检讨去。” 李惠将木剑别在自己腰间,挥手驱散了唉声叹气的学宫弟子,转头对新生们笑道:“他们去年还是二年级生。 学宫的学习时间是四到七个学年,绝大部分弟子会待满七年才毕业。 第一年除了虞律、国史等课程外,要对符术剑念体等五种体系有基本认知。第二年选择适合自己的道途。 由于御剑出自于御念,进度比符、术、念同期慢一些。要达到身藏境、听雨境——通常是第二或者第三学年,才能学习御剑飞行。 一些弟子刚学会,就忍不住想玩御剑飞天遁地。 碰到这种情况,必须严厉教育,否则太容易摔断手脚乃至脖子了...” 越王李惠随意说着,李乐菱挪动脚步来到李昂身旁,轻咳了一声,“那个...对不起啊。之前没告诉你和翠翘我的身份。” “公主。” 李昂礼貌而平淡地拱了拱手,他倒是觉得没什么,身份这种事情,告知不告知都是个人自由,“我是不介意。要我向翠翘转告这个消息吗?” “不,不用了。我之前因为是特招入学的,所以才没说...” 李乐菱抿了抿嘴唇,“嗯,今晚翠翘在家吗?等放学了我亲自去金城坊找她道歉...” 在人群前方侃侃而谈的越王,看到自己妹子和李昂小声交谈的样子,眉梢微不可察地挑起, 而杨域等人,看到李昂与李乐菱并肩站立,一脸懵逼。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上课 学宫占地面积广阔,越王李惠只是带领众人逛了一圈稍微近一点的、对载乾三年新生开放的区域,就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 到傍晚时,新生们再次汇合,来到恢弘庄严的监学楼大殿,举办入学仪式——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山长、祭酒宣讲学宫历史与成就,监丞宣读圣人诏书,鼓励学子们专心学业,未来为虞国、为学宫、为百姓做出贡献云云。 监丞这个职位,皇城安上门外务本坊的国子监也有。不过国子监的监丞,是从六品下的官员,掌管校规,掌判监事, 而在学宫,就只是个替虞国朝廷联络学宫的官职,听说每个月只来三两次,没有任何实权,无权管理,更无权指手画脚。 这一点还挺奇特的。李昂原本以为学宫是虞国朝廷极其重要的一部分,现在想来, 学宫和虞国朝廷,貌似不像是从属关系,更像是...平等合作。甚至学宫对于某些具体朝政,有着略微高于皇室的影响力。只是学宫很少会主动使用罢了。 入学仪式之后便是晚宴,如同李惠白天所说的那样,学宫聘请的都是各地名厨,各式菜系应有尽有,味道相当不错。 再次感谢学宫改良的铁锅、榨油以及调味料生产工艺,如果没有铁锅和菜油,炒菜这门厨艺就没有存在基础,连煎荷包蛋都吃不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申请了住宿的学子们,前往宿舍, 而家住长安的学子,则登上马车,或自行骑马,返回长安。 ————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日常对话在金城坊家宅中响起,将枣红马牵回马厩、擦完毛发、喂完饲料的李昂,打着哈欠走进房门。 “少爷,累不累。” 柴翠翘从李昂手上接过药箱,放在桌上,沏了杯热茶递来。 李昂抿了下茶水,“还好。” “学宫怎么样?好玩吗?” 柴翠翘帮李昂捏着肩膀,好奇问道:“听说里面有很多奇珍异宝诶,走在路上都能看到各国进贡来的珍惜奇兽什么的。” “又不是皇家御苑或者动物园,哪有那么多珍奇异兽——后山也许有,不过那里貌似挺危险的,有带些妖类血统的异类。” 李昂向柴翠翘随意讲了些今天在学宫的见闻,“对了,桌上摆着的这些新首饰是?” “金城坊周围邻居夫人们送的。” 柴翠翘小心翼翼说道,“今天周围邻居家的钱夫人、赵夫人、林夫人她们登门拜访,请我去参加金城坊里的夫人茶会,我没去,她们就留下了这些见面礼。” “茶会?” 李昂稍一想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住在金城坊里的人家大多有些钱财,那些夫人请柴翠翘去参加她们之间的茶会,是想搭上李昂这位学宫状元的关系—— 这些天兵部、户部、工部、太常寺的人轮番登门拜访,傻子都知道住在这里的李昂前途无量,而柴翠翘听说又是他的贴身丫鬟,这么大的宅子就两个人住,颇为稀奇地没有请任何仆役或者侍女。 (其实是李昂不喜欢家里有外人,以及墨丝的缘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柴翠翘在李昂心里的地位都很高,太太团们的示好也就可以理解了。 “留下就留下吧,哪天送份相等礼物回去就行。” 李昂看了眼柴翠翘的乖巧表情,想了想说道:“总是待在家里也不好,你也可以偶尔跟她们去喝喝茶,参加参加女子社的活动,买买衣服胭脂什么的——那些富贵夫人小姐们出行都坐马车,有护卫保护。” “诶?” 柴翠翘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来长安以后,两人遇到的事情太多太烦,她还没有去参观长安坊市里的女子社过。 李昂说道:“别高兴得太早哦,虽然那些夫人小姐里应该没有蠢到要死的蠢货,但我不喜欢她们去赌钱、赌马或者道观寺庙迷信参拜...” “知道的知道的。” 柴翠翘快速点头,作为陪伴李昂最久的人,她知道李昂对于任何形式的虔诚迷信都嗤之以鼻,哪怕是昊天...李昂都不怎么信。 家里过年的时候,向天地潦草敬柱香就完事了。不像虞国普通人家一样,有多余仪式。 “嗯。” 李昂点了下头,一边抿茶一边随意说道:“对了,你的朋友李乐菱,是虞国公主。” “啊?!” 正在给李昂捏肩的柴翠翘惊愕万分,手掌下意识用力,捏得李昂龇牙咧嘴嗷了一声。 “少爷你疼不疼?” 柴翠翘连忙帮李昂揉着肩膀,不好意思道:“没注意力道...对了,乐菱她,真是公主?” “嗯,陛下和薛皇后的亲女儿,光华公主,今年被山长特招入学。今天在学宫又碰见了。” 李昂随意说道:“怪不得之前你在考场外看到她,估计是来观察未来同学的吧。” “这样么...” 柴翠翘眨了眨眼睛,没有因为好友隐瞒身份而生气,也没有因为新朋友是帝国公主而欣喜若狂, 她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道:“那坊间传闻说,光华公主从小体弱多病,被御医说难以活过二十岁也是真的咯? 她跟我讲话的时候,会突然弓着身子,脸色发白,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少爷,你哪天能不能给她好好看看?” “我又不是万能的、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办到的哆啦A梦。” 李昂无奈摇头,又讲起了柴翠翘听不懂的话语,“就算是外科手术,也只能真正解决很小一部分病症。 何况现在还根本没有进行完整外科手术的条件。 你坚持的话,我就哪天找个理由给她查体吧。前提是她愿意。” 正当两人闲聊之际,金城坊家宅的院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李小郎君在家吗?” 这是李乐菱侍女的声音,李昂推开门,见到了李乐菱——她是专程过来找柴翠翘道歉的。 两位少女手拉着手,在院子里说着悄悄话,李昂站在一旁,打量着李乐菱外表还算健康的体貌,思索道,“是不是应该把听诊器弄出来?要不然一些内外妇儿病症还真不好检查。” ———— 听诊器其实并不难制作,异界记忆中的医学听诊器就是法国医生雷奈克于十九世纪初,用中空木管制作发明的。 改良后的听诊器,用到钢铁、象牙管和橡皮管,这两种物品目前也能取得——李昂今天游览学宫的时候,就隔着玻璃看到学宫温室里,有类似橡胶树的产胶树木。 有了听诊器,就能听到静脉、动脉、心、肺、肠内部的声音,乃至胎儿心跳,有助于诊断病症。 如果李乐菱的心悸,是因为贫血引起的还好说。 但如果是因为先天性心脏病... 无论是哪一种非发绀型心脏病,在当前条件下,都相当难处理——又到了之前那种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必须满足十几、几十个前置条件的局面。 用猪肝给燕国公治病是一回事,拿手术刀剖开公主的心口又是另一回事。 无菌、止血、消毒是物质层面的条件, 破除虞国长久以来对解剖偏见、对探索人体机能本质的忌讳,则是精神层面的条件。 李昂将这件事情默默记下,柴翠翘的朋友很少,不能让她伤心,而且李乐菱脾气蛮好的,没有其他公主那么骄横。 外科手术的事情需要一步步谋划,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昂投入到了学宫的学业之中。 学宫新生的课程可以说是极度繁忙,首先是王温纶博士教授的国史。 不止是虞朝历史,还有前隋、前晋乃至天下各国的历史。 虽说翻阅史书确实很有趣味,但架不住史册浩若烟海,各类资料能够活活把人压死。 还不能不学,【以史为镜】是虞朝皇帝的组训,同时也是学宫的教学宗旨之一——学宫不止传授知识和修行之道,更传授观察、理解世界运行规则的方法方式。 学子们需要阅读史料,隔三差五就得上交论文,或谈论前隋灭亡有哪些直接原因、根本原因、间接原因,或探讨西荆为什么在两百年前的沼川战役中败给南周。 其次就是农学, 在学宫下发的新生课程表中,农学是贯穿学子前三年的基础课程。 学宫弟子需要自己认领一大块农田,从无到有种植五谷、蔬菜,亲自浇水、施肥、除虫。 年末时,根据农田作物的生长状态来评价成绩,不合格的需要重修。 如果能在农学上有所建树,比如培育出了珍奇花卉,或者新的可食用水果,则能大幅度缩短农学课程时间,后两年不用来上课也行。 说白了就是种田。 李昂对于这门课程,有着充足自信——他可不是某些不辨菽麦、不识五谷的贵族少年,以前在洢州老家经常帮母亲打理庭院蔬菜、花草。 何况大脑中的资料库里,有着相当完善的植物种植知识。 光是现有条件可用的土制农药,李昂就有几十种之多。 臭蒿液,用臭蒿茎叶一斤,水三升,煮五十分钟,过滤后对作物喷洒,可灭杀棉蚜虫约百分之七十四,可抑制锈病萌发率。 柳叶剂,柳树叶浸泡而成,可杀灭菜青虫百分之七十。 苦艾液,苦艾浸泡后对水十斤,喷洒可灭杀红蜘蛛。 柏树汁,蓖麻剂... 从杀灭各类害虫,到施肥养地一应俱全。 再然后,就是朝文远博士教授的算学。 这门课程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当初朝文远在皇城朱雀门口替李昂说话,李昂不想让他失望, 否则还真挺想用一份或几份数学论文,来彻底翘掉这门课程。 (还有一章,尽快)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学宫在校弟子的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数百位博士、教习,分摊到各个科目上,一些科目会有多名老师,但还是显得有些不太够用。 国史、算学、虞律这种五六十人一间教室的,已经算小课了, 农学上百人一起,才算大课。 理学和兵学,介于两者之间。 理学不是指道德神学,而是天文地理, 教授理学的苏冯博士,是和个蒲留轩气质相似的中年儒士, 他通晓天文学、声学、地质学、生物学、工程学等学科, 在陶瓷、金属锻造、造纸、纺织、谷物加工、采矿工程器械等方面有着大量发明与专利,同时也是学宫专利所的负责人。 皇城甘露殿里,那座使用了静止式擒纵机构(包括擒纵轮、擒纵叉及游丝摆轮)、精确到秒的大型高精度钟表,就是他的发明。 为此昊天神殿还专门派人来长安赠与苏冯礼物,以感激他的贡献——大型高精度钟表,意味着各地的昊天钟声能更加整齐规律,有助于防范异类。 这门课程,天文、地理、生物、物理无所不包,自然要比国史生动有趣得多, 不过由于苏冯性格比较内向,不善言谈,很多时候是教习在台上讲,他在下面补充。 另外,在学宫以及一些长安私塾中已经开始尝试使用的黑漆板、白垩笔,就是他的发明。 白垩即碳酸钙的沉积物,写在涂有黑漆的木板上,可以很轻松的擦去。 相当于粉笔与黑板。 除了理学之外,还有丹青、音律、草药、兵学等课程。 教授丹青的杜琴音博士,所画的画栩栩如生,性格也很潇洒。上了几堂基础绘画技巧课程之后,她就让学生们自由发挥,描绘静物,过段时间再检收。 学生有天赋并且有兴趣学习的话,这位博士才会继续教导,不然就放学生自己画着玩,图一乐。 比她更潇洒的是音律博士仲秦,每次出门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乐器,不管是琵琶、弦鼗(三弦),还是萧笛、鼓、埙,今天就上什么课。 有次他什么乐器都没带,干脆从树上摘了片柳树叶,用树叶吹奏起来。 而草药——这门课程算是李昂非常感兴趣的,草药博士孙溥在一座座温室里,种植了大量珍奇植物,其中不乏潜在的异化物。 比如食用之后,会在几小时内令人昏迷不醒产生幻觉的桑葚状水果, 酷似人类手指的彩色蘑菇, 能伸出触手、吞食路过老鼠鸟类的藤蔓状盆栽。 除了种植诡异植物外,草药学课程还会教导如何用这些植物制取药剂。 这些药剂的效果,并没有超出李昂想象范围外, 至少目前来看,貌似还没有那种能在短暂时间内,为外科手术做好准备的药物。 草药之外的另外两门,就是兵学和百兽了。 教授兵学的博士戚举,是位炼体修士,前几节课程,都是在教室里讲述如何行军布阵,如何驻扎,如何调配粮草,评估兵力, 后几节课程,场地就换到演武场了——学生们需要披上中型铠甲,拿起未开刃的无锋刀剑,贴上防止误伤的基础符箓,进行拟真决斗。 人数为单对单,多对多,单对多。 地点为丛林,平原,坊市街道,建筑物内。 这种做法,旨在让学生们亲自感受一下沙场给人的感觉,在心里建立起以普通人为坐标原点的战力认知。 兵学还包括军事基础理论和实战演练,甚至有如何寻找方向、如何暗杀、刺杀、渗透、追踪、反追踪等内容。 按照戚举的说法,第一、第二学年学的是兵学基础,第三学年开始还有军事晋阶理论——学习符术等在战争中的作用,以及对于战争形态的影响。 “战争是修士的战争,一名烛霄境修士释放的符、术、念,足以扭曲一小块战场上的地形地势,改变敌我双方力量优势对比。 哪怕烛霄境以下的巡云境,也一样能通过孤军深入、骚扰打击破坏后勤线路的方式,改变战争走向。 普通人对于修士而言太脆弱了,如果巡云境修士肆意妄为,不受阻挡,甚至能在一夜之间刺杀掉一整个州郡内的所有官员,直接将州郡的行政系统摧毁。 但战争,又不仅仅只是修士的战争。 再强大的修士,哪怕是烛霄境,也会疲倦,也会累,被刀刃、弩箭贯穿身躯,也会直接死亡——只要不是炼体的武道宗师。 烛霄境只有两名同级对手,或者七至十名巡云境高阶修士围堵,才能拖住。 一旦被拖在原地,对方就可以通过反复攻击、拖延, 等到装备特制武器的大规模铁骑赶到交战处,朝修士发射贴着大量符箓的弩箭飞矢,或是使用异化物,一轮轮消耗, 活活将烛霄境修士拖死——这就是各国军队对付烛霄境的办法。 任何国家,想要存在下去,就必须要有足够数量的顶层修士, 无论是虞国还是南周、西荆、突厥,如果在短暂时间内失去太多烛霄境,就意味着他国的强大修士,可以长驱直入,来去自如,轻描淡写间摧毁行政、后勤补给体系, 而己方只有滥用异化物这一种最后的损人损己方法。 同时,这条规则也意味着,如果双方顶层力量之间达成均衡,那么战争就很难打响——除非有一方暗中掌握了独特的技术优势,冒的起风险。” 绝大多数新生们,都被兵学教授戚举所说的话语所吸引。 每一名烛霄境修士,都是国之重器、立国之基。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何其强大,何其潇洒,何其...令人羡艳。 只有少数学子脸上露出深思表情——他们想到了在国史上学到的内容。 烛霄境修士仅仅只是存在,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西荆在两百年前的沼川战役中败给南周,四十万将士全军覆没。但南周却没能成功消灭、吞并西荆。 重要原因便是战后双方的烛霄境修士数量为十比九,依旧是均势。 而现如今虞国对周边各国,无论在整体国力还是烛霄境数量上,都有优势。之所以没有大肆发兵攻打,原因有三—— 一,西荆、南周、突厥等国隐隐间达成默契,顶层修士互不攻伐厮杀,共同限制虞国。 二,西荆南周等国存在的高山沼泽天然屏障,导致大军很难穿过,不容易对攻打下来的领土,进行驻扎、管理、统治。 三,学宫改进农业生产技术,极大程度上减少了水旱蝗灾对农业的影响,缓解了虞国的粮食压力。 尽管在某些地区土地兼并依旧猖獗,但至少流民的数量大大减少。 三个条件中,任何一个不满足,都有可能导致战争爆发。 听着兵学教授戚举在前方侃侃而谈,李昂心底升起一种古怪的既视感。 他拿出的防疟方略,某种意义上,是不是加速了战争的脚步? (坐在电脑前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编程 和兵学一样,百兽学也是室内、室外兼有的课程。 这门课旨在让学生们认识数量庞大繁杂的【妖】类异化物,以及拥有稀薄不一妖类血统的野兽。 “妖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哪怕在长安,也有许多可以被勉强认定为【妖】的野兽。” 百兽学博士张谅——一位方脸中年男子,笑呵呵地对学生们说道:“比如长安最大的三家马车行里,对外出租的白肢牛。 这种牛体型庞大,性情温顺,四肢呈白色,力大无穷耐力超常, 逢年过节,各家会社举办庆祝活动,会偶尔租赁白肢牛,作为车队中的第一排,在它身上披上颜色鲜亮的帷幕坠饰之类。 这种白肢牛的近亲,就是三级【妖】类——利木牛。两者的区别在于,后者的腿上会有黑色条纹,栖息在十万荒山的旷野中。一旦群居牛群形成规模,冲锋起来,没有任何人类城寨或者妖类能够阻挡。 另外,学宫草场里的那些高头大马; 皇家御苑中的珍奇野兽; 镇抚司钟家培育出的成千上万种犬类; 都有【妖】类血统。 而对于虞国而言,最重要的妖类,则是一级、编号二十五的【咫尺虫】。” 监学楼教室中,张谅微笑着,揭开了一个竹笼上面的厚厚黑布。 竹笼中趴着一只类似于蚱蜢的绿色昆虫,体长接近三十厘米,相当庞大,并且头部长着四根触须,背部也有四根。 而其身体两侧,则有着密密麻麻的细线状凹槽。 张谅随口问道:“有谁知道【咫尺虫】的特殊能力?” 裴静站起来答道:“远程通讯。” “没错。” 张谅点头道,“【咫尺虫】作为一级妖类,没有任何攻击能力,数量极其稀少。 它之所以是一级,完全是特性使然——所有【咫尺虫】之间,能通过某种玄而又玄的方式,产生联结。 每当春夏之交,【咫尺虫】就会将自身的八根触角,嵌入自己身体两侧的凹槽,感知到异性【咫尺虫】的存在,双方会听到彼此的声音,不管距离有多远。 而我们利用这一特性,将【咫尺虫】分隔开来,每一只咫尺虫都对应着一个独特的触角摆放序列。当把触角摆放到特定位置时,就能利用【咫尺虫】进行相隔千里的远程通话。” 八根触角,成千上万种摆放方式...这算是电话吗? 李昂惊诧地挑起眉梢,他以前是知道疆域辽阔的虞国,有着某种切实有效的、能联系遥远边疆的通讯方式,只是不知道是异化物。 张谅继续说道:“当然,【咫尺虫】数量稀少,繁衍困难,在前隋时期被认为是国之重器,每一只都需要严密看管保护。 尽管现在数量相对多了一些,但也只有镇抚司、学宫、关键军州等,才有权限饲养。 没有相关权限者,哪怕是王公大臣,也绝对不允许私藏【咫尺虫】。” 李昂对这条规定并不意外,从介绍来看,这种异类的使用没有任何门槛,只需要知道“电话号码”即可。 无论是为了防止重臣叛乱,还是遥控远方州府,【咫尺虫】必须牢牢掌握在皇室和朝廷手中——借助这一异类,政令传播速度大幅度缩短,灵活性提高,皇权与朝廷的力量才能渗入到州府之下的乡镇当中。 “好了,” 张谅博士给竹笼盖上黑布,“接下来我们继续鉴定一下比较热门的基础异兽。把你们书本翻到二十页,水猴子那一章。” ———— 百兽学的课程相当有意思,但如果说哪门、哪些课,最令学子们激动,那还得是修行课程。 在符课上,学生要学习墨水朱砂、黄纸白纸、狼毫笔兔毛笔之间的差异。 符箓的本质,是在符纸上绘画出特定轨迹,让天地灵气被笔墨轨迹所影响,自发形成效果。 微焰符能释放微弱火光, 扫尘符能吸附渺小尘埃, 沸水符能令金属壶中的水缓慢沸腾——这很难做到,以新生们平均感气境的水品,写出来的十张符里,可能只有一两张有用,持续时间还很短,根本烧不开。 在这门课上表现最好的何繁霜,也用了三堂课的时间,才写出来第一张能把水烧热的符箓, 而这就已经让符学老师大加赞叹, 感慨她的天赋像她兄长一样杰出——符道的修行艰难晦涩,能在感气境成功写出符箓已经很优秀了。 裴静的进展也不慢,他的灵脉天赋比其他人要好得多,气海总量更庞大,能支撑得起不断写符失败的消耗。 李昂稍微多花了点时间,写出了一张扫尘符,拿着符纸在桌上一扫,就将木桌缝隙中的渺小灰尘吸了出来。 “这感觉...有点像是编程语言?让天地灵气,通过笔墨轨迹,来理解自己的想法。” 李昂默默想道,“听说南周和西荆也有符道课程, 不知道各国符师之间,有没有哪种语言最优秀的争论。” 符箓和术法,能极大程度令日常生活变得轻松, 在术法的基础课程上,学宫弟子要学习的有霜电术、清风术、感震术、洪声术、飞矢术、驱物术等等。 其中的驱物术相对来说最容易,也最直观, 但很容易引起事故——感气境新生的神念弱小,意志不坚,很容易一次性把灵气都用光, 本来要把书本凭空抬高十寸, 结果用力过猛,把书本丢飞出去,砸中其他同学,引起整间教室的联锁反应。书本笔墨漫天飞舞, 角落里的杨域开始看得很开心,直到墨水泼了他一身。 相比符、术的直观,剑和体的课程就进度缓慢,或者说煎熬了。 大部分学子,在前几节的剑道课程上,要做的不是拿起剑,而是拿着铁锭、木材等材料,认真冥想,感受其内部结构。 先理解铁锭的属性,才能驾驭得了铁剑。 大多数人与铁锭“沟通”的都很吃力,李昂相对而言要好得多——他早就尝试过感知不同材料的属性,没过多久就令桌上的铁锭原地抽搐了一下。 剑道教习对李昂再三赞赏,但李昂看着原地抽疯的铁锭,总感觉像是一条活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剧团 “日升,又在看书啊。” 学宫食堂里,杨域和雍宏忠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嗯,边吃边看不耽误。” 李昂稍微抬头打了声招呼,就继续低头研读那本厚厚的、裹着防污包书纸的书籍, 同时拿着勺子,从碗中盛起白虾、笋丝、香菇、芹菜等制成的八宝羹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现在距离新生入学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不得不说,那天四皇子李惠说的话,的确有道理——学宫食堂的饭菜确实美味,完全不逊色甚至超过长安最好的那几家酒楼。 李昂感觉自己比以前吃的多了些,原本身形偏瘦弱的雍宏忠更是肉眼可见地略微胖了一圈。 “杜尔博士编纂的《异兽分类学·卷二》?” 杨域把木质餐盘放下,低头向上看,瞥了眼李昂所读书册的书名,好奇道:“这不是第二学年的百兽学教材么?” “嗯,第一卷大致翻了一遍,现在在看第二卷。里面有些观点非常有意思。” 李昂随意说道,百兽学是学宫的重要学科,两百七十年前就编纂出了分类学教材, 此后每隔几年或者十几年,会因为研究有了新进展,或者错误被发现并纠正, 而重新刊印新的教材。 因此这本《异兽分类学》的全称,应该是《虞国高等课程学宫级规划教材·理学报刊推荐读物·供驯兽、猎魔、饲养、防治等用·异兽分类学第二十七版》 这书名的冗长程度,有轻小说内味儿了。 “什么观点?” 杨域用筷子夹起一块厚厚羊肉,放在辣根醋碟里蘸了蘸,含糊不清地问道。 李昂说道:“书上说,尽管在许多人,包括大部分虞国官员的观念中, 虞国百姓生活在州府、乡镇,受昊天钟声庇护,与异兽较少接触,但事实上,异兽对于整个历史,以及现如今虞国百姓的日常生活,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 比如五级妖类【地鼹鼠】。这种天生能够释放土行术、视力低下嗅觉灵敏、以昆虫为食的弱小妖类, 在过去被认为是数量稀少、无足轻重的。就算是寻常的蛇、野猫、夜枭,都能捕食它。 然而经过十几年的观察调查,【地鼹鼠】被确认为,更喜欢待在具有珍惜矿脉的岩层中。它们生命的一半时间会在岩层里挖来挖去,寻找珍奇矿石放回巢穴。只有在觅食时才会前往地表。 虞国和前隋历史上,许多次矿洞坍塌事故,很可能就是【地鼹鼠】引起的。 而隋末那起导致上千人被牵连定罪的国库金银失窃案,现在也被怀疑为这一妖类引起。 因此在第二十六版的《异兽分类学》中,【地鼹鼠】将从五级提升至三级,各州府有矿洞的地方,也要饲养猫狗,来驱赶捕猎这一异兽。” “还有这种事情?”杨域挑起眉梢道:“怪不得我看有些矿工身上,会带着刻有猫图案的木牌,以前都不知道。” “如果不考进学宫,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 李昂眉头微皱,这本《异兽分类学》是学宫刊物所自己印刷的。 学宫刊物所不仅会用雕版技术印刷内部教材,还有数十种刊物出售到虞国各州府。 普及理学、防止迷信的; 传播农学、劝课农桑的; 传播新闻、开启民智的; 其中卖得最好,销量最高的刊物,则类似于故事杂志。上面不止有或真实、或杜撰的民生故事,还有完全虚构的短篇、中篇乃至长篇连载小说。吸引了数量庞大的读者。 洢州那位宝莱酒楼的说书先生,就坚持不懈地往故事杂志投稿,希望有天能在学宫刊物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然而,不是所有刊物都能在民间流传的。 学宫规则之一就是懂得越多,危险也就越大。 《百兽分类学·第一卷》勉强能在大型州府的藏书阁中找到,第二卷就不行了,只在学宫内部流传, 并寄到一些学宫认为有资格阅读的虞国官员、镇抚司士官、荣誉博士手中。 其他一些涉及异类和术法的敏感书籍,同样如此。 普通人跑到野外跟踪调查异类,很可能会对自己、对自己所生活的虞国州府,造成未知后果。 ‘会主动寻找珍奇矿石的异类老鼠...听起来有点意思。’ 李昂眼睛微微眯起,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饲养体内的墨丝,现在已经能很轻松地举起庭院里的实心石桌,连续拉开三石强弓, 灵脉强度也达到了接近十一条水平。 但这还不够,李昂能清楚感觉到,现在投喂银锭的所需量,比之前大了许多。 需要数量更多、质量更高的矿物,才能令墨丝继续强化。 ‘学宫历史上,前百分之五的优秀学子,从感气境晋升至身藏境的时间是一年。 前百分之一的学子,所需时间是半年。’ 李昂默默想道,‘晋升至身藏境,不仅仅是境界提升、气海充实、能写更多符箓释放更多术法这么简单。 学宫会对优秀弟子,开放更多隐秘书籍,甚至是东君楼里的异类资料。’ 读书,读更多书,进而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就是李昂现阶段的计划。 焦成失踪后可能引来的调查,始终像一根弦一样,在李昂心头绷紧着。 万年县、镇抚司所代表的虞国显贵们,不去调查焦成死因, 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去探究。 焦成为什么要去探索的剑仙衣冠冢?为他自己,还是别人?他们会不会挖掘地宫,从焦成手下的狄五等人身上,发现自己所使用的手术银丝,进而联系到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程居岫警告他的,有微小可能到来的暗杀刺杀。 以及墨丝本身的潜在危险——再过段时间,剑道课程就将用到精金材料,供弟子们感知。 必须在此之前,弄清楚墨丝是什么,或者至少掌握控制墨丝的方法——他完全不想在课堂上,让墨丝接触到精金并当众失控。 李昂凝望着书本出神, 完全没有听到杨域和雍宏忠正在谈论的,炼体课后的药浴有多难闻的话题——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雍宏忠的口吃似乎好了许多。 不知道是周围的同龄人变多,改善了语言环境, 还是修行本身的功效。 “在聊什么呢?” 此时,纪玲琅和邱枫也端着餐盘走了过来——两人之前通过长安女子社相识,最近成了好朋友。 她们选择的菜式相对而言更加精致,还有类似水晶虾饺的南方点心。 “咳,没什么,在聊这个月假期干什么。” 杨域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虽然一年新生符、术、剑、念、体五种都要初步学习,但没天赋就是没天赋。 杨域在炼体上的进度,还不如同年级的许多女生。 上次披甲兵击格斗的时候,被对面的女同学一链锤敲中头盔,昏了过去。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举手投降。 “日升你这个月的月末,有安排么?” 一想起那段经历,杨域还是有些羞恼脸红,急忙转移话题,问李昂道。 “月末?” 李昂合上书本想了想,最近确实没有什么事情。 听诊器他已经用竹木金属做出来了,但李乐菱在来学宫后的气色越来越好,修行进度排在年级前列,感觉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太上听诊器。 “没有安排。应该会在家里继续读书,或者休息两天时间吧?” 李昂揉了揉眉心,他不在学宫住宿,每天傍晚放学就能回长安金城坊的家里。 另外学宫每隔五天,就放一天或两天假期,让学生和教习能出校活动。 “这么刻苦啊...” 杨域张了张嘴巴,与雍宏忠无奈地对视一眼。 他们不知道李昂忧心于墨丝的事情, 以为李昂觉得自己是学宫状元,但因为灵脉天赋限制,修行进度反而被何繁霜、裴静等人逐渐反超,因此不甘不忿,而加倍努力地读书。 作为朋友也不好多说什么。 “教授我们理学的苏冯博士不是说了么?任何人任何工作,都需要劳逸结合,这样才能提升效率。” 纪玲琅看着李昂摇了摇头,从腰带上系着的锦囊里,拿出四张橘色纸质票据,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杨域好奇地接过票据扫了一眼,惊诧道:“周国来的鉴月剧团?” “没错。” 纪玲琅微笑道:“长安女子社里的姐妹转让给我的,一般人根本买不到。这四张送你们了,月末之前都可以去看。” “鉴月剧团...” 李昂眉头微皱,这个名字他前几天听柴翠翘反复提起过。 虞国经济、军事、科技上的成就,远超周边各国,在文化领域,同样兼收并蓄,海纳百川,能欣赏不同背景的文化作品——比如龟兹音乐。 南面的周国戏曲戏剧文化发达,而这个所谓的鉴月剧团,又是周国最优秀的剧团之一。经常受邀周游列国,在首都和重要城市间巡演。 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普通百姓,无不为他们的杰出表演如痴如醉,万人空巷。 这次剧团北上虞国,还没到长安,预售的所有票就被一抢而空, 连学宫的学子、教习们,在闲暇时间都在谈论哪里能弄到票。 “哇哦,这...” 杨域眼前一亮,抢过一张票来,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精美细致的防伪图案,“你们去看过了?” 纪玲琅点了下头,“昨天傍晚看的。” “感觉怎么样?” “非常,非常,非常精彩。” 提起这个,邱枫忍不住说道:“丝竹音乐也好,表演者唱腔也罢,和虞国戏剧风格完全不同。 而且他们还很舍得下血本,会用符箓、妖兽来制造舞台效果。 唤来烟雾,催发火焰等等。 在精致和专业程度上,远远不是长安那些剧团能够相比的。” “真有这、这么厉害?” 雍宏忠惊诧地挑起了眉梢。 “要不然怎么会一张末等票一百贯,还有市无价,想买都买不到?” 纪玲琅随意道:“听说要不是怕御史们又上书抗议,陛下和皇后都想让他们去太极宫表演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杨域忙不迭地将自己的那张票收了起来,他家里的兄长嫂子已经抽空去看过了这个鉴月剧团,回家后也一样赞不绝口, 杨域自认为自己在同龄人里算时髦时尚,有新奇事物当然不能落后。 “我也要一张。” 雍宏忠也拿走了票,李昂本想拒绝,但一转念头,问纪玲琅道:“这个剧团会用妖兽来制造舞台效果?” 纪玲琅点了点头,“是那种只有稀薄妖类血统,除了极其微弱的异能外,和寻常野兽没什么区别的走兽。不违反虞律和镇抚司规定。” “那我也要两张吧。” 李昂拿走了最后两张票据,说道:“估计翠翘会很开心吧——她这些天一直在唠叨。 对了,听说如果出价够高,还能请剧团专门表演指定剧目?” “嗯,大前天吧,应宣阳坊晋老太爷之请求,演了一出《莺莺传》。” 纪玲琅啧啧道:“那位老太爷还挺人老心不老,喜欢看这种爱情剧。” 《莺莺传》就是讲述贫寒书生张生对没落贵族女子崔莺莺始乱终弃的爱情悲剧故事,在虞国民间流传甚广。 由于原作是个男女分离的悲剧,不被一些市民接受,在不同地区还有多个结局,比如张生最后娶了崔莺莺,二人幸终: 张生与崔莺莺不被双方父母祝福,最后一同殉情; 甚至还有猎奇崩坏版本——张生在进京赶考的路上与一位王侯子弟发生争执,张生被杀,崔莺莺申冤无果,想要跳崖殉情,却没死成。甚至在山洞中捡了本修行秘籍。 崔莺莺怒发冲冠,在三年时间里晋升为相当于巡云境的武道高手, 夜间潜入进洛阳王府,刺杀了仇敌,完成复仇,抱着对方的滴血首级来到张生坟前感慨万千。 顺带一提,这个版本的故事柴翠翘最喜欢,还经常盗用李昂的台词来评价这出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想到柴翠翘看到这张票后的欣喜表情,李昂嘴角略微上扬,喃喃道,“鉴月剧团么...”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香皂 “少爷,这...有风么?” “等会儿,再等会儿。” 金城坊宅子中,李昂和柴翠翘坐在桌前,瞪着眼睛盯着纱窗上的符箓。 呼...呼呼... 黄纸符箓周围卷起了一阵微弱轻风,透过纱窗,吹进室内,略微减去了一丝夏天的热意。 “咳,这不就有用了么。好了吃瓜吧。” 李昂面不改色地拍了下手掌,在学宫学习了一个月,现在他写出的符纸勉强能正常运转,不算【清风符】,更不算【凉风符】,只能算【风符】。 “唔...” 柴翠翘狐疑地将视线,从那张摇摇欲坠的符箓上收回,拿起了勺子。 夏末季节最不能缺少的就是冰镇西瓜,主仆二人吹着微风,一人一半吃着瓜。 西瓜这东西是丝路胡商带到虞国的,原始西瓜体积小,籽多,瓤白,皮厚,内部空心,完全不好吃, 经学宫两百余年改良,才逐渐变大、果皮变薄、果肉饱满、瓤红味甜。 “这么一个瓜要卖一贯三百文,真是夸张,都够买四株长满果实的金橘树了。专门进贡的平江府洞庭柑,也才一贯而已。” 负责家里管钱的柴翠翘用勺子挖着西瓜,忍不住嘀嘀咕咕道。 这都是大棚的瓜,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李昂脑海中下意识蹦出这句话,他摇了摇头,说道:“毕竟是摩尼教圣瓜,每年果农刚种出来,就要被长安城的那些个摩尼寺加价买走。” “摩尼寺...是那个大云光明寺?” 柴翠翘想了想,“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瓜啊?” “因为教义咯。” 李昂随意道:“摩尼教和袄教一样,都是源于波斯的教派。其教义认为,昊天之下的世间有明暗两种力量,彼此相争,若明消则暗长,若暗长则明消。 现在的世界暗强明弱, 而植物当中存在光明因子,只要信众们多吃蔬菜少吃肉,就能将光明因子吸收,并通过自身意志传递至光明王国,就能帮助光明王重返世间,封印黑暗,让明暗平衡。 又因为瓜类的光明因子最多,所以在摩尼教看来,吃越多的瓜,就能越快帮助明暗平衡, 吃瓜约等于拯救世界。 体积最大、味道最好的西瓜,就成了他们的圣瓜。” 柴翠翘张着嘴巴惊诧道:“这...也太曲折了吧?” “谁说不是呢。” 李昂吃了口西瓜,含糊不清道:“昊天神殿也是。很久以前,昊天神殿根本不允许有人传播这类东西,严厉灭除任何非昊天的信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放宽了限制。 只要共同认可昊天至高无上,就允许一些教派存在。 所以才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教义和世界观。 唔...按理来说,摩尼教也应该颁发个圣人荣誉给学宫的农学教授们来着,感谢他们改良出了这么好吃的圣瓜。” 虞国包容开放,但学宫地位太高,太过强势,导致各方教派在长安很难展现出侵略性。 祆教、景教、摩尼教等夷教,都老实本分地待在各自坊市内。逢年过节还会出来给街坊邻居送点鸡蛋蔬菜之类。 李昂漫不经心地说道:“大云光明寺秋季的时候会举行圣节,邀请长安市民前去免费吃瓜。吃瓜最多的还能获得一百贯金钱奖励。” “诶?” 柴翠翘脸上立刻浮现跃跃欲试的表情。 “别想了,” 李昂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随意道:“上届冠军是他们的圣女,一口气吃了十个西瓜。 吃这么多而不被撑死,估计是个天赋异禀的修行者。 吃瓜群众界的冠军了属于是。” “这样啊。” 柴翠翘有些不服气地撇嘴道:“修行者还来参加比赛,这不是欺负普通人么。 十个瓜,怎么吃下的...” 二人闲聊着吃完了西瓜,柴翠翘把瓜皮切碎了丢到花园, 李昂则起身回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了家里最后一块银锭,放在手心上空两寸处。 沙沙—— 墨丝自动刺出,正准备消磨吞噬银锭,却在半空中陡然停住。 “呼。”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运转灵脉,强行令墨丝顿住。 墨丝在手掌上摇摆了一阵,迟迟无法触碰到银锭,最后终于缓缓收缩,退回到皮肤下方。 成功了。 李昂长吁一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尝试,他渐渐感觉到,墨丝会根据灵气在灵脉中的走向,而发生略微变化。 “把我灵气想象成电流,我自身是发电机,墨丝则是超导体。 我可以通过调整灵气走势,来对墨丝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控制。 比如依附于骨骼,如同钢化网一般包裹住骨头,增加骨骼强度。 或者依附于肌肉,强化力量与身躯。 而不是像原来那样全凭本能。” 李昂默默想道:“这个过程会持续消耗灵力,也许未来,能操控墨丝刺出体表,演化成各类形状。 比如拳套、刀刃、链锤等等。 但目前能做的,只是让墨丝不再刺出手掌,吞噬银锭。 如果换成精金...恐怕还是不行。 墨丝的吞噬欲望,会超出灵气掌控范围内。必须扩大气海,增加灵气总量。” 用到精金的剑道课,就在下个月。 快没时间了。 李昂早就尝试过拔出墨丝,然而这东西已经深深寄生到骨骼肌肉当中,以现有条件根本无法取出。 除非他站到一个满是精金的巨型矿洞中,让体内所有墨丝主动爬出。 但那样的话...被蛀空侵蚀了的骨骼肌肉,还能支撑他活下去么? “某种意义上,墨丝要比麦地那龙线虫之类的寄生虫更凶残。” 李昂摇了摇头,将银锭丢在手心,看着墨丝将其吞噬殆尽。 家里的钱不多了,宋姨从洢州寄过来的、于淼水变卖家产得到的一千五百贯,买金银就花了一千贯,还剩下五百贯。 剩下的三千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寄过来。 “不能坐吃山空,得想办法再开财路。” 李昂自言自语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 考进学宫以后的赚钱方法有很多,除了最基础的画符箓之外,最直接高效的,就是注册专利了。 学宫向来鼓励博士、教习、弟子乃至普通虞国人研究事物,钻研天地之理,经世致用。 同时,学宫也知道,研究没有切实利益,只会让理学成为少数有钱有闲的士大夫的私有物。 为此,学宫设置了刊物所和专利所,任何有特殊价值的发明创造都能注册专利,由学宫来与大商号们进行谈判,为发明者争取利益。 比如程居岫目前跟着学习的工学博士公羊德明,就注册了几十种船只的图纸专利,每年能拿到三万贯的专利费用。 他手下协助研究的弟子们,也能分到相当可观的钱财。 “盗用专利的事情难以避免,总会有小作坊偷偷生产。但那些想要做大做强的商号,每年必须如数向学宫缴纳专利费用,否则就会吃官司。 而在虞国,要和学宫打官司,那纯粹是打着灯笼上厕所——找死。” 李昂默默感谢了一番学宫的地位,开始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少爷,你在画什么?” 敲门进来的柴翠翘看到李昂正在奋笔疾书,走近过来站到书桌旁边,歪着头看着图纸,好奇问道。 李昂随口答道:“香皂。” “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家天天洗澡用的东西。” 李昂微微一笑,虞国民间清洁皮肤的方式有很多,比如淘米水、皂角、草木灰。 富贵一点的人家,为了追求清洁效果,会使用澡豆——就是那位娶了宰相女儿的士子误食的东西。 澡豆配方各不相同,最奢侈的澡豆,会以白豆屑为主料,加入青木香、白檀香、甘松香、麝香、丁香等香料,使其芬芳怡人。 还会加入能滋润皮肤的鸡蛋清和猪胰。 价格昂贵,清洁效果相当不错,气味也很好闻,难怪会让人误以为是能吃的东西。 而学宫,事实上也对澡豆进行了相当大程度的改进, 将砂糖、猪油、猪胰、香料等成分按比例共混研磨,并加热压制成型,名为“胰子”。 其成分是脂肪酸皂,与完整肥皂只差一步之遥。 李昂还在洢州的时候,就已经用草木灰做了些简陋肥皂,以及牛羊油制成的高档香皂,方便家里洗衣服洗澡,让柴翠翘赞不绝口。 现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画出完整的工艺图纸,去学宫专利所注册,赚上一笔。 “还有一个原因,肥皂工艺的产物之一,可是甘油啊……”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剧场 “原料,牛羊油,猪油,柏油,松香...” “香料,香草油,松香油,鹿蹄草油,桂花油,桂皮油...” “油脂处理,压榨,过滤,烧煮,皂化...” 李昂一连用了十几张纸,写下了尽可能详细的肥皂、香皂制作工艺,从原料的选择,到生产工具的制作,再到工人需要使用到的防护用品,乃至废料、废渣、废水的处理,一应俱全。 虞国的手工业相对而言还算发达,在长安、洛阳、苏杭等地,已经有工坊主购置地皮,摆放织机,雇佣工人批量生产布料。 工人数量少则几十,多则成百上千。 每年为虞国带来大量的赋税收入。而有了详细工业图纸,转去生产肥皂香皂,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这就是学宫弟子身份带来的好处啊。 不需要亲自出面与大商号的负责人应酬打交道,不用担心自己的那份钱被吞了,只用坐等收钱。” 李昂说道:“而且学宫掌握了暴力本身和绝对话语权,工坊主们追逐利益的贪婪欲望再强,面对学宫也必须有所收敛,否则就会被收回专利,追缴过去所得。 一定程度上能保障工人的权益...” 李昂反复观看了几遍图纸,又查漏补缺地增添了更多工人如何在生产过程中保护好自己的说明,这才放下笔,等纸张上的墨水干透后,将纸放回抽屉中,准备后天回学宫的时候递交至专利所。 这次他准备注册的专利,不止有肥皂香皂,还有脱脂棉——脱脂棉卫生干净,浸泡在纯酒当中,可作消毒棉球。还能用来止血,作为月用品的销路绝对不会差。 并且,脱脂棉还是硝酸纤维的原料之一... “肥皂香皂和脱脂棉都是日用品、快速消费品,消耗速率远比助产钳快。带来的利润,也要比公益性质的助产钳高得多。” 李昂抬头看了好奇的柴翠翘一眼,笑道:“我们很快就会很有钱了。” “啊,真的吗?” 柴翠翘先是惊喜,然后又疑惑道:“可是卖脱脂棉制成的棉布不是会...” “此一时彼一时嘛。” 李昂无奈摇头道:“皇帝皇后已经打算宣传助产钳的事情了,妇科圣手这个称呼怎么也跑不。 干脆把脱脂棉的制作工艺也卖了,还能利国利民,改善民生。 至于影响...大不了请专利所的博士们帮忙隐去我的本名。” 钱财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李昂需要用到大量钱财来购买特殊材料,进行实验,或者喂养墨丝。 ‘唯一的问题在于,我该怎么以合理的理由,买到大量金银。 长安、洛阳这些大城市,使用飞票进行大额交易已经相当普遍,金银作为货币,用得越来越少。 短时间内大量收购肯定会引起注意。’ 李昂默默想道:‘以前用的理由是制作手术工具——这个还能说得过去,毕竟虞国医界就有金针银针之类。 更大的额度,手术工具就不够用了。 要不分批次购买金银?隐藏身份多买几次,每次只买一小点, 或者给自己打造一个酷爱收集金银锭的爱财人设?’ 以墨丝的所需量来看,就算每天收入百贯千贯,也能消化掉。 ‘算了,等拿到第一笔钱再说吧。’ 李昂摇了摇头,专利营收方式多种多样,即可以一次性,以数万贯、十万贯的价格永久卖给大商号。 也可以以十年、二十年为年限,对指定商号进行授权。这二十年内不再向该商号收取专利费用。 还可以低价授权给所有想要生产商品的商号,积少成多。 “大商号的经营生产规模,远超中小型商号。学宫专利所的逻辑是生产商品越多,专利费越多,稍微计算一下,大商号就会同意采取十年、二十年专利授权的方案。” 李昂说道:“这也应该是赚钱最多最快的方法了——除了写符。” 咚咚咚。 敲门声在院外响起,杨域的声音传来,“日升,鉴月团快开场了!准备准备出发吧。” “这么快?不是说要傍晚吗?” 李昂有些诧异地走到庭院,打开院门,门外停着杨域和雍宏忠家的马车。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杨域指了指后面的空马车,搓着手掌兴奋道:“今天去的人太多,提前过去,省得要和别人挤。票带了吗?” “带了。” 李昂让柴翠翘去书房把两张门票带来,关上院门后乘上马车,前往西市。 沿途能看到不少马车也在往西市方向行驶,车队驶过醴泉坊街道,驶进西市牌楼,经过建筑群,来到一座剧场楼阁前。 虞初的大城市就有勾栏瓦舍,那时候还是临时搭建的瓦房棚屋演员在其中表演戏曲、戏剧。 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演变成正规的舞台剧场,并且占地面积越来越大,内外装饰也更加豪华气派,还有专供贵人莅临停留的包厢。 “到了。” 马车停在最大的、名为“洛阳楼”的楼阁前方,杨域兴奋地跳下马车,招呼李昂等人跟上。 剧场外排队的人很多,杨域应该是早就让家丁在前方等候,没过多久就带着李昂等人来到剧场门口,将四张门票递给了穿着半臂服饰、以及周国特有圆帽的门卫。 “学宫的杨小郎君里面请。” 膀大腰圆的门卫态度恭敬,长安官话流利,几乎听不出周国口音, 李昂和柴翠翘跟在杨域后面,左顾右盼打量着剧场内外的装饰。 剧场的大门入口处,贴着名为“招子”的木牌,上面写着今天演的什么戏以及名角姓名——也就是鉴月剧团。 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彩色旗帜,上面写着历史上在此剧场出演过的知名剧团。相当于历史荣誉。 “和那些上等酒楼一样,都贴了凉风符平衡气温。观众席的天花板上还贴了...轻音符? 估计是用来降低观众席杂音,保持舞台氛围的。还挺专业。” 李昂和柴翠翘小声谈论着,突然听见前方传来叫喊声。 “会不会看路啊!泼我一身灰尘,知道我这件绸缎多少钱买的吗?!” 一位身宽体胖的中年男子,正梗着脖子,拍着自己锦衣上的灰尘果屑,同时怒斥着穿着鉴月剧团衣服的小厮。 小厮不断点头赔罪,笑脸相迎,其后方站着一位拿着扫把簸箕、表情稍微有些呆滞的老妇人。 表演还有一段时间就要开场了,鉴月剧团和洛阳楼的人员好说歹说,又是送票又是赔罪,把锦衣男子劝了回去,平息风波。 此时杨域已经找到了座位,站在位置上挥手道:“日升,翠翘,这边。” “哦。” 李昂和柴翠翘转过头,向着杨域走去,在位置上落座。 本来拥堵的走道再次开始行人,鉴月剧团的小厮舒了口气,转身对那位拿着扫把簸箕的老妇人轻声道:“阿婆,你先回去吧。已经没事了。” “...” 穿着灰衣的老妇人张了张嘴巴,表情依旧有些茫然,在小厮的陪伴下悄无声息走向剧场后台。 看到这一幕的虞国市民们见怪不怪,许多大剧团都会花钱养着以前剧团里的老人。 正在向剧场后台走去的灰衣老妇,那满是老茧的食指尖端表层皮肤,悄无声息缓缓裂开,从中渗出一滴鲜血。 滴答。 血珠滴落在走道的厚实红毯之上,迅速隐没不见。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工艺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舞台上唱腔婉转清丽,观众席上时不时传来叫好声。 鉴月剧团虽然表演的还是富家千金与书生的曲折爱情故事,但确实足够专业, 为了表现山水园林,会把石膏制成、涂了颜料的空壳假山,放在滑轨上,推往舞台, 为了表现仙人降临拯救落难情侣,会用到涂成黑色、与舞台融为一体的吊索,以及绑在演员身上与吊索相连的护具。 还会用符箓制造烟雾、雨水、火焰效果等等。 坐在坐前方的观众,甚至能直接感受到舞台上的水汽。 有种4D电影的感觉。 正常剧目持续两个时辰,中间会停顿三次,让观众和演员们休息。等到舞台上的书生终于考中状元,在皇帝与仙人的祝福下,与富家千金喜结连理,团结圆满时, 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掌声,不断有人往舞台上投掷鲜花和钱财。 演员们集体上台表示感谢,帷幕缓缓落下,剧目正式结束。鉴月剧团的小厮拉开剧场窗帘,让傍晚夕阳光芒照耀进来,观众们纷纷离席,在离开剧场的时候还在低声讨论着剧情。 “感觉怎么样?” 李昂看到柴翠翘脸上的兴奋表情,随口问道。 柴翠翘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下头,“嗯...挺精彩的。不过就是那位富家千金死后还阳,与书生再次相遇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原来那条裙子——她的身体不是在坟墓里待了两年么?难道不会长蛆之类吗?” “呃,可能是死后涂了防腐剂?或者菩萨让她还阳的时候,顺便把身躯也修复了。当然更可能只是舞台效果不好还原。” 又不是异界记忆里的儿童生物课,能用蚕宝宝和蛆互换。 李昂和柴翠翘闲聊着走出剧场,突然间脚步顿住。 柴翠翘好奇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 李昂眉头微皱地回头扫了眼大门后方的剧场舞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走出大门的瞬间,隐隐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可能是剧场里面的凉风符吧。 李昂摆了摆手,和柴翠翘乘上马车返回家中。 “阿婆你怎么在这啊?” 正在打扫舞台的剧团小厮,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厚厚帷幕后方、拿着扫把簸箕、透过帷幕缝隙窥探离场观众们的灰衣老妇。 “诶唷,不是让你在后台待着的吗,怎么到舞台上来了。幸好刚才表演的时候你没出去,要不然就是演出事故了。” 剧团小厮唠唠叨叨着,从灰衣老妇手中接过了扫把簸箕,扶着她走下舞台,“快走吧。别让剧团班主看到,要不然他又要骂了...” 灰衣老妇温和安静地跟着剧团小厮走向后台, 一双枯瘦手掌微微颤动着,手背莫名裂开几条细微缝隙,隐藏在皮肤的层层皱纹之下,宛如即将碎裂的瓷器。 ———— 短暂的两天假期很快过去,李昂回到学宫后,就去专利所找苏冯博士注册了肥皂香皂以及脱脂棉团、脱脂棉布的专利。 苏冯作为学宫理学博士,自然知道李昂发明了助产钳、协助户部工部制定防疟方略的事情, 他本身又是个发明家,在看到李昂拿来的一大叠图纸以及成品后,稍微惊讶了一下,就接受了。 先去查阅了一番以往资料,确认没有重复度高的同类型发明后,很快走完了专利注册程序。 “苏博士,” 李昂收下专利证书,询问道,“这个专利,大概需要多久才能卖出去啊?” 苏冯笑着问道:“怎么了?急着用钱吗?” “嗯。” 李昂点了下头,据他所知,有着许多项发明专利的苏冯,本身就是隐藏富豪。就算是那位最擅长钻营、在长安有着豪宅美妾的奚阳羽,也未必比他富有。 “这个取决于专利的盈利前景,看有没有商号愿意购买、租赁。” 苏冯说道:“一般要拿到钱短则半年,长则数年。不过你的这个香皂肥皂,还有脱脂棉,在日常生活中使用量颇大。前景很不错,不愁卖不出去。 我会和学宫刊物所的教习博士,按照你的图纸先进行实验,如果能制作出产品的话,就把信息刊登在学宫理学报刊上——那些大商号也会订阅理学报刊, 看到新的发明,就会有负责人来学宫咨询报价。” “那就多谢苏博士了。” 李昂松了口气,学宫向来严谨仔细,一些有趣的专利发明需要经过实验验证后才会刊登在刊物上, 不会光看了肥皂香皂之类的工艺图纸就惊为天人——毕竟已经有“胰子”这种同样制作工艺繁琐复杂的清洁产品。 专利能不能卖出去,最后还是要看产品的性能、成本、生产门槛、盈利前景等因素。 不过,以柴翠翘对于肥皂、香皂、脱脂棉布的赞不绝口满意程度来看,完全不用担心这几样东西没有市场。 李昂请苏冯帮他隐去报刊上脱脂棉布发明人的名字,便回去接着上课。 而苏冯等人的行动力也远超他的想象,到傍晚时分,苏冯等学宫教习就利用专利所丰富的物资储备,以及修士的能力,复刻出了肥皂、香皂、脱脂棉的产品线, 制作出了几十件样品。 而苏冯也明白为什么李昂会询问专利出售时间了——肥皂香皂对比以往的“胰子”简直就是全方位碾压。 猪胰子气味好闻,但颜色灰褐丑陋,呈圆团状,用久了还黏答答的,看着有些恶心。 肥皂香皂不仅气味好闻,颜色素净,呈长方体形,使用时还会打出泡沫,清洁能力也毫不逊色甚至超出胰子。 至于脱脂棉就更不用说了,颜色洁白不发黄,触感绵软,吸水性能优异,哪怕拿去做成衣物、棉被也完全没问题。 更重要的是,李昂还特意在图纸上标注了所有生产环节中可能出现的危险, 并且任何想要生产这几种产品的商号,必须给劳工、临时工配发手套、口罩等保护用品,否则就要强制收回专利。 “不止发明了产品,还提前考虑到,有些商号会为了盈利不择手段了么。” “年纪轻轻就行事缜密,考虑周到。后生可畏啊。” “难得的是还有一颗仁心。不愧是医家出身。对了,这几块香皂我就先拿回家了,帮各位提前试用一下。” “无耻!这是学宫财产,怎么能拿回家去呢?谁出的原料就归谁,这些脱脂棉用的棉布是我拿来的,所以就先归我了——” 李昂并不知道专利所中教习们的聊天声,结束了一天忙碌学业的他回到金城坊家中,洗漱过后疲倦入睡。 再次睁眼时,看到的却不是熟悉的卧室屋顶,而是一片血红天空。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西市 这是...哪? 李昂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条小巷,两侧屹立着高墙,越过高墙,能看见长满了花朵的树木枝杈,以及血红色的、给人以不详预感的天空。 “梦?” 李昂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白天时的衣服,腰间腰带的细皮绳末端,系着装饰用的小匕首,以及那块墨色玉佩。 不像是梦... 李昂伸手抚过小巷墙壁,手指触碰粗糙砖瓦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清晰,完全不像是梦境。 平时很少做梦,更不可能有这么真实的梦境体验,同时学宫的教学材料中也完全没有说过,感气境修行会造成这种类似“清明梦”般的体验。 ‘也就是说,是异类导致的么?’ 李昂默不作声地将摸了下墨色玉佩, 玉佩里的符箓是山长所写,据说能抵挡一次能致人死亡的攻击。 以山长的境界,任何妖异应该都不能伤害到他才对,但此时墨色玉佩却仍然毫无反应。 不知道是因为异类的缘故,还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李昂运转灵脉,灵气流过全身,墨丝略微刺出手掌皮肤,在掌心处摊开。如有必要,随时能覆盖手掌手背。 同时他抽出腰间匕首, 铮—— 短刀出鞘,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刀刃尖端在血色太阳照耀下,反射妖异光芒。 李昂握紧匕首,略微弯腰,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走出小巷,来到街道。 ‘西市?’ 出现在他眼前的,正是长安西市。 酒肆,酒楼,邸店,当铺,米铺,首饰店,瓷器店,一应俱全, 绣着各家店铺名称的彩旗,随风飘扬。 唯独死寂无声,街道上看不到半个人影,乃至牲畜、流浪猫狗。甚至连虫鸣鸟叫声都听不到。 ‘如果这是我自己的、能够控制的清明梦的话,那就让一辆搭载康明斯QSK78采矿用特种矿用三千五百马力发动机的别拉斯-露天采矿卡车出现在这里吧。’ 李昂在脑海中幻想了一个在虞国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物, 大卡车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穿着学宫制服的青年。 “日升?” “厉兄?” 李昂惊诧地看着出现在街道对面的青年,对方姓厉名纬,就是那位兵部推荐生,灵州人,按年龄来算,其实和李昂差不多大。 只不过体格过于强壮、看上去过于老成了一些。 “日升你怎么会在这?” 厉纬走近上前,主动露出了藏在袖子下方、随时可能抽出的佩剑。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李昂也走上前去,走到一般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说道:“厉兄,这里情况诡异,要不你先说一件你我都知道的事情,再说一件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情。” “啊?” 厉纬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李昂这是在按照百兽学上,应对异类的建议指南行动,思索片刻后说道:“第一件事情,我在学宫终考的时候,用力砸那个木盒,把手背砸出血了。 第二件事情,我在学宫住校,所睡的床铺花纹是红色牡丹——那是我娘给我织的。” 李昂也说道:“第一件事情,我在学宫终考的时候和何繁霜对过了答案。 第二件事情,今天我去学宫专利所找苏冯博士注册了专利。” 双方验明身份,彼此都松了口气, 李昂扫视死寂街道,问道:“厉兄这里就你一个人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来到此处的?来此处前的最后记忆是什么?” “我的最后记忆,是和兵部同袍一起在延康坊酒楼饮酒,喝醉之后就在延康坊的悦来客栈睡下。” 厉纬回忆了一番,说道:“我那些兵部同袍都是戍边军朕的士兵、军官,这次他们回长安述职,顺便庆祝我考上学宫,不醉不归。” “我的记忆是回家之后躺床上睡觉。看来我们都是在睡梦时来到这里的。” 李昂沉吟一声,环顾周围,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厉纬却脸色陡变,铿锵一声拔剑出鞘,看向街角,沉声喝道:“出来!” “别动手,厉兄,是我。” 杨域的声音从街角传来,他侧身走出角落来到街上,朝李昂二人苦笑拱手,“抱歉,我刚从小巷里出来,听到有人说话就躲在角落里了。” “七郎你也在么。” 李昂眉头微皱道,“说一件你我知道和一件你知我不知的事情。” “呃你我都知道的事情...我今天虞律考试不及格? 至于我知你不知的事情...” 杨域想了想,尴尬道:“小时候过分贪玩,在家族祭祖聚会的时候,往餐点里塞了几枚巴豆。把我的几位叔叔伯伯药倒了, 让他们在祖宗牌位前没憋住。 我爹还以为有人投毒,专门去长安县报案,最后用细犬查出来是我——那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行吧。” 你这是王八走读——憋不住孝了啊。 验明身份后三人站在一起商量,三人共同点是年纪相仿、都是学宫新生、都在亥正时辰(晚上十点)左右睡觉,并且,三人白天都看过鉴月剧团的戏。 厉纬是昨天早上去的,李昂和杨域则是白天下午。 “难道是鉴月剧团引起的?不应该啊,就算是虞国百姓想要进入长安,也得通过成门卫的审查、细犬的嗅探,以及城门阵法的检验。” 杨域皱眉说道:“何况是鉴月剧团这种在列国巡演的组织——他们要在长安租赁剧场,肯定要经过更加严格的审核。 按道理不应该有危险异类混进来才对。” 那可未必。 李昂心中默默道,他身躯中的墨丝,就没有被长安城明德门、皇城朱雀门、皇城内门乃至学宫大门的阵法检验出来, 甚至是陈丹丘、奚阳羽那样的烛霄境修士,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厉纬微抿嘴唇,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此处的状况。这段时间看过鉴月剧团表演的人实在太多,没理由只挑中我们几人。除非这种异变是针对学宫弟子来的...” “啊啊啊啊啊!” 凄惨至极的人声在远处响起,三人脸色陡变,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西市沟渠。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梁柱 学宫课程说的很清楚,遭遇诡异状况,莽撞行事和束手就擒什么都不做,死亡率一样高。 必须要谨慎观察,收集信息,谋定而后动。 厉纬从长靴里侧拔出一把匕首,丢给没有武器的杨域, 三人贴墙,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巷弄,就看到临街沟渠的土质斜坡下方,蹲着一个男子。 他的身影瘦削,带着斗笠,穿着褐色蓑衣,脚边放着一根撑船用的竹竿——考虑到沟渠边停着一艘乌篷船,他应该是个船夫。 “新撬木排唷,顺江飘咯...” 船夫蹲在地上唱着行舟号子,声音低沉沙哑,音调飘忽曲折,宛如戏腔,而他的手掌,则在前方挖着什么东西。 那是...人。 走在最前面的厉纬瞳孔骤然放大,只见船夫身前,躺着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子。 其手脚俱已分离,身躯被开膛破肚,脸庞上还残留着无比惊惧绝望的表情。 “岸上大姐唷,远望我咯...” 船夫不断挖着心肝脾肺肾,梦呓般呢喃着,突然转过头来,望向街道上的李昂三人, 他的嘴角滴落着鲜血,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恭敬笑容说道:“三位小郎君要乘船么?” 杨域早就被吓得头皮发麻,厉纬虽然同样惊骇,但他毕竟是边镇兵卒,十几岁就在刀尖舔血。 攥紧了手中长剑,随时准备挥出。 见三人不答话,老船夫丢开了手中器官,站起身来,恭谦说道:“三人乘船只算一人,一里五文钱。” 李昂眯着眼睛回答道:“不用了。” “既然不乘,那就还请把这位的船钱给结了吧” 船夫一指躺在地上的锦衣男子尸首, 李昂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杨域,后者一摸身上衣服,额头不禁沁出汗水。 口袋中分文无有。 “这块玉佩怎么样?” 厉纬急中生智,从杨域腰带上拽一块圆形玉佩,递向船夫。 “小郎君别拿老朽逗乐子了,这不是一块土饼么?” 船夫瞥了眼玉佩,嘴角慢慢咧起,幽幽道:“没钱结账,那就拿命偿吧。” 说罢他手脚并用爬上斜坡,一身染血蓑衣拖拉在地,朝三人奔来。 “火烧术!” 杨域满头大汗,双手并用,朝船夫比划出手诀。 轰! 他指尖绽放出的炽热火焰,在半空中就自然耗尽,没能焚烧到船夫。 “这个时候就别施术了!” 厉纬踏出一步,不闪不避一剑挥出,绕过肩膀锁骨,砍在船夫脖颈脆弱处。 沙—— 船夫头颅飞扬,而后坠地,在地上骨碌碌翻滚着,但无头尸首的脖颈断裂面,却没有多少鲜血渗出。 “杀人啦!” 凄惨哭声自乌篷船中传来,一位妇女从乌篷船中跑出,扑倒在地上,抱住船夫的头颅痛哭流涕,“大郎你死的好惨啊!各位父老乡亲替我伸冤啊!” 她的哭声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整片坊市都活了过来。 提着花篮的卖花女,挑着担的货郎,穿着青衣的士子,脸上化着妆的小姐,撑着伞的侍女... 一个个人物从街角走出,转瞬间填满了街道。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们盯着李昂三人,表情狰狞凶残,声音整齐划一,向前迈步走来。 碰瓷是吧? 李昂环顾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低声对厉纬和杨域说道:“走!” 说罢他蹬踏地面跳跃而起,手掌攀上墙壁,整个人翻身越上围墙,伸手拽住杨域后衣领,将其拉了上来。 “厉兄。” “来了。” 厉纬也翻上围墙,刚刚站稳,就看到远处街道上,涌出了更多市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坊市中回荡着人群的喊声,他们表情癫狂地向着李昂三人所在位置涌来,仿佛某种鼠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厉纬的头皮也忍不住一阵发麻,却听身旁李昂嘹亮喊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厉纬猛地扭头看去,只见李昂表情狂乱,双眼圆睁,竟要比下方的人群还要癫狂,扯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连李昂...也被怪异同化了么? 厉纬和杨域遍体生寒,如坠冰窟,然而下一瞬,李昂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喃喃道:“还是在朝这边涌,果然不行么。” “啊?” 见厉纬目瞪口呆,不明所以,李昂不得不解释道:“我在试验一下,能不能伪装成这群鬼怪当中的一份子, 告诉他们这里无内鬼。 不过貌似不太行。” 这能行就有鬼了好吗?! 不管厉纬和杨域内心如何疯狂呐喊,李昂再次做出决断,说了声“上楼”,就带着厉纬和杨域跳下围墙,登上酒楼,奔向最顶层。 三人合力将几张长方木桌拖拽过来,厚实的木质桌面朝下,盖住顶层的楼梯入口。 此时下方的癫狂人群也已冲入楼中,沿着楼梯追赶而来,却被木桌所阻挡,疯狂撞击着桌面、用手去抓挠木桌与楼梯口的缝隙。 厉纬一脚踩住不断震动的木桌,挥剑砍向从下方伸上来的手臂,杨域也被激起了血气,拿着匕首刺穿了一只探上来的手掌。 从楼下涌上来的人群虽然悍不畏死且数量众多,但都还是普通体质。 厉纬是边军出身,泡过军中药浴,又在学宫学了炼体之道,气息悠长。 守住这唯一入口,暂时没有问题。 “七郎,” 李昂的声音打断了杨域的挥砍,“你的鞋底。” “嗯?” 杨域顺着李昂目光低头看去,却见自己长靴底下,不知何时染着一块梅花形血污。 而李昂与厉纬的靴底,同样也有一模一样的痕迹。 “刚才那具躺在河边的尸体,就是白天在鉴月剧团里,撞到灰衣老妇的那个锦衣男子。” 李昂快速说道:“他靴底的血污,和我们一样。” “是鉴月剧团引发的异常?我们靴底的血污,是某种印记?” 杨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会,他们是周国剧团,来长安要经过重重关卡的审查搜索。” “不知道。” 李昂眯着眼睛说道:“不过鉴月剧团那里一定有问题。你们守住这里,如果快要守不住,就把长靴脱了丢掉,说不定有效。” “日升你要去哪?别冲动!” “我现在去鉴月剧团所在的洛阳楼。谁把我们拉进来的,谁就能把我们送出去。” 李昂翻身跃出顶层栏杆,踩着飞檐瓦片,跳上隔壁楼阁。 他的离去,瞬间吸引走了一部分癫狂人群,令厉纬和杨域的防守压力骤减。 狂风在耳畔吹刮而过,血色天空下,李昂于西市楼房屋顶跳跃穿梭,直至来到一处没有高楼的十字路口。 李昂轻巧跳到路口中间,前后左右四条街道上,涌来了乌泱泱的疯狂人群。 “这里的话,他们应该就看不见了吧。” 李昂自言自语地回望了眼厉纬、杨域所在的方位,拧了拧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他像是没有看到奔涌而来的人群一般,踏步走到一处店铺门前,拍了拍一下门外的实木梁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咚! 一拳砸出,实木梁柱的表面爆裂开来,绽出无数碎裂木屑。 咚! 又一拳,粗长梁柱的顶部,被硬生生敲断,李昂像是拔萝卜一般,将整根梁柱从石质基座中拔了出来。 李昂将沉重梁柱,轻巧地抱在腰间,站在路口中间,回望密密麻麻人群。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豆腐 砰!! 梁柱横扫而出,所到之处,癫狂人群如风筝般飞了起来,重重摔向后方。 有种把棉被晒在屋外晾衣杆上、用棍子抽打的感觉。 李昂压下奇妙的既视感,抱着梁柱左右横扫,如入无人之境。 给墨丝氪掉的价值数千贯金银并没有白费, 武者会疲惫,会气竭,需要时间恢复力气,但墨丝只需要灵气维系,就能源源不断提供力量加持。 “这些人不是真实活着的,体内没有血液,宛如行尸。” 李昂心思急转,保守估计他已经锤翻了两条街的人,然而敌人数量依旧没有减少。 “就我目前看到的,至少有五个人死亡后重复出现过。甚至还有那个之前死在沟渠边上的锦衣男子。 并且,他们身上的金银首饰,包括路边店铺抽屉里的碎金银,都无法被墨丝吞噬利用。” 幻境,还是异变? 李昂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腰间玉佩,那块墨玉依旧安静地系在腰带上,没有任何激发征兆。 “灵气有限,得抓紧时间。” 李昂双手抗住梁柱,向前冲撞而去, 人群如潮水般被重重推倒,李昂趁着这个机会松开梁柱,踩踏着人群的肩膀脑袋,跃至对面街道的围墙,跳上屋顶,兔起鹘落朝洛阳楼方向奔去。 力量,生撕虎豹。 速度,快逾奔马。 耐力,气息悠长。 李昂高速穿梭于坊市楼阁,任何扑上来的诡类,都会被一拳一脚收走性命。 全力激发墨丝的状态,恐怕已经接近于炼体道途的后天武者了吧? 相当于听雨境界的修士... 咚! 李昂高高跃起,脚掌踢中一具行尸头颅,将其重重踩在地上,同时卸去下坠之势。 洛阳楼,到了。 起身站立,洛阳楼和白天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于门口挂着的“招子”木牌,也一样刻着鉴月剧团的名字。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洛阳楼下方站立着的灰衣老妇。 她呆滞地望着前方,枯瘦双手表面沿着皱纹丝丝裂开,宛如布满裂纹釉的瓷器一般,不断渗出鲜血,滴落在地,积成血泊。 而血泊中,则源源不断浮现阴影,爬出神情癫狂的行尸。 “还差...三个...” 灰衣老妇像是没有看到向她走来的李昂一般,声音浑浊地喃喃自语道。 “差三个什么?” 李昂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灰衣老妇手背上的皮肤自行剥落碎开,白骨清晰可见。 海量鲜血喷涌溅射,而灰衣老妇本人,则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一般,迅速萎缩下去。 糟了。 李昂心底升起不祥预感,抽出匕首掷向对方,同时蹬踏地面跳跃而起,踩在洛阳楼街对面的屋檐上,避开滚滚血河。 李昂以后天武者境界投掷出去的匕首,正中灰衣老妇的眉心, 然而她已经死了,只剩一件衣物和皮囊,漂浮在血海当中, 血河沿着街道滚滚流淌,以西市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传播。 之前在酒楼顶层的时候,李昂向远处张望过,红色天空原本至多只到西市边缘, 然而现在,随着血色河流持续流淌传播,血色天空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 周围的低矮棚屋,有些已经被血色河流彻底吞没,李昂不得不踩踏楼顶,重新返回酒楼,与杨域、厉纬汇合,讲了灰衣老妇的事情。 三人离开顶层,来到楼阁尖顶上方,向下俯瞰滔滔血海——茫茫多的行尸浮在血水之上,犹自朝着三人张牙舞爪,缓慢游来。 “这像是,【诡--二--二十九】【血河】...” 厉纬震撼地看着血色天空向着长安城西扩展,喃喃自语, 三人脑海中同时浮现起之前兵学博士戚举,在课堂上偶尔提到过的内容。 如果一场战争极其惨烈,双方兵卒无人生还, 那么夹杂着煞气、怨念、愤怒、恨意的鲜血,就有微小可能汇集成河,形成名为【血河】的诡类。 它会束缚战场上的魂魄,裹挟鬼魂在山林溪水河流间穿行。 一些砍柴樵夫声称在浓雾深山中看到的衣衫褴褛、身躯残缺的士兵鬼魂,很大一部分就是目击到了【血河】。 通常情况下,【血河】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亡。 只有极特殊的情况,比如【血河】意外流入环形的聚阴煞地,在环形沟渠中循环往复流淌,才能长时间维持。 这种状态下的血色河流,甚至可以有一定的行动能力。它的稀薄血水,会顺着山涧溪流,流到其他水系, 而人或者牲畜,如果接触到、饮用了血水, 其魂魄就会被【血河】吸引,在夜晚不断梦到血河影像,直至失控梦游,主动跳进血河当中,化为养料。 “看规模,这【血河】至少是百年,甚至是数百年不遇。天知道来源于哪个古战场,这些年来又吞噬了多少枉死生物。” 厉纬蹲在屋檐上震撼无言,杨域却欲哭无泪,“我们怎么出去啊?如果这是幻境的话是不是坠楼就能醒过来?” “我们应该是在看鉴月剧团表演的时候,接触到了血河的河水。 按照戚举博士的说法,如果接触到了血河,那么至少会连做七天的梦,梦中不断接近血河,直至踏入其中,融为一体。” 厉纬沉声说道:“只不过我们这次运气不太好,血河诡类不知道为什么寄生在了那个灰衣老妇身上,并且还突然爆发。 如果现在自尽,尸体被血水吞噬,可能我们在现实世界里也会死去...” 厉纬的声音苦涩辛酸,他在边镇长大,从小就加入边军,十三岁就要上马射箭,与流寇、盗匪作战,身上创伤无数。 千难万难好不容易考进学宫,未曾想半年不到就要枉死在异变当中。 李昂凝视血河良久,突然眼眸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灰心丧气的厉纬和杨域陡然振作起来,目光灼灼盯着李昂。 “我在想,” 李昂沉吟道:“如果往血河里加海量的盐,并想办法加热,是不是就能把它做成固体的血豆腐块。 这样就不用担心被血河吞噬了。 相反,轮到我们吞噬它! 只要时间足够,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就能开凿出一条生路。 顺带一提,我喜欢加葱花和香菜。” “...日升,” 杨域表情复杂,“这个时候就别想吃的了。” “看气氛压抑,开个玩笑嘛。” 李昂微微一笑,从腰带上解下了墨色玉佩。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君迁 眼看越来越汹涌的血河河水,冲垮了一座座楼房,即将摧毁三人脚下的酒楼,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就要用力捏碎墨色玉佩。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在高空中响起, 血色天幕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苍茫白光从裂痕中照耀进来,透过白光,隐约能看见其中一道模糊的魁梧人影,正缓缓降落。 “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三个该待的地方。” 冷漠低沉的声音在三人耳畔响起,下一瞬,三人就被莫名力量拖拽而起,抛向天空。 再睁眼时,李昂发现自己仰躺在床上,脑海中还残留着强烈的失重感与恐怖加速度造成的眩晕。 “刚才在血河幻境里发生的,不是梦。” 李昂攥了攥拳头,肌肉并没有酸痛,墨色玉佩也贴身戴在身上,但灵气是实打实消耗了一部分。 此时柴翠翘还躺在卧室另一侧床上睡觉,李昂怔怔地想了一会儿,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留了张纸条在桌上,然后便坐在大厅等人来敲门。 事实也正如他想的那样,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院外就响起敲门声,开门后是一队举着提灯的镇抚司士兵,和刻着镇抚司图案的马车。 士兵拱手恭敬道:“是学宫的李昂李小郎君么?我们指挥使请你过去一趟。” 李昂点了点头,关上院门,乘上马车,默默思索。 镇抚司总指挥使,蔺洪波,武道宗师。 刚才出现在血河幻境中的,就是他么? 李昂并没有为镇抚司的行动迅速而惊讶,鉴月剧团位于长安最繁华的西市,血河不发作还好,一旦发作,闹出动静,很容易被耳目眼线众多、手段无数的镇抚司所发现。 马车向东行驶,来到颁政坊。 镇抚司总部就设在右军巡院南面。整体建筑格局,和洢州镇抚司没有太大区别,只是面积更大,楼阁更高,并且更加阴冷 李昂被领庭院,在院子里看到了一并被马车载着请过来的杨域和厉纬,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刚才是蔺指挥使救了我们?” 杨域小声道:“我来的时候看到西市里的洛阳楼塌了一角,金吾卫和长安县衙役正疏散着呢。” “估计是血河的动静蔓延到了现实,引来了镇抚司。” 厉纬轻声道:“既然蔺指挥使都出手了,那血河现在应该已经被镇压了。找我们过来可能就是为了询问一番,收集下证据。” “没引起太大的损失就好。” 李昂点了点头,血河属于二等异化物,危害巨大,如果放在临近普通人生活区域的野外,很有可能造成严重灾害。 这次刚在长安城里发作就被镇压,实属不幸中的万幸。 但问题来了,血河到底是怎么出现在灰衣老妇体内的?通过某种手段封印? 还是说鉴月剧团就是周国派来的间谍,想要在长安释放大规模血河? 且不说这种手段能造成多少伤害,镇抚司和学宫可不是吃素的。 长安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任何地方爆发显着异变,烛霄境的修士都能瞬息即至。 正当李昂沉思之际,两名士兵走过来,请李昂三人前往侧厅。 侧厅中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镇抚司总指挥使蔺洪波,太极宫供奉申屠宇,以及学宫祭酒陈丹丘。 蔺洪波和申屠宇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前者是镇抚司总指挥使,后者是皇宫供奉,挂着司天台少监的官职,要替圣人确保长安安全。 至于陈丹丘...他住的地方貌似就是延寿坊,位于西市以东。可能他也听到到了血河的动静,代表学宫过来。 “弟子见过祭酒、蔺指挥使、申屠少监。” 李昂三人拱手行礼, 蔺洪波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你们刚才被圈进血河幻境里了吧?把你们看到的、遭遇到的,说一遍。” 由于三人都是学宫弟子,而且这次还是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因此镇抚司也没拿审讯嫌犯那一套来录口供。 厉纬和杨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昂则隐去墨丝的部分,只说自己在坊市围墙楼顶间跳跃,看到了灰衣老妇皮肤自行碎裂等等。 蔺洪波思索片刻,五指在乌木桌上点了几下,让屋外的手下,将两具尸体用担架搬了进来,问道:“你们在幻境中看到的,是这两个人吗?” 担架上的两具尸体,分别是锦衣中年男子,以及灰衣老妇。 前者的身上没有伤口,脸庞七窍流血, 后者手臂皮肤碎裂,和环境中一模一样,但心口处斜插着一枚满是锈迹的青铜钉。 李昂点点头,脑海中迅速拼凑出整起事件的经过—— 鉴月剧团的灰衣老妇,不知为何身体被血河异化物所依附。 李昂、杨域、厉纬还有那位锦衣男子,在观看鉴月剧团表演时,接触到了血河的血水, 因此在今晚被拉进到幻境当中。 锦衣男子被幻境所杀,现实世界里也一并死亡。 而灰衣老妇,不知道是寿终正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自行死亡,导致血河发作。 发作的血河,在现实世界的西市洛阳楼里,引发动静, 令镇抚司总指挥使蔺洪波出现,摧毁了洛阳楼一角,并用那枚青铜钉异化物,封印了灰衣老妇的尸体。 现在镇抚司把李昂三人叫过来询问,就是为了弄清楚灰衣老妇体内为什么会有血河, 皇宫供奉申屠宇,和学宫祭酒陈丹丘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个灰衣老妇死之前说,‘还差三个?’” 蔺洪波突然说道。 “是。” 李昂点了点头,“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身躯就自行萎缩了。” “...” 蔺洪波与申屠宇、陈丹丘对视一眼,先宣布已经没事了,让李昂三人各回各家,并让手下把锦衣男子的尸体抬出屋外,关上房门。 这间房间是特制的,自带隔音术的封禁效果。 蔺洪波拔出腰侧长剑,割开了灰衣老妇的后颈皮肤,露出了隐藏在皮肤下方的黑色纸张。 纸张上用金线,勾勒出繁琐晦涩的复杂纹路,只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头脑刺痛。 “烛霄境高阶才能写出来的,封魔符。” 蔺洪波语气寒冷如冰,符术一道,越往上越难进阶。 全天下的烛霄境符师,两双手就能数过来, 而能够封印异化物、使其异变能力无效的封魔符,则是符师能够达到的最高成就之一。 “有人,把血河封印进封魔符里。再植入这个老妇的后颈,让她把封魔符带到长安,定时激发。” 蔺洪波的冰冷语气中隐含着滔天怒意,封魔符是上千年来无数修士呕心沥血的智慧结晶,是人类应对异化物的最后防线。 而现在,却被人当做充满恶意的武器,危害长安。 “应该不是周国的手笔,” 申屠宇叹了口气,“拿封魔符当武器,太过复杂与不确定。何况血河也不是最危险、能造成最大危害的异化物。 另外,周国也怕我们同等报复。 这更像是...” “示威。” 陈丹丘面色凝重地补充道:“画出这张符的人,在向我们示威。 他在告诉我们,他有手段让虞国损失惨重。 一个烛霄境高阶的符师...确实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房间内三人不禁陷入沉默。 尽管他们都是烛霄境修士,在生死厮杀中也未必会怕那位身份未知的符师, 但保护虞国百姓的治安战, 和修士间的一对一生死搏杀,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一位烛霄境高阶符师,完全能画无数符纸,像借助灰衣老妇身躯的方式,一张一张递往虞国,在各州府造成巨大危害。 而镇抚司、学宫,则不知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找到他。 “如果不是周国、西荆,又会是谁?” 申屠宇喃喃道:“全天下的烛霄境符师,每一个都记录在案。 没有谁和我们虞国有这样的血海深仇——借助封魔符直接投递异类的事情,已经是击穿底线了。 一旦发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蔺兄,能把封魔符再露出来一些么?” 陈丹丘皱眉说道:“高阶符师所用符纸、笔、墨,以及运笔方式,都有很强的个人印记。 说不定能在符纸风格上看出什么痕迹。” “嗯。” 蔺洪波拔剑继续割开尸体的后颈皮肤,将完整的封魔符显露出来。 呼—— 桌上的长明灯烛火烈烈飘摇, 蔺洪波三人的瞳孔骤然同时收缩。 封魔符的左下角,赫然盖着一枚方形印记图案。 印记中,有个中正平直、落落大方的“君”字。 过往的记忆同时涌上三位烛霄境修士的脑海,陈丹丘紧咬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君迁子...” 十五年前,窃取了学宫东君楼十余件异化物、袭杀了包括镇抚司副指挥使、皇宫供奉、学宫司业等人在内、叛逃出虞国的符学博士。 十五年, 过去了整整十五年,君迁子的名字再次出现在长安城镇抚司中,以这样一种方式。 “我这就回太极宫,向陛下禀报。” 皇宫供奉申屠宇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也回学宫找山长。” 学宫祭酒陈丹丘面色凝重,两年前,是学宫山长连玄霄亲自宣布,君迁子已经死亡的消息。 而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烛霄境高阶才能写出的封魔符上... 这代表了什么? 陈丹丘心乱如麻,如果这张符纸是伪造虚假的还好,但如果是真的... 申屠宇和陈丹丘丢下一句“看好尸首”,便离开镇抚司总部, 而镇抚司指挥使蔺洪波,则紧抿嘴唇,望着那张埋在血肉中的黑色符纸。 气血炽热的身躯,竟不禁生出一丝寒意。 ———— 出乎李昂意料的是,在他回到金城坊不久后,就再次有镇抚司的军官登门拜访,千叮咛万嘱咐,让李昂不要对任何人讲述血河的事情。 李昂虽然有些奇怪,但这毕竟是镇抚司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也就点头答应了。 次日他打听坊间传闻,洛阳楼被毁坏一角的事情,似乎被长安县掩盖为建筑物年久失修,遭受风雨侵蚀,自行坍塌。 没有人要对此负责, 除了洛阳楼的管理方,需要为被碎石砸死的一位鉴月剧团杂役,赔付大额赔偿款之外。 而那位在血河事件中死亡的锦衣中年男子,则压根没掀起多大水花,估计也是镇抚司出手抹平了这件事情,掩盖成因故死亡之类。 至于杨域和厉纬,他们同样也接到了封口令。 等到学宫开学,三人见面,彼此间很默契地没有提到这件事情,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这也算是修行界残酷的一面了, 一旦踏入学宫,学习修行,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圈进一些诡异事件。 说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也好, 说是修士与异类相互吸引也罢, 每一年虞国都有修士死得不明不白,甚至无声无息。 没有时间多做感慨,回到学宫的李昂再一次投入到学业当中。 血河的事件给他敲响了警钟,长安城人口高达三百万,虽然有镇抚司和学宫镇守,但依然会有异变发生。 当初如果在幻境里,那位镇抚司指挥使蔺洪波来得晚一些,说不定他就要用掉墨色玉佩里的护身符箓了。 护身符只能用一次,而学宫弟子,将来又注定要踏出长安,前往虞国各处。 哪怕是出于保护自身的目的,李昂也要抓紧时间汲取知识,增强自己——以学习和氪金的方式。 “不知道专利所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昂坐在湖畔石凳上翻阅书籍,等待着午饭时间。 他默默攥紧拳头。 血河环境里,全力开动、灵气功率拉满的墨丝,估计已经有后天武者的水平。 如果能尽早拿到专利报酬,氪进去更多金银,不知道又会有什么样的提升。 “日升,你在这啊?” 理学博士苏冯的声音在侧方响起,李昂站起身来拱手恭敬道,“苏博士。” “你的专利已经通过了审核,下个月就准备要登报了。刚好,你看看报刊上的描述怎么样。” 苏冯笑着将手臂夹着的一份报刊稿纸递给李昂,李昂翻阅了一下,都是些使用者(也就是学宫博士家属和普通市民们)对肥皂香皂的体验,基本上都把肥皂香皂称作是远超胰子的清洁工具。 要不是这是学宫报刊,而不是三流的州府小报,还真有打广告的嫌疑。 李昂点了点头,将稿纸交还,“很公正,没有什么问题。” 苏冯接过稿纸,笑道:“那就好。另外,已经有长安城的大商号准备找你洽谈了,你看看最近有没有时间。”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拒绝(4K) 学宫专利所的进度之快、效率之高,大大超出了李昂的预期。 按照理学博士苏冯的说法,长安城最大的几家商号,包括做香料的榄香记,经营药材生意的福盛堂,还有被柴翠翘及众多长安女士认为是圣地的锦绣堂,甚至还有做皮草生意的商会—— 过去虞国的清洁用品是澡豆、胰子,和擦脸油、护手膏一样属于美容用品。 但高档澡豆用料奢侈,造价昂贵,胰子所使用的猪胰腺获取不易,中产收入家庭和贵族士大夫才能消费得起。 而肥皂香皂原材料相对易于获取,制作工艺简单,一看就知道易于推广。 再加上学宫背景作为背书,各大商号蜂拥而至就不难理解了。 距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李昂干脆跟着苏冯博士去了专利所,在专利所的包厢里见到了各大商号的代表。 “这位是榄香记的钱掌柜,这位是福盛堂的王主事,这位是锦绣堂的安主事,这位是琉光钱庄的金掌柜” 苏冯为李昂引见了一众商会代表,这些人全都是长安东西两市的有力人士,有些商会在虞国各大州府都有分号,甚至把生意做到了虞国国外。 李昂友善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趁坐下地时候悄悄问苏冯道:“苏博士,为什么没胡商?” 作为丝路最大的经营者,胡商团体在东西两市的能量并不逊色于本地商会,在财富体量上甚至略有超出。 东西两市的商会都来了,包厢里却一个胡人也没有,还挺...奇怪的。 “呃,这个...” 苏冯假装咳嗽了一下,有些尴尬道:“一般新专利出来的时候,我们专利所不会通知胡商,他们也很知趣地不会过来询问。 本地商会能购买的专利,他们不一定有权能买——这是要杀头的。” “杀头?” 李昂一挑眉梢,立刻反应了过来,“胡商的根基在极西之境, 不让胡商插足新专利, 是怕胡商把独门产品的生产技术,偷偷运往国外?” “没错。” 苏冯点了点头,无奈道:“虽然学宫是想在知识层面广泛交流,互通有无, 但朝廷不那么想。 胡商每年往长安运输来香料、犀角、象牙、珊瑚、珍珠、琥珀等奇珍,赚取了巨量财富,已经尾大不掉了。 再让他们把生产技术偷走,在极西之境生产商品卖回虞国,则不利于虞国的商业——西荆、南周等国的商号也是同理,无权参与专利授权。” “明白了。” 李昂点头道,“知识没有国界,但赋税有国界。” “李小郎君这句话很贴切,不愧是学宫状元。” 一位戴着玉扳指、腰佩香囊的身宽体胖男子,笑着说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少了胡商作为竞价对手,我们长安各家商会就会联合压价。 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 何况皇宫之前就派人和我们商量过生产、推广助产钳的事情。 有了助产钳,不知道能挽救多少产妇、婴孩。 我们在座各位都要承你的情。” “呃,金掌柜言重了。” 李昂眼皮微跳,说话的身宽体胖男子名为金无算,是琉光钱庄的大掌柜——就是那家在虞国六百多个州府全都设有分号,甚至把分号开进十万荒山里的琉光钱庄。 如果要竞选虞国首富的话,金无算绝对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事实上,在一些坊间传闻中,金无算是李姓宗室,乃至皇帝夫妇在民间商业利益的代理人,为皇室敛财。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月流水按千万贯计算的琉光钱庄,还没有被各家权贵生吞活剥。 ‘虞国首富啊。’ 李昂在心底咂了咂嘴,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从天而降的金钱雨。 金无算无疑是这群商号代表中地位最高者, 见他开口,其他人纷纷应和,赞美助产钳到底有多伟大,肥皂香皂脱脂棉又能对普通百姓生活有多大帮助云云。 “如果不是皇宫特地嘱咐过,不要过分宣扬李小郎君你,恐怕长安城里已经有生祠立起来了。” 金无算遗憾地摇了摇头,拿出一叠装订好的纸张,递给李昂,“对了,李小郎君,这是我们几家商号的专利授权意向书。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昂接过纸张,扫了一眼,心底如同装了音响一般一震。 噔噔咚。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三百万贯? 李昂再次确认了一下纸张上的数字,没错, 长安各家商号,愿意出三百万贯的价格,一次性买断专利授权。 ‘前任执政大臣家的宅邸,恐怕也就一万贯吧? 先帝长公主出嫁,包括嫁妆、婚礼、公主宅院、随从佣人终身薪酬在内的所有费用加在一起,也就二十万贯。 就这样还被御史们狂喷,说奢靡浪费,有损国体。’ 李昂瞪着纸张上的数字出神,忍不住吁出一口长气。 三百万贯,够建造三十万座井,够买三万匹好马,够生活费二百文的普通家庭生活一千五百万天,折合四万一千零九十五年。 相当于三百个燕国公!! 哪怕换成金银,都足够把人砸死了。 李昂恍惚地幻想了一下自己和柴翠翘变成巨龙,躺在堆满了金银的山洞中,目光灼灼、口吐烈焰,守卫着自己的财富。 冷静,一定要冷静。 李昂艰难地从纸张上收回目光,他完全不怀疑金无算他们能不能掏得出这笔钱,毕竟那可是琉光钱庄。 但... “我不打算彻底卖掉专利。” 李昂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说道:“我还是希望采用长期授权,只赚取专利费这种形式。” “哦?” 金无算有些惊诧地挑起了眉梢,“李小郎君不妨看一看下面的估算算式。我们几家商号来之前,已经请商号里的算学人才——其中也有在学宫毕业的弟子, 专门计算过肥皂、香皂、脱脂棉的未来收益。 三百万贯,已经算是比较合适的数字了。 哪怕把产品卖到虞国各州府,乃至国外。 中短期时间内,专利费的收益也远远达不到三百万贯的水平。” “我知道,我看过了,估算过程没问题。” 李昂点了点头,一项商品的收入,要扣除掉原料成本、运输成本、场地租赁成本、人力成本、自然损耗、堆积风险、税收费用等等因素, 一般学宫的专利费是产品总收入的2%, 虞国中等收入家庭数量乘以每年购买肥皂香皂次数,再乘以肥皂香皂价格,扣除成本,再乘以百分之二... 专利有限授权最终能拿到的钱财,并没有三百万贯那么多, 而且这只是大商号的营收,还要考虑盗版的小型商号和家庭手工作坊。 出于逐利目的,他们总会想办法仿制出类似产品,而这部分收入是无法计算专利费的——没有授权,自然也就没有专利费。 一番计算下来,如果李昂选择每年领取专利费的形式,需要三十年以上才能拿到三百万贯。 而学宫有太多太多的经验证明,产品发明是会不断迭代的,一项专利未必能真的能卖三十年。 更重要的是, 学宫规定了,发明专利权的期限为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内,学宫会不遗余虑保护发明者的权益,直到时限已满。 金无算皱眉道,“那为什么...” “如果彻底卖掉专利权的话,那么我之前写在专利说明上的、保护工人的条件,就会作废了吧?” 李昂摊手道:“虽然各位都是各大商号的代表,在各自地盘内一言九鼎。但财帛动人心。 只要生产规模不断扩大,总会有管理者想要节约成本,降低价格,从而获得竞争优势。 劳工自然是最容易被优化掉的部分。” 李昂在专利说明上,严格要求工坊需要给工人配发,用脱脂棉布或其他材料制成的手套、口罩, 严格要求工坊不得雇佣童工,不得长时间在恶劣环境下劳作等等。 李昂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彻底卖掉了专利, 那些大商号会直接撕毁这些“天方夜谭”的限制条款。 “李小郎君...” 榄香记的钱掌柜,咂了咂嘴巴,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金无算用眼神打断。 “李小郎君,不愧是仁医。” 金无算用五指点了点桌面,思索片刻后说道:“这样,我们会重新估算一下,实行你的条件后,整个生产环节的成本和收益。 事先说明,如果坚持要给劳工配发保护用品,限制劳作时长的话, 成本肯定会提高,总收益肯定会降低...” “好。” 李昂答应得很爽快,令钱掌柜等人更加惊讶,“李小郎君你想清楚了么?这么做你能拿到的收益也会一并降低。” “我想清楚了,就是这个条件。如果各位不能答应,那我只好去找愿意答应的商号,给他们授权。” 李昂把话说得很死,几家商号的代表对视一眼,眼眸里满是无奈。没见过有谁把钱往外推的。 “好吧,如果李小郎君你坚持的话。” 金无算叹了口气,代表其他人答应了李昂的条件。 口头约定好,改天正式签订合同。 此时,正午的钟声在学宫中响起,合同的事情暂时谈完,苏冯起身送各大商会的代表出屋。 “苏博士...” 李昂欲言又止,他给那些大商号立下了诸多条件,这些条件必须严格执行,否则他就会收回专利授权。 但这样,相当于增加了学宫专利所的工作量, 可能要让学宫浪费人力物力,去与大商号们扯皮。 “你做得对。” 苏冯笑着说道:“如果换做是我,在你的年纪、你的家境,未必能抵御住三百万贯的诱惑。 愿意为了素未蒙面的劳工,而放弃到手的海量财富, 山长和陛下会对此很欣慰的。” “也许吧。” 李昂无奈地摊了摊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修士不是餐风饮露的仙人,一样要吃穿住行。 甚至比普通人消耗的资源更大——修士使用的符箓墨料,需要矿工在矿井中挖掘。 修士使用的草药,需要山民挂着绳索去悬崖峭壁上采摘。 修士使用的金属,需要铁匠日以继夜地锻造。 养一个修士,让修士修行的资源堪称天文数字, 要不然天下间才不会只有一个学宫,而学宫也不会每年只招收六七百名弟子。 他拒绝了三百万贯,相当于也给学宫损失了一大笔代理费,额外增加了一大堆麻烦。 “呵呵,” 苏冯看到李昂脸上的怅然若失表情,笑道:“为保护弱者而坚持,为弱者受到伤害而伤感,你确实很像你老师。” “嗯?” 李昂愣道:“苏博士你...” “我和蒲留轩以前是同窗好友。前段时间刚通过书信。” 苏冯微微一笑,说道:“你隐去他的身份、没有对外人提起他是明智的。 留轩他...在长安城里有那么些个,关系不怎么融洽的仇人。” “哪些仇人?” 李昂不禁问道:“留轩先生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离开长安?” 这件事情他早就想问,但不管是蒲留轩还是程居岫,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 “他没和你说么?” 苏冯有些惊讶,“呃,那你还是等他来长安以后亲自问他吧。 唉,总之就是些陈年往事,恨屋及乌罢了。已经过去了。 山长说事情结束,就是结束。否则也不会让留轩回来。 对了,等会儿午饭别吃太饱,今天下午还有一件好事等着你们新生。” 苏冯又避而不谈,李昂只好回食堂吃了饭。 到了下午,果然等来了苏冯所说的那件好事。 负责管理新生生活、学业的教习(相当于年级主任),把新生集中起来,宣布一项事情。 学分制 简而言之,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适应期后,学宫对新生开放了学分制度——新生课堂表现优异,或者在课外取得成果,就能获得个人学分。 学分无法转让,能用来领取物资、修行典籍、有关异类资料的书籍借阅权等等。 甚至包括使用、借用东君楼里的异类。 而发明创造、在专利所注册专利,刚好也是获取学分的途径之一。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奢侈(4K) “课堂发言优秀就能得学分?” “在长安城做好人好事也能拿学分。” “在学宫理学报刊上发刊能拿的学分这么多?” 学分制的规定一经公布,新生们就急不可耐地凑到告示牌前,或是拿着写有规定说明的纸张,谈论起来。 作为新生,他们这段时间已经适应了学宫生活,但还是有太多地方令人觉得不便。 比如藏书阁里大量书籍无法借走,甚至连在藏书阁里看都不行。 也不能在非上课时间去后山闲逛,不能随便进锻造厂、温室,东君楼更是只去过一次——开学初被四皇子李惠带着参观学宫,在东君楼外远远观望。 这些规定的目的,不是歧视新生,而是为了保护他们——绝大多数新生才刚刚踏入修行,没什么自保能力,连温室里的一朵食人花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当然,学宫的建校目的,是为了为虞国培育出更多更有用的人才, 如果有弟子表现优异、修行进展神速,那么这些禁令,自然可以适当放宽——以学分的形式。 “弟子拿到的学分越多,学宫内部的限制也就越少。 如果弟子有合理计划,甚至可以消耗学分,申请调用学宫资源,进行发明创造、理学实验。” 李昂看到规则说明,眼前不禁一亮。 杨域嘀咕道:“我听说盐州前些年修造的那座二十丈宽拱桥,就是一位学宫弟子返回家乡后,看到乡人渡河艰难,于是自行设计桥梁图纸,申请调用资源,建造而成的。” “还有酿酒。” 厉纬补充道:“之前有位师兄,觉得用粮食酿酒太过浪费, 用葡萄等水果酿酒,又会让农民主动种植水果,弃种稻谷,导致粮价上涨,所以就想用别的材料,比如稻草,来酿酒。 折腾来折腾去,前前后后浪费了十几万贯,还是没能弄出成果——而这十几万贯也没全由他个人承担,而是被学宫报销掉了一部分。 剩下的,也被聘用他的大商号所承担。” “哦?那还真是...” 李昂眼眸中精光一闪,他刚拒绝了三百万贯的专利买断, 专利授权的方式虽然也能挣到钱,但效率和总量就要低一些。 ‘能用公款做实验,学宫还真是贴心啊。’ 李昂捏了捏手掌,用学分白嫖资源,申请实验,实验成功后还能返还更多的学分。 甚至当做专利售卖出去,赚取钱财。 简直就是...功德永动机。 其他同学还在畅想着赚到学分后,扬眉吐气踏进新生勿入的藏书阁三层楼, 而李昂已经在想,如何更快、更高效率地薅学宫羊毛。 不薅白不薅。 “大家注意一下,我刚才接到了通知,” 名为庾叶农的年轻教习(比程居岫他们大一届的已毕业学宫弟子,留校担任教习一职)拍了下手掌,让新生们清醒过来,“明天大家的剑学课程,将和工学课程一起上。 地点在垂云湖畔的锻造工坊。” “嗯?” “两节课一起上?” 新生们疑惑不解,裴静上前问道:“庾教习,这两节课的内容合并在一起了吗?” “对。” 庾叶农点头道:“明天陛下和皇后将来学宫督学,按照往年惯例,检验新入学弟子们的学业状况。 明天的剑学课,会由剑学的崔司业, 工学、符学的澹台司业, 念学的奚司业, 三位司业一同辅导。 内容则是飞剑启蒙——大家要自己在锻造工坊里,寻找材料,锻造剑器, 并且想办法让剑器飞起来——飞得越快越高,则越好。” “这...” 庾叶农话刚说完,包括厉纬在内的很大一部分学子,就有些脸色发白。 陛下和皇后来督学,可不是就只有这两位。 陛下皇后都来了,山长、祭酒怎么也得到场。 山长祭酒到场了,学宫的其他博士怎么也得出席。 学宫博士们都出动了,那么朝廷重臣自然得有一部分出现,以示重视。 新生们已经上了一个多月课程,如果到时候在陛下皇后、山长祭酒、文武重臣面前,连剑都不能飞起来,那可太丢脸了, 容易被怀疑是浪费了学宫资源,浪费了入学名额。 要知道学宫弟子毕业以后,有很多人是会到六部任职的,谁也不希望在未来长官、同僚面前,多出一段生动活跃的黑历史。 庾叶农看到新生们脸上的不安表情,安慰道:“放心,就是督学课而已。 只要不当场哭出来就好。” 庾叶农不说这话还好,说了以后更多人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别着急别着急,我差点忘了说了,” 庾叶农急忙补充道:“为了让场面好看一点,明天锻造工坊里,会有很多高级的锻造材料, 比如精金、玄铁、山铜等金属。 还有五百年桃木、妖兽肱骨等材料。 应该不会出现飞剑飞不起来的情况——再不济把整截桃木飞起来,也算飞剑。” 然而,庾叶农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新生们还是相当焦虑。 “精金、玄铁、山铜...”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心思急转。前段时间他通过不断实验,已经能消耗灵力,控制墨丝不去吞噬近距离的银锭。 但如果一整个房间,全都是精金、玄铁之类的珍奇金属,而自己又不得不去接触... 墨丝真的不会失控么? ‘必须要想办法控制住。’ 李昂表情从容地放下学分制的说明纸张,飞快想着办法。 ———— 伴随着昊天钟声响起,一天学业结束, 李昂从马场中领回枣红马,踩上马镫,返回长安。 傍晚时分,李昂接到了来自洢州的第二封信,宋姨寄过来的,里面还有一千五百贯。 此外,以金无算为首的长安商会,也送来了两万贯的飞票——作为专利授权的预付款。 这是肥皂、香皂、脱脂棉的第一笔钱, 此后的专利费收益,就要等到每个月各大商号完成收入结算,并且经过户部、学宫双重审核, 因此会有一到两个月的延迟。 “细水长流也好” 李昂感叹了一声,看了眼柴翠翘——她死死地盯着十张叠在一起的两千贯飞票,眼睛都已经瞪直了。 “嘿,醒醒。” 李昂伸出手指,在柴翠翘的额头轻轻弹了弹。 “诶唷。” 柴翠翘捂住额头,眼睛却还死死盯着两千贯飞钱,“两万贯,两万贯呐... 少爷你答应做哪家宰相的上门女婿了啊?” “什么上门女婿,会不会说话。” 李昂翻了个白眼,“要做也是龙王赘婿。” 柴翠翘歪了歪头,“那是什么?” “一种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下跪送钱、每次饭局都有权贵送礼、震惊岳父岳母一整年的神奇生物。” 李昂随口吐槽了一句,说道:“这是肥皂、香皂、脱脂棉的第一笔专利费。 以后细水长流,每个月会有几千上万贯吧, 具体看肥皂什么的,能卖得怎么样。” “每个月几千上万贯...” 柴翠翘惊愕地长大了嘴巴,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飞票漫天飘落。 李昂笑着说道:“小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全国所有人,每人给我一文钱...” 柴翠翘下意识说道:“就能成为富豪?” “不,能在瞬间完成全国人口普查。” 李昂撇了下嘴,搓了搓柴翠翘的头发,“厨房里还有菜么?先做饭,我出门一趟买点东西。” “厨房里有菜的。” 还在疑惑全国人口普查这一定义的柴翠翘点了下头,“少爷你要出门买什么?” 李昂自然而然道:“有钱了当然要先给我亲爱的买点金银首饰咯。” “咦——” 柴翠翘红着脸在李昂肩上锤了一圈,蹦蹦跳跳心情愉悦地奔向厨房, 而李昂...则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带着飞票出门而去。 他确实要买金银。 明天的剑学课程,陛下皇后、山长祭酒、文武重臣都会出席,最要命的是那位念学司业奚阳羽也在。 上次程居岫回长安的时候,已经说过了,奚阳羽和蒲留轩曾经确实有很深的仇, 奚阳羽之前在学宫考试的时候,故意为难李昂,也是因为蒲留轩的关系,恨屋及乌。 骑在马上的李昂,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明天课程奚阳羽也在,不好说他会不会暗搓搓地下绊子—— 烛霄境念师,有太多太多方法,去针对新生了。 ‘符、术、剑、念、体五种道途,我最有天赋的还正好是符学和念学。 如果要在念学上深造,以后避免不了要接触到学宫念学司业奚阳羽。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昂骑着马,来到了西市,用飞票去金店买了些金银锭, 再去首饰店,买了些金银首饰, 并用自己带的金银锭,预约订制了特制款的贵重首饰。 总共花了一万八千贯,由金银店的护卫一路护送,返回家中。 这就是李昂想出来的,合理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钟爱金银的理由——给自己和柴翠翘打造喜欢昂贵奢侈品的人设。 士大夫嘛,奢靡一点很正常。 ‘我是学宫弟子,还是入学考试状元,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一言一行都会被人记得。 偷偷摸摸、隐姓埋名买些金银,反而会引起怀疑。 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显示自己就爱奢侈品。’ 李昂带着一盒盒价值上千贯的奢侈品回到家中,送给了正在做菜的柴翠翘,后者开心地蹦了起来,跳着摔进李昂怀里,让李昂抱着她转了一圈。 “快下来快下来。” 李昂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抱伤了对方,连忙龇牙咧嘴地把柴翠翘放了下来,“你是不是比以前变胖了?” “诶?有吗?” 手里还拿着炒菜勺的柴翠翘一脸震惊,低头看了眼自己,嘀咕道:“感觉没有啊...以前在洢州怎么也吃不胖来着啊...” “可能是长安的食物更有油一些吧。” 李昂面不改色地拍了下手掌,“这些首饰你以后去参加什么女子社活动,就看着戴吧。以后我会买更多回来的。 你之前不经常说金城坊的夫人们都穿金戴银嘛。” “唔,我那是说着玩的...” 柴翠翘犹豫着放下炒菜勺,看着桌上的贵重首饰,抿了抿嘴唇说道:“少爷,我觉得我们还是节俭一点比较好。 那些夫人小姐,一开始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跟我做朋友的。 我戴岫玉的镯子,她们也夸个不停。 以后就不要给我买这么贵的首饰了。” “不行,赚到钱如果还活得抠抠搜搜,有损学宫体面。” 李昂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做完这道菜就够了哦,我先回卧室躺会儿。” “嗯。” 柴翠翘看着李昂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些精美昂贵首饰的边角,生怕手掌上的油涂抹上去。 回到卧室的李昂吐出一口浊气,拿出一大盒金银放在桌上,听着厨房里柴翠翘的小声惊呼,莫名有种奇妙的负罪感。 像是那种给小三买了名贵包包衣服后,回家给妻子送了根打折口红的渣男... “在想什么呢。” 李昂摇了摇头,将杂乱思绪抛出脑海。 墨丝非金非银非铁非铜,连有机质都不是, 而柴翠翘...由于相处时间太久,已经很难定位了。 “还是先想想怎么应付明天的剑学课程吧。” 李昂将金银倒在桌上,释放灵气,控制墨丝刺出皮肤,缓缓吞噬金银,“希望这样有用。” 价值一万五千贯的金银锭,在墨丝的吞噬下,迅速销蚀减少。 而墨丝本身,也逐渐染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暗金色。 “感觉,灵气流通,更顺畅了?” 待到桌上金银全部销蚀殆尽,李昂不太确定攥了下手掌,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卧室窗户,隔着一段距离轻轻一推。 哗啦—— 清风自起,推开了卧室窗户。 “灵气透体而出...这是身藏境?” 李昂惊愕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处的墨丝,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缩回皮肤之下, 而是覆盖在手掌表面,如同...漆黑手套。 李昂脑海中猛地蹦出一个想法,他抽出腰间匕首,朝掌心轻轻一刺。 铛—— 匕首刀尖触碰墨丝手套表面,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错声。 坚不可摧。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组队 确实是刀枪不入。 卧室里,李昂看着墨丝形成的手套,眉头微皱。 他用来切割、戳刺手套的匕首刀尖,已经出现轻微磨损,而墨丝表面却没有任何变化。 随着切割力度逐渐增大,墨丝手套表面终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注入灵力后,连这一道痕迹也迅速自愈。 ‘在吞噬了价值一万八千贯的金银之后,出现了新的变化么。’ 李昂默默想道:‘第一阶段是充当灵气桥梁,提升灵气传导效率,增强身体机能; 第二阶段就是能够刺出体表,形成防护? 这种防护也需要消耗一定量的灵力来维持,受到外力越大, 则消耗灵力越多。’ 他顿了一下,释放灵力,引导手掌部位的墨丝缓缓收缩,再集中意志。 沙沙—— 在意志控制下,墨丝再次延展而出,聚集在手背之上。此后无论怎么释放灵力,墨丝的面积都没有变大。 ‘似乎,以目前吞噬的矿物总量,第二阶段的墨丝只能扩展到这种程度。’ 李昂挑起眉梢,‘本来以为墨丝重连断裂灵脉、修复颅中断剑卦象,已经是极其特殊的异化物了。 想不到还有更多变化。 如果继续投喂矿物,是不是能增大第二阶段的墨丝总面积,直至形成面具、胸甲,乃至全身铠甲? 目前投喂的只是金银锭,要是换成山铜、玄铁之类的高等级特殊金属呢? 墨丝还有没有第三阶段...’ “少爷菜好了。” 客厅里传来的柴翠翘声音,打断了李昂的思索,他收回轻微磨损的匕首,看着手背墨丝重新收回皮肤之下,“哦,这就来。” ———— 同一时间,大明宫,温室殿。 位于屏风两侧的供奉、内侍与金吾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雕像一般凝固不动。 而殿中的虞帝李顺,手掌按压着长桌,锐利目光望着桌上铺开的南周边境驻防地图,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呼...” 虞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再一次闪过一个名字。 君迁子。 这个已经与长安阔别了十五年之久的名字再次归来,像是一道老旧伤疤被重新撕开,刺痛着许多人的神经。 如果说现任太子东宫左春坊中允的何司平,是这一代学宫弟子代表, 那么十五年前的君迁子,就是近五十年内学宫最优秀的弟子,没有之一。 他是学宫符学博士,巡云境高阶修士,距离烛霄境只差一步之遥, 同时还是理学学会会员,改进了包括纺车、染料、榨油、农具在内的多种工艺, 主持过山南东道、山南西道的桥梁修建、江南东道的河坝海堤修筑、都畿道的蝗灾救灾。 这个名字,本来应该被悬挂在学宫史馆的墙壁上,和历任山长、杰出博士们并排在一起。 直到一向温和儒雅的他,突然趁着山长离开长安的间隙,抢夺走东君楼十余件异化物, 利用异化物残忍杀死驻守学宫的司业、前来拦截的镇抚司副指挥使,以及一众修士, 一路逃出虞国。 过去十几年里,虞国从未停止过对君迁子的搜捕,潜伏在南周、西荆、突厥乃至十万荒山的密探,也在不遗余力寻找他的线索——修士修行的所需资源是非常庞大的,不可能毫无动静。 一切搜寻都一无所获,直到两年前山长亲自宣布,君迁子的命灯已经熄灭,方位应该在无尽海的深处。 但现在,这个名字又回来了,并且出现在只有烛霄境高阶才能写出的封魔符之上。 学宫最基础的兵学课程,就已经反复强调过,烛霄境的修士,是能够在字面意义上,改写战争格局的存在。 烛霄境高阶的符师,更是如此。 一符可令大河断流,可令山崖崩塌,可令万军辟易。 君迁子这十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进展神速,从巡云境晋升至烛霄境高阶的?又为什么会用这种刻意的方式,告诉虞国他已经回来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对南周发兵的计划么?’ 李顺伸手拂过兵部辛辛苦苦绘制出的南周边境地图,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着白色。 在接到君迁子消息后,镇抚司调遣得力人手,巩固长安城防,皇宫供奉也修改轮值顺序,保护重要贵人。 这些都治标不治本,千日防贼必有一失, 最关键的还是弄清楚君迁子的生死,以及他的目的。 ‘希望山长那里,能尽快传来好消息吧。’ 李顺默默收回手掌,不弄清楚烛霄境高阶符师的意图,许多计划都被迫停滞不前。 踏踏踏。 脚步声和轻笑聊天声由远及近,虞帝望向侧殿,薛皇后正和儿女们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阿耶。” 皇子公主们规规矩矩地行礼,虞帝从薛皇后手中接过年纪尚幼的临章公主(其生母为一位难产而死的下嫔,后被薛皇后收养,视如己出),抱在怀里,随意说道:“看戏回来了。” “嗯。” 临章公主抱住虞帝的脖子,奶里奶气地讲着刚才看的戏——皇室最近把在长安的一些剧团请到了皇宫中表演, 对外说法是为了欣赏艺术, 真正目的,是为了找个借口,把那些包括鉴月剧团在内的外国剧团,暂时扣留在长安。 鉴月剧团的灰衣老妇,是君迁子送往长安的封魔符载体, 尽管根据镇抚司审讯结果,鉴月剧团对此一无所知, 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不能放他们离开——镇抚司打算请虞国三位宰相之一的门下侍中东方录出面, 由他宣称极其喜欢鉴月剧团,为此不惜花费重金,将鉴月剧团永久留在长安,并且把他们在南周的家人,也一并带到长安久居。 镇抚司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引蛇出洞。 “宫里还是太冷清了,以后让教坊司也向那些外国剧团学习学习,研究一下其他风格的戏剧。” 虞帝语气随和轻快,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为君迁子的事情而担忧。 “那可太好了。省得那些外国剧团回去之后,一些剧目就在长安成为绝唱。” 同样对君迁子一事知情的薛皇后,一样坦然微笑, 一家人随意闲聊着,逐渐提到了李乐菱的学业。 “乐菱学业还是很优秀的。国史、虞律、算学、理学的几次考试,都是甲等。” 四皇子李惠骄傲说道:“并且,这一届的新生,在入学考阶段就读过一部分学宫教材,相当于领先了一步。 而乐菱此前没有读过教材,完全是这段时间学习的成果。 如果乐菱也参加了入学考的话,说不定还能拿个学宫状元的名头回来呢。” “哥——” 李乐菱微红着脸,戳了一下同父同母四哥的后背,“哪有。 我只是放弃了炼体之类的一些课,把时间用在其他课上而已。” “那也很好了。” 薛皇后欣慰而骄傲地揉了揉女儿的秀发,心底却还是有些伤感。 学宫的生活,让李乐菱的身体比以前健康了许多,但心疾还是没有好转,乃至自愈的迹象。 导致李乐菱没法参加兵学和炼体课程的一部分内容。 虞帝敏锐地察觉到了妻子眼底的忧伤,连忙对李乐菱说道:“明天的剑学课程,我和你娘要来督学。 学宫的博士跟你们新生说了么?” “说了。” 李乐菱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女儿在剑学上,好像没什么天赋...” “没事,天下修士能精通一种道途就不错了,就算是山长,也只是精研符剑两种。” 四皇子李惠劝慰道:“以前这种督学课,为了让场面好看些,都是小组作业。让新生们自己组队。 唔...新生里面的那位何繁霜就很优秀,乐菱你最近不是跟她已经是好朋友了么?可以跟她一组。 或者那位李昂——虽然他受天赋所限,修行进度不如何繁霜还有裴静快, 但听说理学、念学很好...” 虞帝看着真心实意给妹妹出主意的四子,目光一顿,内心莫名舒畅宽慰。 作为虞国统治者,他有无数渠道来接收信息,自然知道四皇子李惠和太子李嗣,这几年来对长安青年人才的明争暗抢。 何司平是李嗣的左春坊中允, 而何繁霜是何司平的妹妹,四舍五入也是太子一系的人。 同时,李昂的举荐者程居岫,也是何司平的师弟, 四舍五入李昂将来也有很大可能被太子所拉拢。 这种情况下,李惠完全不介意,而是真心为李乐菱想办法。 这令虞帝大感欣慰,眼眸中再次多了一丝柔和。 ———— 李昂完全不知道他睡觉的时候还在被皇室所惦记着,一觉睡饱,起床上学。 “日升!” 嘴里叼着一片毕罗面食的杨域急匆匆跑过来,含糊不清道:“准备好了吗?” “什么准备好了。” 李昂一头雾水,站在原地让杨域先把毕罗吃完,省得噎着。 “剑学课啊?!” 杨域拍掌道:“我昨天放学的时候专门找师兄师姐还有教习问了,往年这种督学课,如果陛下皇后要来,是要让新生们组队的。 五人一组,七人一组,十人一组什么的。能让场面好看些。” 李昂眨了眨眼睛,“所以?” “拉兄弟一把吧。” 杨域哀求道:“小组作业算我一份。今年去平康坊的消费我包了。” 你就拿这个考验学宫弟子? 我又不去那种地方的... “也算我一份!” 拿着块肉饼早餐的厉纬也急匆匆从远处跑过来,豪气干云地说道:“我剑学上次不及格!” “不及格你还喊这么大声,是什么骄傲的事情么。” 李昂揉了揉额头,“加上你俩倒没什么事,不过我也不知道到时候课程会怎么进行啊...” 我自己还在愁奚阳羽会不会使绊子的事情呢! “没事日升,我们相信你。” 杨域和厉纬义正辞严,几乎把“我是废物我很骄傲”这行字刻在了脸上。 “行吧...” 李昂点了点头,杨域和厉纬同时舒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李昂身上穿着的衣服。 “咦,日升,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厚?” 李昂拍了拍身上厚厚的、用来防止墨丝失控刺出皮肤的袍衫,“保暖嘛,秋天到了,不能吹太多冷风。” “哦哦。” 杨域和厉纬不明所以,在心底默默记下,准备回去之后也模仿李昂的穿衣——自从燕国公病愈的消息传开后, 大家就都知道李昂是洢州来的名医了。 他说的话,自然不会有错。 铛铛铛—— 钟声响起,李昂眺望了眼锻造工坊方向,“好了,我们出发吧,快上课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剑模 学宫锻造工坊分为三个区域,最大的工坊可以在里面修造五十丈级别的巨型帆船,而不显得拥堵。 李昂等人上课的工坊在垂云湖的南面,临近后山。 由于圣人要来督学,这里昨天晚上特意打扫过——锤凿斧锯、各类材料整齐地堆放在货架上,炼铁炼钢炉表面光洁,地上也没有木料或者金属屑。 主持剑学课的崔逸仙司业简单讲了两句,内容大致是让学子们在两个半时辰内,用工坊里的材料和工具,锻造剑器,表现优秀将获得学分。 虽然教习之前已经跟新生们讲过不要紧张,但是当虞帝皇后、朝廷重臣还有司业博士们(山长有事不在)都坐在凉亭下观看的时候,没有多少学子能真的不紧张。 “日升,我们该怎么做?” 杨域压低声音问道。 “唔...” 李昂张望了一下周围,时间有限,学子们很快完成了组队,划分好了任务——或是设计图纸,或是从货架上拿取材料,或是急匆匆地开启锻造炉。 “先不着急,让我翻翻这本书。” 李昂施施然地坐在凳子上,从怀里掏出本名为《匚金秘箓》的册装书籍。 这是理学和剑学的基础教材之一,讲的是前隋和虞初铸剑师的心得经验——一部分剑修经过长期探索,认为好的飞剑不一定要使用同一种金属材料, 用多种金属混合,或者在剑身嵌入特殊材料,会有助于灵气流通疏导。 这本书讲的就是如何在锻造过程中,在剑身各个位置,添加不同材料,以达到灵气流通的最优效率。 “嘶...日升,你要按《匚金秘箓》上的图纸铸剑?” 杨域惊愕道:“可是上面的内容,是要使用金匮锻炉的啊?只有巡云境修士才有实际操作的可能。” 金匮锻炉,也就是程居岫随身携带的那个可以熔炼钢铁的方形铁盒。要达到巡云境才有足够灵力使用。 “我没想按剑谱铸剑。” 李昂头也不抬地说道:“反正按照崔逸仙司业的要求,只要我们弄出能够飞得高、飞得久、操纵性能优异的飞剑就可以了吧?” “嗯。” 厉纬点头小声道:“日升,云麾将军也在陛下后边坐着呢。我父亲是他的老部下,我考学宫的推荐信也是他写的。这次...” “知道了知道了,不会让他们以为你在学宫是浪费粮食、浪费资源的。” 李昂合上书本,跳下凳子,随意笑道:“想多挣点学分么?” ———— 凉亭下,虞国尚书左仆射裴肃,正和虞帝、同僚们低声谈论着南周的动向。 南周皇帝年老体衰,前段时间又白发人送黑发人,死了太子,悲伤痛苦之下一病不起,卧于病榻,无法处理朝政。 南周皇子们心思各起,勾结朋党,导致朝廷动荡,连驻守在边境的边军,听说也有段时间没收到军饷了。 凉亭下的虞国将领们,听着虞帝的轻快语气,各个跃跃欲试,想要请战。 裴肃听着同僚们的交谈,维持着脸上的淡然微笑,眼眸深处却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作为尚书左仆射,他自然也知道了君迁子的消息。 战争来临得不会那么快。 哪怕虞国国力鼎盛,而南周局势动荡, 但在弄清楚哪位烛霄境高阶符师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之前,虞国的兵锋都不会侵入南周领土。 一剑曾当百万师,这就是修士的力量。 裴肃眼底闪过一丝异色,眼角余光瞥向锻造工坊——高大英俊的裴静,正潇洒从容地指挥着组员们,熔炼金属,锻造剑器。 意气风发、充满自信的模样,完全没有前段时间没考上状元的失魂落魄。 裴肃默默地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儿子什么都好,聪敏好学,彬彬有礼,但就是骨子里太傲了。 自己已经跟他说过,要和同学友善相处,裴静表面答应,实则仍不与李昂、何繁霜交谈, 自顾自铆足了劲学习,势要夺回属于他的骄傲。 还是需要敲打一番。 裴肃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裴静生来就是要成为上位者的,上位者最重要的资质不是比谁都聪明,比谁懂得都多, 而是识人、用人... 当! 重物坠地的声音,打断了裴肃的思索, 只见工坊中,杨域和厉纬,从地上扛起一堆长条木料,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赔着笑,从疑惑不解的同学们之间经过。 “日升,你要的轻型木材。” 杨域和厉纬将木材放在桌上,小声道:“接下来干什么?” “接下来,你俩拿锯子,把这些木材切割成薄木板和细木条。” 李昂从桌上拿起一张写满了说明文字的图纸,“按照这个尺寸。” “这...” 杨域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疑惑道:“这些木条这么细,跟牙签似的,有什么用? 就算打造桃木剑,也应该用一整块木材啊?” “这个你们就不用管了,” 李昂笑道:“我去找点强力鱼鳔胶、皮毛。” “皮毛?” 杨域和厉纬更是一头雾水,但这个时候质疑已经来不及了,其他小组都进入了锻造捶打剑模阶段。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摇头,出于对李昂的信任,还是拿起锯子切割起来。 “鱼鳔胶,鱼鳔胶...” 李昂如闲庭散步般,在各个小组间穿过,站在货架前仔细打量,挑选走了自己所需的材料。 精金、山铜之类的贵重金属材料,在工坊对面的货架上, 李昂强忍着看向那边的冲动,释放灵力压制蠢蠢欲动的墨丝,步履稳重地回到了原来位置,将材料放在桌上。 杨域和厉纬的动手动力不算差,两人相互配合,很快就裁剪出了相对规整的薄木板和细木条。 李昂把一部分木板裁剪成弧线形,切割出榫卯结构,并交给杨域和厉纬用皮毛磨平木材表面的木刺。 打磨好后,再还给李昂,让他将细木条组装在一起。 整个过程繁琐而精细, 杨域看着周围的同学,已经锻造出剑型,淬火冷却, 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感应剑魄(剑器中负责灵气疏导的核心金属),操控飞剑缓缓飘起。 终于,杨域忍不住问道,“日升,我们什么时候锻造剑魄?” “什么时候都可以。” 李昂抬头说道:“厉兄,麻烦你从那边的货架上,拿两根最细的精金丝过来。” 厉纬拿了两根纤细精金丝,按照李昂吩咐,将精金丝线,绑在木质框架的两端,与框架尾部相连。 然后,厉纬和杨域就看着李昂,拿出了绢布,用水喷湿,蒙在框架表面。 杨域看着逐渐成型的诡异木质剑模,瞠目结舌道:“日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们要展示的飞剑啊。” 李昂坦然自若,在心底默默加上一句,“或者说,由苏联飞机设计师尼古拉.波利卡波夫设计的波-2双翼初级教练机的,可飞行航模。” (还有一章)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动力 “这...这...” 杨域和厉纬将嘴巴张得极开,看着李昂手中的绢布蒙皮木质模型,“这是飞剑?” “怎么不是,有剑身,” 李昂一指航模机腹, “有剑柄,” 李昂一指航模尾翼, “有剑魄。” 李昂一指那两根连接着机腹与机尾的精金丝,“这就是飞剑。” “不是,这,可是。” 杨域和厉纬张口结舌了一阵,一拍大腿道,“它也不能飞啊。” “光这样当然不能。按照剑学和念学课上的内容,飞剑的本质其实是用念力,去感应、操纵剑魄。所以念和剑两种道途,在修行初期才会如此接近。” 李昂摊手道:“听说听雨境开始,就能孕育出剑意了。 到了烛霄境更是能以剑意代天意。以身化剑。 不过我没到听雨境,也没亲自体验过。 以现在我们感气境的条件来看,飞剑想要飞起来,本质上还是动力问题。 所以只要赋予少量的动力...” 他微微一笑,拿出了两张清风符,小心翼翼地裹在了航模前方的螺旋桨上。 ———— 终于,完成了。 工坊不远处,卷着双臂袖子的裴静,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宝剑,长吁出了一口浊气。 “山铜、精钢所铸,吹毛断发,剑锋三尺三,净重六斤四两。” 裴静环顾站在桌旁的同学们,微笑道:“各位,这把剑,是我们共同的成就。大家辛苦了。” “四郎,给这把剑起个名字吧。” “是啊,四郎,这把剑锋锐无比,比之前在长安拍卖行里看到的佩剑都好得多呢。取个名字把四郎。” 桌旁的同学们真心实意地说道,抛除过于显赫的家室,裴静确实有着强烈的人格魅力,否则他们这群同样考进学宫的天之骄子骄女们,也不会围绕在他身边。 “那就叫它...” 裴静凝视着桌面上微微反射着蓝色光芒的宝剑,缓缓说道:“沧海。” “好名字。” 名为窦驰的贵族少年拍掌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周围同伴纷纷应和, 站在角落里的胡人、荒人少年也点头称赞,“四郎,试试剑吧。” “嗯。” 裴静点了点头,将手悬在沧海剑上方,缓缓张开手掌,感应剑魄。 嗡—— 由山铜构造的剑魄响应着裴静的念力,令沧海剑轻轻震荡起来,直至缓慢飘起。 一寸,两寸。 周围同伴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沧海剑逐渐上升,直至触碰到裴静的指尖。 “去。” 冥冥中的感应,令裴静下意识地扬起手指, 沧海剑发出“铮”的一声轻鸣,蹿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两圈近乎完美的弧形,最终飞回到裴静身前,被他伸手抓住。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着道袍的剑学司业崔逸仙走近过来,兴致盎然地从裴静手中接过沧海,“这把剑是你们锻造的。” “是。” 裴静恭敬拱手, 崔逸仙托住沧海,令其悬浮在掌心上方,食指指尖轻轻勾了勾,释放浩瀚剑意。 轰! 无形无质的蓝色烈焰从沧海剑中喷发出来,除裴静以外的学子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以躲避那锐利的、直刺面庞的锋芒。 “剑魄中熔铸的意志很强烈,快身藏境了么。” 崔逸仙随意收起了冰山一角般的剑意,微笑着将剑递还给了裴静,“很不错,拿给陛下看吧。” “是!” 裴静接过沧海,和同学们相视一笑,双手托着剑器向凉亭走去。 “牧文(裴肃的表字),你家四郎来了。” 虞帝停止了谈话,笑着站起来,其余臣子、学宫博士也纷纷站起。 裴静代表其他组员,操控沧海剑游走飞行, 崔逸仙、奚阳羽和澹台乐山三位司业在一旁评价——奚阳羽作为裴肃府上的客卿,也许还没那么客观 但崔逸仙和澹台乐山给出的评价却是,裴静是十年难遇的剑修天才。 虞帝微笑点头,夸奖了一番裴静等学子,赐座让他们也坐在凉亭之下。 很快,就有第二组、第三组的学子,托着剑器走过来。 有些组表现优异,有些组差强人意。由于学宫这次提供了上等的铸剑材料,只要不是剑学天赋太差劲,都能飞起来。 何况就算真的不适合剑修,感应不到剑魄,一组里面也有其他学子。 随着时间流逝,锻造工坊中,新生数量逐渐减少, 剩余的人倍感压力,纷纷加快动作, 除了...李昂。 “再加上两根精金丝...这样结构强度就没问题了。” 李昂将彻底完工的航模托举起来,对表情复杂的杨域和厉纬笑道:“走吧,陛下他们等着呢。” “...唉。” 杨域和厉纬自知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在李昂身后,拖着脚步埋着头向凉亭走去。 “嗯?” 被获准坐在虞帝旁边座位的裴静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望着李昂手中的怪异模型, 奚阳羽前踏一步,淡淡道:“李昂,你的剑呢?” 李昂微微一笑,托起航模,“司业,这就是我的剑。” “荒谬,这不过是个木头框子。” 奚阳羽眉头一皱,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还不退下...” “奚司业,让他讲完也无不可。” 旁边的澹台乐山打断了奚阳羽的话语,转头看向李昂道,“李昂,这节课的主题是什么。” “用工坊中的材料,制作出能够飞行的剑。” 李昂回答道:“学生认为,只要拥有剑魄,能够飞行,应该就算飞剑。” 澹台乐山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说的剑魄,就是这四根精金丝么?” 李昂点了下头,“是。” “只凭四根精金丝,恐怕飞不起来吧。” 澹台乐山说道:“就算加上这木头框架前面的两张清风符。” “司业,学生所写的清风符,目前至多只是能制造微风、驱赶飞蚊而已。不过,凭借这一丝风力,已经足够让它飞起来了。” 研究飞行器或其他物体在同空气或其他气体作相对运动情况下的受力特性、气体的流动规律和伴随发生的物理化学变化。这就是,空气动力学。 李昂后退半步,在征得虞帝点头示意后, 他朝机首的两张清风符上轻轻一搓,用灵力激活了符纸, 然后,轻推航模,将其掷向天空。 章节目录 第117章 问政 突突突突—— 裹着清风符的螺旋桨加速转动,产生风力,带动航模斜飞向天空。 李昂抬起手掌,释放出念力,连接至航模上的精金丝。 精金丝在念力作用下拉紧收缩,令上下机翼的襟翼、副翼展开,增加面积,提升整体升力,在空中上下翻飞,绕了一圈又一圈。 竟然,真的,飞起来了... 之前已经展示过剑器的新生们,全都抬着头,张着嘴巴,惊愕万分地望着空中那架灵活自如的木材绢布航模。 连杨域和厉纬,都不敢置信地把手掌放在额头前,遮挡阳光,怔怔凝望。 接下来是转弯。 李昂手掌轻轻一悬,精金丝立刻响应,调整机翼偏向,带动航模徐徐转向,在半空中划出完美弧线。 冲刺加速, 减速慢航, 李昂仅仅调动四根精金丝拉紧或放松,就轻巧控制着整架航模的飞行速度与方向 “《墨子·鲁问》有云:公输子削竹木为鸢,成而飞之,三日不下...” 有位新生小声说了一句,奚阳羽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本质上是用清风符带动桨叶旋转、产生风力罢了,等符箓灵力消散,自然就会坠落。 何况全靠几根精金丝来充当剑魄,调控方向。 都不需要以飞剑击之,只要身藏境的念力干扰与剑魄的联系,就能令其坠毁。 想法很好,但恐怕并不实用。” “奚司业可以试试。” 李昂转头看向奚阳羽,微笑道:“这架‘飞剑’,应该不怕干扰。” “...” 奚阳羽冷冷地瞥了眼李昂,当着陛下皇后和其他司业博士的面,他才不会真的释放念力扰动去操控‘飞剑’。 见奚阳羽不上钩,李昂有些遗憾地撇了撇嘴,竟然主动放下双手,切断了与精金丝的联系。 正在半空中盘旋的航模失去引导,机头上扬,机翼向一侧下坠超过临界角度,整体升力急速下降,陡然失速,打着圈向下坠落。 下方仰望的不少新生们,下意识地发出了惊呼, 符学司业澹台乐山抬起手掌,就准备释放符法,抢救这架造型奇异有趣的‘飞剑’。 然而下一秒,失去了念力控制的航模尾翼方向舵,自动随气流偏转, 导致航模失去航向稳定力矩,令飞机向着下坠的螺旋方向内侧滑,上下机翼在力矩作用下自动回正。 同时,由于水平尾翼面积放大,受到较大的气流动压,令航模自动前倾,机头下压,加速向下俯冲,脱离失速。 李昂后退数步,打量了一下航模的方向,抬起手掌,轻巧而精准地接住了航模。 这就是波2飞机的厉害之处——它的结构简单,设计精巧,虽然航速缓慢,飞行高度有限,但胜在操纵性能优异, 一旦失速,只需要飞行员放下驾驶杆,飞机就会自动脱离失速螺旋状态, 因此在李昂的异世界记忆里, 波2飞机才会在战争中作为新手驾驶员的教练机、联络机、救护机、夜间轰炸机、袭扰机,是历史上产量第二多的飞机。 撕拉。 李昂有些可惜地扯下了灵力逐渐消散的清风符,抬头看向沉吟不语的虞帝。 “李昂。” 虞帝思索片刻问道:“你的这架,飞剑,能放到多大?” 来了。 李昂微微一笑,虞帝李顺是山长的弟子,还是皇子时就在学宫进修过。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也能大致看出来, 航模的动力来源,是符纸,而不是飞剑常用的念力。 符纸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是可以储存,可以择机释放,可以...被凡人所使用。 虞帝和重臣们所思考的内容是, 如果航模放大一些,是不是就能载人?是不是可以运送货物?是不是就可以被凡人所操控,跨过险要地形地势,乃至一日千里。 “陛下,臣不好说。” 李昂拱了拱手,不出所料地在虞帝皇后还有重臣、司业博士们的脸上,看到了精彩表情,“弟子目前还只是感气境而已。 所写出的符箓,符力衰微,延续时间不长。 为了让飞剑飞起来,只能做到这么大。 如果换做巡云境、烛霄境符师所写的符箓,动力自然能大幅度上升,飞剑也可以放大。 但必须考虑到,飞剑其他因素。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放大体积,需要加固材料, 加固材料,则会导致重量增加, 重量增加,又会令速度减缓... 具体实际操作,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一模型放大后,可以载人。 甚至,能载普通人。” 此言一出,包括奚阳羽在内的众人脸色又是一变,特别是那几位将领——他们今天来学宫,是打算陪陛下放假来着, 此刻听到航模能够载人的消息,立刻开始思索起来。 能载人? 能载多少人,最远能到哪里,能运送多少货物,是否能缩短对外征战的补给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永远是决定战争胜负的第一要素, 那‘飞剑’仅仅使用了木材绢布等便宜材料,哪怕全换成钢铁,也仍在接受范围内。 而作为工学、符学博士的澹台乐山,思考的内容则不相同。 符。 李昂手中‘飞剑’的动力源泉是符,别看那架‘飞剑’造型简陋,但只要蒙上铁皮,换上更好的风符,就能改造成可以高速行驶的真正飞剑。 更关键的是,它能载物,而且很便宜。 如果往里面存放十几张攻击性的符纸,操控多架飞剑砸向对手,符师就能做到在三百丈外克敌,而且根本不用担心自身受损的问题—— 剑师不能往飞剑上贴大威力符纸,因为飞剑受损、剑魄受创,会对剑师也造成心智伤害, 而李昂手中的木质模型,则完全没有这个缺点,可以拿来当一次性使用的大威力武器。 这是能够改变修士战斗格局,乃至天下诸国战争形式的发明。 澹台乐山瞬间做出判断,下意识地想要让李昂收起飞剑,但下一秒他环顾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又立刻意识到在场重要人员实在太多,已经无法保密了。 “呼...” 澹台乐山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听到动静、钻进人群的理学博士苏冯。 “陛下。” 苏冯目光被李昂手中的航模所吸引,勉强朝虞帝行了一礼,就急忙问李昂道:“日升,这个剑身的上翼,为什么要设计成扁平状,而不是平板状?” “苏冯博士,这个部位我称其为机翼。机翼设计成流线型的扁平状,有利于降低风阻,增加升力。” “风阻,风之阻力么?” 苏冯瞬间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立刻问道:“就跟船底设计成梭形的原理一样?” “没错,天下间船底多为梭形,少有方形——因为方形船底会与水流相抗,导致船体不易操纵。风阻原理也大致相似。” 李昂和苏冯讨论了起来,发现后者对于速度、加速度、力、气压、压强、气体密度、粘性流体、流场、涡旋等概念,已经有了基于经验的认识,而且思维相当敏捷,举一反三。 其余人等很快就听不懂两人的谈话, 当虞帝不得不开口打断时,苏冯还在双眼放光,自言自语着“船只螺旋桨叶”、“流动边界层”、“风洞”等词汇。 “好了,还有学子等着呢。” 虞帝转头看向锻造工坊,工坊中剩下的新生已经准备好了各自剑器,但在李昂的衬托下,都显得那么...单调。 包括何繁霜、纪玲琅、邱枫、李乐菱等人一组锻造出的飞剑,尽管那把飞剑的质量不逊色于裴静的沧海剑。 这堂督学课程落下帷幕,刚下课,李昂、理学博士苏冯、工学博士澹台乐山等人,就被皇宫内侍请过去问政。 虞帝询问的,自然还是飞行器的事情,希望学宫能多加研究,消耗费用由虞国朝廷出。 李昂毫不犹豫地把这件事情推给了苏冯和澹台乐山,真正的飞机需要更大功率的发动机、更合理的布局。 这项研究所耗费的时间精力太多,会严重拖慢李昂自己的修行进度, 另一方面,李昂也想看看符术之道,与空气动力学相结合,能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学宫建校三百年,诞生过无数聪明的头脑。只不过他们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走符、术、剑、念、体的道途。 换句话说,学宫点亮了另一条科技树。’ 李昂默默想道:“科技树的起始点不同,会导致科技成果差异极大。 就好像异世界记忆里,人类文明最终选择了电力,而不是蒸汽动力一样。” 也许,学宫的博士们能研究出新的东西来。 问政的最后,虞帝还想赏赐点李昂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很俗地赏了金银——不赏钱没办法, 李昂的年龄决定现在赏赐爵位之类不妥, 而追赠李昂父母之类又太...显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君迁子和南周刺客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至于赐婚...看虞帝的表情可能动过这个念头,不过这次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家的宗室贵女,真赐了婚,说不好是结亲还是结仇。 苏冯、澹台乐山等人恭送虞帝离去,李昂也在完成了下午的课程之后回到家中。 今天可以说是秦始皇摸电线——赢(嬴)麻了。 不仅怼得奚阳羽差点下不来台, 还给自己立了个人设,以后可以很自然地拿出装了符纸的自爆飞机作为远程攻击手段,让敌人无法近身, 不被他人碰到,自然也就不会暴露自己拥有墨丝的实情。 此外,拿到了五百点学分与价值五千贯的金银赏赐,以及飞行器的专利权。 五百点学分已经很多了,再攒一百点,就能兑换山铜、玄铁之类的珍贵金属。 不知道等墨丝吞噬之后,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景寺 时光飞逝,转眼已至十二月。 这两个月时间里相当多的事情,南周皇子之间的夺嫡冲突影响到了朝堂,令周国局势越发动荡,像是随时都会爆发政变乃至内战。 连带一些周国商队无法返回,被迫滞留在长安东西两市,导致旅店租金都高了不少。 其次就是学宫的新发明。 肥皂、香皂一经问世就广受好评,洁净不油腻的外形,优秀的清洁效果,长时间不散的芳香气味,彻底碾压了以前的腻子。 前几批肥皂香皂很快就被一抢而空,稍微涨了波价格之后,就被几大商号大量铺货,给重新压了下去。 由于产品卖得实在是太好,学宫专利所又主动牵线,让李昂和洛阳、扬州等地的商会代表见了一面,将专利授权扩大, 同样还是只授权,不买断。 李昂拿到授权费的同时,也担心民众大量使用碱性肥皂可能会造成水体污染,主动向学宫专利所提了这方面可能存在的隐患。 好在上次防治疟疾的时候,长安的水渠翻修计划里,就设计好了与地下河绝缘的城市下水管道,短时间内应该不至于污染到地下水。 另外就是脱脂棉——这项李昂委托专利所隐去他名字的发明,同样卖得很畅销——以月用品的形式。 脱脂棉在颜值、吸水性、无菌性等方面,碾压以往的棉布、麻布乃至灶灰。 皇宫在打听到脱脂棉是李昂发明后,毫不犹豫地大量进货, 而听闻宫中开始率先使用,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也纷纷效仿,这股风气于是自下而上,吹入了寻常百姓家。 ‘这也算是疟疾之后,改善虞国民生的第二步吧。’ 伴随着学宫钟声,李昂默默合上书本,走出教室。 这段时间,肥皂、香皂、脱脂棉给他带来了两万贯的预约授权费,和五千贯的专利费,其中大部分都被李昂拿去购买金银。 同时为了向外界伪造自己奢靡好财的假象,李昂还给柴翠翘买了大量贵重首饰、衣服,让她出门就穿戴上。 导致“金城坊的学宫状元李大郎过度宠溺侍女”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某种市井趣谈。 甚至还有人以讹传讹,说柴翠翘美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 令柴柴又羞恼又开心。 而李昂自己,在吞噬了大量金银后,身体中的墨丝也出现了新的变化——原本只能覆盖掌心的墨丝,现在已经可以覆盖到整个上半身, 用灵气加以引导,还能覆盖到面部,形成有开孔、可呼吸的面具。 但同时,墨丝成长的效率,也在逐渐降低——普通金银锭,比以前需要多三成的量,才能让墨丝继续增长相同份额, 李昂有种感觉,等到墨丝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就必须得吞噬更高质量的特殊金属才行了。 “日升,在想什么呢。” 杨域、厉纬抱着书本从教室中走出,拍了下李昂的肩膀。 “在想晚上吃什么。” 李昂随意说道,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嘈杂声响,转头望了过去。 突突突—— 嗡嗡—— 哗啦啦—— 学宫垂云湖的对岸草坪上空,飞翔着造型各异的航模。 它们有的木质、竹质,有的金属蒙皮, 有的单翼、双翼乃至三翼。 飞行姿势也各不相同,或是摇摇欲坠、左右摆荡, 或是在空中左冲右突,拐弯极其艰难。 在两个月前那场督学课后,理学博士苏冯就向山长申请,额外开了一门名为气学(也就是空气动力学)的选修课,专门研究如何制作性能更优异的航模。 不少高年级学生都报了这门课程,按照李昂的方法制作航模也成了学宫近段时间以来的新风尚。 不过他们制作的这些航模,气动布局都不是很好的样子,很多飞着飞着就失去控制,坠毁在湖面上。 “又坠毁了一架。” 杨域撇嘴道:“感觉哪天撞到人了,祭酒就会把这些航模都禁掉,跟飞剑一样只能在演武场里玩。” “话说日升,你怎么没去报气学课?” 厉纬好奇问道:“你要是去了,苏冯博士肯定会给你大量学分——毕竟这门课都是你和他讨论出来的。” “唔...还是算了吧。我要忙别的事情。” 李昂摆手说道。 那些高年级学子的航模没他飞得好,一方面是他们的航模气动性能低, 另一方面就是他们对精金丝的感应敏锐程度,不如李昂。 ‘可能这也是墨丝带来的效果。我对特殊金属的感应、操控能力,已经比一些听雨境、巡云境的修士要高了。 虽然灵气总量还是在身藏境。’ 李昂默默想道,‘也许该选个时间,合理显现出自己达到身藏境的事情了。’ 前几天裴静率先突破至身藏境,何繁霜紧随其后,各自得到了学分奖励。 学宫对新生们的修行要求,是在入学半年到一年内,突破至身藏境, 快于这个标准的都能得到学分。 晋级至身藏境,终于能够使用一些相对“实用”的符术,不过这也意味着,新生需要选择适合自己的道途。 符术剑念体,到底选哪一种或者哪两种呢... 李昂思索着这个问题,走出学宫西门,三人乘坐杨域家的马车返回长安——天气寒冷,李昂就不骑枣红马上下学了。 马车驶入长安城西开远门,穿过义宁坊, 杨域和厉纬谈论着如果晋升至身藏境要选择哪种道途,李昂掀起车窗,把头探出去,呼吸寒冷的新鲜空气。 视线在白墙黑瓦的建筑物间掠过,李昂偶然瞥见一座建筑物,下意识地把头缩回来,叫停车夫,让马车停下。 “怎么了日升?” 杨域还以为有什么事情,下意识问道。 “逛逛景寺。” 李昂想着今天的日期,跳下马车,站在了白墙黑瓦的寺庙前。 景教,是基督教的一支。景寺,也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教堂。 此时此刻,一群穿着白袍的波斯人,正在寺庙外向排队的市民派发鸡蛋、糖果、蔬菜以及木质十字架、纸质经文。 寺庙中也传来比以往热烈一些的祷词。 李昂婉拒寺庙人员带领游览的邀请,和不明所以的杨域、厉纬走入寺中,左顾右盼。 今天,是圣诞节。 李昂心底升起莫名情绪,景寺白墙黑瓦,飞檐斗拱,和长安楼阁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有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墙壁上,挂着的也不是圣母像,而是虞国历代皇帝的画像——这些画,是皇家颁发赏赐给景寺的。 “...我三一妙身无元真主阿罗诃,判十字以定四方,鼓元风而生二气,暗空易而天地开,日月运而昼夜作,匠成万物然立初人...” 寺庙深处传来抑扬顿挫的长安官话念诵声, 这不是什么景教的修行秘籍,而是由景教司祭(牧师)念诵的《创世纪》经文——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将光暗分离,创造世间万物和人类... 李昂心底升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明明是圣诞节,却没有常青树、圣诞袜、圣诞颂歌和圣诞礼物。 还是找不到记忆中的影子。 李昂回想着记忆碎片里的景象,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三位学宫的小郎君,可要佩戴十字,听讲经么?” 温和的长安官话在大殿角落响起,一位波斯样貌、头发卷曲的年轻景僧走上前来,态度亲切和蔼。看服饰还是一位司祭。 “不麻烦司祭了,我们是来参观的,这就走。” 李昂只是想来体验一下记忆碎片中的圣诞气氛,婉拒道。 年轻景僧脸上的和蔼笑容不减,继续道:“三位小郎君最好还是稍作停留,听听经、静静心吧。 我看三位阙中发黑,近日似有血光之象。” 血光之象? 杨域和厉纬脸上的表情颇为古怪,一位波斯景僧,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印堂发黑,最近要走霉运,这怎么想都很违和。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验亲 李昂三人再次婉拒景僧聆听讲经的邀请,离开景寺, 登上马车的时候杨域还在嘀咕着,“怎么现在连景教都学起街头算命的招式,见面就跟人说说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了...” 厉纬撇嘴道:“不这样怎么能招得到信众、挣得到香火钱呢。” 他们三人身上还佩戴着学宫腰牌,对于景教而言,如果学宫弟子能成为信众,那含金量肯定要比普通信众高不少。 李昂也不相信有血光之灾的说法,乘马车回到家里,想了想干脆把柴柴带出门,叫上宋绍元、尤都知还有一些朋友,一起去酒楼吃顿好的,就当过圣诞节了。 “这家金城坊酒楼的萝卜排骨汤还挺好喝的,有空可以过来尝一尝。冬吃萝卜夏吃姜嘛。” 李昂给自己和柴柴盛了碗汤,说道:“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 “冬天要多吃萝卜?” 杨域眼前一亮,“这也是医理吗?” 宋绍元想了想说道:“《伤寒论》有云:十一月之时,阳气在里,胃中烦热,以阴气内弱,不能胜热。 可能冬天吃萝卜能清解积热?” ...就不能是萝卜好吃吗?话说宋大哥你最近读书读得有点杂啊。 李昂咂了咂嘴巴,决定不再说话——看杨域他们脸上的表情,估计回去以后家里也要开始吃萝卜汤了。 自从考进学宫以后,李昂生活上的习惯莫名其妙就会被长安家庭们所模仿。 比如绝对不吃没煮熟的河鲜海鲜,饭前便后坚持用肥皂洗手,只喝过滤、煮开过的水, 连李昂偶尔戴着的棉布口罩,街上都已经有效仿者出现。 有种自己成了长安城时尚风潮带领者的奇怪既视感。 李昂本来也想纠正这种古怪风气,不过后来想想,这样起码有助于推广公共卫生习惯,也就听之任之了。 话说,桌上好像没有猪肉酸菜炖粉条啊... 粉条能用杂粮加工而成,而酸菜的原料大白菜在虞国好像还没有,得用十字花科的南方菘菜和北方芜菁杂交演化才能弄出来。 李昂一边吃着萝卜排骨汤一边想着改良食谱的事情。 虞国目前的民间主要蔬菜还是葵菜,这种锦葵科蔬菜尝起来有种类似油脂的滑腻口感,还有轻微涩味。 学宫的许多农学博士都尝试改良葵菜口味,不过都没有成功。只好把目光转向无尽海之外的丰富蔬菜品种。 也许哪天该把大白菜杂交出来? 李昂想着改善伙食的种种方法,突然间,隔壁隔间里传来一阵轻微哭声和交谈声。 杨域等人对视一眼,本来想继续吃饭,但仔细聆听,那声音似乎...还是一位学宫的女同学? “日升。” 杨域下意识地站起来,有些紧张地看了李昂一眼,“我过去看看?” “我也去吧。” 李昂无奈地按着桌子站了起来,那个声音似乎是一位叫张余妍的女同学,出身于官宦家族,杨域对她颇有好感。 李昂和杨域推门而出,敲响隔壁隔间的门,道明身份后,开门的是那位御医之女邱枫,隔间里还有其他几位学宫同窗,以及一对母子。 “那什么,我们刚才在隔壁吃饭来着。发生了什么吗?” 杨域开口询问,经过交谈才知道,又是大家族里的那些事情。 张余妍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其祖父曾做过虞国宰相、受封国公。张家在长安不能说门第高贵,至少也是朱门大户。 张家有一位主妇,七位小妾。那位张侍郎特别宠爱一位妾室,但前段时间,张侍郎总觉得妾室所生的七岁小儿子和自己越来越不像。 一般这种事情,长安世家处理起来都是比较冷酷无情的, 不过张余妍是另一个妾室生的女儿,和那位小妾的关系特别好,把她当成亲姨, 张家就算想要悄无声息处理掉小妾,也得考虑张余妍这位学宫弟子的想法。 后来不知怎的,这件事情在坊市间泄露了出去, 张侍郎为了摘掉被绿的嫌疑,也为了让那个妾室证明清白,就采用了滴血验亲的方法。 至于验亲结果... 血液并不相融,小妾和其子也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 此时此刻,张余妍就是为这件事情而哭泣忧伤。 只能说不愧是世家么,烂事就是多。 李昂揉了揉眉心,扫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张余妍、妾室母子,以及在旁边低声安慰的邱枫、杨域等学宫同学,叹了口气。 张余妍是官宦世家出身,每个月零花钱不少,偷偷攒钱是能租房子、养得起妾室母子的。 但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名分,妾室母子必然少不了要遭人白眼,生活艰难。 “我能问一下么,” 李昂想了想问道:“之前张家用的滴血验亲法,是合血法,还是滴骨法?” 合血法、滴骨法,都是滴血验亲的方法。 前者是取两人血液,滴至碗中,看能否相融。 能相融则证明有血缘关系,不能相融则无血缘关系。 而滴骨法,则是将活人的血滴在死人的骨头上,观察是否渗入。能渗入则证明是血亲。 南朝时期的梁武帝从东昏侯那里讨要来一位妃子,妃子入宫后七月即生下萧综。 宫中都怀疑萧综不是梁武帝亲生,连萧综自己都疑惑,偷偷去盗掘东昏侯的坟墓,刨出尸骨,将自己血液滴在尸骨上,果然能融入其中。 为了验证,他还杀了自己亲生儿子,重复实验。 确认后就出奔北魏。 除此之外,还有海员出海殒命,同船尸首腐烂,海员家属们滴血验亲、寻找家人尸首的故事。 见李昂开口询问,张余妍擦了擦脸上泪水,说道:“是合血法。” “合血法啊...” 李昂低头陷入思索,杨域看到他脸上的沉思表情,下意识问道:“日升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滴血验亲完全是错误的,根本无法证明是否有血缘关系。” 李昂抬头说道:“等明天上学的时候吧。 我来证明这一点。” 是时候,把血型理论抬上桌面了。 听李昂许下承诺,杨域脸上一喜,而其他同学也放心了不少——谁都知道李昂言必行,行必果。 他说有办法,可能就真的能够解决。 这顿饭草草结束,由杨域出资,找旅店先安顿下了张家的妾室母子, 而李昂则回到家中,拿出纸笔,写下实验方案。 ———— 次日清晨,杨域早早就坐着马车来到金城坊,一见面就询问李昂进展。 “急什么,” 李昂翻了个白眼,“滴血验亲的错误观念延续了这么多年,要想扳倒,得拿出更加合理的证明方法。 不是我在家写点文章就能做到的。” “这不是信任日升你么。” 杨域搓着手掌,谄媚道:“日升你打算怎么证明?” “找苏冯博士,申请进行大型实验,加上在学宫刊物上发表论文。” 李昂随意说道:“不过这样只是能证明滴血验亲完全无效, 用血液来进行亲子证明,还是很难做到。” 杨域下意识问道:“诶,为什么?” 李昂反问道:“过程很复杂,你确定听得懂?” “...好吧。” 杨域想了想,有些心虚地摆摆手,没有继续追问——明明自己也是考进学宫的精英学子来着,被李昂一问就莫名失去了底气。 马车驶入学宫,在上完一堂理学课后,李昂找到了理学博士苏冯。 “哦,日升啊。” 苏冯说道:“昨天西荆商会在长安的代表也找了过来,说是希望能有一部分的肥皂香皂转售权,想把虞国生产的肥皂香皂卖回西荆。 胡商商会也有这个想法。 你看哪天你和他们见一面,谈一谈?” “呃,可以。” 李昂点头答应,虞国不允许技术外流,但完全能接受把商品卖到外国挣取钱财。 “对了苏冯博士,这是我昨天写的论文,希望下午的时候能申请进行大型试验。” 李昂从包里取出写满文字的纸张递给苏冯,学宫向来有进行大型试验的传统, 一些博士如果有了新的理论、新的发明、新的实验方案,会邀请学宫博士、弟子一同参观。 比如新式水车、农具,乃至前段时间风靡学宫的航模。 “你要证伪滴血验亲?” 苏冯扫了一遍论文,眼前一亮,确认实验过程没有明显疏漏之后,立刻同意了实验申请。 地点选在学宫广场,时间则是下午。 很快,学宫广场要进行证伪滴血验亲的大型试验的告示,就贴在了学宫各个角落。 到下午时,学宫广场已经来了不少学宫博士、同窗——敢申请大型试验的,大部分都是有资历、威望、成果的博士,从没听说过有新生。 何况还是前段时间,发明了航模的新生。 “人都到的差不多了?” 李昂看了眼坐在凳子上的人数,也不拖沓,让杨域厉纬将一大叠新印刷出来的论文下发,自己则站到了台前。 “各位师长、同窗,今天我来证伪延续了数百年的滴血验亲法。” 李昂从台下,取出了五根骨头,朗声道:“这十根骨头,分别是猪、牛、羊、马、驴的新旧腿骨。 新的,是昨天学宫食堂宰杀的, 旧的,则是从长安屠宰场中取来、至少放了六个月以上的。” 然后,他又取出了五坛装着血液的玻璃罐子,展示给学宫博士和弟子们看。 “这些罐子里,装着也是猪、牛、羊、马、驴的新鲜血液。” 李昂说道:“按照滴血验亲中滴骨法的记载,只需要将活人鲜血滴在死人骨头上,观察是否渗入,就能证明有无血缘关系。 现在我分别将牲畜血液,滴到不同牲畜的骨骼中,看看会发生什么。” 在杨域、厉纬的帮助下,李昂沾了点玻璃罐子中的牲畜血液,滴在旧的动物骨骼上,发现都能相融。 “猪的血液,能渗透进牛的骨骼。 羊的血液,能渗透进驴的骨骼。这明显不符合常理。难道猪和牛、羊和驴,有亲缘关系么? 刚才我用的都是旧骨骼,那么新的呢。” 李昂又取来鲜血,滴在新鲜的动物骨骼表面,围观的众人却发现,这一次鲜血渗透的速率却变慢了很多,甚至无法渗透进去。 “这是为什么?” 有学宫博士问道。 “很简单,骨骼缝隙。” 李昂说道:“旧骨骼可以渗透鲜血,而新骨骼无法渗透。完全是新旧骨骼之间的差异。 旧骨骼表面的肌肉、筋膜脱落, 骨骼本身风化,出现微小裂缝,大部分液体都能轻易渗透其中。 各位师长、同窗也可以回家进行类似实验,哪怕用沾了颜料的水,滴在老旧破损的牲畜骨骼上,一样能渗透进去。 所以滴血验亲中的滴骨法,完全没用。” 牲畜和人没有什么差别,牲畜骨骼能够渗透,人类骸骨也是一样的道理。 “滴骨法没用,那萧综的儿子岂不是白死了。” 另一位学宫博士小声嘀咕道。 “应该说是冤死的。” 李昂说道:“接下来我要证明,不止滴骨法没有用。滴血验亲中的合血法同样没用。”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剑伤 血型理论是外科手术的重要基础之一,有了血型理论,才有安全的输血,许多外科手术才能进行。 李昂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工具——大量针筒,玻璃片,玻璃试管,以及他之前在燕国公府上用到过的转轮飞盘人力离心机。 李昂从自己、杨域、厉纬、张余妍以及其他几位学宫同窗手臂里,抽取了少量血液,置入玻璃试管中,贴上标签, 然后从每个试管里,每次取少量鲜血,两两一组,滴在玻璃片上,相互混合。 在学宫博士、学子们的注视中,有些血样中的血液开始凝聚成团,有的则相互融合。 为了进一步验证,李昂又从苏冯以及其他一些志愿者那里,取了少量鲜血,再次实验,结果还是相同的。 “献血者们来自天南地北,来学宫之前毫无交集,说有血缘关系,未免太勉强了一些。因此滴血验亲中的合血法,同样是错误的。” 李昂说道:“不过,光证明这一点还不够,还要弄明白为什么有的血液能相融,有的血液不能相融。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李昂用转轮飞盘人力离心机,将所有血样抽取一半,进行离心。 血液凝固后,上层淡黄色透明液体为血清,中间层白色固体为白细胞和血小板,最下层红色固体为红细胞。 分离出血清之后,李昂将血清再次置于新的一组玻璃试管容器中,贴上标签, 然后将血细胞和血清两两混合,根据结果制成表格。 “各位发现了么?经过旋转离心后,一个人自己的血清和血浊(血细胞),相互遇到,是不会发生反应的。” 李昂说道:“而不同人的血清与血浊相遇,有时候会发生反应,有时又不会发生反应。” 苏冯好奇问道:“这是为什么?” “我认为,血清和血浊中,各自带有特殊物质。我称其抗原、抗体。” 李昂说道:“同种抗原、抗体相遇时,会相互对抗,发生反应。就好像火遇薪柴一样。 而不同种抗原抗体相遇,则不会发生反应,能够相安无事。 一个人的血浊含有甲抗原,那么他的血清之中,就不会含有甲抗体,而是含有乙抗体。 若血浊含有乙抗原,那么他的血清就没有乙抗体,而是含有甲抗体。 前者为甲型血,后者为乙型血。” “等等,那厉纬的血液呢?” 苏冯问道:“他的血浊不会与任何一种血清发生反应,而他的血清则会与别人的血浊发生反应。” “对,所以厉纬的血浊中,既没有甲抗原,也没有乙抗原。 相应的,他的血清中,同时含有甲抗体和乙抗体。 这就是丙型血。 而与之相反的,就是血浊中,同时含有甲乙抗原,血清中则没有甲乙抗体的甲乙型血。” 李昂在表格上写写画画,“粗放而言,人大致可分为四种血型, 甲型,乙型,甲乙型,以及丙型。 如果甲型血和乙型血相遇,由于各自抗原抗体发生反应,血液会全部凝集。 甲型血和甲乙型血相遇,血液凝集一半,相融一半。 这算融?还是不融? 而在滴血验亲中,只要血型相同,那么就算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一样会全部相融,而不发生凝集。 想要进一步验证的话,也很简单,只需要扩大样本数量,让几百、上千人进行血型检测,就能弄清楚了。” 李昂表情淡定从容,他知道血型理论一旦推广,就必然会被认定为真——谁也不希望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人,用滴骨验亲的方式,来谋夺自己的家产。 因此血型理论必须是真的,也只能是真的。 苏冯再次问道:“等等,既然人有四种血型,那么当父母血型不同时,所生出的孩子又会是什么血型? 如果甲型血和乙型血者成婚,会生出甲乙型,那么长此以往,天下间应该全都是甲乙型血的人才对。” “所以我在想,血型传承可能存在随机性。” 李昂说道:“甲型血和乙型血者成婚,可以生出甲型、乙型、甲乙型,或者丙型血者。 甲型血和丙型血者成婚,应该也能生出甲型或者丙型血者。 这些有待进一步扩大样本数量,进行验证。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滴血验亲完全错误,没有任何可用性。 真把这个当作金科玉律,不知道会产生多少冤假错案、人伦悲剧。” 李昂给这次大型试验下了定论,人群中的张余妍感激地朝他行了一礼,杨域也感谢地拱了拱手。 还是感谢提出血型理论的卡尔·兰德施泰纳医生吧。 李昂朝他们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心底默默想着。 以推翻腐朽滴血验亲理论的大义为旗帜,加上学宫博士们的求知欲,应该很快就能进一步推进血型理论的发展。 比如A型血加A型血者,可能生出A型或者O型血者, AB型血加上AB型血者,可能生出A、B、AB型血者。 彻底为滴血验亲盖棺定论。 “再接下来,就是血型理论的实际操作——输血了。” 李昂默默道:“只要能破除虞国民间对血液的恐惧和愚昧心理,就能光明正大将输血作为急救手段。 话说回来,昨天那个波斯胡寺的景僧,不知道是误打误撞,还是什么, 近期有血光之灾竟然真让他说对了一半...” 踏踏踏。 正当他思索之际,一位学宫仆役快步跑来,对厉纬说了什么。 而厉纬听到消息后,脸色陡变,立刻跑到李昂身边,“日升,云麾将军家的大郎在家中演武场里受伤了,现在急需救治,能不能请你跟我去一趟...” “嗯?怎么回事?” 李昂跟苏冯博士请了个假,立刻带上药箱跟着厉纬来到学宫西门外,云麾将军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上马车后,将军府上的仆役才将实情说出——云麾将军陈昌骁晚来得子,其长子自幼学习家传武艺,差不多到了可以考学宫的年龄。 就在刚才,陈昌骁想要检验一下儿子的武艺,其子在演武过程中一时不慎,从马上跌落,大腿被剑所划伤,出血不止。 “日升...” “我尽力。” 李昂安慰了厉纬一句,云麾将军陈昌骁是厉纬的举荐者,学宫考试时期,厉纬也住在陈昌骁的府邸上,和陈家儿子们以兄弟相称。 不过,能让陈家的人跑来学宫寻求帮助... 这剑伤,恐怕不轻。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感染 云麾将军府位于东市西侧的宣阳坊,疾驰而来的马车在大门外停下,厉纬率先跳下马车,李昂紧随其后。 两人匆匆见过掩面哭泣的将军夫人,以及脸色发白的云麾将军陈昌骁本人,冲进屋内。 陈家大郎仰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艰难呼吸, 其大腿外侧有一道狭长剑伤,满是血污, 床旁边坐着一位临时请来的中年念师——他正满头大汗地释放念力,强行并拢住陈大郎腿上的豁口。 尽管如此,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依旧流了一地。 “动脉割破...” 李昂检查情况后吸了一口凉气,幸好将军府找来念师止血得及时,否则这伤情足够死十次。 “大夫,你一定要救救大郎啊,他还小...” “我尽力。” 病人家属在房间里完全没用,李昂让他们离开房子,从药箱里拿出止血带替伤者止血,然后给自己的手掌、手术工具消毒。 随后李昂打开伤口切面,找到割破血管,用可以被人体吸收的羊肠线缝上,再用纤细银线缝合皮肉。 但陈大郎的意志,依旧不可避免地昏沉下去。 皮肤苍白冰冷,心动过速,颈动脉脉搏动减弱... 厉纬愕然问道:“日升陈大郎怎么还不醒?” “失血超过总血量三成,失血性休克。” 李昂快速道:“现在只剩三种办法,一,喝脉动脉动回来; 二,给予大量等渗平衡盐溶液; 三,输血。” 不等厉纬询问脉动是什么神药,李昂就出到屋外,找到了焦急等待的云麾将军夫妇,“将军,陈大郎现在情况危机,需要输血以挽救休克。” 陈昌骁愕然道:“输血?” “把他人的一部分血液,输入失血的病患体内,以让即将衰竭的心肝脾肺肾重新工作。” 李昂快速说道:“相当于为油灯重新倒入燃油。” “输我的血可以么?” 陈昌骁吸了口气说道,他中年得子,对于儿女们极其宠爱,这一次又是他自己要求长子演武,发生了悲剧, 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纠结什么“气血乃人之根本”的民间观念。 李昂摇头道:“血型可能不一样。 血型不同可能会发生凝集。” 厉纬眼皮一跳,急忙询问道:“是日升你今天讲的甲乙丙血型么?” “什么血型?” 陈昌骁不明所以,李昂来不及解释这么多,转头对厉纬说道:“检验血型需要时间,陈大郎恐怕等不了这么久。” “那就抽我的血来输吧。” 厉纬表情认真,快速道:“日升你之前不是检测过么?我是丙型血,血浊中无甲乙抗原, 所以与其他血型之血相遇,不会发生凝集。” 李昂一挑眉梢道:“你确定?” “嗯。” 厉纬咬了咬牙关,“我和大郎情同手足,就算是死...” “抽点血而已,不会那么严重。充其量也就是去沼泽里脱光衣服被水蛭咬的程度。” 李昂拍了下厉纬肩膀,带他返回屋内,从药箱里拿出脱脂棉签,给厉纬手腕消毒,然后用针筒缓缓抽血、输血。 待到一切处理完毕,李昂给手掌和手术用具消完毒,便推门走出屋外,对着焦躁不安的云麾将军夫妇,摇了摇头。 见李昂摇头,将军夫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大郎!” 按着手腕上棉签追出来的厉纬也颤声问道:“日升,输血还是不行么...” 李昂莫名其妙道:“行啊,我又没说不行。” 厉纬一脸愕然,“那你为什么摇头...” “在床边蹲太久了,脖子酸。” 说罢,李昂不理会将军夫妇和厉纬脸上的精彩表情,说道:“失血休克是好转了,但接下来能不能活,就看大郎自己的造化了。 真正要命的是伤口感染。” “感染?” “就是毒疮、化脓。” 李昂简单交代了一下医嘱,比如包裹伤口的绷带绝对不能被污染,养伤期间禁止喝酒吃辣,多吃大枣、橙子、牛奶、瘦肉等等。 将军夫妇千恩万谢地送李昂和厉纬离开,临走时还要送上礼金,却被李昂拒绝了。 那么大道伤口,止血缝合仅仅只是开始,后续的预防伤口感染才是关键。 在没有消炎药、没有抗生素的条件下,伤口化脓基本等于宣判了死缓,乃至死刑。 坐在将军府的马车里,李昂想着伤口发炎的种种资料,表情凝重,喃喃道:“昨天那个波斯胡寺里的景僧,确实说对了一半。 血光之灾啊。” “日升,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厉纬血气旺盛,被抽走一管血后,脸色只是稍微有些发白, 见李昂眉头紧皱,便出言劝慰道:“我以前在边镇当兵,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知道有多少仇敌、同袍因为被砍伤,失血而死。 输血之法闻所未闻, 像陈大郎那种情况,能救回来已经是华佗再世了。 如果能推广,广泛救助受伤士兵,陛下再怎么封赏你都不为过。” “真救回来,才是华佗再世。 救不回来,只是庸医害人而已。” 李昂摇摇头,叹了口气。 按照他的计划,输血急救法,应该等到学宫博士们做足了相关实验,才搬上台面。 现在云麾将军长子成了输血急救的第一个受试者,如果他死于后续的伤口感染,输血急救法很可能也要背上莫须有的黑锅。 再想消除民间对输血治疗的偏执观念,又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功夫。 ‘难道要把消炎药、抗生素提前无数步,制作出来? 以现在的条件,真的有可能么...’ 李昂陷入沉思,消炎药是能抑制炎症反应的药物,而抗生素是消炎药的其中一种,专门指微生物或高等动植物产生的、具有抗病原体或其他活性的异类次级代谢产物。 人工合成、半人工合成的消炎药,无论是扑热息痛、布洛芬,还是甲硝唑类等,合成工艺都太过复杂, 比用猪肝制取维生素B12不知道难了多少倍。 而抗生素—— 磺胺、氯霉素、链霉素,以及,青霉素...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血痈 磺胺? 那能治疗葡萄状球菌与链状球菌所引起的诸多疾病,比如肺炎、丹毒、产褥热和各种炎症。 但是需要以乙酰苯胺或苯氨基甲酸甲酯作为原料。 万古霉素? 这种名字不明觉厉的抗生素号称“超级抗生素”、“抗击感染的最后防线”,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化脓链球菌、肺炎链球菌等作用强,对白喉杆菌等也相当有效。 但最早来源于婆罗洲丛林深处的土壤,是东方拟无枝酸菌的产物。可能得去无尽海寻找。 青霉素? 这倒是有那么一丝可行性,但青霉是个庞大家族,只有点青霉和黄青霉等才能提取,且需要选育,后续制取出的产物的提纯也是个问题。 直接给人使用,说不好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难道要硬着头皮上?时间够么? 回到金城坊宅邸后,李昂还在想着这这件事情,坐在庭院里望天思索。 柴柴看到他紧皱眉头的模样,悄悄回房间里拿了件厚实袍子出来,披在李昂肩膀上。 “你说...” 李昂凝望着孤悬于夜幕中的明月,轻声道:“人为什么活着。” 柴柴眨了眨眼睛,不暇思索地回答道:“吃饭。” “哈,” 李昂笑道:“不,我说的是人生的终极目标。归根结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柴柴思索片刻,认真道:“为了吃下一顿饭。” “吃饭是活着的手段...” “可吃饭多有意思啊,不知道下一顿饭会有什么配菜,不知道配菜入口的滋味会是怎样,不知道煮饭的米是饱满还是干瘪。 大米,糯米,黑米,高粱米... 蒸菜,炒菜,炖菜,炸菜,煮菜,糕点,水果,零食...” 柴柴表情认真,掰着手指头数道,“我在洢州的时候就想过了,假设从现在开始我能活到七十岁,也就是差不多两万天, 一天吃一种美食,都不一定能吃遍。” 李昂笑着问道:“那现在吃了多少种美食?” “差不多一千种?” 柴柴想了想说道:“嗯...长安的菜肴、水果、糕点比洢州多多了,这点还蛮好的。” “嗯?” 李昂注意到了柴柴脸上的表情,问道:“长安城其他方面不好?来长安不开心么?” “唔...” 柴柴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长安都很好啊,胭脂水粉更多,人也友善。 就是比起在洢州, 跟少爷在一起的时间少了。” “...抱歉。” 李昂眨眨眼睛,轻轻揉了下柴翠翘的手掌。 “没关系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柴柴连忙微红着脸摆手道,“少爷是要干大事的人,每天回家我就很开心了。 我最近跟长安城那些夫人小姐出去逛街游玩的时候,感觉她们变得真正尊重起我了,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巴结讨好。 她们说,少爷你发明的助产钳,已经救了好多好多妇女、婴孩的性命。 就算是千百年后,世人也要念你的好。 能跟少爷待在一起,我很开心,也很骄傲。” “...是么。” 李昂抬头凝望当空明月,嘴唇微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 说过能重新修炼,就能重新修炼。 说过能考上学宫,就考上学宫。 说过要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同样就能够做到。 抗菌药? 做定了。 ———— 次日清晨,当李昂来到学宫时,愕然发现锻造工坊嘈杂震天, 大量的学宫博士、教习,在锻造工坊外面等着玻璃片、针筒这些工具被生产出来。 有些博士等得不耐烦了,直接用念力操控锻造台,制作起针筒来。 “日升你来了啊。” 苏冯博士抱着一盒新鲜出炉的玻璃试管,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更不修边幅。 “苏冯博士你这是...” “昨晚在专利所的床上睡了一夜。” 苏冯说道:“你说的那个血型分类理论实在太有意思了。 人血型如果可以分为四种,那这四种血型又会有什么样的特征? 比如性别、民族、出身地点等条件不同,血型也会有所不同。 如果父母与子女的血型不同,那到底是哪方面因素起到了决定效果? 这些博士、教习聚集在这里,就是想弄懂这些——顺便给自己也测一下血型。 我已经测过了,是甲乙型血。” 苏冯精神矍铄,自言自语道:“唔...另外,我也想探寻一下,如果人有血型之分,那么牲畜有没有血型区别? 比如牛、羊、驴、马、猪等等...” 动物也有血型,90%的猪是A,10%是B。 可以抽点猪血,在做猪血糕的同时试验一下。 记得多加香菜。 李昂心底默默报出了答案,脸上不动声色,坦然说道:“苏冯博士,你还记得昨天那个来学宫找我的云麾将军么?” “哦,陈昌骁啊。” 苏冯回过神来,点头问道:“他儿子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伤情暂时抑制住了。但伤口太大,恐怕会生出毒疮、血痈。” 李昂问道:“我想问一下,学宫东君楼中,有没有能解决血痈的异化物。” 血痈就是急性化脓性疾患。 “血痈...” 苏冯表情一肃,“如果陈昌骁的儿子是年纪轻、气血强盛、身体健壮的武者, 比如相当于巡云境修士的先天武者, 或者相当于烛霄境的武道宗师, 那么就不易生出血痈。 但如果是普通人,就算是东君楼里千奇百怪的异化物,也治不好他。” 李昂一挑眉梢,心底依旧平静,“那我想申请,调用学宫资源,研制一种能治疗血痈的药物。” “什么?” 苏冯眼皮一跳,在虞国,因体表化脓感染而死的人数,仅排在疟疾、天行病(多种急性传染病总称)、水痢(急性肠炎、肠结核等消化系统疾病)等病症之后, 可以说是普通人最易致死的病症之一。 哪怕是醉心于理学、对外界许多事情没什么兴趣的苏冯,都忍不住变了声音,急速问道:“你能治好血痈? 要用到什么东西,需要多少人帮忙,我这就去找山长申请。” “不用劳烦山长了,现在还只是个想法而已。” 李昂苦笑道:“希望能有用吧。”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提取 学宫监学楼教室,杨域举手问道:“博士,李昂怎么没来上课?” “他在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 算学博士朝文远板着脸说道:“不止今天的课,未来一段时间你们都看不到他了。” “啊?” 杨域等人满脸错愕,下意识问道:“什么研究,要花这么长时间?祭酒怎么会同意批这么久的假?” “反正不是算学!” 朝文远拍了下桌子,吹着胡子瞪着眼,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这么好的苗子,不来研究算学,真是暴殄天物...” ———— 学宫专利所外,穿着华美丝绸服饰的胡商、荆国商人们,正捏着一叠叠的飞钱纸钞,将理学博士苏冯团团围住。 “苏冯博士,那位李小郎君呢?不是说这几天就能见到么?” “是啊苏冯博士,我们钱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他给出许可,我们把货物运回去。” “博士,我们商队在长安城人吃马嚼,每天都要耗钱,实在是等不起啊。麻烦你去问一问李小郎君吧,求求了。” 商人们挥舞着的大叠飞钱,令那些在专利所实习的学宫弟子们头晕目眩, 而苏冯则不得不拱手释放修士气势,稍稍震退人群,“实在抱歉,这忙我帮不了。李昂这段时间很忙,不见外人,各位还是回家等通知吧。” ———— 长安城北,大明宫,含象殿。 “那位李小大夫没来?你没跟他说这是为了皇嗣的事情么?” 出身于五姓七望的郑贵妃坐在长椅上,轻抚着怀胎十月的肚子,厉声叱责着跪在殿中的内侍。 “姐姐不要生气,对腹中皇嗣不好。” 另一位同样出身于五姓七望的卢妃子柔声劝慰了一句,看向内侍说道:“你再去学宫一趟,就说御医说了产期就在最近几天,请李小大夫每天学宫放学回家后,来大明宫看一看。 也不耽误什么, 等皇嗣平安出生,郑家会记得他的恩情的...” 卢姓妃子说着说着,突然注意到宦官脸上的恐惧表情,顿了一下,迟疑道:“你没见到那位李小大夫,还是学宫干脆没让你进门?谁出面拦你了?” “是...是祭酒。” 宦官低垂着头,颤声道:“祭酒让我带句话,说给两位贵妃听。” 两位贵妃齐齐站起,“什么话?” “都,安分一点。” ———— 下午时分,被学宫马车接到后山脚下的柴翠翘,拎着大包小包的包裹,跳下马车。 “少爷。” 不明所以的柴翠翘扫了眼悄然驶离的马车,转头看向站在路口的李昂,疑惑道:“我们这是...” “接下来几天时间,我们要住在学宫里了。” 李昂歉意地笑了笑,接过柴翠翘手中的包裹,带着她来到后山脚下的一座无名楼阁中。 楼阁一楼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实验器材,二楼则是卧室住所。 学宫对于血痈药物极其重视, 得到消息的祭酒,向山长申请,给李昂提供了一整座楼阁作为实验场所,并且一次性批了很久的假期,虞律、国史等课程不上也不会丢掉学分。 “这是什么?” 将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放下的柴翠翘,好奇地戳了戳桌面上的烧瓶。 “这是蒸馏烧瓶,这是冷凝管,这是真空接引管,这是接收瓶,这是毛细管...” 李昂如数家珍地向柴翠翘介绍着实验仪器,这些东西,都是学宫修士使用念力,用热玻璃制造出来的。 “那这个呢?” 柴翠翘又指了指木桌旁边,一个巨大的、有着圆筒形结构的金属材质装置。 “简易的循环水真空泵。” 李昂笑着说道:“圆筒形泵壳内偏心装置着叶轮转子,转子的叶片向前倾斜。 泵体中装着适量水作为工作液,当叶轮转子转动时,工作水就会在离心作用下形成沿着泵壳旋流的水环。 封闭旋转水环和叶轮转子中间有一定空间,周而复始旋转时,就能把空气泵出去。 由于条件简陋,我只能让学宫博士们设计成人力转动的形式。 转的越快,泵空气的效率越高。” “呃....” 柴柴眨了眨眼睛,“这种...泵,作用是什么啊?” “降低压力,乃至制造真空。” 李昂摆了摆手,随意道:“当然,在这次实验里,它的主要作用是进行减压蒸馏。 而蒸馏的东西么...” 李昂从桌子下面拎了一大袋东西上来,丢在桌上。 “这是...” 柴柴惊愕道:“大蒜?” “没错。” 李昂微笑道:“解决血痈,或者说感染发炎的抗菌药成分,就在大蒜当中。” 二烯丙基硫代亚磺酸酯,或者说大蒜素,是一种有机硫化合物。 它并不是抗生素,而是广谱抗菌药。 对多种球菌、百日咳杆菌、白喉杆菌、痢疾杆菌、伤寒及副伤寒杆菌、结核杆菌等均有抑制和灭杀作用。 甚至能对付多种真菌、病毒,乃至能引起脑膜脑炎、角膜炎的阿米巴原虫,和寄生于肠子里的蛲虫。 大蒜素内服外用皆可,副作用较小,不易令对应的真菌或细菌产生耐药性——因为它的杀菌机理主要是直接破坏含有硫醇基的酶。 真菌细菌想要变异破解难如登天。 而最常见的化脓性球菌——葡萄球菌,正好就在大蒜素的灭杀范围内。 考虑到另一种抗生素——青霉素的制取相对困难,大蒜素几乎可以说是现阶段最容易得到的抗菌药物。 唯一的问题在于,如何制取。 新鲜大蒜中并没有大蒜素,只含有蒜氨酸,当大蒜被切开或者粉碎之后,蒜氨酸酶被激活,催化蒜氨酸分解成大蒜素。 而生吃大蒜,按照有效剂量来算,至少得一次性吃几公斤、十几公斤。 必须得提纯。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昂和柴翠翘都待在楼阁内,忙着用各种方法提取大蒜素。 经过实验,现阶段最可行提取大蒜素方法的有两种。 一,水蒸气减压蒸馏法。 先将大蒜剥皮洗净,放入石臼中捣碎,倒入玻璃容器,倒入蒸馏水并盖上盖子密封, 用盐浴法微微加热,使其酶解, 然后使用循环水真空泵,进行水蒸气减压蒸馏, 收集蒸馏液后,再次减压蒸馏。 循环数次,得到溶液后将其放入冰格制成的简易冰箱中保存——大蒜素极不稳定,遇热或碱即失去抗菌活性,常温环境有效期很短暂, 再加上味道浓郁感人等原因,在异界记忆里才没能竞争过其他抗菌药。 二,乙醇提取法。 同样将大蒜剥皮、洗净、捣碎、微热酶解,倒入不同浓度乙醇,使用回流塔令大蒜素充分溶解在乙醇中,等待数小时后,将蒜浆以一千余转每分钟的速度离心,用双层宣纸过滤,丢弃蒜渣, 滤液减压蒸馏,重复数次,得到溶液。 整个提取过程持续了数天时间, 身心俱疲的主仆二人,看着桌上百个装有淡黄色油状液体大蒜素的试管,终于露出了笑容。 冷凝管技术,在此之前就在学宫蒸馏酒中有类似的应用, 而大蒜治病,也能从以前医书中找到证据支持。 唯一的问题是太臭了,提取大蒜素的过程简直是太臭了。 简直就像开了一场鲱鱼罐头、臭豆腐、基维亚克(爱斯基摩人用腐烂的海燕海豹制成的食物)之间的美食座谈会。 令李昂莫名回忆起一些普通外科腹腔疾病的病灶的酸爽气味,疑惑自己在异界是不是个专攻腹肠的外科医生。 哪怕窗户全开,时刻用清风符通风,主仆二人都感觉顶不太住。 “少爷,我好臭啊。” 柴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哭丧着脸说道。 “没事,我也很臭。” 李昂安慰了一句,让柴柴回金城坊洗漱休息,自己则提着一箱试管,踏出了楼阁。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护卫 李昂去监学楼找祭酒陈丹丘汇报消息,理学博士苏冯闻讯赶来,刚进门就被刺鼻气味熏了一脸,发懵道:“昊天在上,这什么味道?!” “药味。” 陈丹丘绷着脸,眼角肌肉线条微微抽搐,手掌轻轻旋转,唤来源源不断的清风,将房间里浓郁刺鼻的大蒜素气味吹走。 “什么药,气味这么浓郁。” 苏冯捂住鼻子,表情极其古怪。 已经有些习惯这股味道的李昂坦然道:“大蒜。” “蒜?” 苏冯一挑眉梢,犹豫片刻走上前来,捏住一根试管,将其拿起,凝视试管中的淡黄色油脂状液体,“这药...能治血痈?” “也许能。” 李昂点了点头,他自认为以现在的条件,在提取工艺上,已经做到了尽善尽美。 反复蒸馏浓缩过的大蒜素,完全可以治疗葡萄球菌等病菌引起的伤口感染化脓。 ‘其实除了伤口感染外,大蒜素还能治疗隐球菌脑膜炎、白色念珠菌毒血症、新生儿鹅口疮、头癣、白喉、痢疾、部分妇科疾病、慢性胃病、慢性结肠炎等等。 说是包治百病也不为过。’ 李昂心中默默道,‘嗯...怎么这话听着,有点像洢州城那位绿豆治一切的绿豆福医于淼水啊?’ 他没有进一步说出大蒜素的更多功能,仅仅只是治疗血痈一点,就足够让大蒜素成为千金难买的神药。 唯一欠缺的,只是病例验证。 “陈祭酒,苏博士,为了验证这种药物的功能。我申请进行实验验证。” 李昂开口说道:“一,在学宫农场中,给鸡、鸭、牛、猪等牲畜喂食不同浓度的药物,设置对照组,观察内服药物是否对牲畜有害。 二,给那些患有血痈的猪、驴、羊等大型牲畜,内服药物,或者外部涂抹药物,同样设置对照组,观察是否有效。” “控制变量法是吧,没问题。” 陈丹丘和苏冯齐齐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学宫不少博士也开始使用李昂带来的“控制变量法”、“实验对照组”等新奇词汇—— 学宫博士本就是虞国脑袋最活络、思维最开放的一群人,何况控制变量法确实合理、有效。 李昂接着说道:“第三,我希望,能去长安官办病坊。” “什么?” 苏冯表情微变,“这么快,会不会太急了点? 还是等过段时间,观察药物对牲畜是否有效之后,再去官办病坊吧。” 官办病坊,就是虞国朝廷为了显示对民间的关怀,设置的收容病人的场所。 这个政策的本意是好的,但是因为成本高昂、人力物力不足等因素, 病坊根本无法做大, 规模有限,效率低下,只能接收一小部分贫病者。 李昂提出要去官办病坊,自然是要将药物提供给病坊中的贫病者, 而苏冯不赞同,则是怕太过仓促——病坊中都是饱受病痛折磨的苦命人,病情严重,身体虚弱,本就活不了多久。 给他们用药,哪怕药物有效,病人也有一定可能死去。 届时说不定会让新药物背上黑锅, 也不利于李昂的名声。 “没事的博士。” 李昂知道苏冯是为他着想,坚定道:“如果这种药彻底无效还好, 但如果有效... 身为医者,我不能敝扫自珍,见死而不救。” 其实,条件允许的话,应该先用琼脂制作培养基,在里面培养葡萄球菌(从化脓者身上的脓包提取),再用大蒜素做灭菌效率实验, 但就像李昂自己说的那样,时间不等人——即指病人的生命,也指大蒜素短暂的保质期。 “血痈毒疮杀人无数,上到王公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患上毒疮基本上就少了半条性命。 就算勉强苟活也要遭受病痛折磨。 能治疗血痈的药物,事关重大,必须保密才行。” 祭酒陈丹丘思索片刻,沉声说道:“我去找太常寺的人说一声,只说学宫有种药物要到长安病坊进行实验, 不说是哪种药物、针对的哪种病症。 另外这段时间,学宫会给你配护卫,一队在明,一队在暗。你最好也尽量减少出门走动。” “明白。” 李昂点了点头,洗漱过后,就乘上了学宫马车。 马车里除了陈丹丘外,还坐着另外两人,一男一女,都是学宫给他配的护卫。 “任教习?” 李昂稍微有些惊讶,男护卫名为任衅,女护卫名为隋奕,两者是学宫教习,同时也是比程居岫大两届的师兄师姐。 “这段时间没课,就被祭酒抓壮丁了。” 身材高大魁梧的体学教习任衅摊开手掌,一脸无奈。 “你就是李昂吧。你发明的香皂很好用哦。” 长相温婉的剑学教习隋奕,朝李昂笑了笑,柔声道:“听说锦绣堂也是从你这里拿的授权? 能不能看在接下来几天我要护卫你的份上,帮我从锦绣堂要点限定化妆品过来? 冬天到了,皮肤容易干。” “呃,好说好说。” 李昂没上过剑学教习隋奕的课程,不过听同学讲,她曾是上一届的学宫行巡,实力相当恐怖。 祭酒陈丹丘能让两位学宫教习,担任李昂明面上的护卫, 那么在暗中保护李昂的护卫,又会是什么身份,什么实力? 李昂一路思索着学宫到底有多少底蕴,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然驶入了长安城,来到东市边上的官办病坊。 和几个月前,李昂初入长安时看到的一样, 长安病坊依旧一副萧条死寂的景象。 病坊的管理者出来接待了学宫一行人,李昂穿戴上全套的口罩、手套、白大褂, 给自己和病人消毒,然后拿出大蒜素,涂抹在病人长了脓包的位置, 并给另一组病人内服浓度不同的大蒜素。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直到整整一箱大蒜素被消耗掉九成,病坊中的病人才处理完毕。 随后,李昂又乘马车去了宣阳坊的云麾将军府上。 陈大郎的伤口还是感染发炎了,征得云麾将军夫妇同意,李昂给陈大郎完成施药。 接下来,就是静静等待。 等待着大蒜素灭菌结果的出现。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间谍 数天时间过去,长安东市病坊,发生了巨大变化。 泥地表面覆盖着一层石灰粉,庭院里原本丛生的杂草被全部清除,门外桌上摆着盛有纯酒的花洒瓶子,出入者需要用纯酒清洁双手,间或还能看到一些戴着棉布口罩的工作人员。 当然,变化最显着的,还是病坊中的病患。 “咳咳!” 一位年老病患躺在床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棉布——之前他发烧胸痛、咳吐脓血,被病痛折磨得几欲寻思,而现在,棉布上只是稍微有些痰而已,看不到任何脓血。 旁边床榻上的病患同样如此,他手背上原本高高肿起的脓包,现在已经瘪了下去,透过止血纱布,能看到可开引流过的伤口处正在缓慢愈合。 原本充满死寂、绝望氛围的病坊,终于有了发自真心的欢声笑语。 ———— 学宫,监学楼。 “外痈者,使用大蒜素后,症状显着好转者百分之八十,好转者百分之十五,无效或症状恶化者百分之五。 内痈者,使用大蒜素后,症状显着好转者百分之七十,好转者百分之二十,无效或症状恶化者百分之十。 经稀释过后,百分之十的大蒜素即可奏效,百分之五的大蒜素仍有较强效果...” 祭酒陈丹丘手掌微微颤抖着,放下了承载着观察记录的纸张,“山长,血痈之症,真的能够被治好了。” “...” 山长连玄霄坐在座位上闭目凝思,良久终于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昂,“很好,很好...” 他一连说了三声很好,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一次,就算陛下想压,恐怕也拦不住民间为你树立生祠了。” “呃...” 李昂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活着就要有人给他修造庙宇,真的很奇怪。而且到时候人们怎么称呼那些庙? 李昂寺?日升寺?大慈大悲送子状元寺? 总不可能是妇科圣手寺吧。 “别纠结了。” 一旁的苏冯看出了李昂脸上的苦恼,笑着说道:“身为学宫中人,能被百姓自发树立生祠,是一种莫大的荣誉。 古往今来,也只有寥寥几十位博士,凭借发明创新、救苦度厄的功绩,被百姓世代怀念,修造寺庙供奉香火。 这份荣耀,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正当几人闲聊之际,山长桌上的铜铃莫名震动了一下—— 只见学宫缪正青一脸欣喜地敲门走进,带来了虞帝已至学宫的消息。 踏踏踏。 虞帝李顺大踏步走在前方,将一众护卫、内侍甩在身后,径直登上监学楼,推门而入。 陈丹丘和苏冯刚要起身行礼,就被虞帝摆手打断。 “朕已接到太常寺太医署病坊的报告。” 李顺凝视着桌上试管中的淡黄色油脂状液体,沉声问道,“这就是血痈药?” 李昂点了点头,“是。” “成本几何?制作工序有多复杂?使用后有无长期危害?” 虞帝一连询问了几个问题,李昂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一般,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说明文。 虞帝接过纸张,难掩兴奋的表情微微一僵——纸上画着的工序图复杂到了极点,详细到每个蒸馏烧瓶的尺寸,每个玻璃器皿的厚度,乃至循环水真空泵上的每一个螺丝钉。 每个零件旁,还配有大量的说明文字。 看不懂啊这。 哪怕每个月都要翻阅学宫理学报刊、期期不落的虞帝,都有种“每个文字都读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像是在看天书”的既视感。 此时,皇宫的护卫、内侍们也已来到走廊外, 虞帝面不改色地略过那些看不懂的文字,继续往下翻,终于翻到了能够看懂的部分。 “药品名称,成分,性状,适应症,规格,用法用量,特殊人群,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 虞帝越是翻阅,心中的喜悦就越是炽热,拿着说明书的手掌也不断地微微颤抖。 如果说疟疾的防治,更多的是“防”, 那么大蒜素的出现,就意味着困扰折磨世人无数年的血痈、毒疮之症,真正得到了“治”。 在过去,上至王侯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哪怕只是手指被划破了一层皮,都有可能患上血痈毒疮,在数年病痛后,被祸祸折磨致死。 而现在,只需一点点大蒜素,就能治愈恢复。 不止是百姓的健康能得到极大保障,虞国军队也不会再有“因为一个小伤口而失去一名健壮士兵”的后顾之忧。 加上输血之法, 开疆拓土的希望,正在逐渐变成现实。 “说吧。” 虞帝将说明书重重拍在桌上,看向李昂沉声道:“想要什么。” 爵位?官职?财富?荣誉? 李昂能清晰感觉到走廊中那些护卫(金吾卫很多都是勋贵家族的子弟)们炽热的羡慕目光, 他们父辈祖辈奋斗了一辈子才能得到的东西,李昂只需要站在这里,伸手讨要就能得到。 “...” 李昂思索片刻,问道:“臣想知道,陛下打算怎么使用大蒜素。” “嗯?” 虞帝没想到李昂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说道:“专利权肯定是你和学宫的。 至于如何使用...收为太医署,让太医署进行生产?” “臣以为不妥。” 李昂摇头道,“长安太医署人力有限,医博士、医者、学徒、胥吏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余人, 生产出来的药物提供给长安城都有限,更别说满足虞国全境。” 站在走廊中的护卫、内侍们,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昂——能够当面驳斥虞帝,除了重臣御史之外,这还是第一个。 虞帝道:“那交由将作监生产?” 将作监位于皇城的外城,就在大理寺正北方。 “只怕也不妥。” 李昂说道:“大蒜素有效期短暂,气温稍稍升高,便极易失效。 哪怕放在冰格当中,低温保存,也只能勉强储存一个月。 若全部交由长安将作监生产,只怕来不及运送至各地州府。” 以虞帝的想法,大蒜素这种能治疗血痈的药物,自然是牢牢攥在皇室手中最好。 限制在皇城将作监,由少数宫廷内侍秘密生产。 不管是拿来赏赐给有功之臣、外国君主, 还是操控、限制军队, 李虞皇室手中都多了一份能够起到决定性作用的筹码。 但李昂制造出大蒜素,可不是给李虞皇室添砖加瓦的,而是要惠及更多百姓。 “臣建议,将大蒜素作为常规专利,交由各地州府、商号、病坊,自行生产。” 李昂直视着虞帝双眼,坦然说道,“其赋税上交朝廷,抽一部分出来,给各州府的病坊。 让各地病坊能够自行维持运转。”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习惯 “...” 虞帝沉默了一下,作为李姓宗室的皇帝,他当然想要让家族、皇室利益最大化, 但作为虞国统治者,他也清楚李昂的建议才是正确的。 何况,还要考虑学宫的想法和意见。 虞帝眼角余光扫过山长等人的表情,山长连玄霄目光深邃,不流露任何情感, 祭酒陈丹丘和理学博士苏冯,虽然低垂眼帘,表情恭敬,但都站在桌子前方,对于李昂的意见采取默认姿态。 学宫始终还是那个跨越了前隋和虞朝、经历过王朝更迭的学宫, 亲眼见证了前隋皇室被杀戮的景象,自然不会像那些愚夫愚妇一样,对皇室怀有绝对的敬意与服从。 学宫、朝廷、皇室,三者的利益与立场,并非始终一致。 可惜...奚阳羽不在这里。 自己也来得匆忙,没有带上亲近臣子,能在旁边应和。 虞帝心底幽幽一叹,当着山长的面,他不好驳回李昂的请求,只好说道:“若把药物交由商号、病坊生产, 被外国间谍窃取走机密怎么办?” “陛下,岂能因噎废食?” 李昂坦然道:“学宫以往发明出来的耕犁、水车、作物种子等,也是交由各地州府的商号、工匠生产, 外国间谍就算窃取走,短期也无法参透、推广。 何况,单凭大蒜素,不能完全治好血痈、毒疮。 还得搭配切开引流术。” 虞帝皱眉问道:“切开引流?” “即用清洁过的刀刃,切开病变脓肿位置,将脓包中的积液、脓水引出体外。 配合纱布和大蒜素,才能缩短病程,达到治疗目的。” 李昂说道:“切开引流术,需要专业医者执刀操作,不是间谍看两眼就能学会的。 实在不行,还可以把提取大蒜素所必须的冷凝管、真空接引管、真空泵等关键零部件, 交由长安城将作监生产,定期送往各州府。 这样一来,各州府只知如何组装、使用零部件, 不懂如何生产零部件。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虞帝只好点头应允。一想到大规模推广大蒜素后,百姓、将士的死亡率将大幅度降低,心中的那点遗憾也就烟消云散。 “朕答应你了。” 虞帝笑道:“血痈药物利国利民,再怎么嘉奖鼓励你都不为过。 之前这些,是公家的。 你个人想要什么,还没说呢。” “呃...” 刚才还侃侃而谈、驳斥虞帝的李昂顿了一下。 个人想要什么... 喜之郎CC果冻? 还是想当太空人? “精金、玄铁、山铜?” 李昂迟疑着说道,“臣想要些珍贵金属,进行飞行器方面的实验。” 精金的价格,十倍于等量黄金,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就算是有货的长安城最大的那几家拍卖行,也要登记买家姓名,将资料汇报给镇抚司。 “就只要珍贵金属?” 虞帝诧异道。 “是。” 李昂对爵位、官职不感兴趣,点头道。 “好。晚上国库会把东西送来。另外再封县伯爵位。” 虞帝抬手,打断了李昂的话语,“爵位可不能拒绝,不然要让百姓们议论朕赏罚不公。” “臣,谢陛下厚恩。” 李昂只好答应,心底没太在意。 开国县伯爵位的级别虽然是正四品上,但在特权方面,远没有学宫弟子来得多。 而且他也不是皇亲国戚,享受不到封地带来的真正经济利益(也就是食实封),只是说出去好听一点,没什么太大影响。 事实证明,李昂想错了。 十数天过去,当他获封开国县伯爵位的消息传开后,金城坊的宅邸再一次门庭若市。 贺喜送礼的人不计其数,马车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消息灵通的长安市民,已经通过七大姑八大姨的消息渠道,得知了李昂制作出了一种新药物。 而能让陛下破例封赏县伯爵位的药物,怎么想也都是救危救难、神奇无比的灵丹妙药。 要知道名满天下的苏冯博士,三十岁那年也才获得开国县男的爵位而已。 金城坊外,道喜的,求药的,求亲的,锣鼓喧天,人声嘈杂。 幸好燕国公府上的几位公子再次出面,替李昂招待客人, 加上镇抚司的巡逻士兵出面维持秩序,赶走闲杂人等, 堵在金城坊外的人群才渐渐散去一些。 “有劳大郎二郎了。” 李昂朝燕家的几位公子真心实意地拱手感谢, 燕大郎摆摆手,锤了锤自己发酸的肩膀,“没事。日升你发明那个什么大蒜素,以后在战场上也能少死一些我虞国的同袍将士,全军上下都要记你的恩情。 就是你家真的不考虑多请几个仆役、侍女么? 都是正四品上的开国县伯了,家里还这么冷清...” “这不是和别人在一起住不惯嘛。” 李昂再一次搬出了那套说辞,送走了燕家子弟,转过头来与柴柴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县伯爵位啊,按理来说,是该请仆役、侍女,出行有护卫陪同。 但一想到家里会平白无故多出许多陌生人,吃饭更衣都由人伺候... 这也太奇怪了。 无论这辈子还是异界记忆里,李昂都不习惯所谓的“作威作福”。 仆役什么的,以后再说。 李昂摇了摇头,对柴柴说道:“累了就去睡吧。” “嗯。”柴柴点头道:“少爷你呢。” “我还得给太医署写有关病坊管理的建议意见。 以后各州府病坊将得到大蒜素的一部分税负收入,终于能扭亏为盈,正常运行。 有了钱什么都好办。” 李昂笑着摆了摆手,让柴柴洗漱睡觉,而他自己则走到书房,摊开纸张, 顺便看了一眼书桌下面,那满满当当的一堆精金矿物。 虞帝信守承诺,给李昂送来了一大堆国库里的珍奇金属, 而学宫也给他发了包括金属、钱财、学分在内的诸多奖励。 把各类珍奇金属全部折合成钱财的话,差不多有五、六十万贯之多。 考虑到有些东西有价无市,甚至还可以再往上计算。 ‘有了钱,确实什么都好办啊...’ 李昂忍着拿出珍奇金属随意把弄的冲动,自顾自地写着病坊管理的建议意见。 现在,只需要等到学宫给他安排的安保人员撤去,就能正式给墨丝继续投喂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冬天 随着时间流逝,李昂排在何繁霜后面,“正式”晋级至身藏境。 身藏境的好处,就是气海充实,能外放灵气,释放更多的术法、符箓。 学宫给最先晋级至身藏境的几名新生颁发了奖励, 给裴静的是那把沧海剑(经工学博士亲手锻造升级过,可以用到巡云境), 给何繁霜的是一本东君楼的书, 给李昂的则是一块山铜锭。 除此之外,祭酒陈丹丘还私下给了李昂一张新的保护型符箓,也是山长写的。 该符箓经身藏境灵气激活后,能抵御大概三分钟左右的攻击,专门给李昂保命用。 有了这张符箓,李昂就算在长安城里遭到攻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死,足够撑到镇抚司的人马赶到,所以学宫给他安排的明暗护卫就撤掉了。 李昂对此松了口气, 回家后立刻就把原来那张放置在墨玉里的旧符箓(无法主动激活,只能被动激活,抵御一次致命攻击),给了柴翠翘,让她贴身佩戴。 而他自己,则正式开始给墨丝投喂金银锭。 一块,两块... 墨丝的体量逐渐增加,同时吞噬普通金银的增长效率也在肉眼可见的下降。 换其他金属试试? 李昂从桌子下方拖拽出箱子,心疼又可惜地将精金、山铜等珍贵金属,继续喂给墨丝。 咔嚓咔嚓。 面对山铜、玄铁,墨丝的“食欲”再次高涨,骤然加快进食动作。 待到价值六十万贯的特殊金属,被吃掉一半份额时,墨丝终于满意地停止了吞噬动作,吐掉了半块山铜,缓缓收缩回李昂体内,偃旗息鼓。 “...” 李昂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变化呢?说好了墨丝喂饱之后,会有新的变化呢? 这种吃饱了躺下睡觉的肥宅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吃了这么多钱好歹来点作用啊...” 李昂蛋疼地拍了下自己的手臂,下一瞬, 铮—— 锐器破空声在室内响起,李昂的五指指缝中,延伸出狭长的、由墨丝构成的漆黑刀片。 锋锐,肃杀。 “金,金刚狼?” 李昂愕然看着自己手掌,心思一动,从指缝中刺出的半米长刀片就自动软化变形,如同拳套一般,覆盖在拳头上。 “墨丝的第一阶段,是传导灵气、提升灵脉运行效率。 第二阶段是增强体魄,强化身体机能, 第三阶段,就是具备变形能力么...” 李昂眼前一亮,消耗灵气,释放心念,将墨丝塑造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武器,铠甲,斗篷,风衣,面罩,头发,兽爪... 墨丝如同磁流体一般,任意变化形状,帮助李昂...玩cosplay。 李昂将漆黑手臂延长出去,“橡胶手枪!” 变化出比人还长的纤细刀刃,“八刀一闪!” 披上漆黑披风、头戴蝙蝠面罩,低沉沙哑自言自语,“我是,百特曼。” 甚至扮演了一把长鼻子哥布林。 “好吧不玩了。” 李昂气喘吁吁地收回了墨丝,坐在椅子上陷入思索。 第三阶段墨丝表现出的变形能力,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强大, 只需要消耗灵气,就能令其演变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由于墨丝本身坚不可摧的属性,无论变化为刀剑还是铠甲,都远胜于寻常装备。 而缺点嘛, 维持变形需要消耗灵力; 切换形态需要消耗更多灵力; 不能变化为超出墨丝总量的形态; 与身体彻底分离的墨丝,会迅速湮灭,无法挽救,只能投喂更多金属才能再生; 不过,和优点比起来,这些缺点也就不算缺点了。 “在学宫修行体系范围内,启用墨丝的我,应该比许多后天武者都强很多了。相当于听雨境中阶的水平。在防御力方面还要更高。” 李昂攥了攥拳头,莫名有些期待传说中的敌国刺客。 刺客间谍们,到底还来不来啊? 再不来我都要巡云境了。 ———— 李昂期盼中的刺客、间谍,暂时还没影。 另一方面,大蒜素的推广却很迅速。 像李昂说的那样,虞帝和虞国朝廷最终选择将大蒜素的生产权,下放给各州府的商号、病坊。 同时,把生产大蒜素所必须的冷凝管、真空泵等关键零部件,放在长安城将作监里生产,作为制约。 从各州府民间的反馈来看,大蒜素的效果相当好,无数病患被治愈,各地病坊也有了财政收入的支持,能逐渐走上正轨。 至少这个冬天,要比往年好过一些... “嗯?下雪了?” 坐在学宫垂云湖畔长椅上的李昂,抬手接住从空中悠悠飘落的雪花。 这几年虞国的气候反复无常,去年雪期来得早,今年就来得晚,明明垂云湖面都结起了一层厚冰,已经有同学在湖面上散步行走。 “日升!” 穿着厚厚棉衣的杨域和厉纬走近过来,打了声招呼,“穿这么点,坐在外面不冷啊。” “还好,我带了这个。” 李昂从袖口抽出一张黄纸符箓。 暖风符,身藏境才能写成。 “啧啧,拿符箓取暖。” 杨域咋舌道:“你这段时间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一点点而已。” 李昂笑道:“这符是我自己写的。 上次学宫集中写符,跟澹台乐山司业学了一手。” 每年冬天,虞国朝廷为了显示对百姓的关怀,都会免费给各家各户派发薪柴、煤炭, 学宫作为虞国重要一部分,也要参与。 博士教习们动用修为,为百姓建造、修缮房屋, 而身藏境以上的弟子,则集中写取暖类型的符箓,或是制造火炉等取暖设施,免费送给百姓。 看着李昂手中的身藏境符纸,杨域和厉纬又羡慕地感慨了一声。 他俩还卡在感气境,总是感觉快要突破,但又差那么一点,只能放低对自己的要求,希望能在过年前晋级,不至于在新生里面排倒数。 “走吧,念学课要开始了。” 李昂站起身来,晋级至身藏境后,学宫弟子就要面临选择道途的问题,他暂时还没想好——符道万能一些,但念力感觉能和墨丝更好配合。 轰! 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残影,从监学楼中疾射而出,经过地面时掀起无数泥沙落叶。 那是学宫祭酒陈丹丘。他面色凝重地在学宫西门外停下,凝望着一辆沿着山路疾驰而来的寻常马车。 吱呀—— 马车急刹停顿,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从车厢中翻滚跌落,摔在泥潭中。腰间那块被泥水覆盖的玉佩上,刻着学宫行巡的字样。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画像 “都回监学楼!” 祭酒陈丹丘冰冷到极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杨域小声嘀咕道:“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去监学楼吧。” 李昂摇了摇头,收回望向西门的视线,转身朝监学楼走去。 大堂中的学子们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小声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胡人少年轻声道:“祭酒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能让他这么生气,事态恐怕很严重。” “那个摔下马车的人,” 裴静深吸了一口气,幽幽道:“姓崔,名鹫。” “崔鹫?” 窦驰(其父是鸿胪寺少卿)眉头微皱,“巡云境高阶修士,出身于清河崔氏的上上届学宫行巡?” 裴静点了点头,“嗯,同时也是崔逸仙司业的侄子。” 周围众人闻言一惊, 学宫行巡的数量不定,只有多名博士、司业推荐,经祭酒和山长批准,才能获得行巡头衔。 在地方州府行走时,甚至拥有比都督、刺史更大的权力,更高的权限。 “虽说学宫中人要站在抗击异类、妖魔的第一线上,经常有伤亡消息传回, 但崔鹫师兄是巡云境高阶修士,同时还出身于清河崔氏, 身上的防身符箓装备之类绝对不会缺。” 窦驰疑惑道:“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而且他不是在外游历么? 如果是在外地被异类所伤,也应该就地医治才对。” 正当弟子们窃窃私语之际,剑学教习隋奕悄然走进大堂,叫住了李昂,“带上药箱,跟我来。” “好。” 李昂隐隐猜到了缘由,没有多问,背上药箱跟着隋奕走出监学楼,来到了温室与锻造工坊之间的医馆。 学宫弟子学习修行之法,平时难免磕碰受伤,因此学宫内部也设有小型医馆,管理者是草药博士孙溥。 类似于医务室一样的存在。 李昂跟着隋奕走进医馆,祭酒陈丹丘、剑学司业崔逸仙、草药博士孙溥等人已经等在那里,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而医馆中间的床榻上,正躺着那位浑身是血、咬牙低吟的学宫行巡崔鹫。 李昂踏步走上前去,检查了一番, 崔鹫胸口有一道“Y”字形的深邃伤口,切面光滑,像是被锐器割开。 同时伤口很“新鲜”,没有愈合痕迹, 完全是崔鹫自己,以及在场的学宫博士们,用念力强行并拢豁口、压制鲜血涌出, 才没有让他因失血而死。 ‘这伤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总不可能是这位崔鹫师兄在马车里玩匕首,把自己捅了吧?’ 李昂有些疑惑地从药箱里拿出手术器械,替崔鹫清洁伤口,缝合皮肉。 由于祭酒他们没有出言挽留,李昂在缝合好伤口、裹上绷带之后,就自行离去——这几人明显要密谈些什么。 等到他离开后, 祭酒陈丹丘随手释放了一道隔音之术,沉声询问崔鹫道:“崔十七,你不是在十万荒山跟着季同博士教化荒人么?怎么自己回来了? 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崔鹫作为学宫行巡,这两年来一直跟着学宫的儒学博士游季同,在十万荒山教化荒人, 希望让野蛮强悍的荒人学习虞国礼法、文化,从此亲近虞国—— 十万荒山物产丰富,虞国通过与荒人做生意,每年能得到巨量财富。自然需要亲近虞国的荒人部落。 同时教化荒人,也能提防南周势力对十万荒山的渗透。 像学宫行巡程居岫,以及此时此刻也站在这里的剑学教习隋奕,都曾到十万荒山历练过。 病床上,崔鹫的脸色依然苍白,无法开口说话,但已经能用念力控制纸笔悬浮,在纸上写字交流。 “弟子,在十万荒山中,见到了,君迁子...” 伴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墨水浸透到纸张背面, 医馆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祭酒陈丹丘微眯双眼,衣袖无风自动,一字一句地问道:“君迁子十五年前就死了,你怎么认得是他?” 君迁子还活着的消息,只在学宫、镇抚司、朝廷上层之间流通, 崔鹫在十万荒山历练已经两年了,期间没返回过长安,怎么会知道君迁子的消息。 何况十五年前,崔鹫才十二岁左右,还在清河郡读书,压根没到长安、没考学宫,不会认识君迁子的长相。 “祭酒别急,” 剑学司业崔逸仙打断了陈丹丘的逼问,转头看向侄子,平和问道:“十七郎,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你怎么遇见君迁子,又是怎么认出他的。” “是。” 病床上的崔鹫艰难地点了点头,控制纸笔默默书写。 他在十万荒山历练期间,不止教化荒人部落的少年少女,还有在收集十万荒山中的异类信息。 荒山环境险恶,邪祟丛生,异类密度远高于繁华鼎盛的虞国。 什么十丈长的狮首长蛇, 在土地中穿行、以活物鲜血为食的地虫。 崔鹫在学宫时,最喜欢的门类是百兽学,想像那位编纂了《异兽分类学》的杜尔博士一样,写出一本十万荒山百兽志。 因此在平时休息时,会带上装备,深入荒山探索。 他是巡云境高阶修士,身上还有一堆昂贵符箓,侦查、攻击、防御,一应俱全。 就算遇见一些难缠异类打不过,跑总是没问题的。 某一日,他去山中考察, 正在为一种低阶妖兽绘画图像时,突然觉得颈后一凉。 他猛地转过头去,只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已然站着一人。 那是个外表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青色袍衫,面带微笑,看上去儒雅随和,令人心生亲近。 那一刹那,崔鹫只觉浑身寒毛倒竖, 他带着的符箓能检测到方圆数里的异类,而他自己也一直外放神念,监听着三十丈范围内的风吹草动。 对方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后,身上又为什么没有哪怕一丝在十万荒山深处行走所造成的凌乱痕迹? 崔鹫来不及多想,就要施术攻击,同时激活符箓逃离, 然而对方只是抬起手指,在空中随手划了两笔,崔鹫的身躯就陡然僵住,一动也不能动。身上已经激发到一半的符箓,全部自燃焚毁,化为灰烬。 “学宫行巡?” 对方打量了眼崔鹫腰间的玉佩,随意地笑了笑,“这种玉牌,我当年也有一块。” 崔鹫艰难道:“你是谁...” “嗯?你身为学宫行巡,难道他们没给你看过我的通缉画像么?还是说过了十五年,我的通缉画像都没更新过? 学宫真是,办事越来越不靠谱了。” 对方摇头道,“我是君迁子,山长身体还好吧? 你回去告诉他,我寄到长安的礼物,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走吧。” 说罢,君迁子摆了摆手,解除了对崔鹫身躯的束缚。 崔鹫只觉头脑浑浑噩噩无法思考,跌跌撞撞走出深山,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一路凭借学宫弟子的腰牌,在各个驿站换乘马车,快马加鞭赶回长安, 并在霞山半山腰处恢复清醒,胸口也莫名绽出伤口,呈现出与当时深山里、君迁子所划轨迹一样的Y型伤疤。 “他一定是烛霄境修士!” 崔鹫难以抑制内心深处的恐慌情绪,纸上笔迹也受到影响,变得凌乱,“他手上还拿着一本古籍!” “其名为,《玄君七章秘经》...”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旧书 “...念是什么?心念,意念,源于内心深处的情感,便是念。 用一句不恰当,也不那么正确的话来形容, 念就是以己心代天心,以己意代天意。 一方天地内,念者就是主宰...” 垂云湖畔,奚阳羽抬起右手,隔空将巨量湖水化为无数细小液滴,悠悠飘起,再骤然坠落。 湖水化为暴雨,倾盆落下,隐隐浮现一抹彩虹光晕。 不得不承认,虽然奚阳羽人品不咋地,但在念学方面,他确实是天下最有话语权的修士之一。 在丢下一句“过五天上交一份有关念学实际应用的论文”后,结束了这堂课的奚阳羽施施然走远,留下愁眉苦脸的学生们。 崔鹫的事情,只是一小段插曲,并没有让学宫停摆。 奚阳羽等博士照常上课,照常布置课业,一如既往。 “呃,念学实际应用?” 杨域痛苦地挠头道:“这要怎么写?” 厉纬苦恼道:“以我们现在感气境、身藏境的修为,念力能干的事情实在有限啊。” “还是能写的。 比如上厕所没带纸,用念力隔空拿外面桌子上的纸, 或者去赌坊,用念力摆弄骰子作弊,赚他个几百上千贯。” 李昂随意说道,发现杨域和厉纬犹豫着看向自己,“怎么了,为什么看我?” “日升,” 杨域犹豫道:“学宫禁止弟子去赌场使用术法,何况你还有县伯爵位...” “说说而已,我又不会真的去赌。” 李昂翻了个白眼,心中默默道,“专利权收费,来钱比赌博快多了。” 在亲眼目睹墨丝一口气吃掉价值三十万贯的特殊金属之后,李昂对小额的钱财,已经有些麻木了。 “你们啊,就不能想点靠谱的么。” 纪玲琅微笑着走近过来,“和念力联系最紧密的,不就是日升发明的飞行器吗? 只需要几张符纸提供动力,加上念力遥控,就能在空中灵活自在地飞行。 填几篇论文出来很轻松啊。” “对哦。” 杨域眼前一亮,飞行器——或者按李昂的说法,飞机, 这段时间的发展相当迅猛。 工学、符学、算学、理学等不同门类的博士、教习们,通力合作,发明出了风洞及其观测设备,并不断归纳总结飞行原理。 怎么让飞机受到的阻力更小、升力更高; 为什么一些特定的流线型结构,能获得更大的升力; 飞机的升力理念,能不能用在飞剑上; 这一切的探索,最终都指向了算学。 只有算学,才能严格描述一切事物的抽象结构与模式。 学宫的博士,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一群人,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后,他们自然会前仆后继深入探索。 在博士、教习以及许多弟子的努力之下,飞机模型的翼展数据不断提升,过段时间只怕直升机航模都要有了, 水几篇新生级别的论文自然不是问题。 “对了日升,” 纪玲琅转头看向李昂,问道:“今年春节,你要在长安过么?” “春节...” 李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知不觉来长安已经过了半年,宅邸都有了,“应该在长安过春节吧。” 学宫除夕、春节的时候会放寒假,一直放到上元节(正月十五)结束。 但洢州路途遥远,回去一趟太费时间, 而且估计回去以后,也得面对热情的父老乡亲们。 想想还是算了。 纪玲琅继而问道,“好,那到时候放假了,我们洢州同乡去红楼凑一凑,你要来吗?” “嗯,有空就来。” 李昂点了点头,红楼是长安最高档的酒楼之一,除夕前后贵客爆满,不过以纪玲琅学宫弟子加上太守女儿的身份,还是能订到包厢的。 铛铛铛—— 钟声响起,放学时间到了。 李昂和纪玲琅等人道别,坐上马车(获封县伯爵位之后,再蹭杨域家马车就有点不合适了,李昂干脆自己找车马行雇了一辆),返回长安。 “小郎君今天要去西市逛逛么?” 驾车的马车夫是个机灵汉子,李昂放学后经常去西市逛街,买些贵重奢侈品回家,所以才发问。 “嗯,去逛逛吧。” 肥皂香皂、脱脂棉、大蒜素,几项专利权加起来,每个月都能给李昂带来以“万贯”为计量单位的专利费。 李昂坐在马车里,随意一掀开车厢窗帘,都能感觉到那些店铺老板们,看到自己如同看到散财童子一般的热情目光。 ‘唉,墨丝要是能吃奢侈品多好,非得挑食,只吃珍贵矿物。’ 李昂无声叹了口气,左右张望,心底盘算着今天该逛哪家店。 铮—— 体内的墨丝突然传来动静,细密丝线刺出胸口皮肤,在袍衫下方,指向某个方向。 “嗯?” 李昂心底一动,默默释放灵气,将墨丝重新收束回体内。 第三阶段的墨丝,已经对银锭渐渐丧失“食欲”了,只有大量的特殊金属和金锭,才能令其产生吞噬冲动。 但,西市的那个方向,没有金店啊... “停一下。” 李昂让马车停下,自己跳下车厢,跟着墨丝传来的指引,向坊市深处走去,来到了一处卖书籍、字画的店铺前。 这家店铺平平无奇,墙上挂着一些还算可以的字画,经营状况看起来比较一般的样子。 “小郎君想买哪一幅?我们店有王少伯、王季淩的字,还有一幅怀素的...” 店铺的中年老板不认识李昂,不过看李昂身上穿着的昂贵服饰,眼前一亮,热情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接待李昂。 “我不太懂书法字画...” 李昂左右看了一眼,“就这一面墙吧,麻烦都给装起来。” “一面...墙?” 店铺老板目瞪口呆,先是不敢置信,再是狂喜震惊,然后又陷入呆滞,略微失望—— 李昂从包里掏出了一叠飞钱,面值最少都是五百贯起步。 西市的店铺老板敢坑地主家的傻儿子一笔狠的, 但是出门带万贯飞钱逛街的少年富豪...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坐地起价,或者偷换仿品。 天知道是哪家宰相、国公家的公子。 “另外还有角落里的那箱书。加在一起多少?才一千七百贯?行。” 李昂漫不经心地让店铺老板把所有东西都装好,放在马车上。 马车夫咬着稻草梗,对于李昂临时起意的购物举动见怪不怪, 稍微赚了一笔的老板站在店铺外点头哈腰,欢迎下次再来, 而李昂自己,则坐在折返驶回金城坊的马车上,眉头微微皱起。 墨丝的吞噬欲望,正指向着箱子里的某本书。 李昂控制着墨丝的冲动,等到回到宅邸、马车驶离之后,才搬着箱子来到书房,将那本老旧泛黄的书挑了出来。 “这是...杜工部集?” 杜甫杜工部的诗文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新年(4K) 《杜工部集》,因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一职而得名,全书共有六册,存诗千余首,文三十余篇。 “墨丝指向的,好像并非书籍本身,而是其中一册的书页...” 李昂翻开书籍,稍稍放开对墨丝的限制,令其从指尖皮肤中钻出,蜿蜒着爬向书本。 “找到了。” 墨丝最终锁定了一张印着《旅夜书怀》诗篇的书页, 李昂用手指轻捻那张书页,发现其厚度要比其他页更厚一些,像是多张纸粘合在了一起。 “难道...” 李昂沉吟着从腰带上拔出匕首,用刀锋轻轻剜入并撬开书页边角,双手捏着两边缓缓撕开。 哗—— 两张书页分开以后,露出了一张夹在里面的褐黄色老旧纸张。 李昂一手握住腰间玉佩,随时准备启动防护符箓,另一只手用镊子将那张纸从夹层里取出,放在桌上。 纸的质感近似皮革,其表面有一团浑浊墨水。伴随旧纸暴露在空气当中,那团墨水也逐渐活化,在纸上游动,时隐时现。 “异化物...” 李昂稍挑起眉梢,不符合常理、拥有特殊表现的无生命死物,被划分为【异】。 异类的形成和产生,没有特定规律。 一些异类极度危险,需要学宫和镇抚司不惜代价镇压控制。 比如能在周围区域不断产生雷暴的铁棍; 接触到体液后会令人血肉溃烂腐败的象牙筷子; 而令一部分异类本身没有太大危害,比如一块材质柔软、可以拿来当枕头使用的石头, 或者一根浸没在污水中,能让水迅速澄清的麻绳。 正当李昂思索着这张黄纸是哪一类异化物、要不要上交给学宫收容之际, 黄纸上的墨水逐渐稳定下来,变为清晰的横撇竖捺。 而这些笔划,又自动拼凑在一起,形成一行行字迹。 《大荒囚天指》 《佛怒火莲》 《天魔功》 《浑天宝鉴》 ... “???” 李昂看着纸上满满当当的功法秘籍名字,不禁瞠目结舌,拿起纸张反复确认,终于确定,这些功法秘籍只有名字,没有内容。 “书名欺诈是吧?” 李昂眼角一抽,“你搁这逗我玩呢?我要一堆没内容的功法有什么用。” 似乎是听到了李昂的吐槽,纸张上的字迹再次变化, 【少年阿○的成绩并不理想...】 李昂满头黑线,“打住,这玩意儿也没用。” 【我叫杨间,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一张诡异的羊皮卷是吧?” 李昂揉了揉额头,黄纸上的字迹内容反复变化,但呈现出的,都是李昂自己记忆里有的东西。 比如武功秘籍的名字、话本小说、图片,乃至一千贯两千贯面额的飞钱、学宫博士开据出的批准请假条等等。 似乎,这张纸会自动呈现出观测者本身想要看到的文字图案? 这算什么,全自动阅读器,还是通灵卡片? 李昂摇了摇头,他的脑海里已经有异界记忆碎片形成的记忆宫殿, 而黄纸只能反应出观测者脑海中本来就有的东西,不能凭空想象、凭空捏造,获取没有的信息。 因此也就不能呈现出“如何快速实现工业化的详细方略”,或者“长安城下一期赌马结果”,或者自动写作业。 不是预言,不是占卜,只是心灵感应。 “按学宫对异类的划分,这张【通灵纸】,对个人和对人类社会而言,都没有太大的直接危害。 不是那种碰了之后就会死人伤人的。 收纳控制起来也较为简单。放在书页里这么多年也没出事情。 应该和洢州的那个魇人铃一样,都属于五级异化物。” 李昂默默道:“问题在于,墨丝为什么会对其有指向性。” 此前,墨丝只对金银和特殊金属有吞噬欲望, 就算是在学宫的藏书阁里,和东君楼外,也没有对书籍或异化物有指向性。 “难道这张纸,是剑仙本人放进书里的? 这几本《杜工部集》是在大历十年,也就是在杜工部死后第五年时刊印的。 那位李太白和杜工部是好友知己,从时间上来看,他从无尽海中返回后,是有可能将这件异化物放进《杜工部集》中的。” 李昂思索道:“因怀念旧友,所以将能浮现美好记忆的异化物,放入了旧友的诗文集当中么...” 他顿了一下,忽然想道:“等等,如果墨丝是因为闻到了这件异化物上的气息,所以才产生了指向性, 那岂不是说,我能利用这一特性,去寻找剑仙本人留下的其余异化物, 乃至其他衣冠冢?” “少爷,吃饭了。” 书房外传来柴柴的声音, “来了。” 李昂收起通灵纸,走出书房。 以这段时间的体验来看, 功能强大的墨丝,完全够资格成为数量稀少、每一件都能造成巨大影响的一级异类。 其他衣冠冢中的秘藏,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 何况墨丝吞噬金银而不增长重量,格外诡谲怪异。令其寄生在体内,始终有些不放心。最好还是要找到剑仙本人的其他遗物乃至遗书,弄清楚墨丝的本质。 ———— 时间飞逝,年关渐近,学宫也给弟子们放了寒假。 趁着假期,李昂再次去了那家书店。 旁敲侧击之下,感觉那位书店老板似乎真的不知道那几册《杜工部集》的来历,只说是他已经逝世的父亲,几十年前从洛阳收来的古书,一直没卖出去——毕竟《杜工部集》存世量太大,就算是古书也没什么销路。 线索中断,只好享受起假期。 他与柴翠翘在长安过的第一个新年,感觉...还行。 除夕夜长安城有驱傩表演,类似于异界记忆中的狂欢节,人们带着面具,扮演鬼怪和傩翁、傩母,边走边跳,吹拉弹唱,歌词大多描述正义的人类如何痛揍妖魔鬼怪。 这是从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习俗,包括皇宫中也会进行。 此外,家家户户还会在庭院里点燃火堆,称其为“庭燎”,并往里面丢爆竹和用坏的笤帚。 丢爆竹是为了好玩,丢笤帚估计是为了寄托家宅平安之类的美好愿望。 李昂和柴翠翘在除夕夜逛了一晚上的街,等昊天钟响、新年来到后,又去宋绍元、杨域、纪玲琅等人的家里拜年, 但大年初一就不那么爽了——初一清晨,所有在长安的中高级官僚,都要去皇城参加大朝会, 各地州府的官员会亲自前来,或派遣副手, 包括远在边陲的羁縻州,乃至附属国、邻国,都要派遣使者送礼朝贺。 整个过程也繁琐无比,又是宰相念贺年骈文,又是番邦使者念贺文。 李昂作为新封的县伯,也要参加这一枯燥乏味又冗长的活动。 好不容易熬过去,他又被请到宫内,观察今年新降生的皇子皇女们。 “陛下皇后也真是的,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菩萨, 有必要把那些几个月大的婴孩抱到我面前,让我装模作样地夸两句,说婴孩身体健壮么?” 走出皇宫的李昂忍不住对燕家大郎燕胄(燕云荡之孙,燕鳞之子,在东宫太子左右率府当差)吐槽道。 燕胄无奈苦笑,他不敢背后谈论虞帝,只好说道:“这不是陛下信任你么。 民间都已经有地方给你立生祠了,让你给新生的皇子皇女们赐福,也好讨个心安。” “哈,那还不如把我的名字刻在长命锁上,给婴孩佩戴。我坐在家里就能用姓名权收钱。” 李昂随口吐槽了一句,突然注意到燕胄脸上的微妙表情,“等等,民间不会有人已经这么干了吧?” “不止...” 燕胄尴尬说道:“听说还有店家卖你的画像,挂在产妇或者助产婆家的墙壁上。不过人们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子,画像都尽可能往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风格画。” “这...” 李昂张着嘴巴,不知该作何感想。 感情自己现在已经被坐实是妇女之友,外加婴孩保护者了? 这是否有点... “对了日升。” 燕胄突然低声说道:“年前的时候,陛下下诏,准许东宫设置学馆,收藏、编纂典籍图书,以教授诸生。 过段时间学馆应该快建好了,你要来观礼么?” “观礼?” 李昂眉梢微挑,太子东宫本身就是一个小型政府,有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药藏局、太子左右率府等部门,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太子上位后,可以很迅速地安排班底,处理朝政。 而学馆,名义上是收藏、编纂典籍图书,实际上是多了一个可以招揽谋士、安插心腹的地方。 燕胄在东宫的左右率府任职,他请李昂过去观礼,自然不是纯粹的观礼,而是替太子牵线搭桥,提供一个私下密谈的机会。 “过段时间我可能会比较忙,不知道有没有时间。” 李昂思索片刻回复道。 他并不想掺和进太子李嗣,与四皇子李惠的争端中。 虞帝的身体还很健康,等皇子上位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而太子或者皇子,他们又能给自己开出什么条件? 钱财? 李昂每个月收专利费,数钱都觉得数得累。 官职? 李昂在学宫上学,又不能真的去当官。 爵位? 以他现在的年龄,县伯爵位已经够高了,短时间内没有继续获封的可能。 既然太子、皇子什么条件也给不了,李昂又何必去参与——二位皇子又不可能从皇宫国库里拿两件剑仙遗留的异化物出来送给他。 “这样么,明白。” 燕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李昂是学宫弟子,本身就有权不参与东宫的事情。何况他还有爵位、功绩在身,地位超然。 燕胄刚才邀请,也只是问一句而已。 两人骑着马驶过御桥,经过丹凤门,出了大明宫。 由于燕胄还要去东宫当差,两人在丹凤门外分别,李昂望着燕胄离去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果然,当初无论如何也要考上学宫的决定是正确的。 就算燕胄是燕家的嫡长孙,未来的爵位继承者, 也免不了要被迫参与进权力斗争中。 只有学宫,能超然外物。 李昂拉动缰绳,驾马离开光宅坊。 新年刚过,街上还残留着些许焰火爆竹的气息, 家家户户的庭院里,还插着细长的竹木竿——竿子上悬挂着用纸或者布制成的长条形旗子,用来乞求福气。 貌似在异界记忆里,也有类似的东西, 好像叫...鲤鱼飘? 李昂眨了眨眼睛,打算回家后拿【通灵纸】找找相关信息——这段时间【通灵纸】最大的作用就是帮他查找记忆库里的信息,相当于文件搜索道具。 顺带一提,如果将【通灵纸】拿给普通人看,最大的可能是变成一张千贯或者两千贯飞钱。 而如果在拿出【通灵纸】前,用话语给出暗示,那么【通灵纸】还可能变化为地契、房契之类。 “就算是修士也避免不了通灵纸效果。 拿给金吾卫看,在他们眼里,纸张会变成皇宫的通行令牌也说不定。” 李昂默默想道,“可惜材质只能是纸,不能是木牌、玉佩或者更复杂的东西, 而且变换频率也有限。 不能像电视机一样播放连续画面。” 异界记忆的世界,是个娱乐手段丰富多样的时代。 见识过了电影电视动漫,李昂很难对东西坊市里的戏曲戏剧产生什么兴趣。 “听说东君楼里有种能够增强异类效果的异化物, 那个加上通灵纸,说不定就能有电视的效果...” 正当他思索之际,袍衫下方的墨丝再次活化,传来一阵强烈的吞噬欲望,指向坊市中的某座建筑物。 “嗯?” 李昂下意识地拉紧缰绳,停下马匹。 墨丝指向的是胜业坊第二街第十三家宅邸。 那座宅邸占地面积广阔,气派豪华,庭院中竖立的旗帜彩旗,也用的是上等丝绸。 此外,还有僧侣、道士,鱼贯走入其中。 李昂默不作声,翻身下马,来到路边。 这胜业坊第十三家宅邸,像是在进行什么诵经礼拜活动,里面隐隐传来颂唱声。 “这位老丈,麻烦问一下,这户是什么人家啊?” 李昂问路边一位围观的老者,询问之后才知道,这户还是官宦人家,正在给府上的老太太祈福。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异人 这间房子的主人姓槐名睿,三十余岁。其曾祖父曾在百年前做过宰相职位的中书令,有国公爵位。 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到了槐睿这一辈,虽然还住在位置优越的胜业坊,靠着铺面、田地,维持体面生活, 但在官场中,只能从户部小官做起。 槐睿官场失意,情场上也没那么顺利——几年前,传出他与城南一位有夫之妇赵三娘私通的消息,那妇人的商贾丈夫成天到万年县衙门或者户部门外吵闹,闹得沸沸扬扬。 槐睿没有死不承认,或者把责任推卸给女方, 而是毅然决然拿出两万贯财富,给那个商贾,要求对方与其妻子和离。 等到赵三娘和离后,槐睿又为其举办了盛大婚礼,正式将赵三娘迎娶过门。 一年后赵三娘重病离世,槐睿也没有再娶,还经常写一些悲戚诗句怀念亡妻。 他们两人的感情,在世人眼中,也从不道德的婚内出轨, 变成了轰轰烈烈、至死不渝的爱情, 反而令槐睿在长安坊间的风评变好,仕途上也越发顺利,现任户部金部郎中一职。 金部郎中掌管东西二市交易之事,可以说是一等一的肥差,甚至不需要用收受贿赂的低级方式,就有大把大把的手段,来合理赚到巨额财富。 ‘感情还是个情种。’ 李昂听着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若有所思。 “槐大郎的母亲,也就是槐府的老夫人,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太清醒了,需要人伺候。前段时间,还总说什么做噩梦。” “槐大郎为了让他母亲心安,专门请了和尚、道士上门,开道场,做法事,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要我说啊,槐府老夫人就是怕槐家的家业没有人继承,所以才做噩梦——槐大郎自从那位赵三娘死后,就没有再娶妻或者娶妾,膝下一直无子,如果不从远亲家里过继一个,可能真的要绝后。” “是啊,无子不行。” 在胜业坊墙外听着僧道颂唱声的路人们,随意闲聊着,话题很快就转到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方向上。 聊天中甚至还出现了李昂的名字,说李昂是文曲星,兼药王神,兼送子仙下凡。家中挂一副李昂画像,能增加夫妻怀孕概率等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民间的形象已经是这样了么?’ 李昂满头黑线,默默骑马离去,脑海中心思转动。 胜业坊,槐睿... 墨丝的感应,就指向着那家宅邸。 如果那里真有异化物的话,得弄清楚是什么东西才行。 李昂明面上的身份是学宫弟子,兼大蒜素等专利权所有者。 在业务上和户部金部没有重合,与槐睿的社交范围也没交集。 要进宅邸一探究竟,而且不能暴露异化物的存在,否则会被镇抚司收走, 可能,得用到特殊手段。 ———— 寒假要处理的事情少了许多,李昂回到家后,照例给墨丝喂了点金锭和玄铁等材料, 等入夜后,便步行来到胜业坊外的酒楼,摆出一副情场失意、前来买醉的纨绔少年模样,包了间面向胜业坊的高层包厢,远远监视槐睿宅邸的动向。 “现在是戌正时刻,也就是晚上八点,槐家宅邸还是没有点灯。” 李昂望着窗外,眼睛微眯。 冬季天黑得很早,胜业坊里的大户人家,这个时候都点着了灯火, 等到亥正或者子初时刻,也就是晚上十点、十一点左右,才普遍熄灭油灯睡觉。 李昂又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午夜时分,酒楼快关门歇业时,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缓缓驶入胜业坊,在槐家宅邸的侧门外停下。 “嗯?” 李昂瞬间振作精神,仔细凝视。 只见那辆马车停下后,从车上悄无声息走下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其腰侧系着一件用布裹住的物体,看起来像是朴刀。 随后,车上又陆续下来另外三人, 身型伛偻、拄着拐杖的老者, 面如白玉、手执折扇的书生, 带着面具、背负双刀的侏儒。 马车悄然驶离,四人站在门下阴影中,由魁梧汉子轻敲侧门, 随着门扉在内侧开启,这四人也步入门中,身形隐没不见。 壮汉,老者,书生,侏儒, 四人行踪诡异,鬼鬼祟祟,难道... “因为长安城最近严查私人赌坊,这四位为了打麻将专门到槐家宅邸?” 李昂脑海中突然蹦出不靠谱的猜想,他摇了摇头,将包厢的钱放在桌上,下楼结账,走出酒楼。 新年时节,家家庆祝, 为了防止火灾发生,镇抚司、不良人、龙武军等部加大力度巡逻, 不过这种程度的巡逻,李昂远远就能听见脚步声临近,一转身就躲进巷弄阴影处,再翻身上墙,借着建筑阴影躲避视线。 轻易避开巡逻队伍后,李昂伏在房顶上,默默唤醒墨丝。 沙—— 大量墨色丝线,从袖口、领口中蜿蜒伸出, 转瞬间就覆盖了李昂周身,编织出一件带有披风的、漆黑如墨的夜行衣。 为了隐匿身份,他还专门让墨丝加了几层增高鞋垫,看起来有成年人身高, 同时还生成了龙头形状的面罩,戴在头上, 完全看不出来是他。 ‘经过反复测试,墨丝不会引起任何灵气波动,也就不会被修士的检测手段察觉。 同时,墨丝的坚韧性也远超凡铁,刀剑劈砍也砍不断。 拿来当夜行衣,绰绰有余。’ 李昂无声无息地扶正了头上的漆黑龙头面罩,悄然来到了槐家宅邸的房顶上方,窃听下方动静。 “四位想必就是寇兄介绍的异人吧?今晚我槐家的安危,就有劳四位了。” 下方的房间里传来谈话声响,听内容,说话者似乎就是那位金部郎中槐睿。 “槐郎中客气了。” 魁梧男子声音低沉,中气十足,“不过事先说好,雇佣我们四位,一天的价格总共是四千贯。不管有没有异变。” “这是自然。” 槐睿松了口气,“我槐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这点钱总还是有的。 那...四位打算怎么做?” “先讲讲老夫人的情况吧。” 白面书生淡淡道:“听说,老夫人这段时间一直做噩梦,梦到厉鬼噬身,哪怕长安僧道一连办了几天的水陆道场,也没效果?” “是。” 槐睿苦笑道:“我母亲年纪大了,记性好几年前就不太好,一直忘事,有时候连我这个儿子她也不记得。 一开始她说做噩梦,一觉醒来后,手上脚上莫名出现伤痕, 我只以为是偶然,或者是她的健忘臆想病又犯了。 后来发生得多了,才觉得不对劲。” 书生又问道:“没有找镇抚司的人上门看过么?以阁下户部金部郎中的官职,镇抚司的人应该也能请过来吧?” “请来了,但他们也找不出原因。” 槐睿低声道:“检测不到妖魔气息,就只好把原因归咎于我母亲的臆想病。 说这些都是我母亲臆想出来的。 手脚上的那些伤口,可能只是我母亲无意间擦破划破的——毕竟她患了健忘症,记性很差。” “所以阁下才通过寇兄找到了我们。” 书生点了点头,说道:“镇抚司永远是这样,只有事情发生了,他们才会出现。 不过食君禄,忠君事。 我们收了钱肯定要把事情办好。 这样,老夫人已经饮过安神助眠的药茶了吧?” 槐睿点头道,“饮过了。” 书生继续问道:“那宅邸里的仆役呢?” 槐睿说道:“现在正好过年,已经让他们放假,各自回家。家里剩下的三个仆役,也是非聋即哑的老人,早早就让他们睡下,嘱咐过不要开门。” 书生道:“那就好。 庄老丈和我,陪阁下待在老夫人卧室,在卧室里布下阵法符箓,如果有异类出现,就能第一时间将其抓获剿灭。 魏兄去庭院驻守, 孙兄在大厅等候。” “有劳四位了。” 槐睿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在前方带路,领着四人走向宅邸深处。 “...” 屋顶上方,李昂默默挑起眉梢。 听谈话内容,似乎槐家的老妇人被噩梦纠缠,槐睿请镇抚司查看无果,只好去雇佣了四位“异人”来。 这四个异人,应该不是学宫出身,听气息均为中低阶的修士, 而且肯定没有官方身份,否则用不着这么偷偷摸摸。 长安鬼市里出来的? 那个地方似乎就有这种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人物。 李昂是正儿八经的学宫弟子,清楚知道学宫每年要消耗掉天文数字般的资源,来供养一整个学院的各级修士。 那些没有传承、宗门的低阶修士,因为没有修行资源,只能苦哈哈地当保镖、护卫,乃至建筑工、雇佣兵,私家侦探, 一次赚个千百来贯,来给自己购置符箓装备。 比如当初跟在焦成身边的两位剑修。 而槐睿谈话中的寇兄... 应该是某种提供中介服务的中介人? 李昂眨了眨眼睛,他是来找异化物的,对于这几位异人和槐家的家事没什么兴趣, 当即感应墨丝,让墨丝指向异化物所在方向。 沙—— 墨丝如黑猫炸毛一般根根倒竖,没有指向某个房间,而是指向了...渐行渐远的槐睿本人。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名字 异化物的波动,在他身上? 李昂稍稍移动了下位置,倒竖的墨丝依旧指着槐睿的方位,并且实时跟踪。 意思是,异化物在他体内?还是说,他本人就是异化物... 李昂顿了一下,他出门的时候把能手动激发的防护符箓也带了过来,可以稍微冒一点风险。 那就,跟上去看看。 墨丝如同长满倒刺的毛毛虫一般延展扩散,钻入瓦片之间的缝隙,支撑在房梁上,载着李昂于房顶悄无声息爬行。 被称为魏兄的魁梧壮汉去庭院驻守, 被称为孙兄的低矮侏儒则在大厅等候, 剩下两位异人, 书生和伛偻老者,则被槐睿带着来到了槐老夫人的卧室。 老夫人已经睡下,书生上前检查一番她的状况。 “手脚确实有淤青痕迹,还有一些类似指甲刮擦形成的平行伤痕...” 书生沉吟着,从怀里拿出几张符箓,郑重其事地贴在床底、床脚、床头和床顶, 并在老夫人的被子旁边,摆放了一些雕刻成兽形的玉石。 “槐郎中。” 被称为庄老丈的伛偻老者,左右张望打量了一番房间里的景象,开口问道:“这些摆设,是谁教给你的?” 槐老夫人的卧室角落里,摆放着不少东西。 桃木剑,门神画像,玳瑁,铜镜等,都是些辟邪之物。 “是我在镇抚司的熟人教的。” 槐睿回答道,“听说是某种驱逐妖邪、安定家宅的阵法,我也不懂,就按照吩咐摆放了。 阁下,这样做有用么?” “有用没用,取决是哪种怪异。世间绝大多数阵法,都只是对症下药而已。如果症状不对,阵法也就谈不上有什么作用。” 庄老丈视线扫了一圈,突然停在一个锦盒上。 那锦盒呈方形,静静地摆在房间角落,表面装饰有精致玉帛, 盒子的开口处,用丝带系着一块“乙”字型的骨头。 “虎威?” 庄老丈稍有些惊讶,虎威是某些老虎身上偶尔会有的骨头,如乙字,长一寸,在脇两旁皮内,尾端亦有之,具有辟邪、威众的功能,算是正经的特殊材料。 在长安鬼市,能卖到千贯左右。 庄老丈问道:“这盒子里装了什么?” “前些年一位海外商人朋友送的礼物,据说是从无尽海上得来的僬侥人标本,能镇压邪物。” 槐睿上前将锦盒拿了起来,将虎威从丝带中拆出,打开盒子,里面装了一具一尺长的小型人形生物标本。 体表蜡黄,遍布鳞片纹路,皮肉都已干枯,紧紧贴在精瘦骨骼上。 “僬侥人...” 书生眼前一亮,“《列子·汤问》有云,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是传说中的矮人国...” “假的。” 庄老丈打断道:“体表的皮,是乌鳢鱼类的鱼皮, 这骨头则是某种小猴子的骨骼,尾巴根上还有一些骨头没彻底断掉。 这东西我在岭南就见过,有不少江湖骗子拿它来招摇撞骗。 有说是山魈幼崽标本,有说是水猴子标本,专门骗愚夫愚妇前来观赏,赚取钱财。 槐郎中,你被那位海商朋友唬了。 其次,就算是真的,把一具人腊标本放在家宅里,也决然起不到镇宅的效果。把盒子关上吧。” “哦哦。” 槐睿连忙把虎威重新系在盒子上,自言自语低声道:“好啊钟二,我把你当朋友,你却拿猴骨骗我...” “啊啊啊!!” 惨叫声打断了槐睿的自言自语, 卧室里的书生和庄老丈面色陡变,那是四人中,魁梧壮汉发出的声音。 咚! 庄老丈一掌遥遥拍开木门,拿拐杖朝地上一杵,佝偻身形如利箭般蹿出,奔向庭院。 有个人比他更快。 留在大堂中的孙姓侏儒,身形贴着地面,电射般赶到庭院。 庭院里,魁梧壮汉整个人趴在地上,左手手臂整根陷进泥土当中,像是被地下的什么东西拽住一般。 孙姓侏儒头皮一阵发麻,却还是从腰间解下伪装成腰带的软剑, 一抖软剑,刺入泥土深处。 铮—— 金铁交错声响彻院落,软剑像是刺中了什么东西。 哗啦。 来自地下的、拉扯着魁梧壮汉的力量陡然一松, 壮汉整个人向后仰去,整根左臂自手肘断裂,手肘下方的手臂,不翼而飞,像是被地下的东西硬生生扯走了一般。 “啊啊啊啊啊——” 断手之痛,纵使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魁梧壮汉也忍受不住,仰躺在地上,抓着断裂手肘,凄厉哀嚎。 “别躺着!快走!” 侏儒和奔来的庄老丈齐声提醒,但还是晚了。 一只颜色晦暗的手掌,陡然从地下伸出,抓住了魁梧壮汉的双脚脚踝,将他的下半身拖进地下。 “妖邪敢尔!!” 庄老丈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陡然抛出手中拐杖。 拐杖在空中分裂解体,化为数把无柄木剑,急速旋转着刺向地面。 砰砰砰! 木剑所刺之处,庭院土地轻微爆裂开来, 地下深处响起一阵尖利笑声,转瞬即逝,消失在庭院墙角。 妖邪似乎离去了,但魁梧壮汉...他自腰部以下的下半身消失不见,已然死透。 “...” 庄老丈紧咬牙关,看着同伴的尸体, 侏儒难以置信地低声道:“魏兄可是后天巅峰武者,只差一步就能晋级先天,达到相当于巡云的境界。 就...这么死了?” “那妖邪太厉害。这活接不了,走。” 庄老丈当机立断,踩踏地面,拔地跃起,却在空中陡然顿住。 槐家宅邸周围有一道颜色晦暗的无形墙壁。 纵使他祭起木剑,也无法刺穿。 这面无形墙壁,甚至延伸到了地底深处。钻条地洞逃出去,也是不可行的。 庄老丈和侏儒见逃脱无果,便迅速返回卧室,对书生疾声道:“老魏已经死了。 这妖邪至少是三级异类,已然形成鬼域。” “鬼域?” 隐隐闻到庭院中血腥气息的槐睿心乱如麻,下意识问道。 “极少数异类才能拥有的特殊能力,将于异类有牵连的人和物,卷进一处空间。 空间内外的人看不见彼此,无法沟通。 只有等异类经受不住消耗,主动撤去鬼域, 或者杀了异类, 才能令鬼域消散。” 庄老丈快速解释道:“类似于乡野传说中的鬼打墙。活人一旦踏入其中,除非天亮,很难走出去。 不过鬼域,要比鬼打墙凶险百倍千倍。” 侏儒尖利道:“这片鬼域将宅邸东侧卷了进来,正好卡在围墙边沿。在街上巡逻的普通士兵听不到我们的动静。 而镇抚司...他们虽然有镇守长安的阵法,但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察觉。” “那怎么办?” 槐睿面如土色,转头望向床榻上的老夫人——后者还在安稳睡眠,没有被吵醒。 “等!” 庄老丈斩钉截铁道:“镇抚司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动静,只要他们过来,妖邪自然会被镇压。 拥有鬼域的异类,至少得是巡云境修士才有绝对把握,进行镇压。 我们几人...修行不够。” 他们几位都是民间修士,如果拖下去,被镇抚司发现,少不了要接受审问,乃至被敲诈勒索,替镇抚司打一段时间的白工。 但比起被异类活活吃掉的结果,已经好了太多。 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头顶龙头的人形阴影投映在卧室的纸窗上,缓步踏过走廊,走向卧室门口。 书生、老丈、侏儒,三人面色微变,本能地就要祭出手段攻击对方。 “我,是来帮忙的。” 龙头面罩下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戴着龙头面罩、穿着夜行衣的李昂闪出门口,手中拿着一张老旧黄纸,展示给最前方的老丈看。 那张黄纸,正是能显现出人们心中渴求的【通灵纸】。 庄老丈目光一凝,低声念道:“寇知安的介绍信...你也是鬼市中人?” 寇知安? 龙头面罩下方的李昂一挑眉梢,刚才他在上面窃听的时候听到过,这四位一人,是一位寇姓者介绍给户部金部郎中槐睿的,帮他解决槐府老夫人的噩梦之症。 估计此刻庄老丈心中有些绝望,加上李昂说出了自己是来帮忙的暗示, 让【通灵纸】呈现出了这一信息。 “没错。” 李昂接下了话茬,收起了通灵纸,放进夜行衣中。 “你叫什么?怎么以前在鬼市里没见过你?寇知安又为什么没事先通知一声?你刚才在哪?” 侏儒握持着软剑,语气凌厉,连珠炮般发问道。 “我刚才一直在房顶。” 李昂语气从容道:“以你们四人的实力,连我的存在都发现不了,我自然没有理由出现。 至于我的名字,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成语里的达官显贵,俗语里的有钱人家,游乐人间的成功者,陶醉于现实生活的享乐者,夜夜笙歌的豪门公子,铁打的朱门氏族,世间所有美好的创造者。” 槐睿和书生等人听得目瞪口呆,李昂瞥了眼他们脸上的表情,补充道:“如果实在记不住的话,也可以叫我百特曼,或者龙头老大。”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慈孝 “人中...” 书生刚复述了一句,就果断放弃,狐疑看着李昂道:“阁下在房顶上待得好好的,为什么下来?” “和你们一样,食君禄,忠君事。” 李昂淡定从容,已然代入进鬼市中人的角色当中,说道:“保下槐郎中,寇知安会额外给我一笔钱。” “果然如此。” 书生、老丈和侏儒的敌意削减了不少,但表情还是有些警惕。 “各位不用担心,我来了,就安全了。” 李昂微笑道:“我的团队对于处理妖鬼异类有着丰富经验,所发明的新方法,曾成功镇压了大量妖邪。” “团队?” 书生看向屋外,那里并没有其他人,“这里就你一个人啊。” “是的。我们发明的新方法,就是根据【妖鬼是人怀有强烈怨念死去所产生】的原理, 每次驱魔就让两位同伴主动牺牲,当他二人被妖鬼杀死后,就在原地变成两个鬼。 两个鬼打一个鬼,形成斗殴上的数量优势,从而完成镇压。” 李昂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团队一开始是九十九人,后来因为业务扩展得太快, 人手逐渐不足, 最后就剩我一个了。 我看三位骨骼精奇,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团队。” “不用了不用了。” 还想好好活着的三位异人连忙摇头摆手,心底疑窦丛生。 这龙头怪人举止诡异,言语癫狂,明明身上没有一丝灵气波动,却莫名给他们一种强烈的压抑感。 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嗨,各位不要怕死嘛。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之前还没有死,死之后就没法怕。” 李昂微笑道:“另外科普一个长生小秘诀,每次快死的时候看见黑白无常前来索命,可以让自己被吓个半死,这样就可以成功还魂。” 还真是个有趣又有用的生活小秘诀呢...才怪。 书生三人完全跟不上李昂的思路,也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总之,槐郎中,不妨让我看看老夫人的状态。” 李昂转头看向槐睿,“她最先被厉鬼纠缠,但那鬼物却没有伤害她。可能原因就在她的身上。” “哦,好。” 槐睿点了点头,看书生等人对李昂忌惮的模样,对方显然也是一名修士,而且实力更加高强... 李昂踏出一步, 只听“咚”的一声, 一只颜色晦暗手掌钻破地砖,握住了李昂的左脚脚踝,将他向地下拖拽而去。 书生等人大惊失色,或祭起飞剑,或捏住符箓,就准备上前支援。 然而,那只手掌用力拖拽之下,李昂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力量小了些。” 李昂表情淡然,抬起右脚重重一踏。 墨丝强化过的强悍身躯,将沛然力道传递至地下。 土层下方传来尖利声响,再次远遁逃离。 书生急声道:“卧室里的阵法,对它完全没用。那个鬼物有穿墙钻地之法,我们得脱离地面,去楼上或者房顶才行。” “好方略,不过我想稍作修改。” 李昂稍微拉长了语调,下一瞬,他暴然抬手,扼住了槐睿的脖颈,将后者整个人提了起来。 “嗬嗬——” 被掐住脖子抬起的槐睿本能挣扎,脸庞因为缺氧而涨成猪肝色。 书生三人见状,拿出武器朝向李昂,厉声道:“阁下这是为何...” “还记得,那个僬侥人标本吧?” 李昂淡淡道:“户部的金部郎中一职,掌管东西二市交易之事,和天下豪商打交道,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 像那种江湖骗子用猴骨制成、拿来哄骗愚夫愚妇的劣质道具,怎么可能骗过金部郎中。” “我真的...不知道...” 槐睿抓着李昂的手臂不断挣扎,艰难说道。 “再者,槐家先祖曾做过虞国的中书令,显赫一时,但到你这一辈,家境中落,只能从户部小官做起。” 李昂继续说道:“当年你和有夫之妇赵三娘私通、被其丈夫找上门的事情,传遍了长安城, 为了平息舆论,你花钱让其丈夫和离,自己正式迎娶了赵三娘。 但破坏他人婚姻的骂名依旧存在,影响你在仕途上的进展。 一年后,赵三娘重病离世,你也没有再娶,反而不断公开悼念亡妻, 成功扭转了自己的风评,仕途上也变得畅通无阻起来,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金部郎中的位置。 太过顺利,也太过巧合了, 不是么?” 书生等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出言问道:“阁下的意思是...” “据坊间传闻,赵三娘死前的六个月,一直在宅邸深处养病,没有见过外人 也许,就是这位槐郎中,亲手杀了影响到他仕途的赵三娘。” 李昂淡淡道:“悼念亡妻,一往情深,听起来,多么顺耳。” 槐睿双目通红道:“我没有...杀三娘...” 李昂不管槐睿的挣扎与辩解,自顾自说道:“而至于那个装有僬侥人标本的锦盒,上面用来装饰的玉帛好理解, 但挂在盒子开口处的虎威,本来就是虎之精骨,能镇压邪祟。 如果这个锦盒是海商送给你的,说僬侥人腊能辟邪, 又为什么要在上面悬挂虎威? 总不能用辟邪之物,来镇压辟邪之物吧?” 说到这里,书生等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狐疑道:“阁下的意思是...” 李昂淡淡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锦盒里原本装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假冒伪劣的僬侥人标本。 而是真正的,人。” “人?” 书生眉头紧锁,“这么小的盒子,怎么装得下人身, 除非是...婴孩...” “赵三娘死前的几个月时间里,所怀上的婴孩。” 李昂歪着头,凝视着槐睿,“那是你的孩子,所以才要放在锦盒里珍藏。 而他现在不见了...” “...” 槐睿突然停止了挣扎,面无表情地与李昂对视,“阁下,说得不错。盒子里原本装着的,确实是我和赵三娘的孩子。 当年我被赵三娘蛊惑,一时冲动将她迎娶过门,后来才反应过来。 槐家基业,因我曾祖担任中书令而起,后代也只有从仕,才能守得住。 但我迎娶有夫之妇,沦为世人笑柄,被当做市井闲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只有她死,才能海阔天空。” 书生表情悚然道:“杀妻杀子,你竟然……” “学宫说过,这是大争之世。” 槐睿淡淡道:“野兽和人,都需要好勇斗狠,才能活下去...” 话音未落,卧室地板再次炸裂, 一团晦暗阴影从地下蹿出,撞在了李昂掐住槐睿脖颈的手腕上,令槐睿脱离了束缚。 “咳咳——” 槐睿落在地上,捂着喉咙剧烈咳嗽了一阵, 而那团阴影,也逐渐定型,沿着槐睿的裤腿爬了上去,如同小猴子一般蹲伏在槐睿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皮肤青紫、五官丑陋的婴孩。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槐睿表情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婴孩的头颅,后者则亲昵在槐睿手掌中蹭了蹭。 父慈子孝。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孝子 “我把三娘死后留下来的孩子,按照一位江湖方士告诉我的办法,制成标本,放在了锦盒里,置于卧室衣柜上面,每天晚上都要看一阵才能入睡。” 槐睿幽幽道:“也许是那个江湖方士给的方法真的有用,也许是我对三娘的爱太强烈,也许是昊天可怜我槐家, 我的孩子醒了过来。 我欣喜若狂,无微不至地照料他,但他什么东西也不吃,除了人。 我必须要想办法。 家里的仆役失踪了,会有人询问, 路上的行人失踪了,会被镇抚司追查, 我只好带他去找城里那些失踪了或者死了也无人关心的乞丐。 他吃的越多,就越强大,连我也被沾染上了一些异变——比如能看见人头顶的颜色,分辨对方的喜怒哀乐。 正是凭借这一点,我在仕途上顺风顺水,做到了金部郎中的位置。 然而,他的胃口越来越大,普通的乞丐已经填不饱他的肚子了,必须要更丰盛的‘食粮’...” “比如,修士。” 书生咬了下牙,“你屏退府上仆役,找长安鬼市中介人,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 槐睿停下了抚摸肩膀上异类的动作,平静道:“乡野修士是最好处理的一群人, 特别像你们这种,没有师门,没有传承,没有挚友亲朋的, 就算离奇失踪了,别人也只会以为你们死在某种异变里——连介绍你们过来的寇知安都不会过问, 毕竟修士如果在处理异变时受了重伤,很可能自己躲藏起来不与外界接触, 不在鬼市抛头露面,也是合情合理的。” 他顿了一下,有些惆怅道:“唉,我又何必跟你们说这么多呢。 可能我自己也在怕我的孩子,怕事情暴露吧。 不过还好,过了今晚,等他吞噬了你们这些异人,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了...” “我说,” 李昂慢悠悠问道:“你这样当面大声密谋真的好么。 你娘还在这躺着呢,就不怕这几位修士狠下心来,把你娘当做人质,极限一换一?” “呵,” 槐睿面不改色说道:“我娘饱受痴傻病症折磨,活得辛苦艰难。我身为孝子,必须尽到子女的赡养义务,终日伺候她。 但各位如果能让她早日解除痛苦,前往西天极乐,我也不会反对。” “果然是幸福美满、温馨和睦的一家人啊。” 李昂摇了摇头,对于槐睿这种杀妻杀子,必要时还可以献祭生母的奇行种,只能感慨一句够狠。 “呵呵。” 槐睿微微一笑,把右手伸进怀里,同时左手轻按青紫婴孩的脚掌。 青紫婴孩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主动跳下槐睿肩膀,落在地上。 咔啦咔啦—— 刚一落地,青紫婴孩的周身骨骼便传来密集声响,矮小瘦弱身躯如同充了气般急速膨胀, 变得接近两米余高,浑身肌肉健硕得几乎要爆炸开来, 并且手脚四肢处,隐隐浮现着一张张人脸。 估计是他之前吞噬过的受害者。 “狂扁小朋友啊这是。” 李昂一挑眉梢,想起异界记忆里自己玩过的某款网页小游戏。 “先杀槐睿!” 书生厉声急呼,从怀中拉出三张符箓,夹在指缝之间,念诵咒语,点燃黄纸,令符箓生效。 第一张,听雨境土化符。 青紫巨人和槐睿脚下的地板迅速软化,变为一层不薄不厚的泥浆。虽然无法阻止青紫巨人行动,但已经足够将槐睿困在原地。 第二张,冻寒符。 肉眼可见的苍白色霜冻寒气,以书生手中的符箓为中心,向前呈锥形蔓延扩散。 土化符形成的泥浆结为寒冰,而被困住的槐睿,其腿上也攀上了一层寒霜。 哗啦—— 同样受到冻寒符影响的青紫巨人,一脚扫出, 将地上冻结形成的泥浆冰块重重踢飞出去,撞向捏着最后一张符箓的书生。 “休想!” 侏儒知道如论如何也不能让己方减员,脚掌蹬踏地面,挡在书生身前,手中软剑狂舞,在烛火照耀下如同一层银色屏障,护住自己与书生的面门。 铛铛铛铛—— 夹杂了碎石的污浊冰块,被软剑尽数劈飞, 但拖延的这点时间,已经足够青紫巨人随手一拽,将槐睿从地里拔出, 并一脚蹬在墙壁上,令墙壁坍塌出一个大洞,供槐睿转头跑远, 同时,青紫巨人自己,则如攻城车一般朝书生与侏儒冲撞而来。 青紫异类的力量毋庸置疑,还在婴孩状态时,他就能偷袭拽掉那位魁梧壮汉的手脚, 变成巨人形态以后,疑似在消耗之前吞噬受害者所积攒下来的能量,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卧室空间不大不小, 眼看侏儒与书生避无可避,伛偻老者转动手中拐杖,分化出数柄木剑,刺向青紫巨人面门。 青紫巨人的脸庞和婴孩形态没有太大区别,依旧五官模糊丑陋, 所有木剑在接触到面庞的一瞬间,齐齐旋转,剜入了青紫巨人还未成型的五官孔洞中。 “吼!!” 也不知那木剑是什么材质,青紫巨人的伤口中瞬间升腾起大量蒸汽,刺痛得他放声嚎叫。 巨响之下,房屋震荡,瓦片跌落, 原本躺在卧室床上安眠的槐老夫人,此刻终于醒了过来,刚一睁眼就看到卧室里的恐怖离奇景象, “咦啊——”惊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砰! 蒸汽弥漫中,青紫巨人一掌甩出,将挡在面前的侏儒拍飞出去,整个人撞在房屋梁柱上,喷出一口鲜血, 再抬起手掌凭空攥住飞来飞去的木剑,咔嚓一声强行捏碎,令不远处的伛偻老者面色陡然苍白,脊背更加弯曲。 终于,挡在他与书生之间的,只剩下顶着漆黑龙头的李昂。 “还有多久。” 李昂淡然发问,书生、侏儒还有那位伛偻老者,估计都是听雨境低阶的修士。 伛偻老者是剑修,侏儒是武者,书生是符师。 而听雨境符师的最大弱点,就是哪怕是释放提前准备好的、超过自己当前境界的高级符箓,也得屏息凝神,全神贯注,不能行动。 “十...” 书生从牙关中挤出一个字,脸庞肌肉微微颤抖,显然在全力催动最后一张符箓。 青紫巨人仿佛也能意识到,书生指缝间那张缓慢燃烧符箓所能造成的威胁,大手如蒲扇一般,当头拍下。 咚! 沉闷声音贯穿庭院,李昂举起双手,托住了青紫巨人的手腕。 章节目录 第135章 涌泉 李昂抬手托举住青紫巨人挥下的手掌,脚下砖石因承受巨大力量而碎裂迸溅。 光凭蛮力就有先天武者的水平么... 李昂心思急转,青紫巨人身上浮现出的人脸面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张张消散。 似乎对方在以消耗体内储存能量的方式,来获得更强的力量。 这就是妖魔的强大之处。 修士修行,需要呼吸吐纳,打磨灵脉,开拓气海,日积月累方能有所成就。 而妖魔,只需要忤逆天道,行邪魔之事,就能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力量。 难怪前隋末期那么混乱,无数修士为了追逐力量,自愿堕入魔道。 ‘开挂,可是不道德的啊。’ 李昂眼眸中寒光一闪,操控灵气灌入墨丝之中。 沙—— 纤细的墨色丝线,生出更多数量,变得更加密集。 漆黑龙头面罩两侧的龙须,也无风自动,飘摇生姿。 咔嚓! 墨丝力量灌注之下,李昂直接捏碎了青紫巨人的右手手腕骨骼, 覆盖着手套的手掌,重重扼入对方手臂的皮肉深处,将其手臂上的人脸硬生生捏扁揉皱。 “嚎!!” 青紫巨人吃痛咆哮,一脚踹出,蹬在李昂胸膛。 李昂整个人重重飞出,撞在墙上,于砖面砸出一个椭圆凹坑。 咔啦咔啦。 砖块簌簌掉落,烟尘飞扬, 而李昂如同没事人一般前踏一步,弯曲膝盖, 然后,前冲,一拳轰向青紫巨人的腹部。 青紫巨人正在挥出双掌,拍向书生太阳穴两侧,要将书生头颅拍成纸片,根本来不及对李昂做出防御。 沛然巨力没有任何阻碍地轰在了他的腹部。 伴随着李昂在出拳过程中旋转手臂的动作,青紫巨人的腹部皮肉,也拧成一团,深深凹陷下去。 砰!!! 青紫巨人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退半步, 在空中的巨大手掌,差之毫厘于书生面前数寸处合拢,没能将书生头颅拍扁。 而李昂则欺身上前,左脚踏出,贴近青紫巨人右侧, 同时右脚斜扫,将其右脚向前踢飞,令其庞大身躯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躺下! 李昂的右手如游蛇般,钻过青紫巨人还在合拢状态下的双臂缝隙, 手掌狠狠凿进对方五官裂缝,扣住面门,向前压倒。 轰!! 青紫巨人的身躯摔在地上,头颅被重重按进砖石之中。 李昂右手按住对方面门,左手化掌为刀,刺向对方脖颈。 沙—— 墨丝所化的手套,割开了青紫巨人的脖颈一侧,令大量见之不详的青紫烟雾逸散而出。 青紫巨人剧烈挣扎,一拳轰向李昂左腰,将他再次轰飞,撞在墙上。 简直就像...被攻城锤打中一样。 李昂捂着左腰前踏一步,墨丝的防御性能的确优异,但需要无时无刻灌注灵力,以维持形态。 以他身藏境的灵气储备,最多最多还能行动一两分钟的时间。 足够了。 李昂放下捂住左腰的手掌,奔踏上前,抓握住青紫巨人伸向书生的左手手臂,脚掌一旋,稍侧过身,手上倾尽全力,将青紫巨人过肩摔在地上。 青紫巨人的身躯,在地砖上砸出巨大的人形凹坑, 撞击带来的伤害,纵使是妖鬼身躯也无法豁免,更多烟雾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还攥着青紫巨人手腕的李昂,只觉手上重量一轻——对方似乎已经意识到书生指缝间的符箓即将准备完毕,正在使用之前的钻地异能,向地下沉降。 “别让它逃了!” 艰难爬起来的伛偻老者表情狰狞,再次祭起残破不堪的木剑碎片,刺向青紫巨人的脊背。 木剑碎片,对于以身躯强度见长的妖鬼而言,起不到什么伤害效果。 但却能短暂打断对方的钻地异能,令身躯实化。 李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攥紧对方双臂,将青紫巨人的身躯从土地中“拔”了出来,甩向空中。 就是现在。 书生眼眸中寒光闪烁,指缝间的最后一张符箓自行燃烧,瞬间湮灭成灰。 巡云境,光明符。 刺眼的强烈光芒在卧室中绽放, 所到之处,尘埃凝滞,邪祟涤荡。 飞在半空中的青紫巨人,在光芒照耀下,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蒸发出滚滚浓烟, 庞大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干瘪下去。 待到光芒缓缓消散,青紫巨人也变成了婴孩形态,和锦盒里装着的那具假冒伪劣僬侥人标本,有几分相似之处。 啪嗒。 被光明符照耀过的青紫婴孩落在地上,萎靡不振,再也施展不出任何异能。 “鬼域屏障,消失了。” 李昂缓缓站直身躯,透过残破不堪的卧室向外望去。 外面的车水马龙声再次传来,远方夜空中还有庆祝新年的焰火爆竹正在绽放。 “百阁下,在下玉书生...” 脸色惨白的书生拱了拱手,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李昂抬手打断,“鬼域消散,镇抚司马上就能察觉动静赶过来,走吧,以后有缘再见。” 说罢,他便冲出卧室,直奔宅邸内院。 墨丝的吞噬欲望,依旧存在,并且指向着内院的厨房。 哗啦—— 李昂随手一拍,将一大捆薪柴击飞,露出了躲藏在薪柴下方、满身脏乱的槐睿。 槐睿表情难看,一见李昂就疾声道,“求阁下不要杀我,我有万贯家财可以奉上。我,我还是金部郎中,未来能当户部尚书,阁下饶我一命,我将来一定涌泉相报...” 李昂懒得跟这人间之屑交谈,随手在槐睿怀中一掏,找出了那件吸引着墨丝的事物。 一块手指大小的青黑色石质人像。五官面容模糊,勉强能看出是个孩童。 李昂冷漠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槐睿声音慌乱,“是,是我五年前在剑南道曲州偶然遇到的一位始终保持微笑的方士。用这块石像制做僬侥人标本的办法,也是他告诉我的。 当时我只把他当江湖骗子,也没询问他的姓名来历。本来想把这不详东西丢了,但鬼使神差就留在了身边。” 江湖方士? 李昂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悸动,随手劈在槐睿脖颈上,将他击晕。 转身将青黑色石像收入墨丝之下,大踏步走出宅邸,在镇抚司士兵赶到之前,悄然离去。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悬赏 哗啦—— 夹杂着冰块的冷水泼在槐睿脸上,将这位原本前途无量的金部郎中再一次折磨醒来。 “嗬,嗬...” 槐睿喷出鼻子里的冰水,艰难呼吸着, 手腕脚腕被沉重的钢铁镣铐束缚, 身上伤痕不断流着血,传来阵阵刺痛, 浑浑噩噩的大脑勉强回忆起了之前的经历。 这里是镇抚司地牢, 他被那个龙头怪人打晕,紧接着就被带到镇抚司大狱严加看管。 镇抚司很快就在宅邸里找齐了证据,加上槐老夫人颠三倒四的证词,足以判断出槐睿在这起异变中扮演的角色。 金部郎中的身份与特权,在大狱里彻底失效, 他被喂食蛊虫,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接受刑讯,将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那个戴着龙头、拿走了青黑石像的怪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事已至此,槐睿再也没有成功脱罪、恢复官身的希望,只求速死,免受刑讯折磨。 “不是这个。” 面无表情、脸色蜡黄如同死人一般的镇抚司刑狱官,坐在桌子后面 用那好似指甲刮擦玻璃一般的沙哑声线,平静问道:“你说,你的那个青黑石像,以及用石像制作僬侥人标本的办法, 是五年前在剑南道曲州遇到的一个方士教给你的?” 槐睿说道:“是。我和他在曲州的金河桥头相遇,花钱让他给我卜一卦,看看未来仕途。他便将石像交给我,并给我讲了制作僬侥人标本的办法。我本来觉得这个方法太过邪性,想丢掉石像,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丢,事后也再没见过那个方士。” “...” 刑狱官冷漠地凝视了他良久,啪的一声,从身旁凳子上,拿出一大叠卷宗拍在桌上,“五年前,也就是先和二年,你在长安户部担任书令史一职。一整年时间里都没有离开长安城五十里范围内。 先和二年的前后几年时间里,你最远只去过洛阳, 一切通行历史,都在各地关口有文字记录。 你这辈子就从没有到过曲州。” “什么?” 槐睿惊愕万分,“怎么会,我记得很清楚...” 刑狱官冷漠道:“曲州属戎州都督府,治朱提县。你作为长安城户部书令史,有什么理由前往哪里?” “但是...” 槐睿抱住自己的脑袋,慌乱道:“我记得的,金河桥是座石桥,桥两侧的护栏上面有一只只石狮子,叼着球或者踩着球。 金河桥头有家悦来酒楼,酒楼的酒旗是深红色的。 那个方士就在酒旗前面摆着算命摊...” 槐睿抱着脑袋苦苦回忆,越是回忆,他的脸色就越发苍白——他确实记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去的曲州,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去。 刑狱官抱着卷宗默默站起,离开密室,经过阴冷走廊,来到另一处房间。 镇抚司的指挥使蔺洪波坐在桌子后面,专心读着手下提交的现场报告与分析,头也不抬地问道,“他怎么说。” “被龙头者打晕并抢走青黑石像的记忆是真实的。与方士见面的记忆是虚假的。可能是用异化物或者托梦等方式,灌注的伪造记忆。 届时会通知在戎州都督府的同僚,让他们去检查槐睿所说的情景是否属实。” 脸色蜡黄的刑狱官,从卷宗当中抽出几十张画像,将其放在桌上,“这是槐睿被植入蛊虫、失去意识后,画下的人物画像。 分别是他带着尸鬼异类吞噬掉的长安城乞丐; 那四名接受委托的听雨境修士; 龙头者; 以及他记忆里的方士。” 这些画像也不知如何画成的,全部栩栩如生。 蔺洪波扫了一眼,说道:“把乞丐画像秘密带去给长安城乞头看,让他辨别一下真伪。 至于剩下三名还活着的听雨境修士,秘密发布悬赏,并联系鬼市里的寇知安,让他帮我们找找线索。” “那龙头者呢。” 刑狱官问道:“要追查下去么。” “嗯。他带走了那个青黑石像。也挂上一万贯的悬赏吧,标记为炼体修士,疑似听雨境高阶。” 蔺洪波随口吩咐着,看向最后一张方士画像,沉吟不语。 那是,君迁子的画像。 ————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以龙头怪人身份,荣登镇抚司通缉榜的李昂,回家以后就一直在默默等待消息,观察镇抚司对这件事情的处理。 事情走向也确实像他想的那样,镇抚司把金部槐郎中宅邸的坍塌,说成是年久失修,自行坍毁。 槐睿本人被不幸砸死,他母亲和府上的下人仆役们,则还活着。 “看来镇抚司也查清了槐睿本人与异变的联系,估计已经把他关进地牢、刑讯逼供了。” 李昂默默想道,那个青紫婴孩能制造鬼域,按级别划分至少是三级异类,需要巡云境修士才能解决。 在长安城里出现这种等级的异类,绝对是一件大事。 幸好异变爆发过程中,只死了槐睿和那个被称为魏兄的魁梧修士,否则要有一大批人丢掉官职。 “不知道书生、侏儒他们有没有跑掉。” 李昂漫不经心地想了想,他的墨丝形态,能够有效屏蔽一切气味,不用担心镇抚司细犬的追踪, 而且还可以屏蔽灵力探测,镇抚司应该追查不到他身上。 书生等人在江湖上行走这么久,也许也能有办法逃过追捕吧?比如潜逃进鬼市里,避避风头什么的。 既然槐睿已经被抓捕归案,李昂也终于可以开始研究那个青黑石像了。 为了防止石像本身会造成异变,他没有急着将其拿出来,而是先启动墨丝,形成球形,笼罩住全身,再将石像从墨丝当中取出。 “莫名有种躲在被子里玩gb掌机的既视感。” 李昂摇了摇头,用墨丝触手拿起石像仔细端详。 石像本身做工粗糙,能勉强看出是个瑟缩身体、抱着自己的婴孩。 其脚底,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孔洞。 “没有灵气波动,我自己画的低阶降妖符也没有反应。而且,墨丝对这块石像的悸动,也和对【通灵纸】不同。” 李昂眯着眼睛想道,“对于【通灵纸】,更像是怀念。而对这个石像,则像是看到了食物,饥饿难耐...” 章节目录 第137章 青春 经过反复实验,确定石像不是【通灵纸】那种有明显功能的异化物,且与学宫书籍里的异类项目对不上之后, 李昂最终还是决定让墨丝吞噬它,看看效果。 在他放开限制的一瞬间,无数墨丝疾射蹿出,急速销蚀石像,将其吞噬殆尽。 暗金色似乎变深了? 李昂挑起眉梢,加强了对墨丝的灵力输出,捏了捏手掌。 力量也比以前强了一些,而且... 李昂侧耳倾听,确实听到了一些似有若无、像是无数人同时诉说的细碎声音。 “该死的钱五,不就是做了敬德钱庄的小掌柜么?他算什么啊?让他看在往日情分上借我一千贯,转圜一下生意都不肯。” “好恨啊,我买了十年的赌马彩票,一直没能中奖,李四才第一天买,他凭什么能中?!” “王夫人竟然敢刁难我,让我在宴会上出丑!等我情郎从洛阳回来...” ... 墨丝有了窃听? 不,这更像是...感知情绪。 槐睿说过,在制成僬侥标本之后,他就能看到人头顶上的颜色,分辨其喜怒哀乐,所以才能在仕途上进展顺利。 这种能力可能来源于石像本身,而在墨丝吞噬石像后,也具备了类似异能。 李昂更加认真地聆听着, 那些细碎声音,似乎都是金城坊里的街坊邻居,而且内容以负面情绪为多。 妒忌,憎恨,贪婪,欲望,恐惧,傲慢...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聆听着这些声音,他的心绪逐渐变得烦躁压抑。 “真想杀了那个贱人。” “为什么他还不死。” “我好恨啊。” 大量负面情绪涌入脑海,令李昂咬紧牙关,攥住拳头,低沉喝道:“够了!” 轰—— 墨丝表面爆燃起青色火焰,转瞬即逝。 而那些声音,也立刻平息下去。 “这是...业火?” 李昂惊诧地看着还残留有些许火星的墨丝。 业火并非佛教专有词汇,在佛教的解释中,业火为焚烧罪人之火,是罪业化身,人生前的罪业越多,在死后遭受的痛苦也就越大。 而在学宫的解释里,业火更像是一种负面情绪的具象化。 在特殊条件下,人强烈的恨意会形成火焰。 最可靠的证据见于前隋末期的史料。 一位军阀在率兵屠城的过程中,被一个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拿石头丢中了头盔。 石头本身并没有什么威力,但那位军阀却莫名自燃,浑身燃烧起青色火焰, 任何触碰到他的匪兵,都会被青色火焰传染,陷入极度的痛苦,本能狂奔,求助他人。 匪兵一个接一个燃烧起来,城中百姓却没有受到多大伤害。 城池最后被保住,市民为了纪念那位母亲,在城里竖立了她的雕像。 那座城池正是雍宏忠所出身的襄州,在来长安的路上,他就跟李昂等人说过这个故事。确有其事。 “吞噬了石像的墨丝,现在能收集周围的负面情绪,转化成业火么。 这算啥?恶灵骑士?” 李昂眨了眨眼睛,由于业火的目击记录较少,学宫对其研究也并不深入——上一个使用业火的魔门宗派,已经在前隋中期的乱战中,被其他宗门灭绝了。 “负面情绪的吸收,可以选择开启或者关闭。但似乎,不能变成指向型的样子。” 李昂尝试了一下,一用心念控制墨丝吸收负面情绪,街道两侧的所有阴暗心声都会涌来。 “难怪恶灵骑士永远一副暴躁的反社会人格者的样子。整天听这种阴暗杂念,不疯也得整疯。” 他揉了揉眉心,从书桌下方的箱子里,拿出一块山铜,投喂给墨丝。 负面情绪形成的业火,只能临时使用。墨丝本身的强化,才是永久的。 “上次得到的特殊金属快要用光了,得想办法再搞点。 钱财虽然还有一些,但长安城附近能买卖精金等材料的地方只有两个。 一个是有镇抚司监视的拍卖行,另一个,则是鬼市...” ———— 寒假很快结束,李昂并没有找到机会去购买金属材料。 长安城各个城门口,都加大了巡查力度, 城外鬼市附近,也有镇抚司兵卒巡逻。 不知道是不是槐睿异变引起的。 感觉不太像,毕竟那个僬侥婴孩说穿了只是三级异类而已... 今天是学宫载乾四年开学的日子,李昂漫不经心地行走在校园当中,想着事情。 “日升,新年好啊。” 穿着新衣服的杨域笑着走过来,。 “新年好。” 李昂摆摆手掌,打了声招呼。 杨域的这个新年过得相当不错,他是崇化坊杨家时隔多年考进学宫的家族子弟,家族长辈都把他当做杨家未来的希望,过年的时候礼物没少给。 杨域父母在杨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接管了更多的生意,终于在其他家族旁系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李昂随意问道:“你和那位张姑娘怎么样了。” “这个嘛,嘿嘿,托你的福,还行。” 杨域嘿嘿一笑,上次李昂提出血型理论之后,张余妍那位担任户部侍郎的父亲,就默默把那个小妾重新接回了宅邸,对小妾孩子是否是他亲生的事情,也没有再问。 当时出资安顿下小妾母子的,是杨域。 有了这一重关系,他和张余妍熟悉了不少,过年的时候,他还假装邀请了许多同年级的同学出去游玩,实际只是为了见张余妍一面。 唔...有那种毕业时为了拥抱一个人,而抱了全班同学的既视感。 青春的少年啊。 李昂摇了摇头,对不断傻笑的杨域叹了口气。 “日升,七郎。” 雍宏忠从学宫西门走近过来,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新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杨域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不再口吃的雍宏忠,“宏忠你...” “不结巴了。” 雍宏忠微微一笑,“身藏境的好处之一,神奇吧?我问过教我们草药的孙溥博士,他说以前是有我这种案例。 极少数修行者在提升境界后,儿时遗留的病症会不治而愈。” “还有这种效果。” 杨域和李昂啧啧称奇,恭喜对方。 雍宏忠的口吃病症,似乎是小时候得了百日咳留下的病根。加上身为一州长官之子,身边人对他抱有强烈期待,高压环境下精神长期紧张,一直没有好转。 现在能不治而愈,李昂和杨域作为朋友,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如果世上人人都能修行就好了,” 雍宏忠感叹道:“就能少很多疾病,少很多痛苦。” “哈,要是世间亿万人都能修行,同时呼吸吐纳,吸收天地灵气。那岂不是要灵气枯竭、万物凋零。” 杨域随口接了一句,“好了,我们也走吧。新学年祭酒还要讲话呢。”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学期(4K) 祭酒的讲话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嘱咐学子们要努力学习,不要辜负陛下的期望,朝廷的支持,百姓的期许云云。 李昂等人在台下听得直打哈欠,直到讲话的末尾,祭酒才顿了一下,嘱咐学子们近段时间要注意安全, 遇到疑似异变的事情,或者疑似异类的人或物,要第一时间上报给镇抚司和学宫,千万千万不要逞强。 若被卷进异变当中,优先发出讯号,等待救援——学宫待会儿会发放警报符箓和便携焰火(类似穿云箭)给弟子们。 台下一些学子们立刻精神起来, 李昂竖起耳朵,倾听前排传来的低声讨论, “祭酒这话是什么意思?嘱咐我们要注意安全?这可是在长安啊...” “难道是异变又变得频繁了?往年的讲话里也有类似内容,但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要不去问问越王殿下?他可能有什么消息。” “算了还是别去了。如果事情不严重,问了也是白问。如果事情严重,那越王殿下也不可能透露给你。” ... 祭酒结束新学期讲话后,广场上的学子们就逐渐散去, 李昂望着人群逐稀的广场,微皱眉头。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 学宫与其他普通学院的区别之一,在于密集的人员变动。 新年的春季学期,学宫里的不少授课博士都换了人——有些博士要去忙自己的项目与研究,有些则是因为以前的任课博士从外地回来了,终于可以卸下重担,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新生们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授课老师的名单没有太大变化。 为了检验学子们寒假期间的自学状况,新学期报道的前几天,都被各科目的考试安排满了。 “没有寒假作业,胜似寒假作业。” 国史考试结束后,李昂坐在座位上嘀咕道:“幸好学宫和国子监等学院没有直接竞争关系,要不然可能还有多校联考...” “国子监的人倒是想。” 坐在前面的纪玲琅转过头来笑道:“要是能在同一张考卷的考试里击败学宫弟子,出去以后能自吹自擂好久呢。” “还真有人这么干。” 杨域想了想说道:“听说国子监的学子会暗自收集学宫流出去的考卷,自己偷偷答卷,最后看成绩有没有超过学宫平均线。 如果能超过,且排在学宫前列,那就能证明自己足够优秀。找长安显贵行卷求官什么的,也方便不少。” 李昂吐槽道:“...所以我们现在做的,是黄冈卷、海淀卷吗?” 厉纬不明所以,好奇道:“那是什么?” “没什么,形容词而已。” 李昂摆了摆手,杨域等人眨眨眼睛,没有深究——李昂经常说出一些不明觉厉的词汇,相处久了,也就习以为常。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杨域和厉纬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恭敬道:“公主殿下。” “叫我乐菱就好。” 一个寒假过去,李乐菱的精气神感觉好了不少,脸色红润了许多。 杨域厉纬点头称是,李乐菱的目光转到李昂身上,犹豫道:“李昂...同学,能出去聊两句吗?” “可以。” 李昂心底有些疑惑,但还是站起来跟对方走出教室,来到监学楼后面的花坛边上。 “公主...咳,” 李昂咳嗽了一声,问道:“乐菱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唔...” 李乐菱假意观赏着花坛中万紫千红的花卉,小心翼翼道:“那个,翠翘是不是讨厌我了啊?” “啊?” 李昂眨眨眼睛,他想过对方可能提问的各种问题。 包括学业上的,医学上的,乃至替她皇兄过来招揽李昂——不管是哪位皇兄。 但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 李昂想了想回答道:“呃,她没有讨厌公主殿下啊。” 柴柴虽然不怎么喜欢深入思考,但她心底对于谁是好人坏人,有一套简单而严谨的逻辑, 对于谁是阿谀奉承,谁是真心朋友,有着极为敏锐而准确的判断力——也可以解释成小动物的直觉。 “那为什么我请她来皇宫,她不肯来啊?” 李乐菱稍微歪着头,轻声问道:“而且也不太愿意说为什么。” “这个嘛。” 李昂思索片刻回答道:“可能是皇宫规矩太多了吧。” “规矩?” 李昂点头道:“在皇宫走路要被宫女盯着,吃饭要被嬷嬷盯着,说话不能太大声,跑步不能太大声。她可能不太喜欢那种氛围吧。” “诶...” 李乐菱张了张嘴巴,“原来是因为宫中氛围很严肃吗?” 李昂看着李乐菱脸上真心惊讶的表情,摇头道:“乐菱同学你是皇帝皇后最宠爱的公主,从小还被判为身体虚弱, 谁都不敢用宫中那些规矩要求你的言行举止,自然会觉得宫中氛围宽松。” 李昂虽然没去参加什么贵族小姐的闺蜜密会,但用脚趾头想想就能猜到,柴翠翘去了一次皇宫找李乐菱玩以后,就不想再去的原因。 柴柴的仆役籍贯是被消除掉了,然而现在的身份还是没官身的民女。 在皇宫里的人看来,就算李乐菱想和平民做朋友,那也得是学宫弟子, 而不应该是学宫弟子的侍女——传扬出去未免会让皇室蒙羞。 “原来如此,是我粗心了。” 李乐菱低垂面庞,轻轻拂过花坛中的花朵,情绪低落道:“请李昂同学帮我转告一下翠翘吧,我很抱歉,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气氛一时间压抑起来, 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身为光华公主的李乐菱,在学宫的朋友并不多。 纪玲琅时刻遵循尊卑礼节,哪怕闲聊开玩笑也注意尺度, 邱枫是御医的女儿,更关心的是李乐菱的身体状况——她家被皇帝皇后特地嘱咐过,要照顾好李乐菱。 而何繁霜,她倒是没有什么皇家与平民的尊卑概念,但比起交朋友,更喜欢读书学习。 相比之下,柴翠翘已经是从小长在深宫中、没有与外界接触过的李乐菱,最要好的朋友了。 李昂思索片刻,说道:“其实乐菱同学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来金城坊找翠翘玩。” “嗯?” 李乐菱立刻抬起脑袋,亮闪闪的眼眸中倒映着树荫,惊喜道:“可以吗?” “如果陛下皇后允许的话。” 李昂点了点头,他不怎么在意李乐菱的公主身份, 只是知道柴翠翘也蛮喜欢跟对方做朋友。 “那太好了,我回去以后就跟阿耶阿娘说。” 李乐菱高兴地挥了下小拳头,说道:“呃,我记得日升同学你不喜欢外人打扰来着。我不会带很多侍卫的,到访时时也会注意安静。” “好说好说。” 李昂摆摆手结束了谈话,和重新开心起来的李乐菱返回了教室。 “日升。” 杨域等人看着李乐菱心情愉悦、脚步轻快的背影,小声问道:“你刚才和公主殿下聊什么去了?” “没什么啊。” 李昂随口解释了一两句,“...所以我就让她平时来金城坊找柴翠翘玩了。有什么问题么?” “...” 杨域和厉纬对视一眼,目光复杂,说道:“那可是公主啊。这么做会不会有点...不妥当?” “我又没想当官,难不成还有御史告我纵容侍女,把公主带坏不成。” 李昂两手一摊,道:“有能耐就把我爵位告没了。” “咳,我想没有哪个御史敢。” 杨域干咳了一声,开什么玩笑,李昂弄出来的大蒜素,现在已经风靡长安洛阳绝大多数勋贵家族, 达官显贵在不超过每天建议剂量的情况下,以定时复用大蒜素为荣。 一些人的身体是好转了,但口腔里的气味... 吃两三块香皂都未必能压得住。 大蒜素产业,正在朝大而不能倒的方向发展,没有哪个御史敢跳出来攻击李昂。 但问题在于... 纪玲琅揉了揉额头,“日升,我想杨七郎的意思是,你让公主去金城坊到你家,会不会对你俩风评有不好影响。” “风评?” 李昂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哦,这样啊。” 虞国公主,是容易被传闲话。 纪玲琅摇头吐槽道:“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在你眼里有没有男人女人的概念差别。” 呵, 从生物学层面来讲,智人有男性、女性、性染色体异常情形, 从社会层面与心里层面来讲,有男性、女性、无性别、两性、双性、顺性女、顺性男、泛性别、跨性别... 李昂撇了撇嘴,考虑到他记忆殿堂中的海量整形手术资料,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性别。 懂不懂整形医师的含金量啊。 懂不懂什么叫当机立断、无稽之谈、大势已去、生机勃发啊。 “到时候让公主注意一下,带柴柴去长安城别的地方玩就好了。” 李昂摆了摆手,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 如果说在洢州的时候,还需要谨小慎微, 那么现在考进了学宫,有了疟疾防治和大蒜素的功绩,就不太需要顾忌所谓的权贵了。 学宫就是虞国最大的山头,最牢固的保护伞。 嗯...想明白这点之后,感觉可以更加放飞自我了。 李昂摇摇头,眼下他更关注的是新学期的课程。 国史课上,王温纶博士讲到了隋末时期,各路军阀之间的混战。 由于那段时期有大量修行门派参与战争, 学生们得去藏书阁查阅资料,才能撰写论文。 虞律课,一些学子会觉得很无聊,李昂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上到圣后时期,朋党之争,双方围绕几个案件相互攻讦,以虞律条款为武器,以刑部、大理寺为战场,上演没有硝烟的战争。 下到城镇乡民,因一口水井、一面墙壁而打了几十年的官司。 都能给李昂新的启发。 “学宫弟子学习虞律的根本原因,不是为了让你们像那些进士一样,去各地当官,管理百姓。而是给你们提供一种新的视野。” 教授虞律的年老博士沉声说道:“法律是维系秩序的工具,而秩序则是人类生存的基石。 修士学习虞律,能更好地认识到普通人在生活中所面临的种种困难, 认识到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哪怕一口水井被抢占,一头牛被偷走,一只母鸡失窃,都足以让他们万般为难乃至寻死。 让你们理解并同情普通人的感受。 而不是学多了虞律,就以玩弄法律条文为骄傲,逐渐丧失了人性。 某些上了虞律课的学宫弟子就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会因为违反虞律,而被我教授出的弟子抓捕,勾除学籍。” 老博士的修为不高,但气质不怒自威。 学宫里专门监督学子品行、必要时予以各项处分的机构(类似于政教处),就是由他领导。 顺带一提,学宫内部的处罚相当严厉,如果有学子被查出来偷窃抢劫、作奸犯科, 勾除学籍、毁掉所有档案都是轻的, 严重者会被摧毁气海,废掉修为,登上学宫内部通缉名单,直至关入学宫地牢。 嗯,起码不用担心在食堂里被同学偷走东西了。 至于算学、兵学、农学等课程,整体上没有太大变化, 李昂新承包了一片农学课菜地,分别种上了同属十字花科的南方菘菜和北方芜菁,就等把这两种蔬菜杂交,演化出大白菜, 将大白菜腌好, 冬季做成猪肉酸菜炖粉条。 百兽课,依旧是张谅博士教授。 由于新生们陆陆续续都到达了身藏境,百兽课终于可以去学宫后山,见识一些稍微危险的异兽。 比如会发出女子声音、把人拖到地洞里吃掉的大型黄鼠狼, 翼展一米有余、栖息在山洞里的吸血蝙蝠; 饿起来连自己都吃的多头蛇; 人迹越罕至的地方,未发现的动物、昆虫以及妖兽物种就越多。所以这批异兽很多都是从十万荒山、无尽海等地弄来的物种。 不少同学觉得近距离接触各类异兽很恐怖, 李昂倒是觉得蛮好玩的,特别是把玩各类昆虫的时候,莫名有种亲切感。 可能异界记忆里,自己是个喜欢饲养昆虫的外科医生? 丹青、音律课,还是老样子, 李昂的人物画像极为优秀,风景花鸟就稍微差了些, 而音律...眼下虞国最盛行的是龟兹音乐,李昂记忆里只有异界的流行音乐、动漫歌曲, 勉强回忆起来并用奚琴(即二胡)弹奏的一小段《二泉映月》, 被教授音律的仲秦博士评价为“演奏技巧稀烂,但旋律本身的情绪伤感怆然,昂扬愤慨,扣人心弦,催人泪下”, 怀疑李昂是否怀有什么天大冤屈、血海深仇。 比如他其实是意外流落到虞国的西荆皇子,在学宫默默修行,有朝一日要重返西荆,洗刷母族冤仇之类。 上演【我重临西荆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 只能说,搞艺术的人,想象力比较丰富。 李昂对此的评价是,“大家好,我是西荆皇子,我在西荆有皇位等着去继承,现在只需要一吨精金山铜作为启动资金就能回去。只要打钱给我,待我重登皇位,就能封赏报答。是虞国人就转,不转不是虞国人。”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辩经(4K) 相比起音律、百兽等课程,符术剑念体等“必修课”的变化更大一些。 剑学司业崔逸仙和念学司业奚阳羽,在新年假期结束后也没有回到学宫,两门课程暂时由其他博士、教习负责。 学宫对内的说法是两位司业有要务需要处理,既没有说是什么样的要务,也没有说要离开多久。 李昂猜测,可能是与之前那位在十万荒山中受伤的崔鹫有关。 崔逸仙和奚阳羽也许在寒假前就离开了长安——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时发生在胜业坊第二街第十三家宅邸的异变,没有引来住在同坊的奚阳羽。 是十万荒山里发现了等级一的妖兽?还是有魔门宗派的遗址被发现了? 不管是哪一种,能让两位烛霄境修士同时离京(这只是明面上,暗地里肯定会有更多修士陪同),绝对很棘手。 除了念学、剑学换了新博士,符课和术课的形式也有了一些改变。 新生到达身藏境后,能写出更有效的符,释放更多的术。 现在这两门课的主要讲授内容,从“如何写符施术”,变成了“如何不在写符施术过程中失误把自己弄死”。 符术的本质,是用特殊的“语言”,指挥天地灵气按照既定程序运行。 无论是符箓的材质笔画,还是施术时的手势语言动作,都会影响到最终效果。 擅自改动,乃至试图“创新”,很可能引发未知后果。 比如想放个【隔音术】,结果把周围空气抽走,自己给自己弄窒息, 想写个【暖风符】,一不小心多加了一笔,把整座房间点燃之类。 为了强调这种事情的严肃性,学宫让新生们阅读了一大叠书籍——里面全都是以前在校生们的事故记录。 新生们如果不想英年早逝,或者罹患残缺,或者伤害到他人,就规矩一点。 除了教室和其他规定场合之外,不能随地释放灵力。违者扣除学分。 这条规定令新生们怨声载道,这就跟给钓鱼佬一根吊杆、一片池塘却不允许他钓鱼, 给酒鬼一整个酒窖却不允许他喝酒一样, 折磨。 新生想要提前解除这条禁令的话,得先达到身藏境中阶或者高阶,确定自己的道途,证明自己不会轻易失控。 为了达成这些条件,新生们的学习积极性提升了不少,食堂里也能见到许多一边吃饭一边读书的学子。 啪嗒。 李昂将餐盘和一本理学报刊放在桌上, 正在埋头大口吃着肉食的厉纬(炼体课程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注意到他脸上的笑意,问道:“怎么了日升,这么开心。” “看到一篇讲玻璃镜片的论文。” 李昂确实很高兴,这一期的学宫理学报刊上,刊登了一篇由某位鹿篱书院修士撰写的、关于【两块不同形状的玻璃镜片叠加后,能像鹰眼术一样看清远处事物】的论文。 也就是望远镜。 以学宫的理学氛围,自然会有博士复刻实验。 有了望远镜,就有凹凸透镜, 而有了凹凸透镜,就会催生出光学,推动天文学,带动发明老花镜、近视眼镜,乃至显微镜。 在显微镜的帮助下,普通人也能看清楚细微事物,比如叶片的脉络,表皮细胞的形状,细菌,酵母,微生物等等。 李昂已经想好了,等有人弄出来显微镜后,就立刻着手进行一系列实验,证明细菌是人体致病的原因,推广喝热水事业和公共卫生事业。 名医神医说一千句一万句,也比不过显微镜下蠕动不休的千万小虫来得直观。 喝,都给我喝热水! 李昂三言两语描述了一下这篇论文的精妙之处所在,杨域和厉纬眨了眨眼睛,一副似乎懂了的样子。 “你们呢,在看什么书。” 李昂随口问道。 厉纬回答道:“我国史连续两次考试不及格,在看前隋史。七郎农学快挂了,正在看农学书,想办法弥补。” “农学也能挂?” 李昂惊诧地看着杨域,问道:“我看你承包农田的时候浇水施肥挺勤快的啊。” 杨域目光闪烁道:“呃,运气不好,发生了点小意外。” 厉纬在旁边无情揭穿道:“小意外,指某人在自己承包的农田里试图省力,用集水符灌溉农田。结果操作失误,导致农田被水淹没,之前半年心血付诸东流。” “这不是看理学报刊上有介绍过这种办法么,谁能想到那几天空气潮湿,引来的雨水太多了。” 杨域痛苦地揉了揉额头,“现在再改种别的作物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想别的办法。 比如效仿中书令,弄朵珍奇牡丹之类。” “你也要去强买强卖?不怕政教处找你啊。” 李昂无奈摇头,杨域说的是几年前的一桩长安趣闻。 虞国人痴爱牡丹如狂,而晋昌坊慈恩寺中有位老僧,培育了一株极其稀有艳丽的嫣红牡丹,秘不示人。 一次老僧虚荣心作祟,忍不住向他人展示了那朵牡丹,消息传扬出去,权贵们纷纷伸手讨要, 老僧无力抵抗,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珍爱牡丹被现任中书省中书令的薛机,同时也是薛皇后的兄长,所拿到手。 为此那位中书令还很夸张地举办了盛大宴会,庆祝自己得到稀世牡丹。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学宫农学课的学生能培育出新奇好看的花卉品种,不仅可以一夜暴富,以后的农学课,说不定也可以免掉不上了。 “呃...” 听到政教处,杨域的话语瞬间卡壳。学宫对学术造假的容忍度极低,从外面带朵新品种牡丹花回来,说是自己培育的,显然也是学术造假的一种。 “日升救我——” 实在没办法的杨域哭丧着脸说道,“拉兄弟一把吧。 今年农学课要是挂了,明天还得重修,跟下一年的新生一起!” 重修一年的农学课,会浪费大量时间。何况还得和下一届的新生一起上,未免有些丢崇化坊杨七郎的脸。 “说了我不是哆啦A梦。” 李昂默默吐槽了一句,随意道:“改良花卉我也不太懂,何况时间上也来不及。 唔...你找个时间,去东西两市上买点橘子、橙、柑之类的果树。” “明白,” 杨域完全信赖李昂,立刻点头道,“然后呢。” 李昂漫不经心道:“长期观察果树上面长出的古怪枝杈,与其他枝杈进行对比。 比如叶片大小、宽窄、有无缺刻、叶柄长短,以及果实大小形状等等。 收集数据,总结归纳,写篇以【变异枝杈上的果实与正常果实不同】为题的论文就能交差了。” 杨域不可思议道:“这样就行了?” “当然。” 李昂随意道:“一年级的农学论文而已,不需要有多么高深。” 事实上,他说的方法是芽变选种。 即植物的组织和器官在进行细胞分裂过程中产生了体细胞突变,突变枝芽上的果实发生了变异,表现出与原品种不同的性状,并且这种性状可以通过无性繁殖遗传给后代。 选出芽变枝杈并进行培育,是果树育种的重要方式,能更快速而高效地筛选出潜在的优秀变异品种。 而之所以选择柑橘... 一是因为柑橘和苹果最容易发生芽变, 二是因为李昂上次偶尔跟柴柴提起了柠檬鸡爪这种零食,导致柴柴念念不忘。 柚、橙、橘、柑等均为柑橘属植物,其一大特点就是各个原变种之间、杂交种之间、原变种和杂交种之间,均没有生殖隔离,可以随意杂交。 野生柚和野生宽皮橘杂交出橙子,野生柚和橙子杂交出葡萄柚,宽皮橘和橙子杂交出柑,枸橼和橙子杂交出柠檬... 其中关系剪不断理还乱,颇有种希腊神话的既视感。 “多谢日升救命了。” 杨域双手合十,再三感谢,“等以后路过你的庙宇,一定多烧几炷香。” “可别。” 李昂坚决摆手拒绝,自己还活着就被人修建庙宇进行纪念可太奇怪了,就像是刘备关羽张飞在桃园结义,朝关公画像跪拜,立下同生共死誓言一样。 “在聊什么呢?” 雍宏忠捧着餐盘走了过来,不再口吃以后,他整个人精气神都好了不少,眼神也明亮了许多。 “最近的作业。” 杨域稍微挪了下座位,让雍宏忠得以坐下,“嗯?请假条?宏忠你下午要请假?” “是。” 雍宏忠点了点头,“慈恩寺今天要举行僧道辩经,我过去旁听,顺便为学宫报刊写一篇报道。” 辩经是佛教的传统活动之一,两名僧人面对而坐,根据不同的问题,引经据典进行辩论。 比拼的是双方的思辨能力、语言表达的逻辑组织能力、对典籍的熟悉程度乃至人格魅力。 虞初的时候,佛寺的辩经很流行,僧人会用通俗的说教方式,来推行自己的思想义理。 不过现在长安娱乐方式多种多样,单纯的佛寺辩经没有以前那么有吸引力了,所以就变成了僧道辩经。 和尚、道士、儒学大家、景教神父、袄教执事, 各方同台竞技,摩拳擦掌要用激昂雄辩,来驳倒对方。 整个辩经大会,要持续数天,辩到兴头上,谁也无法说服谁,甚至会当场上演真人格斗,就此埋下数年、十数年的冤仇。 激烈指数和精彩程度,远超乏味的讲经,每年都会吸引大量长安民众前来观看。 杨域问道:“今年的主题是什么?” “素食。” 雍宏忠回答道:“吃素能不能带来好处。” 厉纬惊讶道:“这也能辩?” “怎么不能。这已经算是有趣一点的主题了。” 杨域撇嘴道:“往年的题目还有【为了求心净而打坐是否本末倒置】、【寺庙烧香是该隆重还是该简陋】呢。 真怀疑哪年话题用完了,他们会考虑辩论是软枕头好还是硬枕头好。” 杨域家本来也是虔诚信仰昊天的,不过杨域在考进学宫,开了眼界之后,就没那么尊敬虔诚了。 何况他朋友已经成了下凡人间的文曲星、药神仙、送子仙,监督数以万计家庭生子。 “辩经啊...” 李昂想了想,感觉没什么兴趣。 之前拿出了血型理论后,他暗中去过那座位于义宁坊的景寺,进行监视。 那位说他们有血光之灾的景僧就在寺庙当中, 但李昂监视了一段时间,没察觉出有异常存在。 “日升你不去?” 雍宏忠有些失望,在辩经大会上辩倒高僧大儒,是年轻士子出名的最快方式。 两百年前还只是学宫弟子的苏子,就曾以【僧侣不娶妻生子会导致人类衰亡】为论点,将三名高僧辩得当场吐血,而名扬天下。 “不去了。” 李昂的资料库里不包含各类经文典籍,去了也只是听一乐。 除非他上去声情并茂地讲一讲《佛本是道》,那估计能把高僧大德们气得三佛出世,五佛升天, 顺便令道士们乐得找不到北。 事实证明,李昂某种程度上还是低估了僧道辩难的热闹程度。 学宫放学后,李昂乘马车返回家中, 一路上就看到大量市民正在朝佛寺赶去,还有明显不是同宗同派的僧侣,正一边赶路,一边斗嘴。 “为什么你看到别人眼中有刺,却看不到自己眼中有梁木?” “清净自光明,无上自至真。你心中有芥蒂,所见自然皆是芥蒂。” “你非得跟我走一路?” “黑暗所至之处,光明必与之同行。” 言语中的火药味越来越浓烈,很怀疑这两位会不会在赶到寺庙之前就打起来。 李昂回到家里没多久,李乐菱的马车就到了,接柴柴去曲江池内苑玩——那里新来了几只番邦进贡的奇珍异兽。 李乐菱和柴柴走后,金城坊宅邸里只剩下李昂一人。 “嗯...这么大的房子确实有点冷清。” 李昂自言自语着,释放念力,招来扫把簸箕,打扫起了房间。 他在念学上的天赋,要比符学还强一些,灵力总量不算特别高,但精确度很优秀,并且能一心多用, 躺在长椅里,就能用念力打扫房间、生火做饭、清洗衣物。 “难怪除了奚阳羽以外的念学博士,身形大多比较臃肿——平时都不需要怎么动。” 正当李昂享受着修行所带来的生活便利时, 咚咚咚, 宅邸侧门被敲响,门外传来人声。 “李小郎君在家吗?” “谁啊?” 李昂眉头一皱,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庭院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腰间金属牌证明其镇抚司判官身份。 “李小郎君是么?” 两名镇抚司军官恭敬而谦逊地说道:“我们接到消息,有欢场女子声称,在焦成失踪前,曾见到过你。 不止李小郎君有无空闲,能否到镇抚司简单地做一下问询记录。”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同门(4K) 镇抚司。 李昂表面风平浪静,脑海中心思急转。 他早就预想过会有这一幕出现, 之前他跟着焦成等人离开长安城、前往鬼市附近的地下地宫时, 被画舫上的几位平康坊女子看到过长相。 此外,地宫中的焦成等人尸首上,也残留着缝合伤口用的银丝。 焦成死后,平康坊换了新的管事,大理寺、万年县等处默契地没有再深入调查。 但想要调查,迟早能将线索追溯到李昂身上。 唯一的问题在于...为什么是镇抚司,又为什么是现在。 李昂顿了顿下巴,一边对两名镇抚司判官说着“有空”,一边疯狂思索。 他现在的身份是学宫弟子兼开国县伯,有爵位在身,已然跻身至特权阶级。就算见到朝堂官员乃至皇室,也不需要行大礼。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谁敢怀疑他,调查他。 两个镇抚司判官远远不够资格,起码得是支使一级的人物才行。 何况,就算镇抚司手头有证据, 确认自己严重涉入焦成死亡的案件,私藏了剑仙衣冠冢中的异化物, 也应该是由镇抚司,加上学宫,一同登门——镇抚司与学宫没有直接矛盾,遇到事情往往协同处理。 难道,是有更深层次的隐情? 比如某人,或者某些人,怀疑自己私藏了焦成留下的、记载了大量权贵黑料的档案,所以才冒着忌讳,登门敲打暗示? 还是说剑仙遗冢中的墨丝,重要程度远超自己想象。焦成的幕后黑手想要铤而走险? “我想这应该是一场误会。我可以去镇抚司,不过需要找学宫的博士陪同,这样可以么?” 李昂问道:“这个请求应该在镇抚司许可范围内吧?” “这...” 两名判官眉头微皱,对视一眼。 李昂心底模拟着对面二人的想法, 镇抚司办案霸道专横,对于槐睿那种从五品上的金部郎中,确定罪责之后也是直接关进大牢,刑讯拷问。 一般罪犯,听闻要去镇抚司,都要被吓个半死,直接畏罪自杀的也不是没有。 他们这么客气,完全是因为李昂的学宫弟子兼开国县伯身份。 否则就不是请求协助调查,而是直接大队人马驶进金城坊,把李昂拷走了。 “可以是可以,” 一位中年判官稍微拉长了声音,“不过李小郎君,你确定要这么做么?” “嗯?” 李昂顿了一下,什么意思?学宫弟子遇到事情求助学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难道对面是在秘密调查? “我不懂二位在说什么。” 李昂微眯起双眼,默默唤醒墨丝,启动了墨丝之前吞噬青黑石像得到的新功能——情绪感知。 伴随着意念涌动、墨丝唤醒, 繁杂而密集的信息碎片涌入李昂大脑。 街坊邻里的怨念、争吵、怒气,所有负面情绪都朝李昂涌来,令他凭空生出一股烦躁心绪,想要外放墨丝,点燃业火。 李昂压下心头烦躁,看向站在门口处的两名镇抚司判官,眼神骤然一顿。 对方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毫无情感波动,简直就像... 两具行尸。 两名判官微微一笑,“怀德坊三街第十五家。 洢州洢水桥头西岸第七家。 李小郎君,还有印象吗?” “...” 李昂目光蓦然凝滞,一股杀意自内心深处升腾而起。 “你们不是镇抚司的人。” 李昂冷漠说道,语气中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对方报的这两个地址,分别是宋绍元、尤都知的宅邸,以及洢州城宋姨的兰生楼的位置。 镇抚司的中层军官再怎么骄横肆意,焦成幕后黑手再怎么想要弄到所谓的资料, 也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以学宫弟子的亲人为要挟。 这是触碰学宫底线的事情,就算是皇亲国戚、当朝宰相,被曝光出来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是,也不是。” 两名“判官”相视一笑,齐齐抬起手来,伸到太阳穴位置,用指尖掐住了什么东西。 吱—— 伴随着轻微声响,两名“判官”从自己的太阳穴位置,抽出了一根狭长的、银白色的细针。 由于细针斜斜摆放,其长度和位置正好刺入左右大脑, 其表面还残留着血珠与滑腻腻的红白之物。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两名镇抚司判官,将一根又一根的针头,从脑袋和身上微微拔出一段距离,脸上始终保持着诡异的微笑。 “你到底是谁。” 李昂平静问道。 正常人被扎成满是鱼刺的鱼肉,早就痛不欲生,无法行动了。 眼前的两名判官,明显是被某人或者某些人操控着,来到自己家门口,以宋绍元和宋姨等人的性命威胁自己。 “某种程度上,你应该算是我的师弟。” 两名判官将脸上、身上的细针,重新按回皮肤下方, 声音整齐一致,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微笑角度都一模一样,“善意地提醒一下,我知道你身上佩戴着那块由连玄霄所写的防护符箓,只要检测到灵气波动就会自主开启,屏蔽掉玄霄境以下的任何攻击。 只需要开启符箓,就能引来长安城里的镇抚司或者学宫博士什么的。 但站在这里的只是我的两具分身, 等他们想办法斩断我与分身联系,或者找到我的本体,把我消灭的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我将你的亲朋杀很多遍了哦。 为了验证我话语的真实性,那位宋大郎家的墙角水缸里栽着荷花,家里用的陶瓷器皿是越窑青瓷,碗碟则是邢窑白瓷。 而那位兰生楼的掌柜么,最近已经寄出了第三封信,信里装着寄给你的一千五百贯。 我说的对么。 如果这还不能说动你...那我就只好修书一封,告诉学宫,你私藏了剑仙遗冢里得来的异化物了。” “...”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钱?大蒜素秘方?焦成藏起来的秘密资料?还是让自己做学宫里的内鬼? “只是想和师弟你聊聊天,好好见一面而已。” 两名判官微侧过身,露出了后方的马车,“师弟,去城外一叙?” “好。” 李昂没有废话,踏出庭院,用念力随手关上门,便登上马车。 两名镇抚司判官,一人驾驶车辆朝城门驶去,一人则在马车中与李昂面对而坐,微笑道:“师弟,听说你考进学宫的过程很不顺哦, 差点被奚阳羽刷掉了名额。” “还好。” 李昂淡淡说了一句,脑海中快速思索着。 两人身上的镇抚司判官腰牌都是真品,镇抚司判官最少都是后天武者,或者听雨境修士。 能像操控木偶一样,随意摆弄他们,至少得是巡云境修士。 ‘两人身上的银针,绝对是异化物无疑。 学宫藏书阁中的资料中有提到过相似术法,前隋时期有些宗门,会用细针刺入他人体内,封锁其心智,操控其身躯,在前隋境内闹出过严重灾难。 那些宗门最后毁于宗派战乱,其邪法妖术也就此失传...’ 李昂默默凝视着车厢对面的判官一眼,木偶背后自称是自己师兄的人,一定是巡云境级别以上的修士,而且极有自信,无惧学宫追查。 蒲留轩的弟子? 不,不太像。 在离开洢州城以前,蒲留轩没有提过有这么一回事,而且程居岫也完全没提及。 学宫的叛徒? 学宫以前是有过叛逃的案例,但对方的目的呢? 自己身上携带着符箓,始终有开启符箓、引来学宫与镇抚司的能力。 双方哪怕鱼死网破,李昂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其次,对方知道宋绍元家里的陈列也就罢了,洢州城兰生楼的宋姨难道也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长安城距离洢州城足有千里,天下间只有少数特殊物品能做到实时通讯, 比如等级一的妖类【咫尺虫】,或者学宫行巡才有资格配发的通讯铜片。 马车沉闷行驶着,车窗外行人如织,车马如龙,都是去看寺庙里的僧道辩经。 很快,车辆就驶到了金光门外,等待着守城士兵检查。 “戴上这个。” 车厢里的镇抚司判官,从怀中掏出一张皮质人脸面具,丢到李昂怀里。 李昂接过面具,入手触感滑腻诡异,令人脊背生寒。 李昂凝望了对方一眼,默默唤醒墨丝护体,戴上了面具,变为了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 “下一个!” 搜索完了前一辆板车的守城士兵大喊一声, 马车默默上前,驾车的判官从怀里掏出一叠提前准备好的出城手续文件,递了过去。 自从槐睿的异变之后,长安城出城进城的审查严格了许多,然而这种审查是基于守城阵法的。 城门卫并没有发现问题,摆摆手让马车过去。 “师弟,你胡子歪了。” 镇抚司判官笑呵呵地指了指李昂的脸颊,李昂默不作声摘下那张人脸面具,丢在座位上—— 这绝对也是一件异化物,刚才戴着的过程中,能听见似有若无的惨叫哀嚎。 李昂面无表情问道:“这是去哪。” “寺庙。” 车厢里的判官歪了歪头,语气依旧轻松。 马车沿着官道继续行驶,随着车辆拐过几个路口,道路上的行人车马逐渐稀疏。 啪嗒。 马车碾过路边石块,驶入野地,向前行驶。 夕阳落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群鸟归林而去。 车厢窗帘被晚风吹拂而动,一座寺庙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佛寺,寺庙顶部的砖瓦破落了大半,大门与门槛也久未修缮,红漆片片剥落。 寺庙外墙上爬满了干枯藤蔓,如同死者凝滞不动的血管,透露出一股腐朽之气。 庙中隐隐约约亮着光亮,饱经风吹雨打的木质佛像,在台前烛火照耀下,表情依旧慈祥温和, 但木质脸颊一侧已长出了绿色霉斑和菌菇,看起来别有一股邪气。 庙宇中已经站着一道身影,那是个和程居岫年纪仿佛的青年,穿着常服,嘴角挂着和两名判官一模一样的微笑。 吱呀。 马车在破庙前停下,两名判官跳下马车,步入寺院,站在了青年身侧。 李昂面无表情地走下马车,来到青年身前,“这也是你的分身?” 和两名判官不同,在墨丝感知里,青年身上有些许的情绪波动。 不像是彻底失去意识的行尸。 “也许是。” 青年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算是你的师兄。你可以叫我鸦九。” 李昂淡然问道,“铸剑的那位?” 他说的是几十年前的虞国铸剑师张鸦九,其所铸宝剑锋锐无比,白乐天就曾经为其作了一首新乐府诗,名为《鸦九剑——思决壅也》。 “有点关系。” 自称鸦九的青年抬起手来,轻轻弹了弹系在腰侧的长剑,稍侧过身,露出寺庙大堂,“师弟,请?” 都走了这么长的路,也不在乎进寺庙一观。 李昂大踏步走进寺中,眉梢下意识地挑起。 庙中的佛像后方,捆着一排艳丽女子。 她们身上都穿着丝绸服饰,眼睛、耳朵、嘴巴都被厚厚的布帛蒙住,手和脚也被捆住, 正在佛像的基台下方哭泣、挣扎。 “这是什么意思。” 李昂回过头来看了眼鸦九, 后者微微一笑,随和道:“我的诚意。呵呵,师弟你这段时间在长安城大出风头,短短半年就立下了这么多功绩,但就是心太软,太善良。 焦成背后的幕后黑手,共有三家,一位亲王,两位开府仪同三司的权贵。 这段时间镇抚司、大理寺他们之所以没有继续再继续调查焦成的案子,就是这三位权贵在私底下相互牵扯,阻止对方查清楚焦成的真正死因,找到焦成遗留下的资料。 一旦三者之间的平衡打破,有人想要继续查下去,就必然能查到焦成及其同伙死在地宫里,查到剑仙遗冢,最后调查到你身上,给你带来麻烦。 而这几位平康坊女子,都是当时在画舫上看到过你长相的人,你却没有在事后查清楚她们的身份,将其封口。 这可不够周全哦。”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昭冥(4K) “你想要什么。” 李昂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语说下去,看着鸦九直截了当问道。 焦成一案牵扯到长安鬼市、剑仙遗冢,对方能默不作声收集好信息,且摆出一副不惧学宫报复的样子,所图谋的事物一定不小。 不会是钱财之类的俗物。 “释放善意。” 鸦九微微一笑,抬手打了个响指,释放隔音术,将两人对话封闭起来。 “我不是学宫弟子,准确地说,我是某一届学宫的落榜生。” 鸦九微笑道:“当时学宫的一位博士,君迁子——也就是你老师的师弟,找到了我,给了我一个学徒的机会。带我走上修行之道,见识到世界的宏大壮丽。 我们两人的老师亲如兄弟,你我二人作为隔辈的师兄弟,自然也应该相互扶持。” 李昂静静地凝视对方,一言不发。 “当然,我承认,用这种人身威胁的方式请你出来确实不太好。但毕竟你现在是开国县伯,身上还有连玄霄给的符箓,不好‘邀请’。” 鸦九摊了摊手,随意说道:“总之,我请你出城真的只是希望好好聊聊而已,如果我想害你的话,写封匿名信交给镇抚司, 或者将调查结果写在一张张纸条上,趁夜色散布到长安坊市即可,不是么。” “...” 李昂望着对方顿了一下,焦成等人俱是人渣,杀了也就杀了,以自己的爵位完全可以脱罪。 就算是亲王、开府仪同三司的权贵,也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想着扳倒自己。 但私藏异化物,甚至使用异化物通过学宫考试、获得状元头衔,可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以学宫严谨而保守的氛围,说不准会怎么做。 李昂说道:“你想聊什么。” 鸦九微微一笑:“看你脸上的表情,应该是蒲留轩没跟你说过我老师的事情吧? 呵,君迁子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他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心地善良,性格温和,专心学术,秉承学宫经世致用宗旨,为虞国生民造福。 主持过山南东道、山南西道的桥梁修建、江南东道的河坝海堤修筑、都畿道的蝗灾救灾... 就和你现在做的事情一样。” “哦。” 李昂淡漠地回了一句,这段时间以来,他在藏书阁里也看了一些学宫的过往资料。 在一些文字档案的记录中看到了蒲留轩和程居岫的名字。 程居岫还好,但蒲留轩的资料中有明显的修改、抹除、删减痕迹。个人资料残缺不全。 一般这种情况,会出现在那些叛逃学宫,或者对虞国造成重大损失、被学宫最终除名的人身上。 结合蒲留轩十五年前离开长安,不难想象他当年十有八九是卷入了某场风波,落到如此狭长。 考虑到当年蒲留轩是自愿封印修为出走,且山长最后让他回归, 蒲留轩在那场风波中,应该不是罪魁祸首或者主要角色,很有可能只是被附带牵连。 至于罪魁祸首是谁... 李昂读到的文字档案,被删得一干二净。偌大学院中,也没有人愿意提及,包括私人关系最好的理学博士苏冯和算学博士朝文远。 “师弟,我就叫你日升好了,听你朋友都这么叫。” 鸦九微笑道:“日升,你觉得虞国境内,谁生活得最惨。” “嗯?” 李昂一挑眉梢,鸦九话题突然跳跃,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谁生活得最惨... 矿洞中不见天日、辛苦劳作的劳工, 长相血统和虞国人一致,但因为是外国国籍而,没有人身权利,世世代代替贵族做牛做马的奴仆, 被拐卖罪犯采生折割、后天弄成残疾的孩童, 土地被兼并,被迫背井离乡的流民... 鸦九捕捉到了李昂微微停顿的表情,微笑道:“你看,你不是长安那些朱门贵族出身的五陵少年,见识过虞国底层百姓的惨状。 一个日收入八十文的渔民家庭——这在洢州应该很常见, 有渔船,渔网,一家几口世世代代生活在船上,每天每夜都要拼命打鱼,为家里挣到能维持正常生活下去的钱。 这样的家庭,只能吃淡食,或者吃酱菜,其子女一辈子都没有上私塾读书的机会,他们看不懂文字,与学识最接近的时刻, 就是每年庙会,听说书先生讲书。 这样的家庭没有积蓄,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世世代代没有翻身机会。 一场天灾,一场暴雨,一次恶吏的盘剥,甚至只是渔船一块木板的垮塌, 都足以让这个家庭死无葬身之地。 然而平心而论,他们就是最惨的了么?最起码他们还有渔船这一恒产。” 鸦九淡然说道:“住在深山中的农户,生活得更加困苦。 贪官、恶吏、苛政,猛于豺狼虎豹, 但凡年景不好,农田减产,农民们就得紧衣缩食,甚至杀死家庭成员,节省口粮。 农民要是遇上天灾,举凡豆屑杂糠,树皮树叶,篷实橡面,什么都吃。 活着,就是最大的奢侈。” 鸦九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奴隶。虞国禁止蓄奴,却不禁止蓄养没有本国国籍的奴隶。 那些朱门大户家中,有一种世世代代传承的奴隶家族。 他们永远生活在宅邸中,几辈人都不会踏出宅邸大门,从生下来开始,就被灌输要当个好奴隶、伺候好主人的概念。 他们在外表和血统上已经和虞国人无异,但却始终生活在柴房里,睡在地板上,其主人可以肆意打骂,发泄怒气,就算虐杀了奴隶也不会有任何人或者组织问责。 几十年前,有位夏侯将军,其家中奴隶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活下去,从厨房偷了一小撮盐。事情暴露后,夏侯将军便令人捕捉苍蝇、虫豸,喂给奴隶及其儿子。 而在折磨奴隶的经验这方面,那位夏侯将军,还远远赶不上真正的【贵族】。 最讽刺的是,为了让贵族家族世世代代都能获得奴隶, 那些勋贵偶尔会相互交换。” 鸦九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日升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 一家或者几家奴隶,很容易生出先天残缺的孩子, 必须要相互交换,防止近亲成婚。 呵呵,学宫证明的同姓不婚理论,反而被这些贵族用来绕过虞律——只要父母双方都是奴隶,那么生下来的子女也是先天的、外国国籍的奴隶。” 鸦九摇头道:“除此之外,还有教坊司、平康坊以及各州府中沦落风尘的女子; 身患残缺而被抛弃的年老府兵; 洛阳、扬州等地工坊中的劳工... 日升你应该也见识过那些租借了学宫专利的工坊主们,是如何压榨劳工的,不是么? 要不然你也不会在授权专利的时候,主动舍弃天价的买断费用, 而非要加上一堆在他人眼中看来完全没有必要的、保护劳工的繁琐条件。” 见李昂始终沉默,鸦九继而笑道:“学宫很好么?确实很好。 和前隋乃至更久远的时代比起来,有了学宫,最起码几万万人的生存能得到保障, 再苦再穷,至少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但学宫,不能做得更多么? 学宫背景的修士与官僚,遍布虞国各处, 明面上镇抚司与学宫分庭抗礼,但任何人都知道,学宫对虞国朝廷的渗透程度,远远不是镇抚司能够相提并论的。 学宫作为一个整体,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虞国国策,修改虞国法律,抹除一个或者一群反对的大臣,必要时连皇帝都可以随意更换。 皇权,说穿了只是力量与地位而已。 谁拥有了这两样,谁就是虞国的统治者。 可学宫,偏偏没有这样做。 当然,那些博士、司业、祭酒,可以自豪地对弟子们说,不干涉朝政是学宫的骄傲与自持。 但从来如此,便对么? 明明只需要学宫开几次内部的会议,统一一下意见,就能重塑昏庸无能的虞国朝廷, 就能拯救那些生活在虞国底层、所受苦难无人看见的百姓, 学宫却总是因为该死的骄傲与自持,而不去行动。 哪怕那位圣后大肆屠戮李姓宗室、朝廷官员、上书反对的士子, 哪怕圣后之前某些虞帝昏庸无能、贪图享乐,令虞国百姓蒙受更大的苦难。 虞国朝廷和虞国皇帝,都只是狗屁而已, 一个烛霄境的修士,在战场上能发挥出比一万悍卒更大的作用, 如果去暗杀,那么天下间除了寥寥数人以外,都有死的可能。 学宫,就像是空有力量,却任凭权柄被小儿操弄的巨人。 天予而不取,必遭天谴。” 鸦九的情绪先是激动,再复平息,淡淡对李昂说道:“日升你作为学宫弟子,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杜工部晚年有段时间生活贫苦,不得不加入吃减价太仓米的穷人行列, 有朋友请他吃了一顿‘长安冬菹酸且绿,金城土酥静如练’的饭菜,竟然令他发出了‘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的感慨。 杜工部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但比他更困苦、更艰难的贫民百姓,却从来没有发出声音的机会——不会识文断字,自然就只有在死亡前爆发这一种方式发声。 我的老师君迁子认为,学宫明明拥有改变虞国现状的力量,不去使用,便是为失责、失道。” “所以他叛逃出了学宫?” 李昂终于开口询问,语气是陈述句。 “过程要更复杂一些。” 鸦九点头道:“他以前在学宫的地位不低,但他认识到,像那位理学博士苏冯一样,继续发明创造,只不过是把财富源源不断送给权贵而已, 让他们更好地、更高效地食利, 很难惠及到底层的百姓,切实地改善他们生活的环境。 反而会像洛阳、扬州等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工坊一样,竭尽手段、绞尽脑汁来盘剥压榨劳工,令更多百姓受苦。 他尝试过在学宫内部推动改变,但阻力太大。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觉得应该用学宫改良,乃至彻底取代虞国朝廷—— 对于学宫的诸多博士们来说,他们只需要待在学宫里,就能享受全虞国输送来的资源,拥有地位和权力,自然不需要冒着风险,去推翻朝廷。 包括对东君楼的使用——东君楼里有学宫三百年来收集到的异化物,其中有无数异化物能用来改良民生, 但全都因为守旧观念,而被封存。 只有【咫尺虫】、【长安微景】等寥寥异化物能被拿出来使用。 他对学宫失望透顶,终于决定叛逃。也是在此过程中,牵连到了你的老师蒲留轩。” 李昂眼睛微眯,不知道鸦九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以蒲留轩的想法,必然与那位君迁子决裂。 “叛逃最后的结果,是我的老师潜逃出虞国境内,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而你的老师则因为没有成功阻止君迁子,而被虞国朝廷迁怒,被迫封印修为,离开长安,回到洢州老家。” 鸦九说道:“上一代人的是是非非与恩怨暂且不提, 日升,我想知道的是,你愿意加入我们么?” “嗯?” 鸦九用的是我们这一词汇。 难道那位君迁子没有死,这些年来甚至招募到了更多人手? “昊天道门只知道供奉无智偶像,虞国朝廷只知道维系自身,虞国官僚只知道鱼肉百姓,学宫只知道置身事外。” 鸦九微笑道:“只有我们,能真正地改变这个世界。” “你们,是谁。” 李昂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鸦九图穷匕见,之前的所作所为、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招揽他。 不过哪怕只是从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讲, 他作为虞国开国县伯、学宫弟子,至少需要很高的价码,才可能说动他投诚。 “你可以称呼我们为,昭冥。” 鸦九微笑道:“我的老师,已经是烛霄境高阶修士的君迁子,只是其中一员而已。 我们拥有的力量超乎想象的强大,我们能创造的未来,远超世人的想象,我们能给你带来的利益,也绝不比学宫低。”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鸦九(5K) 鸦九的话语中带有强烈自信,嘴角扬起的微笑,也像那些高僧大德一般富有感染力。 除了太皞山上的昊天道门,学宫就是天下间规模最大的、力量最强的修行者聚集地。 感气、身藏、听雨、巡云、烛霄,各境界循序渐进,不会存在什么缺少修行资料而无法进步的情况。 以李昂的估计,在精金、山铜等材料足够的情况下,自己应该可以在几年内达到巡云境,成为学宫历史上修行速度最快的那一小撮天才之一。 这进度已经很恐怖了, 鸦九声称的昭冥,开出的未来,怎么想也不可能比得过昊天道门或者学宫整体... “就像我说的那样,学宫因循守旧,故步自封。” 鸦九嘴角一扬,微笑道:“学宫国史课上应该提过很多遍吧。前隋末期,各路修行门派与军阀混战,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最后得到了前隋学宫人士帮助的李姓军阀脱颖而出,剿灭了修行门派与其他军阀,建立了虞国,与学宫共治天下。 这段历史绝大多数虞国人都知道,唯一的问题在于,它不完整,或者说被人刻意隐瞒了一部分。” 鸦九顿了一下说道:“那些修行宗门的理念、利益截然不同,为了自保或者被野心驱使,卷入到长久的混战中。 背叛,刺杀,利诱,欺骗... 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长期的混乱导致这些宗门不计代价、想尽办法提升实力。 而获取力量的最快方法,就是修行急功近利的魔道功法,或者使用特殊的异化物。 导致的结果,就是竞争状况急速恶化, 绝大多数修行宗门都开始修行近似魔道的功法,或者滥用异化物。 事实上,李氏和学宫的同盟,并不是灭绝修行宗门的主力, 后者很大程度是相互杀戮、共同消亡的。 各个宗门的遗产,一部分随着门派修士远遁十万荒山、无尽海等地,而流落到虞国之外,在其他地方生根发芽。 比如南周、西荆等国仿照学宫而建立的学院。 一部分则被李氏和学宫的同盟所接收——直至今日,这笔丰厚的遗产都没有被消耗完,还有很大一部分被封存。 学宫对那些修行古法进行了大量删减,把他们认为不合适的部分剔除掉,将原本百花齐放的修行门类,限定在符、术、剑、念、体这五种,并据此制定出循序渐进的修炼体系。” 鸦九撇了撇嘴道:“璀璨若群星的古法修行术,在虞国就此衰亡。 只剩下民间一些乡野修士,还有五姓七望那样的千年世家里,能看见一两道影子。 而我们昭冥,则同时拥有学宫的修炼体系,以及成千上万种修行古法术。” “是么...” 李昂眼眸中异样神情一闪即逝,他很早之前就觉得很奇怪,在史书典籍里,前隋修士手段异乎寻常的多, 有诅咒之法——用仇敌头发和特定材料制成草人,拿长钉钉穿,便可咒杀对方。 有身化剑光——一些古法修士还在巡云境时,就能与剑光融为一体,心之所向,瞬息即至。 还有诡异术法——从墓地中唤起死尸,将其转化为不死不灭、燃烧着魂火的无智傀儡。 或是通过吞食血肉,就令断肢重生。 哪怕不是抱着变强的目的去学习, 这些古法修行术本身也很有意思,完全可以为解决问题提供新的方案。 “我们拥有规模超过学宫的古法修行术资料,只要你想,随时都能看到。” 鸦九微笑道:“除此之外,我们还能给你提供各式各样的异化物,辅助修行。 学宫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 学宫给不了的,我们照样能给。” “听起来很不错。” 李昂点了点头,“那么,代价是什么。” “代价么...” 鸦九莞尔一笑,说道:“没有代价。或者说,唯一的代价就是忠诚。 我们是天下大势的未来。 忠诚于我们,就是忠诚于你自己。” 这话由一个刚才还在威逼利诱的人说出来,真是没什么说服力啊。 李昂心底依旧淡漠,点头说道:“我可以加入,好处呢,怎么联系。” 李昂不怎么相信鸦九的话语,不管是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七分假三分真, 这番内容在没有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一律当假话处理。 不过,这并不影响李昂与对方虚与委蛇。 “这个。” 鸦九丢了块方形铁片过来,李昂伸手接住。 铁片大约手掌大小,呈长方形,褐红色,表面刻着一些流云纹,中间有着蝌蚪般的图案,在光线照耀下,仿佛会自行移动。 “类似【咫尺虫】的通讯令,有消息时,我会用这个来联系你。” 鸦九说道:“我在长安可以尝试新招募成员,但是否让你加入,要由其他人决定。到时候会通知你。 在昭冥内部,贡献越大,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多。 这点和学宫一样,应该不用我提醒你。” “好。” 李昂将铁片翻了两下,收进腰间布袋里。 墨丝对铁片流露出了中等程度的吞噬欲望,比等量的精金稍强一些。 估计是某种异化物。 “比我想象得要顺利一些呢。” 见李昂收下铁片,鸦九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你确实和那些不会自主思考、只知道遵循学宫命令的弟子,不是一群人。” “我有拒绝的理由么。” 李昂淡淡地瞥了眼鸦九,对方声称控制了宋绍元和宋姨的性命,在信息未知的情况下,李昂不想铤而走险,与对方撕破脸皮。 “哈。” 鸦九笑了下,像是知道李昂心中所想一般,说道:“只要成为自己人,我就会让人停止对你亲朋的监视。 必要的预防手段,不是么。” 李昂不予置否, 目前对于鸦九声称的昭冥,只知道其中有君迁子这一学宫叛徒,有数量众多的古法修行术,有着异化物且愿意使用。 至于组织的领导人,组织规模,组织结构,组织宗旨,行事原则,内部晋升规则等等,一概不知。 还需要进一步打探情报才行。 “短则七、八天,长则一个月吧。我会给你准备一份礼物和一项任务。” 鸦九风淡云轻地摆了摆手,侧过身来,看向破败佛像下方,那一排被掳掠过来的平康坊女子,口问道:“接下来就是她们了。你打算怎么解决?” 李昂反问道:“你说呢。” “唔...留着她们,不管是长安万年县的衙役,还是大理寺的差人、镇抚司的士卒,都有可能查到她们头上,发现线索指向你。” 鸦九随意说道:“最好的解决办法,自然是让她们封口。” 李昂面无表情道:“昭冥不是说要改变这个世界,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么。” “是啊,人人皆有获得幸福的权力。问题是有些人的权力更优先。” 鸦九撇嘴道:“也别觉得这些平康坊女子有多么无辜,在那个环境下生存,难免会逐渐堕落。 其中有不少人,会帮着鸨母去监督、打压刚进平康坊的女子, 或者诱骗良家女子失足, 或者打骂自己的丫鬟,逼着丫鬟跟她们一样沦落红尘。” 李昂不为所动,鸦九话语明显在疑罪从有,依旧问道:“一次性失踪了这么多人,只会令万年县、大理寺、镇抚司将视线转移过来,反而增加我暴露的风险。 昭冥难道没有抹除记忆、修改记忆的手段?最起码要帮我掩盖过去吧。” 鸦九之前还说君迁子有多么仁慈无私,作为他的弟子,反手就以宋绍元和宋姨的性命威胁李昂,并隐隐有杀了这些平康坊女子灭口的意思。 令李昂不禁怀疑,昭冥内部的思想是否统一,行事是否存在原则。 “不麻烦,我已经提前设计好了。” 鸦九随意说道:“我不是绑架她们出城,而是以长安城一位贵客身份,邀请她们登上画舫。 只要伪造出那位贵客饮酒过度,无人看守导致画舫失火,沉船到曲江池下的假象, 就能在镇抚司、大理寺那里说得过去——每年长安洛阳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追逐欢愉而死的贵族,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 事后,就算焦成的幕后黑手想要追查,也没了证据。 一劳永逸。” 说罢,鸦九就轻轻一弹腰侧无柄长剑。 只见一道涟漪水光,以剑鞘为中心向周围扩散。 长剑并没有飞出剑鞘, 但那排女子更加死命地挣扎起来——她们的嘴角源源不断流淌出夹杂着藻类的湖水,纷纷用被捆住的双手,拼命尝试挠着自己的咽喉。 鸦九腰侧的剑鞘也属于异化物,他用指尖再一弹剑鞘,那些女子脸上的神情更加痛苦,陷入溺毙处境,挣扎动作愈发强烈。 有几人不顾疼痛,用手指伸进嘴巴,拼命挠向咽喉,依旧无法阻止吸入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铛!! 尖锐声音在破庙中响起, 鸦九右臂下压,手掌拦住了李昂挥向剑鞘的手刀。 “日升,你这是干什么。” 鸦九眯着眼睛问道。 “我不喜欢用这种方法掩盖行踪。” 李昂淡漠道,“停下。” “...可以,” 鸦九微笑道:“只要你能阻止我。” 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两侧那两名镇抚司判官已然冲了上来,两面夹击,挥拳轰向李昂。 这两名判官的身体里面扎满了长针,但行动却毫无阻碍, 一脚踏出,脚下石板迸裂, 背后凭空生出两道虎狼虚影,目光灼灼盯着李昂,令他心头莫名生出一丝悸动。 李昂并不清楚镇抚司内部的修行方法,但体学课上,教习任衅曾经讲过类似的武学。 【凶相】,以兽血盥洗全身长达数年,再以骨粉为主要材料,在背部刺青出异兽图案。 一旦驱动,便能唤出异兽凶相,震慑弱小。 最强大的武道宗师,甚至可以仅凭气势,就令万军胆寒畏惧,驻足不前。 两名被鸦九控制的镇抚司判官,均有着后天武者的水平,所激发的凶相,令李昂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当双拳即将轰中之时, 李昂骤然抽身,后退一步,避开两名判官挥来的拳头, 同时手掌如闪电般刺出,正中两人手肘内侧的软肉。 吱! 李昂绷紧指尖,手指陷入判官的手肘肉中,从里面拔出了半截长针。 武者的凶相,是针对人心灵的, 激活人类潜意识中对毒虫猛兽的畏惧,令人下意识地停顿动作,不敢动弹。 只有在生死之间经常游走,克服本能恐惧,才能在初次见面时抵抗凶相造成的影响。 刚好,李昂天天看着自己体内的墨丝吞噬金属,想着自己体内可能的千疮百孔模样,神经早就被锻炼得无比坚强,完全没受影响,反而抓住了这一闪即逝的机会。 沙—— 李昂双手如手术镊子一般,精准无误地将两名判官手肘当中的长针拔了出来,连通上面沾染的血珠一起,掉落在地。 两名判官的动作蓦然一僵,挥出的手臂像抽去了骨头一般,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 不管这两个判官具体是什么状况,有一点可以肯定——鸦九通过长针,操控着他们的身躯。 长针拔出,令二人反倒成了身躯僵直的一方。 李昂踏步上前,侧过身躯,在两名判官的拳风缝隙中穿过,来到了鸦九身边,左手握住其腰侧剑鞘,并施加力量。 吱呀—— 剑鞘本身开始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萦绕在破庙中的水光涟漪剧烈抖动。 鸦九瞳孔一缩,食指中指缝隙中夹着一根长针,刺向李昂眉心。 然而与此同时,李昂的右手双指,也悬停在了鸦九的脖颈前方,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将其脖颈掐碎。 “你不是身藏境。” 双方死死盯着彼此,鸦九轻声道:“看来剑仙遗冢里的异化物,确实足够神奇...” 李昂面无表情地说道:“放开她们。” “如果我说不...” 鸦九话音未落,李昂就加大了指尖力量,令其脖颈骤然缩紧。 “好吧好吧,你赢了。” 鸦九无奈地放下悬停在李昂眉心前方的长针,手掌一摆,萦绕在破庙中的水光涟漪自行消散。 那些平康坊女子也纷纷咳出湖水,涕泪横流着恢复了自由呼吸。 “这件异化物,是前隋宗门篱花谷的遗产,天下间独一份。” 鸦九揉了揉自己隐隐发青的脖颈,从怀里抽出一张老旧纸张,撇嘴说道:“其名为【忘相思】。三级异类。只要在纸上画下肖像,糊在人脸上,就能令人忘记与肖像有关的记忆。 肖像越细致,清除记忆的效果越好。 只对普通人和低阶修行者有效。 我会把这些平康坊女子有关你的记忆彻底清除,这样总行了吧。” 李昂平静道:“演示给我看。” “麻烦。” 鸦九撇了撇嘴,将纸张糊在破庙墙上,从怀中掏出学宫里会使用的炭笔,三下五除二,在纸上画好了李昂肖像,最后将纸依次盖在那些平康坊女子的脸上。 待到演示完毕,所有女子都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满意了么?” 鸦九两手一摊,见李昂终于点头,才打了个响指, 令那两个被控制的镇抚司判官从地上捡起长针,重新刺入手肘, 同时唤来数辆马车,每辆马车上,均有车夫——其神情均有些冷漠呆板,明显也受到了鸦九的控制。 “我会让车夫把她们载到长安城曲江池的画舫上,演完这出戏码。她们有关你的记忆已经被清除,就算焦成的幕后主使者派出修士调查,也只能察觉到不对劲,联系不到你身上。” 鸦九说道:“要让我的人载你回长安么。”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 李昂扫了眼那些神情一致、正在将平康坊女子们扶上马车的车夫,浑身一阵恶寒。 天知道长安城内外,还有多少鸦九的傀儡耳目,有多少人在暗中被鸦九所控制—— 长安城足有三百万人口,些许异类隐藏在其中,如同几滴水混在大海里。 刚才的冲突中,两人均点到即止, 那两个镇抚司判官进攻时没有抽出腰侧朴刀,只用凶相和拳脚, 李昂也没有释放真正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在昭冥那里,还有足够的利用价值。鸦九费了这么大功夫,才不会匆忙撕破脸。 不过光从能一次性控制这么多人来看,鸦九的真正实力,绝对超过学宫大部分教习,乃至博士。 这么一想,有关昭冥的实力描述,似乎没有太多的水分。 “随你的便。” 鸦九摊了摊手,看着李昂走出破庙、消失在茫茫荒野中的背影, 表情没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呆板下来。 和两名判官,还有那些车夫一样。 啪嗒。 最后一名穿着青色长裙、坐在佛像下方的平康坊女子,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和其他同伴一样,手脚都被布帛捆住,眼睛耳朵嘴巴被蒙住,在刚才的溺毙危机中,同样剧烈挣扎、饱受痛苦过。 撕拉—— 她表情平静地双手一撑,轻而易举挣断了捆着手腕的碎布, 再抬手扯开了蒙住面庞的、还残留着泪水的布帛, 露出一张冷清艳丽的面庞。 “有趣。” 真正的鸦九稍昂着下巴,望着李昂离去的方向,喃喃说道。 声音消失在破庙的呼啸晚风中。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格斗(4K) 李昂一路步行返回长安,先去了趟宋绍元家中,以拜访为理由检查了一番情况。 宋绍元最近正在忙着今年夏季的学宫入学考,他和尤都知,及其家中侍女都没有被控制的迹象,附近也无异类气息。 李昂交谈了两句就返回金城坊宅邸,和李乐菱去大明宫内苑玩了一天的柴翠翘刚好回来,两人吃过晚饭后,李昂自己在书房中默默思索。 鸦九...昭冥... 可以肯定,鸦九的话语中存在欺骗——至少是隐瞒的部分。 对方一边声称心怀大爱,要改变世界,一边又以人质为要挟、为了封锁消息可以毫不犹豫杀死平康坊女子, 但同时还提前准备好了能够清洗记忆的异化物纸张。 是在试探自己的性情,还是在试探自己从地宫得到的异化物,还是想要让自己参与杀戮,立下投名状? 抑或兼而有之? 李昂眉头微皱,那两名被控制的镇抚司判官表现出的,是实打实的武道后天境界,而鸦九本身,也远远没有显露出全部实力。 难道那个所谓的昭冥,真的有数个,乃至一群烛霄境修士么... 李昂下意识地用指尖点了点桌子,将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小腿上——那块铁片令牌,被一层墨丝裹住,放置在小腿内侧。 墨丝具备隔离灵气波动的能力,可以隐藏令牌的存在。 ‘鸦九直接将令牌交给了我。要么他觉得,用宋绍元和宋姨的性命就能彻底威胁、控制住我,让我绝对不会告知他人有关昭冥的信息, 要么他就是有十足的把握,认定我就算将信息外泄也无所谓。’ 李昂默默想道,以对方的行事风格来看,前一种可能性不大, 更可能是不惧信息外泄。 ‘不惧信息外泄,有以下几种潜在原因。 一,虞国高层已经知道了昭冥存在的消息,而昭冥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怕曝光。 二,我只是个诱饵,鸦九不介意我将信息传递出去,甚至这种行为也是在帮助昭冥达成某种目的。 三,昭冥对虞国的渗透已经非常严重,金城坊附近、镇抚司、虞国朝廷乃至学宫内部,都有昭冥的人。 四,昭冥的存在还没有公布,不过他们马上就要有大动作,向世人宣告自身存在...’ 李昂心思急转,不管是哪一种原因,对于他自己和虞国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群怀着异样心思的烛霄境修士,没有国家情怀、利益链条、社会关系的牵制,简直就是一群人形自走的大威力武器。 更别说他们还疑似拥有前隋宗门的遗产,以及数量众多、功能未知的异化物。 破坏,永远要比创造或者守护,容易得多。 ‘到底还有谁是绝对可靠的?’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实在难受,镇抚司、虞国朝廷乃至学宫内部都可能有昭冥的耳目眼线。 哪怕是学宫的博士、四名司业、祭酒,李昂都不能确定他们的立场——毕竟在鸦九的描述里,君迁子想要让学宫来统治虞国,这对某些修士而言也很有诱惑力。 ‘绝对可靠、最不可能背叛虞国的,只有虞帝本人和山长。虞帝本身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修士,周边的闲杂人等也过多。 唯一可靠、可以将昭冥情报告知的,只剩山长。 问题在于,怎么在不被其他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向山长传递这一信息...’ 书房中,燃油渐渐耗尽的油灯烛火颤抖个不停,李昂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飘摇不休。 ———— 次日,李昂返回学宫后,得到的却是山长已经离开长安的消息。 这并不奇怪,以烛霄境修士的能力,天下之大没有多少地方不能去, 要是肯消耗灵力,沿着丝路来回走一趟也费不了多久。 两百年前的苏子,还喜欢清晨在杭州吃早餐、看潮涌,中午去岭南吃荔枝,晚上回长安跟各路僧道神甫激情辩论,顺便在辩论过程中吐对方一脸荔枝核。 本届山长连玄霄,不管是年轻还是老了以后,都很喜欢四处“游历”。 载乾三年秋季学期,他老人家不在学宫比在学宫的时间还长,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 只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失踪啊... 李昂失望地走出了监学楼,山长不在,他不能将情报告知给其他人,只好继续等待。 下午的体学课,地点在演武场,授课内容则是战斗。 以击倒打败对方为目的,限定场地,限定时间,不限方式,修士之间的战斗。 “...今天的实战课,希望大家秉承友谊第一,胜负第二的原则,赛出风采...” 台上的博士絮絮叨叨讲着课堂规则,下面的学子们已经开始兴奋地讨论起来了。 之前的体学课、兵学课,虽然也有披甲格斗,但那时新生们大多还在感气境,释放不出什么符术。 格斗真的就只是物理层面的披甲格斗。 而现在新生们逐渐到达身藏境,有了更多手段, 格斗课也趋向于修士之间的正经战斗。 “呼,一定要冷静。” 杨域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双手来回比划,絮絮叨叨念着术诀:“逐秽灭魔,大有所禳制毒,兼以察邪,万祆莫不摧形...” 他在符、念、剑等课程的天赋都比较一般,唯独术之一道还算可以。 “不容易啊,” 一旁的厉纬攥紧双拳,情绪激动,“我们炼体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此刻厉纬浑身披着甲胄,手执一根漆黑如墨的硬木马槊,颇有战场悍将风采。 难怪他这么激动,炼体生在学宫的地位颇为诡异,一方面他们大多来自军人家族,文化课基础不怎么样。 国史、虞律、算学等课程的学习进度,跟不上其他同为新生的士子。 另一方面,炼体一道,就是不如符、术、念等力量体系来得“方便”。 符师可以写各式各样的符,冬天取暖,夏天制凉。 术师可以施术,觉得周围环境吵闹就释放隔音术,不想走楼梯就放个羽落术,滑翔着降落。 念师就更不用提了,一心多用,躺在床上就能隔空把家务活全办了。 相比之下,先天境界以下的武者,就显得尴尬许多。 也只有这种格斗课,炼体生才能找回一点心理安慰。 李昂环顾四周,发现不止是厉纬,其他炼体生也都激动难耐,低声讨论着什么。 “我们练了这么久的筋骨气血,今天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是啊,让他们平时看不起我们。今天,我要打十个!” “叶兄冷静,还是让我先吧。我这一拳有十七年的功力。” “桀桀桀桀,对武夫的鄙视,太多了...” 怎么感觉...这群炼体的同窗,真的很需要心理辅导啊。 李昂默默摇了摇头,目前新生们大多还在身藏境,释放出的符、术、念、剑,威力有限。 在双方全都披甲的情况下,打起来确实是炼体道途更占优势。 “好了,报到名字的弟子开始进场。” 一位念学博士拿出提前制定好的名单,报出了窦驰和阿史德土门的名字。 另一位符学博士,则拿出一叠护身符箓,抽出两张,贴在二人的甲胄内侧——这种护身符箓,会在被攻击时形成一层无形护罩,有效抵挡飞矢、刀剑劈砍和符术伤害。 达到时限或者超出防护上限才会失效。 由于其等级不一,普遍耗材昂贵,各国只有精锐军队才能配备,民间更是一符难求。 也就学宫有资本在平时课堂上使用消耗。 窦驰和阿史德土门,各自走向演武场两端。 为了匹配今天的格斗课,演武场的地形被临时修改过,有山坡、凹坑、土石堡垒、房屋残垣,尽可能模拟出真实的战斗环境。 “日升,你觉得谁会赢。” 纪玲琅转过头来问道。 窦驰是窦家弟子,其父亲是鸿胪寺少卿,正经的勋贵后裔,从小接受考取学宫的教育,跟裴静等人是发小。 而阿史德土门,光听姓氏就知道是个突厥贵种,平时也是胡人弟子中的风云人物——而且他是炼体生。 “阿史德土门吧。” “诶?为什么?” “感觉他学习天赋更厉害一点。从小就会说突厥话,多一门外语。” 李昂随口说道。 伴随着授课博士宣布比赛开始,阿史德土门直接提着长枪,从两百米开外冲了过来。 沿途不断借着土坡、残垣断壁作为掩护,阻挡窦驰视线,快速接近。 窦驰见状,没有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而是移动到一处破屋中,费力施展驱物术, 用房间里的桌椅板凳堵住门窗,并在身前搭建好掩体,原地准备起威力更大的术法。 阿史德土门如同战马般冲向房屋,用盾牌砸开了木门, 见屋内窦驰的术诀念诵已经到了末尾,直接抛出长枪,砸穿拒马掩体,命中了窦驰的胸膛。 在防护符箓的作用下,窦驰没有受到多少伤害,但术诀也无法持续下去,被阿史德土门再次抛出的盾牌命中。 砰! 窦驰身上的防护符箓炸裂,产生巨大声响,宣布了他的败北。 博士宣布了比赛结果,给阿史德土门以学分奖励。 这位突厥贵种洋洋得意地从地上捡起盾牌长枪,笑着和窦驰握手。 窦驰虽然同意握手,脸上也带着笑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忿,嘴角微微绷紧,走向了裴静等同伴。 “下一组准备!” 学宫博士继续报着名单,这份名单应该是考虑过的,比赛双方的实力相对接近一些,比如李乐菱对纪玲琅等等。 杨域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跟他分配的对手竟然是他抱有好感的张余妍,上场之后手忙脚乱地准备施术,被对方一记飞剑砍中了甲胄胸口,输掉了比赛。 而厉纬...他本来志得意满,想要在诸多同窗面前展现一下兵部推荐生的骄傲, 背上背着强弓,手上提着马槊,腰侧配着朴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出一步, 刚要摆个造型,就听到博士报出了他对手的名字,“何繁霜。” 何繁霜表情平静地走上前来,领了符箓,走向战场。 厉纬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走到战场另一侧。 比赛一开始,厉纬想要复刻阿史德土门的计划,以沟壑、土坡为掩护,快速接近对手。 然而何繁霜不退反进,用飞剑朝厉纬劈斩而去,将他压在沟壑里面出不来。 同时何繁霜还释放法术,一边用泥浆陷住厉纬双脚,一边用飞沙走石遮挡其视线,协助飞剑从各个角度发动进攻, 厉纬纵然气力超人,颇为抗揍,最后也还是被活活耗输, 满身尘埃地从土沟里爬了出来,垂头丧气地回到了队伍里。 同样输掉了比赛的杨域见状安慰道:“别丧气了,何繁霜的灵脉数量比你多一倍,气海也更充实,输了是正常的,咱不跟天才比。” “不甘心啊,我获胜感言都写好了。” 厉纬痛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什么“重铸兵部推荐生荣光,我辈义不容辞”之类的话语。 杨域厉纬这两个难兄难弟抱团取暖, 李昂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等着自己的名字被报到。 “李昂。” “裴静。” 在学宫博士报出名字之后,人群另一侧的谈话声戛然而止,周围纷纷投来异样目光。 李昂淡定地眨了下眼睛,哪怕不动用墨丝的检测情绪功能,他也能大致知道周围这些同窗的想法。 裴静虽然在学宫入学考时,只拿到了第三名, 但他先天灵脉更多,在寒假来临前率先达到了身藏境,过段时间就能达到身藏境中阶,选择自己的道途。 可能也是出于修行进度“领先”的缘故,他的孤傲性格比之前好了不少,下课见到李昂时也会打声招呼。 像是异界记忆里,考了第一,性格才会变好的尖子生一样。 “李兄。” 裴静腰侧没有佩戴那把沧海剑(格斗课只允许使用制式武器),风度翩翩地拱了拱手,依旧是那副风流蕴藉贵公子模样。 李昂拱手还礼,神情如常。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撒灰 长靴踏过黄沙杂草,带着些许寒意的春风从身旁呼啸刮过,鼻腔仿佛嗅到了咸腥的血腥气息。 ‘为了尽可能模拟真实的战场环境,特意往土壤里面撒了带有气味的东西么..’ 李昂向着战场一侧的土坡走去,脑海中漫不经心地想着事情。 位于虞国以西的荆国,效仿学宫也建立了自己的国立学院,只不过他们的学院推崇强者为尊,更加尚武...或者说野蛮, 教师可以随意打骂学生,学生也可以武力反抗教师,经常传出教师学生打成一片、其乐融融的消息。 学宫的体学课实战环节,还会给学生配发防护符箓,生怕发生伤亡事故, 而西荆的学院完全没有这种顾虑,只配发甲胄,学生间受伤乃至骨折是常有的事。 ‘怪不得他们愿意花等价黄金,进口那么多的大蒜素。’ 李昂的思绪被远处的学宫博士讲话声打断,双方选手各自就位,实战即将开始。 远处裴静的同伴为他加油鼓劲,虽说实战课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能拿第一,谁愿意拿第二。 何况这是裴静率先晋升至身藏境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在公开场合战胜李昂。 等到两人到达身藏境中阶,选择各自道途,说不定就没有体学课了。 “呼...” 披着沉重坚固甲胄的裴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忽略甲片摩擦造成的刺耳声响,朝远处的友人们挥了挥手,默默攥紧制式长剑。 随着博士一声令下,裴静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长靴掠过青黄相间的杂草,周身灵脉急速运转,气海潮涌潮落,将灵气泵出,注入到制式长剑中。 裴静很清楚自己与李昂的优劣势所在。 李昂的灵气总量并不算优秀,哪怕让他考进了学宫,其灵脉总数还是只有七条 而裴静自己的先天灵脉更多,在修行初期气海容量天生更大一些,灵气恢复效率也要更高。 这也就意味着,在此刻的战斗中,裴静完全可以凭借灵气总量更多这一点,利用飞剑远程攻击对手,同时不断向后移动,始终保持自身安全。 活活将对手的所有灵气消耗掉,取得战斗胜利。 ‘只是,那样赢得未免太难看了一些。’ 急速冲锋的裴静,感受着从耳畔呼啸刮过的狂风,面庞微微绷紧,‘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作为宰相之子,身怀五姓血统,裴静从小接受最优秀的教育,跟着父亲和兄长们学习为人处世,以及上位者的用人之道。 尽管父亲和兄长们,三番五次叮嘱自己要谦和有礼,要广交好友,结交知己,可以有傲骨,不能有傲慢。 但裴静坚持认为,哪怕朋友之间的关系,也有主客之分。 自己,永远要站在居高临下、施舍友谊、释放善意的那一方。 这不是傲慢,而是自己的骄傲。 倏倏倏—— 破空声由远及近,十数支箭矢在半空中划出弧线,朝着裴静坠落而来。 这些箭矢不是李昂用弓弩发出的,而是李昂释放的身藏境·飞矢术。 这种术法能模拟精锐士卒,将箭矢凭空发射出去。 缺点在于,飞行轨迹固定,且无法在发射后进行控制。 裴静眼底一道精光闪过,灵气加速灌入实战课配发的制式长剑, 优异的剑学天赋,令他轻松感应到了这把制式长剑的剑魂剑骨, 神念一动,制式长剑便从剑鞘中疾射而出,刺向前方坠落而来的箭矢集群, 如飞燕般在箭矢中横扫穿过,将木质箭身斩断。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响,箭矢碎屑飞溅四散,一块木片翻滚着飞过裴静脸前,其木片外侧,裹着一张黄纸符箓。 身藏境·微焰符。 呼—— 微焰符在飞过裴静脸前的刹那间,自行燃烧起来,喷发出油灯般的火焰。 如此近的距离,微焰符产生的光线和热量,令裴静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身躲避。 不,不对。 裴静心底陡然升起懊悔情绪。 对手李昂料到自己为了保持冲刺速度,会用飞剑劈砍飞矢,所以阴险地把微焰符贴在飞矢末尾,用其造成伤害。 不过,身藏境的微焰符威力有限,点燃厨房用的薪柴已经是极限了, 只有一张微焰符成功生效的话,无法击穿甲胄内侧贴着的自发防护符箓,他完全不需要停下来躲闪,埋头冲过去即可。 裴静抵抗本能,无视身前爆发的火光,同时唤回飞剑,朝下方冲刺而来。 迟了一步。 李昂已经从土坡顶部俯冲而下,手肘夹着的长枪借着俯冲之势,一往无前刺来。 铮—— 裴静加速运转的灵脉,终于在最后一刻起到了作用, 飞剑堪堪赶到,用剑刃砍中了长枪枪身,牢牢嵌入硬木当中,将其拦截。 ‘幸好...’ 裴静心底升起一丝庆幸,如果这一枪刺中,防护符箓必然发出警报,自己也会因此判负。 不过,自己还是赢了。 裴静压抑庆幸情绪,前踏一步,不退反进,从长枪枪身旁边越过, 同时手掌向前横拂,操控飞剑从长枪枪身中费劲挪出。 李昂不是炼体生,这么近的距离,飞剑的转向速度要比长枪横扫更快... “呵...” 轻微笑声在前方传来,只见李昂微笑着将长枪连通其上面的飞剑一起,远远抛开, 同时一拳朝裴静面门轰来。 ‘嗯?他这是疯了么?’ 裴静心中惊诧万分,李昂不是炼体生,何况实战课双方都戴着遮住一半脸庞的厚实头盔,一拳砸中脑袋也没多少事... 心绪还未思索完毕,李昂就陡然松开了拳头, 一把夹杂着细碎石子的沙土朝裴静脸上糊来,而李昂手掌中贴着的身藏境·扫尘符,又加速驱动无数砂石,扑向裴静头盔缝隙之下的双眼。 “?!?!” 你你你竟然撒灰? 裴静下意识地闭紧双眼,防止灰尘落入眼眸,心底本能地升起一股绝望。 制式长剑被硬木材质的长枪所卡住,且已经被李昂抛走,再想回援,来不及了。 咚。 在他闭上双眼的下一秒,李昂再一拳轰出,命中裴静甲胄的脖颈处。 砰! 裴静的防护符箓发出暴响声, 李昂施施然收回拳头,微笑着朝对手拱手道:“承让。” (还有一章)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动力 “好样的日升!” 李昂解下甲胄走向人群,杨域厉纬等人给自己叫好,不过更多人则是一脸懵逼。 而和裴静亲近的新生们,有不少脸上都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哪有在战斗的时候朝人眼睛里撒灰的。” “是啊,这简直有点...不讲武德。这好吗?” “裴四郎输得也太冤了...” 踏踏踏。 裴静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走出战场。 他朝走近的友人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又微绷着脸,朝李昂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次,是我输了。” 一旁的友人们不服气地想要插话,却被裴静用眼神制止,“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什么借口。李昂用的都是演武场中的设备,我心服口服。” “没错。” 一位正在朝名单上填写结果的学宫博士抬起头来,对一众学子们说道:“你们以为战斗厮杀是很高贵很风雅的事情吗? 战斗就是要以击倒消灭对方为最终目的。 ‘野蛮’,‘卑劣’,‘粗鄙’,‘下流’这些词,都是只有活下来的人有资格使用。 死人是没资格谴责对方的。” “正是。” 另一位学宫博士教诲道:“等你们第三学年、第四学年出去游历就会明白了。 天下间有数不清的危险异类与妖人,他们可不会讲什么武德。 哪怕是烛霄境界的修士,遭到暗算,被捅烂心脏、砍掉脑袋,一样会死。 更别说你们了。 坏人奸猾狡诈,好人只有比他们更奸猾狡诈,才能活下去。 以前某届有位学宫行巡,就是因为太天真,在帮助流民的时候一时不察,差点被流民里的坏人敲了闷棍、套上麻袋沉进江里...” 两位学宫博士你一眼,我一语, 对于李昂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在飞矢上绑符箓、用沙尘加扫尘符糊对手眼睛的行为,表达了赞赏, 并对其他新生谆谆教诲。 学宫弟子这重身份,只在文明世界有效, 而在不受虞国朝廷控制管辖的穷山恶水,或者面对那些甘愿铤而走险的恶人时, 学宫弟子的身份就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能靠自己机警戒备。 按照李昂异界记忆里的说法,除了炼体道途以外的修士,都是“攻高防低”,身躯素质还在人类概念的范畴内, 得提前用上防护符箓、释放防护术法,或者用念力防御体表,才可以参与到混乱的战场环境中。 普通修士在没有提前准备防护设施的情况下,被刺客偷袭,很容易不明不白地死掉。 传闻在西荆,专门有一支由凡人组成的刺客军团, 他们灵脉天赋极差,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不会被灵气检测到。且从小就服用特殊药丸,能隐匿活人气息,增强基础身体素质。 这群人会经过西荆皇宫的严苛训练,学习伪装、潜伏、隐匿、暗杀刺杀等技能, 再装备一些特殊的异化物,甚至可以协同刺杀巡云境及巡云境以上的修士。 历来都是西荆皇室用来镇压国内叛乱、剪除忤逆修士的趁手工具。 两位学宫博士举了很多个例子,对新生们教诲一番 给实战中获胜的,以及表现优异的学子,都加了五十学分。 李昂、何繁霜等,额外再加了八十学分,并鼓励其他人学习。 这堂实战课结束后,学子们各自散去,李昂则去了趟锻造工坊,准备给自己锻造一把趁手武器。 墨丝不能在万人面前展示,通常状态下,自己也需要有“合理”的防身手段。 锻造工坊依旧热火朝天,一些高年级的学子正在上课,李昂绕过那片区域,来到工坊后方,找到了平时负责锻造工坊管理的澹台乐山。 “哦,日升你来了。” 澹台乐山此刻正在跟苏冯还有其他几位博士,谈论着什么。 “见过澹台司业、苏博士...” 李昂恭敬地打了声招呼,注意力突然被桌上的事物所吸引,“嗯?这个是...” “你那个航模的改进型。” 澹台乐山从桌上捡起一个相当复杂的金属造物,其由齿轮、连杆、活塞、曲轴、皮带等构成。 “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提升航模的飞行速度。制作航模的材料强度,以及符箓所提供的动力强度,都没有问题。 问题出在螺旋桨上。” 澹台乐山解释道:“一开始我们用的方法,是学你将微风符之类的符箓,直接贴在螺旋桨上,提供风力。 但那样符箓本身会影响螺旋桨性能,并且如果螺旋桨转的太快,会损伤符箓。 于是我们尝试改进,将符箓内置于螺旋桨中, 或者用烛霄境级别的方法,将螺旋桨本身制成一件符器。 但还是那个问题——用风力驱动螺旋桨,令螺旋桨转动,再带动航模,中间会有浪费,效率太低了。” “所以我们再想了个办法,” 理学博士苏冯说道:“也许不再用符箓直接产生风力驱动螺旋桨,而是用装置,将符箓提供的能量,来转动连接螺旋桨的金属杆。 令金属杆带动螺旋桨旋转,产生风力。 这样的能量损耗更小,效率更高。同等符箓能提供的飞行时间也更长。” “这...” 李昂听得目瞪口呆,检查了一番那个金属机构。 澹台乐山与苏冯等人捣鼓出来的,确实很像是一台原始的往复活塞式发动机。 异界记忆中的往复活塞式发动机,能利用染料燃烧产生的热能,通过液体或气体的膨胀,推动活塞,将压力转换成旋转动能。 有了发动机,就意味着人力的解放,运输货物不再需要依赖畜力。 机车,铁路,车床,轮船,飞机,工厂... 李昂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碎片中的画面,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澹台博士苏博士你俩也太猛了一些吧,这就把发动机搞出来了? 异界记忆中对发动机诞生的意义与影响,有着充分的描述, 李昂平稳了一下心神,再次观察了一番,情绪逐渐恢复了稳定。 这台发动机确实有着往复活塞结构,不过并非全封闭, 而是在发动机底部气缸开有两个孔洞, 分别是进气孔和出气孔, 可利用风符吸引来的狂风,灌入发动机,推动活塞前后运动,将压力转换成旋转动能。 这样的发明创造虽然同样堪称开天辟地,但缺点嘛... “我们现在头疼的是,这种模仿前隋傀儡术的结构,其效率只比原来直接贴符箓高了一点点。” 理学博士苏冯挠头道:“风符吸引来的狂风,是会推动活塞。但绝大多数风力都在风室内部,内耗掉了。而且也不能控制风符自动关停,节约符力。” “也许...” 李昂犹豫说道:“有别的办法?”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装备 “别的办法?” 澹台乐山眉头微皱,追问道:“比如?” “换种物质来推动活塞怎么样?” 李昂说道:“比如中间隔着一层水,以风力推动水,水再压迫活塞,使其前后运动之类...” 他顿了一下,急忙补充道:“当然我也不是很懂,只是随意一说。” “以水为介质么...” 一众博士沉吟思索,讨论了起来。 “水难以压缩,也许可行。” “但要怎么控制水流在风力作用下飞溅?” “模仿制作大蒜素的那个转轮水泵行不行?” 见诸位博士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李昂默默松了口气。 和作为日常用品的肥皂、香皂、脱脂棉,以及作为药物的大蒜素不同,动力引擎一旦被发明出来,是会“吃人”的。 别的不说,单单用引擎做成高效率织机,就足以击垮男耕女织的小农家庭。 为了逐利而大规模改造的织丝工厂,更是会引发童工、强占土地、生产环境恶劣导致工人患上各类病症等问题。 但不推动动力引擎发展又不行,更高效率的机车、机床,能引发翻天覆地的变化,极大地提升生产力,改变虞国百姓的生活。 ‘还是看澹台乐山他们会怎么做吧。’ 李昂心底默默道,‘那个昭冥的鸦九,说的话语里,真话假话掺杂在一起,难以辨明。 但有一点他说对了,在没有学宫强力监管控制的情况下,工人的生存环境,未必要比自产自足的农民好多少。’ 异界记忆里,有关于工业时代初期,底层劳工生活的惨状历历在目。说是用血和泪染成也不为过。 话语权, 自己需要在学宫内部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和实际上的权力, 才能在动力引擎被正式发明时,作为学宫的一员,来保证其被用于正轨。 李昂暗自决定,要想引导、压制,乃至控制虞国官僚, 学宫司业的职位远远不够,至少得是祭酒,乃至山长... “一步步来吧,要是把装置做得太大,还得考虑航模整体重量,以及飞行效率的问题。” 澹台乐山摆了摆手,为这次讨论定下了基调,转头对李昂说道:“对了日升,你这次来是为了...”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 李昂从怀里拿出一张申请表,递给澹台乐山。 申请表的内容,是用十万贯的飞钱,以及之前李昂通过上课、考试、专利等途径积攒下的一千学分,请锻造工坊的工学博士帮忙锻造武器装备。 “嗯?” 澹台乐山接过申请表,与理学博士苏冯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学宫弟子是可以在课外时间,申请使用锻造工坊。 以正经理由使用学分的话,还可以消耗工坊里的材料,进行发明创造,或者请博士帮忙铸造物品。 不过,要看工学博士们有没有空,给不给面子。 一些特殊材料,光有学分也不行,得自己出钱购买,还得考虑给博士的劳务费用。 十万贯,加上一千学分,能打造相当不错的武器装备了。 “日升你这是打算外出游历,给自己弄一套装备了?” 苏冯笑道:“你一些快毕业的高年级师兄师姐,都未必开得起这样的价码。” “呃...反正以后也是要用到的,干脆一步到位。” 李昂随口编了个理由,他体内的墨丝,现阶段就有后天炼体武者级别的防御力,还没有死角, 但那是“百特曼”, “李昂”这一重身份,目前还是个身藏境的学宫新生,不能表现出超过这一层次的实力。所以要用装备道具为掩护。 “嗯,也好。” 苏冯点了点头,“大蒜素的推广使用还离不开你,你防身手段多些,我们也能放心。 这个价位锻造出的装备,够用到巡云境了。” 澹台乐山平时负责锻造工坊的管理,今天刚好他在,三两下就办好了使用锻造工坊的手续,并愿意亲自帮李昂锻造装备。 “多谢澹台司业。” 李昂诚恳说道,修士一旦到达烛霄境界,可以做到每时每刻都在本能地修炼。 耗费灵力干别的事情,等同于拖慢自己的修行进度。 就算是嗜财如奚阳羽,平时也不会轻易出手——得加钱,加很多很多钱。 “好说,哪怕是看在疟疾防治的事情上,这忙我也要帮。” 澹台乐山的亲属早年间有不少都死在了疟疾上,现在防治疟疾有了有效方略,对于李昂态度相当友善,笑着挥了挥手,从一旁的架子上隔空取下了几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李昂。 这些册子记录的,都是以前锻造工坊生产过的装备道具。 从弓弩、甲胄,到刀剑马槊,一应俱全。 还有不同道途修士,在听雨境以后才会使用到的特殊装备。 比如符师会用到的无符纸绘符装置, 念师会用到的念线,机巧傀儡, 术师会用到的各类法器等等。 这些锻造图纸流传出去,能在非学宫修士中,引发流血争夺。而学宫弟子,只需要付出学分和钱财的代价,就能直接获得成品。 苏冯博士见李昂认真翻阅起了图册,笑着说道:“你现在还在身藏境,飞剑什么的威力有限,还是优先锻造贴身软甲,和简易使用的弓弩比较好。 可以看看卷一第一百三十四页,一百六十九页,一百八十页, 卷三第二百十一页,二百二十七页...” 李昂按照苏冯的提示,翻动图册,看到了几张软甲和弓弩的示意图,眼前一亮,“就要这两件好了,可以吗?” “我看看。” 苏冯接过图册,一挑眉梢,“鼍龙甲、机巧弩?” 鼍龙甲,是用鼍龙妖物内侧皮革(也就是当初学宫复试用到的特殊材料)制成的贴身皮甲,防护性能优异,可以覆盖手臂、腋下等部位,而且不影响自由活动。 灵机弩,则是小型袖弩,平时可以折叠起来隐藏袖子之下,使用时一抖手腕,就能将弓弩延展而出。 是西荆刺客惯用的刺杀类武器,染有许多修士的鲜血。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志愿 “工坊仓库里有相应材料,可以打造。” 澹台乐山扫了眼图册,说道:“不过这两件,材料加工本费也才一半不到,再选点吧。” 为了防止学宫弟子铺张浪费,锻造工坊内部是有规定的,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多次申请。 不过对于李昂这个特殊的学生,稍微放宽点限制也没什么问题。 “好的。” 李昂精神一震,又选了几件装备道具。 鹰山爪——具有飞射、会拉功能的金属钩爪,可以攀登城墙、房顶。 三棱枪——手杖造型的短枪,注入灵力后可延展成长枪,具有一定的破除妖邪效果。 轻身靴——恒定轻身符效果,注入灵力即可使用。能加快奔跑速度,减轻脚步声。 三件东西里,轻身靴的价格最贵,三棱枪次之, 李昂算了算剩下的钱币和学分,最后再订制了两把山铜材质的小刀,把所有学分花完。 “选的东西不错,没有灵力总量的要求,可以从身藏境一直用到巡云。” 澹台乐山点了点头,让李昂后天来取。 有学宫身份就是方便,两天后李昂到锻造工坊领取了装备。 鼍龙甲、轻身靴能贴身穿戴, 短枪形态的三棱枪可以作为手杖,拿在手里, 灵机弩折叠以后,可以直接装在右手手腕,隐藏在袖子里面。 这么一来,“李昂”这一重身份的人身安全,也能得到保障。 准备好这一切后,李昂便回归到【学宫——长安城】的生活作息当中,等待着墨丝的嗅探再次触发,或者鸦九的联络。 时间很快过去,到了三月份,鸦九给的昭冥令牌都没有异动,山长也没外出归来。 “好吵啊外面。” 清晨,金城坊宅邸中,睡眼惺忪的柴柴打着哈欠,就着小菜喝着粥。 “是有点吵。” 李昂听着外面的嘈杂声响,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和往年一样,今年的学宫也是六月到八月正式开始入学考,而在此之前的四月到六月,则用来筛选出附和入学考条件的学子。 长安由于人口众多、临近学宫,每年出的学宫弟子也最多,所以才三月份,就开始了筛选。 各坊市的适龄儿童,缴纳一百文钱,参与数轮考试。经过重重筛选的过关者即可获得参与入学考的机会。 “听金城坊里的夫人小姐说,今年的参加考试热潮,比往年还强烈一些。” 柴柴想了想说道:“她们说也有少爷你的功劳呢。” “关我何事?” “少爷你当时不是灵脉不合格嘛,最后照样考上学宫,还是状元。所以以前那些觉得自家孩子没希望、决定不花冤枉钱的家长,今年都让子女参加考试了。” 柴翠翘说道:“现在长安城各家各户家长,教育子女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学学人家李日升。’” “感情我现在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李昂摇头吐槽道:“如果我写本书,取名《大虞考试人》, 或者《从穷乡僻壤考进学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或者《学宫:从开局签到州学开始》, 是不是也能成为畅销书啊?” 柴柴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应该可以吧。不过书名听上去感觉有点奇怪。” “哈。” 李昂笑了下,想到了什么“对了,我们现在的户籍已经迁到了长安县了吧。理论上你也有参加考试的资格哦,要去试一下吗?” “诶?” 柴柴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连忙摆手道:“我不行的,那些考试用的书我都没怎么读过,而且灵脉天赋估计也不够格。” 在民间广泛流传着这么一种观点,少年少女所拥有的先天灵脉越多,就越聪慧。 虽然这一观点至今也未得到有力证据证实,但并不妨碍许多民众这么想。 李昂无奈道:“你又不笨,就是懒得想事情。” “这不是有少爷你嘛。” 柴柴有些憨憨地笑了笑,她对自己的生活现状非常满意,有李昂,有带庭院花园的大房子,有公主朋友,每天吃穿不愁,逛街娱乐看剧听戏,惬意得很,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做出改变的必要。 人生圆满了属于是。 李昂语重心长教诲道:“你这个年纪怎么能安于现状呢,要像我一样胸怀大志。” “大痣?少爷你胸口什么时候长痣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才长痣呢。” 李昂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柴柴手感上佳的脸颊,后者傻呵呵地笑着,一脸“让我看教科书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表情。 “你啊。” 李昂对于混吃等死、提前步入退休生活的小女仆无可奈何,可能真的是自己太宠她了,家里没请其他侍女仆役,每天一部分的家务活还被李昂自己用念力做掉。 “嗯?” 李昂一挑眉梢,感觉柴柴的脸颊肉比以前多了一些,当即狐疑道:“你是不是比以前变胖了?” “嗯?!” 听到这话柴柴坐不住了,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惊愕地拿手托住自己脸颊揉了揉,又跑回卧室,对着镜子照了照。 透过卧室门缝,能看见她站在镜子前,忐忑不安地捏了捏肚子和大腿上的肉,表情变得有些迷惑。 难道是错觉? 李昂怀疑地眨了眨眼睛,朝夕相处,是感觉柴柴比以前胖了点... 等等。 李昂一拍脑门,差点忘了现在自己和柴柴的年龄。 原来不是变胖,而是正常的长身体。 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感觉两个人在洢州相依为命的日子就在昨天。 李昂感慨地叹了口气,心底突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哪怕是烛霄境修士,也逃脱不过岁月的收割,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自己想要让虞国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么... 算了,不想了。 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烛霄境修士,搬山填海,起石平山。但最后最能被世人记住姓名的,依旧是学宫那些改良了民间生产工艺的博士们。 但行好事吧。 嗡—— 李昂衣服手臂的袖口内侧传来一阵无声震动,他表情微变,将那块发出震动的昭冥令牌,从墨丝夹层中取出。 【今晚子初时辰,曲江池,挂着四红二白灯笼的青色画舫。带上你的药箱。鸦九】 令牌上的蝌蚪痕迹徐徐飘逸,自行拼凑在一起,显现出一行字迹。持续数十秒后,蝌蚪痕迹分崩离析,字迹消散不见。 终于来了。 李昂默默地将令牌收起,柴翠翘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看见李昂站着,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李昂微笑道:“我晚上会出去一下,处理点事情。”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市场(4K) 夜晚的长安,比白天更加绚烂。 雕饰精美的木制花灯悬挂于树杈枝头与飞檐之下,人群熙熙攘攘,天南海北的口音彼此交汇,这幅喧哗热闹的景象仿佛永远不会消散。 李昂行走在狭窄巷弄中,得益于今年年初竣工的长安水渠翻修工程,街道变得整洁干净了许多,看不见肆意横流的污水。 过修政坊,青龙坊,来到曲江池畔。 河上一如既往地停着诸多画舫,李昂沿着河流走了一阵,发现了一艘如昭冥令牌上所说的、悬挂有四红二白灯笼的船只。 其正停靠在岸边,从中传出阵阵丝竹欢笑与觥筹交错声。 李昂提了提肩上药箱,踏步登上船只。 船上的伙计见到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笑着躬身迎接道:“郎君这边走。” 李昂迈步走进船舱,舱室里摆放着两排桌子,几位士大夫和妖艳女子正欢笑着喝着酒,完全没有朝李昂方向投来视线。 咚—— 船夫用竹竿朝岸边撑了两下,画舫悄然滑入镜面般的江水,向着曲江池南侧驶去。 “这是你的伪装?” 画舫上欢声笑语依旧,那个原本忙前忙后的青年伙计,随手将毛巾塞进腰带里,双手叉腰语气平静地问李昂道。 “是。” 李昂点了下头,他在出门后进行了一系列伪装,包括穿增高鞋垫, 垫厚鼻梁,脸颊颧骨下方涂了阴影,看起来更加成熟立体,看起来更像是二十余岁的青年。 为了增强伪装效果,他还在鞋底放了两颗黄豆——这会被动改变他的行走姿势,用来骗过长安万年县里的不良人绰绰有余。 “化得不错。不过最好还是再戴上这个。” 鸦九语气的青年伙计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皮革面具丢给李昂,“我们要去鬼市一趟,戴上面具,省得被我师弟和鬼市里的人认出来。” 啪。 李昂接过皮革面具,仍是中年男子的脸,不过和上次使用的人脸不一样。 “你师弟?” 李昂给自己戴上面具,问道。 “我老师君迁子的另一个弟子。可以叫他乌获。” 鸦九淡淡说道:“这次我们和他一起行动。 你的身份,是拥有前隋宗门篱花谷部分传承的医师。” “哦。” 李昂点了点头,心思急转,什么叫【省得被我师弟认出来】,鸦九的师弟不知道李昂的真实身份么? 还是说鸦九拉他入伙、给他昭冥令牌,并没有经过君迁子的许可? 亦或者只是单纯的鸦九、乌获师兄弟之间相互厌憎,彼此看不顺眼? 而且,鸦九为什么要给自己安排个篱花谷医师的角色?还让自己带上药箱,难道是要医治什么人么... “另外,还有这个。” 鸦九从腰带锦囊里拿出一样东西,抛给李昂。 那是一块用金线系着的锥形利爪,漆黑透亮,在烛光照耀下反射着温润光泽。 有点像是摸金符。 “二级妖兽,连山鼠的爪子。” 鸦九说道:“恒定了掘穴术,注入灵力后使用,最多能释放三次。 由于是妖兽天赋,比巡云境修士释放出的掘穴术效果更强,给你保命用。 注意释放时机,如果在地下深处耗尽了次数,就会被活活困死在那里。” 这就是提前预支的报酬了? 掘穴术能够融化泥土,在地下穿行,必要时钻到地下就能救自己一命,还可以拿来远遁或者潜伏前进。确实是件不错的异化物——而且没有负面效果。 李昂在学宫藏书阁中看到过物品资料,朝鸦九点了点头,将连山鼠爪收进腰带上的锦囊里,“我要做什么?” 面前的画舫伙计,从墨丝的情绪感知来看,也不是鸦九的本体。 但对方既然能拿出二级异化物作为预付报酬,应该不会诓骗,或者为难自己。 “缝合伤口。” 伴随着鸦九的话语,画舫再次停靠在岸边。 沉重的啪嗒声在窗外响起, 一只染着污泥的长靴,登上了船板。 踏踏踏。 脚步声渐行渐近,一个有着浓密眉毛、古铜色皮肤的健硕青年,登上船只,向着舱室走来。 他表情懒散,右手伸进衣服敞开的怀里,挠着肌肉线条分明的腹肌,左手则提着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铁皮箱子。 “东西我带来了。” 名为乌获的青年将铁皮箱子随手丢在船舱地板上, 咚的一声,将坚固牢靠的舱室木板砸出肉眼可见的沉重凹陷。 先天武者。 李昂微不可察地咂了下嘴巴,鸦九和这个所谓的乌获,都有着巡云境级别的实力,也不知道二人在谋划着什么东西。 乌获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稍抬起头,看着沉默寡言的李昂,随口问鸦九道:“这就是你找来的医师?可靠么。” “比你可靠。” 鸦九淡淡回了一句,蹲在地上,打开了铁箱。 铁箱内壁刻着纷繁复杂的符文,铁箱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防撞防摔的稻草, 而稻草中间,则静静摆放着一截手臂。 李昂瞳孔微微收缩,箱子装着的手臂材质,非肉非金非木。 从手臂断裂面处开始,呈现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直至指尖部位转化为蜡黄色。 就像是整截手臂,自断裂面处开始石化一样。 “释醒僧的右臂...” 鸦九语气平淡,隔着一层白布,捡起稻草中的手臂,将其翻了个面。 断臂看上去坚固如同石塑,其手臂背面,有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 不是汉字或者西荆、南周所用字体,也不是学宫书籍上看到的任何一种文字。 释醒僧... 李昂心底一动,释醒是百年前的长安“高僧”,他出生于荆国与虞国的边境交汇小镇,三四岁时便显露出宿慧,被认为是先贤转世, 时任长安白马寺方丈的处明僧,专程将他带回白马寺,悉心教导。 释醒僧长相俊美,学识渊博,十三岁时就能在僧道辩论上,将各方对手辩得哑口无言。 十五岁时,就达到了巡云境,差点刷新了两百年前苏子的修行记录。 水墨丹青,丝竹声乐,乃至茶道、诗词、博物等,释醒僧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优秀。 以至于当时的学宫山长仇知白(也是现任山长连玄霄的老师),都想要破例收其为外门弟子。但是被释醒僧所拒绝。 理由则是“愿三辈事佛。” 按照正常流程发展下去,释醒僧将成为白马寺历史上最年轻的住持方丈。然而谁也没想道,他会从浩如烟海的佛经中,找出一本北凉时期的《大云经》,并对其重新注疏,编成《大云经疏》,献给圣后。 《大运经疏》中记载了女子当国王、并晋升为佛的故事,突出圣母神皇受命于佛陀、受命于昊天的主题,强烈暗示圣后应该改朝换代。 释醒僧的名声地位,以及圣后本人的默许乃至推波助澜,令《大云经疏》一经问世,便有大量善男信女和佛门僧众,主动上表请求抄写。 圣后对此乐见其成,下令各州府都要修建大云寺,以藏此经。最后结果就是虞国各地到处都是对圣后的歌颂赞扬,助圣后名正言顺登上皇位。 释醒僧因为首倡之功,事后得到了诸多封赏,包括爵位与紫袈裟。自此能名正言顺地进宫讲经——这一行为也被一些人怀疑他是圣后的面首。 往后十年,圣后对释醒僧荣宠有加,直到某天圣后突然下旨,以车裂之酷刑诛杀释醒,并将白马寺中的释醒弟子,也一并连诛。 圣后态度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后世有着诸多观点。有的人说是圣后厌憎佛门敛财无度,想要借释醒人头一用。 有的人说是释醒僧在读了一本剑仙留下来的书以后,像那位剑仙一样发了疯,向圣后提了虚妄妖言,令圣后惊惧莫名,急忙下令诛杀他。 还有的人说,释醒僧是佛陀转世,早就料到自己会死,只是借圣后的手,早返轮回而已。 无论哪种可能性,释醒僧被车裂而死,都是件极为诡异的事情——他修行天赋远超常人,十五岁就达到了巡云境,三十余岁而烛霄。 一个烛霄境强者,哪怕面对数名同等级对手,也不至于死得无声无息, 但释醒僧却偏偏束手就擒,任由圣后的人将他捆住,关押,车裂。死时脸上还带着慈祥微笑。 ‘释醒僧死于七十年前,其死因诡异,尸首与墓地也无人知晓。昭冥组织是怎么找到这条断臂的?断臂背面的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鸦九为什么说要我缝合伤口?难不成有人要移植释醒僧的断臂?维纳斯吗他是。’ 李昂心思急转,释醒僧一案疑窦重重,并且涉及到圣后的统治之谜,哪怕学宫中也没有太多资料——毕竟圣后当初能上位,和当时学宫山长仇知白保持中立态度有很大关系,放在现在并不多么光彩。 “衣服穿好。” 鸦九斜了乌获一眼,后者冷哼一声,懒散地将衣服扯好,躺在凳子上装作喝醉睡着, 李昂也扮演起画舫客人的角色,微笑着和鸦九的傀儡们觥筹交错。 画舫顺利经过了曲江池关口,驶出长安城,在河畔边停下。 鸦九的另外几名傀儡,已经准备好马车,在河畔处等待。 李昂和乌获各自登上马车,一路东行,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中树影憧憧,时不时传来一阵怪异鸟叫兽吼, 乌获见怪不怪地跳下马车,径直来到河边,轻描淡写地搬起一块一人高的巨石,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窟入口。 长安鬼市四通八达,说是狡兔千窟也不为过。 鸦九舍弃了其他傀儡,以画舫伙计的身份,提着装有释醒僧断裂手臂的铁箱,走下洞窟。 李昂紧随其后,乌获也在跳下洞窟后,将巨石搬回原处。 “跟我来。” 鸦九一撮手指,于指尖点燃微焰,沿着曲折河道,涉水而行。 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显然极为了解,经过几处拐角,翻过几道看似不可逾越的瀑布,前方的岩壁顶部高度陡然提升,空气不再沉闷,甚至还出现了隐隐约约的密集火光。 那是...真正的鬼市。 李昂的眼睛微微眯起,只见前方地势豁然开朗,岩壁顶部高达百米,河床宽逾十丈。 宽阔的河床,令暗河河水也不再暴躁狂涌,平静如同地上湖面。 河床两侧的地面,还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墙上插着一盏盏长明灯, 无数人影,在飘摇烛光下行走, 小贩们坐在由木材竹子搭建而成的低矮棚屋里,宛如长安两市的寻常商贩般叫卖着, 只不过... “羊魃肉,新鲜的羊魃肉哩——” “鳀鱼妖,千贯不二价。” “牛肝视肉,食之可明目!” 咚! 身高体壮的肉摊老板,一挥切肉刀,将三颗眼睛的羊首劈成两半, 旁边的羹汤掌柜,随手从满是毒蛇的笼子里,捏出一根花花绿绿的双头蛇,用匕首轻巧地割开蛇腹、挑出蛇胆,将蛇胆抛到开水中清洗一番后,再将其切成碎末,倒入羹中,做成蛇胆羹。 卖鸟兽的老板,一边吆喝着,一边用竹杖敲打着铁笼,令铁笼里关着的犬状妖兽高声吠叫,咳嗽般喷出一团晦暗火焰。 潮湿水汽,与香料气息、食物气味、鸟兽臭味等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味道。 整个鬼市拥挤嘈杂,混乱肮脏,却又透露着某种怪异的秩序——甚至还有一队穿着类似金吾卫盔甲、戴着鬼面的兵卒,沿着河道两侧巡逻,维持秩序。 这是和长安城、学宫截然不同的景象,李昂跟在鸦九后面,能隐约感觉到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修行者,修为或高或低。 许多人都戴着伪装用的面具, 那些不戴面具的,也用厚厚的蓑衣遮掩面庞,或者直接蓬头垢面,看不清原本长相。 “小郎君,要买花么?” 一个身型伛偻的老妇人,提着花篮朝鸦九走近过来,慢悠悠地抬起脸,露出一张一半衰老、一半稚嫩的面庞。 她的花篮中盛着一层黑土,从土中生长出的花朵颜色灰白,花瓣纤细舒展,传来阵阵芳香,十分讨喜。 但仔细一看,土壤中种植的哪里是什么花朵,分明是一只只干枯人手。而所谓的纤细花瓣,也不过是过度生长的狭长指甲。 “不用。” 鸦九表情冷淡地拒绝了对方,大踏步走过, 李昂经过老妇人时,朝花篮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轻声嘀咕道:“得了灰指甲,一个传染俩...”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莲花 鬼市并非位于水平平面,它由十数座瀑布、数十条河段、上百个大小溶洞共同组成, 且由于暗河的支流之间有高低差,整个鬼市被分为数层,有些地方必须走竹木楼梯或者潜水才能通行。 如果不熟悉地形,没有向导指引,很容易迷失在不见天日的暗河系统中,再也走不出去。 ‘难怪虞国朝廷和镇抚司怎么也打不掉这里的鬼市。地下暗河四通八达,密道无数。大军很难开进来,就算开进来,鬼市里的人也能迅速撤走,转移到其他暗河系统。’ 李昂左右张望着,心中稍有些惊讶,整座鬼市地形之复杂,堪比超巨型蚁穴。其容纳的人口可能有十数万,乃至数十万。俨然一副地下王国的样子。 被通缉的逃犯,为了购买违禁物品而来的修士,心怀不轨的外国间谍,利欲熏心的商人... 如果说长安是地上天国,那么鬼市就是长安城脏水污秽汇集之处。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乌获将双手抱在脑袋后面,抱怨道:“鬼市的人成天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鸦九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答道:“主食是苔藓,没眼睛的白化鱼,还有蚯蚓。少数人吃得起粮食。” “大宗粮食运不进来,所以只能吃这个?” 乌获啧啧道:“也亏他们吃得下去。” “人饿到了极点,什么都会吃的。” 鸦九淡淡说道,稍微加快脚步,拐过了一处拐角。 “嗯?” 李昂一挑眉梢,出现在前方的,不再是在前面河段看到的低矮棚屋,而是一座位于高处的、公正规整的别墅住宅。 宅邸外设有高耸院墙,墙壁上方埋有无数陶瓷碎片,用于防范盗匪。墙后还有数座了望箭塔,上面驻守着披坚执锐的士兵。 整个别墅所在的溶洞上方,悬挂着一面“人”字型的巨大遮雨棚,遮挡住溶洞滴落的水。 遮雨棚下面,还悬挂着一盏盏长明灯,始终保持照明。令别墅庄园看起来壮观而诡异。 踏踏踏。 两个长相一致、穿着短袍的光头大汉,从住宅两侧的阴影中走出,阴鸷地扫了眼鸦九三人。 “我是来找寇知安寇大郎的。” 鸦九神色如常,从怀中掏出一张信件,递给两名光头护卫。 光头护卫扫了一眼,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转过身去,示意鸦九等人跟上。 寇知安寇大郎? 李昂心底一动,这个名字在上次胜业坊的异变里出现过。当时书生、侏儒等四人,据说就是寇知安介绍给金部郎中槐睿的异人,帮槐睿解决异变。 当时李昂以为寇知安会是鬼市里的中介人之类,看这阵仗,其地位似乎还不低啊。 地头蛇? 似乎感觉到了李昂心底的疑惑,鸦九一弹手指,释放传音术,令声音在李昂耳畔响起。 “整个鬼市被十一个不同的势力瓜分。寇知安就是就是其中一个——他的父亲寇巫魁是烛霄境修士,不过已经好几年没在鬼市中露过面了。 考虑到寇家一直在被压迫,被侵占势力范围,而他从未出面。 他恐怕已经死了。或者最少也跌下了烛霄境。” 寇巫魁...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昂眼前一亮,他似乎听杨域这个长安本地人提起过。 当年圣后在位时,豢养了不少面首男宠,给他们诸多赏赐,乃至封官。一些面首侍宠而傲,肆意妄为,导致在神龙政变、李氏重掌朝政后,被严酷清算。 (一些学宫史学博士认为,圣后纵容面首是晚年昏聩,另一些则暗中评价此举是圣后的阳谋之举。故意纵容面首、男宠、佞臣等,推动他们胡作非为,从而挡在武氏族人前面吸引仇恨。等圣后百年之后让武氏不被牵连得太狠) 绝大部分面首都被李姓宗室诛杀乃至刺死,只有少数完全无辜或者不值得被清算的,才逃过一劫。 寇巫魁就是其中之一——他和山长连玄霄是同一时代的人,年轻时因为长相俊美而被圣后恩宠,甚至让圣后调用宫中资源助他修行。 神龙政变后,已经是巡云境修士的寇巫魁极为艰难地逃过了李姓宗室的追杀,并从此立誓,誓死要为圣后报仇,与李虞不共戴天。 ‘当年传说他刺杀了不少李姓宗室,以及在政变中出了大力的神龙功臣。随后便不知所踪。长安市民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这么多年一直躲在鬼市里面,还成了烛霄境。 嗯,某种意义上,几十年以来一直躲在地下鬼市里直到身死,确实是和李虞朝廷‘不共戴天’了。’ 李昂这么想着,跟在鸦九后边,走入别墅当中。 整座别墅和地上建筑没有多大区别,都有着大门、亭、中堂、后院等结构,后院还有假山花草。 不过应该是出于防潮目的,整座别墅的木材部分,都被石料所代替。 “跟具棺材似的。” 乌获撇嘴评价一句,前面领路的光头护卫立刻转过头来,阴冷地看了他一眼,背后隐隐浮现出豺狼虚影,正张着血盆大口,死死盯着乌获。 炼体武者的凶相。 乌获不屑地冷哼一声,双眼直视豺狼凶影那残忍阴鸷的双目,背后同样浮现出一团更加庞大的漆黑阴影,向着对方笼罩而去。 “别闹事。” 鸦九瞥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此时,从后院中也走出一位穿着华服的中年男子。 其身形高大魁梧,眼眶凹陷,鼻梁挺拔,看上去有胡人血统。 “寇淮安?” 鸦九眉头微皱,“寇二郎,你大哥呢。” “阁下就是猿叟先生介绍的贵客吧?” 名为寇淮安的寇二郎微笑道:“我大哥半月前有事去了趟荆国,现在寇家由我来管事。三位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 鸦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寇大临走时,有没有跟你交代过,一些残肢的去向。” “阁下说的可是那些佛蜕?” 寇淮安点点头,转身走进中堂,“三位跟我来。” 李昂跟着鸦九也走进中堂,只见寇淮安和手下交代了几句话,后者走进走廊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手上提着一个巨大木箱。 吱呀。 木箱打开后,里面盛放着一些或灰白色、或蜡黄色的肌肉骨骼碎片。 看起来就像是被打碎砸烂的人体模型标本一般。 寇淮安手掌一摊,说道:“我们从暗河中收集到的,全在这里了。” “...” 鸦九蹲在地上,检查了一番木箱里碎片的形状,站起身来,对李昂说道:“你来看一下,这些东西能不能拼凑起来。” “嗯?” 李昂稍有些惊诧,不过还是走上前去,翻检了一番。 箱子里的碎片,像是石像残片般坚硬,不过断裂面处,有着清晰可见的肌肉和骨骼纹路。 肱二头肌,肱三头肌,斜方肌,三角肌... 肱骨,肩胛骨,肋骨,锁骨... 李昂没花多少功夫,就将这些碎片重新摆放到了各自位置,隐约拼凑出一个人上半身的轮廓。 只不过缺少脑袋和左臂。 “东西都在这里么?” 鸦九抬头看向寇淮安,后者一脸无辜地摊了下手掌,“我们就只捞到这些。阁下如果还想要的话,可以去找别家——最早捞出残肢的那些鬼市市民,也许已经把东西在别家那里出掉了。” “...” 鸦九闻言点了点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筹码般的圆形精金货币,放在桌上。 这种类似筹码的货币,在鬼市内部通用, 不过外面交易使用的都是铜质筹码,这种精金材质的筹码应该要贵很多。 见到金币的寇淮安点了点头,一挥手掌,让手下的人收起货币,“三位还要看看别的东西么,我这里有...” “不比了,寇二郎保重,就此别过。” 鸦九语气平稳,将地上木箱提起,丢给一旁看戏的乌获。雷厉风行地朝庭院外走去。 刚刚找到点识别骨骼手感的李昂眨了眨眼睛,也跟了上去。 从寇家宅邸走出后,鸦九一直保持沉默,沿着暗河七拐八拐,来到鬼市中一间僻静棚屋、 他将两个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对李昂说道:“你能用线把这些零部件缝合在一起吗?” “能是能。” 李昂点了下头,“不过这里的零部件不足,肯定会有残缺。” “没事,有残缺才正常。” 鸦九从腰带锦囊上解下一个陶瓷瓶子,从中倒出一些猩红液体,淋在两个箱子中的碎片上。 呲—— 碎片升腾起一股烟雾,所有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膨胀,变得充盈饱满,宛如人形雕像。 “缝吧。” 鸦九重新盖上陶瓷瓶盖,李昂眉头深深皱起,还是打开药箱,戴上手套,用桑白皮线将所有碎片按照正常人体的轮廓,重新排列,逐一缝合。 很快,碎片便逐渐成形,构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上半身。 加上铁箱子里的右臂,就只剩下左臂、脑袋,还有下半身了。 “我的部分干完了。” 李昂站起身来,释放术法,将布质手套直接焚毁,转头对鸦九说道:“我可以走了吧?” “...” 鸦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李昂话语,而是看着那具缺少了左臂、脑袋、下半身的残躯,念诵起了晦涩难懂的语言。 “太一守尸,三魂营骨...七魄卫肉,胎灵录气...所谓太阴练形。” 伴随着鸦九的念诵,残躯背面逐渐浮现出和原先右臂一样的密密麻麻黑色文字。 整个残躯“活”了过来, 右臂扭曲摇晃着,撑住铁箱里铺着的稻草,托起无头的上半身直立于铁箱内,朝向鸦九三人。 沙—— 无头尸首的右臂,轻轻悬停于腹部前方,手指中指扣住大拇指的指关节,其余三指翘起,比划出一个禅宗当中的莲花手势。 清净自在,花开见佛。 (还有一章,比较晚,不用等)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螳螂 看着凭空活过来、并且摆出禅宗莲花手势的无首佛身,乌获下意识地倒退半步,脸色难看至极。 ‘死者复活?不,绝对不可能。’ 李昂同样后退数步,凝视着那具散发出慈祥气息的无首佛身。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颖悟绝伦的修士,尝试过突破寿元极限,活得更久。 无论是吞服丹药,修行特殊功法, 还是躲在洞天福地整天呼吸灵气, 最终都难逃天人五衰,身躯逐渐衰老迟钝,化为黄土。 就算是走魔道的路子,掠夺生灵血气为己用,也无法克服这一点。 ‘不管此刻活动起来的佛身是什么,都不会是释醒僧本人。’ 李昂心底微定,只见那具无首佛身结束了莲花手印,伸出食指,斜斜指向地下。 “按照指引走。” 鸦九先释放念力,将无首佛身悬空托起, 再朝周围释放隔音术,并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和李昂一样的连山鼠爪,将地面泥土融化,形成斜向下的、一人高的隧道。 鸦九率先踏入隧道当中,沿途连续启用了好几张符箓。 能阻挡隧道泥水滴落的避水符, 保持周围有充足空气的悬气符, 检测前方有无巨石挡路的探路符等等。 李昂提着药箱跟在鸦九后面,用右手捏住左手手腕,按照脉搏次数进行计时。 十分钟时,三人大约向下沉降了四百米,接触到了第一条地下暗河,沿着暗河系统向下走了一百米,发现无路可去后,再次使用连山鼠爪,向下沉降。 无首佛身的手势,沿途不断以缓慢速度改变着手指朝向的角度。 这一次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隧道里的空气变得浑浊不堪时,无首佛身终于彻底抬起了手臂,平指向前方。 鸦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连山鼠爪挖开了前方泥土。 轰。 伴随着泥浆化的沙土向前涌去摊开,一股带着略微腐朽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鸦九丢出四张符箓,徐徐点燃,照亮周围环境。 李昂微眯双眼,出现在前方的,是一片被河流一分为二的广阔平台。中间地面铺着整齐石砖,周围地势逐渐升高,分为一层一层。 整个溶洞共有九层,每一层都摆放着栩栩如生的石质灰白佛像。 那些佛像或坐,或立,或喜,或悲。颜色材质类似于那座无首佛身,全都面朝向平台中间——那里有一座小型的河心岛, 岛上的基座当中,放着半尊灰白佛像——他盘腿坐下,只留着下半身。 看断裂面处的形状,正是鸦九手中的那一具。 李昂眉头皱起,他能清楚感觉到,体内墨丝蠢蠢欲动。 那种当时在胜业坊里,墨丝被青黑石像所吸引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 “净念宗的浮屠佛塔。” 鸦九眯起眼睛,见李昂皱起眉头,随口解释道:“净念宗也是前隋宗门,势力一度是禅宗魁首,经常为为隋帝讲经。 那位释醒僧,传说就是净念宗某位先贤的转世。” 李昂读过学宫资料,知道净念宗在前隋历史上的地位,问道:“他是净念宗的人?” “是也不是。” 鸦九习惯性地说了一句,“净念宗在隋末被数家宗门联手剿灭,释醒僧大概率是机缘巧合,获得了部分来自净念宗的典籍。 修行古法之余,顺势找到了这处存放净念宗僧人舍利佛蜕的浮屠佛塔。” 浮屠佛塔也被称为方坟、圆冢,是供奉舍利、经卷或法物的建筑。 “哦。” 李昂点了点头,“所以你是要用释醒僧的身躯指路,找到这里,搜集这里的宝物么?” “宝物?” 鸦九还没回答,一旁的乌获就冷笑道:“净念宗的僧侣都在隋末被杀光了,整个地表宗门建筑被夷为平地。这里都是些圆寂的肉身佛,哪还有宝物。 真正的宝物,反而是释醒僧本人。 他才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净念宗隐秘的人。” “你们要复活他?” 李昂扫了眼前方平台那座只剩下半身的石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残缺佛像的周围是河流,想必是因为石像年久失修,在风力作用下侵蚀破碎,掉入暗河。通过机缘巧合的方式,被鬼市渔民捞出,并拍卖给鸦九等人。 “复活?不不不,那违反常理了。首先包括昊天掌教和学宫山长在内,没人能永生不死。 其次石像还缺了最关键的脑袋,” 乌获摇了摇头,拉长了声音道:“何况,我们还有朋友在场...”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乌获便蹬踏地面,身形如电射般蹿出,一掌拍中原先的黑暗处, 从中纠扯出了一道穿着黑袍、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的低矮人影。 低矮人影还欲反抗,双掌合十,集中意念,令腰侧长剑自行飞出,劈向乌获。 然而乌获背后虚影汹汹燃烧,清晰浮现出九头鬼车的凶相, 鬼车的九个脑袋共同凝视,令对方胆战心惊,身躯僵直,完全无法继控制飞剑。 乌获牢牢掐住对方脖颈,随手扯下其面具,看了眼对方脸颊一侧的纹身,冷笑着加大手上力度。 “住手。” 溶洞的另一侧,响起青年声音。 一群穿着黑袍、戴着鬼面的人,踏步走来,在乌获前方百米处站定。 “跟着我们来的吧?” 乌获稍稍松开对黑袍人脖颈的束缚,随意道:“我就知道,不朽不坏不烂的佛身,这么异常的东西必然会引起有心人士的窥探与调查。 而佛像缺了如此之多,肯定是有鬼市市民,将其余佛身零部件卖给了别人。 你们作为另一方买家,知道佛身含有价值,却不知如何使用,只好暗中观察、追踪。 所以,我才会在鬼市里,主动买了份吃的,让你们能够寻着气味跟过来——你们跟着我们,想要得到完整的佛身,弄清楚它的用处。 而我的目的,同样是杀光你们,再得到你们的那一块佛身零部件。” 螳螂捕蝉,蝉也在算计着螳螂。 看似粗犷实则心细的乌获,一脸无所谓表情,一副已经吃定了对方的模样, 一位黑袍人忍不住厉声叱责道:“你知道我们是谁么?我身边这位是魔门净世明炎之少主...” “早就闻出来了。自称魔门,自诩前隋上百家魔道宗门的幸存者与继承者。实际上只是群报团取暖的可怜虫而已。” 乌获手掌稍一用力,将手上提着的黑袍人脖颈掐碎,随手松开尸体,踏步向所谓的魔门少主走去。 咔嚓咔嚓。 乌获扭着脖子,嘴角扬起一抹狞笑,“你们想怎么死?” “...” 李昂皱着眉头,望了眼那边的情况,小声对鸦九道:“你不过去帮忙么?” “让他多玩会,我们先把释醒僧的佛蜕放在基座上吧。” 鸦九同样也没有把追踪而来的这群人放在心上,在经过虞初和圣后时期的反复打击后,虞国的魔教受创严重,只剩大猫小猫三两只,愿不服前隋时期的嚣张霸道。 更像是一群修行魔道功法的失意者,组成的松散同盟。 一支一派,都可以在内部炮制出自己的圣子圣女之类。没什么含金量。 事实也正如鸦九说的那样, 乌获彻底开启背后的九头鬼车凶相,整个人膨胀了两圈,随手一拍就能将术法效果拍散,一绞就能将飞剑拧成麻花。 那群自称魔门净世明炎的人,在乌获面前靠着精妙配合,艰难抵抗, 其少主在侍卫的保护下,咬紧牙关,捏着一个长命锁造型的异化物,犹豫不决。 “少主,启动净世明炎吧!” 一位魔门老者须发皆张,双臂交叉于身前,抵挡住乌获砸下来的一拳,脸色不由自主地涨红,手臂皮肤渗出一层血珠。 净世明炎少主脸上终于露出坚毅表情,刚要掰碎长命锁, 刚才那位魔门老者的脑袋却突然炸裂开来,溅了乌获一身红白之物。 “什...” 不止是魔门众人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乌获本人同样惊诧,刚才不是他打爆对方的脑袋。 那又是谁? 砰!砰!砰! 沉闷响声接连响起,魔门数人被强大而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拍到墙上或者地上,像挤压水果一般挤爆。 包括那位魔门少主,也被无形力量攥起,举至空中。手指疯狂轻点着长命锁,却怎么也无法脱离束缚,将其摧毁。 吱呀,吱呀。 伴随着木质轮毂转动所发出的沙哑声响,一群人影出现在火光之下。 寇府护卫,寇淮安本人,以及坐在他推着的轮椅当中的耄耋老者。 寇巫魁。 这位曾经的烛霄境念师,确实像鸦九猜测得那样,状态极差。 脸色苍白,满脸皱纹,眼帘低垂,眼眸呆滞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般。 其十指的背面,各插着三根金针,像是需要长期针灸才能维持活动的病重患者一般。 但他的力量,却实打实地存在。 寇淮安轻轻捏住他父亲寇巫魁手指指背的金针,向前拨动了一下。 砰! 寇巫魁那衰朽身躯中涌出浩然磅礴的念力,沛然巨力轰在乌获胸口,将他掀飞出去,直接嵌进墙中。 “又见面了,三位。” 像是操控玩具般,摆弄着自己父亲、令其释放念力的寇淮安抬起头来,朝着鸦九和李昂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长命 寇淮安... 鸦九嘴唇微抿,下到这处净念宗佛塔的时候,他一直在用传声术,和乌获沟通。 他们知道会有先前得到佛蜕的鬼市中人,暗中跟踪, 但寇淮安也参与了进来,还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形式出现... 鸦九沉声问寇淮安道:“你知道这具佛身的作用?” 鸦九、乌获等人在外行走的伪装身份之一,是鬼市某位资历极高的前辈的弟子。 如果寇淮安不知道这具佛身的真实作用,绝不可能冒着被报复的风险,干出这种黑吃黑的事情。 “阁下,天下间的聪明人不是只有你一个。” 寇淮安摇头道:“最先从暗河中发现佛身残躯的人是我, 研究残躯、发现残躯属于释醒僧的,也是我。” “原来如此。” 鸦九点了点头,立刻想通了寇淮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父亲寇巫魁和释醒僧是同一时代的人,知道释醒僧拥有净念宗传承的隐秘也不奇怪。 这么说,你知道残躯背后的文字记载了某种信息,为了能了解其详细含义,故意将一部分佛蜕售卖给对其感兴趣的魔门。 可惜,连魔门也不懂得如何破译。 所以你就又炮制出了【鬼市渔民从暗河里捞出佛蜕碎片】的假消息,引我们上钩。让我们这些懂得如何解译文字的人,替你找到这里。” “呵呵。” 寇淮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自顾自地朝寇巫魁指背上的金针伸手而去。 “等,等一下!” 被举在空中的魔门少主疾声喊道:“我的命灯在净世明炎总坛,你在这里杀了我,我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寇淮安无所谓道:“那又如何,你是和猿叟的这两位弟子同归于尽的,你爹就算要寻仇,也该找他才对。” “我能治好你父亲的病!” 魔门少主见状急忙喊道:“你寇家祖上,每一代都有人在中老年时就开始神志不清,哪怕修行到了高深境界也无济于事。看样子你父亲就是如此吧?我净世明炎有神丹妙药,能够治好他...” “天真!” 被嵌在墙上的乌获爆喝一声,阴沉道:“他可不是什么孝子贤孙。寇巫魁几年前就不在世人面前露面,寇家两兄弟如果想要治好他,早就满天下寻访名医了。 就算要为了在鬼市中保全寇家,不能宣布寇巫魁年老昏聩、神志不清的消息,也至少该暗中求医。 寇家什么动静都没有,足以证明他兄弟俩不想治好他们老子。 看到寇巫魁手背上的那些金针没有,他分明已经被做成了无智傀儡。” 魔门众人闻言一震,他们心绪震动倒不是因为寇淮安这么“孝顺”, 而是恐惧担忧自己的性命。 寇巫魁可是烛霄境,哪怕神智不清、被儿子当成低阶傀儡使用,十成本领未必能发挥出两层,但也仍是踏破巡云门槛的存在。 寇淮安竟然敢把这一秘密暴露出来,就证明了他压根没想放任何人活着离开这里。 都是在道上混了这么久的老手,魔门几人与乌获、鸦九对视一眼,双方通过目光接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合作,共同对抗寇淮安。 咚! 只听一身闷响,被磅礴念力压制在墙上的乌获,浑身肌肉再次膨胀,艰难对抗着寇巫魁本能释放的念力,终于抽出一条右腿,一脚踹出,将地上的石砖掀飞,砸向寇淮安。 “哼。” 寇淮安不闪不避,轻轻捻动其父亲手背上的金针,操控念力挡下了飞来碎石。 乌获借着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将自己从墙上“扣”了下来,全力催动背后凶相,令凶相本身缓缓下降,和他的整个身躯逐渐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战场一侧的鸦九也同样有所动作。他手掌一抖,食指指缝间凭空多出无数银针,朝天空一甩,银针便如光线般飞射出去,而后朝着寇淮安身边的人坠落。 寇淮安不闪不避,继续捻动金针,控制其父释放念力,形成一道无形墙壁,横在高空,拦截所有坠落下来的银针。 然而在他视角盲区处,几根银质长针以诡异角度,在那些魔门中人的周围爆炸开来。 扰动的灵气,令他们得以从寇淮安那里暂时脱离控制。 侥幸脱困的魔门少主刚一落地,就捏碎了属于自己的长命锁。 轰!! 以长命锁为中心,一道没有实质的碧绿火焰呈环形,向四周蔓延扩散。 那些碧绿火焰具有特殊魔力,寇巫魁释放出的念力,完全无法渗透到火环内部。 “不动明王火?” 寇淮安眼皮一跳,“魔门竟然会把这东西也交给你,看来他们真的很看好你。 只可惜,你今天注定要陨落于此。” 说罢啊,寇淮安便双手齐出,波动金针,释放念力。 三方就此战作一团,寇淮安与他所控制的寇巫魁,实力最强无疑。 随意一记念力轰暴,就能令地面炸裂,泥沙飞溅,山壁崩塌。擦之即伤,触之即死。 一个穿着坚韧甲胄的魔门护卫,躲闪时慢了一步,被念力扫中,整个人当场便被拧成了麻花。 甲胄碎片和血肉混杂在一起,宛如用锤子砸扁的生蚝。 魔门与乌获、鸦九不得不练手对抗,不断用攻击分散对方注意力,保护自己不被致命的念力冲击命中。 这就是烛霄境所拥有的实力么... 李昂望着残缺不全大厅地面。 一个神志不清、疑似患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八十余岁烛霄境低阶修士,在完全没有使用呼吸吐纳功法的情况下,依旧能对地形地貌造成这种程度的破坏力。 如果状态完好、神智清醒的话,单人摧毁一整座城镇的所有建筑,也不是什么难事.... 沙——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响,李昂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立刻高声叫到:“各位别打了!” 咚隆轰乓。 寇淮安、鸦九等人厮杀正酣,根本没人听到李昂的话语。 “我说,你们别打了!” 李昂加大音量,终于吸引了注意力。 咔啦咔啦—— 整座溶洞中放置的无数佛像,齐刷刷地震颤起来,表面浮现道道裂纹。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冷冻 咚! 一具维持着单脚独立姿势的佛像,其手臂处的陶瓷层炸裂开来,露出隐藏在佛像外壳之下的灰白色佛蜕身躯。 他,或者说它,将手臂伸出缺口,拍碎周围陶壳,将自己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宛如从蛋壳中新孵化出的、掌握不好平衡的鸡仔一般。佛蜕身躯刚踏出残破陶壳,便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它面无表情地双手撑地,缓缓爬起,像是在适应着自己的身躯。 咔嚓咔嚓 一具具惨白佛蜕从佛像中“破壳而出”,完全没有生命新生的奇迹圣洁,反而给人一种难以明说的恶心感。 众人下意识地停止了相互攻击,拿起武器朝向那些从壳中爬出来的诡异佛像。寇淮安微眯双眼,拉着寇巫魁的轮椅,缓缓后退。 最先破壳的佛像,攥了攥拳头,缓缓弯曲膝盖,陡然蹿出。 倏—— 众人只觉一道残影在眼前闪过,来不及做出应对, 一位站位稍微靠前的魔门中人低下头去,怔怔看着自己那被佛像一拳贯穿的胸膛。 灰白佛像缓缓收回染血拳头,捏爆了手中不断跳跃的心脏。 鲜血喷溅而出,仿佛某种信号,揭开了杀戮的序幕。 佛像依次活了过来,扑向视线范围内的人群。 惨叫与哀嚎响彻溶洞,断肢与鲜血在半空中飞扬。 李昂眼眸闪烁,目光凝聚在眼前异变的源头——释醒僧的尸首。 抱有同样想法的不止是他, 鸦九的十指微颤,从指尖延伸出的念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一般,擦着无数佛像的身周掠过,刺向位于原地的释醒僧尸首; 寇淮安也捻动金针,操控寇巫魁释放念力,轰向释醒僧; 然而无数佛像涌上前来,拦在释醒僧身前,以自身被轰烂为代价,为释醒僧挡住了攻击——其余佛像则拉着释醒僧的残躯身躯,向后退去。 只差一点。 寇淮安遗憾地咬紧牙关,扫视周围。 溶洞中的佛像已经苏醒了大半,他们带来的这群人正在逐一死去。 而那条由连山鼠爪开辟出的、通往上层的隧道出口,则被更多佛像所占据,来不及逃脱。 “聚在一起!” 情况紧急,寇淮安只好高喊一声,释放念力屏退周围涌上来的佛像,带着手下冲向魔门众人。 魔门少主手中的长命锁,正源源不断释放出碧绿色的不动明王火,形成半球形火罩。 那些诡异佛像仿佛畏惧火焰一般,在火环面前迟疑不定,给了魔门众人喘息机会。 见寇淮安带人赶来,魔门少主面露狰狞之色,极想用不动明王火烧了这群人,却在动手关头强行止住,放寇淮安等人以及乌获进入火罩避难。 李昂跟在鸦九后面,也躲入火环之中。回首望去,一半佛像围在火罩周围,没有任何感情的灰白面庞,在飘摇火光照耀下,时亮时暗。 而另一半佛像,则护着释醒僧的尸体,位于溶洞另一侧。 “开辟隧道的东西呢?” 寇淮安劈头盖脸地问鸦九道。 饶是以鸦九的城府,此刻也忍不住面庞微微扭曲,“你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出,还好意思问我?” 如果不是寇淮安突然出现,释醒僧的尸首绝不会失去控制。 鸦九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情绪,沉声道:“开辟隧道需要时间。你们给我护卫,我来开辟生路。” 说罢,他便拿出连山鼠爪,朝其中注入灵力,将鼠爪尖端抵住地面,释放异化物自带的掘穴融土术。 哗啦—— 泥土在融土术作用下,迅速融解成泥浆,然而向下没探几尺,就听“咚”的一声,遇上阻碍。 “刚玉?!” 鸦九面色微变,泥土之下的,是一层厚厚的刚玉地砖,连山鼠爪的融土效果根本无效。 “怎么会这样?”寇淮安同样变了脸色,刚玉是一种源于天竺的宝石矿物,硬度极高,通常被用来当做珠宝首饰和少数术法所用的施法材料。 作为禅宗的净念宗。推崇刚玉、使用刚玉作为佛塔地砖好礼节,但这也意味着,寇淮安等人没法通过挖掘地道逃出去。 难道要从穹顶逃脱? 寇淮安望了眼溶洞上方,那里高逾百丈,钟乳石林立,其中还有佛像游走攀爬。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寇淮安从牙缝中挤出疑问。 “净念宗僧侣的石化身。” 鸦九幽幽道:“净念宗沿袭天竺古禅宗,其高层相信,在凡人看不到的遥远天界,存在有昊天的对立面——象征着至暗至邪的魔王。 终有一天,魔王将率八十亿众,绝世间一切善,一切美,一切爱。摧毁佛法之根基,令万物凋零。 所以他们要广传佛经,证悟佛果,让世人修得清净,延缓魔王到来的时间。” 魔门少主与寇淮安等人目光一凝,他们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寇淮安说道:“我父亲提起过,净念宗讲究脱离恶世、往生极乐。 释醒僧正是因为向圣后进献有关于净念宗轮回之法的谗言,而被赐死。” “没错。净念宗的轮回之法,实际上就是把那些寿命将近的将死之人,封进佛像当中,封闭其五感六识,将呼吸、心跳、脉搏等降到最低。 时间久了,甚至会失去思考能力,能像石头一样,无知无觉间熬过漫长岁月。” 鸦九快速道:“净念宗认为,只要设计得够精巧,这种方法就能令人存活漫长时间。比如活过由魔王引起的灭世之灾, 让虔诚的佛子佛孙,在灾难后的新世界重新复活。 再不济也能让人活过百年、千年。 那时候再被唤醒,就跟重新轮回转世差不多。” 这算是玄幻版本的人体冷冻技术吗? 李昂微微咋舌,净念宗把人封进佛像里的做法,和异界记忆里的人体冷冻休眠技术差不多。 不过异界的人体冷冻,是将一些现阶段无法治愈的患者冷冻保存,直到未来医学进步到可以治愈这些疾病,再将患者激活,治愈疾病。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逃离 “但是净念宗从来没有成功过,他们这种方法,只会让自己和他人变成怪物。只是我没想到,过了三、四百年,这里的佛蜕还没腐烂,还能活过来。” 鸦九扫了眼火罩外,那些狰狞可怖的苍白佛蜕,突然眯起眼睛看向寇淮安和那位魔门少主,“你们算计释醒僧的佛蜕,不会是为了找‘往生之术’吧?” 魔门少主和寇淮安的脸色都有些难看,前者沉声说道:“我是来找净念宗秘宝的。” 寇淮安说道:“我也一样。” 还在嘴硬。你又不是美少女,学什么嘴硬啊。 李昂光看寇家众人的脸色,就知道他们的想法了。 按照寇巫魁的症状,寇家很可能有遗传型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寇淮安为了自己的将来,才要冒着得罪魔门和那位所谓的“猿叟”的风险,玩这出黄雀在后的戏码。 “等等。” 寇淮安似乎想到了什么,盯着鸦九问道:“你事先知道净念宗的‘往生之术’没有效果,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也是来找净念宗秘宝的。” 鸦九面不改色,其余众人包括李昂在内,心头同时升起“撒谎”二字。 ‘释醒僧本人死时只是烛霄境低阶修士而已,可能还比不过君迁子。昭冥组织感兴趣的,应该是与释醒僧有关的净念宗。’ 李昂心思急转,却听耳畔传来鸦九的传音术声响,“连山鼠爪挖不穿刚玉,想要逃生只能杀出去。你有办法让寇巫魁恢复意识么?” 寇巫魁? 李昂立刻明白了鸦九的意思。 这群人里,拥有烛霄境界的寇巫魁无疑是最强的,哪怕他已经病重痴傻了数年,只要恢复一点理智,能够发挥出烛霄境部分实力,众人也有生还希望。 只是,不可能。 李昂朝鸦九暗中摆了摆手,哪怕在医学高度发达的异界,重度的阿尔兹海默症也是无药可医。 没有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案,没有明确有效的药物,就像大脑里的橡皮擦一样,逐渐清除掉悲喜、记忆乃至爱的能力。 除非让李昂拥有查阅藏书阁一切资料、调用东君楼所有异化物的权限,再给他十几二十几年或者更久的时间, 说不定能在现有环境下,弄清楚阿尔兹海默症的病因机制,乃至治愈这种疾病。 又或者... 李昂心底一动,眼角余光扫过寇巫魁手背上的金针。 寇家的人如何父慈子孝暂且不提, 寇淮安明显是通过精金材质的念针,来控制已经失去意志的寇巫魁,释放念力。 这在学宫的课本上也有类似描述,一些境界高深的念师,能像操控木偶一样,控制特殊金属打造的大型傀儡。以傀儡对敌。 傀儡可以被操控,人也可以。 在一些古老的念师世家中,甚至用念术,控制死去已久的、血脉相连的家人。 如果寇淮安也是用的这种方法,那么也许...李昂也可以用墨丝来控制他人? 不是寇巫魁,而是那些佛蜕。 李昂望向远处,他能感觉到,在溶洞的另一边,传来一种激发了墨丝吞噬欲望的气息波动。 和胜业坊那次一样,不过要强烈十倍左右。 见李昂摆手否决,鸦九不免有些失望。李昂已经是人人称赞的名医,如果连他也没办法,那么可能真的不行。 鸦九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呲啦”一声。 一具佛蜕跃向不动明王火形成的火罩,整个身躯在接触到火罩的瞬间,直接爆燃起来,化为焦炭,摔在众人脚下。 第二具,第三具。 越来越多的佛蜕,如扑火飞蛾般,冲向火罩,令火罩表面不断激发波纹涟漪。 “同归于尽?” 鸦九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不,三、四百年过去,这些佛蜕恐怕早就没了意识,现在只是听命行事。 是释醒僧,是他要杀了我们。” 他扭头看向魔门少主和寇淮安,“你们身上带着释醒僧的其余零部件吧?把东西都拿出来。” 魔门少主明悟,立刻朝手下打了个手势,让下属从包裹中拿出一截断裂左臂, 而寇淮安则拿出一颗僧侣头颅。 看到那颗头颅后,周围佛蜕变得更加疯狂,悍不畏死地齐齐冲向碧绿火罩,爆燃成渣。 “让这些东西退开,不然我就毁了你的脑袋!” 鸦九手上捏着念针,悬在僧侣头颅的太阳穴位置,朝周围高喊。 然而这毫无用处,扑向不动明王火的佛蜕越来越多,整个碧绿火罩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坍塌。 鸦九咬紧牙关,不再犹豫,捏着念针刺向僧侣头颅。 呲! 念针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僧侣头颅,爆发出的念力,直接将一半颅骨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啊!” 前方佛蜕齐齐停下,异口同声地爆发出痛苦尖叫, 后方佛蜕则继续冲来,撞上不动明王火。 终于,魔门少主手中的长命锁,喷吐出断断续续的火焰,再也维持不住火罩。 防护消散了。 寇淮安眼眸中寒光一闪,控制寇巫魁释放强大念力,直接将魔门众人还有鸦九、乌获、李昂击飞出去,抛向溶洞其他方向。 这可不是他良心发现,要救其他人逃离,而是用这种方式,吸引满地佛蜕注意。 而寇淮安自己,则在寇巫魁念力庇护下,与寇家众人冲向最开始的那处斜向上隧道。 失重飞远,视线摇晃。 被烛霄境念力轰飞的李昂,靠着体内墨丝带来的扭矩,强行在半空中扭过身来,一脚蹬在一具扑来的佛蜕头顶,将它重重踹飞出去。 并借助反推力,直接攀住了溶洞岩壁上的凸起部分。 他的眼角余光,能看见快速逃离的寇家众人,以及被留下的魔门少主、鸦九乌获等人。 鸦九乌获也落在了溶洞另一侧的岩壁边缘, 乌获召唤凶相,一拳一个轰烂四面八方冲来的佛蜕。鸦九则拿出连山鼠爪,重新挖掘向上通道,快速逃生。 还有连山鼠爪! 李昂从怀中拿出那个先前鸦九给他的怪异鼠爪,有样学样,抵住岩壁,释放掘穴术,挖出了一条短窄隧道。 他冲进隧道之中,反手一拳打在隧道入口,令那里的土层坍塌,阻挡佛蜕怪物。再拿着连山鼠爪,一路向上挖掘,直到隐约听到暗河流水声。 差不多,是时候了。 李昂估量了一下时间,没有逃生,反而摘下脸上头套,在土穴隧道中露出了自己原本的面目。 沙—— 他轻攥拳头,释放灵力, 体内墨丝源源不断涌出,迅速覆盖周身,形成铠甲。 踏。 李昂在土穴隧道中调转身形,斜向下朝着溶洞俯冲而去。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暗莲 隧道内侧的尖锐石头刮擦过墨丝铠甲,发出刺耳噪音。 李昂微眯双眼,释放灵力,改变着墨丝的分布,使其表面变得光滑而椭圆,再次提升下坠速度。 眼看即将坠出隧道,他再次使用连山鼠爪,向着异化物波动最强烈的方向,融化岩石,并在最后一刻一脚踹出。 砰! 沉重岩板被重重踹飞,李昂如炮弹般坠出隧道。 此刻,鸦九与乌获已撤出溶洞,魔门众人也以爆破符箓作为掩护,跟在乌获后方逃离——为了能尽快逃走,他们还将所持有的释醒僧左臂也远远击飞,吸引佛蜕怪物们的注意力。 此刻,溶洞中只剩下佛蜕怪物以及被它们拱卫着的释醒僧。 “这是在...治疗?” 李昂在地上重重一踏,卸去惯性,面罩之下的眉头深深皱起。 那些佛蜕怪物,将释醒僧的上半身,重新放回到了基座之上,并且将掉落在地的左臂与破碎头颅,也重新黏合了回去。 如同复原完成的雕像一般,释醒僧缓缓睁开仅剩的右眼,双手在身前结成莲花手印,嘴角带笑,轻声呢喃道:“纳莫扒玛阿耶加...” 他的颂唱声仿佛具有某种魔力,所有佛蜕怪物齐齐低声吟唱起来,整个溶洞都在轻微震颤。 来不及思索,最前方的怪物们注意到了李昂的存在,停止颂唱,飞扑过来。 这些佛蜕每一个都相当于后天武者,且数量茫茫多,无痛无觉,悍不畏死。一旦被缠上,就算是巡云修士也得饮恨当场。 好在,李昂还有隐藏手段。 “业火——” 墨丝表面燃烧起耀眼的青色火焰,李昂张开双臂,将业火轰在地上,如水流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他在鬼市的最大收获,不是见到了许多书本上没有的异化物,而是吸收到了巨量的负面情绪。 鬼市深在地下,几十万背负罪孽之人,不见天日地苟活着。哪怕只是所有负面情绪中的一丁点,都足以令墨丝的【业火槽】充满。 轰轰轰轰—— 青色业火向着四周扩散。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佛蜕,在被青色火焰沾染到后,立刻燃烧起来, 纷纷在地上嚎叫翻滚,继而将更多的业火传播出去。 溶洞原本“宁静祥和”的氛围被瞬间打破,释醒僧移动双眼,看向溶洞一侧奔踏而来的李昂。 释醒僧,或者说曾经是释醒僧的存在,稍稍改变了手上的莲花印记, 周围的佛蜕,立刻像接到了指令一般,冲刺撞向李昂。宁肯被业火吞噬,也要将其拦下。 面对如此多的怪物舍命冲撞, 李昂启用长靴的恒定轻身术,弯曲膝盖,高高跃起, 在空中抽出隐藏在墨丝之下的短杖,注入灵力,将其转化为三棱枪形态,一枪刺穿一具跃空佛蜕的头颅,将其尸首横扫出去,撞向另一具扑过来的佛蜕。 自身则借着反向作用力,掠过释醒僧的头顶上方。 就是现在。 李昂眼眸闪过一道精光,左手向前一甩,手臂上的墨丝铠甲自动掀开,露出隐藏在其下的钩爪。 砰! 钩爪激发射出,正中释醒僧下方的石台基座,抓住了那件一直吸引着墨丝的东西——一朵生长在石板里的暗色莲花。 哗啦啦—— 机关匣里的钢索卷动收缩,拉动钩爪收回,带着那朵暗色莲花以及下方石板,回到李昂手中。 拿到了。 李昂看也不看,直接用墨丝包裹住暗色莲花与石板,再次发射钩爪,命中溶洞穹顶,整个人向前摆荡出一段距离,落在了岩壁上。 他握持连山鼠爪刺向岩壁,坚固岩石在异化物的作用下登时融化消解,开辟出一条隧道。 李昂闪身遁入隧道之中,极力催动灵力,融化前方泥土。 然而黑莲失窃,溶洞中的佛蜕怪物如同发了疯一般涌向岩壁。 哪怕李昂已经用连山鼠爪重新封上了隧道入口,它们也在用爪子刨,用牙咬,将山岩重新挖掘开来。 成百上千的佛蜕怪物齐齐动工,所发出的轰鸣开凿声无比响亮,哪怕极上方的鬼市也能听见。 李昂不敢耽误,一边用连山鼠爪继续向上挖掘,一边扫视隧道内壁,搜寻湿润水汽的方位。 找到了! 终于,一股浑浊泥水从隧道上方涌了下来,这是来自地下暗河里的水。 李昂眼前一亮,加大连山鼠爪的工作效率,开凿Y字形缺口, 同时改变墨丝形态,罩住周身所有区域,不剩一丝死角,并且在头部预留出了呼吸区域。 噗—— 伴随着隧道打穿厚厚岩层,万钧暗河河水奔腾着涌入隧道。 李昂将身形紧紧贴在隧道的“Y”字形缺口内侧,呼吸着面罩中的剩余空气,看着河水冲向那些沿着隧道攀爬上来的无数佛蜕。 佛蜕怪物们尖叫着,嘶吼着,任凭他们数量众多,悍不畏死,却也无法抵挡这万钧河水的冲击力,全部被冲下隧道,再次坠回溶洞之中。 怎么有种冲水马桶的既视感... 李昂摇了摇头,将莫名其妙的思绪甩出脑海,继续用连山鼠爪,绕过暗河河床,向上挖掘。 地下昏暗无光,还好能用重力来确定方位,用脉搏确认时间。 当李昂钻出地表时,天色已然蒙蒙亮,周围绿树成荫,鸟鸣阵阵,天空中朝霞云彩掩映,晨风和煦。 “可算是出来了。” 李昂吐出一口浊气,收回墨丝,用连山鼠爪重新封好隧道洞口,稍微整理了下仪容衣衫,踏步走出林间,来到乡路上。 道路,人烟,商队。 李昂很快弄清楚了此地方位,不过他并没有急着返回长安城,而是先找了一处僻静林地,拿出了那朵生长在石板里的暗色莲花。 冒着风险重返溶洞,在状态诡异、疑似即将复苏的释醒僧和一众佛蜕怪物眼皮底下,盗走的这朵暗色莲花,给墨丝的吸引力是那具青黑石像的十倍。 吞噬青黑石像后,墨丝拥有了吸收负面情绪、释放业火的能力。 而这朵莲花... “嗯?” 李昂眉头微皱,手指指尖轻捻,将承载莲花的石板翻转过来。 其背面,刻着一大段文字。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司幽 【我是释醒,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李昂将石板翻转过来看到的第一句话,差点让他把石板丢掉。 “什么神秘复苏。” 他摇了摇头,继续沿着蝇头小楷看下去。 【我出生于显德二年的会州城临水镇,父亲名叫曲十二,母亲名叫蒋半梅,两人在镇上开了家成衣铺。 我比同龄孩童要早慧得多,三四岁便能抄写、背诵经卷。因为我会背家里放着的佛经,那些和尚就以为我有宿慧,把我带到长安白马寺。 在庙里的时光,说不上开心或者不开心。无论是禅宗讲义,还是术法、丹青、乐曲、茶道、诗词,我只需要看一遍就能学会,渐渐地也适应了他人的赞誉夸奖,或者嫉妒敌视。 我变得不在意外人的看法评价,内心澄清如同明镜,哪怕十三岁那年赢了僧道辩论,骑在马上游览长安城,也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十四岁那年,我父母终于来了趟长安,我难得地体会到了开心喜悦,出城迎接他们。但他们只是在僧侣们的拱卫下,忐忑谦卑地叫出了我的法号,释醒。 而不是我的本名。 曲白。 我和我的亲生父母间,都已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对于禅宗而言,佛子,是不应该有父母的。也不应该拥有兄弟姐妹。 从那以后,我的内心越来越古井无波。十四岁入听雨,十五岁而巡云,直至十八岁时,离烛霄境也只差最后薄薄的一张纸。 天下禅宗视我为未来希望,学宫山长愿意破例收我为徒,连久不过问尘世的昊天道门,也想让我去太皞山讲经。 可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已遗世独立,无悲无喜。 我微笑着轻抚信众的手掌,倾听他们的苦恼忧愁,给他们人生指引; 我为路旁饿死的流民流泪,号召僧道为灾民施粥,用巡云修为搭桥铺路; 我行走于世间,结交寺外的朋友。 听年轻士子抱怨科举考试的行卷风气,听吏员鄙夷靠着父辈余荫上位的长官,听娼妓诉苦鸨母千方百计克扣钱财,听农妇痛哭自己活活饿死的一双儿女... 我聆听、观察着世间种种,没有体会到佛经中说的‘三界无安,犹如火宅’,只是冥冥中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共同出演一幕庞大、杂乱、没有意义的戏剧。 既然是戏剧,自然不需要投入感情——我保持着这种想法,维系着自己在他人眼中应该充当的角色。 一个虔诚,聪慧,谦卑的佛子。 直到,她的出现。】 她? 李昂一挑眉梢,石板文字描述中的她,并非圣后,而是一个少女。 接下来的文字,有相当长的篇幅用来描写那个少女有多么美丽、聪颖、狡黠。宛如雪山上的白狐。 曲白或者说释醒僧,很快就被动摇了内心,愿意为其付出一切。 包括听从对方的安排,舍弃身为佛子的清誉,为圣后编纂那本《大云经疏》。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她从桥上走过。】 李昂看着石板上的文字,不禁揉了揉眉心,总觉得这段话有种熟悉的既视感。 “石板上没有说那个少女的名字,不过估计也是圣后的下属吧。甚至有可能是那位上官婉儿。” 李昂摇摇头,对释醒僧的爱情故事不感兴趣。他在意的,是有关净念宗的隐秘。 【我命中注定会遭遇劫难,所以故意让圣后杀了我,再将我的尸首埋在鬼市下方的净念宗佛塔之中。以期六十年后,以净念宗秘法复活,应对那场预言中的大劫】 六十年? 李昂眉头微皱,算算时间,今年刚好是释醒僧死后第六十年。难道这是他算好的? 不过预言中的劫难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就是我。由于净念宗秘法会将大部分记忆清除,所以我将有关于净念宗及预言的一切记忆分为三份,放在三个不同地点,等待你去取回。为了防止消息外泄,以下是具体位置,带上这朵黑莲去找吧。】 文字就此中断,接下来全是一些类似象形文字的图案。 “这是...古司幽文?” 李昂顿了一下,回忆起了在学宫藏书阁看到过的内容。传说在虞国北境,也有一个类似长安鬼市的暗河系统,并且其暗河规模更加庞大。 生活在暗河之中、顺水而居的部落,即为司幽民。 司幽族极少来到地上,民风民俗与地表迥异,最近的一次目击记录,还是在两晋时期一诗人意外坠入暗河,被司幽民所救。 此外就是两百年前,学宫博士于黄河沿岸发现的一堆刻有文字的巨型鱼骨。被认为是司幽族的物品。 李昂眯起双眼,由于司幽文字样本数量稀少,只收藏于东君楼中,他也不太确定这些象形文字是不是就是真的司幽文。 不过如果是,为什么释醒僧会用这种文字来传递信息?他不是说净念宗的复活秘法会清除大部分记忆么?怎么保证复活后的他,能记住这种文字? 李昂思索片刻,果断用墨丝将暗色莲花还有石板覆盖了起来,戴上鸦九给的面具,走出密林,向长安进发。 他不会再下溶洞去探个究竟, 首先释醒僧只在乎疑似上官婉儿的女子,对世间其他人没有真情实感, 其次他的半个脑袋都被鸦九炸掉了,这种状态下还能活过来的‘东西’,绝不是释醒僧本人。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向镇抚司提醒,鬼市下面出现了佛蜕怪物。 那些东西数量庞大,悍不畏死,每一个都相当于后天武者。要是杀进鬼市,甚至逃出地表,绝对会酿成灾难。 正当李昂混在人群、进入城门之际,从长安城里急匆匆驶出了数队镇抚司兵卒。领头的几个军官,之前在鉴月剧团异变的收尾环节里见过。 而他们的骑行方向,正是长安以东。 “这么快?” 李昂稍有些惊讶,心中默默道,“也对。以镇抚司的能力,在几十万人的鬼市里面安插眼线间谍,绰绰有余。这会儿肯定已经听到动静,收到了消息。” 有镇抚司帮忙处理净念宗佛塔,李昂放心了不少,戴着面具走进长安城中,七绕八绕回到了金城坊家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教师 “少爷你回来了?” 金城坊家里,柴柴刚起床,正打着哈欠,吃着早餐。 主食是青菜瘦肉粥, 配菜有咸菜,煮鸡蛋,酸馅(蔬菜包子), 小吃有油糍,酪樱桃(“酪”是未经风干的鲜奶酪,形状类似酸奶。酪樱桃即将酸奶浇在樱桃上),米锦花糕,酥蜜寒具(糖麻花)等等。 多亏了这段时间赚钱赚得狠,要不然还真养不起。 “嗯。” 回家的路上李昂就已经清理好了身上的灰尘,施施然走到锅前,给自己也盛了碗粥,淡定地坐在餐桌前喝着粥,听着金城坊街道上杂乱的镇抚司马蹄声。 “少爷昨晚玩得开心嘛?” 柴柴捧着碗,看着李昂精神矍铄的样子,突然酸溜溜地问道。 “呃?” 李昂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柴柴以为他昨晚出去到平康坊之类的地方玩了,当即正色说道:“还可以,不过我觉得过去长安城娱乐行业创造价值方式单一,用户黏性不强,各个项目短平快缺乏深入开发。 个人建议长安城娱乐行业应该打通信息屏障,创建行业新生态,聚焦用户感知赛道,通过差异化和颗粒度达到引爆点。在垂直领域采用复合打法形成持久收益,赋能客户用户创造价值。并通过加强基建投入,多种阵地相关产品完善经营价值链路,建立对外用户持久影响力。” “呃...” 柴柴听完李昂话语,停顿了良久,才大致明白过来李昂这番废话的大致含义,犹豫道:“少爷你是嫌平康坊没意思没乐子?” “可以这么说。” 李昂点了点头,异界记忆里繁华城市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可要比平康坊里的宴饮吟诗刺激多了。 “哦哦。” 柴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情莫名好了许多,稍微松了口气。 李昂见状,揉了揉柴柴的头发,在后者的抗议声中笑道:“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成天出去鬼混的人么?” “当然不是!只是...能少去最好。” 柴柴突然放轻了音量,小声道:“听说那地方总有人患上花柳病呢。” “嗯。” 李昂逐渐平复了笑容,他之前也听说过,焦成被盖棺定论的恶行之一,就是把那些染了花柳病、毁了容的女子暗中处理掉。 处理方式,自然是运往鬼市,收容在不见天日的棚屋里。考虑到某些花柳病的死亡率较高,那些女子的最终结局自然不言而喻。 少数人的风花雪月,果然是建立在骸骨之上啊。 李昂摇了摇头,虞国病坊制度刚刚革新,草创未就,还远没达到“医院”的程度,更不可能给广大市民进行大规模的体检、治疗。 依旧缺人、缺物、缺钱。 ‘可以试着编纂医学典籍,推广医理,逐渐将病坊改造成能够自负盈亏的医院。 但是这个工程太过浩大,单靠我一个人是肯定不行的,必须要有一个团队。’ 李昂默默想道,‘需要借助学宫的力量。’ 由于种种事迹,以及民间的以讹传讹,李昂在民间的声望蛮高的。 他发表在学宫刊物上的文章,经常会被士人、普通民众相互传阅。 比如长安城里流行的不喝生水,勤洗手,勤洗澡,秋冬季节戴口罩等等——有学宫信誉背书,他的文章不会让人以为这是对肥皂、香皂、脱脂棉的营销。 ‘难道向学宫申请开一门医学课,我自己来当老师,教授学宫弟子么?还是向朝廷申请,招收适龄的、没有接受过阴阳五行医理教育的识字儿童,重新培养...’ ———— 李昂在家里待了一整天,一边想着医院的事情,一边暗中观察街道上行色匆匆的镇抚司士兵。 他的预感准确,镇抚司一定发现了鬼市下面的大规模异变,并且调遣了相当多的力量去解决。 鬼市里面也有诸多修士,应该能挡住佛蜕怪物。 不过可惜,不知道复活后的‘释醒僧’有没有被镇抚司发现并抓捕归案。 ‘当时在溶洞的那群人里,只有鸦九知道我的身份,只要他不被抓,就不会牵连到我...’ 正当李昂思索之际,墨丝之下的昭冥令牌再一次震动起来。 他来到书房,取出令牌,上面蝌蚪图案自发凝聚成形,是鸦九发过来的文字。 【你回长安了?镇抚司暂时抓不到我,他们正在顺着线索查寇淮安和魔门的人。注意隐藏身份,再联系】 果然。 李昂默默收回了令牌。鸦九的银针术法,能够控制他人作为傀儡,令他可以有无数身份,在长安城各处都有眼线耳目,没那么好抓。 同时,鸦九也没怀疑到李昂,不知道李昂又以墨丝铠甲的形态,重返地宫,掠走了暗色莲花和释醒僧写给他自己的石板。 ‘以鸦九在溶洞里的说法,昭冥组织之所以会调查释醒僧,是对释醒僧背后的净念宗有兴趣。如果我想摆脱昭冥,甚至调查昭冥组织,也应该沿着这条线索去调查。’ 李昂顿了一下,唤醒墨丝,结成球状,将自己包裹进去。 墨丝能够隔绝灵气波动,他取出暗色莲花,放在手上来回端详。 暗色莲花精美细致,其花瓣表面有着许多模糊的花朵图案,看着有些像传说中的佛国净土。 而其材质柔软坚韧,不像活的植物,更像是某种标本,可以被轻易折叠压扁,并复原。 应该是某种异化物,但是往其中尝试性地注入灵力后,并没有多大反应。 李昂思索片刻,用纸张将暗色莲花压成薄片,再用墨丝覆盖,贴身保存。 整个过程中,墨丝依旧在传来极其想要吞噬黑莲的欲望,被李昂用灵力强行止住。 在去学宫藏书阁借阅书籍、弄清楚这朵黑莲是什么东西之前,李昂不会让墨丝直接吞噬掉它。 另外... 李昂微眯双眼,回想着鸦九在令牌上说的【你回长安了】这句话。 鸦九绝对在金城坊附近安插了眼线,这种被暗中窥视的感觉并不好。 得找个机会,在不被鸦九怀疑的情况下,锁定他安排在附近的傀儡才行。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环境(4K) “神龙二年,一支由学宫博士公孙临(同时也是我已经仙逝的老师)带领的船队,在无尽海上航行了三个月,由于误入风暴,最终整支船队漂流到一座海岛上。” 学宫监学楼里,理学博士苏冯正坐在讲桌边缘,以闲聊姿态给学生们上着课。 “当学宫博士、教习、弟子,以及虞国船员们从船上下来时,那座海岛上正在进行一场土着居民之间的屠杀。 一群总数为九百的皮肤呈褐色的利墨人(按他们自己语言中的称呼),乘坐独木舟跨海而来,拿着长矛、弓箭以及黑曜石材质的刀斧。 而他们的对手,则是海岛的原住民莫里奥人,其总人数为一千八。从人数来讲,莫里奥人占据优势,且四天以前他们就发现了逐渐登岛、在海岸边安营扎寨、一副好战姿态的利墨人。 如果海岛的原住民莫里奥人提早进行有效组织,坚固城镇防线,动员村民,那么他们是有可能击退入侵者的。 然而莫里奥人向来推崇以和平方式解决任何争端,在议事会上,他们共同同意不进行有敌意的反击,而是派出使者前往利墨人营地,打算与对方和平分享岛上丰富的自然资源。 使者在前往利墨人营地的路上,对方就发动了全面攻击。数天时间内,九百人的利墨人攻陷了城镇,残忍杀死了数以百计的莫里奥人,并将剩余的人变为奴隶或者储备粮。” 苏冯顿了一下,扫了眼台下的学子,说道:“这个故事的主旨不全是忘战必亡。 我的老师公孙临是位有理学精神的学者,他出面调停了海岛上的战争,或者说屠杀, 以巡云境修士的武力,勒令入侵的利墨人,释放原本住在海盗上的莫里奥人。 当然,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就像各位听闻的那样,几乎每几年岭南道就会传回学宫船队又新发现了几座海岛,以及海岛上的原住居民。” 讲台下的一些学子友善地笑了起来,李虞历代皇帝,完美继承了先祖好大喜功的特点,每年大型庆典上,都少不了番邦附庸国进献奇珍异宝的环节。 以前甚至还有某位海岛国王,在大明宫年度朝贡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当场上吐下泻的事情,被南周、西荆传为笑柄。 “当然,这场战争之所以如此特殊,是因为公孙临博士在调查后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利墨人和莫里奥人有着共同祖先。 他们的先祖,在五百年前从波利岛上乘坐独木舟出发,沿着洋流找到了一片群岛。在各个岛屿上分出了数支定居。 后来因为无尽海风向变化,造成鱼群迁移,那片群岛的海域被危险海兽占据,凡人再也无法出航。久而久之,各个岛屿之间的联系就此断绝。 利墨人分到的岛屿,面积更大,气候温和。由于海洋危险,他们被迫在岛上利用祖先留下的作物进行种植。人口增加,演化出了贵族、平民与奴隶——贵族占地割据,培养卫队,争夺有限农田。 而莫里奥人的岛屿,气候偏冷,无法种植先祖留下的作物种子,只好回归到采集浆果、狩猎野生动物的生活。 因此,他们没有专门从事手工艺的人,也没有军队、监狱、行政长官或者贵族、平民的分别。” “果然是蛮子。” 讲台下不知是谁低声吐槽了一句,苏冯没有受到影响,继续说道:“缺少大片农田,意味着人口存在限制。 公孙临博士根据岛上不同时期的坟墓判断,莫里奥人从未超过三千人,一直在一千到两千之间浮动。 如此少的人数,意味着经不起消耗。他们被迫学会和睦相处,遇到争端,总是协商解决,某种程度上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甚至为了减少人口以及潜在冲突,他们还会不生,或者杀死一些婴孩——就像以前学宫博士发现资源有限的老鼠也会这么做一样。 由于莫里奥人和利墨人的文字书写系统源于同一祖先,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公孙临博士可以根据文本资料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莫里奥人是采集捕猎部落,利墨人是农业部落,后者拥有更强力的领袖、组织,更先进的技术,更丰富的战争经验与更强的掠夺欲望。 所以这群仅仅分开了五百年的兄弟部落,在自然环境的影响下,于五百年时间内就演化成对方完全无法理解的部落形态。 并且在战争能力上,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以至于如果不是学宫船队以戏剧性的方式登场,莫里奥人将会被彻底屠杀殆尽。” 苏冯博士扫了眼台下若有所思的学子们,清了清嗓子说道:“当时还年轻的我,我的老师对我讲述完这个故事后,让我写一篇论文提交给他。 我尝试从多个角度进行过解读。 首先是对《道德经》小国寡民理论的反证。百姓自给自足、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天下无有兵灾是圣人的理想状态,只有自身拥有力量才能让他人停止战争,百姓停止纷乱。 其次是天生善良带来的限制。没有经历过战乱的莫里奥人,直至死前最后一刻,都希望对方能幡然醒悟,和平相处。 事实上,我们学宫以前也有这种争辩。 一些博士认为,应该永久停止对无尽海的探索。无尽海中妖兽环伺,无法理解、极度危险的异化物众多,一些海岛上也有土着部落诞生出了修行体系与中原迥异的修士。 如果无尽海的尽头,存在一个极度强盛、极度好战的修士王国怎么办? 他们同样也有着相当于烛霄境的修士,可能数量还要更多,甚至他们的修士不止是烛霄境。 也许他们也在反向探索无尽海, 也许当他们知晓我们的存在后,会不惜一切代价发兵攻打, 也许我们应该封闭自己,撤出无尽海,封锁海岸线,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并且消灭一切会带来灾祸的东西。” 苏冯摊了摊手,说道:“另外还有凡人人口与修行者的关系。 十万荒山与无尽海海岛上的例子都证明了,人数稀少的部落也可能产生强大的修行者。 但只有凡人人数足够多,才可能拥有大量的中坚修士,可以把修行的知识传承下去,而不是起起伏伏,一代不如一代。” “那苏冯博士,” 李乐菱举手问道:“你最后提交给公孙临博士的论文内容,是什么?” “这个嘛。” 苏冯微微一笑,说道:“环境决定一切。 是自然环境限制了莫里奥人无法耕种,被迫采集捕猎,进而限制了他们的人口上限, 决定了他们遇事协商解决,不懂战争的民风, 导致了他们缺少战争能力、差点被分开了五百年的‘兄弟’部落灭族。 在那篇论文的最后,我还尝试用环境决定的理论,来解释中原王朝的更迭。 每逢气温连年骤降,就会导致自然灾害密集,农作物减产, 中原王朝就会缺少容错空间,动荡频发,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全面崩溃,迎来乱世。 比如两汉,两晋南北朝。 就算是修士,在气候环境的伟力面前,也显得无比渺小——顾得了自己,顾不了茫茫多的百姓。 不过这也更显得我们学宫的重要与伟大。 学宫,就是要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乃至逆天改命,以技术来改造自然,令灾害对百姓而言不再那么恐怖。” 下课钟声响起,苏冯拍了下手掌,从讲台上跳了下来,一边收拾着上课资料,一边朝学子们吩咐道:“你们这堂课的作业,是根据我转述的有关于莫里奥人与利墨人的故事,以环境决定为主题,写一篇论文。 角度自选, 可以是为什么中原北境永远有游牧蛮族部落,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以是生存条件艰苦与修士诞生率之间的关联, 甚至可以是合理幻象,比如如果漫漫长冬降临,天下间下了一场持续十几年的雪,会发生什么。 要求至少五千字,不能使用骈文。可以去藏书阁多查查资料,下个月月初上交。” 一听到又要写长篇论文,教室里不禁响起了一片哀嚎, 教室后排的厉纬,更是一头栽在了课桌上——他实在是写不来论文, 上一篇国史文章,因为使用了类似“我家池头洗砚树,挨着我家洗砚池”、“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情况”的水论文技巧, 被教授国史的王温纶博士单独拿出来痛批,差点让厉纬社会性死亡。 另外,也别想要通过找人代写,或者“借鉴”以前学宫学子论文的方式,来蒙混过关。 首先学宫的课业风格,与天下间其他学院截然不同,不是学宫弟子根本写不来这种东西。 其次,学宫东君楼里,听说有种叫做“蠹仙”的昆虫形状异化物。 能够通过吞食书本,来永久记住书上的文字内容,并根据使用者需求,来重新吐出相关信息。 虽然不知道这【吐出相关信息】,具体是个什么操作, 但【蠹仙】确实被学宫博士用来当做备份的巨型图书馆,兼浏览检索器,兼论文查重工具。多个【蠹仙】并联在一起,还能形成名为【织网】的大型网络,传递资料,互通有无。 ‘蠹仙、织网,你罪大恶极!’ 李昂不用想就知道周围同窗心底的怨念,他自己倒无所谓写论文这种事情,异界记忆里写得实在是太多了。 “苏冯博士。” 李昂收起桌上课本,追上了走出教室的苏冯。 “哦,日升啊。” 苏冯笑道:“又要借书了?” “嗯。” 李昂点了下头,学宫藏书阁借出书籍,对于书籍种类,弟子的年龄、修为、成绩、学分、品行等都有要求。 普通新生很多书根本看不了,必须要有学宫博士亲自写的许可证,才能查阅某本或者某些书籍。 李昂和苏冯关系不错,经常找他要借书证明。 “这次是哪本?” 苏冯熟门熟路地从包裹里掏出表格,填写自己的名字,随口问道。 “三本,《南周方舆胜览》,《天竺地理志》,还有《中古禅宗的传承脉络与现存异化物详考》。” 李昂报了三本书的名字,正在签名的苏冯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怎么想起看南周、天竺地图和禅宗资料了?” “前段时间看长安城僧道辩论,觉得有个大和尚在胡说八道,有点不爽。” 李昂其实是想要查阅书籍,弄清楚那朵暗色莲花的来历与作用, 当即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面不改色地说道:“所以我想看看禅宗从天竺到南周,再到虞国的传播路径。” “哦哦。” 苏冯闻言露出了微笑,爽快地签好了名。他作为理学博士,也很看不惯那些榨取善男信女钱财的僧侣。 事实上,苏冯对僧道、摩尼教、景教等等一点好感都没有,平时对昊天道门也不甚虔诚的样子。 这也算是从公孙临博士,以及更早的理学一脉,流传下来的传统了。 顺带一提,苏冯博士虽然反感所有宗教,但每年长安城的僧道辩论,他是场场不落, 每当僧侣或者道士,有一方辩论陷入劣势时, 他就会伪装成路过民众,在台下拱火,引经据典来攻击优势一方,让辩论或者说争吵的气氛再激烈一点,并且乐此不疲。 如果和尚道士当场打起来,那他晚饭都能多吃几口。 可以说是非常有风格的乐子人了。 “哝,借书条。” 苏冯将表格递给李昂,随口说道:“对了日升,你下课时间天天在藏书阁看书,其实也不太好。 学宫弟子总是需要活动活动的,就算不喜欢兵击格斗,也可以踢踢蹴鞠,打打马球嘛。” “这...再说,再说。” 李昂笑着打了个哈哈,学宫的蹴鞠可不是简单的足球,要佩戴防护符箓,可以使用飞剑、念力、术法等,来攻击、阻碍对手,同时想办法进球。 是兼具智慧、策略、操作、团队协作的暴力游戏。 一群修士,在赛场上一边用飞剑暴砍对手,一边用特殊材料制成、怎么也踢不坏的球,时不时还有人吟唱禁咒,释放场地术法,召唤雷暴火雨... 那场面不要太乱。 李昂对这种暴力游戏不怎么感兴趣,但它确实是学宫里最流行的运动,参加比赛还可以加学分之类——厉纬最近的目标就是加入高年级的球队,以弥补他在常规课程上丢掉的学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观宙 学宫藏书馆的历史比整个虞朝还要悠久,漫步于高耸书架形成的走廊中,能清晰闻到一股古木、旧书的气味。 《中古禅宗的传承脉络与现存异化物详考》在...这里。 李昂将带有滑轮的梯子推到书架前,再登上踏步梯。 藏书阁收藏着天下各地的书籍,这些书的时间跨度巨大,种类丰富多样,无所不包。从对地方方言的考察,到某一种昆虫的习性, 从极西之地当地人讲给儿童的童话故事,到烛霄境修士临死前写下的功法心得。 学宫专门培养了数支分工不同的团队,有定期修缮维护古书的; 有去天下各地收集书籍,带回藏书阁的; 有专门鉴定管理书籍的——确认哪些书是落伍于时代,错误太多以至于没有价值。哪些书有价值,能给学生们阅读。哪些书价值巨大但太过危险,必须永久封存。 而介于“禁书”与“非禁书”定位中间的高风险书籍,都被藏书阁用铁锁铁链锁住,需要用钥匙才能开启。 李昂从怀里拿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打开铁锁,在低沉的锁链滑落声中,取出那本古籍,走下长梯。 得益于各个书架上恒定的扫尘符效果,古籍内外并没有太多灰尘。 李昂捧着包括《中古禅宗》在内几本书来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翻阅起了书页。 【佛并非佛,佛皆为人,】 书籍一开篇就让李昂挑起了眉梢,《中古禅宗》的作者是虞初的学宫先贤林良策,他曾走访天竺各地,收集了大量当地的神话、传说、寓言,结合对天竺各阶层的采访,以及禅宗历史实物,得出了结论—— 佛皆为人。 【悉达多为释迦族人,出生于迦毗罗卫城,其父名为首图驮那,意思是纯净的稻米,自称净饭王,仙人后裔。其母为摩诃摩耶,是邻国天臂城善觉王的长女。摩诃摩耶在悉达多出生七日后离世,悉达多由其姨母瞿昙弥抚养成人...】 书籍中详细描述了佛祖的出生,寻道,苦行,正觉等经历,认为悉达多和其他所谓的圣人先贤一样,都是普通人。是后天因缘际会,踏上修行道路,有了门徒传播他的理念,这才有了天竺佛教,以及佛教传入中原的后续历史。 李昂不置可否地继续翻页。圣人皆人的理念在学宫并非没有市场,一部分博士认为那些被神化的圣贤,本质都是强大的修行者。 包括被李虞皇室认为是祖先的老子,昊天道门的初代掌教(所谓昊天派往人间的第一个使者),以及作为华夏始祖的炎黄等等。 既然大家都是修行道路上的人,那就不需要投入到绝对的崇拜,只要怀有对前人的敬意即可。 当然,那些博士心里是这么想的,到了学宫举办昊天祭祀的时候,还是会穿着正式服饰去参加。 “如果让白马寺的大和尚们看到这本书里的内容,恐怕会气得脑淤血吧。” 李昂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 【...悉达多死后,其门徒于天竺各地传播其思想。但各门徒对于“四谛”、“八正道”和“十二因缘”等原始禅宗教义的理解各不相同,逐渐演化成各个教派。直至今日,各派别的差异巨大,再难讲清究竟是哪一支是绝对正统。但相对最正统的、传说中继承了悉达多最多思想精华的,仍是悉达多死后,五百阿罗汉于王舍城七叶窟共同编纂出佛陀的教法。即《阿含经》】 李昂知道《阿含经》是什么,那是原始禅宗与部派禅宗共同认可的根本经典、根本佛法,由众多小经组成。 【《阿含经》内容庞大,篇幅众多,其中一些由于战乱、转述差异、后人扭曲等缘故不再可靠,拼凑不出全貌。其中最令我在意的,是一本已经亡佚的,名为《观宙经》的经书。在各个天竺禅宗石窟壁画中,《观宙经》的名字都有出现,那些阿罗汉们,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诡异表情,编纂着这本传说中记载了悉达多晚年对天地事物感悟的书。】 【其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敬畏?亦或者...恐惧?】 【这令我大为好奇,佛陀入灭后,大弟子摩诃迦叶在叶波国闻佛灭而返回。由于佛生前没有留下任何着作,三个月后的夏季,在摩竭陀国之阿阇世王支援下,大迦叶遴选五百名硕学僧人,也就是五百阿罗汉,共同整理编纂佛的思想。】 【佛晚年想到了,或者说看到乐什么?会让这些硕学僧人如此不安?难道是与预言中会灭佛的魔王有关?】 【我觉得不像。在石窟壁画中,那些硕学僧人更像是迫于对佛的尊敬,记载下了一些佛生前说过、但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事后又出于恐惧,将那本离经叛道的《观宙经》焚毁。】 【为了弄清楚《观宙经》到底说了什么,我走访了更多原始禅宗的遗迹,但是都没有收获。直到在一个偏远乡村,我听到了一个寓言故事,有一位参与了五百集结的僧人,不忍一本宝贵经书失传,在集结后,按照记忆,偷偷纂写了一本,并命令其弟子,将经文带出天竺,以防止被其他僧人发现并焚毁。】 【再之后,那本疑似《观宙经》的经书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可能被其他僧人截获焚毁,也可能被昊天道门收藏,甚至有可能流落到了中原,被某一支禅宗秘密保存。】 【也许,我该去找找净念宗的遗址?他们的突然灭亡极为可疑。我怀疑在其灭派的过程中,其他中土禅宗也下了手,为的就是得到那本原始的梵文《观宙经》。】 净念宗! 李昂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想到了什么。 昭冥组织神神叨叨,鸦九看上去也对净念宗引以为傲的复活秘法不感兴趣。 难道他们也是为了这本书么...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佛了 令李昂失望的是,《中土禅宗》的作者林良策并没有在书籍后面,说明他寻找《观宙经》的结果。 而是将话题重新引回到禅宗流传至中原的经过。以及在流传过程中,明确出现过的异化物。 比如梁武帝萧衍使用过的,能让人心情愉悦如临佛国的阿叉摩罗念珠——【异--二--三十一】 幽州出土的、能使人心灵净化加快修行的行檀波罗蜜佛坛——【异--二--一八九】 佛坛、幡、盖、经幢、灯、华、香、香炉、衣、拂子、如意、竹篦... 李昂沿着目录寻找下去,终于在【花】一栏,找到了与暗色莲花相似的描述。 【名称:苦境莲】 【描述:苦境莲外表类似黑色莲花,花朵直径七寸左右,复瓣花型,有茎无叶。 当任意个体以双手合十姿势,持有苦境莲时,便会引发异常状态。 苦境莲将揭示个人未来会遭受到的苦难,如病、离别、求不得、怨憎、贪、嗔、痴、死等等。遭遇的苦难越大、时间越接近,则莲花掉落的速度越快。 所有苦难中,以死亡引发的异常效应最为显着。 即将病死者持有苦境莲时,莲花会片片掉落,直至不剩一朵花瓣。 同时,该效应并非绝对准确的预言,若疾病被治好,则莲花花瓣将自行复原。 若离开上一名持有者,莲花花瓣也会复原。】 【备注:以上信息,均为对净念宗传闻的记载。净念宗视苦境莲为秘宝,极少公示,因此也不确定苦境莲是否还有其他用途,以及是否存在负作用与禁忌。 由于信息不完整,且苦境莲在净念宗灭亡后就失踪于世(怀疑被其他宗门掠夺),故在此不将其列入学宫异化物名单中】 ‘苦境莲...’ 李昂眉头微皱,《中土禅宗》的作者林良策,并没有得到苦境莲的实物,但从文字描述的特征来看,确实很像那朵暗色莲花。 ‘能够预言人生苦难的莲花么,也许,能用来当体检道具?如果是的话。’ 李昂立刻想到了苦境莲的用途,假设苦境莲每三十秒钟检测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一天二十四小时,能够给两千多人进行体检,检测他是否存在重病。 移动体检中心啊简直是。 其次还能用在具体治疗上——让服药后的病人拿着苦境莲,直接检测这药是否有效,换别的药能不能行得通, 可以省去大量的观察时间,救人于水火。 格局大了。 李昂忍住了马上回家检验暗莲的冲动,老老实实在藏书阁里看了一会儿书,上完下午的课,放学后返回家中。 他和以前一样走进书房里,待在墨丝球体里,拿出暗色莲花,按照《中土禅宗》上的说法,将莲花置于掌心,双手合十,静静等待。 半刻钟,一刻钟,没有变化。 “难道是我最近过得太顺利了?” 李昂皱起眉头,苦境莲会根据苦难来凋落花瓣,进行预言。但如果他近期顺风顺水,没有生命威胁,那自然不会凋落。 李昂思索片刻,拿出了三棱枪,在自己的大腿表面,极浅地割了一小道伤痕,稍微让血珠渗出了一丝丝。 这一次他再端持暗莲,莲花的一片花瓣似乎摇晃了一下。 李昂眼前一亮,立刻从房间里找出绳索、蜡烛,做了个简易装置。 他先将绳索绕过房梁,一段绳头系在柱子上,一段绳头系着刀刃,自己的大腿位于刀刃下方。 然后再把蜡烛点燃,放在绳子下,蜡烛高度比绳子高三寸,如果蜡烛逐渐燃烧,就会烧断绳索,让刀片掉下来,割伤李昂。 做好装置后,李昂转过身,不去看蜡烛装置,让自己不知道绳索未来烧断的时间点,再拿起暗莲。 这一次,两片花瓣都摇晃了起来。 具有预测凶吉功能,果然是苦境莲。 李昂心头一动,继续进行下一项测试——他在书房门内侧,贴了张微风符,并把蜡烛替换成了火把。 微风符可能会吹灭火把,也可能让火把加速燃烧。 而这一次的测试结果,以及后续更复杂的实验显示,苦境莲的预测结果,准,又不准。 “它可以同时预言突发性的,以及有强烈因果联系的凶吉事件。 后者的准度要高于前者。 比如得了要死的重病,那么预言就会很精准,预言持续时间也可以很长。 而如果是有人突发奇想,突然想要刺杀我,那么预言的持续时间就会被大大缩短,准度也会下降——它不能预测我是否一定会死,只能预测我有没有致死的危险。” 弄清楚了这一点的李昂稍微有点失望,但还是将苦境莲收了起来。 这朵莲花能在关键时刻救命,万一被圈进异常事件中,可以用来找出生路。 其次,如果苦境莲只有这种预言凶吉的能力,应该不至于被净念宗视为秘宝。那位释醒僧也不会让醒来后记忆全失的自己,带着莲花去寻回记忆。 总感觉,还有别的用处... 或许,该回藏书阁找找林良策的其他书? ————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在这?” “婉儿,婉儿是谁?我为什么会记得她...” 长安以西的旷野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漫步在夜幕之下。 他皮肤惨白,脚步踉跄,口中喃喃自语。 “咕咕——” 远处传来鸟类叫声,一只猫头鹰用爪子抓着刚捕获的老鼠,飞过旷野,飞进一座破庙中,停在了破庙的房梁上。 它正要用利爪对老鼠开膛破肚,陡然间感觉到了人影接近,猛地睁开铜铃般的眼睛,发出威胁的呜声。 人影没有在意猫头鹰的存在,只是自顾自地走着,茫然踏进破庙之中,抬头仰望着寺庙中的佛像。 这里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寺庙,角落里残留的香烛、法器,证明了寺庙曾经的辉煌。 猫头鹰机警地盯着对方,抓着吱吱乱叫的老鼠,向侧方挪动了几步。 下一瞬,它没有任何征兆地直接爆炸开来, 摔在地上的老鼠,也还没等到起身,便一股无形力量,自内而外撑爆,溅成一小片血肉。 人影对死去的两只动物无知无觉,他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凝视着破败弥勒佛像。 月光透过破庙的碎瓦照进来,照亮了人影的脸庞——他的左半边脑袋缺了一半,能清晰看见里面轻微弹跳的残缺大脑。 “我是...佛?对,我是佛。佛中之佛,万佛之佛。” 曾经名为释醒僧的存在,凝视敞着肚子开怀大笑、同时脑袋也正好缺了一小块的木质弥勒佛像,仅剩的右眼逐渐明亮起来,“我叫什么...” “哈哈大笑之佛……” “我叫……哈佛?”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预选 “又到端午节了啊。” 李昂走在街上,看着街道两侧纷纷于门上悬挂艾草、菖蒲的各家店铺,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上次过端午节还是在洢州,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一整年时光。 回顾这段时间的经历,初考、入学、修行、地宫、鬼市、昭冥...感觉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放松,单纯地逛着街。 “阿婆,艾叶怎么卖啊。” 他在一处路边摊前停下,买了些鼠鞠草和艾草,装在布袋里。柴柴和李乐菱并肩走在后方,柴柴单手拿着块松软香甜的核桃枣糕,大口大口嚼着,李乐菱则双手端着块小巧玲珑的桂花米糕,如松鼠般小口吃着。 两人有说有笑,后方跟着一群侍女护卫——不过这里是长安城北,居住着王公大臣们的家眷,这种阵仗倒也不算稀奇。 “咳咳。” 经过一处路口时,街边艾草焚烧形成的缭绕烟雾随风飘了过来,让李乐菱不由自主地咳嗽了一下。 服饰她的侍女们立刻表情紧张地上前,李乐菱连忙轻掩住鼻子,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艾草烟雾的气味太浓了是吧?” 李昂见状,从怀里拿出一张轻风符,注入灵力,朝空中扬了扬,替李乐菱驱散飘来的艾草烟雾。 “我们走快点吧。” 柴柴挽着李乐菱的手臂,快速经过路口,小声抱怨道:“怎么今年这么多人烧艾草,感觉天都阴沉沉的。” “应,应该是为了驱蚊吧,” 李乐菱又打了个喷嚏,捂着口鼻说道:“其实也是好事,家家户户都有出力,驱逐蚊虫,防范疟疫,啊啾——” “还想着百姓,先顾好自己吧。” 柴柴无奈地给友人递上丝巾,突然想道什么,转头问李昂道:“大郎我记得你上次说过要发一篇讲艾叶驱蚊效果的学宫论文...” “早发了,已经发了七天了都。” 李昂摆摆手,说道:“单纯焚烧已经晒干的艾叶的驱蚊效果,其实很差,蚊子没熏死先把人熏到。” 艾草中对蚊子有影响的主要物质成分是桉叶素,能在一定程度上驱避蚊虫,但需要较高浓度, 相信艾草的驱蚊效果,还不如在家门口种一颗桉树。 李昂说道:“之前的实验结果测试下来,目前对蚊虫驱赶最有效的物质是各类植物精油。荆芥油效果最佳,肉桂油次之,薄荷,也就是银丹草的精油再次之。” 李乐菱点了点头,“哦哦,我知道。昨天四哥还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小瓶牡丹精油,还挺好闻的。” 李昂微笑不语,自从他用水蒸气蒸馏冷凝装置,制取出大蒜素之后,学宫的许多博士就沉迷于制取各类植物精油。 牡丹,桂花,金银花,七里黄,甚至连韭菜都要榨上那么一榨。 李昂对于博士们的求知精神乐见其成,多数植物精油没什么价值,但也有些具备芳香、护肤乃至驱蚊效果,可以作为化妆品和日用品使用。 就是价格昂贵了点,而且所使用到的冷凝装置,目前还是虞国机密,只有少数机构有资格生产,产量不可能高到哪里去。 ‘也许等过段时间,有学宫博士开发出了其他提炼萃取精油的办法,精油的价格就能降低,产量提升。’ 李昂神游天外想道,‘等精油大规模量产了,泰式按摩说不定就要改名成虞式按摩,街上也许还会出现盲人按摩店,提升就业率了,利国利民...’ “诶,大郎。” 柴柴打断了李昂的思索,她指着李昂提着的布袋子里的鼠鞠草和艾草,“家里不是有吗,为什么还要买新的?” 李昂拍了下布袋,“哦,这些是买来做菜的。” 柴柴和李乐菱异口同声道:“做菜?” “尝试一下嘛。” 李昂笑呵呵道:“用艾草炒个鸡蛋,做个鸡蛋饼,煲个鸡汤什么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拿来做肉馅的清明粿,加点笋丁,香菇丁,豆腐干... 虽然异界记忆并不完整,李昂不知道异界的自己具体是哪里人,但脑海里的菜谱倒是格外多,而且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执念。 比如除了豆沙粽以外的粽子决不能蘸糖,水果月饼罪大恶极,吃火锅时香菜醋碟天下第一等等。 “我要吃!” 柴柴一听有好吃的,立刻举起了手,眼眸闪闪发亮。 “少不了你的。” 李昂笑了笑,看了眼李乐菱脸上稍微有些犹豫的表情,说道:“公主殿下要是想吃的话也可以来,添一副碗筷的事情。” “诶?真的吗,谢谢。” 李乐菱闻言开心地点了下头,她早就听柴翠翘讲过,李昂在家里偶尔会突发奇想,实验做一些新奇食物,味道意外的不错。让柴柴大呼自己被骗着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菜。 后排的女官欲言又止,公主殿下经常跟一个民女出去玩,就已经在宫里引起些许风言风语了。再去年轻男子的家里吃晚饭,这是否有点... 女官看了眼公主脸上的开心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 李昂的身份毕竟不同,那可是开国县伯,学宫状元,同时还是有生祠的小药王神。连每年新出生的皇子皇女,都要抱给他看过,想来皇宫里也不会有人发表不恰当的非议。 “放榜了放榜了!那边放榜了!大家快过来看啊!” “可算放榜了,都快急死我了。” 远处传来嘈杂声响,刚才还在街上散步逛街的长安市民,不约而同地朝着朱雀大街方向涌去。 有些摊主直接把摊子一收,让熟悉的街坊邻居代为看管,自己快步跑向前方。 “这是...学宫放榜了?” 李昂远眺过去,只见朱雀大道的尽头,张贴了一张张写有密密麻麻字迹的表格。那应该是今年入选的、可以参加学宫初考的学子名单。 和往年一样,初考名单也是万人规模。 “日升!”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宋绍元和尤笑手牵着手,逆着人群方向走来。 “宋大哥?” 李昂看到宋绍元脸上难掩的喜色,立刻反应过来,“选上了?” 宋绍元嘴角上挑,笑着点头道:“选上了。” “那可太好了。” 李昂和柴柴真心实意地为宋绍元感到高兴, 他和尤笑看上去都变瘦了不少,想必是这段时间一个刻苦读书、一个用心辅导的结果。 “嗯。不过这是预考而已,后面还有学宫初考,复试,终考。一步一重关啊。” 宋绍元叹了口气,去年他没能通过复试,今年是他最后一次考进学宫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可能了。 “天道酬勤,大郎你一定会考上的。我相信你。” 尤笑轻轻拍了拍宋绍元的手背,眼眸里满是爱意。 撒了围观群众一脸的狗粮。 “希望如此吧。对了,这位是...” 宋绍元和尤笑将目光转向站在旁边的李乐菱,她身着华贵襦裙,身后跟着一群侍女护卫,显然非富即贵。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同学,李乐菱。这是我在洢州的表兄宋绍元,和他夫人尤笑。” 李昂为双方介绍身份, 宋绍元刚点头问好,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李乐菱?这名字怎么越听越耳熟? 再看看后方那些气质端庄冷峻、腰间隐隐约约佩戴皇宫腰牌的侍女护卫... “公,公主?” 宋绍元瞠目结舌,尤笑也惊诧地微张着嘴巴。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天才 “呃...” 被认出身份的李乐菱眨了眨眼睛,抬起食指,挡在唇前,“嘘。” “明白,明白。” 宋绍元和尤笑立刻会意,不再言语。 由于今天是宋绍元通过预选的日子,按照长安城风俗,是要在家里设宴邀请亲朋好友庆祝的。柴柴、尤笑还有李乐菱走在前面,前往东市采购物资, 宋绍元则和李昂走在后方。 “日升,” 宋绍元看了眼那些来自皇宫的侍女护卫,犹豫片刻,小声对李昂道:“你什么时候跟光华公主...” “嗯?” 李昂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摆手道:“嗨,不是我。公主殿下更多是跟翠翘做朋友,我们只是同窗关系。” “这样么...” 宋绍元的表情满脸不信,似乎他跟尤笑在一起后对人情世故娴熟了不少,小声道:“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普通同窗。” 李昂眉头微皱,“有么?” “有的...吧?” 见他毫无波澜的样子,宋绍元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疑罪从无,那就是没有。” 李昂摆了摆手,现阶段他对情情爱爱没太大感觉,先不提觉醒了异界记忆还算不算早恋, 光昭冥和墨丝的事情就已经够他忙了。 要说对李乐菱有没有兴趣...其实也是有的。 对治好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的兴趣。 “...” 宋绍元闻言咂了咂嘴巴,又看了眼前面和尤笑柴柴有说有笑的李乐菱的背影。 从身份上来看,那可是大明宫中最受宠的光华公主,是虞帝与母仪天下的薛皇后的嫡女, 无论将来继承大统的是太子,还是四皇子李惠, 他们都是光华公主同父同母的兄长。 虽然李姓公主在民间普遍风评较差,但听坊间传言,光华公主性格平易近人,温柔聪颖,毫无某些李虞公主的骄横奢靡。 就是光华公主的身体健康状态,有点不太乐观的样子。传闻早年间心病严重,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 不过话说回来,日升可是名医啊,就算是心疾也会有办法的吧... 作为洢州的远方表兄,宋绍元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帮忙参谋李昂的人生大事——如果李昂真对这位光华公主没意思,那也得早点脱身,省得被公主本人和她两位兄长惦记上。 “诶,日升。” 声音从东市街角传来,李昂转头望去,只见学宫的体学教习任衅,和剑学教义隋奕,正坐在路边摊处朝自己招手。 任衅和隋奕在大蒜素研发出来那段的时间里,暗中护卫过李昂,三人算是比较熟悉。 “任师兄,隋师姐。” 李昂上前打了声招呼,注意到两人布袋里装着的知御引修罗盘,不禁有些诧异。 这种罗盘是学宫用来检测适龄学子灵脉数量、寻找适格者的,李昂之前也用过。 学宫预选的名单已经贴出来了,按理来说不再需要有灵脉测验环节了才对。 隋奕注意到了李昂脸上的表情,无奈而慵懒地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学宫惯例。 在预选程序结束后,还要花半个月时间,再用罗盘在长安城里找一圈。防止出现遗漏掉灵脉天赋卓越者的情况出现。” 李昂立刻反应过来,“为了那些刚好在五月份生日的学子?” “嗯。” 隋奕点了点头。天下间少年少女形成灵脉轮廓的最早时间,大约是十三周岁左右,至十八岁固化。 相当于有五年时间,五次机会,来考进学宫。 对于那些刚好在五月份中旬生日的少年少女来说,如果学宫只在五月初进行初选,那么他们就相当于错过了一次机会。 这一规定,是为了公平起见。 “毕竟要服众嘛。” 隋奕撇了撇嘴,单手撑着光滑下巴,用筷子划拉着碗里的面条,慵懒说道:“以前有过这种案例,有个十根灵脉的年轻学子,考了几次都没考进学宫。 事后认定是自己生日刚好卡在五月中旬,比同龄人少了一次机会,就觉得学宫不公, 一气之下跑到突厥,给突厥可汗当谋士去了。” 李昂一挑眉梢,“是那个张援?” “没错。” 提起这个名字,隋奕不屑地撇了撇嘴,“这个虞奸,在几十年前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几大车书籍运到了突厥,得到了可汗重用,东施效颦仿照学宫,也弄了个狼苑。 虽然都是些土鸡瓦犬,但是为了防止虞国某些人有样学样,学宫还是改了下规矩。” 落榜生的复仇么。 考不上就二战。 李昂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学宫每年万人中取七百,但在这万人之下,还有茫茫多的学子卡在了预选这一关。 说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也不为过。 “好了,先不聊了,我们还要接着找。大过节的也不让人消停。后天再见。” 隋奕叹了口气,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顺便拽起了正在喝羊肉汤的任衅。 “等我一下。” 任衅捧着脸庞大的瓷碗,喝干净了最后一点掺了薄荷碎的羊肉汤,一擦嘴角,满意地打了个嗝, 再把手伸进布袋里,手掌按压在罗盘上。 咔嚓咔嚓。 知御引修盘发出微不可察的响声,任衅站在原地,根据响声方向转了几圈,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步,又一脸迷惑地回到原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 李昂见状不解问道。 “...知御引修盘检测到了有十二条灵脉的适格者。” 任衅眉头皱起,“就在...附近?” “我来。” 隋奕闻言,表情同样严肃起来。 十二条灵脉的适格者,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了。完全可以适当变通,给一次参与初考的机会。 她挥了下手,让任衅将布袋和知御引修盘一起交给她,由她操控罗盘,在原地转起了圈。 “一阴附丽,上下二阳...” 隋奕眉头微皱,念着口诀,最终确定了方向,向前踏出数步,来到了...柴柴身后。 正在和尤笑、李乐菱挑三拣四选着摊铺蔬菜的柴柴,感觉到了有人接近,下意识地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根沾着泥土的山药。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苦读 “为什么...都看着我?” 酒楼房间中,柴柴茫然而忐忑地小声问道,膝盖上还放着装有菠菜、山药、莼菜的竹制菜篮。 “呼...”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消化了一番自家女仆其实是天才的事实,斟酌语句后说道:“翠翘,你想不想...考学宫?” “考学宫?谁?我?” 柴柴下意识地一缩脑袋,连忙摆手道:“不行的,我平时没怎么看书。呃,要说看也看了点,但是都是杂书。” “试一试又没关系。” 坐在柴柴旁边的李乐菱,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转头对隋奕柔声道:“隋师姐,我记得学宫以前也有类似的案例吧? 在达到一定年龄以后,灵脉长成,立刻就表现出远超常人的学习天赋。” “是的。” 隋奕点头道:“学宫历史上就有数位博士,少年时资质平平,甚至思维比普通人还要迟缓一些,被怀疑为先天智力残缺,在家乡遭受同龄人欺凌。 等到灵脉长成后,才恢复正常,成长为天才。 类似于禅宗中‘一朝顿悟’的概念。” “嗯。” 任衅也点了点头,应和道:“虽说灵脉数量与智力存在关联的说法没有太多证据支持,不过确实有诸多案例。” “十二条灵脉,整个长安城一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李乐菱柔声对柴柴说道:“要不去考一考,试一试?” “这...” 柴柴又缩了缩脖子,来长安的一年时间,见到的整个虞国对学宫的倚重、尊敬,不需要再用语言赘述。 任何适龄的学子都以考取学宫为人生野望,任何父母都以将子女送进学宫视为光宗耀祖的大事。 “那我,试试?” 柴柴犹豫着说道:“不过时间来得及吗,我记得少,咳咳,大郎去年看了好多书来着。” “包在我身上。” 李乐菱见柴柴答应,自信说道:“学宫初试的题目还是很简单的,复试和终考也有除了答卷之外的办法。” 初试...简单吗? 对于普通学子而言很难,但李乐菱可是光华公主,负责给初试出卷的那些学宫博士,绝大多数都在皇宫中兼任教师一职,偶尔给皇子皇女们上上课。 以她的角度,出卷老师、判卷老师都是自家老师,那确实没什么难度。 李乐菱信心满满,立刻站起来对李昂说道:“日升,那接下来一两个月我可能就要经常来你家叨扰了。 时间紧迫,翠翘要是想考中的话,得比其他人更努力才行。” 柴柴听到“努力”这个词,立刻后仰身躯,脸庞肌肉微微绷紧,眼神倾斜着看向李昂,眼眸里传递出强烈的求生欲。 “好的。” 李昂只犹豫了半秒钟不到,就点头同意了李乐菱的计划。 他其实也不太想让柴柴刻苦内卷起来,但...昭冥组织可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除此之外还有隐藏在世界暗面、数不胜数的异化物,都有可能给普通人带来危险, 只有成为修士,不断变强,才能在这个世界安全地活下去。 事情定好之后,李乐菱便带着侍女护卫急匆匆地返回皇宫,精挑细选给柴柴准备教辅书籍。 任衅和隋奕,则在文书资料上填下柴柴的具体信息,等晚上回学宫报备。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乐菱每天都要带上教辅材料,来金城坊给柴柴恶补功课,让柴柴苦不堪言。 庭院中,李乐菱拿着根竹制教鞭,在黑板上点了点,问前方唯一一名学生柴翠翘道:“孔子的七十二名弟子在列国散布传播孔子的言论,他们是...” “呃...” 柴柴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孔布分子?” “嗯?那是什么?” 李乐菱困惑地眨了眨眼睛,“是问他们的姓名和表字。” “哦哦。颜回,字子渊。闵损,字子骞。冉耕,字伯牛....” 柴柴磕磕绊绊地背着,完整地把七十二贤人背了下来,随后李乐菱又抽背了《诗》、《周礼》、《春秋》中的一些内容,柴柴也能答个七七八八。 “很棒!” 李乐菱举着教鞭鼓了下掌,从旁边的秘色青瓷盘里,捏了块包了油纸的奶糖,递给柴翠翘。 柴柴美滋滋地咀嚼着甜而不腻的奶糖,脸上的苦恼表情消退了不少。 “接着是诗和赋。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写诗可以用到的优美词句,写赋要揣摩考官考题的意图。” 李乐菱将一叠考卷放在柴柴面前的桌上,柔声鼓励道:“不用怕写错,还有时间,慢慢来,我相信你。来,再吃块糖。” “嗯。” 柴柴接过李乐菱递来的奶糖,一边嚼着,一边捏着毛笔奋笔疾书。 见她沉浸在考卷当中,李乐菱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站在李昂身旁,两人欣慰地看着柴柴奋斗的背影。 “翠翘她其实一点都不笨的,” 李乐菱轻声道:“感觉她比我们家的兄弟姐妹都要聪明好多。就是平时一些事情不需要她思考和动脑静,所以才看起来懒懒的。” “嗯,是我的问题。以前没怎么想过她有灵脉天赋这回事,觉得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就好了。” 李昂点了点头,也轻声道:“有劳公主费心了。” “叫我乐菱就好。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哦。” 李乐菱摆了下手,看着柴柴的背影,悠悠道:“其实我很羡慕翠翘的。 无忧无虑,只为自己而活。 宫里虽然很好,但是...总得小心翼翼,就算想冒险也不行——会有其他无辜的人受罚的。” 李乐菱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落寞,她身体从小不好,虞帝和薛皇后一万个放心不下,派了诸多侍女仆役保护她。 哪怕她只是自己玩着玩着,磕着碰着了,下人们也要因此受罚遭罪。 “公,咳,乐菱心地善良,这很好。” 李昂点了下头,都是李姓宗室的女儿,其他几位公主的名声就不怎么样,经常传出骄纵蛮横、肆意妄为、欺压夫家的事情。 “谢谢,吃颗糖吗。” 李乐菱微微一笑,递给李昂一块奶糖,怀念道:“以前我喜欢跟弟弟妹妹们一起玩,他们有的特别喜欢跑跑跳跳,我追不上他们,就想了个办法。 每当他们做对一件事情的时候,我就会给他们糖吃,做错了就没有,得让他们自己说出哪里做错了,并且认真思过,才能吃到糖。 久而久之,他们自己遇到事情的时候,就会先衡量一下,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果做了对的事情,不用吃糖也能开心喜悦。” ...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理论?行为心理学的行为矫正法? 李昂一边惊诧地看着微笑的李乐菱,一边咀嚼着奶糖。 嗯?怎么感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婚约 “乐菱她还没有回来么。” 大明宫延英殿中,虞帝李顺正在薛皇后的陪伴下,翻阅着桌上文书,随口问道。 一侧的黄衣宦官恭敬躬身道:“回陛下,光华公主现在应该在金城坊的李昂小郎君家中,给光华公主的友人——也就是李小郎君家里的侍女辅导课业。” “嗯?” 虞帝闻言翻阅文书的动作微微一滞,李昂他知道,不过李昂家的侍女... 不是一平民么? 薛皇后出声道:“是那个姓柴的孩子吧?听乐菱说过,跟她是朋友关系。” 名为杨恩朝的黄衣宦官恭敬道:“是。那位侍女姓柴名翠翘,前段时间学宫的教习刚用知御引修盘检测出来,她先天有十二条灵脉,按例可以被加进初考名单里。 所以光华公主这几天在帮她补习课业。” “十二条灵脉?” 薛皇后稍有些惊诧地轻挑起了眉梢,她倒不是惊讶于这个数字——虞国毕竟有四万万人口,每隔几年就会有十二、十三条灵脉的珍稀天才出现,甚至十四、五条灵脉的也有纪录。 不过发生在李昂家,当事人还是他的小侍女,这概率是否有点... “这算什么?洢州人杰地灵,盛产天才么?” 虞帝李顺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那个至今仍在潜逃、逼迫虞国出动三名烛霄境修士去追捕的君迁子,同样也是洢州人。 听到丈夫的冷笑话,薛皇后如少女般娇嗔地翻了个白眼,转头问宦官杨恩朝道:“宫里有人说乐菱的闲话么?” “这...” 杨恩朝迟疑了片刻,恭顺道:“听说是有。” 看到杨恩朝脸上的表情,虞帝与薛皇后对视一眼,眼底都有些无奈。 作为内侍省少监的杨恩朝,忠诚毋庸置疑,如果是宫中下人仆役嚼舌根,那他肯定早就暗中处罚了。 能让他摆出这种表情,还用“听说”这个词, 显然嚼舌根的人物不止一个,而是一群。 且其具体身份,不适合在延英殿这个场合说出来——嫔妃、皇子、皇女,或者都有。 “...” 薛皇后的嘴角稍稍下拉, 以公主之尊贵,和没有官身的平民女子,甚至是别人家给主人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侍女交朋友, 传出去简直是丢了李虞皇家的脸面。 还要不要点天家颜面了? 如果是其他皇女,薛皇后就要拿出母仪天下的气势好好教训教训。 但偏偏是从小体弱多病、被皇帝皇后夫妻二人百般怜爱宠溺的小女儿李乐菱(不算养女)。 “谁敢再在皇宫里乱传,是嫌日子太好过了么?” 薛皇后双眼微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好了好了。” 虞帝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劝慰道:“就算宫里不传,宫外也会传的。又不能把这么多人的嘴封上。” 要维系李虞皇室威严的最好解决方案,自然是禁止李乐菱和柴翠翘来往,或者让柴翠翘进宫兼个女官的官职。但和妻子一样,虞帝也不希望看到女儿伤心。 “可是...” 薛皇后的眉头依旧微皱着,“要是以后呢?乐菱也长大了。” “以后?” 李顺顿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妻子的意思。李乐菱天天往金城坊跑,除了柴翠翘的原因外,应该、大概、不会是喜欢上李昂了吧? 考虑到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在皇宫内苑中长大,基本没怎么踏出过宫殿, 到了学宫接触到同龄人,少年慕少艾,少艾慕少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唔...” 李顺眉头微皱,作为虞帝,他很欣赏李昂——先是治好燕云荡,制定了防疟方略,再是拿出了助产钳与大蒜素,解决难产与血痈之疾, 再怎么奖赏也不为过。 而作为父亲,李顺也觉得这个女婿的人选很合适——李昂不慕权势,天资聪颖,性格坚毅自强,除了爱搞钱之外几乎没什么缺点。 虞帝问道:“对了,听说我赏给李昂的金城坊宅子里,就只有一个侍女?李昂很宠她?” “是。坊间有消息流传,说李小郎君是肥皂、香皂、脱脂棉的发明者,而他发明这些东西的初衷就是让那位侍女能轻松些。” 内侍省少监杨恩朝恭敬说道:“此外,还传言李小郎君善于经营,经常购置字画、古籍等,还会买许多名贵的金银首饰给自家侍女穿戴。羡煞同坊贵妇。” “是么。” 薛皇后点了点头,奢靡和会赚钱不是缺点,长情则更是优点,“李昂应该还没有婚约在身吧?” “暂时没有听闻。” 杨恩朝如实答道,作为内侍省少监,打听宫内宫外消息,收集皇子皇女身边人资料、以应对皇帝皇后询问,是最基本的技能之一。 薛皇后问道,“当初他考上学宫状元,燕家没先给他定下姻亲?长安城里其他勋贵呢?” 李昂当初治好了燕云荡的贫血之疾,两家来往密切,虽然李昂是靠自身实力考进学宫,还称不上是“行卷举主”的关系,但也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对。 “燕家的女儿们似乎没有年龄对上的。其他勋贵的提亲,也被李小郎君婉拒了。” “嗯。” 薛皇后满意点头,继续追问李昂的情况,什么生辰八字,坊间风评,让杨恩朝不由得有些结巴,声称要再回去调查调查。 虞帝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关心则乱,平日统领后宫、威压一众嫔妃不敢大声喘气的薛皇后,此刻也像普通人家的母亲一样,关心打听起准女婿的消息。 啪嗒。 轻微响声从桌下抽屉中传出,虞帝眉头皱起,拉开抽屉,从其中取出一封黑色信封。 他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薛皇后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与内侍的谈话。 刷拉。 虞帝拆开信封,阅读其中信件,眉头紧紧皱起。 薛皇后见状轻声问道:“怎么了?” “自己看吧。” 虞帝揉着眉心,将信件递了过去,“潜伏在突厥的密谍传回消息,突厥汗帐近期启动了一支在虞国的奸细,打算盗取大蒜素的生产工艺。”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进化 出于与学宫的协定,虞国朝廷让各地州府有权自行生产大蒜素。 而最关键的冷凝器、真空泵等设备,要放在皇城内城的将作监里生产,并运往各州府组装成完整仪器。 争取让各州府的负责人,只知道怎么使用仪器,不知道怎么制作仪器,以及仪器生效的原理。 同时,虞国朝廷还颁布法条,任何试图打探将作监内部情报、拦截运输仪器队伍者,杀无赦。 但,天下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利益足够庞大,总会有人铤而走险,尝试打探内情,甚至协助敌国间谍窃取秘密。 前朝用严刑峻法无法解决的事情,当代同样无法彻底杜绝。 “让镇抚司去侦办吧。” 虞帝将信件丢在桌上,突厥幅员辽阔,部族逐水草而居,族中子弟全都在马背上长大,控弦百余万。 虽然虞国更加富足强大,但如果让突厥、西荆、南周等国均掌握了生产大蒜素之法,士卒不用担心因伤口而患上血痈之疾... 战争局势,可能又要发生改变。 ———— 正当镇抚司忙着追踪线索、抓内奸间谍的时候,李昂依旧在不急不缓地继续着悠闲日常。 李乐菱的教学能力无可挑剔,这位外表看上去呆萌,实际感觉有些腹黑的光华公主,某种意义上堪称教育学大师。 为了提升柴柴入学率成功率,她专门开发了一套填鸭式教学法,把那些初考中最有可能出到的题目,编辑成册,让柴柴死记硬背下来。 同时,还搬来了一堆据说能“提神醒脑”的宫中大补药材,柴柴一口她一口,一边监督劝学,一边用各种各样的口号洗脑。 “奋斗百日,不负芳华。”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人生难得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 “三个月后的你,肯定会感谢现在努力奋斗的你。” 堪比传销的感染力,让李昂看着都有些发憷。 帝...帝王心术原来是这么用的么? 综合考虑了一番,李昂最后还是决定不干涉李乐菱的教学,自己跑到了学宫,向苏冯申请了一间实验室。 “日升他应该是在这里吧?” 厉纬拿着张学宫地图,穿过密林,行走在小径上。 杨域与他并肩同行,摇头道:“第一学年考试结束,都放假了,日升还在学宫里。” “要不然人家怎么能是状元呢。” 杨域停下脚步,辨认了一番方位(学宫后山的小径错综复杂,必须带上地图才不易迷路),继续向前走去。 二人是来邀请李昂参加假期活动的,眼下是学宫的夏季假期,一些熟悉的学子们已经约好要外出游玩。 不过李昂神出鬼没,他在金城坊的家,也杵了一群皇宫侍卫,不敢过去叨扰,只好在学宫里找他。 厉纬随口问道:“听苏冯博士说日升又在搞什么实验?不会又是大蒜素那一级别的东西吧?” 杨域答道:“应该不会,要不然苏冯博士也不允许我们来找日升。对了,到时候你别说话啊。” “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乱讲话。” 杨域朝友人翻了个白眼,“之前你跟我说,有个地方有很火辣的丫头,请我过去品鉴品鉴。去了一看才知道,那里卖的真的是很辣很辣的鸭头。” 厉纬一脸无辜,“有什么问题么?宋嫂卖的鸭头确实把你我辣得全麻了啊。” “问题大了去了...” 杨域揉了揉太阳穴,懒得跟他解释,踏步向前走去。 越过幽静竹林,前方蓦然出现一座楼阁,坐落在山涧溪水边。 “咚!咚!咚!”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随风飘来,楼阁后方也传来规律的沉闷声响,如同砍刀劈砍骨肉。 厉纬和杨域脸色齐齐微变,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腰侧佩剑上。 砍骨声悄然停歇,一道穿着血衣、戴着口罩的身影从楼阁后方的庭院中走出,右手拿着把砍刀,左手则提着一截血肉模糊的...猪蹄? “哟。” 李昂将砍刀和猪蹄放进溪水边的木桶中,拿着瓢里的水清洗了下双手,摘下口罩,朝厉纬和杨域打了声招呼。 “日升?” 杨域和厉纬惊诧地张大了嘴巴,“你这是在...” “杀猪。” 李昂摆了摆手,脱掉用防水材质制成的外袍,丢进木桶里,摆手让两人进屋聊。 厉纬和杨域迟疑着踏步上前,只见楼阁后方竖立着一排木棚,其下方放置着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猪的尸体,垫在防水布上。 “我最近在写有关于猪的论文。” 李昂知道二人要问什么,拿了一叠稿纸递了过去。 杨域和厉纬接过,发现前几张稿纸上面,画着清晰详细的猪内脏、骨骼的图像。而后面的十几张稿纸内容,则是一些常见的猪病。 猪瘟、猪胃病、猪肚胀、猪腹水、猪蛔虫、猪腹泻等等。 “猪瘟的表现形式为猪眼屎较多,耳尖、头部、腹部、四肢内侧有米粒大小的红点,手指按压不褪色。有时耳尖、嘴唇、四腿下部等会变成乌紫色。解剖后发现,其大肠发生病变,常见有豆子大小的黑紫色斑点。疑似人身上的血痈之疾,怀疑与皮肤破损有关...” “仔猪伤寒病,常见于十斤至三十斤的、刚断奶的小猪。表现为口中长出黑牙,间歇咳嗽,常于半月至二十天后死亡。解剖后其大肠发厚发硬,肠内普遍溃烂...” 厉纬看得目瞪口呆,杨域眼前一亮,下意识说道:“弄清楚猪病原理,这对虞国百姓大有裨益。” “嗯,所以学宫才会把这间楼阁批给我,让我全权使用。” 李昂说道:“弄清病症原理是第一步,接着要想办法预防,乃至治愈猪病。” 虞国实际上是有兽医和兽医用书的,《司牧安骥集》中,记载了用针刺穴位、烙画法、放血法、埋药法(用硇砂、砒霜等加糯米泛丸,埋藏到脓肿处)等治疗兽病。 不过这种医疗方法,通常只用于牧监司的贵重军马,不会用于普通百姓家的家畜——给人治病的大夫都不够用,怎么可能会有专业的民间兽医。 “看来各地的生祠果然没有立错,就是日升你以后的名号又要增加了。” 杨域真心实意地羡慕说道。 学宫宗旨是经世致用,他们这群新生还没走出校园,李昂就已经在这条路上步伐矫健越走越远了。 “什么名号?家禽家畜的保护者么。” 李昂笑着摆了摆手,他写这些要被刊登在理学刊物上的论文,一方面是想改善广大农户的生活——农民永远是虞国生存环境最艰难的群体之一。 一头牛、一圈猪的病死,对于农民家庭而言可能就意味着破产返贫。 另一方面也是在暗中推广解剖学原理。 先是猪的解剖图,再是牛的解剖图,然后是马,羊,鸡,鸭,鹅... 最后自然是,人。 ‘解剖学是医学的基础学科之一。要想查清病因和有效治疗,首先应当了解、熟悉正常的人体结构,弄清楚骨骼、肌肉、血管、神经的分布与作用,以及得病原理。’ 李昂心中默默道,前隋各宗门研究禁忌知识,研究得太嗨,导致虞国和学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研究人体。 只有用这种从家禽家畜到人的委婉办法,徐徐图之,慢慢扭转世人观念。 李昂问道:“对了,你们找我是来...” 杨域想起了正事,“哦,我们和一些同窗凑了凑,打算趁着假期出城游猎。” “张余妍也去么?” 李昂笑着问了一句,看到杨域脸上不好意思的尴尬表情,摆了摆手说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玩得开心些。” “嗯。” 待到杨域和厉纬离开后,李昂先是去庭院里,用念力将一头头剖开的病猪搬起来,放进类似金匮锻炉的大号火炉中,焚毁碳化,再清洁整个的现场。 以前李昂就是在这座楼阁里制取的大蒜素,他打算在这里弄个尽可能专业的外科手术室, 最好还可以有除菌除尘效果,做成层流手术室。 “层流室需要让房间形成正压环境,使气流从洁净度高的手术区域流向洁净度低的区域。让一股细小、薄层的气流,以均匀的流速向同一方向输送,带走和排出气流中的尘埃和细菌。 唔...稳定气流这一点,可以用风符来做到,问题是高效过滤器怎么弄。” 清洁了现场的李昂,坐在椅子上,打量着楼阁的格局,想着改造方案,随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挑出一小块精金锭,投喂给墨丝。 学宫办事很爽快,这座楼阁批下来之后,李昂有权动手改造,也不用担心监管问题——房屋对于学宫而言并不值钱,哪怕毁了也没关系,一位念师一个下午时间就能重新盖好。 正当李昂思索之际, “咚!” 强烈的心跳声在李昂胸膛中响起,大量墨丝从身躯四肢中钻出,摔在地上。 什么情况?! 李昂愕然站起,只见脚下墨丝,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自动收缩,凝结成团,缓缓颤动。 分离?不,不像分离。 自己仍能感应到这团墨丝,并且控制它们变化形状。 这更像是...再一次进化。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潜逃(4K) “...” 李昂凝视着地上如同泥浆一般、正在缓缓蠕动的墨丝,眉头深深皱起。 他依旧能在冥冥中感应到这“坨”墨丝,并且当他将注意力集中时,似乎还能通过墨丝,看到自己和楼阁大厅的影像。 仿佛如同多了一双360°全景视野的眼睛一般。 “呃,苍蝇视角么这算是?” 李昂甩了甩脑袋,稍微适应了一下这奇异的感觉,“感觉像是灵识外放的升级版本。” 灵识外放,这是听雨境所拥有的能力。由于天地灵气无处不在,听雨境修士能通过感知周围灵气变化,来“感应”到附近景象。 但这种感应相对而言较为模糊,针对其他拥有灵气的修士和异化物的效果最好,对偏远距离、灵气薄弱的对象则效果较差。 而且也不可能做到像墨丝这么清晰。 李昂逐渐适应了意识中的另一幅视野,犹豫片刻,将灵气像以前一样,输入到墨丝当中。 这一回,灵气在从气海中流出后,突然消失不见, 与之相应的,铺在地上的墨丝,蓦然震颤了一下。 灵气,流入到了已经和身体断开连接的墨丝当中? 李昂更加惊愕,他没有感知到灵气或者灵识在空气中传播的途径。仿佛自身气海中生成的灵力,直接传送到了墨丝内部。 他增加灵气输出,甚至后退十数步,来到楼阁角落,依旧能完美控制墨丝发生抖动,且没有留下痕迹。 “这合理吗?” 李昂疑惑是有原因的,几乎所有学宫的教材中都说了,凡经过必有痕迹, 远程灵气传输,会在天地间形成一条有灵力构成的“细链”,就像飞机在空中驶过,留下的尾迹云。 这种“细链”,会在形成后迅速消散,但一些隐世宗门,是有办法侦测到的——只要足够及时。 镇抚司继承有这种方法,用来追捕违反虞律的修行者。因此一部分修士会在释放术法、施展力量后,再用灵力扰乱现场,甩掉镇抚司的追踪。 “损耗小、精度高、距离远的灵气传输,简直就像念学中的傀儡术一样。 不,可能比傀儡术还要优越。 傀儡术至少还需要用到念线和灵识辅助,来远程操控人造傀儡。 而墨丝就跟身外化身没有区别。” 李昂沉吟片刻,加大灵气输出效率,控制墨丝重组成型。 啪嗒,啪嗒。 摊在地上的墨丝,得到灵气灌输,逐渐改变形状,一点一点升腾起来,构建成一副中空的人形铠甲的形状。 李昂集中意念,墨丝铠甲便逐一做出扭头,屈膝,弹跳,挥手等动作。 如臂使指,或者说这幅墨丝铠甲,本身就是李昂自己身躯的延展,是他的一部分。 “这应该是喂食特异金属达到特定阈值后,完成的进化吧。” 李昂眯眼思索道,“第一阶段的墨丝,能传输灵气,代替先天灵脉。 第二阶段,能增强身躯,强化体能。 第三阶段,可以自由变化,编织成想要形状。 而现在的第四阶段,则能外放出去,像分身一样完美操控。” 他用双指捏了捏鼻梁,沉思片刻后开始了实验。 第四阶段的墨丝,具有以下几个特征。 一、李昂自身体内保留有一定份额的墨丝,并且能够通过让渡,把更多墨丝转移到墨甲分身上。但是不可以将体内墨丝清零。 二、墨甲分身所拥有的墨丝越多,则控制效果越完美,感应越清晰,其战斗能力也越强。 三、墨甲分身的最远控制距离暂时未知,分身暂时无法再次分化,且仍保留有吞噬吸收特异金属的能力。 四、墨甲分身在不被控制的情况下,会进入待机的液态金属状态,能沉浸至泥土当中,隐匿行踪。当李昂想要回收时,墨甲分身便会主动回归。回归后,会将吞噬的特异金属,返还给李昂。 一番实验下来,李昂终于弄清楚了四阶段墨丝的变化,心情...喜忧参半。 喜的是墨丝的功能更加强大,他可以控制墨甲分身四处移动,干一些“学宫弟子李昂”这个身份无法办到的事情。 比如暗中调查鸦九与昭冥,并以其他身份,收集特异金属,来强化自身。 而忧的是... “墨丝和我的联结,越来越深刻了。” 在刚才的实验过程中,李昂试图将体内墨丝尽数移出体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根本无法做到。 “一部分墨丝,已经与我的肌肉、骨骼、血管、器官,形成了共生关系,化为一个完整机体。 要是把所有墨丝拿走,我估计会因器官衰竭、失血过多,迅速死掉。” 李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墨丝是出自于剑仙遗冢的异化物,很可能是剑仙本人从无尽海或者其他地方带回来的“东西”。 如果继续投喂墨丝,它是否还会出现第五阶段,第六阶段,乃至更高级别的变化? 它会不会进一步侵蚀寄生宿主的身躯? 李昂见到过那位释醒僧死后的模样,浑身残白,哪怕没了半边脑袋也能自由活动。 学宫各类书籍有无数证据证明,几乎所有滥用异化物的邪道修士,最后都会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只是程度有所不同。 “应当是我来控制、主导墨丝,而不是相反。” 李昂收回了墨甲分身,暗自下定了决心,“要加快修行进度,早点抵达听雨境,才有把握控制住它。 同时,还要收集更多有关于剑仙本人的信息,寻找墨丝的线索。” ———— 虞国与南周交界处,十万荒山。 橙红色的夕阳余晖,照耀在蛮荒山林间,将漂浮于树梢的朦胧雾霭染成红色。 呼—— 清凉晚风徐徐吹来,朦胧雾霭四处飘散,如同一双无形大手在轻轻撩拨着柔顺的丝绸。 那并非雾气,而是由无数渺小至极的白色有毒虫豸编织而成的大网,覆盖在树梢之上。 几乎没有外来飞鸟能横渡十万荒山,能够在这里生存的,只有原生物种。 脸盆大的蜘蛛从树杈疾坠而下,其匕首般的螯肢大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一只鼯鼠体内,瞬间注入毒液,杀死猎物,再通过蛛丝牵拉自己,回到树杈上方。 硕大的食肉花朵,在原地舒展紫红花瓣,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芬芳气息,引诱着猎物; 指头大小的行军蚁,聚集起浩浩荡荡的百万之众,将无数块切碎了的蚺蛇肉,运输回蚁巢当中。 如同马车般的多肢蝎子,在林间踱步而行,一边咀嚼着只剩一半身躯的狼犬尸体,一边来回摇晃着剧毒尾勾。 哪怕看似人畜无害的植物,也有无数种方法来获得额外营养——树下面的累累白骨就是最好证明。 捕猎,杀戮,进食,生存,似乎是这片土地永远的主题。 直到,不速之客的降临。 咔嚓咔嚓。 密集的枝杈折断声响起, 带有锋锐叶片的活化树杈,与萦绕不去的有毒虫雾,都被一股无形力量强制推开。 学宫念学司业,奚阳羽。 学宫剑学司业,崔逸仙。 两人凌空疾驰而来,追逐着那似有若无的、属于君迁子的灵气波动。 “找到了。” 奚阳羽表情阴鸷地低语一声,手掌在空中一抓,仿佛虚握住了某根线条。 不用多言,一旁的崔逸仙,身化为一道快得看不清的剑影,朝着线条方向疾驰而去。 嗡! 烛霄境修士释放灵力造成的震荡波,将周遭虫雾尽数碾毙,空气为之一清, 无数花叶、枝杈碎成碎屑,漫天飞扬, 在树梢层,清出一条笔直的、近千丈长的圆形隧道。 轰!! 身化剑影的崔逸仙,将山壁外的一块拦路巨石轰得粉碎,笔直刺入山壁之中,来到一处宽阔隧道。 君迁子的气息...在这里。 崔逸仙面无表情地张开手掌,腰侧长剑脱鞘飞出,分化为百道剑光,笼罩住隧道的每一处角落。 奚阳羽也赶至此处,与崔逸仙并肩站立。他的嘴角肌肉带动八字胡轻轻颤动,视线牢牢锁定着站在隧道尽头的那道人影。 “君迁子,好久不见。” 奚阳羽从牙缝中吐出了冷若寒冰的词句,隐藏在宽大袍袖中的左臂,难以抑制地传来阵阵刺痛。 “好久不见。” 隧道尽头的男子缓缓转过身,在封锁了四周的剑光的照耀下,露出一张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面庞。 “是你自愿跟我们走,还是我们押着你走。” 崔逸仙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拿出一件件学宫异化物,语气中带有不可抗拒的压迫力。 “我更倾向于,我自己走出去。” 名为君迁子的男子微微一笑,“大家都是同窗旧识,难道不应该先叙叙旧么。” “还是去东君楼地下的鬼牢叙旧吧。” 奚阳羽用意志压制着刺痛难耐的左臂,一向尽可能维持仙风道骨姿态的面庞,因为强烈仇恨与疼痛,而变得扭曲起来。 “阳羽兄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活在自己认识的世界里,只会想别人想让你想的事情。” 君迁子摇头叹息,“还记得我们理学课上学到的东西么?没有什么事情无可置疑,没有什么真理颠簸不破。 你们把我视为学宫与虞国的叛徒,却从没想过更深层的东西。 比如我为什么要叛逃,比如我为什么能逃过山长的追索,比如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比如胜业坊那个被你蛊惑的槐睿?” 崔逸仙冷然问道。 “呵。” 君迁子莞尔一笑,“那只是个实验而已。我真正想要的,是像这样。” 他轻抬起手臂,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哗—— 烈火在指尖爆裂燃烧,迅速席卷君迁子的袖口,露出了隐藏在衣袖下的、由无数张符纸构成的身躯空壳。 “把这个肮脏腐朽的旧世界,烧成灰。” 烈焰吞噬了君迁子的符纸傀儡,只剩下平静回音在隧道中激荡。 崔逸仙的瞳孔剧烈收缩,下一瞬,整座山体震颤起来。 轰轰轰轰轰! 同一瞬间,岩层中发生了成百上千次剧烈爆炸,令整座山体无可挽回地崩毁坍塌。 碎石爆裂迸发,狂风裹挟沙尘朝四面八方扩散, 天崩地裂般的异变,甚至令荒山中的顽强生灵们,都下意识地四散奔逃。 轰—— 山体顶端的岩层自下而上裂开一条缝隙, 两位学宫司业,在山崩的最后一瞬间,从裂缝中飞出。 奚阳羽脸色难堪地俯瞰着下方缓缓崩解的山峰, 崔逸仙则深吸了一口气,掸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眯着眼睛朝远方眺望。 ———— “祝好运。” 虞国剑南道曲州城的街头食摊,一个儒雅温和的中年男子,朝西南方向举了举酒杯,致敬两位同窗旧识,再将酒水一饮而尽,于桌上拍下五枚铜钱,起身而去。 他行走在曲州城街头,观察着熟悉的虞国景象。 二楼的妇女将自己顽劣贪玩的孩子按在膝盖上打他屁股; 街边凉棚下的说书先生喝了一大口茶水,慢慢悠悠不急不缓地,用剑南道口音讲着前代学宫行巡的传奇经历; 穿着丝绸的钱庄掌柜弄着算盘,叹息今年行情不如往年,百姓都不爱存钱, 屋外躺在地上晒太阳的乞丐,抓挠身上来回蹦跶的跳蚤... 他们过着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永远不会想到,此时此刻有位镇抚司悬赏榜第一的叛逃烛霄境修士,从自己身边经过。 凡人和顶尖修士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近似两个世界,他们确实无需担忧,就像杞人不应该忧天一样。 君迁子嘴角挂着微笑,穿过坊市,来到了一处闭塞宅院前。 宅院的上锁木门自行开启,露出了庭院中一众惊愕的壮汉。 他们是长安鬼市寇家的下属,而人群的中心,则是寇家的二当家寇淮安,以及他推着的轮椅中的寇巫魁。 君迁子的目光扫过人群,在寇巫魁的脸上稍作停留。 这位与现任山长连玄霄同一个时代、曾经是烛霄境念师的强者, 现在已经因家族继承的病症折磨,失去意识,变成瘫在轮椅中的人偶,被不肖子孙当做武器。 可悲,可叹。 “修士百年,最后还是会化为一抔黄土。” 君迁子感叹了一声,手掌轻轻摆荡了一下,就释放出狂涌灵力,构成虚无符箓,将庭院中的众人牢牢锁在原地,无法动弹。 包括那位寇家的二郎,巡云境修士,寇淮安——他面容扭曲,手掌还插在胸膛衣襟内,伸向保命用的某件异化物。 “你们,是因为释醒僧异变走丢一事,被镇抚司追查,最终潜逃至这里的吧。” 君迁子语气轻松,眉眼间透露着和蔼,“考虑到你们在鬼市里干的那些腌臜烂事,我倒是有个比潜逃至南周更好的去处。 一起去挖山,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天煞 “印刷效果还不差。” 怀远坊街道上,李昂翻看着新一期的理学刊物,点了点头。 学宫刊物种类繁多,其中最受追捧的《理学》刊物,其实是一个大系列,下面有工学、算学、天文学、建筑学等等子刊。 这些刊物,既接收学宫博士、学子们撰写的文章,也接收民间理学学会会员们的投稿——只要经过刊物所审核通过,文章就能刊登出来,被天下百姓广泛阅读,同时还能让投稿者赚到一笔费用。 以李昂目前的地位,所撰写的内容都是发在《理学》主刊上的。 为了能完整印下他的《家禽家畜解剖图》系列,最近几期的《理学》刊物都加厚了许多,清晰度也高了不少。 “等到常见的家禽家畜解剖图全部刊登完毕,就可以考虑人类的了。” 李昂默默想道,“发展医学的最重要基础就是认识人体。 等到普罗大众逐渐消解了将人体解剖与魔道联系在一起的偏见,就可以进行一些真正的外科手术...” 过去由于书籍印刷困难、战乱频繁、医家敝帚自珍、魔道作乱等缘故,中原的医学发展始终处于起起落落的状态。 东周战国时期的《皇帝内经·灵枢·胃肠篇》中,就明确记载了人体各个器官数据,比如【唇至齿长九分,口广二寸半。齿以后至会厌,深三寸半,大容五合。舌重十两,长七寸....小肠后附脊,左环回周迭积,其注于回肠者,外附于脐上...】 如果没有大量的解剖资料,是无法获得的这些数据。 “万恶的魔门。” 李昂摇了摇头,合上刊物,向前走去。 “打她,打她!” “别让她跑了!” 一群穿着平民衣服的小孩兴高采烈地从前方跑过,手里拿着烂菜叶、臭鸡蛋、泥巴还有石子,追打投掷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的幼小身影。 刷—— 某个留着青鼻涕的小孩失手砸歪,手中的臭鸡蛋朝着李昂横空飞来。 李昂微挑眉梢,一抬手掌,释放念力,将那颗臭鸡蛋凝固在空中,缓缓旋转。 踏。 追逐而来的小孩们齐刷刷地停下脚步,敬畏而胆怯地看着那颗悬浮于空中的臭鸡蛋,以及站在鸡蛋后方的李昂。 “怎么回事?” 李昂心平气和地问道,那群最大不过十岁左右的长安孩童,没有一个吱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四散逃窜。 “倒是机灵。” 李昂哑然失笑,不愧是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地,长安这些小屁孩可要比洢州的同龄人机灵不少,知道不要惹修士,以及手里拿着理学刊物的年轻修士。 “没事吧?” 李昂转头看向前方那个蓬头垢面的幼小身影,他,或者说她的凌乱头发上,还顶着蛋壳碎片和泥巴, 刘海下方是一张普通平凡而清瘦的脸庞。 “...” 不知名的小女孩摇了摇头,略微抬起手臂,露出手臂下方藏着的竹制小花篮。 花篮当中的橙黄花朵,在刚才的追逐中被保护得很好,但还有几朵被臭鸡蛋砸中,散发着臭味。 “这花多少钱,我买了。” 李昂微笑着递给对方三枚折五平钱,挑走两朵看得顺眼的花,同时以隐匿手法,悄然将一张一百贯的飞票放在花篮底。 “...” 小女孩看了眼手中的三枚折五铜钱,摇了摇头,取出其中一枚,递向李昂。 李昂摇头不收,她再递。 李昂还是摇头不收,她再递。 如此循环往复,她终于确定李昂不会收下多余的钱,于是沉默着朝他鞠了一躬,便转头跑远,消失在街角。 估计是那个贫民家的孩子吧。 李昂看着对方的背影,摇了摇头。 拥有三百万人口的长安,对周遭地区的虹吸能力实在太过强大。每年都有因土地兼并而被迫返贫,乃至流落他乡的流民。 李昂能力有限,看到一个帮一个,仅此而已。 “是学宫的李小郎君么?” 旁边食摊的老板犹豫着开口,李昂转头看过去,感觉对方似乎有些面熟,“你是...” “下走是王小四啊,” 食摊老板的表情生动灵活起来,“李小郎君以前在怀德坊暂居备考的时候,来这里喝过醪糟。” “哦哦。” 李昂回想了起来,去年这个时候,他和柴柴刚到长安,住在怀德坊的旅社里备考。有时候柴柴睡着了,李昂又想吃宵夜,就会去西市附近的食摊。 “王掌柜最近生意如何?” 抱着怀念心情,李昂提议要买份醪糟, 激动万分的王小四坚决不肯收钱,还送了李昂竹制食盒,在周围一众食摊老板的羡艳目光中,和李昂寒暄着。 “唉,李小郎君能喝我家的醪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士为知己者死...” 王小四搜肠刮肚地挑拣着文雅词汇,见李昂将橙黄花朵放在竹制食盒上,忽然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李昂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随意问道。 “不,没事。只是刚才卖给李小郎君花的那个小姑娘...不详。” 王小四犹豫说道。 那个小女孩姓聂,住在兴化坊茅草屋中,家中有个天生愚笨的兄长,以及跛了条腿的父亲。 聂老汉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以卖竹筐、竹篮和一些竹制的小玩具为生。 由于他儿子聂大郎天生愚笨,终日笑呵呵的样子,无论别人怎么打他骂他都不会生气, 聂老汉怕他在家里被人欺负,或者意外走丢,就会在去东市摆摊的时候带上他, 而家里的小女儿,也在东市街头卖每天新摘的花朵。 一家人虽然清贫,但好歹能活得下去。 王小四说道:“端午节晚上的时候,东市死了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据说是被聂大郎玷污杀害的。 现在聂大郎已经被收监,关押在大理寺了。” “傻子杀人?” 李昂挑起眉梢,“不会是栽赃嫁祸吧?” “人证物证确凿,镇抚司用细犬闻过,死者身上残留的...那什么痕迹,就是聂大郎留下的。 镇抚司的细犬从不会出错。” 王小四含糊道:“他们家也邪性。儿子天生愚笨,妻子生女儿的时候难产死了,丈夫前几年从桥上摔下来,瘸了条腿,就小女儿什么事也没有。 所以大家都说,她是天煞孤星。” “这样么。” 李昂点了下头,望着小女孩跑远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 天煞孤星,其实就是倒霉可怜的近义词。 李昂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虞国实在太大,总有地方是虞国朝廷与学宫无法顾及到的。 如果以宽松标准来定义,那些生活在偏远州府的贫困百姓,各个都可以是天煞孤星。 踏踏踏。 他走到金城坊宅邸,和那些守在宅邸外的皇宫侍卫们点头打了声招呼,迈进门内。 庭院中,李乐菱依旧在监督着柴柴的学业。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李乐菱经常投喂的缘故,感觉柴柴的脸变圆润了一些,手臂什么的似乎也变丰韵了。 “日升回来了。” 李乐菱放下书本,笑着问道:“晚饭想吃什么?水盆羊肉还是槐叶冷淘。” “羊肉吧。刚好买了点醪糟回来。” 李昂将装有醪糟的食盒放在桌上,看着李乐菱站在走廊里,指挥起了后厨里的皇家御厨们——这段时间李乐菱以“更好地辅导柴柴生活学习”为由,找了群御厨过来,给李昂家里做饭。 到晚饭时,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吃边聊天,李乐菱偶尔还会询问柴柴一些考试题目,以及今天的学习心得。 就感觉...怪怪的,莫名有种一家三口的既视感。 算了,等柴柴学宫考试结束后,再好好答谢一下李乐菱吧。 李昂摇了摇头,将杂乱思绪甩出脑海。 踏。 一名金吾卫士卒走进庭院,对李乐菱轻声说了几句。 “常襄郡王来访?” 李乐菱惊诧地挑起眉梢,与李昂对视一眼。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光芒 虞国的爵位体系中,皇兄弟、皇子,皆封国为亲王; 皇太子之子,为郡王; 亲王之子,承嫡者为嗣王,诸子为郡公,以恩进者封郡王; 袭郡王、嗣王者,封国公。 常襄郡王李成和,是先帝的三弟的次子,本来是郡公爵位。因年轻时变相救过虞帝李顺一命,而提了一级,被封为郡王。 这位常襄郡王李成和,平时居住在兴宁坊中,此前和李昂没有交集。 硬要说见过一面,那得追溯到上元时节,宗室代表和新晋勋贵们,共同去大明宫觐见虞帝。 而李成和突兀造访的原因也很简单,治病。 “乐菱也长大了啊。” 穿着紫袍、身形瘦弱、脸庞发黄的李成和,在侍卫的搀扶下,勉强坐在椅子上,朝李昂露出了衰弱讨好的笑容,“还请李小郎君原谅我这老朽的突然拜访。” “无碍。” 李昂不习惯和宗室贵族们交谈,直截了当说道:“要不先让我看看病情吧?” 李昂已经是全虞国,家喻户晓的小药王神, 如果不是他的学宫弟子身份,以及虞帝下达的‘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打扰’的命令, 恐怕每天登门拜访、求医问药的人,能从西市排队排到东市。 由于外科手术的基础还不成熟,李昂其实也没办法进行真正的大型外科手术,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抽空秘密去一趟长安病坊, 看看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有劳李小郎君了。” 常襄郡王李成和点了点头,接受李昂的查体。 他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糟糕到了极点。 黄疸,腹水,消瘦... 一番查体下来,李昂面色逐渐凝重,将病症锁定在了肝部。 他用叩诊法、触诊法和搔刮听诊法,聆听清浊音,确定肝上下界,测量肝上下径, 再指李成和的右侧肋骨下方,问道:“这里平时会疼么?” “会的。有时疼有时不疼。也就最近的事情。疼起来的时候,整个右边肩膀和右背,都疼得要命。” 李成和注意到了李昂脸上的表情,勉强挤出笑容,“李小郎君,这病...” “先躺桌上吧。” 李昂招呼侍卫,搬来长桌,让人把李成和扶到桌上躺下,让他双腿微屈,深呼吸, 自己则触摸李成和的右侧肋骨下缘。 肿块。 手上传来了清晰的硬肿块触感。 李昂表情微变,脑海中闪过种种资料。 肝轻度肿大见于病毒性肝炎、中毒性肝炎; 中度肿大见于淤血性肝大、肝外胆管梗阻、细菌性肝脓肿、血吸虫病等; 重度肝大,见于原发性或转移性肝癌、多囊肝等。 再考虑到肝质硬,表面有大小不一的结节,有肝触痛和叩击痛,肝区有传导性搏动,黄疸,蜘蛛痣,肝掌,腹水,短期内大幅度消瘦... 李昂后退半步,沉重地摇了摇头,“抱歉。” 肝硬化,肝癌。 肝硬化是是因组织结构紊乱而致肝功能障碍。哪怕在医学高度发达的异界,也没有根治办法。只能尽早发现和阻止病程进展。 而现在已经发展到肝癌晚期,癌肿大到切不了的阶段... “是么...” 常襄郡王李成和,缓缓低垂眼帘,声音轻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李小医师,这病是怎么引起的?我大概还有多久时间?” “最有可能是饮酒过量,也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或者接触到了毒物等等。” 李昂说道:“至于时间...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半年。” “这样啊。” 李成和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笑容,从长桌上慢慢起身,“我明白了,麻烦李小郎君了。三个月时间还算多,我还可以布置一些事情。” 他在侍卫的搀扶下,下到地上,朝李昂拱了拱手,便整理衣裳,缓慢出门而去。 李乐菱出门送他上了马车,看着马车驶远的背影,表情复杂,轻声道:“以前听阿耶说过,成和叔年轻时候是他们这一辈的李氏宗室子弟中,体格最健壮、最适合炼体习武的。 只是因为他父亲年轻时犯了一些错,让他没资格踏上修行道路。” 李成和的父亲,就是先帝的三皇弟。在参与推翻圣后的政变后,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后殃及到了子孙,让他们没法修行。 “...” 李昂沉默不语,如果在异世界,他一定会鼓励对方积极乐观,采用一切方法延缓病情、改善生命质量。 但这里没有免疫核糖核酸、干扰素,没有白细胞介素-2、胸腺肽,没有放射治疗、化学药物治疗, 说那些话,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还不如如实相告,让对方在生命最后阶段,完成照顾好家人的愿望。 李昂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返回宅邸。 李乐菱稍微收拾了下东西,便匆匆赶回大明宫内,要对父亲母亲传递这个消息。 多日以来的热闹气氛散尽,晚饭又只剩下了柴柴和李昂两人。 柴柴吃完了饭,便去学习了, 李昂则坐在卧室床边,陷入思索。 常襄郡王李成和,将死于饮酒过量引起的肝硬化肝癌,而他的年龄,已经远远超出了虞国的平均寿命。 更多的虞国人,在达到他这个年纪前,就死于各种各样的事故、病症。 李昂估算了一下,哪怕他学宫毕业后,担任博士,有规划地集结人力,发展虞国医学。 在有生之年内,也决然不可能将虞国医学推进至异世界的程度。 别说异世界的现代医学水平了,就是近现代水平,也遥遥无期。 “太难了啊。” 李昂凝视着油灯中徐徐发光的微弱烛火,声音有些苦涩,“小儿麻痹症,丝虫病,血吸虫病,大骨节病,麻风病...” 作为学宫弟子,他能享受到全虞国各地调配来的资源。 他住的是金城坊的豪宅, 交往的要么是帝国公主、贵胄子孙,要么是豪商后裔、兵部新星。 天冷了可以写符取暖,天热了可以用凉风符制冷,家务有侍女仆役承担, 自己偶尔想要动手做饭洗碗,也可以用念力完成,不需要流哪怕一滴汗。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了字面意义上“不染尘埃”的修士。 但,天下间的其他人呢? 虞国四万万百姓,恐怕只有一成,在过着富足生活。 剩下的,要么为了每天生计疲于奔命,无暇也无力改变现状, 要么就干脆生活在贫困线附近,挣扎求生, 甚至受破产、饥寒、疾病、恶吏等压迫。 他想到了白天看见的那个顶着臭鸡蛋的买花小姑娘, 在阳光笼罩的阴影之下,在自己看不到的角落里,还有多少人在艰难度日。 吱呀—— 卧室木门被轻轻推开,柴柴悄无声息走了进来,站在李昂身边,将他的脑袋抱在怀里,手掌轻柔抚摸着李昂的头发。 主仆二人相互依偎,仿佛又回到了在洢州的时光。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响起了入夜的昊天钟声。 “少爷,” 柴柴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坏人是不会内疚的,只有好人才会。 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嗯。” 李昂闻着柴柴身上的熟悉气味,缓缓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朝小女仆露出了微笑,“我没事了,谢谢。” “嘿嘿。” 柴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提议道:“那要再吃点晚饭么?感觉刚才没吃饱。” “可以。对了,拿上这个。” 李昂拿起桌上的特制纸笔,写了张焰符,递给柴柴。 也许是墨丝进化到第四阶段的缘故,李昂对灵气的掌控精准度也提升了不少,写出的焰符比过去更强,一张就能令炉火燃烧,加热晚饭。 “嗯。” 柴柴拿着焰符去厨房热晚饭,李昂则坐在床边,思索片刻后,拿出了漆黑如墨的苦境莲。 这朵莲花造型的异化物,能够检测未来凶吉,理论上也可以检测出足以致命的病症。 不知道学宫的东君楼中,有没有类似的、效果更广的异化物,能辅助自己推动虞国医学发展... 正当李昂思虑之际,被他拿在手中的苦境莲,其花瓣忽而合拢起来, 如同向日葵般,指向了东面。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案情 李昂举着苦境莲,在卧室里转了几圈。苦境莲的花朵部分依旧指向东方,像是被远方的某种东西牢牢吸引住一般。 “那本《中土禅宗》里面,只说过能占卜凶吉,没有说过有这种情况啊...” 李昂眉头微皱,听到柴柴已经热好了饭菜,便收起苦境莲,和柴柴一起吃完饭后,借口出去散步,离开金城坊。 是在...这个方向。 李昂将苦境莲藏在宽大衣袖中,一路向东,经过太平、务本等坊市,最终来到了东市。 端午节的节日气氛还没有彻底散去,路边依旧能看到一些店铺挂着艾草菖蒲, 那几颗生长在道路中间的东市标志性大树上,还挂着荷包、五色丝线与灯笼。 马车、行人川流不息, 来自天南地北的货物汇聚于此, 耳畔响彻着丝竹声、叫卖声、嘈杂交谈声。 李昂站在道路边,发现衣袖中苦境莲的偏转效应逐渐散去,莲花花瓣重新恢复原状。 引起苦境莲发生变化的东西消失了? 还是说已经结束了? 他绕着周围区域转了几圈,衣袖中的苦境莲依旧毫无反应,倒是在一条阴暗小巷里,见到了个熟人。 “乌十七?” 李昂稍微有些惊诧地看见,作为前长安率然帮成员、现万年县差役的乌十七,正举着油灯,蹲在巷弄角落,查看着青黑色的石砖墙壁。 “李小郎君?” 乌十七被稍微吓了一跳,拿着油灯站了起来,身上并没有穿着不良人的制服。 “你这是在...” 李昂看了眼乌十七刚才检查的砖墙,墙体长有一些久未打理形成的青色霉斑,以及暗红色痕迹——看起来像是干涸血迹。 “受人所托,调查一些事情。” 乌十七犹豫片刻,突然咬了咬牙,“准确的说,是查案。” “查案?” 李昂一挑眉梢,乌十七是万年县差役,主管侦缉逮捕。 不过他以前的帮派经历,似乎拖累了他,到现在还只是个小捕快。 乌十七轻声道:“李小郎君有听说过么?端午节发生在东市的命案。” “有关姓聂的那起?” “没错。” 乌十七点头道:“死者名为孟英,女,年方十五,是琉光钱庄长安县管事孟成业的女儿。 端午当晚,她和几名友人看完龙舟回来,由于街上行人拥挤,与朋友、护卫,在东市南面入口处走散。 当时街道上,正有彩车游行,人员密集,她的朋友、护卫过了一阵才重新聚起来,发现她失踪不见,于是就四处去寻。并请当时在东市的不良人、镇抚司、金吾卫寻找。 不过每逢过节,长安百姓集体离开各自坊市,上街游玩, 各种案情频发。 失火走水、财物失窃、老人孩童走丢...令不良人和镇府司等疲于奔命,抽不出太多人手。 加上街上气味过于杂乱,负责嗅探的细犬也被混淆。 据目击者生成,最后一次看到孟英时,她登上了一辆马车。 镇抚司等人向马车驶离方向搜索,当他们找到孟英时,她已经在这条小巷里死去多时,死因是头部撞击,死前有挣扎反抗行为,脸被她自己的玉簪划花。” 乌十七指了指墙上的那块血迹,沉声道:“巷弄中,除了她以外,就只有一个青年男子聂石磊。 聂石磊是兴化坊人,二十岁,天生愚笨迟缓,平时性情温和,喜欢傻笑。 端午节当晚,其父亲聂高,带着他和他妹妹聂钰环,来东市摆摊,售卖竹筐、竹篮还有竹制玩具。 聂高由于腹中疼痛,前去方便,让女儿聂钰环照看他大哥。 聂钰环被花车吸引,独自离开摊位。 当两人返回时,聂石磊同样消失不见。 父女二人连忙去寻,和镇抚司等人在同一时间来到小巷两端——当时聂石磊衣衫不整,正泪流满脸,跪在地上,试图帮孟英整理好凌乱的衣服。” 李昂沉默着,听完了乌十七讲述的案情,突然问道,“在孟英死前,没有人朝这条小巷里看过么?” 乌十七摇头道,“没有。这条巷弄地势低洼,以前总是淤积着臭水,所以平时很少有人会走。而端午节当晚,这条巷弄的两端,都堆积着两侧店铺的杂物。路人被杂物所阻挡,看不到里面情形。” 他顿了一下,补充说道:“聂石磊不仅手臂上有抓挠伤口, 而且衣衫不整,裤子有精污残留痕迹——据当时的细犬反应来看,他裤子上的精污,和孟英衣衫上的,是同种气味。 现场人证物证确凿,镇抚司的士卒立刻将他抓捕,押入大理寺监牢。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聂石磊都是第一嫌凶,且案情恶劣,秋后就要问斩...” “但是?” 李昂平和问道,如果案情真有这么简单,乌十七就不会大晚上还在这条巷弄里调查,也不会浪费时间跟李昂说这么多。 “但是,下走以为,疑点太多了。” 乌十七苦笑道:“首先是目击者。不止一人看到过孟英死前,自愿登上了一辆豪华马车。那辆豪华马车属于谁?跟孟英有什么关系? 其次,聂石磊虽然是个傻子,但性格温和,待人友善,连兴化坊那些顽劣小孩都不忍欺负他。 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伤害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李昂眯着眼睛问道,“你觉得是有人栽赃嫁祸?” “是。” 乌十七点了点头,沉声道:“死者孟英的父亲,是琉光钱庄在长安县管事孟成业, 他和那位虞国第一豪商金无算,是义结金兰的关系。 如果没有这起意外,孟英以后很可能是要嫁给金无算的次子的。 案情发生后,金无算立刻调用手上资源,推动大理寺、万年县等加快调查和审理案情,要为侄女找回公道。” 李昂皱起眉头,金无算开设琉光钱庄,可能是虞国,甚至是天下间的第一豪商——不包括五姓七望等门阀氏族。 谁也不知道他在暗中有多么广阔的人脉,结识了多少达官显贵和修士。 在长安坊市间有这么一条传闻,得罪了金无算,只有两种办法, 一是祈求他本人的原谅, 二是死。 “如果李小郎君感兴趣的话,” 乌十七拱手说道:“后天,后天大理寺就要公开审理这起案件。” “嗯。” 李昂点了点头,没有说去或者不去,转身离开了东市。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乌十七怅然地长舒一口气。 “他走了?” 低沉声音在一旁响起,乌十七哑然扭头,只见一个络腮胡子、满脸沧桑的大汉从街头角落里走出。 邹翰,大理寺狱卒,乌十七的生死之交。 “你一直在这?!” 乌十七先是惊讶,旋即暴怒,“你刚才怎么不出来?我是为了你才来趟这滩浑水的! 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么? 他是学宫的李昂李小郎君!学宫状元,开国县伯,救治了无数百姓的小药王神!你不是说要查清这起案件么?刚才就是求他伸冤的最好时机...” “我知道,但...” 邹翰深吸了一口气,“我傍晚的时候,看到郡王的马车,去了他家的宅邸。”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槐树 在长安的郡王不止一个两个,而是很多。 但听邹翰的语气,这句话里的对象只可能是一位。 常襄郡王,李成和。 乌十七沉默片刻,拉着邹翰走到另一处僻静角落,痛苦地按住了额头,对友人说道:“你说你一个拖家带口的臭狱卒,活了这么些年,钱没攒到,非要掺和进这种会死人的事情里。” “...我相信聂石磊是无辜的。他人很好,绝对不可能犯下那种案子...” “你是在大理寺地牢里吃虱子吃多了么?还是那个傻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乌十七愤怒道:“你当了十几年的狱卒,心还没有冷下来啊?平时连几贯钱都不肯借我,现在肯为个傻子卖命。” 邹翰自顾自地说道:“...我之前暗中去访问过那些证人,听他们的描述看,接走孟英的马车的外形,和常襄郡王府上的马车很像。 而且端午节次日,郡王府上就以‘清理旧物’为理由,将那辆还算新的马车拆了烧了。 最关键的是聂石磊的证词,他是被一个很好看的女子,带到巷弄里,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下,被动发生了关系。 并且在事后被击晕,昏迷不醒。 当他醒来时旁边的孟英已经死了,他慌乱之下,想要去扣上蒙英的衣服。正好被抓获。” “所以你就更加应该,在刚才,把案情,对李小郎君说出来!” 乌十七咬牙道:“就算有证据,你以为你能替那个傻子攀咬到常襄郡王,或者金无算么? 何况你还没有证据!” 乌十七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把头往墙上一靠,长叹了一口气,默默提起油灯转身离去。 邹翰下意识踏出半步,问道:“你去哪?” “去抄卷宗。” 乌十七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疲惫说道:“后天大理寺就要开庭审理案件了。 我去把所有案情细节梳理一遍,送到李小郎君府上,希望他能对此感兴趣。 在长安,只有贵人,才能和贵人打擂台。 我们,只是老鼠而已。” “...” 邹翰注视着友人离去的背影,陷入沉默。 刷拉。 手掌传来被牵拉的触感,邹翰转过头,看到一个幼小瘦弱的身影在拉着自己的手掌。 聂钰环,她头上的鸡蛋壳已经不见,头发看起来像是刚洗过,手臂上还提着那个花篮。 “你怎么来了?” 邹翰尽可能挤出一丝慈祥笑容,这段时间他逐渐被大理寺牢中的聂石磊的善良纯真所触动,也逐渐把聂钰环,当成了自己早年间因病死去的女儿。 如果自己的女儿没死,现在年纪应该和她一样大吧... “...” 聂钰环眨了眨眼睛,依旧没有说话,拉着邹翰的手掌,来到了东市的槐树下。 此时正值夏季,淡白色的槐花朵朵盛开,密集地簇在一起,挂满了树梢枝头。 聂钰环瘦弱的身躯,在槐树的石坛边跪下,闭上双眼,双掌合十,虔诚祷告着什么。 邹翰尴尬地站在一边,注意到周围行人的好奇探究目光,一咬牙干脆也陪小女孩跪在了大槐树前。 片刻,刷拉声音在旁边响起, 邹翰睁开眼睛,只见聂钰环已经结束了跪拜,站了起来,手上拿着一小朵淡白槐花。 她拉过邹翰的手掌,在他掌心画了个“牢”的字样。 “你又要去看你哥?” 邹翰微微一愣,看到对方脸上的坚毅表情后,无奈起身,“后天就是大理寺开庭审理的日子,恐怕不好见。监牢里的其他同僚对我已经有意见了...” 刷拉。 聂钰环从竹篮中悄悄抽出一张一百贯的飞钱,朝邹翰比了个“嘘”的手势。 “嗯?这么多...” 邹翰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钱。谁给的?一个好心人? 嘿,还真是人傻钱多哈...” ———— 踏踏踏。 一重一轻的两道脚步声,伴随着油灯光芒摇晃,来到了阴冷的大理寺监牢走道。 “嘿嘿,小姑娘,走近些,让我看清点。” “又来看你哥了?哈哈,他得罪了金无算,今年秋天就要死咯。说不定尸体都要被抽筋扒皮,烧成灰,洒在那个孟什么的墓前呢。” 走道两侧的牢房中,响起了各路犯人们浑浊恶毒的话语。 邹翰面无表情地经过走道,手中木棍“不经意间”砸中了一只抓着铁牢栏杆的手掌,将其狠狠砸了回去。 而聂钰环,则紧绷着脸,迈步来到了大理寺监牢尽头。 不知是运气比较好,还是出于贵人的特地交代,这间牢房竟然要比大理寺其他牢房干净。 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而且不怎么看得到随处乱爬的臭虫和苍蝇。 “小妹,是,是你吗?” 聂石磊听到动静,拖着沉重镣铐,从牢房角落艰难地爬了过来,趴在了铁牢边。 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身上随处可见结着血痂的伤疤,脸庞乌青了一大片,本就不怎么清晰的口齿,变得更加模糊。 这些伤,一半是端午节那天晚上,被差役还有孟英的家人打的, 一半则是这段时间刑讯的结果。 聂钰环抬起瘦弱双手,穿过铁牢栅栏,握住了聂石磊的手臂,晶莹泪珠不断沿着脸庞滚落。 “没,没事的。” 聂石磊笑呵呵地安慰着妹妹,“爹,爹呢?他怎么没来?生,生病了?严重么?” 兄妹二人隔着铁栏杆,轻声交谈着。 直到邹翰隐约听到地牢上方动静,催促了几句,聂钰环才擦去脸上泪水,将那朵淡白槐花,放进了聂石磊的手掌中。 兄妹二人在过去朝夕相处,交流起来也可以直接用手势,不需要费力地在手掌上写字, 聂钰环比划出的手势,邹翰只能看懂一小半,比如槐花、放在身上、小心保管等等。 槐树神么? 邹翰不禁摇头苦笑,想到了那个快要在东市坊间消亡的民间故事,心底默默一叹,抬头望向冰冷阴暗的地牢顶部。 仿佛要透过不见天日的地牢,看清漫天星辰, 如果世间真有能够保佑平民的神明,那就请他还这起案件一个公道吧...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指认 “开始了。” 清晨时分,李昂和诸多长安市民一起,站在大理寺外,向内张望。 他还是来看这起案件的审理过程了,一方面是因为乌十七的恳请, 一方面则是因为之前苦境莲的变化。 在虞国,大理寺和刑部均有掌管司法之权, 大理寺相当于最高审判机关,专门负责朝廷官员犯罪以及发生在长安的徒刑以上的案件, 刑部则负责处理普通犯人,并对大理寺徒刑、流刑程度以上的案件,进行复核。 如果发生涉及政治、涉及冤案的重大案件,那么御史台也要掺和一手,由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加侍郎,以及御史中丞共同会审。 虞国将案件分为五等,对应五种刑罚,分别是鞭笞、击杖、有期徒刑、流放、死刑。 由于这起案件死了人,几乎可以肯定是有期徒刑起步,直至死刑。也就是说必然要到刑部复核。 本来按照虞初规矩,如果是死刑级别的案件,是需要交由皇帝复核,以显示虞国对死刑的审慎、对人权的关怀。 但几百年下来,虞国人口不断膨胀,死刑案件越来越多,皇帝一个人根本审核不过来。这条规矩也就逐渐没人提了。 哪怕是死刑,也到三堂会审为止。皇帝不会轻易过问,或者干涉案件导向。 啪嗒。 两名高大魁梧的大理寺差役,将穿着囚衣的聂石磊,沿着走道拖了过来。 他们捏着聂石磊的双肩,用力按下,逼他跪在坚固石砖上。 “砍头!砍他的头!” “杀了他!” “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 大理寺外瞬间响起了嘈杂骂声,各式各样污秽词句从广大长安市民的嘴里蹦出,恨不得化语言为利剑,将跪在那里的聂石磊贯穿。 就算是一些看起来面善的老太太,也在低头难过,“多好的女娃啊,听说才十五岁,就被这个傻子给毁了。” “长安万年县的衙役都是干什么吃的?平时就放这个傻子上街随便走么?” “听说是端午节他爹带他出门的。” “那怎么不把他爹也抓起来,说不定就是他爹指示的。就算和他爹没关系,他爹放傻子出门也是过失!” 长安城已经有段时间没发生过这种恶劣案件,寺外的市民们群情激奋,声音越来越大, 令高坐于堂上的大理寺卿运翰池,微不可察地皱起眉梢,一拍龙形惊堂木,将寺外杂音压了下去。 “开始吧。” 运翰池深吸了一口气,对台下浑浑噩噩的聂石磊问道:“你是聂石磊?” “...是。” 聂石磊缓缓抬起头,眼神漂移迷离,视线花了好久才固定在运翰池脸上。 “载乾四年端午节的戌正,到亥初时候,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啊?” 运翰池抿了下嘴唇,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半月以前,端午节那天晚上的戌正到亥初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事情?” “我,我在陪阿耶和小妹,卖竹篮。” 聂石磊的言谈近似孩童,说话经常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 一会儿说自己很害怕,一会儿又说自己被人打了,自顾自地哭起来。 如此表现,没有让寺外的群众们同情,反而认定是他疯症发作,杀了孟英,并妄图用这种傻子想出来的拙劣谎言蒙混过关。 砰! 李昂转头望去,只见角落里,一个穿着华贵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双目通红,一拳重重砸在石墙上。 中年男子紧咬牙关,身躯因为强烈的悲痛与愤怒而微微颤抖,淋漓鲜血沿着指缝滑落。 他旁边围了一圈人,其中那位李昂熟悉的、虞国第一富商的金无算,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应该就是死者孟英的父亲,琉光钱庄在长安县的管事,孟成业了吧。 李昂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大理寺内。 “带人证上来。” 也许是觉得和聂石磊交谈太过费力,大理寺卿运翰池摆了摆手。 一旁差役将一群人从侧方庭院带到堂前,其中既有富家少女,也有长安万年县差役、镇抚司士兵。 “嗯?” 李昂眉梢上扬,在人群看到了前天那个被砸烂菜叶的小女孩。 运翰池对人群依次提问,对案情进行了还原梳理。 “根据多方证人口供,端午节中午,午正时分,孟英和友人一起去曲江池游玩。 下午酉初时分,嫌犯聂石磊与其父聂高、其妹聂钰环一起,携带竹篮等商品,前往东市西侧摆摊。 亥初时分,孟英与友人从曲江池返回,前往东市。于亥初一刻钟,与友人在东市东侧入口处走散。 亥初两刻钟左右,位于东市西侧入口的聂高,因腹痛离开摊位,嘱咐女儿聂钰环看好聂石磊。 聂钰环被花车吸引,嘱咐聂石磊留在那里不要走动之后,就去花车旁边,买两人份的糖果。再返回时聂石磊已经失踪。 亥正一刻钟时分,孟英的友人来到东市西侧寻找,与聂高、聂钰环,同时发现了巷弄里形迹可疑的聂石磊,以及已死,且脸被划花的孟英。” 运翰池沉声说道:“事情是否是这样。 你离开摊位后,被出现在街头的孟英所吸引,尾随她走进小巷,遭遇反抗呵斥。你便将她的头摔在墙上,行不轨之事,事后出于恐惧,用她头上的玉簪,将她的脸划花。最终来不及逃跑,人赃俱获。” “...” 聂石磊仿佛没有在听大理寺卿在说什么,他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聂高和聂钰环,不断流泪——他父亲聂高鼻青脸肿,显然这段时间在长安城里被什么人殴打过。 “你还有脸流眼泪?” 一位似乎是孟英友人的富家少女气愤至极,从证人中冲上前来,一脚踹在聂石磊肩膀上,将他踹倒在地,大声吼道:“你知道孟英死的时候有多痛苦绝望吗?她的指甲因为用力挣扎而掉落,她的...” 大理寺卿运翰池皱起眉头,不用他说,一旁的差役就将富家少女拉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如果没有异议的话...” “不是的。” 这一次,聂石磊终于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一般,“我没有杀了她。” “嗯?” 运翰池皱起眉头,只见聂石磊的目光逐渐稳定,不再四处乱看,声音也平稳有序了许多,“是其他人。” “谁?” “他。” 哗然声中,聂石磊一摆手臂,指向了大理寺门外。 一个高壮男子面色陡变,正打算消无声息后退离开,手臂却被旁人一把抓住。 “阁下想去哪?” 李昂微笑说道,稍稍用力一拉一甩,将他推上前去,来到堂前。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自乐(4K) “你是何人。” 大理寺卿运翰池皱眉看着台下男子,刚才聂石磊像是随手乱指,从人群中随意挑了个人出来,但这人站在原地,低垂头颅,沉默不语,反倒引起了运翰池怀疑。 “搜身。” 大理寺卿一个眼神,两侧衙役就要上前按住该男子。 “寺卿明鉴!” 该男子急忙说道:“下走是常襄郡王府上的佣人,只是偶然到此,被嫌犯攀咬诬陷。” “常襄郡王?” 运翰池疑惑不减,“郡王最近卧病在家,你身为下人,怎么还有心情闲逛?” 常襄郡王李成和暴病的事情,不是什么机密,而他被学宫状元李昂诊断为时日无多的消息,也流传了出去。 既然病症无药可医,那当务之急自然是处理好后事。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常襄郡王府上,一直在忙着清点财物,结算资产,统计在各个商号里的分红,让郡王唯一的一个儿子能顺利继承财富。 同时还得和主管皇室宗亲事务的宗正寺协商,筹备丧事等等。 整个郡王府都在忙碌,这时候一个下人莫名其妙跑来大理寺,参观一个毫无瓜葛的案件审理,怎么看都很奇怪。 “...” 高壮男子哑口无言,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差役小声对运翰池说道:“运寺卿,之前调查时,有不止一位人证说过,最后一次看见孟英时,她主动登上了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当时时间,大约是在亥初两刻钟。” “嗯?” 运翰池看了这个好像是名为邹翰的差役一眼,虞国繁华富庶,马车的样式也极尽华贵。 光马具、马饰,就有衔镳络头、额勒、鼻带、镳、颊带、咽带、项带。 马的额前、鼻端和两颊上部各装一枚杏叶,络头的皮带上还会装饰满小金花,搭配其余贵重装饰,这一套统称为“闹装”, 也就是白居易在《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诗一百韵》中所说的“贵主冠浮动,亲王辔闹装。” 按照规定,只有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有资格使用。 再考虑革显(马腹上的带子),攀胸(从马鞍向前绕过马胸的带子),蹀躞(装饰条带),銮(装在马车衡和轭上的响铃)等等, 一辆高级马车的价格,少则上千贯,多则数万贯, 就跟李昂异世界记忆里的超跑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运翰池手上也有一份来自东市人证们的供词,如果想要在长安城找出某辆特定的高级高车,那无疑是大海捞针。 但如果出现了针对性的线索,能够拿出实物,让人证辨认,那十有八九能辨认出来。 邹翰继续说道:“并且,卑职还听闻,端午节当晚,有人看到常襄郡王的嫡子李申斌曾在东市酒楼出现,时间是亥初时分。 而前段时间常襄郡王府上,以端午节清扫旧物为由,焚烧了一辆马车...” 大理寺卿运翰池的眼睛下意识眯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 这番话已经是很刺耳的明示了,分明就是在指控一位李姓宗室、虞国郡王之子,涉嫌与案件有牵连。 邹翰被大理寺卿的目光盯住,身躯下意识地绷紧,但还是勉强保持眼神对视。 大理寺卿运翰池思索片刻后说道,“...也罢,去常襄郡王府上知会一声,不要打扰郡王本人,只要把郡王嫡子、管家、佣人、车夫等带到,就说要问一些问题。” 两侧的大理寺下属们脸色微变,去虞国的郡王府上请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大理寺卿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他们也只好遵命行事。 大理寺位于皇城内城,与郡王府所在的长安东北相距不远,不多时,郡王府上的人和物均已带到。 这就是常襄郡王的嫡子,李申斌? 李昂向大理寺内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白衣、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正坦然站立,一脸从容,“运寺卿,家父卧病在床,仍需我照料,不知道运公想问什么。” “不会浪费太多时间的。” 运翰池看了眼桌面上的案件资料,“载乾四年端午节的戌初时分,你在哪里?” “我在东市南侧的醉风楼与一些朋友饮酒,到场的有太府寺卿家的三郎,太常寺少卿家的...” 李申斌报出了一连串人名,抢在运翰池提问前,继续说出了自己的行动轨迹,“我们在戌正时分开始饮酒,直至亥初才散去。 由于我喝了一些酒,就嘱咐马车车夫回去路上,驾驶得慢一些。” “是这辆马车么?” 运翰池让人将马车牵进来,人证们纷纷点头称是。 寺庙外的孟成业立刻按捺不住,就要冲进寺内,却被一旁的金无算拦住。 运翰池面无表情询问道:“这些人证称,死者孟英,在亥初两刻钟左右,登上了这辆马车。” “嗯...运寺卿说的是端午节发生在东市的案件吧?我也有所耳闻。” 李申斌面不改色说道:“我家府上,共有十五辆马车,这个外形的共有三辆。其中一辆前段时间被虫子蛀空,不得已拆散焚烧。 当晚,这几位人证在东市看到的,确实是我乘坐的马车。 在驾车返回郡王府的过程中,我也确实让车夫停下,接了一位女子上车。 不过那人并不是孟英,而是我府上的侍女。” 李申斌一指自己府上的仆役们,指中其中一位和孟英年纪、体型相仿的侍女,“她名为小艾, 端午节我给府上的仆役们都给了钱,放了假,包括她。 坐马车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她独自走着,就停下马车,载她一程。 可能是人证们看错了吧。错把她看成了孟英。” 狡辩。 李昂微眯眼睛,那些指认马车的人证,很多都是东市店铺的掌柜、伙计、摊主。 当晚他们注意到的是华贵马车,没看清车上的人。 至于李申斌搬出来的这位小侍女——她是郡王府上的下人,提前对好口供根本不难。 “我父亲和孟英的父亲孟成业有生意上的往来,我之前也见过孟英。 但那晚我是真的没有在东市遇见她过。” 李申斌一脸坦然,对人证们说道:“各位可以再辨认一番,看看孟英姑娘尸首的长相,是不是和小艾有相似之处,以至于认错。” “...你难道不知道么?孟英的脸被凶手用玉簪划花,虽然尸体现在在冰室中保存不腐,但根本看不出原本长相。是用身上首饰和胎记,确认的身份。” 大理寺卿运翰池深吸了一口气,台下的那些人证们,看着那位侍女小艾,不少人脸上都露出迷惑表情。 那晚在东市,他们只是瞥了一眼,印象没有深刻到哪去。 五成人证说可能是自己认错,三成人证说自己记不清了,只有两成人证,觉得小艾与当时登上马车的少女好像不是一个人。 “你们再想想清楚!” 寺庙外的孟成业终于按捺不住,冲进寺内,先对大理寺卿运翰池表明自己是死者父亲的身份,再对一众人证说道:“还望诸位仔细回想,事关我女儿的案情能否昭雪!” “孟掌柜是吧。” 李申斌见孟成业出现,立刻摆出一副悲戚表情,“英妹妹的事情我听说了,对此深表遗憾。” 孟成业双目通红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显然已经完全不信任这位郡王之子。 “是,是她。” 原本跪在地上的聂石磊,此时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那位名为小艾的侍女,突然一指小艾和之前那个高壮仆役,说道,“是她和他,商量之后把我带进小巷的。” 大理寺内先是一静,旋即又喧哗吵闹起来。 傻子的证词全部基于主观,不可靠,但李申斌身上的可疑之处同样众多。 问题的关键,在于证据。 那辆马车已经被拆散焚毁,而侍女小艾与高壮仆役,也全都是郡王府上的人,话语没有可信度。 “如果各位能证明,当初登上马车的,确实是孟英,那么就能肯定我牵涉案件。” 李申斌直截了当道:“如果没有证据,不能证明,那就还请运寺卿放我回去,照顾病重父亲。” 说罢,李申斌回望了运翰池一眼,便要转身离去。 他是郡王之子,李姓宗室。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涉案的情况下,愿意配合大理寺查案已经给很面子了。 此刻想走,根本没人拦得住。 除了... “等一下。” 李昂迈步踏出人群,拦住李申斌去路,“只要有证据证明,在场人证当时看到登上马车的女子,确实是孟英,就可以了吧。” 李申斌双眼微眯,“你是?” “学宫李昂。” 李昂从腰间解下腰牌,展示给大理寺众人看,转头对运翰池说道:“运寺卿,我有办法可以证明,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大理寺内再次轻微骚乱起来,李昂的名声在长安流传甚广,最近还传出了他跟光华公主不清不楚,虞帝屡次三番要召他为女婿却被拒绝的小道消息。 李昂不理会周围人群的惊诧,征得运翰池同意后,去到大理寺冰室,看到了孟英面目全非的尸体,再找来炭笔画纸,和死者孟英的父亲孟成业交谈了一阵。 根据孟成业的描述,以及尸体的脸部轮廓,画了张孟英的肖像出来。 他又一连画了十余幅其余女子的肖像,将所有画像混在一起,拿给人证们,让他们在画像中指认自己端午节那晚看到的上车女子。 十三位人证,其中十位,都正确指出了孟英的画像。 “也就是说,他们那晚看到的、登上了常襄郡王府马车的,确实是孟英。” 李昂看向面色铁青的李申斌,淡淡道:“我有一个理论。 亥初一刻钟时,孟英与朋友在东市东侧入口处走散。当时坐在马车里的你,看到了路上的孟英。 由于你认识她的父亲,就提出带走丢的她回家,孟英答应并登上马车。 随后你见色起意,授意车夫绕路,试图玷污孟英。 孟英激烈反抗,逃出马车,躲进东市。 出于酒精的麻醉,你也追逐而去,在小巷里堵住了孟英,伤害并杀死了她。 此后酒醒,你终于感到恐惧,让下人想办法处理掉孟英的尸体。 但这做不到——当时在东市,肯定有市民看到了孟英登上你的车辆,说不定还看到了你的脸。 事后孟英失踪,其家人绝对会四处寻找,将线索引向你。 所以唯一办法,就是栽赃嫁祸。 你让侍女和仆役找来了在东市出名的、天生愚笨的聂石磊,让侍女诱骗聂石磊进入小巷,与之发生关系,并在事后将其打晕,将精污涂抹在孟英的衣服上。 还记得镇抚司细犬的特点么?它们能精准闻出气味,当现场存在两种不同精污时,它们便优先锁定了位于现场的聂石磊。 至于聂石磊为什么没有看到小巷里的孟英尸体,可能是你们在她身上盖了一层布之类。 傻子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为了进一步抹除暴露可能性,你还划花划烂了孟英的脸,让聂石磊以及后续可能存在的目击者,辨认不出来。 做好这一切后,你便返回家中,焚烧了存在血迹等痕迹的车辆,一直静静等待。 结果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直到现在。” 李昂说完了自己的假设,李申斌面色铁青道:“但你还是没有直接证据。 那些人证指认的肖像画,完全可以解释成他们记错了,或者畏惧孟成业、金无算的权势。” “呵呵,阁下是郡王之子,在权势上和金无算相比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昂慢悠悠说道:“眼下天气炎热,阁下却还穿着厚重衣裳,不嫌热么?还是说为了隐藏手臂上因当时孟英挣扎而留下的伤口?” “这是我家养的狗挠的。何况这个傻子嫌犯的手臂上不也有伤口么?” “那完全可以是你刻意制造的。” 李昂看着死硬狡辩的李申斌,摇了摇头,说出了自己的杀招,“如果阁下怎么也不肯承认,还想要更多证据的话, 那就,在这里撸一管吧。” “...” “...” “...” 大理寺,寂静了。 原本心潮澎湃,以为聂石磊可以沉冤昭雪的狱卒邹翰,不禁瞠目结舌,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寺外群情激奋的围观群众,也愣在原地,挥舞的拳头停在空中。 金无算微张着嘴巴,欲言又止。 运翰池手掌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同样惊愕万分的李申斌下意识说道。 “撸一管,导一管,手艺活,自娱自乐,随便你怎么称呼。” 李昂表情淡定从容,仿佛这话不是他在大理寺这个虞国最高司法机构的大堂上说的,“你听见我说的了,如果不想撸,那也可以去平康坊找个志愿者过来。 要是实在害羞,那也可以蒙上脸嘛。” “...” 李申斌嘴唇震颤,“我乃堂堂李姓宗室,你这是在折辱我,折辱李氏尊严...” “这也是查清楚案件、洗清你嫌疑的最快方法。” 李昂微笑道:“案情卷宗上说,当晚镇抚司牵了四条细犬过来,先后闻了闻孟英身上的精污。 如果你的精污也在现场有残留, 那么那四条细犬肯定记得你的气味。 所以只要你现在导一管出来,让那四条细犬仔细嗅探回忆一番,就能证明你是否有嫌疑。 唉,本来如果你没有拆掉焚毁那辆马车的话,完全可以让细犬闻闻车上有没有孟英气味。既然马车已经被毁,那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指纹(4K) 最终,大理寺卿运翰池没有同意李昂的方案。 不过这也在李昂的计划之中。 首先李申斌是皇室宗亲,其父常襄郡王李成和与虞帝交情甚笃,所以才从郡公爵位,恩进封为郡王。 看在皇室面子上,不可能用这么...尴尬的方法,来验证真相。 其次,李昂其实也不太清楚那四条镇抚司细犬的能力如何,能不能在隔了好几天的情况下,依旧回忆起李申斌的气味。 他之所以提出那个荒谬方法,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保住聂石磊一条命而已。 事实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现在案情涉及到宗室成员,大理寺卿运翰池宣布暂停此案审判,要将此案上报。 一旦上报,案件的等级将再度提升,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方共同会审。 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聂石磊以及郡王府的仆役们,被大理寺差役带走关押,等待审问, 李申斌本人,则因其郡王之子的身份,以及证据不足,暂时没有被关起来,而是让他回郡王府,等待传唤。 没人怀疑他会趁机潜逃,现在证据不足,他逃跑了会直接坐实罪证,给家里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李小郎君...” 跪在地上的聂老汉艰难站起,拉着女儿,嘴唇颤抖着就要向李昂行大礼,被李昂摆手拒绝。 李昂现在不宜和被告人家属有所交流,他直接踏出大理寺,用眼神示意乌十七跟上,来到一处僻静酒楼。 李昂直截了当说道:“组织三堂会审,至少需要七天时间。 这期间最好的情况,是郡王府的仆役,在牢里直接供出李申斌的罪行。不过这不太现实。 差一点的情况,是郡王府的仆役们,在牢里直接揽过了所有罪行,为李申斌脱罪。 最差最差的情况,就是那些仆役吃准了证据不足,什么也不肯说,导致三堂会审时,无法证明李申斌与案件有直接关联,判他无罪。 而聂石磊,因为被发现在案发现场的关系,还是被判刑。” 乌十七紧张道:“那我要怎么做?” “保护好牢里的聂石磊,不要让他与任何人有接触。至于证据,我会向学宫申请,让我有资格进行调查。” 李昂交代了两句,转头看向酒楼包厢。 吱呀—— 包厢门被推开,那位掌控着琉光钱庄的金无算,和死者孟英的父亲孟成业,从屋外走了进来。 李昂知道他们会来,直接说道:“两位掌柜,我们所求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 即,找出此案的真相。让真凶付出代价。” “...” 孟成业双目通红,沙哑道:“李小郎君,你相信聂石磊无罪么?” “我并不完全相信聂石磊无罪,只是现在李申斌的嫌疑更大一些。若最后调查发现聂石磊才是真凶,我也不会阻止孟掌柜复仇。” 李昂淡然道:“两位在长安城耳目众多,所以希望你们能在三堂会审筹备阶段的这几天时间里,保护好所有民间证人,防止他们受到外界压力,临时更改口供。” “可以。” 金无算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不过我想知道,李小郎君为什么要在这起案件上插一手,之前刚听说,那位常襄郡王的病症就是李小郎君你宣布的。” “治病是治病,公义是公义。” 李昂淡淡道:“我给常襄郡王查看疾病,又不意味着我跟他是朋友。更不意味着我会看在他的面子上,违反虞律。” “那李小郎君就不愁么?” 金无算抬起手指,指了指天上,“和...那里的关系。” 虞帝? 李昂嘴角稍稍扬起,“金掌柜别说笑了。我是学宫弟子。” 学宫历经两代,历史比虞国还要悠久。两朝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学宫还是屹立不倒。 对于皇权,根本不像朝廷机构那么依赖。 李昂作为学宫状元、理学学会会员,根本不需要因为惹了皇帝小小的不快,而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至于李姓宗室的那些亲王、郡王们的反应... 需要在乎吗? 李昂目送金无算与孟成业离去,这两位回去之后,必然会用自己的渠道,继续调查此案线索。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有用证据。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李昂一直在跟进调查。 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镇抚司等部门,都派遣了各自差役,在东市各地分开调查,得到的结果大差不差,没有取得太多进展。 常襄郡王府上的那辆马车残骸,李昂也看过了,被烧得只剩下几小块木炭,根本看不出线索。 如果马车没有被彻底拆毁的话,李昂也许还能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想办法检测一下血迹。 比如用联苯胺、邻联甲苯胺、无色孔雀石绿等血液检测剂。 终于,时间来到了三堂会审的这一天。 大理寺外人山人海,广大长安市民争相来看,期盼着能见到传说中的小药王神李小郎君,与郡王之子对簿公堂的场面, 如果能见到“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经典情节,那就再过瘾不过了。 期盼中,大理寺的大门缓缓开启, 官位最高的刑部尚书坐在首座,两侧坐着大理寺卿和御史中丞,代表学宫的李昂也有一张座位。 案件嫌疑人之一的李申斌站在台下,一脸淡定从容, 而他旁边躺着的,是聂石磊。 或者说,聂石磊的尸体。 “三位长官,现在聂石磊畏罪自杀,我能回去了么?” 李申斌站在台下,微笑提问。 “...” 刑部尚书深吸了一口气,与两侧的同僚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阴郁。 聂石磊是在开庭前的几个时辰,在牢里上吊自杀的。镇抚司的老卒已经检查过现场,确定没有胁迫、下毒痕迹 这很诡异,在七天前的庭审结束后,大理寺就给聂石磊换了一间更安全的单人监牢,左右两侧的囚室里都没有其他囚犯。 并且这段时间,监牢的管理更加严格,不允许任何狱卒、差役,与聂石磊单独交谈,或者对他进行刑讯逼供。 “昨晚没有人探访过聂石磊。但是有人探访过聂石磊斜对角囚室里的囚犯。” 御史中丞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个囚犯是最近因为拦路抢劫,才被关进来的。 而探访他的人,和他没有亲戚关系,是个帮派成员。而他也在刚才,被人发现溺死在了街边水沟里。” 一旁的大理寺卿脸色铁青, 事情的真相并不难猜, 那位听说都快要病死的常襄郡王,为了救出儿子,动用了一切能量。 找个帮派分子,去大理寺探访其他囚犯,在探访过程中,趁机对聂石磊说了什么。 市井的泼皮无赖,狠于豺狼虎豹,如果以聂石磊的家人性命为威胁,很容易逼得聂石磊走上极端。 坐在台上的三位官僚,都是从底层做起,一步步升上来的。对于有钱有势者如何迫害普通百姓的伎俩,一清二楚 “李申斌!” 大理寺卿一拍桌面,在自己的地盘上死了人,让他在同僚面前丢尽了面子,也不管什么宗室脸面,阴郁道:“聂石磊没有留下认罪书,案件还没结束。” “寺卿说的是。” 李申斌点头微笑,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不过家父还在家中卧病,还需要我快些回家服侍。如果没有更多证据的话...” 李昂冷冷盯着对方,突然说道:“你要证据是么?” “是。” 李申斌稍微有些惊讶,依旧微笑说道:“不过最好不是李小郎君你提出的那个,会损伤皇室宗亲脸面的办法。” “把死者尸体搬上来吧。” 李昂摆了摆手,让大理寺差役将孟英的尸体搬了上来。 距离孟英死亡已经过了十几天之久,不过因为尸体一直保存在大理寺地下冰室内,且其父亲也买了许多符箓,保护尸体, 因此暂时还没有多少的腐烂迹象。 李昂起身,从身边药箱里,拿出白大褂、口罩、手套等戴上,来到尸体旁边。 李申斌微笑道:“李小郎君这是要活死人,肉白骨么?还是说你也会仵作验伤的手法?” 李昂懒得和他交谈,确认口罩戴好后,掀开白布,露出死者孟英面目全非的恐怖脸庞。 “啊!” 寺外的围观群众们下意识地发出惊呼,李昂却没有受到影响,自顾自地解说到。 “死者脖颈处有褐红色扼痕,颈部两侧各有四道,颈下皮肤出血,喉咙软骨骨折,证明在死前遭到了凶手的双手施压,扼住颈部。 由于颈部被扼,死者无法呼吸,颜面肿胀,发绀,呈青紫色,眼眸中有零散的点状出血,舌尖有咬伤痕迹, 胸、背、四肢等部位均可发现因窒息挣扎而引起的伤痕。” 李昂逐一分析道:“而死者的另一个死因,是在这里。” 他用念力,轻轻抬起孟英尸体,显露出了其整块凹陷下去的后脑。 “如果各位有看过我在半月前,于学宫理学刊物上发表的农学论文,就应该知道,虞国一些地方在宰杀牲畜时,为了防止血流四溢,会用棍棒猛击家畜头颅,使其颅骨破裂,迅速死亡。 因击打物体的体积、形状、重量、击打位置不同,颅骨骨折也会呈现出不一样的特征。 大致可分为线性骨折、凹陷性骨折、孔桩骨折、粉碎机性骨折、崩裂性骨折等等。 死者的颅骨后方有粉碎性骨折痕迹,而根据骨折线走形方向及截断关系,可以看出,打击部位是在后脑勺,且打击只有一次。” 李昂从药箱里拿出一张画纸,纸上的是他临摹的、那条小巷的图像。 上面用红色颜料,标注出了血迹溅射方向。 “根据墙上血迹喷射方向,可以看出,致伤物是石墙本身。 也就是说,当晚是凶手扼住了死者脖颈,因死者挣扎而恼羞成怒,掐着其脖子,将其脑袋撞在墙上,致使颅骨破裂,当场死亡。 要想达到这种效果,凶手的身体必须非常健硕才行。” 李昂指了指上吊死亡的聂石磊,“聂石磊家境贫寒,身体状况不好,虚弱瘦削。哪怕他的力气比作为女子的孟英强,也不可能只用一次撞击,就将孟英颅骨砸裂。” 李申斌脸色微变,冷冷道:“那又如何,只能证明凶手的力气很大,又不能证明就是我。” 李昂冷漠道:“我记得常襄郡王的父亲,当年因为一些事情,禁止子女们习武对吧?你有炼体么?” “没有...” 李申斌话音未落,李昂便已抽出腰侧系着的三棱枪,注入灵力,令长枪延展伸长,自上而下砸向对方面门。 李申斌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抓向长枪。 只听砰的沉闷一声,他竟然徒手抓住了沉重的金属长枪,手臂一点弯折痕迹也没有。 李昂冷漠地收回长枪,“你果然在习武。” “那又怎样?!” 李申斌咬牙狡辩道:“我祖父的禁令是对我父亲、叔叔伯伯们下的,与我无关。而我习武,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杀死孟英的凶手。 说穿了,你还是没有直接证据。” “证据,你已经给我了。” 李昂隔着手套,从孟英的担架上,拿出了一根簪子,“还记得这根玉簪么, 这是凶手用来划花孟英脸庞的,为了防止聂石磊在醒来后,发现孟英和那个诱骗他的女人不是同一个。 这上面,有凶手的指纹。” 由于死者孟英的父亲孟成业,是金无算的生死之交,她的遗物自然不会被人乱动。至于指纹,虞国民间已经有签字画押、按压手印的习惯,不需要李昂科普指纹的特殊性。 唯一的问题在于,如何让玉簪上的指纹显露。 李昂从药箱中取出小瓶,瓶子里装着的是他用海带、硫酸等制取的碘晶体。 他将玉簪放在加热的碘晶体上方,随着蒸汽缭绕,玉簪上出现了清晰指纹。 与三棱枪上的李申斌指纹对照,确认吻合。 “结束了。” 李昂看也不看面如死灰的李申斌,冷漠地拿出白布,擦拭掉长枪上的碘痕迹,踏步走出了大理寺。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八议 结束了。 李昂抬头默默仰望着晴朗天空。 现在此案证据确凿,再无翻案可能,就算是常襄郡王也无法将他儿子捞出去。 这段时间他想了无数种方法找出证据,最后只剩制碘、用碘蒸气提取指纹这一种有效。 制碘,需要先将晒干的海带根、海藻,用大铁锅朝焦,成为黑色炭状物, 再加水煮沸三次,持续搅拌, 过滤后升温浓缩,加入硫酸,使其ph值降低,加入锰粉,并加热,使碘蒸气升华,最后用球形冷凝管冷凝。 这一整套工序流程下来,可以得到活性炭,纯无机盐,碘,碘化钾等等额外材料。 其中活性炭是优秀的物理、化学吸附剂,能净化水源, 碘化钾可以治疗慢性咽喉炎、口腔溃疡、牙龈炎、牙周炎,预防和治疗因缺碘引起甲状腺肿。 但... 李昂听着大理寺中,由聂老汉和聂钰环抱着聂石磊尸体所发出的悲戚哭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管端午节那晚,李申斌是见色起意,还是醉酒发疯,他的罪行,都已经造成了两名无辜者死亡、两个家庭破裂的后果。 他和那些协助他掩盖罪行的仆役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 代价。 一切皆有代价。 常襄郡王府中,身形瘦削快要看不出人形的李成和,坐在凉亭椅子上,怔怔地发着呆。 三堂会审的结果,是李申斌被宣判有罪。 考虑到他罪行恶劣,蓄意谋杀,栽赃嫁祸,阻碍司法,数罪并罚之下,当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成和坐在凉亭里,隐约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儿童歌谣,歌唱着那位李小郎君不畏权贵、断案如神。 也许千百年后,自己也会被编排成戏剧里的人物,充当“李小郎君”剧目的丑角吧? 常襄郡王缓缓站起来,沙哑地喊了一声,“来人。” 良久,无人应答。 常襄郡王这才想起来,是自己让下人们走远,不要打扰。 何况,家里其实也不剩什么仆役了——仆役们要么大着胆子请辞,要么就是被大理寺带走审问。 郡王府死寂冷清,宛如几十年前自己父亲离奇死去时的景象。 李成和艰难地咳嗽了一阵,托着病躯,独自一人穿过寂静走廊,来到了浴池。 几年前他的身体就不怎么好,听人说泡澡可以强身健体,就在宅邸里安置了一座露天浴池,里面墙上都贴着上等瓷砖,专门用来招待客人。 而现在,因为没人使用和打理,浴池里积着枯枝落叶,水也干了一半。 李成和默默摇了摇头,从浴池边上拿起杆子,费力地挑走枯枝落叶,再打开通往龙首渠的水阀,朝池子里注水。 水流走得很慢,李成和坐在浴池底部的台阶上,任由冰冷水流浸没脚面,一点一点上升。 小腿,膝盖,腹部,胸膛。 水流冰冷刺骨,李成和逐渐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眼前不断闪过一幕幕景象。 他年少得志,最好的表兄弟成为了太子乃至虞帝,而他也从郡公,恩进封为郡王。唯一意难平之事,就是家门不幸。 所有出生的子女,全部夭折,只剩一个独子。 他照顾宠溺着这个儿子,想要给他最好的一切,为此不惜亲自抛头露面,经营商号,和商贾们打交道,在背地里被其他宗室所取笑嘲讽。 他坚信,只要家族存在,一切都有转机。 只要家族存在... 寒冷水流没过脸庞,视线逐渐转为漆黑。 ———— 依旧是东市,槐树下。 大理寺狱卒邹翰和万年县差役乌十七,正坐在食摊座位上,吃着槐叶冷淘凉面。 他们刚刚帮聂老汉一家安葬了聂石磊,由于案情昭雪,孟成业和金无算已经承诺过,不会再为难聂老汉一家。 邹翰抬起头来,看向头顶播撒着绿荫的槐树,随口问道:“你说,这颗槐树长了多少年了?” 乌十七漫不经心道:“三四百年得有了吧?不是说禅宗的菩提达摩来中原传授禅教的时候,就在东市附近的槐树下悟道么。 还传闻什么,在这个槐树下面许的愿,如果足够虔诚,就能实现什么的。” “嗤,这话你也信啊。不过是那些卖槐叶冷淘、卖许愿牌的店家,用来涨价的借口罢了。” 邹翰摇了摇头,往面里倒了些醋。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乞丐急匆匆跑了过来,在乌十七耳边耳语了几句。 乌十七脸色陡变,“常襄郡王死了?” “嗯,死了,自己摔在浴池里,溺死的。” 小乞丐擦了擦流淌下来的鼻涕,朝乌十七一摊手掌,“钱。” “给。” 乌十七从怀里掏出两枚折五钱,丢给小乞丐,目视着对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在万年县衙被其他差役排挤,为了查案只好发展自己的情报网。长安城里这些乞丐,就是他最好的耳目。 “常襄郡王死了...” 乌十七皱道:“畏罪自杀?不应该啊,他都快要病死了,就算是大理寺也懒得查他的包庇罪行,押他进监牢。 难不成是给他儿子陪葬? 也不对啊,他儿子至少要等待秋后才会被问斩,他现在寻死,到时候给他儿子送葬的人都没有。” “也许是觉得人生无望,死了得了呢。” 邹翰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儿子死了,他这就算绝后了,再多的家产都打了水漂。 是个人都接受不了。何况还是宗室权贵。 呵呵,这也算罪有应得吧,天知道在这起案件前,他儿子还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突然间,乌十七脸色狂变,站了起来,差点打翻桌上的槐叶冷淘凉面,“等等,你说什么?” 邹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下筷子,“呃?天知道在这起案件前,他儿子还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不,上上句。” “他儿子死了,他这就算绝后了?” 邹翰看着乌十七的脸色由白转青,心底莫名升起一阵不安,“你怎么了?” “《虞律疏义》,八议...” 乌十七双眼失神,沙哑道:“按照虞律规定,亲、故、贤、德、能、功、勤、宾、贵这八类人犯案时,可以减轻刑法罪责。 流放以下,减罪一等。若为死罪,可以免除。 常襄郡王死后,他的从一品郡王爵位,将自动转移到...” “...郡王之子李申斌的身上。” 邹翰脸色铁青着说道。 ———— “这是陛下的旨意?” “是的。” 大理寺中,大理寺卿运翰池攥紧拳头,看着面前来自宫里的黄衣宦官——内侍省少监杨恩朝。 “常襄郡王,曾经救过陛下,有救主之功。 他为了救独子,甘愿自尽身亡,让陛下的故人又少了一位。” 杨恩朝低垂眼帘,传达着消息,“念在常襄郡王的份上,大理寺这边,李成和的死罪,就改了吧。” “...改成什么?” “流放四千里,永世不能回。” “...好。” ———— “我要去见陛下!”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琉光钱庄的密室中响起。 金无算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生疼的手掌,看着身前双目与一侧脸颊通红的孟成业,“你见陛下做什么?嗯?要去伸冤?要去诉苦? 你有通行腰牌吗?你有资格进承天门吗? 你以为你在上元节,以琉光钱庄代表这一身份,在大明宫含元殿的殿前广场上,远远见过陛下一面,他就记得你是谁?” 孟成业低垂头颅,手掌捂着通红的一侧脸颊,牙齿摩擦着,不断发出声响。 “常襄郡王,一位从一品爵位的郡王,自尽了。” 金无算加重了语气,对友人说道:“李申斌被判流放四千里,肯定是在十万荒山或者无尽海的某处海岛上。 在那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哪怕他炼体习武,也活不了几年。 他还是会死。” “还要几年?” 孟成业依旧低着头,反问道:“朝廷朝令夕改,这年头难道还不够多见么? 太子大婚、太子诞下皇孙、立后、大战告捷、更换年号、开疆拓土、遭遇天灾... 随便哪个理由,都足以发布大赦天下的命令。 大郎,你是要我坐在长安,等着李申斌回来么。” “...” 金无算沉默了一阵,幽幽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个虞国都是他李家的。”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妖怪 从死刑,改为流放... 金城坊宅邸的大堂中,听到消息的李昂手掌攥拳,又松开。 “对不起。” 李乐菱声如蚊蚋道。 “和你没关系。” 李昂苦笑着摆了摆手, 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这八议制度最早源于西周的八辟,在曹魏时期的《新律》中被正式入律、执行,延续至今。 常襄郡王自愿赴死之后,继承了爵位的李申斌,其刑罚减轻,完全合乎虞律。 只是... “那些协助他犯案、掩盖罪行的仆役,都被判重罪了。 其中最恶劣的,也就是替他出主意,找聂石磊栽赃嫁祸的马车车夫,被判处绞刑。” 李昂沉默了一阵,突然问道:“乐菱,你听说过《西游释厄传》么?” “嗯?” 李乐菱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李昂为什么这么问,还是回答道:“是那本改编自虞初高僧玄奘西域记的话本小说吗?” “是。” 李昂点了点头,淡淡道:“故事里的妖魔鬼怪五花八门,下场各不相同, 荆棘岭上,人畜无害的树精,因‘恐日后成魔伤人’的莫须有理由,被直接打死。 通天河中,专吃童男童女的灵感大王,因为是观音菩萨莲花池中的金鱼,而被求情带走。 狮驼国,一口气吃光了满城男女老幼的大鹏金翅雕,因为与如来有亲戚关系,而留了一条性命。 比丘国,哄骗国王要以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做药引的白鹿精,因为是南极寿星的坐骑,而被带回了天上。 除此之外,还有黑水河的鼍龙, 朱紫国的金毛犼, 平顶山莲花洞的金角银角... 没有背景的小妖小怪,杀了也就杀了。 反倒是罪行恶劣的大妖魔,因为与天上神佛沾亲带故,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逃脱惩罚,回天上享福。” “...” 李乐菱讷讷无言,莲花洞的金角银角大王,是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门下看守金炉的童子。 而太上老君的化身之一,便是老子,便是眼下李虞皇室自认的祖宗。 李昂这番话,指向性是如此明显,如果让宫里的人听见,完全可以质问他“你在暗示什么?你在讽刺谁?你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就当我是胡言乱语吧。” 李昂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向屋外。 书房里,柴柴还在埋头苦读,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片繁华热闹景象。 富庶太平的虞国,和经世致用、斩妖除魔的学宫,是真实的。 枉死的聂石磊、孟英,逃脱死刑的李申斌,同样也是真实的。 “从前有座山上,住着金角银角大王...” 李昂小声哼唱着记忆中莫名出现的小调,斜倚着宅邸院墙,看着长安街景。 滴答—— 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他的鞋底缓缓渗出了一滴墨丝,落进了水渠的石质盖板缝隙中。 滴答滴答。 墨丝连绵成线,沿着水流,向东方飘去。 ———— “聂老汉,今天这么早就来东市?” “你家大郎前段时间刚走,你现在就出来摆摊,这不是...”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东市街头,那个摆着一些竹制品的摊位前,一群相熟的街坊邻里正聚集着,同情看着坐在小木凳上的聂老汉妇女。 聂老汉的表情卑微,低垂着头,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要活着的啊。” “我儿子走了,还有女儿要养活。” “麻烦各位让一让吧,我还要做生意...” 相比之下,聂钰环的表情更加麻木。 她坐在小木凳上,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灰扑扑的鞋尖,脚旁边摆放着那个空了的竹制花篮。 踏踏踏—— 密集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群穿着大理寺制服的差役,押着一个戴有镣铐的犯人,走向东市。 这群人看到了聂老汉,聂老汉也看到了他们。 差役之中的邹翰愣在原地,上头下达的命令过于仓促,要求他们在傍晚之前,就将李申斌押出城外,日夜兼程去往流放地点。 现在从东市经过,是为了让李申斌去兴宁坊,见一眼那位自愿赴死的常襄郡王,以全孝道。 只是,邹翰没有想到,聂老汉会这么早结束聂石磊的葬礼,会出现在这里。 “...” 李申斌戴着沉重镣铐,穿着稍显脏乱的囚服, 他注意到了远方下意识站起来的聂老汉,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哈哈,哈哈哈。” 微笑转为大笑,甚至于眼泪都笑了出来。 李申斌用手背擦去眼角泪水,冷声催促着身旁停下脚步的大理寺狱卒们,“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我去兴宁坊。” 他已经不在意外人的眼光了,在常襄郡王死后,他就成了逼死自己亲爹的不孝不义之人,哪怕在宗室亲戚之中,也再无立足之地。 永远无法回到以前骄奢淫逸的日子里去。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哪怕没了宗室子弟的身份,他爹留给他的丰厚遗产,终究也还是他的。 就算做个偏远州府的富家翁,也要比身无分文的平头百姓,比那些死人,好百倍千倍。 李申斌在差役的拱卫中,微笑着迈入东市。 聂老汉下意识地向前迈出数步,向李申斌走去,却被街坊邻里和邹翰等大理寺差役拦住。 李申斌的流放刑罚,是皇帝亲自下达的。这个时候阻拦,就是忤逆皇命。 “冷静,你先冷静!” 邹翰大声疾呼,阻拦聂老汉上前冲撞。 也许是聂老汉的表情过于愤怒,一名差役拿起腰侧刀鞘朝他胸口上重重拍了一下,将他拍倒在地,捂着胸口痛苦呻吟。 街坊邻里们连忙俯身查看聂老汉伤势,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李申斌表情冷漠,自顾自地踏步前行,仿佛这出戏码与他无关。 “...” 聂钰环仰着头,看着面前经过的李申斌,小小的手掌用力攥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中,渗出血丝。 微风吹拂,槐树无声摇曳。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刺客 入夜,长安城外,驿馆。 “他娘的,蚊子怎么这么多?!” 一名差役拍床而起,喘着粗气,用火折子点亮了房间里的蜡烛,恶狠狠地扫视四周,寻找着该死的蚊虫。 他的动作,吵醒了房间里的其他几名差役,反倒是角落里的李申斌,一动不动,睡得香甜。 他们这群人,是押送李申斌前往十万荒山,服流放之刑的。 流放刑罚,古已有之。将定刑之人送往穷山恶水,既能维护社会秩序, 又可以给地广人稀的偏远州府,充实人口,开垦荒原。 李申斌要去的茫州,紧邻十万荒山,是虞国开拓边界的第一线,同时也是流放囚犯的主要去处之一。 那里环境恶劣,每年都有人意外死亡,也偶尔有人实在受不了,逃回来——其下场,通常是被镇抚司抓捕,再次送回茫州服刑。 幸运的是,这群差役并不需要真的前往茫州——等出了长安百里,走完了形式,就会由隔壁房间的那几位镇抚司修士接替, 用效率更高的飞剑,直接载李申斌前往茫州。 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是怕皇亲国戚死在路上,让大理寺等机构有口难辩。 二是因为皇亲国戚身份尊贵,路上可能会遭到报复、攻击之类。 不过,在繁华富庶的长安城待得久了,哪怕只是出城一阵,也令人觉得难受。 没有配置蚊帐的驿馆客房,便是其一。 一位同僚叹气道:“忍着点吧,驿馆的人不是说了么,南周使团也在这里,有蚊帐的房间都被他们先订了。” “南周使团怎么了?” 差役朝墙角努了努嘴,“我们还有这位呢。” 这句话难接,差役见同僚陷入沉默,自讨没趣,自顾自地拍起了蚊子。 大理寺差役的薪俸不高,自然用不起长安城新出的防蚊精油,不过蚊子是打死了,睡意也烟消云散。 睡不着觉,那就只好闲聊。 几人话题,先从马赛聊到了即将开展的学宫初试,再从学宫初试聊到病坊,后来不知怎得,就聊到了奇闻异事。 长安城东市的那几颗古槐,相传在南朝时就已经种下了,比前隋都要古老。达摩东渡时,还曾在某颗古槐下悟道。 那颗古槐拥有神异,如果有人愿意付出代价,就可以实现其最虔诚最强烈的愿望。 不过也许是法力有限,也许古槐本身就是对人有害的异类,其实现愿望的方式总是与人期盼的相悖。 比如某人以平生喜悦,许愿金榜题名,那么那年榜上状元就真的是他的名字——只不过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 某人以终身绝后,许愿天降横财,就真的能得到一笔财富——因被富豪马车撞了个伤残,拿到的赔偿。 久而久之,就再也没有人相信古槐许愿了。 但有个人不信邪,他觉得以前的许愿者都过于直白,容易引发恶劣后果,所以要委婉许愿才能得到圆满结局。 他从古书上看到隐身叶的存在,每逢夜晚,就去向那颗古槐奉上香火,虔诚叩拜,以减寿十年为代价,换一片隐身叶。 按照书上说法,隐身叶不会让他整个人失踪,拿起时生效,放下时失效,随取随用。 一连七七四十九天,终于在最后一天,从古槐上飘下了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身前。 拿起叶子后,他发现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被他绊倒的人,只会以为自己走路脚滑摔倒。镜子里面,也没有他的身影。连那些修士,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终于彻底放心,拿着隐身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钱庄金库,拿走了里面的金银钱财。 正当他怀揣着钱往外走的时候,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转头一看,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鹤发老者。 他大惊失色,下意识叫道:“你怎么能看得见我?” 老者笑着答道:“你手里的这片隐身叶,确实能让人看不见你。 只不过...” 说着说着,老者的嘴巴越长越大,露出了满口獠牙,将他的脑袋一口吃下,含糊道:“我可不是人啊。” 原来,在异类的世界里,拿着隐身叶的人,就像夜晚荒原中的油灯般耀眼夺目。 ... 说话的差役顿了一下,悠悠道:“不过嘛,这个故事肯定是假的。 如果古槐真的能有求必应,早就被许愿者薅光了树叶、花朵,怎么可能还竖在那里。 学宫和镇抚司也早就发现它的异处,把它铲平,送到东君楼或者什么别的地方,严加看管起来了。” 铛铛铛—— 驿馆中响起了轻柔的昊天钟声,不知不觉已经寅正时辰了。 明天还要赶路,众人吹熄了蜡烛,各回各床,昏昏沉沉睡去。 最早起来打蚊子的那位差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朦朦胧胧间,听到房间的木质地板,响起了极轻微的、吱呀吱呀的踩踏声。 估计是谁半夜起床解手去了吧。 差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但那吱呀吱呀的轻微踩踏声,停了一阵又开始了,并且沿着房间缓慢地转了半圈。 他下意识地睁开双眼,昏暗中,只见对面床铺差役的被子,没有任何征兆地,掀起了一角。 紧接着,是第一床,第三床... 异状所到之处, 那房间木板的吱呀声,就响到哪里。 被子一床接着一床,被掀起一角, 仿佛一个隐形的屠夫,正在挑选着猪圈里最肥硕的猪。 最终,脚步声在李申斌所在的床位旁边,响了起来。 差役只觉一股寒流涌遍全身,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尖叫。 铮! 下一瞬,伴随着金铁碰撞声响起, 李申斌的周身绽放出璀璨虹光,贯穿了卧室。 符箓。 防护符箓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照醒了所有衙役,也照出了那个意欲行凶者——一个身形低矮、全身笼罩在灰袍当中、手执木片匕首的身影。 那把木片材质的匕首上,正好长着一片绿叶。 行刺者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双手紧紧抓握着木片匕首,身形时隐时现,却在符箓虹光的照耀下,无法彻底隐形。 被惊醒的李申斌拍床而起,他看着面前的刺客,放肆大笑道:“我就知道有人要来刺杀我。谁?谁让你来的? 李昂、孟成业还是金无算? 哈哈哈,不管是谁,忤逆皇命,行凶刺杀,都得死!!” 像是要验证他的话一般,隔壁房间响起悠悠剑鸣,负责协助差役押送李申斌前往茫州的那两位镇抚司修士,出手了。 砰砰! 两柄飞剑破墙撞出,朝着行凶者势如雷霆般刺去。 李申斌坐在床上,得意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是皇亲国戚,身份远非普通犯人可比,何况他还与金无算这个虞国第一豪商结下了死仇。出于种种考虑,镇抚司借给了他数张防护符箓,用来预防流放路上可能遇到的刺杀。 只是没想到,刺杀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仓促,如此之...废物。 李申斌差点想要引吭高歌一曲,他的流放刑罚是虞帝亲自更改的。 不管那位皇帝陛下本人,对自己再鄙夷,再厌弃, 也不会容忍这种违反皇帝意志的刺杀行径。 刺客,以及他幕后的主使者,都将死得很惨。 轰! 两柄飞剑的剑气肆意纵横,将房间地板切割得四分五裂,却扑了个空,没能如预想般命中刺客。 低矮的行凶者本人,此刻位于房间墙角,正被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龙头面罩的漆黑身影,护在身后。 章节目录 第176章 贵胄 踏踏。 一高一矮两名修士,穿过墙上破洞,来到房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角落里的漆黑身影,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矮小刺客。 “你是谁。” 高个修士冷声质问,他的飞剑悬浮于半空,剑尖有规律地轻微起伏着,仿佛毒蛇吐信。 “罪犯梦魇,罪恶克星,正义使者,午夜幽魂...” 漆黑身影的身躯中,发出了浑浊沙哑、不似人声的声音,“你也可以直接称呼我为,百特曼...” 话音未落,墨丝铠甲便动了起来。 脚掌踩踏地面,将木质地板踩出深深脚印, 看似高大笨重的身形如利箭般疾射而出,直奔墙角的李申斌而去。 这里是城外驿站,距离长安城不远,再拖下去很可能引来其他修士,必须速战速决。 两名镇抚司修士表情一肃,手掌比出剑诀,一柄飞剑护在李申斌身前, 另一柄则释放锋锐剑气,斩向墨漆黑身影的脖颈。 铮—— 金铁交错声尖锐刺耳,卧室里的衙役纷纷面露痛苦之色,跌下床铺,捂住双耳。 那柄飞剑未能如预想般斩下漆黑身影的头颅,相反还被其脖颈牢牢卡住,动弹不得。 矮个修士面色陡变,再比剑诀,令飞剑释放出道道剑气。 沙沙沙—— 房间的墙上、地上、房梁上,瞬间多出了十余道深邃剑痕, 但对方的脖颈依旧存在着,只是身上风衣变得残破不堪。 “武道宗师?!” 矮个修士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尖利异常。 符术剑念等道途的修士,除了少数走上左道的念师能用念线覆盖全身、形成防护之外,身躯本身的防护能力并没有高到哪里去。 被利器刺中,会流血,会受伤,会死亡。 只有肉体与意志经过千锤百炼,臻至完美的武道宗师级别的存在,才能做到刀枪不入,过刀山火海如履平地。 但天底下的武道宗师何其稀少,每一个都是镇国重器,轻易不会出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行刺李申斌这个流放刑犯。 漆黑身影没有理会对方片刻的失神,拔出脖颈上卡着的飞剑,朝窗外猛地掷出, 自己瞬间跨过整间卧室,朝着床上的李申斌一拳轰出。 高个修士的飞剑回救及时,横拦在惊慌失措的李申斌面前,挡住了这一拳。 嗡! 飞剑的剑身被巨力命中,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 但随着一声轻鸣,剑身陡然弹回,绽放出清亮如月的剑光。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镇抚司,月流剑。 如月剑光笼罩住漆黑身影全身,剑气肆意轰击、劈斩、切割,将那件黑色风衣变得残破不堪。 漆黑身影倒退数步, 镇抚司作为虞国镇压异类的另一个重要机构,也得到了诸多前隋时期的宗门秘籍。 月流剑便是其中之一。一旦施展,剑气如月光般笼罩四周,没有任何逃窜空间。 高个修士的月流剑并不算太精深,释放出的月流剑光,并没有像古籍中描述的那样,“朗照平野”、“虫豸寂灭”。 但即便如此,整个二楼卧室中间的木质地面,也被撕扯得粉碎, 大块大块的木质地板,坠到楼下房间,将桌子砸烂。 只是... 漆黑身影依旧站立着, 他回到了房间角落,而且他手中,还抓着一条绷紧的绳索——不知何时,他已经将绳索套在了李申斌的身上, 用力一拽之下,那位坐在床上的李申斌便被飞了起来,越过地板大洞上方,砸向漆黑身影。 啪! 漆黑身影单手掐住李申斌脖颈,释放磅礴力量。 两名修士来不及思考,操控两柄飞剑疾驰而来,却在空中被对方用另一只手同时抓住。 “救命!” 被挟持的李申斌表情扭曲,大声呼救,拼命挣扎着。 防护符箓检测到重压,加剧燃烧起来,将所有灵力都用于对抗扼喉力量,其光芒也愈发闪耀。 导致李申斌整个人如同发光蝉蛹一般。 也许是李姓宗室身份带来的优待,李申斌身上的这张防护符箓,竟然比学宫内部使用的还要强一些,硬生生抗住了扼喉力量。 而李申斌本人,也从一开始的恐惧绝望,转为狂喜得意。 “哈哈哈哈哈哈!” 这位郡王之子癫狂大笑起来,“你杀不死我!再过一阵长安城里的修士就会察觉到动静赶过来,你猜他们会怎么拷打审问你? 孟英是我杀的,谁让她拒绝我。 聂石磊也是我授意让人去逼死的,谁让那个傻子不肯老老实实去死。 要不是金无算派人把那个姓聂的老头保护起来,他也得死,而他女儿也要被丢进鬼市做成人彘!” 两名身负皇命的镇抚司修士,咬紧牙关,只当没有听见李申斌的恶毒话语,自顾自驱动飞剑。 但那漆黑身影实在过于诡异,飞剑落在他的手里,与修士本人的剑意连接陡然减弱, 一时间竟然无法操控。 吱呀—— 漆黑身影默默加大力量,扼喉力量又强了一分, 防护符箓的大部分亮光,全都集中在了李申斌的脖颈部位,护他周全。 李申斌放声狂笑,眼角闪烁着泪光,竟然抬起脚,重重踹在漆黑身影的胸口。 这个动作,自然无法伤害到身躯坚韧的对方,只是宣泄李申斌内心的情绪。 “我是天潢贵胄,哪怕当囚犯,也要比你们强太多。听见长安城那边的破空声了么?保护我的人来了,等着好去死吧。” 整座驿馆里,亮起了灯火 天空中,也响起了由远及近的破空声。 漆黑身影沉默着,握住李申斌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按在了木质地板上。 “你要做什...” 李申斌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癫狂表情微微僵住,视线余光瞥见了两名刺客,彼此对视了一眼。 漆黑身影最后一次加大力量,压迫防护符箓,将绝大多数光芒都集中在李申斌的脖颈部位。 而那个低矮刺客,则高举手中那把带有绿叶的木片匕首,指向了平躺在地的李申斌的胸膛。 蓄力片刻, 匕首刺下。 呲。 木质刀片刺穿了薄薄一层的符箓光华,割开了李申斌的囚衣、皮肤、血肉,沿着胸膛一路向下。 血流四溢,李申斌抽搐尖叫着,停止了挣扎,双目涣散失神,只剩下心脏渐慢渐缓地跳动着。 滴答,滴答。 猩红血水沿着木质地板缝隙,滴落到楼下房间。 而天空中,也传来了强烈的灵识波动。 终究还是拖沓了一点。 漆黑身影遗憾惋惜地松开李申斌的脖颈,将那两柄破破烂烂的飞剑,丢回给震惊错愕、愣在原地的镇抚司修士。 他刚要站起,手上便传来拉拽的感觉。 一转头,低矮刺客拉住自己的手掌,指了指那把染血的木片匕首。 下一瞬,木片匕首的绿叶微颤,两人消失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槐灵 漆黑身影,或者说李昂的墨丝分身,牵着低矮刺客的手,施施然走出了驿馆。 此刻的感觉非常奇妙, 转头望去,驿馆中灯火通明,不明状况的旅客们慌乱逃出,聚集在驿馆门口, 数名镇抚司修士从天而降,情绪或暴怒,或冰冷,盘问着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人,同时是气息最强大者,双目扫视驿馆四周,微抬手掌,释放磅礴念力。 哗—— 驿馆周围的沙土在念力作用下,泛起一层层涟漪,由慢而快,徐徐旋转起来。 ‘这是在寻找刺客?’ 李昂稍有些诧异,只见地上沙尘向四周扩散,却并没有命中他,而是直接穿了过去。地上也没有两人行走时留下的脚印。 不像是单纯的隐形效果,更像是...相位移动? 走进群山密林、确认不会被发现以后,那个矮小身影才停下脚步,松开李昂的手掌,将木片匕首就着山涧溪水冲洗掉血迹,再放回腰侧。 两人退出了相位状态,只见矮小身影揭下宽大兜帽,摘掉厚厚围巾,露出了聂钰环的脸庞——和上次见面相比,她的表情更加冷峻, 看不到一丝她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天真活泼。 “...” 聂钰环站在原地,朝李昂认真鞠了一躬, 李昂坦然接受了聂钰环的感谢,视线在那把木片匕首上停留了一下。 木匕首毫无疑问是异化物,而且是效果最强、能轻易避开灵识探测乃至物理接触的那一类异化物。 问题在于,这匕首是哪来的? 仿佛提前知晓了李昂的疑惑,聂钰环抬起手臂,指向了一侧密林。 咔嚓咔嚓。 密集而细碎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树木弯折枝杈, 藤蔓徐徐爬升, 叶片摆荡,花朵绽放,所有一切聚在一起,共同组成了...一张人脸。 墨丝分身拟人化地皱起眉头,那张植物人脸悬于半空,直径一米有余,从脸庞轮廓来看,像是一个女子。 但是分不清是年老,还是年少。 李昂沙哑问道:“你是谁?或者说,你是什么。” 木质人脸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围着聂钰环转了一圈,检查了一番,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外伤,才回到原位,声音空灵道:“你可以叫我,槐灵。” “长安城东市的那颗槐树...” “那是我的一部分。” 木脸空灵道:“按照虞国学宫的分类标准,我应该是一级妖类。” 这不可能。 李昂第一反应是拒绝相信,学宫对于异类极为警惕,特别是那种拥有自我意志、能够流畅交流沟通的智慧异类。 许愿槐的传说,在长安流传已久, 以学宫和镇抚司的警惕程度,肯定早就检查过无数遍,对方怎么还能安然存在? 见李昂沉默不语,槐灵平淡说道:“从仇知白那一代起,学宫就知晓、默许我的存在。 一方面是因为我无所不在,他们无法找到、关押我。 另一方面,我也有反击的能力。” 仇知白,百年前的上一任山长。 如果连学宫山长都保持默许态度,那倒是能说得通。 不过... “你为什么要帮她。” 李昂朝聂钰环的方向偏了偏头,按照传说,许愿槐更像是一个对人类有恶意的异类,每次许愿都要支付代价,而且许愿的生效形式还很坑爹。 “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她对我很重要。” 槐灵淡淡道:“我遵循等价交换的原则,不能直接帮她报仇。 考虑到你帮了她,把她带了回来,我可以在能力范围内,真正实现你的一个愿望。” 许愿? 李昂思考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再来三个愿望?” “...” 槐灵陷入了沉默,由槐花组成的面庞,生动灵活地传递出了微笑表情。 不是那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是皮笑肉不笑的阴阳怪气笑容。 (?^ω^) “开个玩笑。” 李昂毫不尴尬地立刻改口,继续维持着百特曼冷峻阴郁的逼格,思考许愿内容。 槐灵对聂钰环有优待,不代表对他也有优待,许愿内容必须慎之又慎。 那...回到李昂记忆中的异世界? 且不说槐灵有没有能力实现这一点,李昂自己都不确定,脑海中的异界记忆是真是假,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来两吨精金? 对方是槐灵又不是金矿灵,何况李昂也不希望让对方发现墨丝的本质。 思虑片刻,李昂问道:“许愿可以延后么。” “可以,只要你还在长安附近。” 槐灵利落地答应道,与聂钰环对视一眼,齐齐消失不见。 “...” 李昂看着身前空空荡荡的山林,眉头深深皱起。 能实现愿望、拥有智慧的一级妖类,为什么会选择帮助聂钰环? 对方是有自信,觉得学宫镇抚司不会追查到她, 还是觉得自身有能力解决麻烦? 独自思索得不出答案,李昂沉默片刻,也控制墨丝分身缓缓解体,化为零散墨丝,沉入到泥土当中。 并在岩层之下的两百米处,重新聚合成型,变为钻头形状,向长安城东钻出一段距离,就地蛰伏起来。 次日清晨,当镇抚司的兵卒敲响金城坊宅邸大门时,李昂打着哈欠,拉开了门。 他完全不担心对方是来抓捕自己的,墨丝分身在蛰伏状态下,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就算烛霄境修士也不可能透过两三百米的土层发现。 何况,昨晚李申斌遇刺身亡的时候,李昂还在家里睡觉,半夜的时候起来上过一趟厕所——李乐菱留在金城坊宅邸里的仆役们可以证明这一点。 没错,由于学宫初考在即,李乐菱来金城坊越来越勤快了,天亮过来,晚上回家,由于嫌带着一群人太麻烦,干脆留了一群仆役在金城坊这里。 李乐菱为了帮柴柴考上学宫,自己都不怕外人说闲话,李昂也就不婆婆妈妈了。 正好,这些仆役就成了李昂最好的人证。 事实也正如李昂预料的那样,镇抚司的兵卒确实没有将刺杀李申斌的行动,与李昂联系在一起,只是上门通知一句。 而李昂询问是谁刺杀了李申斌时,对方也含糊其辞,说什么“还在调查中”、“如有新情况,会进行通知”、“李小郎君最近小心些不明人士”之类的话语。 章节目录 第178章 考试 两名镇抚司兵卒,小声交谈着离开了。 “大郎,我们就这么走了?不再问问?” “你要问什么?那可是李小郎君,学宫状元,以后说不定还要当驸马呢。” “可是之前查出罪证、间接逼死常襄郡王的人是他啊...” “嘘,小声点,命不要了?圣人都没意见,你个小兵别没事找事。何况上头不说了么,昨晚上的刺客,硬抗了一整套月流剑,竟然还毫发无损,至少是半步宗师境界的人物。” “半步武道宗师...难道是金无算雇佣的?不太像啊,押送队伍还没出中原呢,在长安城外就被截杀,这分明是蔑视朝廷的死罪啊。金掌柜不会犯蠢吧。” “不知道,正在查呢。不过我估计,这案子恐怕又会是无头悬案。” “嗯?怎么说?” “嘿嘿,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们这位郡王之子,以前在洛阳,欺男霸女、欺压良善的事情做得太多了,潜在仇家满坑满谷,说不定就有哪户人家见报仇无望,雇了刺客。所以说不好查...” 谈话声渐行渐远, 李昂坐在宅邸大厅,淡定地喝着粥。 昨天晚上那两个负责押送李申斌的镇抚司修士,从灵气波动的强度上来看,一个听雨境高阶,一个巡云境初阶。 算是镇抚司的中层。 自己之所以能强杀李申斌,一方面是墨丝分身的防御能力惊人,只要灵气不断,分身不灭。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方不了解墨丝分身的能力,将特异金属材料的飞剑直接送了过来,反而丢了兵器。 如果换个场合,比如没有阻挡的开阔平原, 让对方可以用剑气、符箓远程消耗自己,墨丝分身未必能全身而退,至少不会像看起来那么轻松。 ‘说到底,还是我本体的灵气总量稍微低了一些。现阶段还是只能用拳脚。’ 李昂稍有些遗憾地想道,在之前的测试里,墨丝分身也是能够灵气外放、释放念力术法的,但杀伤效果远不如近身搏斗。 ‘不过,要是墨丝分身的整体质量再大一些,说不定也是一条路子。比如变化出四十米长的大刀,在驿馆外一刀捅死李申斌之类。’ 李昂顿了一下,最近事务繁忙,他都没怎么投喂过墨丝。而之前积攒下的精金、玄铁等,也即将消耗殆尽。 得想办法再弄点回来。 李昂将事情记在心底,远程控制长安城外的墨丝分身苏醒,令其向长安鬼市方向钻探。 他还记得焦成的事情,当初剑仙遗冢崩塌,除了焦成以外的所有人都被埋在地下,而焦成本人的尸首,也被李昂沉到了地下暗河里。 唯一问题在于,焦成的尸首上,还有李昂缝合用的银针,可能是个会暴露李昂身份的隐患。 现在有了能远距离操控的墨丝分身,得尽早把隐患消除才对。 李昂控制分身,钻入地下,凭借记忆,在暗河中探寻摸索。 剑仙遗冢的崩塌,比自己想象得还要更严重,不止整个遗冢被深埋地下,暗河也发生了改道,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找到焦成等人的尸体。 ———— 时间一天天流逝,终于,学宫初试的日子到了。 和往年一样,城中气氛凝重而严肃。 长安本地的家长,给子女整理好装束,陪伴出门,前往学宫霞山。 外地来的学子们,则表情肃穆,登上各自马车。 由于今年是宋绍元最后的机会,杨域、纪玲琅等人都来给他加油助威。 李昂看着宋绍元登上马车后,也跟着李乐菱,坐上另一辆马车,一左一右坐在柴柴两侧。 “早饭吃饱了么?还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 李乐菱给柴柴加油打气道,“没事,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 “...嗯。” 可能是紧张的缘故,柴柴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握紧了两人的手掌。 李昂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拍了拍柴柴的手背,安慰道:“放宽心,今年考不上还有明年,明年考不上还有后年。 实在考不上也没关系,回家添副碗筷的事情。 家里养得起,就当提前啃老了。”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在柴柴学业上投入了最多心血的李乐菱闻言,轻轻拍了下李昂的手背,对柴柴说道:“别听你家大郎的。 你天生灵脉优越,又有我给你辅导,不会考不上的。 对了,要不要再看一遍押题卷子?” “嗯。” 柴柴点了点头,从李乐菱手里接过押题的卷子,默默背了起来。 李昂也在旁边适时提醒道:“顺便记一下自己的名字,那个必考。” “你,” 李乐菱翻了个白眼,“别捣乱。” “缓解一下紧张氛围嘛。” 李昂微笑道。 这番对话持续了一路,随着马车驶进霞山,考生入场,李昂和李乐菱也来到了溪水下游的轩榭廊坊中,等待起来。 仔细想想还挺感慨的,去年柴柴在这里等他考完出来,今年就轮到他等柴柴考试结束。 良久,经卷考场的楼阁大门推开,答完题目的考生们,像去年一样狂奔蹿出,奔向马场。 柴柴的答卷速度不快不慢,而御科、射科等项目的成绩,远远看去也都是中等水平——考虑到她此前从来没骑过战马、射过弓箭, 只是在三个月里紧急训练过,能有中等水平已经很厉害了。 其余科目,什么算科、丹青、音律,柴柴也都很一般,倒是草药,因为和李昂朝夕相处的缘故,比其余考生好了不少。应该能加一些分。 正常考试结束后,三人乘马车回到金城坊中,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围坐在桌旁,等待着深夜的放榜结果。 而柴柴的最终成绩...四千八百余名,堪堪压线。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的!” 李乐菱听到使者汇报的消息,拉着柴柴的手,兴奋地站了起来。 “都是老师教得好。” 柴柴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同样喜不自胜,“四千八百名,嘿嘿,四舍五入一下,我跟大郎差距也不是很大嘛。” “啊对对对。” 见两人这么开心,李昂也笑着点了点头,难得地去厨房里做宵夜庆祝。 李昂一边用念力控制厨具,洗菜切菜,生火做饭, 一边远程操控墨丝分身在长安鬼市的地下暗河中,继续探索。 终于, 他眼睛一眯,剑仙遗冢找到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海船 岩层之下,墨丝分身缓缓舒展,延伸出十余条触须,在岩层中挖掘穿行。 坍塌发生后,地宫来到了地下极深处,李昂控制墨丝分身查看了一番周围区域,找到了镇抚司留在地宫外的几个无人据点。 他们似乎不太清楚剑仙遗冢的事情,而且因为频繁地震的缘故,没有投入太多人力物力,挖掘这片地方——这里实在太深了,万一再次发生崩塌,根本没办法援救。 这倒给了李昂可操作性的空间,墨丝分身很快找到了焦成手下们的尸体残骸,清除掉痕迹。并且沿着扭曲变形的甬道,找到了当初装有墨丝的石盒。 当时李昂杀死焦成后,手指接触到了石盒内部,遭遇到了墨丝寄生。剧烈痛楚之下, 李昂只来得及将焦成的尸体沉进河底,自己逃回地上,而石盒因为环境昏暗的缘故,遗失在了地下。 ‘没想到还能再找回来。’ 李昂让墨丝分身打开石盒,里面空空荡荡,但在底部,刻有一行小字。 【吴郡阊门海鹘三十九】 吴郡? 李昂心底一动,吴郡就是苏州,历史上曾经更换过多次名字,吴郡,吴州等。 而阊门,则是苏州古城门,位于城西北,“阊”为通天气之意,表示吴国得天神保佑,日益强盛。 而海鹘三十九...倒是不知道什么意思。 李昂思虑片刻,让墨丝分身将石盒收了起来,继续探索。 原本栖息在地宫里的、数量众多的三级妖类赤眼紫姬蜂,要么被岩层砸死,要么窒息死,要么被饿死。 墨丝分身沿着茫茫多的赤眼紫姬蜂尸体,找到了被它们保护起来的、金字塔形状的巨型蜂巢。 距离地宫崩塌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时间,蜂巢中的绝大多数虫卵,都因环境过于闷热而干瘪死绝, 只剩下三颗散落在底层的黑色蜂卵,还有微弱的生命波动。 李昂在百兽学书籍上看到过,赤眼紫姬蜂会主动捕食猎物,在其体内产卵,孵化成虫。 而当附近环境没有大型活物时,虫卵就需要蜂后亲自激活。 至于激活方法... 貌似是提供高热量的蜂王浆? 李昂犹豫了一下,没有杀死这三枚虫卵,而是让墨丝分身也将其收起。 赤眼紫姬蜂的寄生能力颇为有趣,历史上有不少学宫博士,试图用其进行生物防治,也就是用赤眼紫姬蜂,来针对灭杀其他的低阶妖兽。 并对赤眼紫姬蜂的虫后卵,开出了两百学分一枚的高额悬赏。 李昂倒不是想去领悬赏,单纯只是贼不走空。 整个地宫探索下来,李昂没有发现有关于剑仙的更多线索,也没有找到焦成尸体——可能因为暗河改道,把他冲到了不知哪里。 “也行吧,既然我找不到焦成尸首,镇抚司也不太可能找到。” 李昂稍微有些遗憾,他控制墨丝分身清理掉痕迹,化为钻头,钻出地表,离开地宫,在长安以东百里的山林间潜伏起来。 金城坊宅邸里,柴柴跟李乐菱庆祝了一阵初考过关后,就又投入到紧张的学习、辅导当中。 一万人取五千人的初考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复试、终考。 可不能松懈。 两人陷入忙碌,而李昂也感觉自己在旁边没什么能做的,于是便在次日清晨,找了个理由前往学宫。 他将之前在李申斌案件里制取出的碘、碘化钾,向理学博士苏冯申请专利。 碘可以用来做成防腐剂、消毒剂、药物,取代具有刺激性的高浓度纯酒。 而碘化钾加在食盐里,能用来预防甲状腺肿大。 还是和以前一样,李昂委托学宫专利所,帮忙联络长安商号,授权专利,生产这两样产品。 之前拿出了大蒜素之后,虞国民间因血痈死亡的人数就大幅度下降, 不过大蒜素不易储存的缺点仍然存在,在一些地区价格居高不下,还是有很多虞国民众买不起。 如果能扩大碘酒生产规模,民众有什么小的擦伤割伤,可以直接用碘酒涂抹伤口,消毒杀菌,避免伤口感染,危及生命。 提交好专利申请表后,李昂又去了趟藏书阁——学宫假期期间,留校教师少了许多,但藏书阁还是开放的。 他借了一些书籍,查找起有关于【吴郡阊门海鹘三十九】的信息。 在翻看了十几本书籍之后,李昂终于在县志里找到了相关线索。 海鹘,是一种中型海船的名字。 “舷上左右置浮板,形如鹘之翅,以助船之风,虽风涛怒张,而无侧倾之虞。” 这种船的两侧,有类似防浪板的结构,能有效改善船舶在海面风浪中的操控性能,减少摇晃,防止倾覆。 前隋时期就在苏州有生产,后来被更加先进的海船结构所取代。 “前隋初期,变州、郡、县三级制为州、县两级。开皇九年,易吴州为苏州,大业元年,复苏州为吴州,三年,又改州县制为郡县制,吴州复称吴郡。 也就是说,这个石盒的历史,至少是在前隋大业三年以后,虞国建立之前。” 李昂迅速确定了石盒的大致年代,“阊门海鹘三十九,很可能是前隋苏州阊门造船厂,生产出的第三十九艘海鹘型号的海船。 石盒,很可能就是这艘海船上的东西。” 他眯着眼睛想道,“剑仙本人,从无尽海归来之后,就开始在各地秘密建造遗冢,埋藏他从无尽海带回来的各类东西。 考虑到墨丝被放置在石盒里面... 海鹘三十九,这艘海船上的人,应该才是第一个发现墨丝的。 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死在了无尽海里, 而石盒也被剑仙发现,带回虞国。” 前隋时期的诸多皇帝,热衷于探索无尽海,多次组织过舰队为他们寻找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民间也有大量商号,为了香料、珊瑚、奇珍异宝等等,铤而走险,驶入无尽海找寻财富。 海船失事,船员连通船上物品一起葬身海底,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剑仙恶趣味发作,随便找了个古董盒子放置墨丝。想要让后来人苦恼。 不过这种可能性太小,不予考虑。 “前隋时期的失事海船,啧。 已经过了三、四百年,造船厂的人都换了一代又一代,想要找到记录恐怕很难... 要去苏州一趟么?”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凭证 李昂本人,缺少合适理由前往苏州调查线索——他在苏州也没有亲戚朋友需要探访之类。 而派遣墨丝分身去,路途也太过遥远,不确定因素太多。何况最近还有李申斌遇刺身亡的事情,镇抚司一定加大了对各个关口的巡查力度。 “得想个办法才行。” 李昂思索着,翻开了另一本书,查阅起赤眼紫姬蜂的相关资料。 根据书籍记载,蜂群会将少数有资格孵化为新蜂后的虫卵,浸泡在用蜂王浆和大型动物血水调和而成的特殊液体中,促进其孵化。 血水的能量越充盈,则孵化成功的概率越大,这也是为什么赤眼紫姬蜂喜欢栖息在有其他妖魔的地域。 要试着孵化看看么? 有墨丝分身管理,不用担心赤眼紫姬蜂失控。如果能孵化出来,说不定可以成为助力。 李昂开始着手行动,他控制墨丝分身,在长安以东的某座山体下方,挖掘出了一个带有池子的中型山洞, 将三颗蜂卵放在池子里,被水浸泡,缓慢从干瘪状态恢复。 至于孵化所需的蜂王浆以及大型动物血液... “去鬼市买吧。” 鬼市商品包罗万象,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 入夜时分,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披风中、戴着斗笠围巾、提着布质包裹的身影,踏进长安鬼市。 鬼市四通八达,暗道众多,几条主要入口被各方势力控制,墨丝分身刚走进去,就感觉到有视线在暗中窥探。 墨丝分身只当没有察觉到暗中视线,施施然沿着河床街道走着。 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里,包裹鼓鼓囊囊,又是独自行走,很快身后的视线便越缀越多。 踏。 墨丝分身停下脚步,在摊位上买了把价值两贯的精铁匕首,付账时直接打开包裹,露出了里面满满当当的金银锭,用银锭结账。 被窥视的感觉瞬间骤减,不少追踪者直接转身离去。 这可不同于幼儿抱赤金行于闹市, 一个身份未知者,带着这么一大笔财富,毫无防备地出现在鬼市。 要么是完全疯了, 要么就是有充足的自信,能保护好自身和财产,并让窥视者付出代价。 墨丝分身坦然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拿着匕首随意刷了个刀花,便将匕首系在腰间,继续前往鬼市深处。 之前跟鸦九来的时候,对方提起过,鬼市人口众多,地形复杂, 上层空间鱼龙混杂,反倒是越往下,越接近于地上城池。 事实也确实如此,下层空间,有酒肆、客栈、茶馆、赌坊、当铺等建筑,灯火通明,彻夜不休,行人大多戴着面具,既有凡人,也有修士。 ‘这些店铺匾额的角落里,都刻着不同图案,以显示隶属于鬼市中的哪一方势力。但是看不到寇家图案。看来上次释醒僧异变之后,他们家就被其他几家,趁机清扫出去了。’ 李昂默默思索着,转身走进一座名为【品茗轩】的茶馆建筑中。 茶馆建筑的布局,和地上茶馆没有太大区别, 墙角放着装有书籍刊物的架子,店中间放有几张桌椅,桌上摆着铜壶,柜台前面站着店内伙计,柜台后方正襟危坐着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子。 虞国民间,诙谐地将茶馆中熟悉烹茶技艺者,称为茶博士。优秀的茶博士精通茶道,表演起来宛如艺术。 而在鬼市里,茶馆本身,其实是一个情报交易的场所。茶博士本人知晓黑白两道的江湖消息,并将情报兜售给感兴趣的人,相当于情报贩子。 而【品茗轩】,则是虞国境内规模最大的联锁式情报中转站。 李昂从包裹里拿出一小块金锭,放在桌上,示意不需要店小二伺候,自己给自己泡了壶茶水,翻阅起架子上的刊物。 这本刊物,是品茗轩内部印刷的,上面刊登了一些地下世界的近期情报。 【长安将作监失火,疑似遭窃】 【南周使团前来虞国,欲消弭战争隐患】 【常襄郡王之子遇刺身亡,刺客仍在逃】 【十万荒山西北发生山体塌陷,疑似烛霄境修士所为】 ... 李昂默默摇了下头,刊物上的情报使用了大量“疑似”、“可能”之类的词语,不是说品茗轩探查不到详情, 而是外人想要了解内幕的话,必须额外缴费,向茶博士打听具体情况。 颇有种搜索引擎里,一篇文章看到一半,强行要求下载某某手机软件的既视感。 李昂对这些内容不感兴趣,放下刊物,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地问茶博士道:“鬼市里面,哪里能买到大型妖兽的血?” “嗯?” 茶博士闻言眉头微皱,打量了李昂一番,从柜台里拿出一张隔音符,使用后问道:“阁下需要什么等级的妖兽?” “二级最佳,三级凑合凑合也行。但量要大。” “这... 二级妖兽罕见且危险,往往需要多名巡云境高阶修士协同,或者烛霄境修士出手才能捕获。 不知阁下急用么?不急用的话,许多拍卖行和当铺都可以预约,大概需要三、四天筹备。但如果近段时间急着使用的话,只有鬼市地下三层的御正拍卖行,有相应库存。 不过...” 茶博士顿了一下,补充说道:“那间拍卖行只接收熟客,新客人必须要有引荐者,或者鬼市中可信势力开据的凭证,才能进去。” 引荐者? 李昂眉头微皱,“没有引荐者,这样可以么?” 他将装满金银锭的包裹提了起来,放在桌上,金灿灿的金属光泽晃了茶博士一脸,令他目眩神迷。 “这...” 茶博士平稳了一下心神,勉强维持风度,将视线从金银锭上挪走,“恐怕还是不行。客人应该知道前段时间的寇家异变吧? 寇家擅自挖掘地道,放出了地下深处了不得的怪物,要不是鬼市中王、郑、司空几家,派出人手堵住地道,镇压了异变,后果不堪设想。 寇家在那之后遭到清算,灰飞烟灭,其地盘被其他几家瓜分,相应的,鬼市近段时间的管理严格了不少。就怕再生出什么异变。” 茶博士继续说道:“如果客人有急事,那品茗轩愿意开据一份凭证。但需要客人给出有一定分量的独家情报才行。” 李昂指了指包裹里的金银锭,“不能买?” 茶博士摇头道:“品茗轩有宗旨在,情报可以换钱,但在关键时刻,千金也未必能买到一份信息。” “...好吧。” 李昂对于情报贩子的世界不太了解,仔细想了想,似乎自己当前知道的“机密”信息还挺多的。 昭冥组织,剑仙遗冢,墨丝,乃至大蒜素的生产工艺,虞国皇室成员的身体健康状况...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现有信息,沉吟片刻,答道:“我手上有近期刺杀了那位常襄郡王之子的刺客的情报。” “嗯?!” 茶博士脸上,震惊错愕的表情一闪即逝,手上动作稍微大了一些,差点打翻桌上茶壶。 也难怪他有些失态,近期常襄郡王之子的案件,在鬼市中流传甚光,都在传那个身份不明的刺客,胆大包天,敢跟虞帝对着干, 在镇抚司押送人员面前,强行杀掉了虞帝要保的郡王之子,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逃掉了!在镇抚司副指挥使的眼皮底下,逃掉了!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鬼市中有观点,认为那位身份不明的刺客,其实继承了前隋专精刺杀暗杀的宗门——界夷宗的功法。 消息越传越邪,品茗轩内部也对此很感兴趣。 “...” 茶博士深吸了一口气,端正姿态,问道:“为相互取信,不知道阁下能不能透露一小部分有关于那位刺客的情报?” “可以。” 墨丝分身点了点头,低沉道:“他叫,百特曼。” !! 茶博士心脏一跳,对方说的没错,根据品茗轩收集到的信息,那位刺客确实在行刺过程中,声称自己姓百, 眼下只有当时在场人员,以及镇抚司内部少数人,有资格知道这一点。 “情报正确,” 茶博士恭恭敬敬问道:“不知阁下是...” “我姓路,” 墨丝分身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地报出了自己的假身份,“你可以叫我,东海贼王,路飞。”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昆仑 “我不知道他是哪国人,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一点——他极度痛恨世间恶行,曾用十几年的少年时光,游历天下各地,探访名山大川,去找寻修士、武者。” “但他没有去拜师学艺,或者说他不需要。” “任何武艺,他只要看一遍就能学会。修行之法,他光看书本就能自行琢磨出来。” “他踏上了一条和所有修士都不同的道路——惩恶之道。” “他偏执,彷徨,孤独。自诩正义使者,惩罚那些他认为的有罪之人。他认为,恐惧与威吓,是镇压丑陋人心的最好工具。只要让所有人都畏惧他,那么罪行就会自行消弭。”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从那些最偏远荒僻的地方开始,他惩罚了横征暴敛的官吏,兼并土地的士绅,用高利贷逼死百姓的僧侣,占山为王的山贼...” “但,天下实在是太大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每个月,每一天,都有为富不仁者死于非命。始终无法扩大他的影响力。” “所以,他来了虞国,来到了天下间最富庶繁华的长安。” 自称路飞的男子,深深地望了一眼柜台后方的茶博士,“简而言之,他是个疯子。有力量有计划有行动力的疯子。” “...是...么。” 茶博士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一个疑似巡云境、患有偏执病症的修士,潜入到长安,声称要惩罚罪人,这个消息可一点都不妙。 长安城里还好,有虞国朝廷、学宫和镇抚司,基础秩序还在。 但鬼市藏污纳垢,天知道有多少人会被那个所谓的百特曼,认为是有罪之人。 不过品茗轩毕竟是情报机构,茶博士很快就平稳心神,继续问道:“不知这些消息,阁下是从哪里得来的呢?可信度是否有保障?”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出身东海,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海盗。” 墨丝分身心平气和地说道:“有一次遭遇风浪,我意外救上来了一个人。 他头发墨绿,脸色惨白,自称小丑——类似南周戏剧中的丑角。 他声称,是百特曼将他囚禁在了一座名为阿卡姆的无尽海小岛上。同在小岛上的,还有诸多被百特曼抓捕来的各路‘有罪’修士。 这些情报,就是他告诉我的。 至于真假,我也不能保证。” “明白。” 茶博士点了点头,虽然对方遮遮掩掩,话语内容没有更多证据证实,但以品茗轩的情报收集能力,总能顺藤摸瓜,找到点线索。 何况百特曼已经潜伏在了长安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品茗轩。 “阁下稍等片刻。” 茶博士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拿了张雕刻有品茗轩花纹图案的铜牌过来,“这是品茗轩为阁下开据的凭证,执此凭证,就可以进拍卖行了。” “多谢。” 李昂拿走腰牌,提着包裹,转身离开茶馆。 他一走,店小二就从侧室走出,来到柜台旁,小声对茶博士说道:“博士,我们要不要...” 店小二朝李昂的背影,比了个跟踪的手势。 “不用。” 茶博士双眼微眯,说道:“没注意到店内侦测灵力波动的符箓,根本对他没反应么? 他的修为,至少是巡云境。” 店小二轻声道:“那我们...” “...派人手去核实吧,” 茶博士沉声道:“翻一翻南周、西荆还有虞国偏远地区的资料,看看有没有能串联起来的死亡案件。 再对刚才谈话中的路飞、小丑、阿卡姆岛,各自建立档案。” ———— 拿着凭证的李昂,完全没有为自己扯了一通谎言而不好意思。 墨丝的新线索,长安城的槐灵,镇抚司后续可能对百特曼的搜捕,都要求李昂做出多方面准备。 多个假身份是一定要有的,而且背景越神秘越难以调查,越好。 ‘还得再想个办法,将百特曼、路飞以及后续出现的假身份,区分开来。 比如人前显圣,展现出不同的力量体系之类...’ 李昂慢悠悠地盘算着,来到了御正拍卖行前。 看守拍卖行的护卫,似乎提前接到了消息,看了眼凭证就让李昂通过。 拍卖行的内饰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不止地板是从泰西之地运过来的名贵石料,为了模拟日光效果,天花板穹顶上还悬挂着一颗日阳珠—— 这是种二级异化物,能散发出源源不断的温暖光芒,驱散地下的潮湿气息,保护墙上悬挂着的名贵字画不受侵蚀。 ‘还好是异化物,不是铀235。’ 李昂将视线从日阳珠上挪开,在侍者引导下,见到了拍卖行负责人,提出了要购买妖魔血液的要求。 妖魔血,是常用的施法、符箓、锻造材料,拍卖行的负责人并没有太过惊讶,短暂商量过后,提出了报价。 五万贯,对应两桶二级妖兽的血液,或者四桶三级妖兽的血液。 李昂思考片刻,选择了两桶二级妖兽血,从包裹中拿出一大部分金银锭,交付结账。 幸好前段时间,盛产金银的倭岛又爆发了战争,导致虞国的金银价格也上涨了不少,否则李昂带来的这堆金银可能还有些不够。 由于妖兽血需要特殊容器盛放、运输,负责人声称需要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请李昂在大厅稍作等待。 来都来了,李昂干脆坐在大厅椅子上,翻看起了今天拍卖行准备拍卖的商品清单。 ‘三级妖兽利木牛,一雄一雌,起拍价五千贯。’ ‘窖藏了五十年的富平石冻春酒,一坛,起拍价三百贯。’ ‘我靠,昆仑奴都有?体格健壮,未经阉割,会说长安官话,起拍价一千贯。’ 李昂满头黑线地看着手上小册子里的内容,不得不说虞国贵族们平时玩得还是很花的,这位年轻昆仑奴就被标注为,曾是某位洛阳贵妇的禁脔,因近期资金周转不灵,忍痛割爱云云。 还是你们城里人会玩啊。 李昂摇了摇头,继续看下去,突然间看到了一项有意思的商品。 “精金五十两,雇佣专业人士调查案件?”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请教 以精金五十两为报酬,雇佣人手调查案件。 五十两精金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就算是学宫博士也会为之心动。 李昂顿了一下,刚好他身上的特异金属消耗完了,需要再补充。 不过问题在于,出得起这个价码的人,会没有自己的关系网络么?还是说任务难度之高,必须要在鬼市进行公开悬赏? 他翻动册子,纸张反面写明了悬赏详情。 一个月前,一位名为楚浩漫的青年在定州附近的村镇,进行金石学考究时,意外失踪。其命灯显示他还活着,还在定州周围,但具体位置不明。 很可能被卷进了某种异变。 发出悬赏的,是楚浩漫的未婚妻,一位太原王氏家的嫡女。 要求找到、救回楚浩漫,最起码把他尸体带回来。 悬赏有效期还剩一个月时间。 ‘总觉得很可疑啊。’ 李昂默默想道,太原王氏位列五姓七望,是虞国第一等的门阀士族,以他们的人力物力,怎么可能找不到人? 何况定州距离太原府不远,巡云境修士去一趟也就半天的事情,何至于要借助外人力量,让家族看上去不光彩? 李昂心生疑惑,外表上依旧不动声色,打算回头再打听。 半个时辰后,拍卖行准备好了装在玉石容器中的妖魔血液,李昂拒绝了拍卖行给他准备的船只,拎着沉重的玉石容器,直接找了条暗河踏入其中。 在河流的昏暗无光处,化为墨丝形态,将玉石容器吞没,回到了三枚赤眼紫姬蜂的蜂卵所在的山洞。 放好妖魔血之后,李昂又控制墨丝分身,去了趟地宫,挖了点蜂王浆出来,按照百兽学书籍上的说法,调配好孵化液,用来浸泡蜂卵。 至于能不能孵化成功,就听天由命了。 ————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这里就是气海大概的位置,有感觉吗?” “...乐菱你手好凉好软好舒服哦。” 金城坊宅邸里,李乐菱按着柴翠翘的小腹,两人面面相觑。 现在距离复试,还有十天时间,考虑到柴柴初考四千多名的水平,再复习下去恐怕也很难通过, 因此目前的最优解,是尽可能提升修行水平。 “每年学宫复试、终考,都会给出至少两种解法,以招收最优秀的学子。” 李乐菱收回手掌,有些苦恼道:“如果不能在复试前,突破感气境,可能就危险了。” “嗯...” 李昂沉吟一声,柴柴的灵脉天赋非常优秀,但她文学素养基础比较差。 《上清灵感章》本来就是形而上、偏意识层面的功法,她没法透过文字,理解、感悟其精神的话,就没办法启动气海,空有灵脉天赋无法发挥。 李乐菱请来的皇宫供奉对此也没有太好办法。 “我看书上说,一部分灵脉天赋优异者,不需要积攒初始灵气的过程,直接就能突破感气境。” 李昂想了想问道,“乐菱你当时突破感气境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悟之类?” “诶?我么?” 李乐菱脸庞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说道:“我突破感气境比较像是水到渠成啦,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能修行了。” 李昂闻言一愣,李姓宗室的修行天赋这么优秀么?睡觉也能突破? 李乐菱见状连忙补充道:“可能是和我吃的那些药材有关吧。” “药材?” “呃,就是火凤灵髓、天香紫苏、丹阳果、菩提果...” 李乐菱报出了一连串奇花异草的名字,不好意思道:“我小时候身体虚弱,阿耶阿娘就按照家里流传下来的方子,想办法找了点药材。” ...那是药材吗? 那是白花花金灿灿的钱啊! 李昂揉了揉眉心,对于李乐菱的身价再一次有了新的认识。 行吧,整个虞国都是她爹妈的,确实可以嗯造。 “大郎你呢。” 李乐菱问道:“你当初好像也很快突破感气境了哦。” “这个么,咳咳,我也是水到渠成吧。” 李昂摆了摆手,他其实也没有任何感悟——全靠墨丝才有的修行资格,一路氪金氪过来的。 三人一个从小吃天材地宝,一个氪金,一个空有灵脉天赋看不懂入门书籍,彼此对视一眼,陷入诡异沉默。 “要不去问问学宫博士看看?” 李乐菱犹豫片刻问道:“如果只是询问如何启动气海的事情,应该不算违反禁令吧?” 为了防止考试出现不公正现象,学宫规定,在初考至终考的这段时间内,考生及家属不能探访打扰学宫博士,更不可以送礼之类。 违者最严重的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不过如果只是询问怎么启动气海的问题,应该没事。 说动身就动身, 三人乘上马车,前往城东,在路上远远看见了两个熟悉身影——任衅和隋奕两位学宫教习,正坐在路边石凳上,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任师兄,隋师姐。” 李昂下了马车,疑惑道:“你们这是...” 隋奕幽幽一叹,任衅摆手苦笑道:“别提了,赌马赌输了。” 原来任衅、隋奕二人,之前在放假期间被祭酒拉了壮丁,让他们赶在初试之前,拿着罗盘寻找长安城里的灵脉优异者,算是加班,有加班费。 二人潇洒了一阵,很快因为各自嗜好(任衅喜欢收集名贵兵器,隋奕喜欢收集名酒)而将加班费花了七七八八,便盘算着找点来钱快的路子。 于是他们就去参加了长安马会的赌马,觉得凭借修士的超凡眼力,能稳赚不赔。 但...事与愿违,他们看好的赛马,要么发挥失常被爆冷门,要么提前抢跑被判取消成绩,甚至还有突发恶疾、腹泻退赛的,三天下来最后一点加班费也花光了。 “赌博死路一条。” 任衅摇头叹息道:“果然还是得勤劳致富。” 隋奕哀叹道:“别说了。符术剑念体,五种道途来钱最快的是符师,每天在家随便写几张符就能日入七、八百贯。潇洒写意。 唉,当初我怎么就那么傻,听了老师的话,修了剑呢? 什么剑师越老越吃香, 毕业之后工作很好找, 都是骗人的...” 两位教习坐在路边自怨自艾了一阵,这才缓过劲来,问李昂这是去哪。 “哦,我是去城东找苏冯博士的。” 李昂简单介绍了一番柴翠翘的情况, 隋奕想了想说道:“苏冯博士现在不在长安,回老家解决祖产事务,可能得一个月后回来。 唔...你是想让你家小姑娘抓紧时间晋级至感气境对吧? 这个问题也许可以问问何繁霜。” “她?” “对啊。她的灵脉天赋同样优秀,而且是在终考前就达到了感气境。要询问请教的话,找她再合适不过。” “这样啊。谢过师兄师姐了。” 李昂迟疑着点了点头,何繁霜的性格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冷淡,跟李乐菱也是朋友关系,上门求助的话应该可以。 他登上马车,让车夫转向,向何繁霜家驶去。 待马车驶远之后,隋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同伴说道:“老任啊,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任衅翻了翻钱袋,“还剩七十六文。” “嗯,那咱俩的钱加在一起就有七十六文了,走,一起买点心吃去。” “???”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菜肴 何繁霜的家位于城东南的升平坊,是座带庭院,或者说农田的小宅子。院子里种着些长势喜人的蔬菜瓜果。 何繁霜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见到光华公主前来,一副紧张忐忑的不自在模样。 于是何繁霜便将三人带到里屋,聊起了修行的事情。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感应不到灵气么?” 何繁霜思索片刻,淡淡说道,“我当时是在做菜的时候,感应到灵气波动的。 这种案例以前也有过,灵脉天赋优异者,在心平气和、专注于某项事情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到达了感气境。 比如湖畔垂钓、修剪花卉、练习书法等等。” “哦?” 李乐菱眼前一亮,问柴柴道:“翠翘你有什么能让你静下心来的爱好么?” “啊?” 柴柴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后弱弱问道:“吃饭算吗?我在吃饭还有等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心里会很专注的样子。” “...也算吧。” 何繁霜点了点头,“走,我们去厨房。” 她带着三人走进厨房,给自己系上围裙,用念力控制锅碗瓢盆浮起,开始洗菜切菜。 李乐菱和李昂在旁边打下手。 “莴苣。” “给。” “莼菜。” “这里。” “盐。” “来了来了。” 三人配合默契,生火做饭, 柴柴则坐在桌旁,聚精会神地看着。 修士的行动效率很高,不过为了柴柴能长时间的专注,何繁霜特意放慢了做菜动作,并用念力控制微风,令食物香气始终萦绕在柴柴周围。 “还有多久能好啊。” 柴柴一手拿着一根筷子,眼巴巴地看着菜肴烹饪过程,忍不住问道。 “要等到所有菜都做完,才能动筷子。” 穿着围裙的何繁霜侧过身,淡淡说道:“在此之前,只能看,不能吃。” 面对面无表情的何繁霜,柴柴显得稍微有些胆怯,小声道:“可是不马上吃掉,菜会冷掉的...” “...” 何繁霜顿了一下,手掌朝屋外一招,几张空白符纸便飞了过来。 只见她在符纸上画了两笔,写成符箓,贴在了盘底。 李昂稍有些诧异,问道:“这是灼温符?” “嗯。” 何繁霜点了点头。 灼温符能长时间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同时不会产生明火、损坏符纸和周围物品。其书写难度还在微焰符之上。通常只有听雨境修士能写得好。 像何繁霜这么轻松写意,只能说她的修行进度非常快,而且符学天赋确实惊人,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么... 李昂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墨丝的话,他也许只能仰望天才们的修行速度了。 何繁霜三下五除二,写好了数张灼温符,继续烹饪。 等到十几道菜肴全部做好,她才解下围裙,转身朝柴柴点了点头,“可以吃了。” “好耶!” 柴柴两眼放光,一震双臂,桌上盛有红烧鱼的盘子,便“吱呀”一声,自行朝她挪了过去。 “诶?!” 柴柴吓了一跳,差点丢掉手里筷子, 李昂、何繁霜、李乐菱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 “我刚才没用念力。” “我也一样。” “同。” 三人对视了一眼,齐齐将目光转向不明所以的柴柴。 她刚才,是不是下意识地灵气外放了? “你再试一遍?” 李昂走上前,将盘子端远,放到桌子的另一端。 柴柴一脸茫然,“试什么?” 李乐菱说道:“试试能不能用意念,将盘子挪向你。” “呃...” 柴柴面露难色,但还是拿着筷子,盯着那盘红烧鱼,咬牙切齿地憋着劲,嘴里念念有词,“过来过来让我吃掉嘿嘿嘿哈哈哈哈——” ??? 怎么跟食人族似的。 李昂满头黑线。 柴柴努力尝试了一阵,但还是不能复刻刚才的效果,她眼睛骨碌一转,双手放在桌下,大喝一声“哈”,满桌的菜肴便齐齐向她挪去。 “看!成功了!” 柴柴正要开吃, 李乐菱就用念力抽走了她的筷子,哼了一声说道,“认真点,我们三个都是修士,你刚才在桌子底下撬动桌面的动作,是瞒不过我们的。别耍小聪明哦。” “啊——” 柴柴唉声叹气,转头对李昂小声道:“大郎我饿,咱们午饭还没吃呢。” “没事,我陪你一起饿。” 李昂安慰道:“一顿不吃饿不死人的。” 何繁霜埋头沉思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打了个响指,“我想到了。” 李乐菱问道:“什么?” “刚才的灵气外放,是因为长时间的求而不得,看着喜欢的东西在眼前无法得到,导致情绪强烈,催动气海启动。” 何繁霜淡淡道:“那么效果更强的办法,就是看着喜欢的事物,在眼前被毁掉。” 只见她手掌一挥,从屋外招来一捧沙土,缓缓挪动到菜肴上方。 沙—— 污泥土壤朝着菜肴缓缓倾斜,在空中连成一条直线,柴柴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难受不适的表情。 砰! 整捧土都扣在了菜里面,发出沉闷响声,令柴柴的脸庞也震了一下。 “接下来,是第二道菜。” 何繁霜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用念力招来装辣酱的瓶子,啪的一声打开瓶口,将整瓶辣酱倒了莲子桂花羹当中。 见柴柴表情轻微颤动, 李乐菱眼前一亮,有样学样地拿起切过葱、蒜的菜刀,在切好的西瓜上,反复涂抹了两下。 “呃——” 柴柴用力捏紧了筷子,咬牙道:“不行啊,怎么能用切过葱的菜刀碰西瓜呢,这样不行的啊...” “还有这个。” 李昂微微一笑,写了张能够降温的醴凉符,贴在了面条的碗上,令面条快速降温,冰成一坨。 他和李乐菱、何繁霜,轮番折磨着满桌菜肴, 什么在甜点里加酱油,在辣菜里放蜂蜜樱桃,将冷菜反复加热,将热菜冰冻... 柴柴额头隐隐浮现青筋,血压飙升,终于在李昂将豆浆倒向炒肉的时候,按捺不住,闭上眼睛伸出手掌。 哗! 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整张桌子都被推了出去,让剩余菜肴逃脱了折磨。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委托 不管过程是否有些奇怪,最终目的是达到了。 柴柴达到了感气境,通过复试和终考的把握大了许多。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李昂、李乐菱还有柴柴三人,天天来何繁霜家里“蹭饭”,锻炼柴柴的气海。 在这期间,李昂还收到了来自洢州的两封信件。 一封信是宋姨的。 由于今年宋绍元以优秀成绩,再次通过了初试,并且和宋姨讲了尤笑的事情。 知道自己多了个准儿媳妇的宋姨,决定如果宋绍元能考进学宫,那她就会将兰生楼租出去,自己也来长安——她担心再拖下去,可能孙子都有了。 李昂对此表示支持,虽然昭冥的鸦九表现得较为“友善”,但他一点也不希望处在对方的监视挟持之中。 宋姨能来长安,起码能安全许多,李昂也可以放心点。 而另一封信件,则是蒲留轩的。 他在信中说了,自己会推迟来长安的时间。 至于原因,自然是那个不好提及名字的人——君迁子。 蒲留轩当年和君迁子是同乡同窗,知己好友,住在一起情同兄弟。 君迁子叛逃学宫当天,他也在场,并且尝试过制止。 但君迁子修为远高于他,而且还有从东君楼窃取的异化物在手,不止轻易击败了蒲留轩,还杀死了阻拦他的数名学宫博士。 事后,由于第一现场的在场人员尽数死亡,只剩蒲留轩活着,他的可信度也遭到了质疑。 一些君迁子叛逃过程中的受害者的家属,开始怀疑、憎恨起了蒲留轩。 迫于各方压力,蒲留轩在山长对他表示支持的情况下,依旧选择自我封印修为,离开长安,回到洢州,不问世事。 本来以为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蒲留轩也能回到长安重新担任学宫博士,但现在君迁子又重新归来,并且晋升至烛霄境高阶,对虞国进行报复。 出于避嫌缘故,蒲留轩依旧不能回到长安,还是要留在洢州,处在镇抚司的监视之下。 李昂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希望学宫和镇抚司能给点力,早点把君迁子抓捕归案。 力量,还是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在这个世界保证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全。 这么想着,李昂控制墨丝分身,又去了趟鬼市,以【东海贼王路飞】的身份,在品茗轩找到了那位茶博士。 “阁下想接太原王氏的那件委托?” 茶博士稍有些惊讶,那起委托报酬丰厚不假,但疑点重重,非常可疑。 鬼市中的不少修士在了解过后,都选择了放弃。 “是。有问题么?” 李昂点了点头,除了学宫、皇宫等少数地方,大批量的精金在民间常常有价无市,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 “呃,没有。” 既然对方决意已定,茶博士也不好说什么,“那阁下在这里稍待片刻,我这就去派人通知一声。距离悬赏结束还剩几天时间,太原王氏的人就在鬼市里面。” “好。” 李昂坐在品茗轩茶馆等了片刻,品茗轩的伙计就带着一位豹头环眼的大汉走了进来,想必是太原王氏的联络人。 “阁下就是领悬赏的?” 大汉上下打量了李昂一番, 见他戴着斗笠、围巾,全身笼罩在灰色布衣之中,手上都缠着布,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 当即语气不善,冷冷道:“修为如何?师承何方?有什么特殊能力?” 能让太原王氏都为之困扰的异变,其难度可想而知,如果是什么没有传承的低阶修士,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 李昂默默站起身来,一拳挥出。 豹头环眼的大汉似乎早有预料,后撤半步躲开拳击,刚要面露讥讽之色、嘲笑几句, 李昂的手臂便在空中骤然延伸出一截,径直轰在对方胸口处。 砰! 沉闷响声,在品茗轩中回荡, 大汉的脊背,犹如煮熟的虾一般剧烈弯曲, 整个人登登登倒退数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过了一阵才缓过劲来,慢慢站起,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平稳住呼吸,沙哑说道:“前隋,九首虺蜮,天蛇缠骨手?” 九首虺蜮是前隋宗门,总坛建立在无尽海某座海岛上,旗下海船无数,即是宗派,也是海商、海盗。前隋对他们大感头痛,不得已颁发了海商凭证,请他们在东海消停一点。 尽管九首虺蜮整个宗门,在隋末乱战中破灭,但一直有传言称,他们还有传承在天下流传。 天蛇缠骨手,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更想称其为橡胶手枪来着。’ 李昂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这些都是他在查阅了学宫书籍后,策划好的。 东海贼王路飞这个身份,既自称海贼,又表现出九首虺蜮的传承,很容易在他人的脑补里,丰满人设,补足设定。 将其与百特曼区分开来。 见李昂站在原地,一言不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豹头环眼大汉更加笃定心中猜想,点了点头,语气恭敬了许多,“既然阁下也是宗门中人,那就好说了。 王氏愿意先支付十五两精金作为报酬,不管事后成与不成,都会再奉上三十五两精金。 若能将楚浩漫郎君,安全带回, 那么还有额外报酬。” 啧,该说不愧是不王而王的太原王氏么,真就财大气粗,为了个订婚的准女婿,能开出这么高昂的价码。 见李昂点头答应,大汉松了口气,说道:“那么就请阁下,在两日内,前往定州城南的平莱客栈。其余几位接受雇佣的修士,会在那里与阁下汇合,通报委托情况。” 李昂一挑眉梢,“还请了其他人?” 大汉点头道:“是。既有民间义士,也有我王氏的修士,还有鹿篱书院的博士——楚浩漫郎君曾是鹿篱书院的学生。” 鹿篱书院也称白鹿书院,位于庐山南麓,有两百余年历史,不止教授儒学经义,也教修行之法。 尽管在规模和质量上,肯定无法和学宫相比,但也算是小型宗门了。 其山长鹿青崖是烛霄境修士,地位颇高。 “好。” 李昂点了点头,人既然这么多,刚好可以光明正大摸鱼,去几天拿五十两精金回来,性价比高得很。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定州 深夜,定州城南,平莱客栈。 店小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盆撒着葱花的羊肉,走进大堂,将羊肉悄无声息地放在桌上,转身走远。 大堂里已经坐了数道身影,额头一角有青色纹身的黥面壮汉,戴着半副妖鬼面具的青年,捧着书本默读的书生,闭目养气的儒士,戴着面纱的少女... 啪嗒。 黥面壮汉拿起筷子,在桌上点了点,面无表情地吃着滚烫羊肉。 整座客栈中,只有刺溜刺溜的吃食声,以及书生翻动书页的声响。 砰! 客栈大门被重重推开,凄风苦雨吹刮而入, 伴随一道雷霆闪过,一个斗笠蓑衣身影出现在门外。 踏踏踏。 李昂,或者说墨丝分身,大踏步迈入客栈,带着一路雨水,坐在大堂角落,将王氏给予的凭证——一块玉牌,拍在了桌上。 ‘人还挺多的样子。’ 李昂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初在胜业坊槐睿异变一案中出现过的玉书生,也在这里。 ‘他也接了太原王氏的悬赏么?’ 李昂漫不经心地想道。玉书生是民间修士,为了财帛承接高额委托很正常,而且他似乎没有对外人提起过,他见过百特曼的事情。 否则他早就被镇抚司当做嫌疑人,抓了起来。 李昂打量着其他人之际,大厅里的众人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想必都在猜测他的来历与实力。 吱呀—— 客栈二楼响起木质地板响声,一个管家打扮的人走下楼来,微笑问李昂道:“是路飞路修士么?” “...” 李昂抬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除了那两位,人就都到齐了。” 中年管家走下楼梯,对众人说道:“介绍一下,下走是太原王氏北都十一房的管家。这次的委托,就是我家主人王博简发布的。” 王氏位列五姓七望,其家族枝繁叶茂,分为直系、旁系,而不同系中,又划分出各房。根据在家族中的地位高低,享有不同等级的资源。 比如家族遥远旁系,就只能在地方上担任小吏员,或者经商,在王氏商号里任职。 而主要直系,天生就要高人一等,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 像王之涣、王昌龄、王维、王勃等虞国着名诗人,都是太原王氏的族人——在某一领域取得巨大成就,也是提升本房在整个家族中的地位的最好方式。 能聚集起这么多修士,说明发布悬赏的王博简,在太原王氏中的地位不低。 “此次失踪的楚郎君,是我家主人为女儿挑选的夫婿。再过半年就准备成婚了。” 管家平和说道:“楚郎君曾是鹿篱书院的学生,平时喜欢研究金石学, 也就是研究上古青铜器、石刻碑碣,以及竹简、甲骨、玉器、砖瓦、封泥、兵符、明器等文物,考证史料,证经补史。 一个半月前,他在定州附近探访民间石碑时,连通陪伴的两位护卫一起,意外失踪。 其命灯显示还活着,依旧在定州,但我们怎么也找不到。 经族中长辈卜卦推算,他应该被卷入了某种【诡】类异变当中。” 李昂闻言一挑眉梢,妖魔异诡四种异变,妖是生物异类,魔是人形异类,异是无生命物体,而诡类,则是那些极度复杂、无法简单分类的异化物。往往也最为危险致命。 “至于为什么要聘请各位...咳咳,楚郎君的父亲,和我家主人是生死之交,很早以前就定下了娃娃亲。 但没过几年,楚郎君的父母双亲就因一场火灾不幸离世。楚郎君也被接到了太原。 所以...” 管家面露尴尬之色,没有把话说全,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尽管王博简做人很地道,没有撕毁娃娃亲,而是楚浩漫接过来抚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条件,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楚浩漫成了寄人篱下的上门女婿,整个童年青年都在太原王氏里长大,作为一个外姓人,平日里遭受风言风语,所以才会去江南道的鹿篱书院读书。 现在他失踪了,太原王氏的本家修士自然不愿意亲自冒险,出手相助——一个还没成婚的赘婿而已,没了就没了,再换个就是。 正因如此,王博简才会花重金,委托外人帮忙。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 黥面壮汉摆了摆手,对于大家族里的那些纠葛关系没有兴趣,“异变地点在哪?” 管家点头道:“就在定州城西四十里的山林中,经卜卦推算,用一些特殊方式就能进去。 届时会由我太原王氏的王黎年修士,以及鹿篱书院的嵇星望修士,带领各位前往。” 王黎年,是人群中一位沉默寡言、腰系长剑的中年男子,想来是太原王氏派来监视众人的。 而嵇星望,则是那个面相温和的儒士。 “嵇星望?”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众人都有些惊愕,李昂也眯了下眼睛。 鹿篱书院除了山长鹿青崖是名满天下的烛霄境修士以外,还有几名博士名望很高——嵇星望就是其中之一,正是他在前段时间,撰写发表了有关望远镜的论文,代替了鹰眼术。 嵇星望朝在场众人点了点头,他是楚浩漫的授业恩师,巡云境中阶修士,而跟他一起过来的那位戴着面纱的少女,则是楚浩漫的师妹,拥有先天卜卦能力。 在他之后,大厅中的众人自我介绍了一番。 “廖凯风,后天武者。”黥面壮汉淡淡道。 “阎言。听雨境念师。”戴着半副妖鬼面具的青年,扶了扶脸上面具。 “玉书生,会些不入流的小把戏。”书生合上书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路飞,后天武者。”李昂摆了摆手。 砰! 客栈大门被再次推开,两位长相一样的青年勾肩搭背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道:“余永。” “余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默契说道。 “我们两个是傀儡师。” “抱歉来晚了。刚才去城外那座听说很灵的七淮娘娘庙祭拜了一番。抽签结果嘛——” “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动身无所托。百事不亨。” 两位看上去有些不靠谱的傀儡师,彼此对视一眼,浮夸道:“看来这次要死人咯。” “死的不会是我。” “也不是我。” “那会是谁呢?” 双胞胎兄弟看向大堂里的众人,搓了搓下巴。 “...” 名为廖凯风的黥面壮汉无动于衷,冷漠问道:“你们就是岭南道的傀儡师兄弟?” 余永道:“阁下认得我们?” 余远道:“嘿呀,原来我们这么有名了么?在太原都能遇见崇拜者?大哥你带纸了么,我们给他签个名。” 黥面壮汉眼角一跳,“不,我听到的传闻是你们兄弟二人在岭南道骗财又偏色,在当地待不下去,才落跑到洛阳附近。” 余永余远闻言,面色陡变,义正辞严道:“这位仁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说我们骗财可以,但骗色?” “如果阁下指的是那位乌武僚的獠人女洞主的话,她重得出行需要躺在担架上,让十几个人扛着她走。” “还妄图一女二夫,收我们同时做她夫婿。这怎么也不能够啊。” “如果晚上过日子,那不就成了盲人摸象?”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吵闹至极。 嵇星望见状,揉了揉额头,出声制止道:“二位静一静,既然人都到齐了,事不宜迟,我们就动身吧,正好能在天亮时赶到。” 雇主的话就是命令,众人收拾好各自物品,离开客栈,向定州西南进发。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栖水 夜空中月明星稀,密林树影憧憧,间或传来一两道刺耳的夜枭叫声。 承接了救出楚浩漫委托的一行人行走在寂静山林间,领头的是那位太原王氏的修士王黎年。他腰系长剑,手端罗盘,面无表情地按照罗盘指引,大踏步走着。 其余众人跟在后方。 由于楚浩漫可能被卷进了危险度极高的诡类异变,众人都尽可能做好准备才来,背着包裹、提着行李,余永余远双胞胎兄弟,更是一起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沉重木箱。 “诶,话说,你们见过那位王小娘子没有。” 也许是觉得太过无聊,余永余远双胞胎中的一个,开口问道:“我们是没见过。还挺有意思的,我们这群人替她救未婚夫,结果她也没露过面,全由管家解决。 也不知道是哭花了眼,不好见人, 还是觉得无所谓。” “五姓七望嘛,总要讲点排场。” 脸上戴着半幅鬼面具的、名为阎言的青年,冷笑道:“你吃猪肉,不也不需要亲自见负责杀猪的屠夫。” “到了。” 领头的王黎年仿佛没有听到他们在议论王氏一般,突然停下脚步,拿出地图比照了一番,“这里是,栖水坳...” 他转头看向玉书生,“书生,你看过定州县志?” “嗯。” 玉书生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栖水坳在地理上,位于王岳村和留楚村之间,有栗树、桃树等资源。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廖凯风皱起眉头:“现在?” “对,大概前隋的时候,这片区域有个名为栖水村的村落,以出产的鱼获鲜美无比而闻名。后来前隋灭亡,河东道战乱不休,遍地都是叛军乱匪,栖水村与外界断绝信息, 后续再有人去探访时,整个村子已经消失了,能够出产鱼获的河流湖泊也遭到污染。 没了渔业,栖水坳就是个三面环山、出行不便的地方,再也没有人居住。” 玉书生说道:“当时河东道与栖水村境遇境遇的村落,实在太多太多。不知道有多少村镇在兵灾中惨遭屠戮,消失灭亡。” 李昂幽幽说道:“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所过郡县,赤地无余,春燕归,巢于林木。” 玉书生挑起眉梢,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很贴切。隋末兵灾就是如此荒谬残酷。 不过,按照学宫的说法,诡类异变难以用常理去解释分析,不能想当然地以为异变就与栖水村的事情有关。” 他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当然这都是我个人看法,面对异类还是各位更有资格发言。” “无妨,任何意见都是有价值的。” 王黎年点点头,对其他人说道:“玉书生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来之前已经记下了河东道区域的大部分县志、民俗、传说故事。” 原来如此。 廖凯风与阎言等人稍扬下巴,怪不得王黎年会带上实力低微的玉书生。 能熟记当地民俗传说,确实算是项可以增加生还概率的能力。 王黎年从怀中掏出三根线香,用手指在其中一根线香的顶部一搓,将其点燃,散发出淡淡的、说不上香或臭的古怪气味。 正魂香。 这种由十余种特殊材料制成的珍贵线香,能清心镇魂,也能用来显形一些普通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 比如,诡类。 线香烟雾袅袅升腾,向前飘去,覆盖了前方的崎岖山路,并且萦绕不散。 王黎年将三个线香,插在罗盘的三个凹槽中,触发罗盘上的防风符,让线香自行燃烧,再从怀里拿出管状烟花,点燃后朝向天空。 噼——啪。 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王黎年转头对众人说道:“我发射了通讯焰火,王氏的人会封锁这片山区,严禁任何人进入,直到我们出来。 这三根正魂香会轮流燃烧,总共能持续三十六个时辰。 我们需要在三十六个时辰内,找到并救出楚郎君。各位有异议的话,现在还可以退出。” 李昂环顾众人,没有人举手反对——嵇星望是来救自己学生的,而其他人都领了王氏的报酬。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同样,也没有人发问,如果不能在三十六个时辰里救出楚浩漫会怎样——谁都不傻,如果发现事不可为,肯定是原路返回,等待更多援助,不会待在异变里面为楚浩漫陪葬。 “既然如此,我们走吧。把通讯焰火都准备好。” 王黎年将罗盘放在道路中间,大踏步走进雾气之中。 山路上浓雾弥漫,能见距离急剧降低,走在人群中间的李昂,只能隐约看到前方阎言身影的后脑勺,而道路后方那正魂香的微光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 “雾越来越浓了...” 嵇星望轻声说道,从怀中取出一叠符箓,单指扣住。 “都靠近一些,诡类异变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王黎年将手按在腰侧剑柄上,冷然道:“阎言,念线。” “嗯。” 戴着半副妖鬼面具的青年点了点头,手掌一翻,甩出一根系着许多铃铛的柔软丝线。 念师的念力载体多种多样,水流、冰晶、金属、刀剑乃至落叶飞花。 念线算是念力载体中相对普遍、基础的一类,许多念师都会将其作为预警、侦测手段。 伴随着阎言朝其中注入念力,柔软丝线缓缓绷紧,螺旋状围绕在众人周围,向外延展——丝线上系着的铃铛也是特殊物品,只有在检测到异类气息的时候,才会发出响声。 丝线与铃铛在前方探路,众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缓缓前行。 “听见没有?” 黥面壮汉廖凯风突然停下脚步,脸色微变,出声问道。 玉书生下意识问道:“听见什么?” “风声,还有哭声...” 下一瞬,大地如海浪般摇晃起伏,狂风吹刮,浓雾翻涌,廖凯风的声音骤然减小,取而代之的是夹杂在风中的、尖利不似人声的刺耳哭泣。 阎言释放出的念线,没有任何抵抗余地,直接被扯烂撕碎,上面系着的铜铃被吹飞到了不知哪里。 嵇星望洒出一沓符箓,符纸刚悬浮于空中,便像是触及到烈火一般,熊熊自燃,连半秒都没撑够。 墨丝分身明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听觉器官,却依旧被尖锐哭声侵袭,周身震荡,不得不蹲下身去,双手插进地面,在狂风与地震中稳住身形。 天灾持续了百余息,当风势渐渐减弱,大地不再摇晃后,李昂才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念线、符箓、其余同伴,都不见了。回过头去,也看不见正魂香的微光。 眼前,只有浓雾弥漫的密林。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村落 其他人都被狂风吹走了? 不,以王黎年、嵇星望等人的修为,不至于被风吹跑。 这更像是,连通自己在内,所有人都被传送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李昂左右张望,来时的山路小径已经消失,天空中看不见月亮星辰,密林深处传来的鸟叫声,似乎也因为厚重雾气的缘故,而减轻了音量,显得有些失真。 “诡类异变虽然千奇百怪,但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彻底没有规律,堪比吃了毒蘑菇之后产生的癫狂梦境。” 李昂默默道:“第二种就是有规律可循,甚至某些时候还比较正常。比如血河里的城市虚影。” 站在修士角度,第二种诡类无疑比前一种更好对付, 但如果这个地方的异变,拥有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意识,能检测到修士出现,并选择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的话,就比较不妙了。 “天空中没看到其他人发射的联络烟火。可能是我和他们距离太远,也可能是他们自顾不暇,不管是哪种,都没理由浪费数量有限的烟火。” 李昂思索片刻,攀上树木向远方眺望,远处同样被浓雾遮蔽,看不清景象。 他只好坠回地面,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指南针,指针原地旋转,无法指明方向。 “啧,不出意料。” 李昂收起指南针,随便从地上捡了根被风刮断的粗长木棍,抛到半空。 啪。 木棍坠落在地,斜斜指了个方向。 “那就走这边吧。” 李昂捡起木棍,以棍为剑,刷了个剑花,大踏步向前走去,口中一边哼着劲歌旋律。 “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胆似铁打,骨如精钢,雄心百千丈,眼光万里长,嘿,哈——” 一路哼着歌曲旋律,前方道路平缓向下,在走出一段距离后,树木愈发稀少,雾气稍微稀薄了些,可见范围扩大,天空似乎也亮了起来,霞光灿烂,犹如傍晚时刻。 这是...村庄? 李昂站在一处石头上向下眺望,只见远处山坳处,竖立着一座座建筑物,大多较新,三合院四合院都有,还有些是数进的高档宅子, 而那种山村标准的低矮砖瓦房,反倒比较少,分布也更偏远一些。 “路...修士?” 轻柔犹豫的声音在旁边传来,李昂转头望去,只见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走出树林,犹疑不定地看着自己。 “是我。你叫关安雁对么?” 李昂认出对方,面纱女子是嵇星望的弟子、楚浩漫的师妹,按照在客栈的说法,拥有先天卜卦的能力,能预测凶吉。 “嗯。” 关安雁犹豫了一下,问道:“阁下刚才是在唱歌?” 李昂点头道:“是,有问题么?” “呃...” 关安雁踌躇道:“我以为在诡类异变中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先隐匿自己...” “哦,我是想着,既然这个地方可以把所有人分开传送,也许能说明它有着某种智能,” 李昂淡定道:“唱歌的话,可以让对方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还能勾引对方按捺不住接着跟唱。” “啊?” 关安雁一脸懵逼,“有,有这回事情么?” “有的,我有一个刽子手朋友,每次行刑的时候,都要先完整唱完一首片头曲,否则没法砍头。” 李昂随意说道:“其他人似乎因为刚才地震与大风的缘故,都走散了。 你能卜卦出他们在哪里么?” “我试试。” 关安雁闭上双眼,屏息凝神了一阵,面纱轻轻浮动,露出皮肤颜色斑驳、一块白一块灰的脸庞。 “不行。” 关安雁睁开双眼,抬手抚平面纱,轻声道:“看不见他们的具体位置,但他们应该也在这片区域。而且村子里面,似乎有活人存在。” “活人么...” 李昂俯瞰下方村落,隐隐约约是能看见一些穿着蓑衣的村民,扛着锄头等农具,从农田离开,前往依山而建的村子。 按照玉书生之前的说法,这片栖水坳已经几百年没人定居过了,如果不是李昂他们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那么山下的这些“村民”,绝对有问题。 “我下去看看情况,你可以留在这里等其他人,也可以跟我行动。” 李昂自恃墨丝分身没有灵气波动,摆了摆手,走下巨石,向山下进发,而关安雁犹豫片刻,选择跟上。 “待会儿见到村民,如果他们可以沟通,由我来交涉——声称我们是外地来的旅客,来这里寻找失踪的友人楚浩漫。” 李昂朝关安雁简单吩咐了一句,来到乡间土路上,正了正斗笠下方的围巾,抬手拦住了一位蓑衣村民,“老丈你好,我和我妹妹是来这里...” 没等李昂把话说完,那名看上去五六十岁、满脸皱纹蓑衣村民,就面无表情地扛着锄头走了过去,像是没听到李昂的话语一般。 “...” 李昂一挑眉梢,不依不饶地跟上去,换上了方言,“捞襄,俺和俺妹子是来这找人的,你能不能帮忙指个路?” 蓑衣村民依旧冷漠经过,看也没看李昂一眼。 聋了?还是不与外人沟通? “老丈,” 李昂从怀中拿出一把黄金材质的叶片,在手中展开呈扇形,在村民面前扇了扇,另一只手上则拿出了那根木棍,“老丈,这是钱,你帮忙指个路,这些都就是你的。” 蓑衣村民终于扭头看了李昂一眼,眼眸无神麻木,低沉沙哑道:“离开,这里不欢迎你们。” 终于说话了。 李昂心底一动,不怕对方态度恶劣,就怕完全无法沟通,当即说道:“为什么不欢迎我们?我们只是来寻找一位朋友的。等找到了人我们就会自行离去,不会对你们造成打扰。 所谓走遍大地神州,醉美多彩定州,老乡,你要考虑考虑定州形象啊...” 话音未落,村落中响起了一连串密集的昊天钟声, 铛铛铛—— 路上所有扛着农具的村民,齐齐站住,看向半山腰上的村子。 下一秒,所有村民沿着山路埋头狂奔起来,争先恐后跑向村落,仿佛如果不能在钟声停止前进入村子,就会发生某种极可怕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黑鱼(4K) 昊天钟声愈发急促,那些村民跑进屋子,转身就将房门门栓拉上。 啪啪啪。 关门关窗声此起彼伏,连村落中的家禽家畜,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慌不择路地回到畜棚,瑟缩躲藏起来,不发出声响。 “快过来!” 刻意放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只见一对穿着朴素褐衣的中年夫妇,站在门边,朝李昂二人招手。 “走。” 李昂见状,立刻跑了过去,关安雁紧随其后。 中年夫妇将大门拉开,等李昂二人进屋后,立刻关上木门,拉上门栓,拿钥匙锁上门锁,后退数步,转头去关窗户。 透过窗户缝隙,能清晰看见窗外的夕阳余晖正在逐渐变暗,深沉夜色如厚重而不详的幕布一般,朝这片山区笼罩过来。 “都关上了么?” “都关上了。” 中年夫妻确定了一番家里门窗都已紧闭,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李昂二人,笑着问道:“二位是村外来的客人吧?” “是。” 李昂点点头,指了指紧闭房门,“这是...” “哦,这是我们栖水村的宵禁习俗,” 中年男子说道:“天一旦黑了下来,就必须回到屋子里面,不能外出。” 栖水村... 关安雁心脏一绷,这个村落三百年前就已破灭消失,没有活人。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又会是什么“东西”? “是么?” 李昂假意应和了一句,以刚才那些村民如同逃命般拔腿狂奔的速度,怎么看也不像是正常宵禁的样子。 不过他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自我介绍道:“在下名为路飞,长安人士,这是舍妹。不知阁下是...” 中年男子虽然也穿着蓑衣,脚边拄着锄头,但脸庞偏白,没有多少皱纹,谈吐气质也不似前隋时期的普通农民,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卓文柏,也是长安人。这是我家内人,赖秋。” 卓文柏介绍着妻子,后者先是局促地朝李昂和关安雁行了一礼,再伸手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小声对丈夫道:“大郎,露儿还没回来。” “她在祠堂和朋友们玩,没事的。等天亮了我就去接她。” 卓文柏柔声对妻子道:“你去厨房准备点菜,招待一下客人吧。就烧鱼好了,缸里的那条。”“啊,缸里那条不是去年就被城里的侯举人预定了么...” 赖秋表情有些犹豫,似乎他们口中的鱼非常珍贵,但还是拗不过丈夫的温和目光,抿了抿嘴,转身去了厨房。 “刚才听到二位口音,就猜你们也是长安人。” 卓文柏笑着招呼李昂二人坐下,热情道:“我离开长安也已经好多年了,栖水村交通不便,因此很难看到长安同乡。二位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我家用饭吧。稍待片刻,我去拿坛自酿的酒来。” 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影消失不见,李昂与关安雁对视一眼,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这个村落的问题不止一处,其他村民都是一呆板迟滞的模样,唯有卓文柏夫妻看起来更加“智能”。 而且李昂现在还保持着斗笠、蓑衣、围巾的古怪搭配,不露出样貌, 如果放在长安街上,分分钟被镇抚司以“形迹鬼祟”为理由,抓起来审问。 但卓文柏夫妻,竟然没有任何阻碍的接受了这一点,怎么看怎么可疑。 很快卓文柏就拿着一坛酒,返回屋内,打开酒坛,倒了两壶酒,和李昂闲聊起来。 卓文柏自称是长安城南人,十几年前机缘巧合来到并州栖水村,被这里风景吸引,隐居于此,还娶了妻子,共同育有一女。 李昂旁敲侧击,从对方的语言用词中,发现确实附和前隋人士的说话风格,比如称并州有河北道行台尚书省尚书令之类——这个官职只有前隋时期才有。 谈话期间,厨房里不断响起锅碗瓢盆碰撞声,菜刀猛剁骨头的声音,以及... “哇,哇——” 凄厉哭喊声从厨房传来,关安雁和李昂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呵呵,这是我们村黑鱼的叫声,二位没有听过吧?” 卓文柏笑着说道:“我们栖水村的黑鱼在被宰杀时,会发出啼哭声,这都是正常反应,不用太过惊诧。” 伴随着他的话语,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厨房方向飘了过来,香得...仿佛不像鱼肉。 “二位难道不是为了后天的栖水村庆典来的么?” 卓文柏微笑。 庆典? 李昂心底疑惑,表面依旧不露声色,如常说道:“对啊,我们兄妹就是为此慕名而来。不过来的路上,听到了好几个版本的解释,还是不太清楚庆典由来。不知卓兄能否帮忙解惑。” “哈哈,当然可以。” 卓文柏笑着说道:“栖水村庆典是为了纪念栖水神的。相传在古时,有一群流民,为了躲避乱军而逃进山中。由于没有食物,流民们饥饿难耐,不少人活活饿死。 就在此时,一个人在山后方,发现了一片圆形湖泊——也就是栖水湖。 那座湖泊周边混圆无缺,水质清澈透亮,能清晰看见里面游动着的黑鱼。 每条黑鱼体型都在二十寸以上,肥硕无比,并且数量庞大。 流民们狂喜不已,纷纷试图钓上,或者直接捕捞湖中鱼群。 但那些黑鱼不屑于吃投进去的饵食,并且无比机敏灵活,无论是用鱼竿钓,还是渔网捞,都无法捞上来。 有人尝试直接跳进湖中,直接抓鱼,但湖水冰冷刺骨,待在里面不出半刻就会被活活冻死。 同样,在湖中筑坝围堤的方法也是行不通的——栖水湖的水极深,再多石头丢进去也探不到底,一些人甚至怀疑湖水连通了地下暗河。 眼看数百流民,明明守着这处满是鱼群的湖泊,却要活活饿死,一个自称熟悉水性的青年站了出来——他脱下上衣,冒着严寒跳入湖中,从湖中抓上来了一条肥硕黑鱼。 借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很快湖岸上,就堆满了黑鱼,流民们终于活了下来,但那位青年,则在上岸不久后,因失温而死。 为了感激他的救命恩情,流民们以他的形象,树立了一座庙宇,名为栖水神,年年祭拜。 而那群流民们的后裔,则在山中定居,逐渐形成了现在的栖水村。” 此时, 卓文柏的妻子,端着一盆鱼汤走了过来。 只见鱼肉晶莹剔透,鱼汤纯白如雪,上面撒着的小葱翠绿鲜艳,散发出一股难以抗拒的食物香味。 咕咚。 坐在李昂身旁的关安雁,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卓文柏拿起筷子,举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鱼肉,微笑着介绍道:“由于栖水村出产的黑鱼,肉质鲜美无比,令周围城镇的居民趋之若鹜,一条鱼甚至要卖到上百贯之高。” “上百贯这么夸张...” 李昂一挑眉梢,前隋时期的百贯,购买力比现在还要高一些。 “是啊,正因卖得贵,卖得好,栖水村才会比其他村镇都要富裕。 不过我们只有在每年十一月最后几天的庆典期间,才会捕湖中的鱼,并拿出去售卖。” 卓文柏点头道:“一方面是因为有祖训存在,不能过度捕捞,防止鱼群灭绝。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湖中黑鱼一如既往的敏捷灵活,单个渔网根本没法捕捞,需要集全村之力,用一张超大渔网,网住整个湖面,才可以捕鱼上来。 现在这条鱼,就是去年,村子里分给我们家的其中一条。 本来已经养了一年,是要卖给并州城里,一位姓候的举人的,但今年难得遇上长安同乡,干脆就煮来吃了,后天换一条卖给那位举人。” “多谢卓兄厚恩。” 李昂心底一动,栖水村出产的黑鱼感情还是被人趋之若鹜的昂贵商品, 怪不得之前看到,村落里的建筑物,有许多是相对整洁高档的院落,和偏远山区格格不入,显得栖水村过于富裕。 “二位快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 卓文柏笑眯眯地催促道:“我们村子的黑鱼极有特色,如果用正确烹饪方式烹调的话,可以在食用后,于睡梦中看到一些奇特景象。” “奇景?” 李昂眼睛一眯,“不会是仙境吧?” “哈哈哈,当然不是。” 卓文柏摇头笑道:“一些吃过栖水村黑鱼的食客声称,会在睡梦里看到一位青年的侧影——他正是我们村落所供奉的栖水神。 由于传闻得过于神异,许多食客都是奔着这个来的。二位不妨一试,说不定也能看到。” “是么...” 李昂看着装在盆中、引得人食指大动的肥硕鱼肉,缓缓拿起了筷子。 啪嗒。 关安雁的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李昂,示意有古怪。 ‘不用说也知道。’ 李昂眯着眼睛,用筷子缓慢地夹起了一片鱼肉,前隋时期的传说故事,能让人看见幻觉的鱼肉,怎么听怎么诡异。 但是...墨丝分身并没有消化系统这个东西。 李昂在卓文柏夫妇的期待目光中,吃下了这片鱼肉,在闭上嘴巴的一瞬间,口腔中墨丝翻腾,将鱼肉切割成末,检查其中成分。 没有发现有寄生虫卵之类的东西,就是比普通鱼肉更嫩一些。 李昂波澜不惊地继续吃着,将鱼肉鱼汤全部装在墨丝分身的中空腹腔当中,嘴上念念有词,不断表达对鱼汤的赞赏,语气陶醉。 他以风卷残云之势,吃光了整盆鱼汤,没有剩下半点。 等卓文柏夫妇反应过来时,他还在意犹未尽地舔着勺子,啧啧称奇。 “确实不愧栖水鱼的名声。” 李昂顿了一下,突然摆出懊恼后悔模样,看向关安雁,“诶呀,为兄一时性急,竟然忘了给你留点。实在是不应该。” “没事没事。” 关安雁瞬间明白李昂意图,两人一唱一和,将关安雁没有吃到鱼肉的事情遮掩了过去。 “呃...” 卓文柏看着空空荡荡的铜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表情古怪地点了点头,“其实应该再配碗饭,会更好些。 路先生你妹妹没吃过晚饭,不会饿么?需不需要我让内人再去做点菜?” “不需要,她中午吃得太多,一点不饿。” 李昂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卓文柏夫妇认为是虐待妹妹的兄长,摆了摆手,敷衍了过去。 “好吧,” 卓文柏点了点头,“那二位今晚如果没有落脚的地方,就现在这里住下吧?我家里还有空房,不过只剩一间,不知道二位介不介意。” “没事,一间也好。” 李昂立刻同意下来,起身按照卓文柏的指引,和关安雁来到了二楼房间。 卓文柏夫妇说道:“二位有什么需求只管提就是,不过等晚上就寝之后,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房间。” 李昂问道:“嗯?不能离开房间?为什么?” “咳,实不相瞒,我们村子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夜游症状。晚上起来会,会在房子里到处走动,因此村里所有人家的门,才会被设计成需要用多把钥匙才能开锁的结构。” 卓文柏有些尴尬地说道:“并且睡觉之前,刀具之类能伤害到自己的东西,也要藏起来。倒不是说我们夫妇会伤害到二位,只是如果被二位碰见了,可能会吓到你们之类。 另外,要是夜游发生,那么我们夫妇无论在屋外说什么,二位都不要把房门打开。必须要等天亮、早晨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来,二位才可以开门——那时候我们就应该恢复正常了。” “...明白。” 李昂点了点头,看着卓文柏夫妇走出屋外,啪的一声,拉上了门栓。并在门内,一直听着卓文柏夫妇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走到楼下。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关安雁立刻从包裹中拿出了纸和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与李昂沟通起来。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夜游(4K) “你吃的那些鱼,没事么?” 关安雁在纸上写道。 “无妨。” 李昂顿了一下,墨丝分身没有消化功能,鱼汤还是原模原样地存放在腹腔里,暂时没有异状。 他踏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缝隙,能隐约看见村落街道上空无一人,雾气正从山林间飘荡过来,逐渐覆盖整座栖水村。 村中安静无声,连鸡鸣狗叫都听不见,死寂得可怕。 “不知道其他人在哪。” 李昂收回视线,他们这群人都随身携带着足够数天食用的干粮,还有符箓可以凝结空气中的水汽,哪怕在野外也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唯一的顾虑,就是潜伏在周围环境中的危险。 “等天亮之后再做打算吧。” 他摇了摇头,在纸上写道:“你先休息,今晚我守夜。” 关安雁点头,取出警戒符箓,贴在房间各个角落,然后便斜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半睡。 李昂则坐在桌前,思索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本应在三百年前消失的村落,呆板麻木的村民,自称有夜游症的夫妇,会发出哭声的黑鱼,以及最重要的,失踪不见的楚浩漫... 房间陷入寂静。 ———— 阴冷潮湿的隧道。 绝望无助的哀嚎。 湖水,水藻,渔网,刀刃加身... 纷繁杂乱的幻象充斥脑海,关安雁猛地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凝视着卧室天花板。 ‘又做噩梦了。’ 这不算奇怪,她的灵识要比普通人强得多,天生就能看见一些不正常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这种‘天赋’,让她在家族中备受歧视欺凌,但也让她得到鹿篱书院的青睐,得以在哪里上学,学会利用自己的天赋。 ‘噩梦的内容,应该是与栖水村有关。但是还是没能看清老师、师兄在哪里。’ 关安雁默默想着,刚要从床上坐起来,就愕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意志与身躯,像是被强制分离一般,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却无法挪动哪怕一根手指。 她不是念师,不能以念为力,只能转动唯一可控的眼珠,观察四周。 房间里的符箓没有破坏痕迹,房门也未被撬开,而那位名为路飞的修士,依旧坐在桌前,脸上蒙着厚重围巾,面对着缓缓燃烧的蜡烛。 和前隋时期的普通乡村一样,卓文柏的家里没有照明油灯,只有简陋蜡烛。 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那根白色蜡烛渐渐变短,烛泪向四周流淌,在底部堆积。而烛火也飘摇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微弱。 ‘为什么,动不了...’ 关安雁躺在床上,她拼命回忆着自己进入异变后的一切,她没有直接呼吸过雾气,没有吃过村子里的食物,饮用过的水也全是自带的。 不像是下毒。 她回忆思索着,耳中听见自己那越发强烈的心跳声,以及... “吱呀。” 老旧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逐渐向上。 “吱呀,吱呀。” 规律的木板噪音,沿着楼梯来到楼上,不急不缓,令关安雁下意识地想到了小时候去过的祖宅,也是像这样,到处都是老旧易发出噪音的木板。 踏,踏,踏。 走廊外响起了一连串的沉重脚步,缓慢而有规律,由远及近。 最终,在门外停住。 关安雁转动双眼,竭力向卧室房门望去。 谁? 她亲眼看着卓文柏夫妇,给这座房屋的正门上了密密麻麻的锁,并且紧闭窗户,外人不可能进得来。 难道是他们的夜游症发作,下意识地来到二楼? 关安雁凝视着卧室门内侧,那根横置着的、沉重厚实的木质门栓。这种门栓结构决定了房门只能从内部打开。 但此时此刻,那根门栓,却无法提供哪怕一丁点虚假的安全感。 “咚,咚。” 敲门声响起,无人应答。 片刻,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 一片扁平的、像是弯折狭长纸条般的白色东西,沿着狭窄门缝,伸了进来。 那是一根手指。 人的手指。 几乎没有厚度的狭长手指,缓缓上扬,弯曲,绕过门栓,将整根门栓勾住。 然后,抬起。 沙沙—— 门栓摩擦着门板,徐徐上升,终于滑出凹槽,摔落在地,发出响声。 吱呀—— 房门,打开了, 带起的风势,吹入房间,令桌上本就微弱的烛火终于彻底熄灭。 在火光消失的瞬间,关安雁看清了门外的东西。 那确实是卓文柏夫妇,他们穿着白衣,站在门外,整张脸庞如融化的蜡烛一般,向下耷拉着,挂在骨骼上,以至于扭曲的脸出现在了脖颈位置,正朝着屋内微笑。 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关安雁周身, 漆黑无光的环境中,响起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踏,踏。 脚步声迈跨过门槛,迈入屋内。而被关安雁寄予厚望的符箓,全都静悄悄的,没有一张能够触发。 关安雁拼命转动眼珠,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却毫无作用, 脚步声越来越接近,她甚至可以听见,卓文柏夫妇那种脸皮前后摇晃、打在脖颈上的啪嗒声音。 终于,脚步声来到了床前。 关安雁睁大着双眼,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有种冥冥中的直觉——卓文柏夫妇,朝自己伸出了扭曲苍白的手掌。 ‘走开!!!’ 强烈的情绪波动,令关安雁右手的两根手指抽搐了一下,她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一般,看向自己右手,将双指交叉,不顾一切释放灵力。 嗡—— 温润光芒,以双指为中心扩散开来,照亮了四周环境,照亮了如妖鬼般的卓文柏夫妇,也照亮了,坐在桌后的路飞。 墨丝分身骤然起身,双手如铁钩般牢牢抓住卓文柏夫妇的肩膀,将他们猛然掷出。 轰!! 卓文柏夫妇撞在门框上,但纸片般的身躯似乎并没有受到多大伤害,两人齐齐站起,脸皮上挂着黄昏时候的温和热情笑容。 “...” 墨丝分身沉默着踏步上前,双手陡然延长出一段距离,抓住了想要左右分开逃窜的卓文柏夫妇,将他们像甩面条一般,再一次摔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卓文柏夫妇遭受着痛打狂殴,终于像是耐受不住一般,身形化为水流,崩溃四溅,透过木板渗透下去。 墨丝分身依旧不依不饶,将那几块木板硬生生拆了下来,碾碎成末。 直至房间重归寂静,李昂才转过头,对关安雁低沉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卓文柏夫妇消失后,逐渐可以控制身躯的关安雁,从床上坐了起来,点燃一张耐燃符箓,作为照明烛火,“刚才你...” “和你一样,清醒着,但是动弹不了身躯。直到看见你释放的强光。” 李昂沉默了一下,看着走廊中出现的大洞,突然张嘴呕吐,将一点鱼汤吐了出来。 鱼汤还是和刚吃掉的时候一样,纯净洁白, 而冷掉的鱼肉依旧晶莹剔透。 “...” 李昂蹲在地上翻检着鱼肉,隐隐怀疑刚才就是这盆鱼汤令墨丝分身暂时失去控制,当即拿出一张醴凉符,贴在肚子上,将剩余鱼汤冷冻起来。 “卓文柏夫妇就算不是鬼怪,也是某种类似东西。” 李昂站起身来,对关安雁说道,“走吧,我们去探索村子。” 既然正面遭遇了袭击,那也就不用隐藏身份,李昂和关安雁带上符箓装备,走下楼梯,从卓文柏夫妇的房屋开始搜索。 整座房屋一切正常,一楼有大厅、厨房、夫妻二人的卧室、家中女儿的卧室,二楼是客房与杂物间。 从房间里找到的衣物样式来看,他们家女儿差不多十四、五岁左右。 厨房里那口煮过鱼汤的锅,被洗过了,没看到其他鱼。 其余房间,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也没有楚浩漫来过的痕迹。 李昂和关安雁商议一番,沿着房屋侧门,走了出去。 街上雾气弥漫,能见度颇低,两人并肩行走,举着火光符箓,缓慢前进。 村中寂静无声,看不到半个人影,李昂随意撬开一户人家房门,悄悄推门而入。 踏踏踏。 屋子里面来回响着脚步声, 这户人家的主人——李昂黄昏时看到过的一位农户,正面庞扭曲,拿着刀刃,脚尖点地,在屋子里游荡徘徊。 口中不断发出低沉浑浊的咕哝声。 ‘化为鬼怪了么...’ 李昂眯着眼睛观察了一阵,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悄然关上木门,和关安雁打了个手势,退出了这间平房。 他们又去检查了其他几户人家,发现全都是这种情况。整座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在夜晚变为了鬼怪,在各自房子里游荡徘徊。 “什么村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夜游症,其实就是转化为鬼而已。白天做人,晚上做鬼。怪不得要紧闭房门不让外出。” 李昂环顾整片栖水坳,这片山区林林总总大概有上百座房屋,至少四五百人,如果全部都是卓文柏夫妇那种程度的鬼怪... 他们这支救援小队绝对扛不住。 关安雁轻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先想办法找到其他人,再去寻找楚浩漫。” 李昂问道:“你身上的通讯烟火应该还有吧。” “嗯。” 关安雁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通讯烟火,刚要使用,就被李昂制止,“去村外。烟火动静可能会惊醒村子里的这些‘村民’。” “好。” 两人穿过雾气,来到村外山坡,正要使用烟火,就看见远方夜空中闪过极其微弱、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烟火光芒——已经有人提前用了。 “走。” 李昂见状立刻与关安雁奔向烟火所在地,在一处林间,找到了那位鹿篱书院的嵇星望,以及那位傀儡师余永。 两人身上都没有伤口血迹,但余永脸色惨白,手掌颤动。 “你们怎么在这?其他人呢?” 李昂见状立刻问道。 嵇星望抿嘴回答道:“我在那场大风地震之后,就来到了这片山区,发射通讯烟火后,遇到了余永余远兄弟。我们三人探索之际,余远被雾气里的什么东西直接拖走不见。” “直接拖走?” 李昂惊诧道,嵇星望是鹿篱书院的修士,而余永余远则是岭南道的有名傀儡师,就算遇到了异类袭击,也应该至少能看到对方的长相。 “嗯。” 嵇星望缓缓点头道:“对方动作太快了,而且像是拥有智能,直接绕开了我布置下的警戒符箓。” 嵇星望的语气有些愧疚,他和那位太原王氏的王黎年,本来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修士,是领队身份。 “...” 李昂沉默了一下,先是有一整座村落的鬼物,又是隐藏在雾中、能直接突袭拖走修士的异类,这次的救援之行可以说是开局不利。 “我建议我们再在这里等一阵,可能有队伍里的其他人看到通讯烟火,朝这边赶过来。” 李昂大致和嵇星望、余永介绍了一番他在村里看到的情况,建议道,“如果等不到人,那我们就先去找余远,看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救出来实际上只是个美化的说辞而已, 在异变里面被不知道什么形状的异类拖走,余远还活着的概率太低了,就算能找到也基本是为他收尸。 实际上,以村子里的这个情况,那位楚浩漫的处境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命灯还燃烧,不代表人还在“好好活着”。 “不用找了,我兄弟他...已经死了。” 脸色苍白的余永沉默片刻,突然说道:“我能感觉到。双胞胎之间的感觉。” 他面露痛苦之色,抱着头喃喃道:“分尸。他已经被撕碎了。” “...” 嵇星望张了张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拍了拍余永的肩膀,聊以安慰。 这次行动是要救出他的学生楚浩漫的,但连楚浩漫人影都没见到,队伍里就先折了一个,其他人也生死未卜。 李昂为余远的死叹了口气,问余永道:“你能感觉到他在哪里吗?” 余永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起身,指了一个方向,“似乎在...那个方向。” 四人当即动身出发,踏过茫茫雾气,来到了一处建筑物前。 栖水村的祠堂。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祠堂 也许是栖水村本身富裕的缘故,祠堂也修建得相对豪华。朱门两侧贴着“祖德源流仁义礼智信,大涌润泽诗书孝俭勤”的对联,上方悬挂着栖水宗祠的匾额。 “嗯?” 嵇星望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是栖水宗祠而不是某某氏宗祠?” “可能是因为最初组成栖水村的村民来源复杂吧。” 李昂说道:“按照那位卓文柏的说法,栖水村本身就是由一群来自不同地方的逃难流民聚集形成的。 不像普通村落一样,一整个村子就只有一两个,或者三四个姓氏。所以才不叫雀氏、屈臣氏之类的某某氏宗祠。” “屈臣氏?” 嵇星望重复了一遍,心底不禁疑惑起来,默默想道:“只听说过有屈侯氏、屈突氏、屈男氏、屈卢氏,没听说过屈臣氏。 中原有屈臣这个姓氏么? 难道...”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名为路飞的修士一眼,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心思急转,“他是海外人士? 身上过着的密不透风衣服,是为了掩盖黑色或者白色的皮肤颜色, 斗笠围巾,则是为了掩盖与众不同的瞳色,以及高挺鼻梁...” “想办法先进去看看吧。” 李昂说道:“天还没亮,考虑到栖水村里村民化为鬼物的现状,祠堂里的情况恐怕也不怎么乐观。 某些祠堂会被用来当做办理婚、丧、寿、喜等事件的场所,还有一些会被用来当做暂时停放族人遗体的义庄。 如果栖水村的人能变成鬼,那尸体指不定会变成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让其余三人稍稍后退,自己悄无声息一蹬地面,跳上墙头,向下方张望。 祠堂内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百鬼夜行的状况,某些房间里烛光闪烁,人影忽明忽暗,不断传出令人寒毛竖起的呜咽声响。 和栖水村一样,祠堂中的村民也变成了某种鬼物,但都被木门所阻挡,没有在路面上四处游荡。 李昂挥挥手掌,示意其他人也跳上墙头,越过围墙,落在地上。 双胞胎的感应并没有清晰指出余远死亡的确切地点,四人贴着墙壁,沿着祠堂探索,在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放在龛上的栖水村祖先牌位,以及厚厚一整叠族谱,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个栖水村村民姓名、血缘、生卒年等等。 “最早的新村民出生记录,能追溯到前隋寿延元年。而最晚婴儿的出生纪录,是前隋宁义二年——也就是前隋灭亡的前几年。总共延续了一百八十年。” 李昂沉吟道:“由于栖水村是在隋末消失的。相当于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大致就是栖水村整体消失的时间段。” “说不定就是村落消失的前夜。” 嵇星望翻阅着族谱,突然皱眉道:“唔...有点奇怪。” 关安雁问道:“怎么了老师?” “族谱上的村民寿命。” 嵇星望说道:“在最初建村的八十年时间里,栖水村村民寿命没有一个超过七十五岁。 而在那之后的一百年里,栖水村村民的平均寿命却大大延长,变为了长寿村。” “这不正常么?” 关安雁疑惑道:“栖水村哪怕放在江南道,也算是相对富裕的村落。村民有湖中黑鱼可以售卖,遇上年景不好、粮食减收,也不会活不下去。平均寿命自然要高许多。” “那也不应该这么凑巧,” 嵇星望摇头道:“除此以外,还有一点比较让我在意。 要知道,哪怕是今日的虞国,像栖水村这样的富庶村落,也有许多婴幼儿早早夭折。 为了不让其父母伤心,以及减少族谱篇幅,会选择不将其记录进族谱。只有幼儿超过五岁,或者十岁,才将其姓名录入宗谱。 但是在这本栖水村族谱上,也记载着那些过早夭折的婴幼儿。 并且也刚好是建村后的一百年,才开始有的这个习惯。” “这...” 关安雁迟疑道:“代表了什么吗?” “不,” 嵇星望摇了摇头,“但我总觉得,这些事情背后存在联系。” “现在证据还不完整,还需要更多线索。” 李昂翻阅到族谱的最后几页,果然看到了卓文柏一家的姓名——他们夫妻二人的女儿名为卓露,想必就是傍晚时候提到的“露儿”了。 “天亮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余永突然说道。 众人望向窗户,只见天边亮起熹微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耀进来。 铛铛铛—— 远处传来昊天钟声,李昂推开窗户,发现外面的浓雾正在随着阳光到来而迅速消散。 “先离开这。” 此时祠堂的各个房间里,也传来了响动,李昂朝同伴们打了声招呼,四人悄然走出密室,离开祠堂,在远处张望。 “这些村民,又恢复正常了?” 关安雁诧异说道。 重新出现在祠堂中的村民,除了依旧显得有些呆板外,已经变回了正常人模样,就好像昨晚变为鬼物的“夜游症”没有任何后遗症一般。 也许是因为所谓的“栖水村庆典”缘故,祠堂中除了成年村民外,还有许多儿童。 “过去问问。” 李昂思索片刻,走进祠堂试图与村民交流。 但是无论是成年村民还是儿童,全都只会反复嘀咕几句话,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这位老乡你好,其实我是虞国北方普通商人,我本身也是个民俗文化爱好者,我对你们村子的内容很感兴趣,能找个地方详聊吗,有报酬。” “离开,你们不属于这里。” “好吧老乡,被你看穿了。其实我是皇宫的大内密探,这次来太原郡,是为了考察当地民情。只要你愿意合作,加官进爵、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离开,你们不属于这里。” “老乡,你不配合我的工作,让我很为难,很不高兴。” “离开,你们不属于这里。” 一番沟通下来,这些村民都是一个反应,余永不由得面露狰狞,抽出了腰侧匕首,踏步上前。 “等等!” 嵇星望目光微凝,甩出符箓,唤来狂风,挡住余永前进步伐,“你要干什么?” “还用问?我兄弟不明不白死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余永沉声喝道:“这群村民无智无觉,显然早就不是活人了。杀掉一个,正好看看会不会变作鬼怪。 一到傍晚全村村民化作恶鬼,还不如趁现在把他们解决了,省得有后顾之忧。” “...” 嵇星望闻言一顿,确实,从昨晚看到的景象,以及现在村民们的反应来看,他们的确不像是正常活人, 但就这么大肆杀戮...实在有些违反鹿篱书院的道德。 “不要吵了,现在天刚亮,距离傍晚还有很长时间,” 李昂见状说道:“整个村子似乎只有卓文柏一家不同。要不先回去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账本 余永余远两兄弟是傀儡师,虽然现在余远死亡,两人带来的傀儡也已遗落丢失,但光凭余永一人,也足以杀光这些在白天以“人类”形态存在的村民。 为了防止他杀人泄愤,嵇星望只好对他保证不会放过杀死余远凶手,带着他前往卓文柏家。 但... “二位客人回来了?” 栖水村中,卓文柏站在门外,神色如常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李昂、关安雁,微笑说道:“早晨时候我看见房间里没人,以为二位先走了。正好家里煮了点粥,二位要一起吃么?” “不用。” 李昂顿了一下,扫了眼房间里端着粥走出来的卓文柏妻子——二人都还活着,并且似乎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记忆。 或者,假装没有记忆... 李昂深深地看了卓文柏一眼,平和问道:“是这样的,我们今早离开,是为了寻找一个先我们一段时间来到栖水村的友人,他姓楚,二十余岁,是个书生。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印象?” “书生?” 卓文柏皱着眉头回忆了一番,摇头道:“抱歉,没有印象。栖水村是个小村子,有外来人长时间逗留的话,基本都能发现。可能那位楚郎君已经离开了这里?” “是离开,还是被什么人秘密囚禁了?” 余永阴沉道:“这个村子,能藏人的地方可不多...” 卓文柏感觉到了他的敌意,脸上微笑稍稍收敛,皱眉道:“阁下这是什么话,栖水村人老实本分,不会做这种事情。” “那可未必...” 还未等余永把话说完, 村中那些扛着锄头准备去农田务农的村民,似乎察觉到了此处声响,齐齐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李昂一行人, 脸上皮肤缓缓撕裂开一两道缝隙。 “抱歉,他只是找人心切,一时心急妄言而已。” 李昂见状打断二人谈话,对卓文柏说道:“如果我们的那位同伴,不在栖水村中,而是在外面徘徊,他可能会去哪里?” 卓文柏想了想说道:“栖水坳三面环山,山林里有狼等野兽,夜晚会有危险。 如果不在栖水村中...可能会去村西侧的栖水庙? 那里有食物、柴火,可以落脚暂居。” “这样么,多谢。” 周围村民还在凝视着这边,李昂见状,立刻结束交谈,带着其余三人转身离开,而卓文柏则转身回屋,和妻子平静地吃起了早饭,漫不经心地讲起了明天早晨的栖水村庆典,以及等会儿要去祠堂把女儿接回来的事情。 待到走出村落,离开那群呆板村民,余永立刻压低声音道:“那些村民脸上的皮肤裂开了,这是要在白天也化为恶鬼?” “有可能。” 李昂点头道:“幸好之前没有对村民动手,要不然想要走掉就难了。” “整个村子,似乎只有卓文柏一家是特殊的,难道他们夫妻二人就是异变的中心?而且他们还能够死而复生...” 嵇星望沉吟不语,转头问关安雁道:“安雁,你能看到些什么吗?” “...” 关安雁闻言,回想片刻,轻声说道:“村子里面确实没有楚师兄的足迹,他应该没有来过这里。” “没来过?怎么可能?” 余永说道:“栖水坳就这么大,他失踪了一个半月,难不成一直在山上待着?他失踪的时候,身上可没带多少粮食水源吧?” “浩漫他是身藏境修士,虽然不能与满村恶鬼抗衡,但写张凝水符没有问题。也不是没有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可能性。” 嵇星望说道:“先去那座庙宇找找吧,说不定有线索在。” 四人很快找到了那座位于另一座山坡山腰处的栖水庙,整座庙宇小而精致,正中间供奉着一座脚踩黑鱼、面露悲天悯人表情的青年神像, 神像下方,则摆着瓜果贡品,以及祭祀用的香和蜡烛。 明明马上就要举行所谓庆典,但这座栖水庙却无人看守,而且瓜果贡品之类的东西,也没有被偷吃痕迹。 “奇怪,这座神像,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余永站在神像前喃喃自语,登上石坛检查一番,发现神像是木头材质,表面涂漆,历史并不算悠久——起码没一百八十年那么久。 李昂随意问道:“哪里熟悉?” “...表情?” 余永不确定说道:“和我在七淮庙里看到的七淮娘娘神像一样,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嵇星望摇头道:“寺庙神像不都这样么。” “这里有本账簿!” 关安雁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载了一些外地香客所给的香火钱。截至宁义二年为止,香火都还算旺盛,而且主要集中在七月末尾这段时间。 “七月末,应该就是现在了。” 嵇星望沉声道:“外地香客最多的时候,应该就是栖水村举行庆典、向外出售黑鱼的时刻。 从往年记录来看,香客高峰是在七月三十日,那天应该就是庆典当天。 而账册上记载的、有香客送香火钱的最后时间,是宁义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下午酉初时刻。 假如栖水村,是在宁义二年消失的,那么我们现在,就正好处于栖水村在历史上消失的前一天。 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沉道:“宁义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下午酉初时刻,差不多就是我们进入异变时,栖水村里的时间。 相当于我们进入异变时,这座栖水庙里还有香客在正常上香。 那么,他们人呢?为什么看不到他们?难道他们在我们进入异变的同一时间,就集体离开了栖水村? 还是说他们悄无声息失踪了?亦或者栖水村只会将本地村民束缚在这里?” 太多疑问得不到解答,李昂想了想问嵇星望道:“嵇修士,不知道楚浩漫在失踪的前一段时间里,有没有跟你通过书信,讲过他最近的研究内容?” “有。” 嵇星望点了点头,“浩漫的金石学研究范围涉猎甚广,不过他最近在研究九幽的上古传说。” “九幽?” 李昂诧异地一挑眉梢,这个词汇有着多重含义,广义上指地底最深最深处,狭义上指纯阴无阳之地。 在某些典籍中,也被描述成鬼魂要去的幽冥阴间, 或者天下河流海洋的终点——在这个定义里,长安鬼市所在的地下暗河,也是九幽的一部分。 “是的。他寄给我的来信中称,已经有了相当大的研究成果,可以将历史上许多发生的真实事件,与九幽传说联系起来。包括在并州附近的考察,也是研究的一部分。” 嵇星望说道:“但他也说过,他的结论现阶段没有证据证实,还停留在猜测,需要更多实证,因此也就没有向我透露具体内容。” “这样么...” 李昂站在庙宇门口,眯着眼睛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们觉不觉得,那边山上的坟墓,有点太多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兔死 和其他村落一样,栖水村也有依山建坟的习惯,远处山坡上随处可见掩映在荒草中的坟茔墓碑,哪怕白天也显得稍微有些渗人。 嵇星望眺望坟山,问道:“有些远,要过去看看么?” “嗯,不过先留张纸条在这里。” 李昂用纸笔,留下几张纸条,上面用南周文字写着自己一行人的见闻,特别是栖水村村民会在夜晚变为恶鬼的情况。 他将纸条贴在庙宇的不同地方,目前廖凯风、阎言、玉书生、王黎年等四人下落不明,如果他们也来到了栖水庙,就能得到提醒—— 王黎年手上掌握着正魂香,就算不能解决异变本身、直接令异变消失,有正魂香在,也有办法出去。 一行人来到坟山上,发现坟茔众多,但颇为分散,且新坟旧坟夹杂在一起。 嵇星望问道:“有什么疑点么?” “唔...” 李昂观察了一番,“最早和最晚的坟墓,与栖水村建村与消失的时间,都对得上。嵇修士,你带土融符了么?” “带了,你要做什么?” “开棺。” 李昂从嵇星望那里要来符箓,将十数座坟茔表面土层融化,打开棺椁。而结果让众人大为惊讶。 一些棺椁中有正常骸骨,而另一些棺椁中,空空如也,只有头发、衣服,以及一些生前的个人物品,分明是衣冠冢。 “怎么会这样?” 嵇星望皱眉说道:“衣冠冢是找不到死者遗体前提下,设置坟茔,供生者纪念。 以栖水村这种外出不便的闭塞情况看,会出去经商闯荡的人想必不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衣冠冢?而且时间上也这么奇怪,只有旧坟才会有衣冠冢,新坟中都有骸骨。” “再多开几个棺材看看。” 李昂打开更多坟茔,发现衣冠冢的规律更加明显——建村前八十年的旧坟,几乎全都是衣冠冢,而建村八十年后的这一百年里,衣冠冢数量大大减少,并且越往后,衣冠冢数量越低。 近三十年,更是一座衣冠冢都没有。 四人面面相觑,这代表了什么? ———— “终于,走出来了。” 山林间,廖凯风、阎言、玉书生三人,长舒了一口气,从密林中走出。 他们三人也是在大风与地震发生后,失散在山坳各处,好不容易聚集起来,又遭遇到了雾气中不知来源的袭击与鬼打墙,直到现在才走出山林。 “到现在也没看到有人发射通讯烟火,其他人不会都死了吧?” 廖凯风阴郁道:“那什么路飞、嵇星望死了也就死了,但王黎年身上有正魂香,他要是不声不响死了,我们说不定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快闭上乌鸦嘴吧。” 阎言冷冷道:“这次的异变可不简单,范围覆盖了周围这么一大片山区,引发异变的正主都还没见到。要是再多死几个人,我们也不用想着出去了,找个地方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祈祷镇抚司能早点过来接手。” “你确定?” 廖凯风阴沉着脸说道:“按照镇抚司的尿性,就算他们过来解决了异变,欠下救命之恩的我们也得跟他们签订契约,给镇抚司打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白工。” “到时候不是还有太原王氏么?我们都过来帮忙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说也得把这人情债结了吧。” 玉书生说道:“好了,前面有座庙。廖兄你身上的伤势怎么样。” “哼。” 廖凯风按住心口一侧,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冷哼道:“暂时死不了。我们走吧。” 三人走进栖水庙中,廖凯风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默默恢复力气, 阎言扫了眼祭坛上的水果贡品,冷漠地从怀中取出干粮,有一口每一口地吃着, 而玉书生则翻检搜索寺庙,找到了几张纸条。 “路飞留下的?他已经和其他人汇合了么。用南周文字书写,是怕被栖水村村民捡到?” 玉书生皱着眉头看起纸条内容,阎言凑过头来,一同阅读。 栖水村历史...地势...祠堂...栖水神的传说... 蓦然间,玉书生目光一凝,脊背寒毛倒竖。 ‘栖水村村民,会在夜晚过后,变成恶鬼,白天再恢复成常人模样,并且被杀死后,疑似还会复活。’ 玉书生想到一件事情,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向寺庙角落。廖凯风正坐在那里,捂着伤口,低垂着头。 昨天傍晚过后,廖凯风被浓雾中的不知名存在袭击,整晚失联,直到天亮过后,他才出现,与二人汇合,并声称自己只是受了重伤,勉强逃出来。 但他的伤势... 滴答,滴答。 淋漓鲜血沿着廖凯风的指缝滴落,在身下积成一滩血泊。 他缓慢抬起头,望向突然陷入沉默的玉书生与阎言,面无表情问道:“接着读啊,怎么不读了?” “结束了,纸上只说让看到纸条的人尽快去找他们。” 玉书生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你的伤没事吧?” “都说了多少遍,死不了。” 廖凯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掌,从地上站了起来,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掀起上衣一角,露出了位于胸口的杂乱、深邃伤口。 “看,没事吧。” 他抬起手掌,抚平伤口处翻起的褶皱皮肤,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抚平,轻轻“啧”了一声,伸手将那块糜烂零碎的皮肤,整条扯了下来。 滴答滴答。 鲜血淋漓流下,廖凯风像是没有察觉到痛楚一般,面无表情地继续抓挠着伤口。 他越是想要将伤口弄平整,越是让伤势恶化,只能一块一块将皮肤撕扯下来,堆在脚下。 肌腱,血管,骨骼。 廖凯风的胸口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能透过骨骼看见下方早已停止心跳的心脏。 “呼,终于不流血了。” 廖凯风微微一笑,抬头望向玉书生与阎言。 迎接他的是一团符箓。 轰!! 院墙坍塌,房梁倾倒,烟尘弥漫。 念线,拳风,符术,此起彼伏。 良久,玉书生与阎言跌跌撞撞走出化为废墟的栖水寺,阎言手上还拉着一根念线,念线另一头拖拽着廖凯风的无头尸首。 “想不到,廖凯风已经是鬼了。” 玉书生艰涩道:“而且还陪我们走了一路。” “别说那么多没用的了,先把他碎尸万段再说。还记得纸条上的内容吧?被杀了的恶鬼,可能会变成水迹脱身,次日重新复活,而且没有之前记忆。” 阎言摇了摇头,用念线将廖凯风尸首绞成碎末,再拿出符箓,将碎块全部焚烧成灰,“希望这样有用。呼,走吧,去找嵇星望他们。” 阎言收好念线,回头看了玉书生一眼,发现后者表情不断变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一般,“怎么了?” “没什么。” 玉书生勉强扯动嘴角,“只是在想廖凯风死得无声无息,有些兔死狐悲。” “呵,常年刀口舔血,总会有失手的时候。想必连他自己,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放心吧,太原王氏毕竟是五姓七望,抚恤钱会寄给他的家人。” 阎言摇摇头,挠着脸颊向坟山方向走去,随意道:“走吧,这里似乎天黑得比外面快,再不走又来不及了。” “嗯。” 玉书生点了点头,跟在阎言身后,脑海中还在回想着刚才自己看见的那一幕——阎言脸庞的皮肤,正在缓缓溃裂。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炎山(4K) “现在怎么办?” 坟山上,四人环顾四周,看着满坑满谷的坟茔。 “集中起来,盖上吧。留下纸条说明情况。” 李昂思索片刻后说道:“这里天黑得很快,把棺材盖上后,我们就去山后面。” 按照卓文柏的说法,栖水村的一切,都源于后山那片能产出黑鱼的湖泊,那是庆典的举行地点,也是李昂一行人没探索过的最后地方。 众人合力处理好棺椁,走下坟山。 此时栖水村中的村民,已经提前结束了农活,在村中集合。他们换下褐衣,穿上褴褛老旧的衣裳,静默无声、整齐有序地整理着蜡烛、鼓乐、灯笼等庆典道具。 “那些衣服是被刻意做旧的。” 嵇星望远眺着说道:“本来是新衣,被剪裁成褴褛破烂的样子,打上补丁。” 关安雁问道:“是为了模仿以前的传说么?” “嗯,应该是。” 嵇星望说道:“他们装扮成当时正在逃亡的祖先们的模样。 就像一些地方的民俗舞蹈一样,用集体表演的方式,还原古代传说里的事迹。” 伴随着嵇星望的话语,一群村民扛着捆成长条状的渔网缓步走来,整个村落的人似乎都聚集到了这里,包括李昂等人白天时见到的位于祠堂中的村民。 除了卓文柏一家。 “他们要收拾东西准备上山了。” 嵇星望见状疾声道:“太阳落山他们就要转变,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去到山上。” “...” 李昂望着栖水村,数着到场人数,沉默良久,突然拿出纸笔,在纸上画了张女子的脸庞,递给其他人看,“这张脸,你们认识吗?” “嗯?” 三人困惑不解,余永看了一眼,疑惑道:“这有点像是...七淮娘娘?” 余永余远两兄弟,在并州城中专门拜访过传闻中很灵验的七淮娘娘庙,还求得了下下签,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七淮娘娘么...” 李昂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们去山上调查,我去其他地方探索,如果遭遇危险,就发射通讯烟火。” “什么?!这个时候你还要分头行动?” 向来持重沉稳的嵇星望此刻都忍不住质疑道:“还有你这画是从哪里得来的?” “长话短说,说来话长,我还是不说比较好。” 李昂快速道:“现在只是有个猜想而已。对了,如果遇到玉书生他们,一定要问清楚并州附近七淮娘娘庙的由来。” 说罢,他一蹬大地,悄然跃入密林之中。 嵇星望三人还想再问,但此时夕阳渐渐西下,浓雾从山林间缓缓漫出,逐渐遮蔽视线, 而远处山村中,那群栖水村民也奏响了鼓乐,向山上进发。 “他在搞什么?” 余永紧咬牙管道:“都说了雾里面有鬼,他是要去送死么?还是想独自逃出去。” “路修士不是那种人...” 关安雁辩解了一句,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她的直觉异常敏锐,“感觉”路飞不是坏人,但她也隐隐觉得,对方身上总是少了点人气,很像是修行了邪道功法。 “好,他要走我们也拦不住他。” 嵇星望收回视线,沉声道:“上山吧。赶在村民之前,去到湖泊那里。” ———— 卓文柏的家,到了。 李昂悄无声息推开房门,卓文柏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都不在这里。 “果然。” 他张开嘴巴,吐出了一块鱼肉——那是从腹腔中反刍出来的、由卓文柏妻子所烹调的黑鱼肉。 据说,是因为栖水神的存在,导致湖中黑鱼能被人们所捕捞上来,因此栖水村才要每年供奉神明,而那些吃下了黑鱼鱼肉的人,则有可能看见栖水神的幻影。 但刚才,李昂咀嚼了黑鱼鱼肉,看见的,却是七淮娘娘的脸庞。 “栖水神...七淮娘娘...” 他喃喃自语着,收起鱼肉,推门而出。 ———— 后山树影憧憧,阴冷莫名, 嵇星望等人抢先抵达后山,只见后山湖泊确实像卓文柏描述的那样,湖岸浑圆无缺,湖水清澈洁净, 借着残余的夕阳余晖,能看见湖水中恬淡游曳着的一条条黑鱼。 “这里有块石碑!” 余永一眼就看见了在湖岸边缘,倾斜竖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整体呈柱形,背面长着青苔和干枯藤蔓,正面由于斜向朝下的缘故,保存得相对完好,能勉强看见上面有着许多歪斜弯曲的刻痕。 “契文...” 嵇星望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让余永让开,自己凑上前去,仔细观察。 “契文就是殷商甲骨之文字,因以契刀刻于龟甲、兽骨上而得名。是金石学的内容。” 关安雁对余永解释道:“楚师兄就是研究契文的。” “哦。” 余永点了点头,金石学研究前隋时期就有,一些宗门比如太玄宗,就曾收集过大量的竹简、甲骨、青铜器、石碑,研究上面的文字,试图通过还原远古时期的历史,来获得古时修士的力量。 传说上古时代没有修行之法,人神共居,血脉越接近神者,就拥有越强的力量。比如“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伏羲。” 人神共居的时代结束后,商朝依旧崇拜着鬼神之说,无论战争、放牧、耕田、求雨,都要祈求神明指引。 直至后来昊天道门出现,对鬼神的崇拜才逐渐转为对昊天,也就是天本身的崇拜。而世间修行之法,也从血脉传承,变为以灵脉为基础的修炼。 由于那段古老历史,涉及到昊天道门诞生的隐秘, 昊天道门的历代掌教,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进行掩盖与清除,将秘密始终封锁在太皞山内, 这也就导致中原王朝对商周以前历史的认知,迟迟停滞在传说神话的阶段。 事实上,太玄宗之所以能率先开始研究金石学,一方面是他们势力庞大,行事隐秘。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前隋时期,昊天道门的数位掌教均过早死亡,或死于非命,导致太皞山内部动荡不休,几位最有可能上位的神官相互攻讦内斗,对世间王朝的控制力极大衰弱, 才让太玄宗等宗门肆意生长,并导致后续学宫的做大,逐渐有了不惧昊天道门的底气。 余永对这段历史隐秘没什么兴趣,但一直在研究金石学的嵇星望却大为激动, 他用手掌轻轻拂过刻痕,从刻痕中搓出了类似稀薄浆糊的东西,喃喃道“白芨水...” “楚师兄来过这里?” 关安雁激动道。 中药白芨浸入水中,熬制过后得到黏性胶,是金石学拓印的工具之一。 白芨水痕迹还很清楚,意味着前不久就有人到过这里,并对石碑进行过拓印——显然是楚浩漫无疑。 “嗯。浩漫比我们先到这里,肯定也得到了某些信息。现在只需要弄清楚石碑上的文字即可。” 嵇星望半蹲在地,逐字逐句,艰难解析着石碑上的文字。 关安雁问道:“老师,这上面的契文是什么意思?” “甲午卜...贞勿...今日...用...胹...” 嵇星望摇了摇头,起身说道:“不行,这些文字已经剥落风蚀了不少,没法完整解读,只能勉强猜测。 这句话里,甲午是占卜的日期。 贞是商代专门占卜问神者, 而胹,《左传·宣公二年》有云,宰夫胹熊蹯不熟。意思是烹煮烂熟。 听起来,像是在甲午时候,找人占卜问神,得到了某个结果,烹煮了什么东西。” “商代人连吃饭煮东西都需要占卜一下么?” 余永眉头皱起, 不等嵇星望进行解释,鼓乐声就已由远及近。 那群栖水村民,提着灯笼烛火,扛着渔网,向山上走来。 “躲起来。” 嵇星望立刻带着两人后撤,远远躲到密林深处,设下隔音符等符箓,隐匿气息,悄悄观察着栖水村民的举动。 黄昏已至,栖水村民显得更加呆板麻木,一些人四肢扭曲,身形虚化,距离彻底化为恶鬼只差一步。 但他们依然在冥冥中力量的驱使下,严格执行着庆典流程,像是在给那些不存在的鬼神与游客们表演一般。 那些穿着破烂衣裳的村民,以流民祖先身份出场,环绕湖泊数周,期间不断发出梦呓般的呻吟,时而摔倒,时而站起。 而鼓乐队则全神贯注,忘我地奏响嘈杂乐曲。 不知是舞蹈原本如此,还是由于演员们已经身化厉鬼的缘故,整个过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躲在阴影中窥探的嵇星望三人,只觉浑身冰冷,五感震颤,心底油然而生厌恶、烦躁与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舞蹈终于结束,村民们将一个沉重的、盖着红布的木质四方桌子,搬了出来——桌面上明显摆放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顶着红布浮现出轮廓。 很快嵇星望三人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伴随着一位村民将红布掀开,数盘码放整齐的五谷杂粮呈现在桌子上。 众村民将五谷杂粮倒入湖中,湖水立刻水花四溅, 无数原本游曳在湖中的黑鱼,纷纷浮上水面,吃着粮食。 哗啦—— 趁着这个机会,村民们将渔网浸入湖中,跪倒在地,作祈求状。 “老师...” 关安雁轻声道:“那些粮食摆放位置的形状...” “我知道,像人。” 嵇星望吸气道:“头为稻、身为黍、心为稷、手为麦、脚为菽。构成一个人形。这应该就是模拟栖水村建村之初,那个栖水神浸入湖泊的场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嘶鸣声,打断了嵇星望的话语。 只见湖泊中,那群肥硕黑鱼在吞食了五谷杂粮后,并没有落入渔网之中,而是沿着渔网缝隙,纷纷钻走。 这件事情似乎给栖水村民带来了莫大恐惧,他们终止了鼓乐与表演,围聚在湖畔,向湖中张望,发出惶恐惊叫声。 咕咚咕咚。 栖水湖的湖面,如同沸汤一般,不断冒出大大小小的气泡。那些没有被吃掉的五谷杂粮,随着气泡炸裂而飞溅出来,洒向湖畔。 “这是庆典的一部分?还是庆典失败了?” 余永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只见湖水如沸腾般持续翻涌,形成漫漫洪水,浇灭了灯笼,冲垮了河畔泥土,折断了沿岸树木。 那些湖中黑鱼,则被水流冲到岸上,纷纷搁浅。 放眼望去,无数条黑鱼堆积在了地上、树上、石头上,令人怀疑这湖究竟有多深、黑鱼数量有多大、 栖水村村民们,丝毫没有为鱼获而喜悦,他们惶恐尖叫着,起身后撤,透过折断倒塌的森林,看见了隐藏在林中的嵇星望三人。 “...” 所有村民都僵在了原地,无神双目凝视着三名外来者。 “逃!” 来不及多想,嵇星望朝前方甩出数张符箓,双手抓住余永和关安雁,施展羽落术,向山下滑翔而去。 那些半妖鬼化的村民,则似乎已经认定他们就是干扰庆典的元凶一般,疯狂追逐过来。 狂风在耳畔呼啸刮过, 嵇星望给余永、关安雁一人贴了一张羽落术,让他们自行滑翔,而他自己则转过身来,手中术法不休,朝着追击来的村民厉鬼们释放。 缚火、裂地、雷击、风爪.. 轰轰轰轰! 作为巡云境修士的嵇星望全力出手之下,煊赫雷霆笔直劈下,烈火汹汹点燃山林, 追逐而来的十余头厉鬼被掀飞轰走,但数量更多的厉鬼,仍借着下坠之势,奔袭而来。 “木含阳气,精构则燃。焚之无尽,是生炎山...” 嵇星望见状,眼中厉色一闪,双手结成法诀,朝向斜下,自下而上重重一扫。 呼—— 烈烈狂风沿着他的手指轨迹,向山上吹刮而去,在经过山林的瞬间,骤然升温, 直接引燃空气,点燃林木,在山腰处划出一道近五十丈长的火带。 巡云境·炎山术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火带急速蔓延,令空气都为之扭曲变形,而那些下坠而来的厉鬼们,也被阻挡在火带之外。 “应该能拖延个一刻、半刻钟的时间。” 脸色苍白的嵇星望长舒了一口气,带着余永与关安雁二人飘落在地,脚下不由自主一软。 “稳住。” 余永一把扶住嵇星望,突然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扭头看向林间,抬起手臂,掌心捏着一把匕首随时准备抛出。 “等等,是我!” 神色慌乱的玉书生从雾中跑出,上气不接下气地疾声说道:“我刚从坟山那边过来,和我一起的廖凯风和阎言都已经死亡,化为厉鬼。 廖凯风被杀了一次,而阎言也被我甩掉,但他随时可能过来。我们最好立刻离开...” “不急。” 低沉声音从雾中传来, 李昂踏步走近,随手将一条肥硕黑鱼丢在地上。 “你...” 嵇星望看着那条黑鱼,瞬间反应过来,“你去过栖水湖?刚才湖里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不是我,准确地说,是你的弟子,楚浩漫。” 李昂淡淡说道:“我们现在最好往祠堂移动,而这个过程中,玉书生你可以跟我讲讲,七淮娘娘庙的由来。”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变数 “七淮娘娘的传说起源于隋末。” 在前往祠堂的路上,玉书生快速道:“当时河东道先遇兵灾,再遭旱灾,各地都有饥荒困扰。 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易子相食的人间惨剧。 就在饥荒即将达到顶峰的时候,并州及周围区域下起了滔天暴雨,还坠落了大量鱼类。” 关安雁问道:“天降鱼雨?” “嗯。” 玉书生点了点头,“天降鱼雨古已有之, 直至虞初的时候,学宫通过跟踪观察,才确定是因龙吸水的自然现象,将带有鱼的湖水或者海水吸摄到空中,搬运往十数里、数十里乃至上百里的地方,形成了鱼雨现象。 隋末时候没有合理解释,天降鱼雨让处在饥荒中的并州百姓以为是神明显灵,他们将鱼烹煮食用,吃不下的就晾晒成干,储存起来。 而旱情也因为暴雨而缓解了不少。最终百姓们成功活过了饥荒,在城外树立起了简陋的七淮娘娘庙。 等战乱平定些后,再由各家出资出力,将娘娘庙重新修缮了一番。” “很奇怪,不是么。” 李昂听完了玉书生的描述,问道:“七淮娘娘此前没有过任何记载与传说,按理来说,并州百姓就算要祭拜庙宇,也应该去拜龙王庙才对。 为什么要凭空造出一个神明? 他们是怎么知道召来鱼群的是位女子?” “呃...” 玉书生闻言一顿,说道:“这些是我从县志上读到的,上面也没写明原因。” “那幅画...” 余永立刻想到了李昂之前拿出的那副幅与七淮娘娘庙神像相似的画像,“难道栖水村与七淮娘娘庙有关联?”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两者之间确有关联。” 他大踏步走在前方,来到祠堂门外。 由于栖水村民都去参加庆典,昨天晚上阴森可怖的祠堂变得寂静无人。 李昂将苦境莲置入墨丝分身的身躯内部,朝东南西北各踏出一步,观察苦境莲花瓣凋落的速度。 苦境莲会预测拥有者的生死凶吉,越是去往危险的地方,莲花花瓣的凋落速度就会越快。 昨晚由于祠堂里都是厉鬼,苦境莲无法进行预测,因为到处都有危险。 但现在村民离开,苦境莲又恢复了准确预言的能力。 轰! 李昂一拳轰开了祠堂后方的某处房间的地面,露出了隐藏在石质地板之下的密道。 他走在前方,踏入密道之中。 密道相当宽敞,地面凹凸不平,顶上时不时有水滴落,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带陶瓷罩子的火盆。 那些火盆里还残留着没有彻底碳化的木柴,看来前段时间刚有人使用过。 玉书生等人敏锐察觉到了危险气息,默不作声提高警惕,拿出武器,嵇星望手中捏着数张符箓,随时准备出手。 滴答,滴答。 清晰水滴声在隧道中回荡着,前方道路逐渐变得曲折,倾斜。 不知走了多久,隧道终于来到尽头,这里像是个简陋锻造工坊的样子, 地上有一堆巨大的陶瓷缸,缸中放着一块块煤炭。 与煤炭相邻的,是一处火炉,有点像是锻造炉,不过入口更加宽敞。 而在后方,则竖立着一扇石门,门上有把手,看起来可以打开的样子。 “这座火炉前不久刚被用过。” 玉书生皱着眉头,轻声说道:“奇怪,火炉好好的为什么要放在地底下?炼铁么?也不对啊, 有煤炭没铁矿,不像是锻造炉的样子。” 余永默不作声,用念力从角落里挑起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堆木质担架还有条状布料。 木质担架上满是污痕,而布片则绿一片黄一片,看起来肮脏异常。 他脸色微变,念力伸进火炉,从火炉深处挖出了一堆没有被烧毁的零碎物品。 随身佩戴的玉佩,被烧黑的金银首饰,黑漆漆的玉镯,金属丝线,木片... “...这座炉不是用来烧铁矿、铸造铁器的。” 关安雁怔怔地看着那座火炉,脸色苍白道:“是用来烧尸体的。” “准确地说,是用来烧尸体身上的衣服首饰。” 李昂纠正道。 他侧过身,望向石门,平静道:“都到这个时候了,阁下还不现身么?” 隧道中寂静无声,玉书生等人察觉到了什么,望着石门屏息凝神。 “...这样真的很没意思,” 李昂摇了摇头,“你说是么,袭击余远、杀死了廖凯风与阎言的凶手,正魂香的持有者,王黎年。” 轰隆——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了门后站立着的中年男子——正是此次队伍的带领者,太原王氏的巡云境修士,王黎年。 他依旧像之前一样,手执长剑,面无表情地望着李昂众人。 “怎么会...” 玉书生瞠目结舌,王黎年没有遇害,比他们还要先一步到达这里,而且听路飞的话语,他还杀死了余远、廖凯风、阎言等人? 不是说要一起搜救楚浩漫的吗? “为什么?!” 余永紧咬牙关喝骂道:“是你们王氏的人请我们过来的,为什么又要在异变里袭击我们? 就算你们王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隐藏在这里,你也完全可以出面,在我们发现秘密之前,用正魂香让我们先行离开...” “正魂香,已经没有了。” 王黎年看向余永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粗糙,有如砂砾,“另外,你也不用再演了,你所谓的兄弟余远本来就只是一具傀儡。其身躯残片就在你的手中。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有南周古宗门——戏影门的传承。” 余永脸色陡变,连带手中念线也为之一颤。 他转头又看向玉书生,淡淡道:“而你,手里应该有某样能够逢凶化吉的异化物。无论是我亲自追杀,还是廖凯风、阎言,都没能杀掉你。” “...” 玉书生紧抿嘴唇,一言不发,默认了王黎年的话语。 “至于你...” 王黎年看向李昂,沉默良久说道:“我最大的失策,就是让你加入队伍。如果不是临时请来凑数的你,这一切根本不至于这么复杂。” “我就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好了。” 李昂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嵇星望等人,拍手道:“好了,距离栖水恶鬼们追逐而来,还有一段时间,就让我解释解释,栖水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青铜 “首先,要从卓文柏一家说起。” 李昂看向关安雁,微笑道:“还记得当时我们在卓文柏家,他们夫妇为了招待我们,而特地烹饪的黑鱼么?” “嗯。” 关安雁自然记得,当时李昂是如何一口气吃掉一整盆鱼的。 “在吃掉了那盆黑鱼的不久之后,我看见了画中女子的模糊样貌。” 李昂从怀中拿出了那张画纸,刻意隐去了墨丝分身拥有反刍能力,看见样貌其实是反刍再咀嚼后的事实。 “当时我就有点奇怪,按照卓文柏夫妇的说法,栖水神才是黑鱼的源头,吃下黑鱼后,看到的影像,应该是栖水庙里的青年栖水神才对。为什么会是女子? 难道说是栖水神变成的七淮娘娘?” 李昂说道:“在民俗领域,神明由男变女,或者女变男的案例,并非没有。 比如虞朝以前,观世音菩萨大多为男相, 《华严经》有云:勇猛丈夫观世音。 直至虞国建立后,妙善公主的传说流传开来,观世便渐渐变为女相。 但在七淮娘娘的传说中,却完全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描写。 七淮娘娘就是一个凭空出现的神明,与栖水神并无民俗信仰角度的传承、演变关系。 所以,栖水神与七淮娘娘,独立存在。” 李昂收起画纸,淡淡道:“这是第一个疑点。 而第二个疑点,则是栖水村祠堂中,那本记录可疑的族谱,以及坟山上状况不一的棺材。 栖水村族谱中,建村后的前八十年里,没有任何一个村民超过七十五岁。 而坟山上,建村八十年内的棺材中,也全都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具尸首。 很奇怪不是么?栖水村村民虽然来自河东道各地,家乡不同,但都有着入土为安的观念。 哪怕条件困难,也不会让先人埋尸荒野,等有钱了再设个衣冠冢之类。 所以,尸体都去了哪里?” 他扫了眼眉头皱起的其他人,继续说道:“而第三个疑点,则是这个。” 他从怀中拿出了另一张纸,纸上画着许多线条蜿蜒的文字。 “契文?” 嵇星望一眼就认出了文字类型,李昂手中纸条上的文字,是甲骨文,而且内容和他在石碑上看到的一样,甚至还更加详细。 “甲午卜贞勿佳今日用...” 嵇星望逐字解读着上面内容,突然卡壳停止,震惊地望着“用”后面的那个字,“...羌。” “羌?” 玉书生眉头皱起,他当然知道羌是什么意思。商国四面八方都有其他民族形成的部落、国家。 北有鬼方,南有虎方,东有夷方,西有羌方。战争从未停止过。 但“用羌”? 这是什么意思。 “羌在契文中,有着许多写法和异体字。比如在人形“羌”字的脖子部位,加手字形,表示擒获羌人。 在颈部加绳子捆绑,加石锁,表示用绳子和石锁囚禁羌人。 还有用绳子,加火的字形,表示...” “燎祭。” 嵇星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礼记·表记》有云,殷人尊神,率民以神事,先鬼以后礼。 殷商一脉相承,商人尤其注重战争与祭祀,每逢大事就需要向天地、祖先、鬼神占卜。 为了让数量如天上繁星般的鬼神们满意,他们在占卜上消耗了大量物资,有牲畜、青铜器、玉石、陶器,还有奴隶、战俘与蛮夷。” “没错。” 李昂点头道:“商代的祭,堪称极度残忍与暴虐。他们视奴隶与蛮夷为猪狗,甚至不如家畜、 杀死奴隶、蛮夷,就跟呼吸睡觉一样,是一件极为普通正常的事情。 用羌,用羌, 杀死羌人,跟使用一件消耗品般稀松平常。” “...” 玉书生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突然想到,在用羌后面,还跟了一个代表蒸煮的胹字。 “这些文字,是我潜入湖底后,在湖底岩层中的一片甲骨上,摘抄下来的。” 李昂说道:“湖底部除了有更多黑鱼之外,还有一处曲折凹腔。 凹腔之中,放置着一件巨型的青铜器,甗(yǎn)。 那应该是一件上古异化物,同时也是栖水村一切的根源。” “你能潜入到湖底?” 王黎年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这不可能,栖水湖的湖水充满怨念憎恨,就算是巡云境修士做好万全准备,也不可能一路潜游至湖底...” 说着说着他突然卡住。按照太原王氏那位在长安鬼市的联络人的说法,路飞很可能是前隋海盗宗门九首虺蜮的继承者, 拥有某种特殊的避水功法也不算特别奇怪。 “呵呵。” 李昂不会去和对方解释墨丝分身的特殊之处,微微一笑,让对方自行脑补。 余永忍不住问道:“甗是什么...” “那是一种商代的青铜炊具,作为礼器一直流传至汉代。你如果去那些钟鸣鼎食之家去找,说不定还能找到。” 嵇星望幽幽道:“甗由两部分组成,上面是个圆形的桶,用来盛放食物,称为甑(zèng); 甑底是有穿孔的板子,称为箅(bì); 箅下方下部是用来支撑容器的高足,称为鬲(lì)。 使用时,在鬲的下方放置木柴并点燃。鬲的水形成蒸汽,通过有孔洞的箅,一路上升,加温甑的部分,从而蒸熟食物。” “没错。” 李昂点头道:“整个甗直径三丈有余,顶部被沉重青铜板彻底封死, 下面的高足深陷泥土之中,无法移动。 如此之巨大的甗,哪怕在有强大修士的商国,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铸造的。 而且其材质颇为特殊,除了青铜之外,还掺杂了其他特殊材料,能够在水下历经千年,不锈不腐不烂。 另外,还记得契文中的那个代表蒸熟的‘胹’(ér)么? 整个甗,就是用来折磨羌人奴隶、令鬼神愉悦的工具。 考虑到在来的路上,我一直用脚步测算隧道位置与祠堂的距离与方向, 我们此时此刻所站着的地方,应该就是栖水湖下。 而那扇石门后方,通往的,就是甗的底部。” 啪啪啪。 鼓掌声,在石门后方响起。 王黎年背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身穿污泥青衫,脸上也颇为脏乱,但难掩英俊样貌与儒雅气质。 正是李昂一行人的搜救目标, 楚浩漫。 他缓步踏过石门,与面无表情的王黎年并肩站立。 李昂兴致盎然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余永与玉书生震惊错愕、不敢相信, 而嵇星望与关安雁师徒,除了强烈震惊之外,还有愤怒。 关安雁攥紧双拳,望着楚浩漫厉声喝道:“师兄!” “师妹。” 楚浩漫苦笑一声,朝着关安雁与嵇星望躬身拱手,诚恳对嵇星望说道:“老师,让你失望了。” “....” 嵇星望沉默良久,缓缓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让大家担心,为什么和王黎年串通,为什么让你师妹身处险境。” 嵇星望的话语一如既往平静,但语气中却蕴含着坚决如铁的意志。 “老师...” 楚浩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平和答道:“弟子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为了我自己。 而是为了并州城,太原郡,乃至河东道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安危。”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轮回(4K) 听到楚浩漫的话语,余永的脸上不禁露出浓浓的讥讽嘲笑表情,“拯救他人?且不说你被困在这异变当中,该怎么救出别人, 我还从没听说过,要救人先杀人的事情。” “...” 楚浩漫闻言,摇头无奈苦笑,说道:“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动手。 近两个月前,我在两名护卫的陪同下,来到并州以西一带进行考察,寻找金石文物。 我探访了附近村落,听了村民转述的旧时传说,知道了栖水村的存在,以及栖水村的特殊民俗,不禁产生好奇情绪,去到栖水坳当中,没曾想,就卷入了异变。” 楚浩漫顿了一下,说道:“和你们的经历一样,我也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浓雾,以及形迹可疑的村民。 我的两名护卫一时不慎,在夜晚被村民所杀, 而我自己则东躲西藏活了下来,并趁着白天村民没有化为厉鬼的时候,进村子收集信息。” 他从怀中拿出了几张纸,上面有着和李昂相同的甲骨文拓印,“我在村落周边的岩层中,找到了一些甲骨,猜到栖水村的异变,与湖底那座巨大的青铜器甗脱不了关系。 甗是上古的礼器与炊具,而从甲骨文字的描述来看,这座甗分明是商人用来虐待俘虏、奴隶,取悦鬼神的工具。 在遗失于栖水坳之前,不知道见证过多少残忍死亡。” 楚浩漫摇头道:“按照我的推测,有可能这座甗吸收了太多奴隶的死前怨恨,成为了异化物, 有可能是商人动用了特殊铸造技巧,让甗在铸造成功的那一刻,就成为了异化物, 总之它具有了某种特殊能力, 并在商朝灭亡后,失落于此,沉入湖中,从此无人知晓,直至前隋时期,一队流民出现。” 嵇星望皱眉道:“那群栖水村祖先?” “正是。” 楚浩漫点头道:“在栖水村的传说当中,是一位青年主动跳入湖中,为其他人捕捞上了难以捕获的黑鱼,救了所有难民。人们为了纪念他,为他竖立神像,奉他为神。 但这很奇怪不是么? 背井离乡的流民是什么状态,大家都很清楚,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还有力气跳进冰冷湖水,亲手抓上来能够供几百人食用的黑鱼? 何况如果那位青年地位崇高,族谱上为什么标注出没有他的名字,或者他家人的名字? 难道他真有那么无私,在全家只剩自己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为其他人牺牲生命?” 关安雁闻言张了张嘴巴,尽管鹿篱书院传授的是儒学,劝导弟子们奉行仁义之道,但她也清楚,人一旦饿到极点,再要实行道德之举,有多么困难。 “抱着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那位青年可能不是在自愿情况下死亡,而是被迫牺牲。” 楚浩漫说道:“我花了一段时间,在村子里查找其他线索。 比如族谱,神像,坟山,还有这条地道。 在地道尽头的这座石门后方,我看见了沉在岩层之中的甗。 甗的上半部分,浸泡在栖水湖湖水当中。 而甗的下半部分,也就是四根高足,则透过湖底,立在隧道中。 栖水村的祖先们,很有可能无师自通,掌握了使用这座异化物甗的办法——以人的怨念憎恨为燃料,以尸体为薪柴。” 楚浩漫的形容方式颇为晦涩,玉书生眉头紧皱,隐隐觉得自己猜到了什么, 李昂双眼微眯,说道:“坟山上那些棺材中消失的尸首,被当成燃料了么...” 他顿了一下,对疑惑不解的玉书生等人解释道:“还记得我们在坟山上看到的画面么, 栖水村建村八十年内,所有棺材里面都没有尸首, 而建村八十年后的一百年时间里,所有棺材都有了尸首。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建村的八十年内,栖水村的村民,一直在用自己的尸体,作为燃料,持续点燃加热地道尽头的这座青铜器甗。 而作用,则是让甗产生出源源不断的黑鱼。” 李昂想到了自己之前在湖底看到的画面,青铜器甗顶部的孔洞中,源源不断散发出黑色雾气, 那些烟雾在水中缭绕飘荡, 随着在湖中缓慢上升,逐渐逐渐变成鱼的形状,等到来到湖泊中层时,已经彻底化为了黑鱼。 “黑鱼早期是栖水村的重要粮食来源,随着后来灾情好转,黑鱼又变为了栖水村赖以生存的商品。 依靠贩卖黑鱼,栖水村才能在深山中致富。” 李昂说道:“为了能维持这种生活,栖水村的所有村民,或者部分村民,在私下达成了共识。 各家各户持续供养青铜器甗。 到后来售卖黑鱼,给栖水村带来了相当多的财富,他们也就无需再用自己与家人们的尸体,作为加热燃料。 可以直接花钱雇佣外人,从远方带回尸体。” “原来如此。” 玉书生眼前一亮,立刻说道:“那那本奇奇怪怪的族谱,就说得通了。 建村前八十年里,就算是早夭的婴儿,也会被记录进族谱。 这不是出于关怀悲伤,而是因为愧疚心理。” “正是。” 楚浩漫点头道:“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栖水神与七淮娘娘之间的联系。 还记得栖水神的描述么? 人在食用了栖水湖中的鱼之后,有一定概率,能于睡梦中看见那位后来成为栖水神的青年的容貌。 作为礼器的甗,由甑、箅、鬲三部分组成。 燃料的热量透过鬲,形成蒸汽,穿过箅,加热甑中食物。 而作为异化物的甗, 是以尸体为薪柴,以怨念为燃料,最终形成黑鱼。 食用黑鱼者,能看见青年容貌,正是因为黑鱼本身,就是那位青年怨恨的产物。 换句话说,在栖水村建村后的一百八十年时间里,栖水村民一直在凌虐、折磨着那位青年,来为自己牟利。” “...” 玉书生瞠目结舌,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栖水神一直被关押在异化物甗的里面,被折磨了一百八十年之久?” “这不奇怪,等级最高的异化物,拥有的能力千奇百怪。 什么静止时间,如晋时王质伐木时观棋,一晃百年。 制造幻境,比如黄粱一梦。” 嵇星望依旧直视着楚浩漫,缓缓说道,“这么说,不管那个栖水神,当初是自愿牺牲,还是被逼迫牺牲, 他都还在异化物甗里面?” “不,他应该已经解脱了。” 李昂说道:“按照玉书生的说法,在隋末的时候,并州因长久旱灾陷入饥荒,是天降鱼雨,救了并州郡百姓的性命。 为了纪念神明,并州人设立了七淮娘娘庙。 这就颇为奇怪,他们没有去崇拜龙王庙,而是自创了一位神明。并且神明的形象,还和我在吃了黑鱼之后,看到的幻觉相同。” 他停顿片刻,说道:“只有一种解释,当时救了并州百姓的天降鱼雨,其实就来源于栖水湖中,所以拥有和栖水黑鱼一样的特点。 而之所以是女性的七淮娘娘,而非男性的栖水神, 则是因为在隋末时期的栖水村灭亡事件中,发生了意外——由男性的栖水神,变为了女性的七淮娘娘。” “由男变女?” 余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按照楚浩漫的说法,那个栖水神不一直关押在异化物甗里面么...” 话语戛然而止,余永陡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等等,不是神明本身的性别发生了变化,而是甗中的牺牲者,换了一个人。” “正确。” 楚浩漫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正是因为甗中受到虐待、产生怨恨的牺牲者,换了个人,所以黑鱼产生的幻觉形象,才会由栖水神,变为七淮娘娘。” “而我在食用了卓文柏一家提供黑鱼后看到的七淮娘娘幻觉,也证明了一点。” 李昂说道:“七淮娘娘早就替换了栖水神的位置。 此时此刻的栖水坳、栖水村与村中村民,并非真实存在,只是某种幻境而已。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晚,就是历史上栖水村注定灭绝的时间段,很快,他们就要出现了。” “他们是谁...” 还没等玉书生把话问完,远处隧道就传来了闪烁火光与阵阵脚步声。 一群栖水村民出现了,他们穿着庆典时候的服饰,押送着一个被牢牢捆住、脸庞被布帛裹住的女子。而在押送队伍中,关安雁还看到了两个熟悉身影——卓文柏夫妇。 和其他面无表情的村民不同,卓文柏夫妇抓着被押送着的手臂,面容表情悲戚哀伤。 这群人在看到李昂等人后,显得无比震惊困惑,他们刚要出声询问,太原王氏的修士——王黎年便已一剑挥出,剑气跨过漫长距离,劈砍在隧道顶部。 轰隆! 隧道上方碎石掉落,砸在那群村民前方,将双方隔断开来。 “你在做什么?” 余永惊怒道:“那群人...” “那群人只是构成幻境的一部分幻象而已,无关紧要。” 王黎年平静道:“还没有明白过来么?这一切在历史上,已经发生过了。无论我们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改变。 今晚,甗中的牺牲者,注定要换人。” “卓露...” 关安雁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卓文柏邀请我们去他家的时候,和妻子提到过,他们的女儿在祠堂找同伴玩耍,晚上没有回来。 刚才那个被押送的身影是她。 她应该是在祠堂玩耍期间,无意间发现了地道,找到了这里...” “而她发现真相后,出于同情,也可能是被诱导,释放了原本被困在甗中的栖水神,导致庆典失败。” 李昂幽幽道:“甗中没有了牺牲品,自然就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黑鱼,栖水村也不可能在维持富裕。 为了保证长久富足,那群栖水村民,以及卓露的父母,决定将她封入甗中。让她成为下一个牺牲品。继续维持循环。” “没错。” 楚浩漫叹息道:“有可能是栖水神在被释放后,怨念太过强烈, 也有可能父母的背叛,让卓露无比绝望悲愤, 总之在她被封入甗中不久后,情况就彻底失控了。 甗中源源不断涌出的怨气,直接摧毁了栖水村,将所有栖水村民拉入到这似是而非、永无终止的幻境当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段时期发生的事情。” “不断重复...” 玉书生抿起嘴唇,盯着楚浩漫说道:“你在这里,经历了多少次循环?” “共计二十五次。” 楚浩漫叹道:“一开始我也想拯救卓露,终结着无止境的悲剧。但我怎么可能改变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不论我做什么,卓露都会进入甗中,产生强烈怨恨,摧毁栖水村。 如果按照学宫的划分等级,这完全可以被列为一级异变。 甚至余波能够冲击到太原郡各处——历史上,意外拯救了并州的天降鱼雨,就是栖水湖怨念爆炸的附带产物, 是卓露的怨念,形成了那些从天坠落的无数条鱼, 而吃了那些鱼,‘看’到了卓露面庞的并州百姓,误以为她是什么神明,为她竖立了七淮娘娘庙,为她供奉香火。” “...原来如此。” 嵇星望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而你不希望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 “距离卓露被封印的隋末,已经过了三百年时间,” 楚浩漫苦涩道:“她在被封入甗中不久后,产生的怨恨就足以摧毁栖水村,令害死她的栖水村村民遭受轮回折磨,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只有她的父母,稍微特殊一些,能保留有一定神智——可能卓露对他们还抱有某种情感。 但现在过了三百年之久,三百年的轮回,让甗中积累了海量恨意,加上青铜器本身所含有的、从商代传承至今的怨念, 一旦再次引爆,可不就是摧毁栖水坳那么简单。 并州,太原郡,乃至整个河东道,都有危险。” 嵇星望沉默良久,转头看向王黎年,“你袭击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准确地说,我只攻击了余远、廖凯风、阎言他们。” 王黎年面无表情道:“在我的估算当中,他们会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太原郡、河东道的百姓之上,算是不稳定因素。” 章节目录 第197章 龙卷(5K) “我传送的初始位置,就在周围附近,很快与楚浩漫遇见,了解了事情真相。 但是作为异变中心的栖水坳,许进不许出,哪怕有正魂香也没办法离开。 唯一的离开方法,就是引发异变。 也就是主动激发青铜器甗中的怨念,让栖水坳的幻境破灭。” 王黎年说道:“青铜器甗中不止有卓露的怨恨,还有商代数百年来不知道多少死者的怨恨。 其累积的怨念,已经达到了水满则溢的界限,否则也不会在近期侵入到现世,将楚浩漫拖拽进来。 如果让廖凯风等人了解到,他们被永远困在了这里, 他们很有可能会主动破坏青铜器,释放其中无数怨念,趁着幻境消散而从而离开。”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太原郡的安全,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以廖凯风、阎言的资料来看,他们有一定概率做出利于自己的选择。 如果这些人达成一致,联起手来,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够压制住。 为了防止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我这才隐藏身份,趁着所有人还没汇合,暗中袭击,分而击破。” “一定概率?” 余永表情阴沉不定,说道:“只是出于一定概率,你就不顾江湖道义,亲手杀了你们太原王氏自己雇佣来的人。 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如果不是我运气比较好,你恐怕连我都杀了吧。” “...” 王黎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平和说道:“楚浩漫说服我, 相信鹿篱书院的嵇星望与关安雁。但他没办法保证其他人的品性。 你们不是太原郡人,就算整个太原郡被毁,也不会为此太过伤感——我不会把亲人、家族、百姓的安危,赌在乡野修士的仁义道德与家国情怀上。” “哪怕代价是你自己也要永远被困在这里?” 余永摇头阴郁道:“你们五姓七望的人真是疯了。” “不疯, 怎么可能在两晋隋末的乱世中延续下来?” 王黎年平淡道:“由于我们无法出去, 外面的人也得不到任何信息。按照太原王氏惯例,遇到这种情况, 会按兵不动, 在外围布置好防线,派多支小队前往探索。 若还没有任何变化, 且队伍全都失去通讯, 那么就会通知镇抚司——而镇抚司的解决方案,通常也是驱散周围百姓,把这片地方设为禁区,当它并不存在。” 王黎年没有撒谎, 哪怕是镇抚司, 也没能力解决全虞国境内的所有异变, 他们的重要宗旨之一, 是如果一件事情本身很稳定, 没有变得更坏或者更好, 那就不去改变它。 直到事情发生, 或者情况急速恶化时, 再想办法解决。 “生, 亦我所欲也, 义,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楚浩漫苦笑道:“我无法为了一己私利, 而让异变发生,威胁到太原郡百姓安全。 也无法置身事外, 看着情况逐渐恶化。 所以我的办法,就是牺牲。” 关安雁脸上的为之一颤,“牺牲?” “嗯。由我自己,来躺进那座青铜器甗中。” 楚浩漫深吸了一口气, “那座甗是商人所铸的异化物,本质是将人折磨、压迫至濒死处境,在濒死时窥见天地大道, 辅助占卜师进行预言。 甗的燃料就是痛苦、怨念、憎恨, 但如果甗中之人, 是怀着崇高目的,没有怨恨, 那么就会反过头来造成削弱,延缓异变爆发时间,甚至彻底净化这座甗。” “...你试验过?”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嵇星望突然说道。 楚浩漫沉默了一下,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是的, 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试验过了两次。 一旦趟进漆黑密闭的甗中,过去成千上万牺牲者的煎熬全都会施加在身上, 说是万蚁噬心、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浑身上下每一处地方, 都在遭受剧烈痛苦。 到后来我甚至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有像是雪天过后, 万物皆白的麻木。” “...” 关安雁沉默不语, 尽管楚浩漫欺瞒了她和老师,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完全无法对对方升起愤怒情绪,只能艰涩道:“那王小姐呢?她还在等你回去。” “她...” 楚浩漫低垂头颅,抿起嘴唇,叹道:“是我对不住她,但也只能如此了。 除非外面的人能够未卜先知,请数位烛霄境的禅宗大德进来,比如那位天台山的鉴泉僧,昼夜不停,超度亡魂怨念,才有微小可能,在不伤及自身的情况下,消弭异变。 否则我能做的,就是牺牲自己。” 隧道再一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眼眸,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余永眯起双眼,他完全不信任杀死了廖凯风、阎言,还差点杀了他的王黎年, 对于楚浩漫,也是警惕大过敬意——他见过太多满嘴道德仁义,实则自私自利的所谓“君子”了。 “路修士,你怎么看?” 余永突然说道,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李昂。 玉书生眼眸闪烁,立刻明白了余永的意图。 这群人里,楚浩漫是甘愿舍身取义的君子,和关安雁、嵇星望都是鹿篱书院的人,根正苗红的道德楷模, 王黎年满脑子都是家族利益,为了保护家族可以自愿赴死。 只有余永、玉书生、路飞的立场与利益一致。 他们本来就只是为了搜救楚浩漫而来的,没有能力、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要牺牲自己,保全并州。 他们可以在自愿情况下牺牲,但如果楚浩漫自己想做圣人,而要拉着他们陪葬的话, 那这是否有点... “问我怎么看?” 李昂歪了歪头,说道:“我站着看。” “路修士,现在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玉书生苦笑道:“难道你也同意这个方案么?” “我自认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道德楷模,也不是损人不利己的小人, 只是个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普通雇佣修士而已。总报酬只有五十精金,甚至都没有预付全款。” 李昂慢悠悠地说道:“现在非要让我在保全自身与保全他人之间做出抉择,这让我很难办啊。” “...” 王黎年闻言沉默不语,尽管在族人传递回的信息看,眼前这位名为路飞的修士,是九首虺蜮的传承者,实力预计在听雨境中阶至高阶, 但在方才对峙的时候,他都没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灵气波动,显得格外诡异。 “这样吧,我以前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听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过。” 李昂缓缓说道:“有这么一座城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居乐业。 当其他地方都处在水旱蝗灾、民不聊生的时候, 唯有这座城市幸免于难。 城中百姓觉得这是上天眷顾,对昊天无比虔诚的同时,用道德要求自己,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城中也没有任何犯罪发生。 然而实际上,这座城市之所以能够如此祥和,全是因为某处无人问津的地窖中,有一位无辜者时刻遭受折磨——无辜者的苦难,愉悦了鬼神,让鬼神于暗中庇佑这座城市。 这种情况,正常么?或者说,道德么?” 不等其他人发表意见,李昂便自顾自说道:“地窖中的,是一位完美受害者,他不曾犯下过罪行,甚至对自己为什么会横遭厄运都一无所知。 而地上居民,因为完全不了解情况,也没有道德上的负担。 如果有人不幸了解到了这则信息,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保持沉默,继续维持现状, 另一种是放受害者离开。那么鬼神便不会再庇佑城市,让城市陷入和其他地方一样的水旱蝗灾,令世外桃源毁于一旦。 如果这人是位道德楷模,坚信不能为了救万人而杀一人,选择了后一种,并且认为可以依靠人们本身的意志、道德与力量,重新建造一座城市, 那么事情就很有趣了——任谁都知道,人越多,藏污纳垢的角落也就越多。 饥寒交迫、无人赡养的老人; 无依无靠、被迫流浪的孩童; 贫病交加、饱受欺凌的劳工; ... 你看,城市本身就会吃人,对于这些人而言,他们没有任何改变自身所在环境的权利与能力, 处境和地窖里遭受折磨的无辜受害者,没有任何区别, 只不过给了一种‘拥有人身自由’的虚幻错觉而已。” 李昂摊手道:“世界上没有绝对严格、公正的道德标准, 当两个选项分别对应不同道德,且没有更多选择权利的时候,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不道德的。 普通人本身拥有能力限制,因能力不足而陷入道德困境,唯一能做的,便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呃...” 玉书生思索了一阵,脸上表情依旧困惑,“路修士,你是赞同楚浩漫的方案么?” “什么?当然不。” 李昂摇头道:“我说的是,普通人本身拥有能力限制,所以才会因能力不足而陷入道德困境。 而我不同,我不是人。” “啥?” 余永等人异口同声道。 “我不是人啊。” 李昂淡定道:“我的导师,绰号红发的乡克斯曾经对我说过,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消除痛苦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痛苦。 为了能修行特殊功法, 他先让我用轻微方式折磨自己,比如在鞋底放细碎石子,奔跑一整天, 随后磨炼方式逐渐升级,从拿竹签插指甲,到诱导剧毒虫豸叮咬全身。 当这一整套流程走完,我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异化为非人。”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李昂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咚的一声砸在脑门上,发出清脆响声。 “看,没事吧。” 李昂淡定地捡起一块块石头,给其他人表演脑袋碎石的特技。 “呃...” 众人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评价, 嵇星望张着嘴巴,犹豫良久,才说道:“路修士,如果那件异化物针对的是神魂怎么办?” “那就更好了。” 李昂微微一笑,“那项功法的特殊之处,不仅能够隔绝痛苦,还能将痛苦转化为快乐。 对于你们来说,青铜甗是埋葬活人的坟墓,但对我而言,就只是快乐屋而已。” 其余众人的表情分外精彩,李昂却像是没事人一般,自顾自说道:“楚浩漫的计划,不过是由他自己和王黎年躺进青铜甗,在轮回中消磨怨念。 但凡人终有极限,就算你们意志力再怎么顽强,面对商代传承至今的深厚怨恨,也撑不了多久。 强行硬扛说不定还会变得痴傻呆滞,彻底失去意识。 最糟糕的情况,是你俩控制不住自身情绪,还是产生了怨念,直接提前引爆青铜甗——这种可能性的概率还不低。 我就不同了,不管是无视痛觉,还是化疼痛为愉悦的能力,都能够让我支撑很长时间。 所以,这一次就让我来试试吧。” “...” 楚浩漫目瞪口呆,愣了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与王黎年对视一眼,“好,好吧...” “这不就得了。” 李昂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大踏步走上前去,随意说道:“对了,你们待会儿最好站远一点。另外,如果我们能够出去的话,我的报酬要翻四倍——除了把你救出去,太原王氏还应该再给我拯救了太原郡的报酬。” 楚浩漫哭笑不得,王黎年则微眯双眼道:“阁下若能拯救太原郡,别说四倍,十倍报酬也完全可以。” “好,就十倍。到时候我会让人通知你们交货方式。” 李昂点了点头,看向王黎年说道:“最后,一码归一码,王氏的报酬是一件事情,而你背地捅刀,杀了廖凯风和阎言,又是另一件事情。 我是个有职业道德的受雇佣修士。” 王黎年点头道:“好。如果能出去,我会将廖凯风和阎言的报酬,翻四倍后,交给他们在鬼市的指定受益人。并亲自在鬼市放出消息,是我杀了他们。如果他们的好友亲朋想要寻仇,尽管来就是。” “嗯。” 李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越过二人身侧,穿过石门,走到了隧道尽头。 青铜甗的三根弯曲底足,穿过厚实岩层,从隧道穹顶上垂落下来, 其下方是一堆如小山般的焦黑人类骸骨。 咔啦咔啦。 李昂沿着骨山拾级而上,攀至顶端,只见青铜甗的底部有一扇从外部开启的门, 他刚一拉开大门,甗中便响起千万道不似人声的鬼哭狼嚎,喷涌出滚滚浓雾,下方的骨山也燃起幽幽鬼火。 “啧。” 李昂摇了摇头,跃入甗中,重重拉上了青铜门。 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甗中重归寂静, 坐在李昂身前的,是一具瘦小的、焦黑的、布满了油污的枯萎身躯。 卓露。 李昂深吸了一口气,卓露的身躯于三百年前就已死亡,但她的剩余部分,却依然困在此处,非生非死,遭受着永世折磨。 “都结束了。” 李昂伸出手去,轻轻盖上了对方的双眼,“睡吧。” 渐渐的,一些细碎声响在耳畔响起。 刀劈,斧剁,火烧,水溺... 无数人濒死时候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怨念化为实质黑雾,缓缓沉淀,如布帛般笼罩下来。 窒息,痛楚,绝望。 如果是普通人待在这里的话,恐怕一刻钟不到就会精神崩溃吧。 李昂双腿盘坐,感受着周围环境的变化,神情依然淡定从容,平静地评估着周围状况,“啧,看着怨念的实质化程度,再来个十几次轮回,整个青铜甗估计会被直接撑爆。 把栖水坳炸上天,顺便将并州化为地上魔国。 楚浩漫的原始方案,只不过是抱薪救火而已...” 咔嚓咔嚓。 他的身躯由慢而快地膨胀着,原本穿着的斗笠、蓑衣,全部被墨丝所撑开张裂, 由人身,转化为一大团凌乱丝线。 铮! 上百缕丝线疾射而出,钉在青铜甗的内壁, 下一瞬,所有墨丝表面,都燃起了青色火焰。 青焰在接触到怨念黑雾的瞬间,便如明火遇油,以成百上千倍的效率,剧烈爆燃起来。 轰!!! 整个青铜甗,全都燃烧起了青色烈焰, 甗上方的栖水湖剧烈暴沸,无数黑鱼在水中被青焰扫中,从实体退回到雾气状态,湮灭消散。 隧道震颤,大地摇晃, 余永等人茫然无措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唯有嵇星望的眼眸骤然收缩,辨认出了青焰本质,“业火!他在用业火,点燃青铜甗中的怨恨。” “什么?!” 楚浩漫瞬间反应过来,“不,不行的,这样只会让怨念一次性爆发出来。我们要阻止他!” “来不及了。” 嵇星望一挥手掌,生出斥力,硬生生将原本要冲向隧道尽头的楚浩漫捞了回来,“业火一旦点燃,直到怨恨消除为之都不会散去。走!” 现在已经不是计较路飞到底有没有欺骗他们的时候,嵇星望等人沿着来时道路狂奔而去,沿途看到的那些栖水村村民,已经维持不住形体,纷纷消散—— 他们本来就是依托青铜甗存在,现在青铜甗被业火点燃,自然只有溃散的下场。 轰轰轰轰轰! 此刻的青铜甗,如火山般喷发出汹汹烈焰,千百年来累积的罪恶,在业火中全部焚烧成灰。 栖水湖被蒸发殆尽,湖岸岩层也被高温融化,如岩浆般肆意横流。 王黎年等人匆忙逃出地下, 被嵇星望提在手中的楚浩漫,心有不甘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峦中,升起了一道青色的千丈火柱, 天空中那些飘来的云层,也被火柱裹挟卷动,化为越来越粗的火龙卷,在高空中肆意扭动,将火雨洒向群山。 “不...” 楚浩漫发出痛苦呻吟,难以计量的怨念被业火点燃,产生的余波足以将栖水坳方圆五十里焚烧殆尽,化为苍白大地,再也无法种植任何作物,栖息任何活物。 最远甚至能波及到方圆百里——整个并州城和附近乡镇,都未必能保得住。 更重要的是,那么多怨念散播在河东道各地,数年过后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新的异变,造成多大伤害。 “等等...那是?” 王黎年的声音将楚浩漫的意识拉了回来,他凝目望去,只见群山后方那高耸入云的火龙卷,正在逐渐沉降,缓缓下坠着。 ———— 青铜甗中,彻底没有了人类形态的无数墨丝,一边点燃业火, 一边将丝线探出甗外,在青铜甗底部,形成巨大钻头,配合还能使用最后一次的连山鼠爪,向下急速钻探, 争取在青铜甗彻底爆炸前,将它带到远离人类的地下深处。 上方是熊熊燃烧的业火龙卷,下方是疯狂旋转的墨丝钻头,中间则是表面不断涌现裂纹、随时都要崩溃的青铜甗。 生死时速,整个太原郡的安危全都寄托于此。 “唉,明明是一级异变,烛霄境的修士们不出手,让我个小修士抗雷。” 墨丝发出含糊不清的响声,毅然决然地收缩拉紧,将青铜甗重重侧翻,倒扣在深邃岩层之中。 下一瞬,青铜甗终于支撑不住由内而外爆燃的业火,在地下炸裂开来。 巨响声沿着地脉奔走传递, 即将逃出了栖水坳的楚浩漫等人,被迸溅飞扬的飞沙走石卷中,盖在了土层之下。 而并州、太原郡的百姓们,则惶恐不安地看着脚下轻微摇晃的大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98章 铭文 大地撕裂出一道道犬牙交错的深邃沟壑,空气中弥漫着焦土气味,倾覆倒地的树木燃烧着青色火焰。 地底深处,爆炸形成的地下空洞中,被灼烧融化的岩石如岩浆般缓缓流淌, 一缕缕墨色细沙,从岩层中滑落出来,由慢而快聚集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细沙终于积累到了一定程度,自行绞成数缕,恢复到了墨色丝线状态。 “竟然...还能控制。” 李昂默默观察着墨丝分身的状况,青铜甗爆炸的威力堪比天灾,在地下硬生生轰出了一个大型洞窟,地震波估计能传到并州。 如果在地表爆发的话,影响范围可能还要再扩大数倍——最起码那些业火,是要喷发洒落出去的。 而墨丝分身,在经历了这种程度的爆炸后,也受损不轻,只剩下大约四成半左右的份额,还能控制得住。 剩下两成半的份额,直接湮灭成灰,感应不到, 另外三成,则以细沙形式嵌在岩层中,没有移动能力,需要手动收集。。 “这还是第一次墨丝受到不可逆的损失。两成半的份额,我得攒多久才能攒回来啊....” 李昂肉疼地控制墨丝分身移动起来,在地下洞穴里来回滚了几遍,试图将剩余还能找到的墨丝残渣收集了起来。 这可都是钱啊,不能浪费。 “嗯?这是...” 在回收墨丝残渣过程中, 李昂也发现了一些同样嵌在岩层中的、融化燃烧的金属碎片。 这些应该是构成青铜甗的一部分特殊金属, 同样熬过了爆炸。 来不及仔细观察,太原王氏和镇抚司的人随时可能赶到,李昂控制墨丝分身,将洞穴和周围土壤中的所有特殊金属全部带走, 随后便潜回地表, 找到了他之前忙中抽闲、埋藏起来的苦境莲带走, 最后再沿着地层, 悄然离开, 将现场的烂摊子丢给了太原王氏和镇抚司。 ———— 不知过了多久,一群人越过山岭, 来到此处。 他们穿着同一制服, 穿戴着口罩、手套,手中拿着一叠符箓,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一边念诵咒语, 一边撕碎符箓, 唤来雨水,配合法术浇灭掉地上的青色业火。 而在汹汹业火的上方, 则悬着数道身影。 六位太原王氏的长老、供奉, 两位镇抚司副指挥使, 或面无表情, 或面色阴郁, 俯瞰着下方群山的狼藉景象。 “想不到竟然是从商代流传至今的异化物...” “幸亏发现得早, 如果令其自行发展, 最后再爆发, 也许整个河东道都会变得鬼蜮成灾。到时候再想收拾局面,就难如登天了。” “是啊, 即使是现在这样,这片山区也被业火浸染, 百年内都无法住人了...” 太原王氏的长老、供奉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讨论着, 而两位镇抚司副指挥使则在一旁倾听,时不时发表意见——五姓七望在虞国势力庞大,从朝廷要员到学宫博士, 都有他们的人。 比如学宫的国史博士王温纶,剑学司业崔逸仙等等。 而五姓七望,对各自故乡州县内部的具体事务, 也有绝对的统治力。 他们不对其他州县进行土地兼并与扩张,而虞国朝廷则默许他们对一州之地的掌控。 因此, 针对这起异变,才会由王氏自行解决,镇抚司在旁边协助。 几人交谈了一阵,很快商定了解决方案, 先扑灭地表业火、迁走附近百姓, 再去禅宗或者昊天道门通知一声,请他们的人过来设置庙宇, 消弭业火潜在影响, 最后在周围山路上设置警示牌——这么大规模的异变,遗毒十年甚至百年都说不定。在彻底确定消除影响之前, 最好不要让任何人进入这片区域, 以免出现新的波澜。 “...等问询的流程结束后,镇抚司会将楚浩漫、王黎年交还给你们。而那个余永、玉书生, 我们也会放他们离开。” 镇抚司副指挥使说道。 楚浩漫、王黎年本来就是太原王氏的人, 而嵇星望、关安雁则有鹿篱书院背景。 余永、玉书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考虑到他们也是稀里糊涂被太原王氏坑过来的,该放就放。 “至于那位路飞...” 副指挥使沉吟一声,眯起双眼。 按照之前的问询,是那位路飞哄骗了楚浩漫等人,躺进青铜甗后,立刻用业火点燃怨念,引发了爆炸。 但也是他,将青铜甗带到地下深处,避免了怨念冲天可能引发的更大规模灾变。 他同时还是邪道宗门九首虺蜮的传承者,现在又以英雄身份死去... “...暂定为舍身取义,把他列入烈勇名单吧。” 副指挥使说道。 烈勇是指那些死于与异类英勇对抗中的修士、凡人,其子女如果无人抚养的话,会被镇抚司的忠嗣院所收留。 不过路飞貌似没有更多信息,也许还要再去档案馆查找一番,看看九首虺蜮的资料——如果说九首虺蜮在世上还有传承的话, 最可能出现在虞国、南周的东面海域上。 ————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列入烈勇名单的李昂,控制墨丝分身,悄然离开了河东道,重新返回到长安城东的山体洞窟之中,检查起此次得失。 以损失来计算,这次接受的太原王氏雇佣,无疑是巨亏无比。 墨丝分身四分之一的份额,被青铜甗直接炸成了灰,那件能够挖掘遁地的连山鼠爪也消耗掉了。 而他从洞窟里带回来的青铜甗碎片,绝大多数都被融化烧毁,可用的山铜含量非常之少。 只剩下最后一块。 “这是铭文?” 李昂诧异地看着那块幸存的金属碎片, 青铜礼器上的铭文,最早可以追溯到商代初期。商人在青铜礼器上加铸铭文,以记铸造该器的原由、所纪念或祭祀的人物等。 青铜甗表面,本来有着许许多多的甲骨铭文,但只有这一片最为特殊,哪怕经历过剧烈爆炸,都没有明显破损。 并且颜色更浅一些,和其他的铭文有明显区别,像是后天粘贴上去一样。 哪怕是学宫,对于甲骨文也没能完全解读,大概只能读懂常用的一千多个单体字, 对于一些生僻字,或者只有殷商时候才有的名词,现在还没有解译能力,需要更多的样本和更长时间的研究,才有可能可以读懂。 “像是个‘门’字。” 李昂眉头皱起,辨认了一番,“而且墨丝对它也有吞噬欲望...” 尽管因为爆炸缘故,墨丝分身极度虚弱,但还是对这块铭文表露出强烈的吞噬渴求。 李昂思索片刻,放开对墨丝分身的限制。 “沙沙——” 墨丝分身立刻膨胀扩张,覆盖住了青铜铭文,急速旋转销蚀。 待到将铭文彻底吞食后,墨丝分身却缩成球状,凝固不动。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尾款 墨丝分身静静躺在洞窟之中,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吃撑了?消化不良?” 李昂惊诧地挑起眉梢,更加专注地凝视着墨丝分身内部变化,发现墨丝正在用最细微的丝线,一遍又一遍地切削着金属铭文,并且将残渣进一步粉碎。 整个吞噬过程持续了两刻钟有余,当吞噬完成后,墨丝表面的暗金色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整体没有太大变化,依旧还在进化的第四阶段。但是多出了一项能力...” 李昂沉吟一声,控制墨丝分身,伸出一条触须,顺应冥冥中的感应,释放灵力。 嗡—— 空气摇晃变形,在前方缓缓勾勒出一个近似“门”的形状。整扇门宽一米,高两米,透过模糊空气,能隐约看见门后方的繁茂山林。 “这是...” 李昂瞠目结舌道:“任意门?” 出现在洞窟中的,确实很像是异界记忆中的任意门,穿过去后,直接就能来到山体之外的丛林,并且还能再次返回。。 经过几十次实验,李昂逐渐弄清楚了这项新能力的使用范围、特性与限制。 首先,任意门的开启与维持均需要消耗灵力,耗能程度与距离有关。 以李昂目前的灵力总量,大约可以开启十里距离的任意门。 其次,任意门只能通往亲眼看到过, 或者亲自去过, 或者知道具体信息的位置。 如果没有信息的话,任意门将会通往最近已知地点。 再次,同一时间只能存在一扇任意门,关闭后会有一定的冷却时间, 且任意门受到攻击, 或者距离墨丝太远,均会自动消散。 “限制和优势都很明显。” 李昂沉吟想道, “限制在于需要准备时间才能释放, 不能距离墨丝分身或者我自己太远,冷却时间比较长, 不适合当着敌人的面施展。 而优势在于, 远距离传送几乎没有灵力波动,分分钟将一整队死士投送到大明宫或者其他战略要地,很难预防,简直是刺杀神技。 无论是跑路还是追击, 都相当好用。 如果之前在长安城外驿站的时候, 有这项能力,根本不需要担心镇抚司的追捕, 完全可以打了就跑。” 李昂对于这项新得到的能力颇为满意, 毕竟是从青铜甗的铭文上得来的, 算是弥补了因为青铜甗爆炸所造成的损失。 “墨丝能够通过吞噬异化物, 来其获得能力, 就像前隋那些邪道宗门的修士一样。关键没有副作用, 不会削减寿命, 也不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是, 吞噬的标准是什么? 像那张通灵纸、苦境莲,都只是引起墨丝的关注, 而没有引发吞噬欲望, 只有从胜业坊槐睿那里得到的青黑石像, 以及栖水村青铜铭文,被墨丝直接吞噬。 而像连山鼠爪,甚至连墨丝的关注都没能引发。” 李昂思索了一阵,墨丝吞噬的标准应该不是异化物的形成时间——苦境莲最早能追溯到禅宗传入中原之前的年代, 已经算很古老了。 难道是材质? 墨丝偏向吞噬金属、玉石材质的异化物? 也不太像,毕竟李昂委托学宫博士们锻造的三棱枪等金属武器,也没引起墨丝多么强烈的吞噬欲望。 李昂思索了一阵, 得不出答案,只好作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 他主要忙三件事情。 一件是柴柴的考试进程——她靠着感气境的灵力,有惊无险顺利通过了复试,现在正在备战终考。 和往年一样,学宫终考题目的具体题目严格保密,只有少数博士知晓。而且就算知道题目,该答不上来还是答不上来。 至于第二件事情,则是赤眼紫姬蜂的孵化。李昂按照百兽学书籍上只言片语的描述, 尽可能为蜂卵营造出适合的温度、湿度,终于将蜂卵孵化了出来,得到了三只幼虫。 不过还需要等待三个月的时间, 让幼虫结茧化为成虫。 而第三件事情, 则是栖水村异变的余波了。 镇抚司和虞国朝廷宣称并州的地龙翻身,是正常现象, 普通百姓无需惊慌, 但鬼市中人完全不信这种解释。 首先如果是单纯的地龙翻身,根本不需要划出那么一大片的无人禁区, 其次,有不少人都看到太原王氏的修士,在那天傍晚倾巢出动,完全不像是防范地震的样子。 再次,有流言称,那天晚上有青色火柱直冲云霄。 而且最重要的地方在于,地龙翻身时间,正好与太原王氏撤掉鬼市委托的时间相接近。 因此在鬼市中人的脑补中,显然是太原王氏自己惹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无法收拾,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请求镇抚司协助。 而品茗轩所贩卖的情报,则要详细一些,比如青色火柱很可能是剧烈燃烧的超规格业火。 地龙翻身的中心在并州以西等等。 “倒是没有更详细的信息,看来太原王氏和镇抚司都下了封口令。” 李昂默默思索着,控制墨丝分身走进了鬼市品茗轩的密室当中。 他已经联络了茶博士,让茶博士将太原王氏的人请过来,商量一番后续报酬的事情。 当时王黎年称如果能解决异变,那么原本报酬翻十倍,总共是四百两精金,这笔钱可不能不要。 吱呀。 木门推开,那位太原王氏的联络人看到李昂大剌剌地坐在密室凳子上,张大嘴巴,不敢置信道:“怎么是你?!” “嗯?” 墨丝分身一挑眉梢,“难道不该是我么?” “啊,不是不是。” 太原王氏的联络人连忙摆摆手,结结巴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从家族那里听到了一部分关于异变的真相,原本以为,支付尾款的对象,会是路飞指定的受益人, 没想到路飞本人竟然无所顾忌地出现在了鬼市,亲自来讨要尾款。 联络人心中无比震惊,他从家书的简略描述中,得知了那天的异变有多么恐怖,而路飞又是直面异变的第一人, 他只花了几天功夫,就养好了伤,从太原郡回到长安? 还是说他甚至根本没受过伤? 这人要是只有后天武者境界,我能把头拧下来!! 不管联络人心中有多么惊愕不敢置信,李昂直接甩出一张纸条,淡淡道:“按照你们王氏王黎年的约定,四百两精金,七天后送到我指定的地方。我会去接收。” “呃,好的好的。” 联络人赶忙看了眼纸条,四百两精金哪怕对于太原王氏而言也是个不小的数目,七天时间刚好够凑齐并且运到长安, 显然对方对于大家族的能力也有清晰了解。 而对方指定的鬼市某条地下暗河,也足够隐蔽,对双方都好。 李昂点点头,随意问道:“对了,楚浩漫他们怎么样了。” 尽管有过冲突,但他对于愿意舍身取义的楚浩漫还是比较欣赏的,顺便问问对方死没死。 联络人谨慎说道,“楚郎君他们都没事,那位玉修士受了点伤,但也已经养好了。” “哦。” 李昂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留下一句“以后再有委托,到品茗轩联系我”,便起身走出密室,离开品茗轩。 王氏联络人点头答应,看着对方消失在街角的身影,脑海中思绪万千,想着如何才能拉拢对方。 九首虺蜮的传承者... 对方会对什么感兴趣呢? 功法典籍?权势地位?珍宝秘藏? 听说九首虺蜮的门人都是天生的海盗,宁肯在海上漂泊也愿意在陆上久居,难道要送对方一艘大船? 总不可能是钱财吧? 这种神秘莫测的世外高人,应该不屑于蝇头小利才是。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菜谱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观星(4K)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终考(4k) 学宫终考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李昂坐在酒肆阁楼上,看着鱼贯走向朱雀门的考生们。心中感慨万千。 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一本花名册,上面记录了此次参与终考的重点考生的大致资料。 和往年一样,终考考生两千余名,最后只取其中七百。 “如果终考题目是偏向灵力测验的就还好,但要是考验文笔或者典籍的话...” 李乐菱倚在窗边,挥手与柴柴道别,等到朱雀门关上之后,才抽身回来,有些担忧地对李昂说道。 “应该不会。” 李昂安慰道,“每年的终考题目都是由山长、博士们出的,随机且严格保密,不过也能通过其他方法猜出来。。 山长离开长安已经这么久了,考题的选题权在博士们手中。 如果今年考的是典籍,那么出题的王温纶博士,他们就应该消失一段时间,以避嫌。 既然他们没有消失,那么终考题目就大概率不会是典籍。” 当然,也有可能是早就订好了一堆终考题目,由山长、司业从中随机挑选一个出来。 李昂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 “唔...这考卷...” 考场中,柴柴眯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检查着桌上的考卷。 考卷共有三张,正常大小,纸张洁白, 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题目, 只有中心处,印着籍贯、姓名四字。 “这就是你们终考的考题了。” 讲台上, 负责监考的一位瘦高学宫教习朗声说道:“考卷没有任何额外附加题目。 只需要用下发的狼毫笔,在任一一张考卷的【籍贯】、【姓名】处,填上自己的信息,就算通过, 可以自行离开考场。” “什么?!” 台下所有考生齐刷刷抬起头来, 惊愕不已。 只要填信息就能通过终考? 开什么玩笑,他们又不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皇女,写篇名为《我的虞帝父亲》的作文,就能不经过考试, 保送学宫。 一定有什么问题。 “你们没有听错, 就只有这一项考试内容。” 另一位矮胖监考考官补充道:“三张考卷,只需要字迹清晰地写上一张,就算过关。 另外,字迹越清晰端正, 评分也就越高。” “那考官,” 有学子举手道:“如果在三张考卷上,都写了籍贯姓名, 最后考入学宫的概率是不是就大一些?” “呵呵, 是的。” 瘦高考官微笑道:“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如果纸张破损,或者被多余墨水污染,无法看清姓名, 那么考卷就会作废。 三张考卷, 意味着三次机会...” 瘦高考官的脸上, 露出一丝诡异笑容,从桌下缓缓拿出一个敞开木盒。 木盒呈长方形,其中的凹槽, 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支毛笔, 由矮胖考官端着木盒, 走到台下, 用贴着符箓的金属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支支毛笔,放在各个考生的桌面上。 狼毫笔的笔杆为青竹材质,圆润光。毛锋透亮, 浸满墨水。 “呼...” 矮胖考官的动作缓慢且平稳,待到所有毛笔分发完毕,他才回到台上,长吁了一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汗水,仿佛干了什么重体力活一般。 “考试正式开始。” 瘦高考官点了点头,对所有人说道:“和往年不同,今年的终考考试禁止考生私自交流,也不允许有任何协助他人的行为。 另外,如果考生在考试过程中, 出现身体不适、晕厥、昏迷等症状,学宫会强行介入, 将考生护送出去。 如果考生症状严重,被判定为不再适合考试,或者晕厥时间超过了考试期限, 那么资格就将自动作废。 希望各位考生,能量力而为。 学宫只是学习的地方,而生命只有一次。” 瘦高考官言辞恳切, 但台下学生们有不少都露出了苦笑。 学宫对于已经身在其中的人而言,确实只是学习的地方。 但对于考生来说,它意味着出人头地、鱼跃龙门,意味着家族气运、光耀门楣。 家人的期待,家族的未来,个人的终生命运,全都系于这一场考试。 其中之沉重,又岂止是考官一句话能够打发得了的? 像是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一般,瘦高考官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掌,宣布终考的开始。 “...” 柴柴坐在座位上,用眼角余光左顾右盼了一阵,发现考场中的所有考生,都还坐在原地,没人去碰自己的毛笔。 两位考官的话,分明是在暗示考卷有问题。而每个人的机会,只有三次。 过了良久,终于有考生长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手臂,捡起了桌上毛笔,摆出书写姿势。 然后,他就僵住了。 双眼圆睁,手臂摇晃,牙关打颤,脸色惨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而无法理解的事情一般。 滴答。 笔锋中积蓄的墨水,沿着笔尖滴落在考卷之上,在考卷边缘染出圆形墨痕。 滴答滴答。 墨水越滴越多,像是没有止境,而那位考生在僵持了十余息后,终于坚持不住,丢下笔杆,整个人朝椅背后仰过去,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池塘中被打捞上来。 发生了什么? 同样的疑问出现在所有考生的脑海当中。 柴柴用手撑着下巴,仔细观察了那名考生一番。 对方手臂颤抖,脸色苍白,目光漂移,但双眼没有充血,额头也没有青筋暴起,感觉不像是遭受了肉体上的折磨。 难道是心神层面的压迫? 柴柴犹豫片刻,拔下头上戴着的玉簪,用玉簪一端轻轻挑了挑自己桌上的毛笔,没有异常。 用玉簪去蘸毛笔笔尖的墨水,同样没有异常。 甚至用玉簪挤压笔尖时,墨水会涌出明显多于狼毫承载上限的墨水量。 难道,这支笔不是重点,只是能够流出墨水的异化物? 真正的难点,在试卷本身? 柴柴皱眉思索,而旁边有些考生,则眼前一亮,故意用毛笔将墨水涂在桌上,再用随身携带的物品,如玉佩等去蘸,试图用这种方式绕开限制。 然而,当他们兴冲冲地试图在考卷上书写姓名的时候,全都停顿了下来,出现了和之前那位考生一样的症状。 ‘怎么会这样...’ 柴柴微抿嘴唇,如此多人都反应相同,证明不是第一名考生伪装。 而齐刷刷停在原地,证明考卷的作用机理,很可能是出现【试图书写信息】这项行为时,令异类能力生效。 甚至于,只要脑海中产生【我要书写信息】这则内容时,都会触发异能。 柴柴缓缓收回视线,有考生急中生智,试图用墨水将文字反写在桌面上,再拿考卷盖在上面,把文字“印”在考卷上。 但这种行为,同样导致了他的身躯僵直不能动弹,手掌一松,考卷整张飘落在了墨痕上, 姓名栏整块都被涂上墨痕,考卷直接作废。 ‘这就是异化物的力量么...’ 柴柴心底震撼无以复加,尽管整天和李昂、李乐菱这两位学宫弟子待在一起,但她还真的没有见识过异化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考场上不断有考生丢下毛笔,甚至有人晕厥摔倒在地。 “都别动,我来扶。” 瘦高考官跑下讲台,制止了其他考生,用念力隔空扶起了晕倒学子,在检查一番状况后,直接将他送出了考场。 过了一阵考官才返回,并对其余考生宣布道:“经医师检验,他的情况已经不再适合考试了,只能等到明年。” 说罢,瘦高考官顿了一下,像是不忍看到学子们自己折磨自己一般,叹气道:“这场终考,不止考勇气、毅力,更考验心性、智慧、悟性。 各位...量力而行吧。” 说罢,他便坐回台前,喝茶不语。 心性,智慧,悟性... 柴柴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来,再次看了眼考卷。 按照考官三番五次的重申,试卷里面没有夹层,或者隐形的、需要用特殊手段才能看见的题目。 考点就只有书写籍贯姓名这一项而已。 能做到就意味着迈入学宫,鱼跃龙门。做不到就只能明年再来,甚至与学宫永远告别。 柴柴深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回忆,吸了一口气,拿起了桌上毛笔,缓缓移动到试卷之上。 “!!!” 她的双眼陡然睁大,下一瞬,周围环境的所有光线急速拉伸、变暗, 只有头顶处有一道强烈的光芒照耀下来。 我在哪里... 她看向四周混沌黑暗,突然感到一阵无比强烈的恐惧。 像是毛茸茸的蜘蛛爬过手臂,滑腻毒蛇在脚边滑过,锋锐刀刃贴着脖颈轻轻擦过, 但要比那严重十倍、百倍。 无法逃脱,无法躲避,如同站在崩溃解体、缓缓倾倒的山峰面前,眼睁睁看着万钧山岩倾覆坠落。 就好像,面对天敌一样。 柴柴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回忆。 某个夏天午后,李昂躺在椅子上,读着柳宗元的文集,在看到《捕蛇者说》一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些事情。 “动物是有原始恐惧这种东西的。” “一位名为达尔文的先,呃,先贤,曾经将一些或真或假的蛇,带到动物园里,给那里的黑猩猩观看。” “动物园?动物园就是圈养动物的地方,类似内苑。黑猩猩嘛,是种黑色毛发的猴子。” “他发现,不管带去的是真蛇,还是人类制造的蛇类模型,都会令黑猩猩感到极度恐惧。甚至是那些出生在动物园、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蛇类的猩猩。” “这就很奇怪的,那些野外猩猩畏惧毒蛇可以理解,但没见过毒蛇的猩猩,又为什么会感到恐惧?” “他猜测,是动物在千万年的生存、繁衍中,一代代建立起了对蛇类的恐惧,当动物的子孙后代看到同样造型、颜色、气味的蛇时,就会本能地感到畏惧,下意识地仓惶逃跑或者僵直不动。就像老鼠看见猫一样...” 记忆中的画面逐渐远去, 而头顶的光芒,却在渐渐熄灭。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那股强烈的莫名恐惧情绪席卷全身,柴翠翘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啪嗒。 意识瞬间回到考场, 毛笔从满是汗水的手中摔落,掉在考卷上,将试卷抹黑了一块。 “哈...哈...” 像其他考生一样,柴柴坐在位置上,大口呼吸着,平复着那股惊惧。 幻境中的黑暗,明明没有显现出任何东西,但她还是恐惧到无以复加,心神动摇。 啪嗒。 啪嗒。 考场中的摔笔声不绝于耳,每次摔笔都意味着有人从幻境中退出。 “...” 两名考官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今年的终考,真的太难了。不知道祭酒怎么想的。’ ———— “我怎么想的?” 鸿胪寺厅堂,学宫祭酒陈丹丘,从书本中抬起头来,看向其余博士,“今年考题,难道很难么?” “何止是难。” 农学博士牧长庚叹道:“那可是一等异类【渊岩】啊。就算考卷纸张,只是夹杂了一丁点渊岩成分,那些连感气境都没有的学子,恐怕都很难应付。” “【渊岩】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神,甚至个人胆量都起不到什么用途。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和上阵杀过敌的兵部推荐生,面对【渊岩】的表现几乎没有区别。 同样会被硬生生吓退。” 体学司业薛彻眉头紧锁道,“丹丘,你的这个选题...” “山长不在,一切考试事宜由我决定。” 陈丹丘淡漠道:“何况我检查过每份考卷,【渊岩】含量正好位于能把人吓退,而不会把人吓死吓出事情的程度。”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在场面色各异的同僚,淡淡道:“另外,也不要觉得这对考生们过于严苛。 今时,不同往日了。” “...” 一些学宫博士依旧皱着眉头,而薛彻、澹台乐山、苏冯等人,则若有所思。 剑学司业崔逸仙与念学司业奚阳羽,被那位虞国通缉嫌犯君迁子,在十万荒山摆了一道的事情,只有少数人有权知晓。 君迁子只是顽疾之一,真正令学宫与虞国担忧的,是他背后潜伏着的、更为庞大的阴影。 至于前段时间,昊天道门突然结束闭关的掌教,以及他们寄来的、要求与学宫进行学术交流的信件。 也同样令他们感到隐隐担忧。 局势仿佛已经发生了某种难以琢磨的变化,而知晓内情的山长与祭酒,却还是什么都没向外人,乃至薛彻等司业透露。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恐惧(4K) 总之,当务之急,是先冷静下来。 柴翠翘默默将狼毫笔从考卷上拿开,左右环顾了考场一圈。 考场中所有考生都面临着相同情况,就算是进度最快的考生,也只是顶着巨大压力,在考卷上勉强写了一道笔划而已, 随后便力竭摔笔,没能将姓名写完。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柴柴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用双手托住脸颊,‘学宫终考是为了招生而设置的,不是为了折磨考生。 长安民间的进士团,对两千五百名晋级至终考的考生都做了评级,将考生们分为甲、乙、丙三等,每等又有上中下三级,用来猜测谁最有可能通过终考,成为学宫弟子。 按照概率,这间考场中,至少有四个甲上级别的考生。 如果连他们都一筹莫展,被卡在第一步的话,其他考生更不可能通过...’ 柴柴陷入沉思,屏蔽了外界杂音。 ‘刚才考官说过,这次终考,不仅考验勇气、毅力,更考验心性、智慧、悟性。。 考卷生成的幻境当中,一定隐藏着过关的线索。 不管是才刚开始拥有灵力的普通考生,还是曾经上阵杀敌、胆量已经得到锻炼的兵部推荐生,双方的起始条件应该都是公平的。 只要找到线索,或者想明白关节,就能解开幻境...’ 柴柴思索片刻,将发簪戴回头上,再把那两张完好考卷放在一旁, 面对已经被墨水染黑的第一张考卷, 再一次拿起了狼毫笔。 下一瞬,光暗交错的幻境在周围生成, 头顶处投映下来的光束温暖明亮,凸显出四周黑暗的混沌险恶。 没有任何征兆,头顶光束立刻开始缓慢收缩,变得微弱黯淡, 而周围的黑暗, 则不急不缓涌了过来。 柴柴只觉一阵寒流涌遍全身,头皮不由自主发麻,本能地想要转身逃离。 ‘冷静,思考!’ 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开始环顾周围寻找线索。 头顶光芒呈圆柱形, 缩小速率大概是每次呼吸一寸。不像是由正常光源发出,更像是幻境本身构造出来的。 脚下地面非金非木,似乎是某种石材,质感坚硬, 踩踏后没有闷响,不像有地下空洞。 手上...没有握笔。 证明只有意识处在幻境当中。 另外,可以使用灵力。 但这届考生最优秀的也才刚入感气境, 符箓术法什么的还完全没有入门, 更别提用灵力制造人工光源,照亮周围环境了。 线索,究竟在哪? 她拔下头上戴着的发簪, 牢牢握在手中作为武器, 双眼凝视前方黑暗。 那种被天敌盯住的诡异既视感再次涌上心头, 难以抑制的恐惧情绪如海水般淹没意志。 血液加速流动,肌肉绷紧僵硬, 随着黑暗一步步蔓延而来, 恐惧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脚掌不受控制地抬起、后退。 “呼...” 光芒与黑暗瞬间退去, 意识再一次回到考场当中。 而手里的毛笔, 又额外滴落了几滴墨水,将考卷进一步染黑。 ‘和上一次一样,连黑暗中隐藏的东西都没有看清,几乎没有进展。’ 柴柴将毛笔放在桌上, 顿了一下,摸了摸稳稳戴在头上的发簪,‘唔...也不能完全说没有进展。’ 在幻境中,自己明确将发簪摘下来,拿在手里作为武器。 而脱离了幻境,发簪却依旧戴在头上... 幻觉仅仅只是幻觉,除了对心灵的恐吓之外,没有任何躯体上的实际影响? 不会出现“在幻觉中死亡,现实里的人也跟着死去”的情况么... 柴柴思索了一阵,再一次拿起狼毫笔返回幻境, 并且在被黑暗吓退之前,主动后退半步, 脱离幻境。 ‘后退确实是脱离幻境的触发条件。那么走向、走进黑暗,就是破解幻境的方法咯?但要怎么克服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 柴柴微抿嘴唇,低头看着狼毫笔, 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李昂在闲聊的时候,对于生物恐惧机制的观点。 “那位达尔文,根据猩猩会对没见过的蛇感到恐惧这一点, 认为猩猩将畏惧蛇的属性,以基因形式,遗传给了后代。” “基因是什么?呃,你可以把基因理解为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但这种理论,唔...某种程度上,算是对了一半。” “基因能做的事情相对有限。曾经有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做过研究,人类还在婴孩时期,就会对周围事物进行简单分类。比如会双腿行走的人、不会动的物、水里游的鱼、四条腿走路的狗等等。” “大脑会在这个过程中,建立认知模式,去筛选出有用信息、无用噪音,以及有可能有害的信息。” “当一件与大脑常识相违背的事情发生时,大脑就会立刻识别出来,并标注为异常,产生恐惧兴趣。” “比如在街上行走,所有人都双腿直立走路,你根本不会有心情去观察每个人。但是,当一条正常街道上,突然有几个人四肢着地、面部朝天地爬行走路时,恐惧情绪就会不由自主地生成,甚至比好奇、疑惑情绪都要来得早。” “恐怖谷理论也是同理。” “换句话说,动物先天的恐惧,就是对未知的、另类事物的恐惧。” “如果将河马的大型模型,拿给那些从未看过河马的大猩猩看,它们也有一定概率产生畏惧情绪。” “什么?老鼠天生怕猫怎么解释?” “准确地说,老鼠并不是天生怕猫,而是会对猫唾液、猫尿、猫叫等特定气味、特定声音,做出反应。当闻到猫尿的气味时,老鼠的内分泌系统就会自动开始工作,增加老鼠的焦虑程度,迫使其向远端进行移动,从而规避掉遇到猫的可能。” “而如果用基因工程技术,编辑掉老鼠基因,使其对猫类信息素的特定蛋白质不再有反应,那么老鼠就不再会有应激表现。就算面对活的猫,也不会产生恐惧情绪。” “弓形虫也是同理。被弓形虫寄生的老鼠,会对猫的信息素无动于衷,甚至主动接触猫,希望被猫吃掉,从而让弓形虫能够继续传播。” “所以,先天恐惧,就是大脑的自行反应而已。” “那么,有没有可能克服先天恐惧,甚至完全不会生成恐惧情绪呢?” “这个是个好问题。” “方法嘛,也有。一种就是采用基因工程技术,像对老鼠做的那样,敲打特定基因。不过人类和老鼠不同,老鼠那是在漫长进化历史中,偶然突变出了相应DNA,使得老鼠在面对猫等捕食者的时候,有更高的生还概率,进而有更大概率,将这种DNA遗传给下一代。并在一代代的测验中,继续优化,最终形成了独特‘能力’。” “而人嘛...恐怖直立猿的百万年进化时里,貌似没遇到过太过恐怖的捕食者天敌,会对特定气味、声音产生难以抑制的恐惧。” “另一种方法,则是敲打大脑。” “情绪说白了是大脑自娱自乐的游戏。而控制情绪的区域,名为边缘系统。包括海马、海马旁回、内嗅区、齿状回、扣带回、乳头体以及杏仁核等。” “其中,杏仁核就控制着恐惧情绪。如果将猕猴的杏仁核切除,那么它就会永远失去恐惧的能力。不再害怕蛇,不再害怕族群里强壮的同类,甚至不再害怕爬到高处——哪怕那个高度足够让它摔死。” “而在另个案例中,有位女士患有一种名为‘类脂质蛋白沉积症’的罕见基因疾病。这种病会令大脑的双侧杏仁核发生病变,乃至萎缩。因为这种病,该患者不会感到任何恐惧情绪。看恐怖电影、玩鬼屋、被枪指着、看到屋外有不明黑影,无论遇到什么,她都格外平静。” “理论上,得了这种病的患者,和那些杏仁核被切除的病人,算是世界上最接近‘无惧无畏’这个词字面意思上的人了...” 回忆渐渐淡出,柴柴睁开双眼,长吁了一口气。 李昂经常跟她讲一些她听不懂、无法理解的东西,不过她从来没有深想为什么李昂会莫名其妙懂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只是将其归结于“少爷是个天才”这一理由。 在柴柴小小的世界里,李昂就是最聪明、最有办法的人。就算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也没有李昂有本事。 柴柴以前、现在、未来,都相信这一点。 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起李昂碎片话语中的信息,通过这场终考。 ‘恐惧情绪来源于杏仁核。是杏仁核检测到特定信息,输出了各类激素。令人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血压升高。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跑,或者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想要克服幻境,最根本的办法就是切除杏仁核,反正幻境里面的伤势不会带到现实。但凭我自己不行——少爷又没给我指明过杏仁核的位置。’ ‘那么,方法就只有屏蔽恐惧情绪。’ ‘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杏仁核受到刺激就会开始指挥身体分泌急速,除非剥离五感,从根源上让自己不接受任何恐惧源的刺激。’ ‘少爷似乎讲过,有种剥离五感的办法。将自己双眼蒙住,躺在一个由高浓度盐水构成的温水池子里。漂浮于水面之上,不听,不看,所有感官就会逐渐消退,最后达到一种空灵境界。’ ‘但幻境里没有这种条件啊。那里有没有温水和盐...’ 困境又回归到了最初的起点, 柴柴眉头紧皱,拼命思索着对策。 剥离五感,屏蔽恐惧...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幻境中,受到的外界刺激寥寥可数。只有光和暗这两种。’ “难道...” 柴柴眼前一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拿起了桌面上的狼毫笔。 幻境再度来袭,她又出现在了光芒之下,面对着周围如渊似海的茫茫黑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黑暗并不是恐惧的直接刺激源。那里什么也没有。并无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的刺激。’ ‘真正引发我内心恐惧的,是头顶的光。’ 她抬起头,仰望上方温暖祥和的圆形光柱,似乎要透过光柱,看清光芒中的东西。 撕拉。 伴随着布帛撕裂声,柴柴用发簪割下衣服一角,将几块厚厚布片裹在鞋底, 蒙在眼前,并且将耳朵、鼻子,也一并堵上。 隔绝恐惧的前提,屏蔽五感。 她牢牢系上布片,哪怕双眼、双耳生疼也不在乎,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等待着黑暗到来。 一次呼吸,两次呼吸,三次呼吸。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由于圆形光柱的收缩速率稳定一致,因此能够通过呼吸,来计算出圆形光柱彻底收缩完毕的时间。 差不多了。 双眼被布片遮挡,看不见一丝光线。内心中有种强烈声音,呐喊着让她摘下眼罩,看一看外界环境。 她屏蔽一切杂音,迈开双腿,向前踏出一步。 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 甚至因为鞋底裹了柔软布片的缘故,她都感觉不到自己向前迈出了步伐,只是“感觉”自己有在控制双腿向前行走。 第二步,第三步。 她严格控制着自己的步伐速度,终于,在走到第一百步时,手掌突然心中传来了冰凉触感。 那是,狼毫笔杆。 她微抿嘴唇,握持笔杆,在绝对的黑暗中,摆出了写字的姿势,坦然地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柴翠翘。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税收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渊岩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户籍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假期 载乾四年秋,学宫终于开学了。 新学期第一天,李昂带着柴柴正式逛了遍校园——学宫中最令柴柴感慨惊叹的,不是被誉为虞国命脉的刊物所,不是收集了天下各类书籍的藏书阁,甚至不是收容了无数异化物的东君楼。 而是食堂。 学宫食堂占地面积巨大,分上下两层,里面有数百位高薪聘请的名厨、厨娘、帮工,各地的地方菜都能做。 由于学宫经常不满员的缘故(许多博士教习与高年级学子,经常外出), 食堂厨师们也不用天天上班,而是可以轮换着来,平时去长安酒楼兼职——这就导致每周的菜谱不固定,取决于那天值班的厨师是谁。 柴柴对此很是满意,不固定的菜谱反而比固定的有意思。 而且因为虞国每年给学宫巨额补贴的缘故,食堂里的菜品也便宜得离谱。 长安酒楼要买上百文、数百文的菜,在食堂里可能只卖二、三十文,甚至更低。。充分满足了不同财力学子们的需求。 当然,学宫弟子可能有不富裕的,但绝对没有贫寒乃至赤贫、吃不起肉的——光是一张学生证件,就足以让长安城里的大户人家,想方设法塞钱过来,结个善缘。 塞钱的名目嘛,最直接的就是招婿、结亲, 稍微委婉一点的,就打着“老家有亲戚关系”、“祖上有故交”之类的旗号,给钱资助。 实在不行还能“聘请”学宫弟子,给家中子弟辅导课业,再给予高额佣金。 简单粗暴给钱的,反而是少数。 “一张学生证就能轻松捞到几万贯...” 柴柴惊愕咋舌道:“那要是厚着脸皮,多跑几家,岂不是能捞到十万贯甚至更多?” “理论上可以,不过除了那些穷得只剩下钱、一门心思追求社会地位的商人,长安大户基本不会无脑当冤大头。” 李昂随口解释道:“他们很大程度上也是看人下菜。在花钱结交之前,也会评估一番学宫弟子的潜力。 他们追求的是十年、二十年后,所资助的学宫弟子爬上高位, 能给他们的家族提供帮助与便利。” “哦哦。” 柴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有没有那种, 收了钱不办事的学宫弟子?” “很少。” 李昂随意道:“学宫弟子等于半个长安人, 而长安人还是很骄傲的。收了钱就等于欠下了人情。 而且学宫也有规定,如果内部有人拿着学宫招牌, 肆无忌惮地招摇撞骗、谋取利益, 最高会被判处销毁学籍。” 销毁学籍,在学宫内部就相当于社会性死亡。以前的老师、同窗,将再也不会与其往来。 比这更严重的, 大概就只有像君迁子那样犯下不可饶恕罪过,登上学宫内部的通缉名单, 被学宫追捕终生。 由于午饭时间还没到, 李昂拉着依依不舍的柴柴, 离开了食堂, 去后山逛了一圈。 他在后山的那间宅子还在, 并且因为柴柴也考进学宫的缘故, 李昂提前一天,买了被褥、脸盆等全套崭新家具, 放在宅子里。 他和柴柴都在学宫,如果放学太晚, 或者临时有什么事情, 甚至能直接在后山宅子里住下, 不用坐马车再回金城坊。 从私心出发,李昂自己也觉得, 住在学宫后山,其实比在金城坊还要安全一些。 最起码发生了什么异变, 学宫博士们能瞬间赶来支援。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学区房了吧, 真的是盖在学校里的房子, 而且依山傍水,安保条件优越——老师们一个比一个能打。 遇到歹人闯入, 那就真的是教职工团队正在热身了。’ 李昂不着调地想着,和柴柴离开了后山宅子,前往监学楼。 柴柴是载乾四年新生,在监学楼一楼上课,而李昂他们已经是第二学年,上课地点搬到了楼上。 走入教室,同窗们三五成群, 闲聊着假期都干了什么。 和其他人一起去了长安城外游猎的杨域,手里摆弄着一枚狼牙, 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的经历。 “日升你没去实在是可惜了,当时我们一群人约好,谁打到的猎物最少, 就要承担生火做饭、收拾营地的责任。 我一整天在山林里都没遇到比兔子大的猎物,直到吹哨的前一刻钟,突然撞见了一群饿绿了眼的郊狼。 我骑在马上拔出箭矢, 一箭射穿了头狼的眼眶,再朝刀上贴了张微焰符,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砍翻了三头郊狼。 剩下仓皇逃窜的狼群,也被我和其他人,一举歼灭。 要不是那些狼肉都被烤得半生不熟,狼皮也被弄破,怎么说我也得把几张皮子带回长安,当做纪念。” “啧。” 厉纬撇了撇嘴,“你怎么不说完整点呢?那群郊狼不知道从哪流浪过来的,一头头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得见脊骨了都。 而穿过头狼眼眶的那一箭完全是运气好, 至于在山林里用微焰符,亏你想得出,差点没引起森林大火。” “最后不是我修为不够,没烧起来么。” 杨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转头看向雍宏忠道:“宏忠,听说你去了趟岭南?” “嗯。我去岭南跟着族叔游历了一番。” 雍宏忠从桌下面提起来一个箱子,打开木箱后,里面装着各式黄金饰品,以及一把由五颜六色鸟类羽毛制成的华丽扇子。 “这是千羽扇?” 有识货的同窗惊愕道:“书上说是取一千只不同种类飞鸟的翎羽,编制而成,具有神异之处。是獠人专门用来供奉神明的,五十年前就失传了。” “是的。” 雍宏忠点了点头,“这件东西是我在一家古董店买到的,似乎能通过风声来传递人声,有点像是巡云境的风讯术。 等放学后我会找韦善骏博士鉴定一下,看看它算不算是异化物。” ...去街边古董店就能买到异化物?什么运气? 不少同学们的表情都异常精彩。 学宫对异化物的态度相对灵活,对于那些效果未知的异化物,慎之又慎。 而对那些已经有着长期研究经验、确定无害的异化物,也会拿出来使用。 如果确定了千羽扇没有明显副作用,那么作为发现人的雍宏忠,就会拥有千羽扇的产权。 可以自己收藏,也可以卖出去。 “我跟着族兄去了趟北境,和当地人交谈贸易事务的时候,用四百坛酒买回来了这个。” 鸿胪寺少卿家的窦驰微微一笑,拿出了一件雪白的熊皮大氅,其毛色油光水滑,如同丝绸一般。 “哇哦...” 教室里又是一阵惊叹声,相比于千羽扇,一众同学更能直观估计出这件大氅的价值——大明宫里恐怕都没有这么完好漂亮的熊皮大氅。 “一共三件,最好的一件已经送到宫里了。第二件给家中长辈,这件就留给我了。” 窦驰稍显得意地收起了大氅,看他的表情,估计恨不得现在马上到冬天,能天天穿着这件衣服出门。 “不过我还不算跑得最远的,” 窦驰摆了摆手说道,“四郎才是。” 众人看向教室角落里,捧着书本默读的裴静。 裴静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来,淡定地点了点头,“我跟着家中船队,去了趟无尽海边缘,探索去倭国的新航线。” “无尽海...” 杨域微微咋舌,倭国与虞国隔海相望,中间有一大块海域栖息着各种异类海兽,异常危险,被算作是无尽海的延伸。 民间商船,需要绕一大圈才能抵达倭国,费时费力不说,还容易遇到风浪,损失货物。 因此总有人想要跨越无尽海域中不那么危险的区域,开发新航线,缩短航行时间。 ‘裴家竟然舍得让裴静到处跑...’ 杨域心中刚升起疑问,就想到了答案。 裴家家大业大,客卿无数,分三、四个高阶修行者陪着裴静去增长阅历,完全没问题。 啧,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杨域咂了咂嘴巴,心中感慨人与人的差距。 “对了日升,” 厉纬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李昂,“听说你家的翠翘在你辅导下,也考进学宫了?恭喜恭喜啊,一家两个学宫弟子,你说自己不是文曲星下凡也没人信了。” “可别,翠翘能考上学宫,主要还得感谢乐菱和繁霜的帮忙。” 李昂连忙摆了摆手,谦虚道:“我自己这个假期,基本上待在家里,什么也没干。” 除了发了十几篇论文,再去了趟并州,拯救了太原郡以外。 李昂心中默默补充道。 章节目录 第208章 雷云 新学年的课程有些不同,前几天的课程全由司业来教授,而内容也变为了道途规划。 按照课程设计,载乾三年的学生应该会在这一年陆续达到身藏境中阶,往后就要确定自身的力量体系,从符、术、剑、念、体中选择一种或者两种,终身修行。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不同道途的学生以后不会在一起上课,除了国史、虞律、理学、百兽学等常规课程以外,其他道途的课,也要定期去上。 这主要是为了让学宫弟子知道其他道途修行者,在各阶段所拥有的能力, 出去行走江湖,能知己知彼。 司业相当于学校里的系主任。为了能招揽到更多门生,各位司业都对此颇为上心。 第一堂课程由祭酒陈丹丘来教授,他提前让所有学子穿戴好雨衣,带上雨伞,到广场集合。 “祭酒这是要干嘛?” 厉纬疑惑道:“要求雨吗?” “一看你上课就没认真听,” 杨域撇嘴道:“祈雨是烛霄境神符师干的活。。 需要借助天时地利,高空中有即将降雨但还没有降雨的雨云,才能令祈雨符奏效,求来能覆盖一郡之地的磅礴大雨。” “一郡之地...” 厉纬微微咋舌,“这么大?” “要不然呢?需要用到祈雨符的地方,都是遭遇了大面积严重旱灾,再不降雨就会作物绝收、百姓饿死。所以神符师的地位才那么崇高。” 杨域抬起一根手指摆了摆,叹气道:“要不是我没什么天赋,还真想修行符学啊。哪怕不到烛霄境,只是巡云境乃至听雨境,每天写写符也能躺着赚大钱了。”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穿着浅色常服的学宫祭酒陈丹丘走了过来,在场窃窃私语的学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陈丹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平和说道:“在学宫内部,无论是教师还是弟子,修行术的人是最多的,符学、剑学次之,炼体和念学的人数最少。 究其原因,并非术优于其他道途, 而是术的天赋门槛最低。 哪怕再没天赋的修行者,铆足了劲, 也能施展最基础的飞矢术、驱物术。” 陈丹丘顿了一下, 缓缓说道:“不过,门槛低, 不代表上限也低。 道法千万,易学难精。 真正修行到极致的术师,能做到,这样...” 他轻抬起右手手掌, 掌心朝向天空。 呼—— 广场上莫名吹来阵阵微风,几秒钟时间内, 风势由弱变强, 化为呼啸狂风。 远处垂云湖掀起波澜, 湖边一排的景观乔木, 枝叶摇晃, 发出簌簌响声, 草坪上的尘土、落叶、杂草,均被狂风掀起, 令一众学子不得不眯起眼睛,站稳脚跟。 伴随着狂风怒号, 天空中的积云也向着广场方向聚集。 云朵彼此重叠, 其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暗, 云层中也传来了阵阵轰鸣。 陈丹丘表情依旧平静沉稳,他悬浮而起, 右手不断结成不同法诀,最后食指中指并成剑状, 自上而下急速划落。 轰! 一道雷电劈了下来,正落在学子前方百余米处, 暴雨倾盆,狂风呼啸, 无数雷霆环绕一众学子, 接连劈落,如同神明在人间撕破了一道裂口。 暴风雨中,学子们动也不敢动,有的人捂住双耳,瑟瑟发抖,不敢看近在咫尺的雷电暴雨, 而有的人则痴迷地抬着头, 迎着暴雨,仰望空中的祭酒。 执掌雷霆, 烛霄境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天变终于停歇,天空中稀薄了不少的云朵逐渐飘散, 露出了后方的灿烂阳光, 而祭酒也缓缓飘落,身上常服没有半点淋湿的迹象。 “烛霄境, 雷云术。” 陈丹丘平和说道:“想学术法的,可以等到了身藏境中阶,上报。” 说罢,他便潇洒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地安分如小鸡仔般的学子,以及坑坑洼洼的地面,还有被雷电炸得焦黑的草坪。 待到祭酒走远,学子们才开始窃窃私语。 厉纬环顾着周围狼藉景象,惊叹道:“操控雷霆啊...啧,烛霄境修士在那些边陲蛮夷看来,已经跟神明无疑了吧。” “一些蛮夷部族,本来就会把修士当做神明、神使供奉。” 杨域纠正了一句,抖落身上雨水,解下蓑衣,喃喃道:“雷云术...如果刚才那些雷劈在人身上,就算是武道宗师恐怕也扛不住吧?” “武道宗师也不是傻子,会站在雷云里等着让雷劈。” 厉纬身为注定炼体的学生,也反驳道:“何况雷云术需要天象适合,加上一段时间的法诀引导。 如果真是发生在烛霄境修士之间的战斗, 像雷云术这么大动静的术法,武道宗师直接突进上来,一招就秒杀了术师。” 杨域冷哼道:“秒毛。烛霄境术师难道就是傻子么?知道要迎战武道宗师,肯定得提前做准备啊。什么冻雾术、缚火术,轮番阻挡你,就是不让你突进到身前。 肯定能在武道宗师冲至面前时,准备好雷云。” 厉纬撇嘴道:“必秒。武道宗师练了一手龟息,隐匿气息躲在地底下,等你在地上走过,直接暴起,一拳格杀。” “秒毛。” “必秒。” 两人如同小学生一般争执起来,李昂直接过滤了他俩杂音——什么武道宗师会躲在地底下,等敌人从道路上经过? 搁这扮演毒爆虫还是地雷? 要不要在头盔上刻个【此面向敌】? 他感兴趣的是另一方面。 陈丹丘唤来的那些雷电,应该是自然生成的吧? 也许可以用丝绸手帕做个风筝,在上面固定一根金属杆,再在风筝线的另一端固定一根金属杆, 做个风筝引雷实验。 嗯,回去翻翻学宫的往期理学刊物,看看之前有没有人尝试过。 避雷针、法拉第笼什么的,也可以提上日程。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展柜 陈丹丘之后,是符学司业澹台乐山。 他倒是没有像前者一样,暴力展示符师的最高境界,而是带领一众学生,去校史馆转了一圈。。 校史馆的墙上,挂着诸多先贤的画像,每副画像下方都立有木牌,上面刻着先贤的出生籍贯,所做出的贡献,所得到的荣誉等等。 而二楼,则存放着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特殊物品。比如初代山长、祭酒亲自写下的学宫校规,学宫改良的农具,专利所的专利书,苏冯博士制作的钟表原型机等等。 “往这边走。” 澹台乐山带领一众新生来到校史馆偏厅,用一把奇怪形状的钥匙,打开了之前对学生封闭的门。 偏厅内设置着两排玻璃展柜,右侧的展柜中,放置着一块块刻有符文的黑色石碑; 左侧的展柜里,则放置着各式符箓。 “这是学宫、虞国,乃至全天下符学,最珍贵的宝藏。” 澹台乐山微笑说道:“右边黑色石碑上刻着的,是学宫先贤正本清源、总结归纳而成的符箓范本。 正如世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符师所写的同一种符箓,也不尽相同。 总会有笔锋、笔意、笔力上的差异。 这些范本,是最接近符道原意、最有效利用天地灵气的模范, 有了范本,写符、学符才有据可依。 不至于在一代代的符学传承中,因为书籍印刷、师徒传承,而产生偏差。 至于左侧的展柜...” 他顿了一下,问道:“你们觉得里面的是什么?” 学子们面面相觑, 展柜中的符纸已经泛黄发皱,边缘起了毛边,但上面的文字依旧清晰。看着符箓,仿佛能直观体会到书写者那汹涌澎湃的情感。 “这是...神符?” 李昂眯着眼睛,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正是。” 澹台乐山点了点头, “符师以灵力、笔墨为辅助,约束天地灵气, 遵循一定规则运转, 从而实现种种效果。 当一位符师对符箓认知无比深刻,且心神饱满, 意志坚定,情感激昂时,就有一定概率写出神符。 神符蕴含着符师的强烈情感,喜悦得意、悲苦难抑、义愤填膺、平和宁静, 甚至是迷茫恍惚。其力量效果,也远超普通符箓。 神符并非烛霄境符师的专利, 听雨境、巡云境也照样可以写就神符。 但大部分符师, 终其一生都未必能遇到适合自己的那个独特‘境遇’。 某种程度上, 符道与书画, 有异曲同工之妙。” 澹台乐山手掌轻抚过玻璃展柜, 淡淡道:“这些展柜中收藏的, 便是数百年间,先贤们赠与学宫的神符。一共二百七十二张。 通过这些符箓, 能透过时光,看见符师的一段人生。 它们并非画作, 却比任何画像、人物志, 更加生动形象。 因为这些藏品的特殊性, 它们被放在校史馆中郑重保存,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 才会对学子们开放。” 澹台乐山的语气平静而郑重,一众学子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肃穆以待。 李昂凝视着玻璃展柜中的符纸。符箓写出来后,并不能永久保存。 上面的墨迹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干涸, 纸张会发皱卷曲,灵力也会缓慢消散。 如果要长时间保存久远的符箓,就需要花费时间、精力、材料去修缮。只有学宫和其他寥寥几个地方, 有能力、有意愿做到。 以神符形式供后人瞻仰,这可能是符师得到世人承认的最高礼遇,也是符师们追求的最高境界。 相比之下,近三百张神符所能提供的力量,反倒没那么重要。 ———— “剑是什么?” 垂云湖畔,剑学司业崔逸仙席地而坐,平和说道:“一些剑师可能会告诉你们, 剑是性命所在,剑在人在, 剑亡人亡,甚至有剑师将佩剑当做妻子,夜晚共枕而眠, 简直荒谬可笑。 在我看来,剑是杀人器,是工具, 是手段。 专诸为助公子光篡夺吴国,以鱼肠剑刺吴王僚,, 荆轲为出国,救图穷匕见以刺秦王。 剑能助弱胜强,让走投无路者有尽匹夫之怒的机会。 也能助强凌弱,令暴戾恣睢者,继续肆意而为。 它本身没有任何属性,是救人、杀人,是善、是恶,全在于使用者为何挥剑。” 崔逸仙一挥手掌,身后的垂云湖中,便飞出了数百把剑。 这些剑大多锈迹斑斑,腐蚀痕迹极度严重,带着污浊泥土,显然是从垂云湖湖底深处的泥淖,抽出来的。 而其剑形、剑制... 所有学子都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从湖底飞出来,都是学宫给毕业学子配发的纪念佩剑。 “这些剑,是从那些严重违反了虞国法律、学宫纪律的学宫逆徒手中,收缴而来的。 他们或是在牢狱之中,度过悔恨余生, 或是伏诛身死,遭人唾骂。” 崔逸仙冷然道:我除了剑学司业之外,同时还是学宫内部的监察人员之一。 不管到时候,你们选择的是符、术、剑、念、体中的哪一种道途,希望你们都能记住自己最初的目的,不要忘了为何而挥剑。” ———— 相比于澹台乐山展示神符让学子们期待畅想、崔逸仙展示泥中剑令学子们敬重畏惧, 念学司业奚阳羽的课,就显得随便了许多。他展示了一番念力的使用技巧,便急匆匆离去。 “这么快?” “奚司业这么怎么了?” 学子们议论纷纷,李昂也诧异地挑起了眉梢。 奚阳羽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不假,但他对于念学也是格外热爱与上心,平时备课也不会敷衍了事。 “你们不知道么,奚司业家的小妾就要生了,预计产期就在最近几天。” 不知是谁嘿嘿一笑,小声说道。 “这就不奇怪了。” 一众学子恍然大悟,奚阳羽妻妾成群,然而这些年来只有一个儿子,也在学宫就读,比他们大几届。 按照这个时代士大夫多子多福的观念,无疑是不合格的,也难怪他心不在焉,急着回家。 符术剑念四门课都上完,最后轮到了炼体。 体学司业薛彻煞有介事地领着一众新生到了演武场, 那里提前站着一群同样炼体的学宫学长学姐们, 他们或是抱着巨大铁球,或是扛着粗长原木,或是甩着沉重铁链,挥汗如雨,发出锤炼身躯的低喝声。 “唔!” “哈!” “喝!” 薛彻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学子们说道:“飞剑会划伤你自己,符箓保存不当会炸到你自己,术法更是稍有偏差,就会引发未知后果。更别说世间还有名为虚境的地方,杜绝任何天地灵气的使用。任何术法都无法生效。 只有你的身体,不会背叛你。 你越是锤炼,身体就越是忠诚、可靠。每一处骨骼、筋肉,都听你指挥。” 他转过身,对炼体生们喝道:“我们的目标是?!” “更高,更快,更强!” 炼体的学长学姐们齐齐大喝,其中的体学教习任衅,更是一拳将实心铁球打凹了下去,整截手臂的衣袖爆炸开来,露出袖子下精壮的、线条清晰分明的肌肉。 大部分学子的内心都是‘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齐齐摆出了这幅表情: (??。) 而厉纬等一众本来就想着炼体的学子,则是这个表情: ?(*???)? 看上去貌似很想跑过去加入学长学姐们,一起健身炼体。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民族 李昂没想过上报去学习炼体。 炼体好是好,武道宗师气血澎湃,百邪不侵,闯万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那天厉纬和杨域的争吵虽然幼稚,但两人都默认了一点——在烛霄境的战斗中,术师、符师一旦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同等级武者贴近,很可能会连应对手段都使不出来,就被一招秒杀。 哪怕不用刀剑兵器,光武道宗师的一声怒吼,都足以令人心神失守,甚至会有怯懦者肝胆俱裂,命丧当场。 但因为自己有墨丝在,参与炼体课程,太容易让那些千锤百炼的武者看出异样,有暴露风险,只能作罢。 剩下几门道途中,李昂报上去的是符学和念学。 等到听雨境后,符师能写的符箓就逐渐解锁了,什么警报符、轻音符、灼温符、避箭符、土化符、蜘行符、冻寒符等等,手段更加多变。 而晋升至巡云境后,经过勤加锻炼,还可以脱离符纸写符。 以心念为笔,灵力为墨,天地为画纸, 应对紧急状况的能力提升了许多。 至于念学, 正式课程中,会教授念力的高级使用技巧,比如【心平】:消除自身气息,隐匿行踪。 【方圆】:释放念力,感知周围环境。 【磐岩】:用念力覆盖体表,抵抗外力攻击。 【绕指】:以念力缠绕在手掌之上,吸附外物。 【牵丝】:用念力控制特殊材质的金属丝线,如蛛网般笼罩住一片区域。 更高级的念师,还能一心多用,开发出更多能力。 比如鸦九, 就是控制他人,作为自己的耳目与傀儡。 李昂填报念学, 一是因为念力没有太大短板, 实用性很强, 二是因为专精念力, 能更好地控制墨丝。 目前为止,何繁霜、李昂、裴静,应该是载乾三年学生中,率先达到身藏境中阶的。 何繁霜报了符和剑, 裴静只报了剑学。 而其他人嘛,李乐菱、邱枫、雍宏忠报了术学, 杨域报了念学, 纪玲琅报了剑学... 李昂思索着未来方向, 和柴柴坐马车回到了金城坊宅邸中。 由于新生课业繁重, 而柴柴的学习基础又不怎么样, 所以这几天她显得格外苦恼, 每天晚上都要看书做题,连饭都少吃了两碗。 “今天上学怎么样?” 李昂一边收拾着碗筷, 用念力洗着餐盘,一边随口问道。 “别提了。” 柴柴趴在桌上写着习题, 唉声叹气道:“上学好痛苦啊。 算学课我只是低头看了会儿指甲, 在抬起头时, 整个世界都变了。 国史课更是,谁会去研究前隋皇宫里的各等级太监大珰们穿什么衣服啊!” 柴柴不吐槽则已, 一吐槽就把学宫吐槽了个遍,说好只有最优秀的学子能考进学宫, 结果真考进去了,还是要被课业各种折磨。 “我们班上还有一位从极西之地过来的同学, 少爷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奇葩。 他的家族在极西之地是做小本生意的,因为父母从事贸易而来到长安。 他家在故乡那边不算多么高贵,算是平民。这次他考进学宫, 极大地光宗耀祖,但他不知怎么的就以加入虞国户籍为人生目标, 张口闭口就是‘我们虞国真的是太厉害啦!’ ‘西域的烤羊,不好吃,加了虞国的香料,好吃!’ 有时候还会自言自语,发表演讲, ‘经常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来长安。我总是这样回答:新鲜的空气。 五年前, 我踏下从西国来的马车,拿出手帕准备捂住口鼻,以抵挡我预想中的臭味。 但当我呼吸到第一口长安的空气时, 我就把手帕收了起来。长安的空气是多么香甜清新,有种奇异的奢华,我完全被它震惊了。’ 其他虞国同学听到了,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有趣,听多了实在是有些难以描述。” “...” 李昂张了张嘴巴,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张疑似甲亢症状的外国人脸庞。 耳畔似乎也响起了“马上就到你家门口”的诡异声音。 他摇了摇头,“什么财富密码。” “财富密码?” 柴柴顿了一下,很快就忽略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名词,继续吐槽道:“还有个从倭国来的学生,见到谁都毕恭毕敬,不停鞠躬,态度好得不得了。 听说还是个倭国贵种,和晁衡博士有些关系。” “哦哦,有点印象,是那个叫什么朝臣的吧?” 李昂点了点头,晁衡指的是阿倍仲麻吕,早年间来虞国的遣唐使之一,因为仰慕虞国文化,取了个晁衡的汉名,留在长安,以优秀成绩考入国子监,后来出仕任官,先后担任过左春坊司经局校书(正九品下)、门下省左补阙(从七品上),秘书监兼卫尉卿、左散骑常侍兼安南都护等官职。 哪怕在风气开放、任用了许多异族官员的虞国,其官位也不算低。 而且他还跟李太白认识,是知己好友。 “是的。” 柴柴点了点头,“他自称是晁衡的侄孙,至于真假就不知道了。” 倭国每个几年就会送遣唐使坐船过来朝贡,船上除了使者本人、水手船员之外,还有阴阳师、医师﹑画师﹑乐师、翻译人员、木工、锻工、船匠等等。 使者觐见虞帝,其他人则全方位地学习虞国文化,将思想、文学、艺术等带回倭国。 甚至还会许以重金,诚邀虞国的学子、僧侣、工匠们跟他们去倭国游览参观。 虞国学子如果愿意前往倭国仿造学宫设置的学院, 那么倭国方面还会为他们准备会说长安官话的贵族少年、少女们,作为学业上的友人,称之为“学伴”。 嗯,充满了某种古怪的既视感。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使团 一场秋雨刮过,长安天气变得阴冷而潮湿,在学宫住宿的厉纬抱怨寝室反潮,找李昂讨了张符箓,贴在被子上。 天气的陡然变化也让长安城里出现了不少咳嗽病患,李昂对此有些担心,专门去病坊观察了一番,发现病人症状都是风寒,鼻塞、流涕、咽痒,也就是感冒。 病坊的医师们对此见怪不怪,区区风寒而已,和疟疾、疠气、肺痨等大恐怖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也不清楚为什么李昂要这么重视。 ‘感冒不可怕,就怕流行性感冒啊...’ 李昂心中默默道。 异界记忆里,那场20世纪初的大流感,直接感染了世界人口的三分之一,至少杀死了两千万人。 而人力短缺造成的次生灾害,更是难以估量。 人口高度密集、高度流通的城市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奇怪症状,以长安城两三百万的人数,有什么病症李昂都不是很奇怪。。 他不能跟病坊医师们讲明白什么是病毒,只好用自己的影响力,让病坊做好清洁、隔离工作,准备好足够的药剂。 而他自己回去以后,在学宫刊物上发表文章,论证风寒等疾病与戴口罩的关系,证明戴口罩能显着降低患风寒概率。 希望这样,能让更多长安市民,特别是出现风寒症状的市民佩戴口罩。 ‘啧,为什么别人穿越只要享受装逼打脸的快乐就行,我就得担心各种各样的疾病。’ 李昂坐在座位上,揉着太阳穴缓解压力。 经过近一年的论文熏染,长安城的公共卫生比原先进步了不少, 最起码家家户户都购买了肥皂香皂,勤洗手, 不喝生水, 会主动灭蚊灭鼠... 自从之前李昂发表了一篇解剖老鼠的论文,详细举例了老鼠可能引起的疾病, 长安城百姓对老鼠更加深恶痛绝,灭鼠灭得更加勤快。 让李昂做梦都梦见有只肥头大耳的老鼠在哀嚎,叫着什么“鼠鼠我啊,真的要死了。” 奇奇怪怪的梦。 “日升!” 杨域从教室门口急匆匆地跑过来, 砰的一声坐在凳子上,压低声音兴奋说道:“听说了么?” 李昂有些无语道:“听说什么?” “昊天道门的使团啊。” 杨域一拍桌子, 语气昂扬道:“五十年来第一次, 太皞山派遣了正式使团来长安。现在已经进西荆了, 过段时间就会抵达长安。” 李昂一撇嘴, “所以?” “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杨域激动道:“使团由信修枢机带队, 那可是四位昊天枢机之一, 我爷爷听到了,晚饭都多吃了一碗。其他听到消息的人家, 已经提前开始准备鲜花和红毯了。” “有这么夸张么。” 李昂不禁无语。 太皞山和学宫一向不怎么对付,上一次派人过来, 还是为圣后庆祝生辰——结果没多久圣后就倒台了, 换了先帝上位。 彼时的昊天道门觉得时机来临, 派遣使团来到长安,声称要主持先帝的登基仪式, 被学宫直接驳了回去。 南周、西荆等国的国主登基,都由昊天道门的枢机神官主持, 皇权之上还有神权,若枢机神官不满意, 甚至在理论上,有权换一个皇帝。 唯独有学宫的虞国,不受此控制。 双方关系也因此转冷, 五十年来都没有往来。 但太皞山与学宫的矛盾,并没有影响到虞国百姓对昊天的虔诚,家家户户还都系着昊天钟、昊天铃,时常去庙宇烧香、祷告、祈福。 李昂自己不怎么虔诚,对于所谓的太皞山来客也完全无感。而出自虔诚家庭的杨域,则对此格外期待,在旁边絮叨个不停。 什么枢机神官行走人间时, 道路两侧必然挤满了虔诚信众,为他铺好红毯, 洒满鲜花。 而枢机神官来长安,必然会走朱雀大道,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狂热信众提前几天去那里支帐篷、打地铺, 早晚都睡在那里,就为了能在使团经过的时候,贴近与枢机大人的距离。 ‘...怎么听上去, 要来的不是枢机神官,而是苹果新手机呢?’ 李昂心中默默吐槽,也不好说封建迷信不可取——昊天钟和昊天铃是真的能对异类产生效果,一定程度上压制妖邪。 ‘算了,只要不影响到我学习修行就行。’ 李昂摇了摇头,无视了杨域的自言自语,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本上。 踏踏踏。 脚步声由远及近,学宫监丞缪正青走入教室,与他一起到来的,还有奚阳羽。 学宫监丞是朝廷设置的官职,负责与学宫传递信息,通常只在重要场合露面,不会干涉正常上课。 “咳。” 奚阳羽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教室内的交谈声立刻安静下来。 缪正青走到台前,清清嗓子,朗声说道:“想必各位学子都或多或少听说了消息。三个月后,昊天道门的使团将来到长安城。 他们此番前来,一是为了与虞国重新建立联系。 二是为了与学宫进行学术交流。” “嗯?” 李昂一挑眉梢,学术交流? 昊天道门与学宫有什么可以交流学术的地方? 要知道双方的矛盾由来已久,道门认为万事万物都是昊天创造,自有其完美无瑕、永远不变的规律。 而学宫则发展理学,观测天象,得出星辰轨道会不断变化,有些星辰甚至会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还有一些研究哲学的学宫博士,提问如果昊天爱着世人,又为什么要创造出种种阴森可怖的异类怪物,要设置充满凶险的无尽海,阻碍世人向外探索。 甚至那位苏子前辈,因为昊天道门屡次抨击他,直接说出了“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狂言,令道门大为光火。 学宫的宗旨之一是探寻自然规律,和那位要维护昊天威严的道门,没什么共同语言,跟别提学术交流了。 果然,缪正青立刻补充道:“交流范围,不局限于诗词、书画、音律、辫才等, 还有修行上的竞技交流。 各年纪学子均可参与。 另外西荆、南周、突厥等国的同龄学子,也会来长安参会。 至于具体事宜,将会等使团到达后,进一步通知。” 章节目录 第212章 名满 荆国都城外,某座高山。 山坡陡峭,云雾缭绕,狭窄的山路上跪满了虔诚的昊天信徒。 他们匍匐在地,用额头、用嘴唇去触碰着山路石阶,向着山顶那座规模庞大、庄严恢弘的昊天道观叩拜。 这些信徒中,既有锦帽貂裘的富豪权贵,也有衣衫褴褛、体表生疮的乞丐。 他们是如此的虔诚,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叩拜着。 山顶道观中,穿着华贵道袍的黑发青年,忽略了山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信徒,看着桌上的学宫理学刊物。 郁飞羽,炬语枢机的副使,同时也是此次昊天师团的领队之一。。 刷拉。 他翻阅着理学刊物,纸张上印刷着的、生动鲜活的动物解剖图,眉头微皱。 解剖,这个专有名词一年前才在虞国流行起来。 不同于庖丁解牛、屠夫宰杀牲畜, 解剖是将动物的躯体分解开来,研究每一块内脏的大小、位置、功能,以及相互影响的机理。是手段而非目的。 牛、羊、马、驴... 学宫理学刊物,用了近半年时间,筹划了大型专题,建立了常见牲畜的解剖体系。 牛四个胃的不同功能,羊反刍的原理,鸡鸭骨骼的密度... 这些信息往常连屠夫,乃至时间悠闲的士大夫,都不会去耗费精力专门研究,但学宫就这么做了。 而且这些文章的作者... 郁飞羽凝视着文章名字那一栏的“李昂”二字,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轻笑声从道观远处传来,打断了郁飞羽的思索。 他有些不快地合上书本,整理了一番道袍,推门而出,向着笑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穿着昊天道袍的少年, 他斜倚着凉亭的梁柱,姿势懒散,正眉飞色舞地跟同伴们讲着些什么。手上同样拿着一本理学刊物。 “辰沛,聊什么呢。” 郁飞羽走近上前, 平和询问。 “郁副使。” 见郁飞羽来到,名为边辰沛的少年收起了坐姿, 稍微收敛脸上笑容, 轻咳一声说道:“我们在笑虞国学宫。他们不好好修行,或者搞他们的理学, 反而研究起了家禽家畜,一本正经地给猪开药方。 什么陈皮五钱、甘草三钱、姜汁为引、以水煎服,可治猪因食用霉烂草料引起的胃病。 简直滑稽。” 名为边辰沛的少年,咧着嘴角, 轻佻地扬了扬手上那本理学刊物。 一群本来应该参悟天地至理、探寻昊天馈赠的修士,跑去研究给猪开药方, 在他国修士看来确实荒谬魔幻。 “很好笑么?” 郁飞羽脸上没有多少笑意, 扫了眼在场的这一小群少年少女, “学宫想办法治疗生病的家禽家畜, 能挽救遭受损失的农户, 增强国力。” “沽名钓誉而已。” 其余众人都不敢说话, 唯独边辰沛撇了撇嘴角,“虞国给人看病的大夫都不够用, 更别说给猪看病抓药了。” “难道荆国、周国的大夫就很够用么?” 郁飞羽扫了他一眼,边辰沛的父亲是审判枢机的三位副使之首, 是最有可能在未来接替枢机之职的人选, 所以他才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还是说, ” 郁飞羽表情淡漠,追问道:“你觉得那位学宫李昂发明的助产钳、大蒜素, 都是沽名钓誉? 他不过和你同龄,现在已经名满虞国, 甚至连极西之国,都流传着他的名声。 助产钳救助妇女于生产苦厄。而他的大蒜素, 更是上至国王贵族,下至黎民百姓,都将其视为神药。” 在场其他人, 沉默以对。 “...” 边辰沛没有反驳,但嘴角依旧下拉着,显然并不服气。 他的父亲是审判枢机副使,她的母亲是周国贵胄,他是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 凭什么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能获得比他还大的成就。 温室里的花朵啊... 郁飞羽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太皞山是昊天道门的中心, 能在此进修的,或是道门中枢机、神官、司铎的子女, 或是天下各国的皇室子弟, 或是自幼就展露出优异修行天赋、被带到太皞山的天才。 这样一群少年少女,从小与外界隔离, 学习修行之法,与昊天典籍, 对于平民百姓生活的认知, 全停留在纸面上。 他们习惯了被凡人崇拜敬仰,按照预期一步步成长为修士,不会生病,连受伤都很少,根本意识不到助产钳、大蒜素所造成的影响。 “等到了长安,记住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昊天道门,代表了太皞山。” 郁飞羽淡漠道:“你们自幼接受最好的教育,无论是诗词、书画、音律、辫才,还是修行,都要赢过学宫弟子,而且要赢得漂亮。 不要让你们的师长、父母失望。” “郁副使。” 边辰沛眯着眼睛,举手问道:“那位学宫李昂,也会参加此次交流么?” 郁飞羽顿了一下,淡淡说道:“可能会,可能不会。 学宫学子十三、四岁才开始正式修行,加上那李昂虽然是学宫状元,但传闻灵脉天赋不佳, 现在第二学年,应该还在身藏境。” 学宫有一整个虞国供养,而太皞山,则是集结了天下所有信奉昊天的国家的资源。 如果说学宫的学子,是万里挑一,那么太皞山的天才们,只会更优秀。 “身藏境啊...” 边辰沛稍微拉长了声音,眼眸中闪烁着光芒,手掌微微张开,把玩着一把飞快悬浮旋转的小型匕首,“呵呵。”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病症(4K) “好!” 金城坊宅邸中,李昂看着理学刊物上的一篇文章,忍不住拍了下手掌。 穿着围裙的柴柴走了过来,将两盘菜放在桌上,好奇问道:“少爷,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显微镜,有人做出来了。” 李昂将书本在桌上摊开,“鹿篱书院一位名为孙文玉的理学博士,和之前那位发明了望远镜的嵇星望,将数片透镜相叠,安装在架子上,发明出了一种新式仪器,能够看清极渺小的物体—— 植物叶片上的微小气孔, 昆虫的格状眼睛, 乃至水中的、肉眼看不见的虫子。” 不妄我在并州的时候,想方设法救了嵇星望一命啊。 李昂心底感慨万千,显微镜的出现,意味着微观世界的揭开,原生动物学、细胞学、显微解剖学等等学科终于有了发展的基础。 遍布虞国的、数以万计的理学学会会员们,也一定会按照理学刊物上的图纸,去自行制作显微镜,并用显微镜去观察各式各样的渺小物体。 细胞、细菌、真菌... 一旦人们亲眼看见水中那无以计数的小虫,自然而然就会抵触喝生水、去不净水流中游泳的行为,再也不需要李昂天天在理学刊物上叮嘱劝说。。 柴柴不太理解李昂这么开心的具体原因,但李昂高兴她也高兴,从冰箱(贴了醴凉符的箱子)里拿了两瓶果汁出来。 两人心情愉悦地吃着饭,期间李昂继续翻看着理学期刊。 显微镜的影响已经开始逐渐发酵,反应最强烈的不是众多理学博士们,而是...大和尚。 没错,在虞国,一部分和尚道士也是忠实的理学刊物读者,他们经常根据理学发现,来为宗教寻找支持。 比如根据天文学中群星变化, 来编排神明等等。 此次的显微镜,让和尚僧侣们大感兴奋——所谓佛观一钵水, 八万四千虫, 若不持此咒,如食众生肉。 佛陀早在数千年前, 就已洞悉到水中有无数小虫,不愧是佛,是圣。 面对兴奋激动的和尚们的宣传,道门也进行了反击。 此次发明显微镜的两位博士, 都是鹿篱书院的人,其中的孙文玉, 年轻时更是在道门进修过, 当过四年道士。 要说功劳, 也应该是道门的功劳, 和禅宗有什么关系。 其次, “水中八万四千虫”的说法, 也并非佛陀首创, 而是佛陀转述的天竺耆那教的寓言, 什么时候变成了禅宗的专利? 再次,既然水中有无数会动的小虫, 那么按照禅宗不杀生的说法, 大和尚们不是以后都不该喝水了? 喝水也是杀生啊!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李昂甚至能想象到,等长安城僧道辩法的时候场面会有多么热闹, 不打一架恐怕很难收场。 ‘总之,现在显微镜已经弄出来了, 细胞学说迟早要建立。但临床医学的进度...’ 李昂放下碗筷,沉吟着将手掌放在理学刊物上。 牛羊等家畜的解剖专题已经做完了, 可人的解剖学,李昂迟迟没有放出来。 他也有些拿不准,以自己目前的声望, 能不能抗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社会观念,让人们不再对解剖学抱有恐惧心理。 万一解剖学被认为是邪魔外道,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努力,将全部付诸东流。 “必须要征得学宫的支持才行...也不知道山长什么时候回来。” 正当李昂思索之际,院门被敲响,两位客人出现在了门外。 “宋大哥?” 李昂有些诧异地起身迎接,宋绍元最近考进学宫后, 一直在刻苦学习,追赶进度, 不怎么出门。 而且他身旁的尤笑,还领了篮礼物过来? “日升,” 宋绍元目光闪烁, 有些尴尬道:“突然打扰实在是有些冒昧。能进去说么?” “自家人有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李昂摆了摆手掌,让宋绍元和尤笑走进屋,柴柴收拾好餐桌, 端来茶水果盘。 宋绍元与尤笑坐定,先讲了讲宋姨的事情——洢州老家那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等秋季末尾宋姨应该就会搬来长安。 随后又感谢了一番李昂这段时间的帮助。 之前李乐菱无意间提起过朝廷要鼓励香水行业的事情,尤笑也拿着钱,跟着投资了点商号。 要知道这可是投资就等于赚钱的大好机会,那些投资者全都是有身份有背景的,不是宗室贵族,就是大臣家眷, 他们能允许尤笑掺和投资,很大程度是看在李昂的面子上——香水行业必须要用的冷凝管,就是李昂的发明。 “嗨,没什么,能帮到忙就好。” 李昂摆摆手,注意到二人脸上的古怪表情,“怎么了?” “日升...” 宋绍元涨红着脸,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自己家人,有什么事情直说无妨。” 李昂眉头微皱道,宋绍元现在已经是学宫弟子,按理来说不应该遇到什么麻烦才对。 “是这样的。” 尤笑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前些天,我一位在平康坊的姐妹找到我,说坊中流行起了一种怪病。 得病者体表会生出红色斑点,头疼,发热,嗜睡, 严重者,体表皮肤会成片溃烂,直至死亡...” “花柳病?” 李昂眼睛一眯,寻花问柳患得什么样的病症也不足为奇,前隋巢元方的《病源候论》中,就描述:“风湿容干皮肤,与血气相搏,其肉突出,如花开状。” “初生如饭粒,破则血出,生恶肉有根,肉出反散如花,诸恶疮久不瘥者亦然。” 什么前阴溃烂,眼角长斑,脊背恶疮之类,千奇百怪。 “嗯...” 尤笑艰难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日升你学业繁忙,思虑繁重,我本不该为这些事情上门打扰。但她们的样子...实在是太惨了...” 尤笑面露悲戚之色,她自己是逃出了平康坊这一火坑不假,但之前认识的那些姐妹,却还受困其中。 当她们披着厚厚面纱,趁着夜色来恳求自己的时候,尤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硬起心肠,回绝她们。 “不打扰。” 李昂摇了摇头,心里清楚尤笑面露难色的原因,默默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身份不同了啊,自己在虞国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宋绍元和尤笑面对自己都有些诚惶诚恐起来,生怕李昂认为平康坊是肮脏污秽之地,对前来请求的他们心生厌烦。 “我对平康坊没有歧视,只是一群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罢了。何况治病救人本就是医师天职。” 李昂认真说道,如果真要从道德上谴责什么人,也绝不该谴责被平康坊剥削的女子,而应当去谴责士大夫们。 绝对的自由,意味着强者对弱者的无限剥削。 “这起医案我接了,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吧。” 李昂站起身来,让柴柴拿来药箱,和宋绍元、尤笑走出宅邸。 一路上,他从尤笑那里得知了更多情况。 比如病情传播已经有段时间,得病的女子不在少数,最严重的几人被管事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等等。 越是听,李昂的表情就愈发阴沉。 吱呀—— 马车在平康坊外的某处围墙停下,围墙处已经有小厮接应, 李昂从药箱中取出口罩,给众人带上,跟着小厮穿过竹林,来到坊内的一座楼阁前。 “得病的人数实在太多,平康坊的管事怕影响生意,下了封口令,把患病女子关在各自房间里,并且不准外面的医师随便进出,只能由他来请医师。” 尤笑小声解释着为什么要隐秘行动,走入楼阁的昏暗走廊。 平康坊的醉芳楼就在前面,那里是销金窟中的销金窟,隔着一片竹林,依旧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丝竹声,与觥筹交错声。 然而众人脚下的这座楼阁,却格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剂气息,时不时从房门后方,传来一两声沙哑的咳嗽。 令李昂一下子回忆起当初来长安时,看到的病坊。 绝望,无助,等死。 “开门吧。” 李昂语气低沉,让小厮把一扇房门打开。 吱呀—— 伴随着木门开启,一股浓郁药味涌了出来。 李昂微抿嘴唇,用念力隔空打开窗户,让光芒照进来,也为室内通风。 这是间女子卧室,装饰清新淡雅,桌上摆放着花瓶,但瓶中花朵已经因为许久没人照料,而枯萎了不少。 墙角摆放着药壶,而卧室床上,则睡着一位穿着素色衣服的女子。 她面容憔悴,形容枯槁,更恐怖的是,她的脸上、手上,有着溃疡形成的暗红色瘢痕。 啪。 李昂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脑海中的记忆宫殿,几乎在瞬间就找出了符合症状的病因。 梅毒。 “都别进来。” 李昂声音低沉沙哑,抬手让宋绍元等人待在屋外,自己踏入房门,大致检查了一番患者状态。 体表有斑疹、环状丘疹, 唇、口腔有粘膜斑,有渗出物, 头发稀疏脱落... 李昂默默放下病人手臂,走出卧室,朝尤笑等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来到僻静处。 宋绍元犹豫问道:“日升,这病...” “很难很难治。” 李昂直截了当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患者的初期症状,是体表,特别是下阴部位,出现小硬包,不断流脓。 大部分患者,一开始会不治而愈,以为病情已经自愈。 然而,过段时间,小硬包会再次出现,并且遍布体表,形成红色斑疹,几天内遍布全身。 情况即将恶化时,斑疹又突然消退,并在数周或者数月后,卷土重来,反反复复。” “是,是这样没错。” 小厮点了点头,目光闪烁地看着李昂,“刚才这位郎君称阁下为日升,难道您就是那位学宫李昂...” “是我。” 李昂点头道:“你叫什么?你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多少?” “小药王神在上,” 小厮连忙行礼,诚惶诚恐道:“下走名为小六,是醉芳楼管事派来照顾姑娘们的。” 李昂一挑眉梢,醉芳楼管事下了封口令,不让外面医师进来,但这小厮还是带他们来了,显然另有隐情。 不过他没那么多闲工夫打探,让小六挑重要的说。 最早的患病者大概出现在一年半以前,就像李昂说的那样,一开始只是流脓的小硬包,很快自愈,并没有太在意。 随后,患者的病情反反复复,并且坊中陆续出现了相似症状的其他患者,直到三月以前,病情大规模爆发,超过四十名患者彻底病倒。 而最严重的患者,已经死了。死前整个鼻子脱落,五官凹陷变形,格外恐怖。 “超过四十人...” 李昂回望阴暗无光的走廊,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梅毒是梅毒螺旋体引起的慢性、系统性性传播疾病,主要通过性途径传播,临床上可分为一期、二期、三期梅毒、潜伏梅毒和先天梅毒等。 梅毒螺旋体,是种相对弱鸡的病原体, 不耐热、不耐冷、不耐干燥,脱离人体将会立刻死去,因此超过95%的病症感染都是通过性途径。 然而,梅毒螺旋体一旦进入人体,情况就不可控了。 它能吸附在有黏多糖的组织上,而黏多糖是身体结缔组织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遍布人体的每一个部位。 这也就意味着,梅毒螺旋体能进入人体各个地方潜伏起来,一波又一波地发动袭击。 如果几波都没有被人本身的免疫系统干掉,那么梅毒螺旋体就会进化出荚膜,进一步抵抗白细胞攻击,并且产生黏多糖酶,分解人体中的黏多糖。 黏多糖是人体结缔组织的一部分,当黏多糖被黏多糖酶分解,人体组织就会凹陷坍塌,形成一个个脓包、坑洞、瘢痕。 并且最恐怖的是,因为梅毒螺旋体分布在人体各处,发动袭击的位置也不尽相同。 如果在鼻子,那么整块鼻子都会凹陷、掉落。 如果在眼睛,那么会双目失明。 如果在耳朵,就会失聪。 如果在大脑,就会表现出癫痫、疯狂、偏执。 甚至连骨骼都无法逃脱,被侵蚀出一个个孔洞。 直至死亡。 哪怕在医学高度发达的异界,每年依旧有一千两百万例新发病例。 而且... 他转头看向昏暗走廊,如果这种病症,是其他国家流入进来的,而长安城最早病患出现在一年半以前, 那么在这一年半的时间里,这种病症又悄无声息地传染了多少人?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司徒(4K) 李昂表情阴沉不定,平康坊中可没有登记顾客姓名资料的说法,考虑到人口流动的因素,隔了这么久,根本没办法追溯, 因此也弄不清这项病确实是出现在一年半以前,还是更早的时间点。 是从外国流入,还是本国人去国外感染再回到虞国传播。 光靠宣传、靠社会风气扭转,是不可能封锁消灭梅毒的。 梅毒潜伏期最长可达九十天,除了性关系传播外,还能通过亲吻、污染的衣物等传播,防不胜防。 可恶... 李昂微抿嘴唇,此时,一连串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巡逻的人来了!” 小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示意众人去房间躲藏,然而楼下的人似乎听见了响动,噔噔噔大踏步跳上台阶。 七名穿着青衣、带着口罩,手上拿着短棍的汉子,出现在走廊尽头。。 为首的汉子看到李昂等人,挑起眉梢,语气不善道:“你们是谁?” “过来给人看病的大夫。” 李昂淡然回答道。 “大夫?” 汉子冷笑一声,注意到了那个神色慌乱的小厮,冷然道:“小六,管事说过不允许任何外人出入。你敢抗命?” “我...我...” 小厮站在原地,讷讷无言, 青衣汉子见状,也不废话,拎着短棍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捏李昂的肩膀,“大夫,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还请跟我们走...” “吧”字尚未出口,李昂一个耳光甩出, 正中对方左侧脸颊。 砰! 青衣汉子手中短棍飞了出去, 整个人则在原地转了两圈,一声没吭晕倒在地。 其脸上戴着的布质口罩, 因为巨力侵袭而被抽得破裂开来。 李昂从容不迫地掸去手背上的灰尘, 而走廊镜头的剩余六名青衣汉子,面面相觑了一阵,齐齐挥舞短棍冲了过来。 李昂踏步前行,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勾, 挑起掉在地上的短棍,伸手接住, 一棍挥出,砸中一人头顶, 再一横扫, 敲中一人额侧,将木棍砸裂, 丢棍侧身,差之毫厘避开自上而下挥来的短棍, 一记肘击打在第三人胸口, 将其轰飞出去,撞在墙上, 再顺着肘击之势,以手臂为鞭, 抽中第四人肋下, 趁其遭受剧痛,面色陡变, 身躯僵硬缓缓倾倒之际, 伸手轻描淡写地接过其手中短棍,随意掷出,正中第五人的眉心。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 第五人向后仰倒,走廊里只剩下最后一个青衣汉子,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拿着短棍茫然无措。 “叫你们管事的来。” 李昂淡淡道。 “...” 最后一个青衣汉子咽了下口水,飞也似的转身逃离, 噔噔噔跳下楼梯,来的时候有多快, 去的时候就有多快。 “日升...” 宋绍元犹豫道:“动静会不会大了点?” “无妨。” 李昂摆了摆手, 无所谓道:“动静大点正好。” 梅毒哪怕在医学发达的异界, 都是麻烦的全球性疾病, 如果不是平康坊管事隐瞒不报,事情可能不会这么糟糕,早几个月甚至一年以前就能控制住疾病蔓延。 一行人下到一楼,在大厅静静等待,很快一连串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平康坊的新管事,表情阴郁, 带着一群仆役走进楼阁,其身边还跟着两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的老者, 显然都是修士。 呵,出门随身带俩修士,真不愧是接替了焦成的人。 李昂隔着口罩, 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而对面的平康坊管事,心情则很糟糕, 低沉道:“不知阁下是...” “我记得,平康坊的仆役,号称个个巧舌如簧、机敏上道,能记住几个月以来的贵客。” 李昂随意吩咐道:“把你们的仆役、门卫集中起来,抄写出几个月以来,与患病女子有过接触的所有客人名单。” 平康坊管事面色微变,心底如沉了一块石头一般。 面前少年一副颐指气使神态,显然久居高位,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要知道继焦成死后,他就是平康坊的新管事,哪怕他做不到像焦成那样,与一众大人物私底下达成协定, 也靠着运作,掌握了一定能量。 长安、万年县,乃至大理寺、御史台等,平日里也要卖他几分薄面。 能无视这些掣肘,一上来就发号施令,并且年纪尚小,自称医师大夫... 原本气势汹汹的管事,如同扎破了气的皮球一般,蔫了下去,轻声道:“阁下难道就是那位小药王神么...” “知道了还不动起来。” 李昂扫了他一眼,随手一撩衣角,露出腰侧系着的一块块令牌、信物。 学宫学子令牌。 朱雀门通行令牌。 随意出入太极宫、大明宫令牌。 将作监的印章信物。 ... “这...” 管事看到一堆令牌,讷讷无言,彻底没了话讲——以他的眼界,也只能辨认出其中几块而已。 他一转头,看见手下的人还茫然无措地拿着短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伸手扒拉,让他们把武器丢掉。 自己则弯着腰迎上前去,态度恭敬谦卑道:“李小郎君,这事...很难办啊...” “有什么难办的。” 李昂冷漠道:“你能把这些得病女子关在楼阁中,任由她们死去,却不能记录下客人姓名?” “唉,小药王神在上。” 管事苦着脸道:“楼阁中的,并非只有醉芳楼这一处的得病姑娘。 整个平康坊中的所有患病姑娘,都被集中到了这里。 原本按照之前焦成焦管事的做法,她们都是要被送进,咳,送进长安鬼市,自生自灭的。” 管事轻咳了一声,在长安鬼市这四个字上放轻了声音。 一旁的尤笑,脸上肌肉一颤。 她曾经是醉芳楼的清倌人,很清楚以前醉芳楼的做法。 确实如这位管事说的那样,焦成会把得了花柳病的姑娘集中起来,能治的就治,治好了继续丢回平康坊。 而如果治不好,或者毁了容、无法接客,就会悄悄拉走,运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处理掉。 相比之下,新管事让这些姑娘继续住在楼阁里养病,请医生给她们开药,竟然还算是比较“人道”的做法了。 宋绍元注意到了妻子的神情变化,轻轻搂住尤笑肩膀,默默安慰着她。 “唉,” 平康坊管事艰涩道:“平康坊涟花楼、醉芳楼、临月楼,号称三曲三楼,接待的都是最有权势、最富贵的客人。 一些客人,都不屑于亲自前来,而是让手下的人请姑娘到府上。” 管事并没有把话说全,但意思很明显了。 如果要以治病名义彻查的话,牵扯到的人数恐怕会相当多,等级也很高。 那些达官显贵,出于自身和家族的面子,也绝对不会配合行动——哪怕冒着染病风险。 见李昂沉默思索,管事继续说道:“并且,据在下所知,不止是平康坊一处有类似疾病, 一些坊外场所,也都有相似病症。 洛阳那边也传来了类似描述,人数恐怕难以估量,其时间,也要比长安这边更早。” 已经,蔓延开来了么。 李昂心中叹了口气,对于传染性疾病,跟踪、隔离、管控,永远是最好办法。 越早发现,越早隔离,越能约束住疾病。 但是,一旦错过最佳的窗口期,再想控制,就不现实了——哪怕有电子化登记管理系统,和电子化行政管理体系的异界,也没能彻底控制住梅毒、艾滋。 以至于会有“艾呀,梅事的,疣什么大不了的,中奖的几率为淋”的说法。 “...” 李昂思虑良久,缓缓说道:“封锁这座楼,派人去长安病坊,请医师过来,就说是我说的。” “是。” 管事不敢反对,立刻派人去做, 而李昂则静默驻足,拼命思索,想着解决办法。 ———— 长安城西,怀远坊,某处民宅。 怀远坊的名字,取自“怀柔远夷”之意,是长安城内胡人的聚集地,胡人信仰的袄教祠就在该坊内。 “屑屑水帝魂,谢谢无馀辉。 如何不肖子,尚奋疟鬼威。 乘秋作寒热,翁妪所骂讥。 求食欧泄间,不知臭秽非。” 悠闲的吟诗声,在庭院中响起, 一个须发斑白、慈眉善目的西国老者,正赤着上身,躺在庭院的木质浴桶中,边洗着澡,边吟着韩愈的《谴疟鬼》一诗。 他的体表,覆盖着一块块大小不一、斑驳的暗红色皮囊,上面满是孔洞, 每当他用手去搓时,孔洞中就会掉落出密密麻麻、形状不一的小虫,浮在水面,拼命挣扎着,想要重新爬回到皮囊孔洞之中。 慈眉善目的西国老者,像是没有注意到水面上满满一层虫豸,自顾自地吟着诗,心情愉悦。 而庭院角落,则蹲着一个孩童,正双目出神地盯着草丛中飞来飞去的蚊虫。 其头发与肤色,呈现出病态的洁白感。 踏踏踏。 脚步声从室内响起,一个面色僵硬的青年走了出来,正是鸦九。 或者说,鸦九的分身之一。 “司徒豸前辈。” 鸦九目光微冷,看着浴桶中神态自若的西国老者,同时也是昭冥组织中,和君迁子同一级别的烛霄境修士,缓缓说道:“镇抚司,已经知道你到了长安附近。” “所以?” 司徒豸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他们又不知道我在这里,难道要大索全城不成?长安两三百万人呢。” 鸦九平静道:“如果让他们知道,你和最近出现的疫病有关,他们真有可能会这么做。” 司徒豸撇嘴道:“这不是还不知道嘛。” “...” 鸦九微抿嘴唇,司徒豸是昭冥组织的一员,烛霄境修士,传闻热衷于豢养不同种类的蛊毒, 在故乡的极西之国,犯下了传播疫蛊之罪,被多方追杀,不得已四处流窜。 他每到一地,那个地方就会蔓延某种疾病。 昭冥很可能是看上了他的这一能力,将他吸收进来,为他提供庇护。 真论起因他产生的实际死亡人数,恐怕昭冥组织中,那几位非人怪物,都赶不上他的十分之一。 不过,他过于散漫随性的行事风格,令鸦九颇为头疼——鸦九自己更喜欢蛰伏起来,悄无声息地行动。 司徒豸和他徒弟突然来到长安,很可能会破坏鸦九的计划。 “学宫山长连玄霄,过段时间就要返回长安了。” 鸦九沉默了一下,决定用连玄霄来压对方。 “我知道,你老师说过,连玄霄每年都要回老家祭拜家人嘛。” 司徒豸撇嘴说道:“放心,过几天我就走,不会撞上他。” “好。” 鸦九见对方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说,控制分身转身就走。 “对了。” 司徒豸继续洗着澡,突然开口问道:“关于那个学宫李昂,你知道多少?” “...” 鸦九停下脚步,稍侧过头,淡淡道:“学宫状元,理学会员,传闻中灵脉天赋糟糕,但还是通过了学宫考试。” “你没仔细调查过么?” 司徒豸随意问道:“听说,他的老师,和你老师君迁子是知己关系哦。” “学宫对他看得很紧,我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何况他只是身藏境的小卒子而已,影响不了大局。” 鸦九淡淡道:“前辈为什么会问到他?” “这个嘛,他不是号称小药王神吗,那个在西国名声大噪的大蒜素就是他弄出来的。我试验过,确实对许多蛊虫有杀伤力。 对于血痈之症,更是有着奇效。” 司徒豸微笑道:“不过这次的疫病,不是大蒜素能轻易解决的。我倒想看看,是我的蛊毒厉害,还是他的药剂厉害。” “...” 鸦九回转过头,自顾自地走进黑暗之中,身形隐没不见。 而司徒豸,则伸了个懒腰,躺进温热浴桶,用手掌拨动水面上的无数小虫,观察着小虫在水中拼命挣扎的动作。 如同操控着,茫茫众生的性命。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温室 学宫,后山,实验楼。 阁楼后方,平地立起了一座巨大的玻璃暖房,暖房中被划分出几个小间,每间密闭,装上玻璃窗户。宛如一个巨大的分隔式恒温培养箱。 戴着口罩的李昂,此刻就站在培养箱中,他身上穿着柴柴缝制的白大褂,表情严肃地扫视暖房,查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暖房墙上挂着他用水银制作的简易温度计,地上贴着自己写的加热符箓,形成恒温工作间。 室内彻底杀菌消毒, 并且通过隔离缓冲间、无菌通道门,搬进来了实验所需的斜面母瓶、摇瓶、种子罐、繁殖罐、发酵罐等等设备。 由于他以前的贡献与良好信誉,这些昂贵设备的材料全都由学宫报销,澹台乐山、苏冯等司业、博士,更是有求必应,提供了一切支持。。 但,李昂心中,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他转过身,朝着暖房外的柴柴挥了挥手,再用念力,隔空关上了隔离缓冲间的门。 针对苍白螺旋体,或者说梅毒螺旋体的最理想药物,是青霉素。 苍白螺旋体的繁殖周期是30-33小时,而青霉素类有内酰胺酶,可以和蛋白结合, 造成细菌细胞壁破损, 阻断梅毒螺旋体的繁殖。 由于人体没有细胞壁,青霉素既杀死病菌, 又不损害人体细胞,是优秀的抗生素。 然而,提炼的难点,在于培养、发酵、分离、纯化。 任何一步出现偏差, 都可能丧失药效, 甚至从救人药,变为杀人药。 “开始吧...” 李昂长舒了一口气。 一切从简,没有优良菌种,就自己用皮靴、橘子、南瓜开始培育, 没有发酵所需的玉蜀黍浸出液, 就用棉籽榨完油后剩下的残渣做成的棉籽饼,代替玉蜀黍酶化物。 没有不锈钢发酵罐,就用小口玻璃瓶。 没有冷藏室,就用醴凉符... 李昂完全沉浸在了青霉素的提炼之中, 一天只睡几个小时, 因为缺少搅拌器和摇床,他需要定时进入恒温培养间,抱着发酵瓶震动摇晃, 缺少空气压缩机, 就使用打气筒, 通过装有脱脂无菌棉和除菌滤布的管道,将空气导入发酵罐底部, 来保证培养液中有足够的溶解氧。 整个过程极度繁琐而复杂, 耗时耗力。 杨域、厉纬等人一开始天天来看自己,隔着玻璃暖房的墙壁,跟自己讲述最近学宫发生的事情。 什么显微镜在理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学宫博士人手一件显微镜,有些博士甚至课也不上了, 天天在办公室里观察花鸟虫鱼的细微结构, 而长安显贵们, 也以拥有一台显微镜为荣,倍率越高越能显现出财力。 普通民众一开始有些恐慌, 毕竟现在已经发现了水中有无数小虫,甚至事物上, 人的脸上、手上, 都有茫茫多的小虫, 但随着时间流逝,也就适应了,毕竟肉眼看不见那些虫子——这也令更多百姓有了喝煮过的水的良好习惯。 另一方面,禅宗和道门的嘴炮也越打越响,禅宗的理论是“水中八万四千虫”、“万物有灵”,而道门则用“喝水就是杀生”的理论,抨击和尚们虚伪。 热衷于看人吵架的理学博士苏冯, 也偷偷掺和到了两派的斗争中, 他取了十几个笔名, 在不同刊物上发表文章,一会儿支持禅宗,一会儿支持道门, 甚至有时还会莫名其妙支持摩尼教, 声称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小虫,其实就是摩尼教所说的光暗因子, 摩尼教说的才是真的,为摩尼教吸了一大波仇恨。 日月如流,一个月时间很快过去,杨域、厉纬他们感觉快要突破身藏境中阶,来探访的时间逐渐少了, 只剩下柴柴和李乐菱,风雨无阻地来探望李昂。 何繁霜偶尔也会被李乐菱拉过来,将课堂笔记贴在玻璃暖房的墙面上,给李昂补课。 另外还有御医家的女儿邱枫,她听说李昂在研发一种针对疫病的新药,特地来旁观,因为其心灵手巧,并且也是主修念学,能帮忙摇发酵瓶的缘故, 李昂在考虑了一阵后,允许她也进入恒温无菌工作间,作为自己的助手。 但青霉素的提炼,依旧不顺。 失败,失败,失败。 李昂一遍又一遍地培育菌种,重复实验,有时候他甚至都想向已经回到学宫的山长申请,看看能不能使用东君楼里传说能操控时间的异化物,来让自己一天多出24小时。 ———— 明德门下,绵延着一条长长队伍,想要进城的农民、商人、旅客,都要在此等待,经城门卫检查文件,方可入城。 等待入城的队伍中,鸡鸣,狗叫,牛哞,人声嘈杂,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群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突厥人。 或者说,突厥使团。 他们中的大部分不戴幞头,留着络腮胡子,脸庞因为烈日酷晒、风沙吹拂,而显得格外粗糙。 体格健硕的突厥护卫们,忠实地拱卫在马车旁边,目不斜视,无视了周围虞人的指指点点与议论声。 他们的发饰,他们的耳环,他们的狼牙装饰,弓弩,皮甲,腰刀,皮靴,都成了虞人的谈资乃至笑料。 而那些陪伴他们的鸿胪寺官僚们,则对此熟视无睹,一点也没有让虞国同胞停止议论的意思。 “换做百年,不,五十年前,这些虞人都应该畏惧我们。” 使团马车中,一个十四、五岁的突厥少女,收回了轻撩起窗帘的手掌,用突厥语对兄长说道。 “时代变了。” 马车中的青年摇头道:“虞国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们的铠甲比我们坚固,他们的刀剑比我们锋利, 他们的马匹,虽然不及突厥数量多,但虞人有钱,能从周国,从海外,甚至是极西之地买来良马。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们总能培育出数量足够多的战马。 何况,他们还有学宫。” “我们也有!” 突厥少女提高了声音,幸得马车内铺着厚厚毛皮,没有传出去。 “仿造品罢了。” 青年摇头道:“我们的狼苑,是张援先生在五十余年前模仿学宫建立的, 张援先生为突厥带来了书籍、草药、匠人,帮我们制定了历法,兴修水利,优化羊种,改良兵器, 大汗极度欣赏他,封他作为俟利发,甚至让他当了叶护, 而那些部族,也从一开始看不起、鄙夷他,慢慢对他心生敬佩,认可了他的贡献。不再直呼其名,而是称他为先生。 张援是突厥的伟人,但他在虞国,仅仅只是连学宫都没有考进去的弃徒而已。 仔细想想吧,我的妹妹。”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城门 “...” 突厥少女不禁沉默,叶护在突厥的地位仅次于可汗。世袭制,由可汗的子弟或宗族中的强者担任。 张援能以外族人的身份,在突厥担任叶护,哪怕是没有分领部落的叶护, 也完全能证明其功绩。 突厥少女无数次听自己的父母叔伯,还有其他族人们讲述过以前的生活。 那时候,一场暴雪就能夺走一个万人部族的性命, 一场瘟疫就能杀死数以万计的牛羊,让部落陷入绝望的饥饿。 是张援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也是他,批准了此次使团入长安。 “那我们还来这里干什么?” 突厥少女咬牙道:“难道现在,向虞国俯首称臣、每年送同胞兄弟姐妹作为人质还不够么? 难道要彻底投降,让虞国来占领我们的土地么?” “观察,倾听,学习。。” 青年语气平静道:“就像草原上的狼,不会一见面就扑向猎物,而是躲藏在暗处,跟随着目标,静静观察,等待着对方松懈、倦怠。 突厥的国力已经弱于虞国,这是可汗、张援先生的共识。 但我们是突厥的未来,我们还有时间。 前隋的时候,隋国面积还要更大, 兵力与周边国家对比还要更悬殊, 最后的结果,却是皇帝遇刺, 整个庞大国家顷刻间分崩离析,就算是学宫也没能挽救。 按照张援先生的说法,中原国家有一种周期规律。 他们的国土太大,人口太多, 因此国家一旦得病, 就会演变成无法抑制的大病。 任何一个契机,都可能是中原王朝盛极转衰的转折点。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学习,并且等待。 等待虞国衰弱时刻的到来。” 伴随着青年的话语声, 马车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而前方, 也传来了一声热情的突厥语呼唤。 学宫载乾三年级生,阿史德土门,骑在马上,穿过明德城门, 向着马车队伍驶来。 青年推开马车木门, 笑容灿烂地迎向了阿史德土门,给予这位自己从小认识的堂兄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史德土门拍着青年肩膀,用娴熟的突厥语道:“阙特勤兄弟, 你比以前高了。” 名为阿史那阙特勤的青年, 也热情道:“土门兄弟,你也比以前壮了。看来长安的伙食不错。” “哈哈, 应该说是学宫伙食不错。” 阿史德土门笑着说道:“走吧, 我带你们逛逛长安。” ———— 长安城西,金光门。 不同于城南的嘈杂凌乱,金光门处井然有序, 昊天道门的使团,神色肃穆庄严, 踩踏着早已铺好的红毯, 步向金光门。 而道路两侧, 则挤满了长安城中的昊天信徒,他们手捧鲜花, 虔诚恭敬地注视着太皞山使者。 ‘这就是,长安。’ 郁飞羽微眯双眼, 仰望着那雄伟壮阔的城墙。 和儿时记忆中相比, 长安城墙的高度似乎并没有变化, 依旧高耸入云。 城墙上的箭塔、甲士、旗帜,笼罩在朝阳光芒之中,仿佛与阳光融为一体,俯瞰着城墙下渺小如蚁的芸芸众生。 天下第一雄城啊... 鸿胪寺的官员与虞国道门的神官,接引使团进入城内,态度恭敬而温和。 太皞山毕竟是昊天道门的中心,虞国百姓也依旧是昊天子民。 不管是出于信仰还是利益, 鸿胪寺官员们对太皞山使团始终保持着恭敬态度。 “按照之前的约定,各位可以住在长安城东的昊天寺庙上静修, 也可以住在大宁坊的昊天观众。 这是三十块带有特殊标志的长安城门令牌,各位执此令牌,可在各城门处通行。 我们鸿胪寺也会派人在观中陪伴, 如果各位需要游览长安,可以找他们作为导游...” 姓窦的鸿胪寺少卿,温和地向太皞山来客讲解着。 使团来长安有一整套繁琐复杂的流程, 要先休息、沐浴,等晚上的时候才会到大明宫,与虞帝会面。 领队的信修枢机,点了点头,平和道:“麻烦窦少卿了。” “不敢不敢。” 面对太皞山四位枢机之一,鸿胪寺少卿不自觉地软了身段,连忙行大礼告退。 待鸿胪寺少卿走后,信修枢机叫来郁飞羽,“飞羽,你把这些令牌分一下吧。我要休息了。” “是。” 郁飞羽点了点头,接过令牌,将其分发给年长的学子们。 这些令牌数量有限,并且上面有着特殊标志,使用令牌过城门的时候,城门卫一定会注意到,并且登记下来。 这种设计,显然是为了防止令牌丢失,或者被不法分子用来作为其他用途。 说不定等交流结束后,还要收回去。 郁飞羽心中哑然失笑,对于虞人的精明缜密不知该如何评价。 太皞山使团经过荆国、周国等地,每到一国,都享受着最尊贵的礼遇,只有在虞国,被像防贼一样防备着, 还真是... “呵。” 郁飞羽摇了摇头,踏步走出昊天观,找到了鸿胪寺的某位吏员,“劳驾,最新一期的学宫期刊哪里能买到?” “街对面就有。使者稍待,下走这就去买。” 那位鸿胪寺吏员显然也是虔诚的昊天信徒,见郁飞羽找他搭话,心情激动地跑过街道,在对面书店中买来了几十本理学刊物,并且婉绝了郁飞羽给的钱。 郁飞羽也没有坚持,随手翻看着刊物,眉头微微皱起。 新一期的刊物上,除了大篇幅介绍显微镜带来的各种新发现之外,缺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昂,怎么最近没有发表文章?” “使者是说那位学宫的李小郎君吗?” 鸿胪寺吏员答道:“听说李小郎君正在潜心研发一种新药,不问世事。” 郁飞羽一挑眉梢,“新药?” 吏员点头道:“嗯,据说是种不亚于大蒜素的药物,叫什么...什么青梅素? 下走也是听朋友说的,只知道大概是这个名字。 大蒜素是李小郎君从大蒜中提取出来的, 而青梅素,估计也是从青梅中提取出来的吧? 不过也有可能,是李小郎君为了纪念自己的青梅竹马,而取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奇迹 深夜,学宫后山,玻璃暖房。 李昂将一大桶青霉素悬浊液,放入冷藏柜中,“现在,只需要等待即可。” 他面前的桌面上,摆放着一百余个陶瓷培养皿,里面装有琼脂、从梅毒病人身上提取的葡萄球菌以及一小片浸泡过青霉素溶液的纸片。 如果一切顺利,浸泡过青霉素溶液的纸片,就能杀死周围的葡萄球菌,在培养皿里形成一个圆圈。 “呼...” 同样穿着白大褂的邱枫长吁了一口气,揉了揉疲倦的双眼。 “来杯茶?” 李昂手掌一招,释放念力,令暖房角落里放置着的保温瓶悬浮而起,倒了两杯热茶。 “谢谢。。” 邱枫接过茶杯,两人相邻着斜靠在桌旁,齐齐抿了一小口茶水,凝视前方培养皿,沉默无言。 漫长时间的努力,此刻全部寄托在那一个个陶瓷盘中。 滋儿哇滋儿哇—— 后山森林中的昆虫,依旧在富有活力地叫嚷着,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夜枭鸣叫。 “对了日升。” 邱枫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段时间的共同奋斗,让两人的关系融洽了不少。 “这个青霉素,和大蒜素,有什么不同么?” “唔...” 李昂思索了一下,大蒜素的抗菌原理,是大蒜素分子中的氧原子,能与与细菌生长繁殖所必需的半胱氨酸分子中的巯基相结合,进而抑制了细菌的生长和繁殖。 而青霉素含有青霉烷,能破坏细菌的细胞壁, 并在细菌细胞的繁殖期起杀菌作用, 对革兰氏阳性菌具有奇效。 “应该说,大蒜素不易储存, 不易运输。而粉末状的青霉素,能储存更长时间吧。” 李昂解释道:“现在各州府生产出的大蒜素,绝大多数都是用在本州府内的百姓身上,无法大批量地运往外地, 作为大宗商品。 还是有许多相对偏远, 交通不便的地方,大蒜素运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药效。 患者想要用药,必须亲自赶往州府城市。 而青霉素则更方便储存、运输一些。” “是么?” 邱枫眼前一亮,大蒜素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 仅就长安一地, 今年一年的儿童患病死亡率就下降了不止七成,产妇死亡率下降七成半, 血痈等症状患者,死亡率更是下降了八成有余。 如果青霉素能普及到虞国各地, 全虞国百姓的平均寿命至少能提高十年, 甚至更多! 所谓悬壶济世不过如此。 邱枫又抿了口茶水,心中激动难以抑制,下意识地瞥向身旁创造了这个奇迹的少年,却发现李昂脸上, 没有多少笑容。 耐药性啊... 在异界青霉素刚出现的时候, 几十单位的青霉素即可挽救性命,肺炎、产褥热、菌血症等再也不是绝症, 全世界的平均寿命就此飙升, 数万年来,人类第一次成功反抗了微生物的统治, 用智慧、努力、团结, 征服了看不见的敌人。 但细菌也在进化与适应。 一代代的细菌,或是产生了生β内酰胺酶, 使青霉素类水解灭活, 或是体内青霉素作用靶位——青霉素结合蛋白发生改变, 或是对青霉素类的渗透性减低。 青霉素有效剂量,从几十单位, 慢慢慢慢变成了几十万、上百万单位, 连那号称“人类最后防线”的万古霉素, 在不断迭代的细菌面前, 都变得岌岌可危。 现代异界每年因抗生素耐药而导致的死亡人数, 是一百二十七万人! 另有四百九十七万人的死亡与之相关。 相比之下,每年因艾滋病和疟疾导致的死亡人数为六十八万和六十二万人。 抗生素耐药绝非危言耸听,要知道,异界有着成千上万的科研团队,数以百万的专业医师, 而这里,只有李昂一人。 这些青霉素, 可以说是他揠苗助长,提前了无数年、跨越了无数道门槛, 制取出来的, 如果他早早死去,或者因为外界因素, 无法建立起近现代医学体系,培育医学人才,同时民间大量使用青霉素、产生了超级耐药菌... 其结果, 将会彻底失控。 自己,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李昂长吁了一口气,肩上担子仿佛前所未有地沉重。 时代洪流来得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时间和自己要做的事情相比,似乎完全不够用。 他侧过头,看到了邱枫脸上的担忧表情,微微一笑,“没事,我只是在想病人的事情。 对了,” 他转移话题道:“最近你家里人好像没怎么来看你?” “他们啊,” 邱枫撇了下嘴,“他们在研究显微镜呢,家里天天吵架。” 李昂一挑眉梢,“吵架?” “因为医术上的事情。” 邱枫解释道:“不少理学会员都拿到了显微镜,观察身边一切事物。 有位学士,率先用衣物染料,浸染细微的、会动的圆形小虫,更好地观察它们。 并模仿日升你,将那些小虫,称之为细胞。 细,细微也。形容小虫体型。 胞,儿生裹也。形容小虫体有层膜,宛如胎儿的包衣。 在那之后,许多学士发现细胞种类繁多,性状不一。 一些细胞遇水不死,遇热水死,遇纯酒死,遇大蒜素死... 他们罗列了一大堆清单,猜测这些特殊细胞,某种程度上是导致人生病的原因。 将水煮开、用纯酒洗手、服用大蒜素等行为,能杀死致病细胞,所以人才不会生病。” 邱枫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如果这个发现属实,那么我们现在使用的医术、医典,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家里人吵的,就是这个。 是该支持,还是该反对。 是该探索新的方向,还是遵循原有医理。” “这样啊...” 李昂挠了挠头,他虽然也是传统医师家庭出身,但更熟悉的,还是异界记忆中的医学,“你怎么想?” “我?” 邱枫歪着头思索片刻,缓缓说道:“我觉得,不管是哪条道路,只要能治好病人,行之有效即可。 至于更长远的,什么道统之争、理念之争、门派之争, 在病患所遭受的切实苦厄面前,都要让路。” “不看广告看疗效?” 李昂莞尔一笑,如果天下人都能像邱枫一样想,那未来他要建立异界医学体系,会少很多很多麻烦。 两人斜靠桌边,捧着茶杯闲聊着。从长安城的美食,聊到下个寒假准备去哪玩耍。 李昂不再是什么开国县伯,邱枫也不再是什么御医之女。 他们仅仅只是两个等待着药物出炉、准备去救助病患的医师而已。 铛铛铛—— 旁边桌子上,那台苏冯送来的精巧钟表,发出了清脆声响,打断了二人聊天。 时间到了。 李昂沉默着放下茶杯,踏步走上前去,来到桌前。 他与邱枫对视一眼,两人齐齐拿起一个培养皿,揭开了陶瓷盖。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誓言 “...我们这是,” 邱枫迟疑着,转过头对李昂说道:“成功了?” 二人前方的所有陶瓷皿,均已揭开盖子。 每个陶瓷皿中,都有一个圆形小点,在葡萄球菌形成的黄色痕迹中显得格外明显。 “嗯。” 李昂放下陶瓷盖,郑重地对邱枫点了点头。 “好耶!” 邱枫欢呼一声,与李昂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 两人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微红着脸彼此分开。 “咳咳。。” 李昂咳嗽了一声,掩盖尴尬,“这些溶液已经具有药效,不过还是悬浊液状态,只能外用。 需要进一步地过滤、结晶。 你还有多少灵力?” “已经恢复满了。” 邱枫撩了撩耳畔发丝,稍低着头,让自己脸庞上的微红看起来没那么明显,“按之前定好的章程来?” “嗯。” 李昂从冷藏柜中,提出一大桶溶液。 首先加入活性炭,配合符箓,冷冻脱色脱水, 经过无菌脱脂棉过滤, 补水,热水夹套加热,加入结晶液乙酸钾, (乙酸钾由氢氧化钾与乙酸发生酸碱中和反应制备) (高温加热碳酸钙生成氧化钙,氧化钙与水反应生成氢氧化钙,氢氧化钙与草木灰反应生成氢氧化钾) (乙酸由有氧发酵法——类似酿醋步骤得到。为了加快速度,李昂使用了十九世纪的德国方法,也就是在一个塔中塞满木屑,将含有酒精的原料从塔上方滴入,在塔下方注入空气强制对流, 使得醋杆菌属细菌快速生产出乙酸) 机械搅拌, 共沸蒸馏一小时左右, 真空加压抽滤三十分钟, 得到粗晶,经丁醇洗涤成为湿晶, (丁醇由粮食水解发酵而得) 压粉,过筛, 干燥, 烘烤。 幸好李昂与邱枫都是修士,能用灵力代替一部分机械运作, 当盐状晶体成放在瓷盘中被端出来时,两人下意识地压抑了呼吸。 “这就是...” “医用青霉素。” 李昂释放念力, 令盐状晶体悬浮而起, 灌入玻璃试管中,盖上瓶盖, 用数层棉布、稻草层层包裹,放入药箱。 “走吧。” 他提上药箱, 朝邱枫露出了大大笑容, “去救人。” “嗯。” 邱枫深吸了一口气,踏步走出暖房。 昊天钟声响起,天刚蒙蒙亮。 柴柴和李乐菱还在二楼睡觉——李乐菱的侍女、护卫们也在实验楼里,看到李昂和邱枫走出来, 一名女官迎上前来, “李小郎君完成了?需要我叫醒公主吗?” “不用,让她睡吧。” 李昂摆手, 走出后山, 与邱枫搭乘马车,前往长安城。 骨碌碌—— 马车车轮转动,窗帘被晨风撩起, 扛着扁担来城里卖菜的农夫, 坐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不断挠头的商人, 面容稚嫩、打着哈欠的城门卫兵, ... 李昂透过窗户, 看着从睡梦中醒来的长安城,伸出手去, 感受着风从指缝间流过。 吱呀。 马车在平康坊外停下, 李昂与邱枫跳下马车, 径直走向那座楼阁。 楼阁一楼的大门半掩着, 走廊的临时床位中, 躺着一位病坊医师。 李昂将他叫醒,“所有病人的医案给我,药我已经制取出来了,先给病情最重的病人用药。” “啊,哦,嗯。” 那位病坊医师明显还没睡醒,迷糊了一阵才反应过来, 连忙从枕头下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李昂。 李昂快速翻阅着资料, 由于他提交给太医署的意见建议,太医署和长安病坊,都养成了记录详细医案的习惯。 突然间, 他的手指僵住,“怎么只有四十三个病患?还有两人呢?” “...这个。” 病坊医师犹豫片刻,艰涩说道:“她们病情过重, 已经走了...” 李昂呼吸一滞,邱枫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连忙追问病坊医师道:“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 病坊医师答道:“我们一开始想将死讯通知李小大夫你,但你的制药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李昂摇了头,“...还是晚了。” 邱枫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手中接过了文件,“三天前的事情,事发突然,那时候连这一批的青霉素悬浊液都没有。已经尽力了。” 李昂微抿嘴唇,没有再说什么,提起药箱,前往病房。 为了防止青霉素中有杂质,或者病人有过敏反应,青霉素使用前要做皮试,即皮肤敏感试验。 李昂用生理盐水调配好青霉素,给病人进行了皮试。 幸运的是这批青霉素的纯度很高,所实验的几名病患均没有出现过敏反应。 随后就是静脉滴注,待到流程走完,窗外也下起了绵绵细雨。 邱枫坐在凳子上不停地打哈欠,李昂见状说道:“这里没什么事情了,要等待三四天观察效果,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学宫那里我会让人去说一声,帮你请两三天假。” “不用,我还撑,撑得住,啊——” 邱枫说着说着,又打了个哈欠,这才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李昂向病坊医师借了把油纸伞,和邱枫走出平康坊,行走在雨天的长安中。 细雨如丝,在河面上激起点点涟漪, 行人们撑伞走着,浑然不知道从他们身旁经过的两名医师,刚才做了一件划时代的事情。 “到了。” 邱枫在大宁坊的自家宅邸前停下脚步,走出雨伞范围,犹豫片刻,转过身来,朝李昂点了点头,“学宫见。” “学宫见。” 李昂点头答应,看着邱枫走入宅邸,背影消失,这才缓缓转身,踏入雨幕。 他返回了平康坊,确认了一遍静脉滴注的患者的状况后,在病坊医师的带领下,来到暗房,见到了那两名已死病患的尸体。 病坊知道李昂的习惯,用符箓将尸体冷藏保管了起来。 李昂看着已经失去了生命光芒的病患,沉默着,攥紧了衣袖下的拳头。 其实在来长安的路上,他不止一次想过,要暗中阻碍青霉素的发展道路,以防止在他有生之年,看见超级耐药菌的出现。 反正青霉素是他的成果,不管是学宫还是朝廷,都看不懂、理解不了其中步骤的深意。 他完全可以做些手脚,将青霉素的使用,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但是,看着邱枫,看着长安城中安居乐业的百姓,看着眼前冷冰冰的病患尸体,他实在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 医学的意义,是治病救人。 那就,开放吧。 开放对青霉素的使用,在自己死之前,为虞国,为天下建立起一整套医学系统,抗衡冥冥中的、看不见的敌人。 李昂轻轻拉起白色布帛,为死者盖上,踏步走出房门。心中默念那段誓言。 今我进入医业,立誓献身人道服务; 我感激尊敬恩师,如同对待父母;并本着良心与尊严行医; 病患的健康生命是我首要顾念; 我必严守病患寄托予我的秘密; 我必尽力维护医界名誉及高尚传统; 我以同事为兄弟; 我对病患负责,不因任何宗教、国籍、种族、政治或地位不同而有所差别; 生命从受胎时起,即为至高无上的尊严; 即使面临威胁,我的医学知识也不与人道相违。 我兹郑重地、自主地以我的人格,宣誓以上的誓言。 章节目录 第219章 魔盒 长安,东市,病坊。 青霉素问世的消息,为病坊带来了巨大的人流量, 看热闹的,生病的,自己以为自己生病的民众,在本不宽敞的街道上,排起了长长队伍。 透过敞开的病坊大门,能看见里面的奇特景象—— 房梁上用网兜悬挂着一个个装有透明溶液的圆形玻璃瓶,圆形玻璃瓶的瓶口朝下,延伸出一根纤细的胶质软管,连接至病人的手背上。 那些病人全都带着口罩,坐在长凳上,或是有说有笑地交谈着,或是抬着头,有些担忧地看着圆形玻璃瓶。 这是和青霉素一起出现的新式医疗器械,按那位学宫李小郎君的说法,名为静脉输液,也可以叫, 吊瓶。 这名字倒是贴切。 两条街道外的酒楼上,胡商打扮的老者,或者说司徒豸,从餐盘中挑起一粒胡桃仁,笑眯眯地丢入口中。。 “老师。” 在他身旁,发色与肤色均为苍白的孩童,轻声说道:“那些马车...” “我知道。” 司徒豸视线扫过病坊后方的一辆辆马车,不用猜测,他都知道马车里乘坐着的, 是疑似患上了梅毒的长安权贵们。 李昂已经在理学刊物上, 写明了青霉素是治愈梅毒的特效药。 对于患病权贵而言,他们既想要恢复健康, 又不想抛头露面引人耻笑,因此最好方法就是请李昂秘密到他们府上,治疗疾病。 但李昂又不是没门路的小医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请动的, 何况按照他的说法, 静脉滴注需要专业人士和专业设备,只能在病坊中进行。 咔嚓。 牙齿将核桃仁咬碎,咀嚼, 司徒豸深吸了一口气, 琢磨、品味着空气中最细微的变化。 疾病, 被治愈了。 那名为青霉素的药物,真的驱散了病患身上郁结着的死气,令他们的身躯得以继续运转。 奇迹。 司徒豸脸上,露出了玩味笑容, 他搓了搓手指, 甩掉指尖黏着着的胡桃碎片,“连玄霄快回来了。” 苍白孩童眨了眨眼睛,“我们要离开长安吗?” “嗯。” 司徒豸点头道:“可惜,如果能再给我三个月, 不, 只需要一个半月时间,我都有信心, 破解他的药物。” “会有机会的。” 苍白孩童轻声道:“下次, 下次老师就能赢回来。” “赢?” 司徒豸挑起眉梢,笑着看向自己的弟子,“你觉得我们这次输了么?” “...” 弟子没有回答, 只是用皱起的眉梢,表明了态度。 “不, 这次, 我们并没有输。” 司徒豸转过头, 再次望向两条街道外的病坊,似乎要透过砖瓦墙壁, 看见病坊中忙碌着的李昂一般。 “我的好徒儿哟,你还是没能理解疾病的真实含义。” 司徒豸慈爱地搓了搓对方的头发, 微笑道:“疾病的本质, 是传播, 是交换,是扩散。 一个人漂浮在无垠深空之中,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他就永远不会生病,只会饿死,渴死,或者老死。 当人在凡尘中行走, 他就免不了与外界接触。 他的每一次不谨慎的饮食,饮水, 受伤,乃至与动物、他人进行接触,都会增加自己生病的概率。 他可能会从蚊子那里, 得来疟疾, 可能会从销金窟中,得来花柳病, 可能会因被刀片割伤,患上血痈, 可能仅仅因为从某个村庄中经过,就患上了厉风,或者说麻风病。全身长满鲜红斑疹,毛发脱落,肢体萎缩,身上出现大面积的水肿或瘤癍。 还记得我们游历无尽海各个岛国,记录下来的,有关于疾病种类与人口数量的资料么?” “记得。” 学徒点了点头,“人口稀少、与世隔绝的岛屿,疾病种类相对较少。 但如果流行了某一种不会轻易致死、连绵不绝的疾病,比如麻风,他们将很难阻绝病症蔓延。几十年、上百年,持续被这一种疾病困扰。 而人口越多,与外界接触越频繁的岛国,他们的疾病种类也越多。” “没错。” 司徒豸满意笑道:“人数越多,意味着所需的粮食、牲畜越多, 意味着农耕更发达,人与人、人与牲畜的距离越近。 人有人的病,牲畜有牲畜的病,只有极少数疾病,会在两者之间传播。 但当这一概率,被放大到万万之巨时, 牲畜动物,就必然会将疾病传染给人类, 而疾病,也必然开始衍生、变化,以及蔓延。 城市, 大型城市, 拥挤嘈杂、人流密集、南来北往的大型城市,就成了最优良的疾病蛊坛。”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飞色舞喜悦道:“梅毒,花柳病,仅仅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李昂是开发了有效新药不假,但他根本无力去抑制疾病沿着长安商路,传播到虞国各处。 人总是讳疾忌医的,何况是这种难以启齿的病症, 永远会有人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疾病散播出去,在李昂、虞国无法顾及的角落,生根发芽。 而那些新生出来的、更加恐怖的病症, 也会随着虞国的发展,人口的集中,城市的建设, 而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可控。 直至,出现一种或数种足以席卷天下、无人能制的疾病。” 司徒豸手舞足蹈,神色兴奋狂乱,喃喃自语道:“肉食者鄙,虞国不会意识到这一点,而那位李昂——我承认他惊才艳艳,他也许能意识到这冥冥中的变化, 但他也不可能阻挡虞国发展的脚步,阻挡城市的建设, 他只能选择饮鸩止渴,跟在虞国后面,修修补补这烂摊子。 我们与自然选择站在一起,是制造武器的一方, 而他负责打造盾牌,被动防御。 殊不知久守必失, 这场战争,我们永远不会输。” 司徒豸走到窗边,俯瞰窗外车水马龙的长安街道,陶醉道:“在我的家乡,流传着这么一个神话寓言。 神明们打造了一个盒子,往其中放入了因人而产生的种种邪恶。 虚伪、诽谤、嫉妒、痛苦、疾病、哀伤... 因为求知欲,盒子终将被开启,释放出种种恶疾, 而人类最后的希望,将永远埋藏在魔盒底部。” 他转过身,再一次揉了揉弟子的头发,微笑道:“走吧。让我们去加快这一进程。” 弟子下意识地站起,“去哪?” “虞国造船、河运、海运的中心之一,” 司徒豸踏步走出屋外,声音在房间中回荡着,“江南。”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反对 理学博士苏冯这几天格外忙碌。 一方面是荆国、周国、太皞山的使团出访虞国,要与学宫进行学术交流。 他身为理学课程的带头人,需要调整课件内容,让那些之前没上过理学课的外国学生也能听得懂。 另一方面,就是刊物所的事情了。 理学学会成员遍布天下,每天都有上千份的稿件,通过邮递,送到学宫。 他需要和其他同事,排查掉内容重复的稿件,筛选出合格的,再经过初审、再审、终审等步骤,决定那些稿件可以登上理学刊物, 以及是哪一份理学刊物。 由于显微镜的出现,这段时间以来的文章,大部分都是与其有关, 苏冯有时候都在想,要不要再另立一份期刊,专门刊登微观细胞的内容。。 另外,还得再从理学学会请几名助手过来,刊物所和专利所的工作太忙,自己都没工夫去开小号拱火了。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苏冯继续翻阅着桌面上的论文,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进。” 李昂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两份用夹子夹起来的厚厚文件。 “日升?” 苏冯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你新药的论文这么快写好了?” “嗯。” 李昂点了点头, 将两份文件放在苏冯桌子上, “除了新药的论文之外,另外还有一份论文, 我觉得一定要先经过苏博士你过目才行。” “嗨,你找王博士或者钱博士随便看一眼就行。都发了这么多篇论文,我们相信你...” 苏冯的声音突然顿住,他翻阅着第二份论文,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论文的题目很简单, 人体的构造。 而其中的内容,也符合李昂一贯的风格,使用了大量无比精细的绘画、数据。 “...” 苏冯沉默良久,以一个专家学者的角度出发, 这篇论文无可挑剔, 一些内容甚至令他都眼前一亮。 人眼的结构, 人肌肉骨骼位置, 神经的自然形态和分布, 血管内阻止血液回流的瓣膜等等。 苏冯无比确信, 论文中随便截取出一段, 都能再一次深入研究,详细描写,将本就内容丰富的论文扩充成煌煌巨着。 但... “日升,” 他表情严肃地抬起头来, 脸上没有了笑容, “这片论文中的人体...” “是已死梅毒患者的尸体。” 李昂知道苏冯想要问什么,认真回答道:“我征求了家属意见, 在得到同意的情况下, 解剖了病患的尸体。目前这份论文,只有你我知晓。” 苏冯脸色稍缓,思索良久说道:“其实从你发那些牲畜解剖图纸的时候, 我和刊物所的同事们就大概猜到你未来会这么做。 终有一天要研究到人体的构造。 但是,民间依旧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而前隋宗门留下的影响, 又太坏太恶劣...” “我知道, ” 李昂点了点头,“但苏博士, 总要有人踏出这一步的。你也知道,在大蒜素问世以后, 民间闹出了多少笑话。 有人在家自己捣蒜, 食用大量大蒜, 结果肠胃灼烧,腹痛而死。 有人眼睛疼痛,用大蒜素涂抹眼眶,结果双眼红肿,差点失明。 一方面世人都知道大蒜素是救命神药,另一方面,民间却还是有着愚夫愚妇, 听信割股饲亲的谣言。 大蒜素是外伤药,但那些断手、断脚、大面积划伤割伤的病患, 很多时候都撑不到用药,就已经流血而死了。 民间医师,许多连简单的伤口包扎、缝合伤痕都做不好。 只有先弄清楚人体结构, 才能知晓生病原理,治病方略, 才能发展医学, 救更多的人。” 李昂言辞恳切,苏冯犹豫片刻,拿上论文站起身来,“事关重大,我一个人也没法决定,得去询问山长才行。” “山长回来了?” “嗯,昨晚回的长安。” 苏冯用油纸将论文包好,带着李昂离开专利所,前往监学楼最高层。 山长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苏冯轻巧响那扇红木门,伴宿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整扇红木门自行开启。 这是一间宽敞房间,西侧墙壁边上立着高大书柜,其中放满了书籍。 既有史书、文学作品, 也有被纤细铁索锁住的禁书。 而在东侧的墙壁边上,则放着一张张桌子,其上摆放着特殊藏品。 写到一半的符箓; 镶嵌满彩色宝石的异域风格匕首; 不断吐水、回流的紫砂茶壶; 编织工艺精美的暗红色毯子; 一些写有甲骨文的甲骨碎片; 诸如此类。 “...” 在踏进办公室的一瞬间,李昂体内的墨丝就躁动起来。 显然这个房间里摆放着的大量藏品中,有一件或数件异化物激发了墨丝的吞噬欲。 停下。 李昂用意志强行平息了墨丝的躁动,目不斜视,不去看那些藏品。 “你们怎么来了。” 外出归来的连玄霄坐在桌后,脸色有些疲倦,但心情似乎很好,微笑道:“如果是来找我要外地的纪念品,那我这可没有。” 苏冯嘿嘿一笑,将论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避开了那些符纸与文件,“这是日升的论文,您看下能不能发布。” 连玄霄拿起论文翻了一翻,眉头缓缓皱起,突然抬头对李昂问道:“很急吗?” “呃...” 李昂愣了一下,点头道:“嗯,我怕,时间不太够用。” 青霉素的问世,未必能抑制住梅毒的传播扩散,何况还有那么多恐怖疾病在暗中窥探。 想要创立医学体系,就得自己先成为“学阀”般的人物,开宗立派,招揽门生,让越来越多的人投身于医学当中。 开拓解剖学,仅仅只是第一步而已。 “好。” 连玄霄没有再问,点头道:“那就发表在下一期的理学刊物吧。” “这么快?” 苏冯吓了一跳,“昊天道门的人还在长安呢,我想要不要等他们结束了学术交流,回到太皞山再发表这篇论文? 毕竟他们也许会恶意反对,把解剖与前隋邪道宗门混为一谈...” “他们反对,” 连玄霄平静道:“又能如何。”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越王 鸿胪寺中,鸿胪寺卿与鸿胪寺少卿各自拿着一份理学刊物,面面相觑。 “...要通知学宫么?” 少卿皱眉道:“太皞山的使者们,对于这期刊物格外不满。甚至有人直言李昂这是妖魔行径。” 新的一期理学刊物,不出意料地掀起了轩然大波。理学刊物,特别是主刊,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学宫的态度。 而当论文撰写者,又是那位李昂的时候,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 “...” 寺卿闭目凝思良久,缓缓说道:“此次带队的信修枢机,有说过什么吗?” 少卿摇头道:“这倒是还没有。。信修枢机来长安以后,就闭关不出。生活起居,也由太皞山他们自己的人照料。” 寺卿道:“既然信修枢机没有发话,就不用通知学宫了。” 少卿欲言又止:“可是...” 寺卿横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担心太皞山对此感到愤怒?” 少卿抿了抿嘴唇,“嗯。不止太皞山,这片论文恐怕还会引起友邦惊诧,让南周、西荆等国发来询问。” 太皞山毕竟是昊天道门的中心,天下已知文明范围的大部分,都遵从道门的启示与指引。 哪怕摒除掉昊天信徒的身份,单纯从虞国利益的角度出发,触怒太皞山也绝非明智之举。 “唉,习惯了。” 寺卿叹气道:“从苏子不敬昊天开始,学宫历代山长中,除了寥寥几位,大多不怎么虔诚。而学宫修士铺路修桥、炸山填渠、钻研理学的举动,也时不时引来太皞山的不满。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两件事情。 难道还能因为区区一篇论文,派兵攻打虞国不成。” 他顿了一下,摇头无奈道:“缪正青这个学宫监学是怎么干的? 学宫要发这么敏感的东西, 他都不会过来知会一声, 让我们鸿胪寺里外不是人。 罢了,我进宫一趟, 禀告陛下。” 年迈的寺卿站起身来,锤了锤酸疼的老腰,再看了眼论文上明晃晃的李昂名字,心绪复杂。 多事之秋啊。 ———— 学宫后山的李昂, 并不知晓自己这篇论文造成的影响。 既然山长点了头, 那么其他无关人等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现在的精力,全都用于...补课。 两晋俱丧婚嫁礼法观念的变化。 前隋对突厥的民族政策。 虞律化外人相犯的处置原则。 被转化为常见牲畜的低阶妖类。 ... 为了制取青霉素,李昂请了太久的假期, 以至于落下的课业堆到了令人仰望的程度—— 何繁霜是经常来补课, 但作业与课堂笔记,还是要他自己写的。 莫名有种假期即将结束,在开学前一天拼命补作业的既视感。 李昂摇了摇头,将杂乱思绪抛之脑后, 继续用念力同时操控两根笔杆, 奋笔疾书。 “我来啦——” 屋外传来了李乐菱的声音,她披着暖和厚实的水貂绒围脖,手上揣着小巧精致的暖炉,蹦跳着走进屋内, 身旁跟着的侍女, 提着一个个餐盒,里面装着新鲜温热的菜品。 李乐菱从餐盒里端出菜, 放在李昂面前的桌上, 随口问道:“翠翘呢?” “楼上睡午觉呢。” 李昂用念力放下毛笔,抬起手指,说道:“五。” 李乐菱歪了下头, 不解其意。 “四,三, 二, ” 李昂自顾自地倒数着, 当说完“一”字的时候,楼梯上也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闻到食物香气的柴柴, 揉着惺忪睡眼,扶着楼梯扶手走了下来。 除了不会飘以外, 简直就跟古早动画中, 被食物气息勾走的猫猫狗狗一样。 李昂与李乐菱相视一笑, 配合默契地收拾起了桌面,摆好了碗筷,“吃饭吧。” 三人坐在一起吃着午饭,闲聊着最近的事情。 长安近期最大的话题,自然是外国来的使团了。 除了周国、荆国等大国以外,一些本来就要到虞国朝贡的小国,最近也到了长安。 “对于这些小国来说, 朝贡绝对是件稳赚不赔的事情。” 李乐菱随意说道:“虽然路途遥远,舟车劳顿, 但每次来长安,都能得到金银、丝绸等丰厚赏赐,其国主还能得到虞国册封, 在当地受到保护。 并且...小国使团还有别的能捞钱的路子。” “捞钱?” 柴柴好奇道:“怎么捞?在马车里偷偷放点当地特产,来长安卖出去吗?” “嗯,这是一种方法。” 李乐菱点了点头, 有些不好意思道:“除了这种,还有就是...参加蹴鞠。” “哈?” 一向不关心体育赛事的柴柴和李昂同时诧异道。 “那些商号举办的蹴鞠比赛啦。” 李乐菱解释道:“蹴鞠历史悠久,为了保持吸引力,那些商号绞尽脑汁,先是弄出什么东西部,分出东部赛区和西部赛区,又弄出了什么联赛制。 前几年,还捣鼓出了长安杯——也就是多个国家级别的球队共同参与。 由于奖励极其丰厚,南周、西荆等国的球队都会来参加。而那些小国,也会搏上一搏,在朝贡的时候顺便带上球队队员,省得来回跑。 万一能赢上一两场,那就是万贯级别的回报。 前几年的长安杯,都是虞国赢,但今年不知怎么的,虞国球队战况不顺,面对小国球队接连受挫,最后输给了南周。 不少花高价买门票的狂热爱好者,已经连续好几天堵在了举办蹴鞠联赛的商号门外,大骂退钱了。” ...这熟悉而又诡异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李昂表情颇为古怪。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李乐菱从手包中拿出两份红色请柬,“我四哥再过几个月就要成婚了,先把请柬给你们。” “越王殿下要成婚了?” 李昂诧异地接过请柬,随手翻了一下,发现越王李惠的未婚妻是工部尚书家的女儿,“怎么这么急?” “嗯,朝廷有人在催了。” 李乐菱微抿嘴唇,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吃完饭后就匆匆离去。 柴柴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翻了翻精美奢华的请柬,奇怪道:“乐菱怎么怪怪的,她跟她四哥关系不是很好么?为什么看上去这么不开心?” “因为夺嫡的关系吧。越王李惠格外受陛下宠爱,快成年了还留在长安,不前往自己封地。估计是朝廷某些支持太子的大臣感到不安,想以成婚的名义,把越王彻底赶出长安。” 李昂摇了摇头,他没心思掺和皇子夺嫡的事情,对于李乐菱的烦恼也爱莫能助。 皇位只有一个,总有人会被淘汰。 ———— 成婚... 工部尚书府中,名为阎萱的工部尚书嫡女、未来的越王妃,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发呆。 婚礼日期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群侍女、女官在周围忙碌着。 或者装点房间,或是筹备嫁妆,或是准备给宾客的礼品。 一片嘈杂声中,阎萱的内心格外茫然。 诚然,越王李惠是个绝佳的成婚对象,出身高贵,天资聪颖,才华出众, 之前几次在非正式场合的见面,也能看出其性格友善,没有因为贵为皇子而嚣张跋扈。 至于长相...生母是薛皇后的李惠,可以说是有点小帅的胖子。 诸多优点叠加,阎萱很难说自己对这桩婚姻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唯有一点—— 夺嫡。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长安城中,谁不知道陛下格外宠爱,甚至可以说是溺爱他的四子, 之前在立太子的时候,也颇为暧昧,在嫡长子李嗣与四子李惠之间犹疑不定。 他的态度,影响了一众臣子,令他们或明或暗交好李惠,以期从龙之功。 自己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夺嫡之争,何其凶险,稍有不慎就要迎来举家覆灭的结局。 阎萱坐在梳妆台前,却觉得自己仿佛是一颗陷入了旋涡之中的棋子,无助无力,难以呼吸。 “三娘,沐浴的热水准备好了。” 一位侍女弯下腰,贴在耳边说道。 “嗯,这就来。” 阎萱回过神来,起身走出卧房,来到浴室,在侍女的服侍下,解下衣服,忧心忡忡地踏入浴桶当中。想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位侍女眼中一闪即逝的光芒, 以及水面玫瑰花瓣之下,那溶解飘散于水中的淡红色烟雾。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交流 等李昂补完这段时间落下的课业后,各国使团也完成了觐见天子的流程,将在十天后,正式对学宫进行拜访。 在学生大会上,山长简单讲了讲相关事宜。 比如外国学子不会有具体班级,他们每人会分到每七天的学宫课表,根据自身情况,填选自己接下来七天想要上的课程,再提交给学宫; 绝大多数外国学子都是当地精英,会说长安官话,因此一般不会有语言障碍; 外国学子不会住在宿舍,白天来学宫上课,晚上回长安城,住在鸿胪寺给他们安排的住所; 外国使团中的老师,也会在学宫开设临时课程,比如太皞山的神学、哲学、文学、神术等等,学子们想要参加的可以自愿报名; “神术...” 一旁的杨域惊诧道:“太皞山这都愿意教么?” “只是教而已,没有虔诚信仰根本学不会。而有虔诚狂热的信仰,那就是道门的自己人了,怎么样都不会亏。” 李昂随意说道。 修行道途分为符术剑念体五种,这是一年级书本上的内容。 但实际上,除了这五种之外,还有其他的修行体系。。 比如太皞山的神术——凭借对昊天的虔诚信仰,施展术法。 蛮荒巫师的巫术——借助超自然存在,与祖先灵魂的力量,释放方术。 天竺的脉轮之术,以及受其影响的禅宗禅定之法, 至于魔门中千奇百怪、效果与副作用同样明显的修行法门,更是有如天上繁星, 数不胜数。 李昂在阅读藏书的时候, 还看到过一种名为“大悲恸诀”的诡异功法,只有天赋糟糕、命格极差者方可修炼。 一旦开始修行, 修行者就将厄运缠身,家财破尽,妻离子散,自己也会患上种种疾病。 想要的总是事与愿违, 身边的人逐一离去, 喝凉水都塞牙,每个屁都会辜负自己。 与之相应的,则是修行速度的提升——越惨越倒霉,修炼进度越快。 传闻这门功法存在于两晋时期, 只传承了几代, 就被绝望悲愤的末代传人亲自毁去,并刻下石碑,警告后人。 “...学术交流将持续到明年五月。在此期间,会举办多项活动, 如辩论, 兵击,球赛等等。 部分活动只有听雨、巡云境的学子才能参与。 每项活动都会奖励学分,并记入个人分数, 最终分数前十的获胜者, 将得到各学院提供的奖励。” 山长继续不急不缓地说道:“分数最高者, 还能得到前往太皞山湛泉进修的机会。” 湛泉... 周围同学们立刻骚动起来,李昂目光一凝, 传说在太皞山深处, 有座名为湛泉的泉水,其中蕴含着凡人难以想象的智慧与奥秘,是太皞山的圣洁之所。 只有昊天掌教、四位枢机有权进入其中。一些对天下做出过杰出贡献, 被道门封为圣人者,也能被邀请前往湛泉。 如西荆历史上, 将大片国土割给道门的某位国主; 发疯之前的剑仙李太白; 而当代还活着的修士中, 貌似只有天台山的鉴泉僧受邀去过湛泉——大约三十年前, 他成功阻止了一场十万荒山的妖魔异变,保护了虞国南部与周国北部的上百万百姓。 因此而被太皞山奉为座上宾客。 广场上议论声不绝, 那可是只有圣人才能获邀前往的湛泉啊,古往今来也没多少人有这份荣耀。 “传说湛泉是昊天神迹形成的, 灵气浓度远超凡间任何一个地方, 仅仅只是待在那里, 都能洗涤身心灵魂,强化修行天赋,” 杨域压低声音,兴奋道:“没有修炼天赋的人可以踏上修行道途,而卡在某一境界的修士,也能突破关卡。” “是么。” 李昂对于这话不予置否,湛泉应该是有特异之处, 但肯定没杨域想象得那么神奇。 否则太皞山召集一百来个卡在巡云境高阶无法突破的修士,把他们丢进湛泉, 分分钟催化出百名烛霄修士,轻而易举踏平各国。 都不需要再册封国主、通过国主来收集财富, 直接让枢机神官与司祭们统治天下万民。 湛泉, 要么存在限制,要么有某种副作用。 李昂有墨丝在身上,已经弥补了修行天赋的缺陷, 而且太皞山历史悠久,对异化物的了解不亚于学宫,和他们的人进行接触,说不定会有暴露墨丝的风险。 李昂对所谓的湛泉,兴趣缺缺,不过参加活动给的学分和其他奖励,还是可以要的。 “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参与,为自己、为学宫赢得荣耀。” 祭酒陈丹丘起身,淡淡说道:“不要辜负百姓、父母、师长、朝廷对你们的期许。” 他的视线扫过广场上的所有学子,仿佛在说——冠军必须是学宫的,谁要是敢在家门口输给周国人、荆国人乃至突厥人,后果自负。 “散会。” 山长微摆手掌,结束了例会。 同学们四散离开,兴奋地讨论着比赛的事情。 厉纬好奇道:“去湛泉的机会,是太皞山提供的。那我们学宫会给什么奖品?神兵?甲胄?还是禁书?” 杨域撇嘴道:“面子上不能输,学宫的奖品,就算比不过去湛泉进修,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啧,为什么学术交流偏要选在今年,不能晚几年再来么?” 厉纬摇头抱怨道:“有些比赛还设了听雨境、巡云境的门槛,我们岂不是只能旁观了? 不公平啊这。” “说的好像没门槛,你就能打得过太皞山的同龄人一样。” 杨域撇嘴道:“他们普遍四、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打修炼基础了,正式修炼更是比我们早了好几年,而且接受各国资源的供养,比我们还富裕。 我估计,只有高年级那些优秀的学长学姐才能跟他们争一争。 我们啊,还是想点实际的吧, 比如怎么才能稍微多挣点学分。 我建议找外国友人商量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掉进垂云湖里、再被我救上来,赚一波见义勇为的学分。过段时间再换人落水,互惠互利。” 厉纬吐槽道:“那还不如直接把外国友人绑在水车上,反复入水出水,狂刷分数呢。”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叶片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天才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兵击 边辰沛微笑道:“学生在书上看到过,学宫考括坟籍,博采众长,除了基础的念师之外,还有别的职阶。” “所谓职阶,本质上是念师对念力操控方式的差异,” 奚阳羽瞥了对方一眼,冷冷道:“御风使,能以念力操纵狂风,例如,这样。” 他抬起手掌,周围瞬间掀起呼啸飓风, 沙尘弥漫,落叶倒卷,学子们不得不眯起双眼,纷纷后退。 “...” 李昂释放念力,笼罩自己和邱枫,阻挡住刮来的沙尘。 他能清晰看见,那位边辰沛周身的尘土稳稳待在原地,没有飞扬起来,但边辰沛本人却脸色陡变,双手握向自己喉咙。 如同窒息一般。 奚阳羽这是...直接用念力排走了那片区域的空气? 李昂惊诧不已,再一次对烛霄境念师的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无法呼吸的边辰沛脸色迅速变红,他抬起双掌,朝前竭力一推, 令自己向后飞去, 然而却在半空中陡然停住,手脚四肢如同被锁链捆住一般, 动弹不得,保持僵直姿势。 “傀儡师,以念力控制他人躯体,或操纵机巧傀儡。” 奚阳羽平淡的声音透过飓风传递到每个学生耳中, 他朝前踏出一步, 身形在空中拖拽出长长残影,瞬间抵达至边辰沛身前。 “强念使,舍弃了对念力外放方面的修炼,将念力全都用来强化自身身躯, 达到堪比同境界武者的程度。” 奚阳羽慢条斯理地讲述着, 手掌前伸,在边辰沛额头前方陡然加速,拍在后者的脑门上。 砰! 边辰沛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数颗树木, 摔入杂乱灌木丛中。 奚阳羽收回手掌, 看也不看那边,转身对所有学子淡淡道:“除此之外, 念师道途还有影舞者——全力强化隐匿自身能力, 专精于刺杀暗杀; 禅宗独有的苦谛金刚——勘破苦难怨憎,身心无漏无缺。 念学道阻且长,就算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学全, 不可贪心冒进...” 他说话的功夫,几名穿着太皞山制服的学子已经冲到灌木丛中, 将边辰沛扶了起来。 后者一副晕晕乎乎的模样,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唯独脸上,印着一个鲜红手印——看上去短时间内是不会消退了。 看到边辰沛这幅模样,有太皞山弟子面露不忿, 朝奚阳羽沉声问道:“辰沛只是提问两句, 先生何故以大欺小、倚强凌弱?” “哦?” 奚阳羽淡淡道:“我刚才也只用了和他同境界的、听雨境高阶级别的念力。没有超出半分。 何来倚强凌弱的说法? 最多只是在演示的时候, 一时没有掌握好力度, 下手稍微重了一些。” 奚阳羽原模原样地重复了一遍边辰沛的话,呛得一众太皞山学子们脸色涨红,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个烛霄境修士不要脸起来, 那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铛铛铛—— 昊天钟声响起, 奚阳羽丢下一句下课,便带着辜德明转身离去。 学生们各自离开,李昂的视线在那位边辰沛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下。 听雨境高阶,只差一步就能晋升巡云境,该说不愧是太皞山么? “啧啧啧,奚司业竟然敢对太皞山的人动手,一点面子也没留。” 杨域眼眸中闪烁着八卦光芒, “这可不太像是他以往的作风啊。” “辜学长是他的学生,出手估计是为了护犊子吧。” 李昂从口袋里翻出课表, 下节是久违的体学课,上课地点位于演武场。 因为要迎接学术交流的缘故,学宫演武场的面积临时扩大了一圈, 地上的草坪也不再是寻常草籽,而是专门培育过的假俭草。 这种草的根系旺盛,匍匐茎强壮, 被破坏后能快速蔓延再生,非常适合种在演武场里,不怎么怕糟蹋。 这节课由体学司业薛彻,和来自其他国家的武者,共同授课。 “和其他道途一样,武学也在不断发展、演化。” 因为有外人在,一向性格散漫的薛彻此刻认真了许多, 他站在演武台上,“武学的两大部分,炼体与兵器。 炼体好理解,锤炼身躯,增强体魄。 而兵器,则是武者身躯的延伸。” 他指向边上的武器架,架子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武器。 “兵学课上你们应该学到过,长枪凭借攻击范围大、易训练、能在对手贴近自己前反复刺击不怕失误等缘故,在战场上逐渐取代了刀剑的地位。” 薛彻说道:“但炼体武者不同于普通士兵, 穿戴重甲的武道宗师,能无视战场上的飞矢与寻常兵器, 只有同境界的武者,或者数名、十数名低一个境界的武者,才有把握围困、乃至击杀。 这就使得,炼体武者所使用的兵器不再局限于长兵, 反而回到了自由挑选最适合自己、适合环境的武器。” 薛彻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杆短枪和一面盾牌,和一位金发碧眼的剑师对练起来。 双方都没有施展超过后天武者境界的力量,而是单纯地展示兵击技巧,一招一式都奔着对手要害, 每一次的进攻、格挡,都隐藏着欺诈、预测、反预测,令人目不暇接。 金发碧眼的外国剑师接连换了数把武器,从十字长剑、刺剑、剑盾,换到巨剑、重剑,始终无法突破薛彻的枪围,只好笑着摇头认输,换人上场。 武者们先后演示了细剑、软剑、长枪、镋、锏、马槊、斩马刀、朴刀、弯刀、链锤等等兵器, 薛彻也不断更换武器。 这次来授课的武者,包括周国禁军教头、西荆皇室武师、太皞山审判使、突厥可汗亲卫等, 可以说是天下含金量最高的武学交流, 以至于双方愈发认真投入,最后忘了还有一众学生在下面看着,直到薛彻一不小心稍微用力,踏碎了一块石板,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朝对面的周国禁军教头摆手道,“罗兄,我们下次再交手吧,还上着课呢。” “好。” 罗姓教官略有不舍地收回长剑,能和同境界武者交手的机会不多,特别还是异国的、之前没怎么对练过的武者。 “那什么,按照课程安排,我来抽几名学生上来演练,” 薛彻咳嗽一声,视线扫过台下的学宫弟子,“裴静,你先来。” 章节目录 第226章 伽罗 “是。” 裴静蹬踏地面,身形轻盈而潇洒地跳上了擂台。 “宫赐,你来。” 周国禁军教头也点了一个名字,只见一文质彬彬的少年也跳上擂台,位于裴静对面。 “规则是不披甲,佩戴防护符箓,可以使用任意长短兵器,在半刻钟时间内,达成理论上的有效击残,或将对手逼出擂台,即为获胜。” 薛彻简要介绍了一番规则,拿出两张防护符箓——这种符箓也是学宫符师耗费大量精力、灵力制作的,造价昂贵, 不仅和寻常符箓一样拥有防护功能, 在被外力击中时,还会产生红色涟漪。并且外力击打的力量越大,光芒就越明亮,方便裁判进行判定。。 裴静接过符箓,来到武器架前站定,思索片刻,挑选了一把剑格呈十字状的汉剑,以及一面椭圆盾牌。 而对手选择的,则是周国的双手长柄刀——类似虞国横刀,刀身狭窄,小镡。 “为什么薛司业不选正经的炼体生上去,而是选了裴四?” 台下的杨域不禁疑惑道:“按理说炼体生在兵击环节应该更占优啊。” “因为这堂课的主题是武技吧。” 厉纬仔细观察了一番台上裴静的准备动作,特别是他甩动剑花、衡量汉剑重心的姿势,轻声道:“裴家四郎虽然主修的是剑道,但听说,他来学宫之前,在家里练过近十年武艺, 而且给他上课的也都是军中最优秀的退役教官。 不考虑炼体后提升的身体素质, 单论武艺, 他说不定要比其他人更强一些。” 杨域惊诧道:“包括你在内?” “包括我在内。” 厉纬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家里没有太多背景, 是自己在边镇前线与马贼、盗匪厮杀,积攒军功,才得到将军赏识,有了来学宫就读的机会。 此前他的武艺, 都是军中教授的, 在质量上肯定不能和专业教官一对一悉心辅导相比。 事实也正如厉纬所说的那样,拿到剑盾的裴静像是陡然换了个人,挥剑时没有半点贵公子的雍容华贵,反而招招阴险狠毒, 剑锋始终追逐着对手的要害。 对面使用双手横刀的周国少年一时失措, 被逼退数步,他脸色阴郁试图反击, 然而每一次还击,要么被裴静手中的盾牌所挡, 要么迫于汉剑带来的压力, 被迫收招变招。 “好家伙...” 好歹上了一年半的体学课与兵学课,杨域也能看懂是裴静压着对面打, 惊愕道:“裴四这本事藏得够深啊, 之前课上怎么没看他用出来过。” “因为没必要吧,” 李昂凝视着台上的激烈厮杀,随意说道:“这门剑盾技艺就是为了在极端环境下,防御保命的。 裴静可能早就打定主意主修剑道, 等修为上去以后,可以用飞剑遇敌, 这门剑盾招式也就没了使用机会。” 铛!! 伴随着清脆声响,裴静以一个诡异角度,握持汉剑穿过对手腋下缝隙,刺中对方下巴,令防护符箓绽放出耀眼红光。 如果没有符箓防护, 这一剑就能刺入下巴, 贯穿半个颅骨。 “好!” 台下的窦驰、阿史徳土门等人高声叫好起来, 就算是周国学子们, 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剑确实漂亮。 “承让。” 裴静收起剑盾,后退半步,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 对面的周国少年握着横刀, 紧抿嘴唇平复了一下呼吸, 收起脸上的懊恼表情,也拱手还礼。 “嘿咳咳,” 薛彻本来想要嘿嘿一笑,刚一出声就反应过来,连忙咳嗽了一阵,“裴静,你还有力气么?” “...” 裴静没有急着回答, 再次甩了个剑花,估量了一番体力后, 才朝薛彻点了点头,“有。” “好,那就再来一场。” 薛彻转头望向其他国家的教官, “这回换哪国学子上?” “...” 一众教官眉头微皱,虽然这是各国学院之间的学术交流,不带有太多功利因素, 但虞国与各邻国的关系微妙,边境时有摩擦,两国民间也谈不上多么友好。 往小了说,这只是一场不那么正规的、学生之间的擂台演练, 往大了说,就有关于国家尊严与荣耀了。 “...我们来吧。” 代表突厥的可汗亲卫开口说道:“阿史那,你可以么?” 台下的突厥学子齐齐转头,望向一个青年。 阿史那... 李昂一挑眉梢,阿史那是突厥大姓,意为高贵的狼,也有蓝色之意,指突厥信仰中的最高天神。 阿史那氏族主要与阿史徳氏联姻,两家协力掌控突厥各部, 如今的突厥老可汗,就是姓的阿史那。 这位青年地位不低,估计是可汗的什么亲戚子孙吧。 “...”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上前,身边的突厥少女却已抢先踏出一步,“我来。” “伽罗你...” 名为阿史那阙特勤的青年错愕不已,然而他的妹妹,阿史那伽罗却狡黠一笑,三步并两步跳上擂台。 “怎么是个小女生?” 窦驰眉头皱起,朝身旁的友人阿史徳土门问道:“土门兄,她是你家亲戚?” “嗯啊...” 阿史徳土门脸色古怪,他是裴静等人的朋友,也是阿史那兄妹的表亲,小声说道:“她名为阿史那伽罗,是可汗的侄孙女,是我们一辈中天赋最优秀的狼苑子弟。” 同时也最聪明。 阿史徳土门心中默默道。 擂台上的裴静已经先战胜了周国的同龄人,如果换阿史那阙特勤上去,是赢是输都不赚。 在外人眼中,阙特勤赢了,是裴静之前已经消耗了一部分力气。 阙特勤输了,则场面更加难看——他可是可汗侄孙,代表了阿史那家族的尊严。 换伽罗上,反而要好上许多。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倒是不能直接跟窦驰等人明说,只好憋在心里。 “你的对手是我哦。” 阿史那伽罗娇憨一笑,学着虞国礼仪,摆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她的身形娇小,五官精致,如丝绸般光滑的头发绑成马尾,搭在肩膀上, 其脖颈、手腕上,系着一串串玉石珠宝、狼牙装饰, 露出袖口的手臂、小腿皮肤,呈现着细腻的小麦肤色。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武道 刷。 裴静一挥汉剑,稍稍颔首以示对对手的尊敬。 简单的动作,却令台下的一些少女们目光下意识聚焦——不得不说,裴静确实很适合这种场合,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气质超然, 即使是额头上汗水凌乱,也丝毫不显得狼狈,反而平添了一丝英气。 “好英俊啊...” “他就是长安的裴家四郎么?” “是他,他的父亲是尚书仆射,母亲是太原王氏的嫡女。无论人品、性格、才华俱是超群绝伦,同龄人中数一数二。” 台下的少女们小声讨论起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这么优秀的人想必早就订好了婚约了吧?唉,好可惜,为什么我不是长安人。。” “告诉你没有哦,我们陛下很久以前本来是要在家宴上,给裴家四郎赐婚的,但那时候才六、七岁的四郎就已经定下了考进学宫、报效国家的志向,说自己不从学宫毕业就不会考虑终身大事。让陛下感叹英雄出少年,到现在还是件长安美谈呢。” “这样么?果然优秀的人从小就很优秀。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呀...” 来自不同国家的少女们交头接耳、小声谈论着, 旁边的少年们不爽地咂了咂嘴巴,酸道:“裴四郎虽然优秀,但他在学宫同龄人里,貌似不能算数一数二。 在他前面还有两人呢。 论成绩,那位学宫年级第一的何繁霜不比他高?论功绩,李昂李日升更是无可比拟。” 另一位少年也说道:“是啊,现在人用的肥皂香皂,都是他的创造成果。夏秋疟疾病患减少,是他的功劳。而眼下千金难买的大蒜素与青霉素,也是他发明出来的。” 看着擂台上的裴静, 正值青春的少年们不由自主地站在了同一战线。 “你们说什么呢?李昂和裴静完全没有可比性啊?” 少女们当即不忿道:“我们只是夸一夸裴四郎, 你们就把李昂拉出来。真酸。” “是啊,酸死了。承认别人优秀有那么难么?” “就事论事, 不要踩一捧一好不好,这样显得很低端、很没自信诶。” 那边人群的叽叽喳喳说话声稍微大了一些,李昂听得很清楚,脸上表情当即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说归说, 别扯上我行不。 厉纬和杨域窃笑不已, 用手肘锤了锤李昂胸膛,“日升,看来你在他国这么出名了啊,能不能给我们也签个名、写幅字画什么的?” “滚滚滚。” 李昂摆了摆手, 重新看回台上, “开始了。” 擂台上的裴静也许是早就习惯了被人议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而阿史那伽罗,则踏步走到武器架前, 从架子上抽出了一把突厥弯刀, 再拿了一块小巧轻盈的鸢形盾牌。 裴静见状,眉头微皱, 弯刀其实更适合马战——弯刀的刀刃弯曲, 能借助战马冲力,进行距离更长的切割,撕开敌人的皮甲、血肉。 但放在陆战环境下,弯刀的劣势就凸显出来了——长度不够, 在砍到对手之前,往往已经进入到了敌人的攻击范围。 并且在刺击上, 也不如长剑有利。 “呼...” 拿着弯刀盾牌的伽罗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长吁出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如同刀锋般锐利不可阻挡。 伴随着薛彻宣布比赛开始, 伽罗猛踏地面, 娇小身形如利箭般蹿出, 弯刀在空中划过弧线轨迹, 径直砍向裴静脖颈。 诚然,弯刀在步战中有着先天的长度劣势,因此第一步便是拉近距离。 咚—— 面对急速挥来的弯刀, 裴静不退反进, 左手举起椭圆盾牌,向前一拍的同时,右手握持汉剑,朝前斜向下劈砍。 他的身高要比伽罗更高,在预计中,对方必须尽可能抬起盾牌,才能挡在这一剑的轨迹上。 有两种可能, 对方气力不支,没能挡下这一剑, 裴静直接取胜, 或是挡下了,那届时裴静也用蹬踏, 或者用头槌,来以伤换伤,拉开距离。 然而... 伽罗眼眸中闪过一道寒芒, 手腕剧烈抖动,猛地调转弯刀朝向,刃面朝上,令刀刃重重下压,狠狠刮过裴静的椭圆盾牌边缘。 呲啦—— 盾牌表面的漆料飞溅, 由于这面盾牌的内侧把手较松,有着相对宽裕的握持空间, 在重压之下,盾牌上半侧不可控地向着裴静自己的方向稍稍倾斜, 而这一倾斜,刚好就让弯刀的运动轨迹,再次对准了裴静的脖颈。 台下响起阵阵惊呼声, 因为双方身高差距,伽罗的弯刀必定会比汉剑更早地砍中。 来不及思索,裴静也偏转汉剑,剑格前推,卡住弯刀。 大部分汉剑的剑格都比较小,很多时候是作为装饰品。 而这把是实战用剑,剑格长且笔直,能保护自身手部不被割伤,格挡住对手兵刃,在此基础上,引导,乃至控制对手的武器方向。 撕拉—— 此时此刻,裴静浑然忘了自己是在擂台之上,他握持剑柄,推动剑格向前压去。 现在绝不能后退或者收剑, 弯刀的刀刃有着弧度,一旦让其脱离剑格控制,对方就能侧推弯刀,借助刀刃的弯曲,减小阻力,向前割来。 僵持,然后,盾击。 裴静左手的盾牌朝前重重一拍,在这个角度,对方必须后退,否则就会被盾牌拍中肋下,轻则武器脱手,重则直接激发符箓,输掉比赛。 但,伽罗根本没想过后退。 她陡然抬高右臂,令弯刀向高处后撤数寸有余,并且一转手腕,借着裴静前推剑格的力量,整个翻转了弯刀朝向, 同时,伽罗脚尖点地,如同妖娆胡姬表演胡旋舞一般,拧动腰部,给予手臂足够力量, 令弯刀的刀尖好似毒蝎倒刺,刺向裴静脖颈。 铮! 金铁交错声响起,符箓红光在裴静的脖子侧方闪耀。 他下意识地前踏半步,脸上还挂着惊诧神情。 “呼...” 伽罗长吁了一口气,收回胡旋姿势,朝裴静施了一礼,用不太标准的长安官话说道:“承让。” 这场生死搏杀只用了数息时间,眼力与兵击技艺好一些的学子,能看出伽罗靠着出其不意的杀招,一举终结了比赛, 而有些学子,都没来得及看清动作。 “裴四郎输了?” “怎么会?!” “不可能吧...” 台下声音嘈杂,裴静在短暂惊讶后,回过神来,朝着伽罗点头道:“是我输了。你的弯刀很厉害。” “嘿嘿,是我老师教得好。” 伽罗笑着收起弯刀,朝着台下的兄长、族人们挥了挥手。 “啧,” 厉纬咂了咂嘴巴,皱眉道:“这弯刀变招好快,根本反应不过来。而且这路数也不太像是正经的突厥亲卫武艺。” “怎么说?” 杨域好奇道:“这还有差别?” “嗯。突厥亲卫也使用弯刀,但他们更多是配合马战,用拖拽、切割的方式,借助战马冲锋之势杀敌,凿穿敌阵。而刚才她的弯刀招式,更像是专门为单打独斗设计的。” 厉纬思索着,缓慢道:“她的老师,很厉害。” “是么...” 杨域武学造诣不怎么样,不会也不懂,他转头看向李昂,发现李昂也是一副认真思索表情,“嗯?日升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李昂眯着眼睛说道,“如果台上的是我,我能不能用汉剑挡下刚才那一刀。” 自诩了解李昂的杨域大感惊诧,“你也懂剑?” “略知一二。” 李昂顿了一下,自己脑海资料库中,有着丰富的人体力学资料。 自己了解人体生理解剖学与理论物理学,知晓人体运动器官的结构、功能与运动规律。 肌肉与骨骼系统的杠杆作用, 关节活动方向与角度, 肌肉力与能量, 大脑调节控制肌肉骨骼系统的原理... 这些,应该也算是武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