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天罡地煞》 章节目录 第1章 雪夜 夜空如锅底,只镶嵌几点星光;大地似明堂,积雪覆压满目苍。 背风的石崖下,一堆篝火摇曳,树枝哔哔啵啵的燃烧着。 篝火上架着一只铜壶,壶中积雪正在融化,渐渐冒出白烟。 佝偻的身影坐在火堆旁,一只手扶着大烟杆正叭叭叭的吞云吐雾,一只手放在怀里取暖。 篝火的光照耀在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明灭不定。 这是个老道士。 他头上的道髻微有些散乱,苍白的头发在夜风中跟着火光一起飘荡。身上穿着不算厚的道袍,道袍污浊油腻,还打了补丁,不知穿了多久不曾换洗。 老道士一下一下的吧嗒着,一团团烟气从口鼻中呼出,与铜壶里的水汽交织在一起,火光下显出一片朦胧。 在道士的身边,火堆畔,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影被皮袄裹着,一动不动。 忽然,那被皮袄下的小身影颤了一颤,仿佛溺水将被淹死的人突然得了一口气儿,一下子翻坐起来! 一双迷茫又警惕的眼睛睁开来。 老道士瞥了一眼:“醒了?” 他敲掉烟斗的残余,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拈出一撮烟丝,重新满上、压实,再点上。 翻身坐起来的是个小孩,阴阳头,额前光溜溜,后脑辫子早已散开,蓬松污浊。倒是一张脸清秀,尤以眼睛,十分明亮。 小孩打了个寒噤,忍不住抓紧了盖在身上的皮袄子。 “您...” 老道士吧嗒一口,吁一声,烟气蓬蓬:“你哪家的小孩,这天寒地冻的,不怕死呢么。” 又道:“老道见着你时,你嘴皮子冻的发紫,只剩下半口气。我看你这孩子穿着打扮也不像是穷苦奴才家的,你父母家人何处,怎把你一个孤零零留在雪中?” 小孩神色一松,即爬起来,跪地叩头:“谢谢您救我性命!道爷高姓大名,好教我记着,一辈子不忘!” 老道士一听,露出一丝奇色:“果然不是百姓人家的娃娃,知礼不说,还知恩义,读过书的罢。老道俗家姓魏,有个道号,唤作合意。小娃娃,你叫什么?家在何处?怎落到这雪地里来?” 小孩叩首:“魏合意魏道爷,我记着了!” 抬起头:“我叫陆恒,家住十八里铺那边的青山口。爹娘带我去京师看望外祖,刚出十八里铺遭了胡子截杀,我爹娘...” 说话间,眼眶子泛红。 “原来如此。”魏老道闻言沉默了一下:“关东大地胡子扎堆,实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么说小娃娃已是孑然一身啊。” 一时间,仿佛想到自己,枯朽残躯,冰天雪地,又有什么不同呢? 忍不住叹息连连。 道:“我爷俩有缘,是一条路上的人物啊!” 眼瞅着铜壶里水翻滚,老道士竟也不怕汤,干枯的手伸出,在火苗里取下铜壶,从怀里摸出一粒黑乎乎的丸子丢进去,晃荡一二,递给陆恒:“喝一口,暖暖身子。” 陆恒怕烫,裹着衣袖捧过铜壶,嘶嘶的吸了一小口,烫的龇牙咧嘴。 老道士看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口滚烫的含一丝中药味的热汤下肚,热流在胃中炸开,陆恒精神一振,忍着烫再喝了一口。 然后立刻把壶递还给老道:“道爷您也喝。” 老道士笑眯眯点头,抓起铜壶咕嘟嘟灌下去一半,真个是不怕烫的。剩下的又丢给小孩:“你身子冻伤,多喝点,免得落下病根。” 陆恒捧着壶,小口小口的吞咽着,感受着胃里炸开的热流一遍遍冲刷全身的舒爽,精神瞬间放松下来。 一时间,皆无言。 老道士不知想着什么,神色悠悠。 陆恒也在出神。 “得亏老道爷,不然我死定了!”陆恒心里想着:“这东北的冬季,单气候就足以杀人。” 脑海里,许多血火走马观花流淌而过,有与一对中年夫妇高高兴兴坐在马车里的场面;有胡子突然杀出来,枪声阵阵、兵荒马乱的场面;有那对夫妇舍身救儿,拖住胡子,声嘶力竭叫他快走的场面... 这些记忆愈发流畅,渐渐成为脑海里真切的一部分。 陆恒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稀里糊涂穿越过来,刚到,便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他一个三十出头的大叔,忽然变成一个十岁的小孩,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险些被胡子干掉。 侥幸逃脱,雪地里一通乱窜,又险些被冻死。 这倒霉催的,到哪儿说去呀! 倒是这一昏厥,顺畅融合了那孩子的记忆,算是有缘,都唤作陆恒。一个是满清之末,东北某地主家的小少爷;一个是百年之后,碌碌无为的大龄青年。 陆恒不知道为什么会穿越,小说里的玄奇,发生在自己身上,总有一种恍惚。可这不是梦啊,有血有肉,有冷有热,一个真实的世界。 魏老道忽然开口:“夜深了,睡会儿吧。” 陆恒已喝完铜壶里的汤,抬起稚嫩的脸:“道爷,要不您先睡会儿,我看着火。等您睡醒了,我再睡?” 魏合意敲敲烟杆:“我老人家瞌睡少,你个小娃娃跟我争什么。睡去。” “哦。” 陆恒咧嘴一笑,就着袄子裹紧实,把脑袋都缩了进去。 “是个激灵的小鬼。” 老道士笑的开怀。 闭上眼,不多久,迷迷糊糊中,陆恒渐渐睡去。迷迷蒙蒙里,觉着自己在飞,一直往上,飞呀飞呀,飞到了一片看不着边际的星空中。 一颗颗大大小小的星辰散发着黯淡的光,你一闪我一闪。 他忍不住细数起来。 这片浩渺的黑暗里,稀稀疏疏,仅有一百零八颗星辰。有大星三十六颗,小星七十二颗。 小星簇拥着大星,它们相互绕转,一刻不停。 其中有一颗小星特别闪亮,其他的星辰都十分黯淡,独这颗小星亮的特别。陆恒忍不住被其吸引,好像冥冥中有一根绳子,牵着他往那颗善良的星辰飞去,最终融为一体! 一瞬间,陆恒心中闪过两个巨大的歪歪曲曲的不认识却知道意思的字——‘服食’! 服食:地煞七十二术之服食。 风云雷火、金石土木,天地万物无不可食者,食之无不可化者,化之无不可强身者,谓之服食! 章节目录 第2章 师徒 大雪覆盖时候的清末东北,要说最艰难的,除了饱受欺压、盘剥的麻木老百姓,大抵鸟儿排在前三位。 大多数的鸟儿没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大雪天里也要出来找吃的。拦在它们面前的第一道坎,就是厚厚的积雪。 鸟叫声吵醒了陆恒。 睁开眼,扒拉开皮袄,冰凉气窜进来,一下子就精神了。 篝火烧的旺,一阵阵热力扑面而来。 篝火上架着铜壶之外,还有两个野鸡,正炙烤着,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呼呼的风声,陆恒抬头,看到一个清癯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闪转腾挪。 是魏合意魏道爷。 魏道爷身材着实不高,不到一米七,也不魁梧——就陆恒所知,大多道士都比较清瘦。魏道爷年纪必定不小,衣服穿的也不厚实,身材更显干瘦。 但他拳脚功夫这里显露出来,举手投足迅猛暴烈,一眼里如同一个提着大枪在沙场纵横捭阖的猛将! 极具一种反差感。 陆恒心里瞬间冒出‘武功’两个字来。 他这里出神的看着,脑子里许多念头接二连三的生出来,一时间晕乎乎的。 好半晌回过神,不禁暗自想到:“连七十二地煞之术这传说中的神仙术都存在,魏道爷会武功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这么一想,就正常了。 这年头,东北大地,遍山头的绿林好汉,他附身这孩子一家不就是被胡子杀了么。老道爷这么大年纪,独自一人行走,若没有本事,怕是早成了这大雪覆盖下的一具尸体。 这会儿功夫,魏合意老道走完了几趟拳脚,收功,紧闭着的嘴巴裂开缝隙,吹出一口似利剑一样的白气,飙出丈余才散开。 老道爷收了功,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内敛起来。再一看,哪里看得出之前沙场猛将的凶猛?却是个笑眯眯慈祥的老道人。 “咋的?” 老道爷蹒跚着走过来:“小眼睛直了。” 陆恒忙道:“是不曾想道爷会功夫。” 老道爷哈哈一笑:“没点本事我怎敢走天下?” 就着火堆坐下来,瞅着野鸡烤了熟透,取下来,分了陆恒一只:“这可是好东西,飞龙呐,老道一大早好不容易捉来。捉紧些吃,吃完了我还要继续赶路哇。” 完事,老道爷把铜壶递给陆恒喝了一口,斟酌道:“我老道这里遇着你这孩子,也是个缘分。你虽是个孩子,却早熟知事,你父母俱丧,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又道:“你是回你青山口的家,还是怎的?” 陆恒犹豫了一下,道:“道爷,青山口我是不能回的。杀我父母的,就是十八里铺的秃三炮。说不定我家的田产宅院,这会儿都已是给他占了,我这还怎么回去呢?” 记忆非常清晰。当时胡子杀出来,自个儿就在大喊,说什么秃三炮来也云云。原身的父亲也喊出秃三炮的名。说明不是别处的胡子假秃三炮的名字行事,杀原身父母的,就是秃三炮。 魏合意闻言微微颔首:“倒也是这个理儿。” 便道:“你说你父母带你去看望外祖,你外祖家在何处?” 陆恒道:“京师。” “京师?!”魏合意诧异了一下,道:“那可不成了。老道这回要去奉天,不定啥时候去京师,与你不同路哇。” 陆恒福至心灵,跪下来梆梆梆几个响头:“师父!” 抬起头来:“师父,我父母俱亡,外祖路远。恳请您怜悯我一二,收我为徒。我给您养老送终,承您衣钵!” 魏合意哈哈大笑,他一把扶起陆恒:“好,好!不曾想我老道临到这里,竟收个徒弟。你孑然一身,老道也是孑然一身,相逢在此是缘。昨夜听你谈吐,见你神态,实已动了收徒的念头。” 又道:“可我老道要脸,总不得我求着你小子给我做徒弟。果然你也是机灵鬼,知道老道的意思。这样很好,很好。” 便道:“我是个走江湖的单帮,没那么多规矩。你这里叩了几个头,喊我一声师父,咱就是师徒。起来,让为师好生看看...” 魏合意实有收徒之心,而陆恒更是走投无路。 果然是个缘分,没得话说。 冰天雪地,万物无踪,一老一小,能如此相会,如老道所言,果然缘分无疑。更兼陆恒口齿伶俐,言语条理,知恩义、懂礼仪,再有这救命之恩,收徒便是顺理成章。 定下了名分,稍作准备,便要启程。 老道对陆恒说:“我这回来东北,短时间内不会入关。你年纪还小,正好随在旁侧,仔细教导。” 又道:“我本来也出名门,可江湖路远,如今却是个跑单帮的道士。要说会的东西可不少,这拳脚的上的功夫、红白法事、画符捉鬼、道经儒典,都有些手段。你随我好生学,把我这一身本领传下去。” “你是个伶俐的。为师走了几十年江湖,十来岁的孩子如你这般伶俐聪慧,可不曾见过几个。要说这人啊,莫非都是好为人师?我见这你这块璞玉,实在心中喜欢。” “却须得跟你说个道道,我虽如今跑单帮,没有繁文缛节的规矩,可在为师门下,也须得谨遵道义。” “一是要记着自己的根儿,你是这土地长出来的,便要记得你是这土地的人。这是最大的道义。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再说道义都是假的。” “这第二,便是不能恃强凌弱。你日后学的本事,要打打杀杀我不管,可是不能去欺负弱小。咱们这些老百姓,已是苦的够可以,你若还去欺负,那便是不当人子!” “这第三,我老道年纪着实不小。指不定哪天死了,你得把我本事传下去。若能发扬光大,那我九泉之下也高兴。” 老道士絮絮叨叨,与陆恒说着他的道理,陆恒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不敢忘却。 陆恒心中是高兴的。 因为自己的人生原则与师父的规矩并不相悖,思想在一条线上,无疑师徒相处相得益彰。若原则相悖,便自然不是好的。 苍茫大地,一大一小,一老一少,两条人影,在雪地中蹒跚,渐渐远去。 章节目录 第3章 六年 六年转瞬即过。 奉天,城外十里,靠山屯,宫家大院。 宫家大院的主人唤作宫羽田,字宝森。本是乡绅地主之家,却是个爱习武的,早年闯荡天下,四处拜师学艺,后来在京师拜在八卦掌董海川门下,得了八卦掌的真传。 短短时间在京师打下好大的名头。 又得董海川提携,做了三品带刀侍卫,在习武之人中,也算是显赫一方。 宫羽田是练武的奇才,他在董氏八卦的基础上别出枢机,钻研出宫氏六十四手,自立门户。 这奉天城外靠山屯的宫家大宅,便是他这一门八卦分支所在。 此时,宫家大院左侧的演武场中,有两人正在交手。 其中一人面目青涩,年龄不到二十;他身高一米八往上,一颗脑袋光洁溜溜,五官棱角分明,气质干净利落,身材匀称颀长。 与之相对的,是个矮了半头的小胡子中年。这人阴阳头,大辫子缠在脖子上,手里捏一根烟杆。 他脚下步伐如趟泥,滑溜如泥鳅,身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绕着光头青年,一根烟杆好似匕首险恶,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露出杀招。 所谓太极奸,八卦滑。 小胡子中年深得其中三味,八卦掌早是练的出神入化。 不过在光头青年面前,却占不到便宜。光头青年拳脚暴烈,大开大合,举手投足如长枪大斧,拳风呼呼,力大无穷。 小胡子中年的烟杆再奸猾险恶,不等沾身子,便被他迫退。 啪的一声,小胡子滑步一旁,伸手一拦:“且住。” 喘了口气,才道:“好小子,这才几年光景,一门八极拳被你练到这样的境地,只论技艺,怕是李书文来了也不敢说比你高。我老丁不是你对手喽。” 光头青年正是陆恒。 闻言笑道:“丁叔说笑了。我不过是凭着力大险胜一招。要说功夫深浅,比起丁叔远远不如。” 丁连山摇头失笑,一边旱烟抽上,一边道:“单说技艺,你这八极拳实已无暇。可惜拳意不明,差了一丝精神。若能走通,当无可限量。我在你这年纪,比你差的远呢。不过你小子一身神力实在可怕,我已打不过你喽。” 又道:“你小子欺我不知?咱们这里交手,你用了几分力?” 即又惊叹:“也不知你是个什么妖怪,这一身气力,霸王怕都要逊色你几分!” 陆恒嘿嘿一笑:“不敢跟霸王相比。” 丁连山丢给陆恒一条汗巾:“擦擦汗。” 道:“霸王举鼎,几千年旧事。谁也不知他到底多大气力。你小子则不然,这一身气力,若是比武,不知占多大便宜。你这一身筋骨,人家打你几拳,你当吹吹风;你打人家一拳,人家呕血三升一命呜呼啊。” 说笑间走到演武场边,陆恒抓起兵器架上的一条大枪,对丁连山道:“丁叔,再试试兵器。” 丁连山摆摆手:“今天没那功夫。我师弟今天回家,你莫不是忘了?” 陆恒一怔,信手将大枪重新搁上架子,道:“可不敢。说是下午到家?” 看看天色,还是晌午。 “他也算是衣锦还乡,得提前做些迎接的准备,不能太过草率。有头有脸的人物么,面子不能落下。” 丁连山如是道。 陆恒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那行,我回偏院见过师父,再来帮忙。” 丁连山笑道:“你是客人,哪里要你帮忙。” 转身走了。 陆恒披上外衣,转出演武场,到偏院。师父魏合意魏老道正在院墙下给一畦小菜浇水。 六年的现在,师父愈是苍老、枯瘦了。 “师父。” 陆恒叫了一声,忙上前帮忙浇水。 魏老道直起身子,按着腰杆,不禁感叹:“老了老了,这腰啊,吃不住劲儿了。” 陆恒抬头道:“师父您长命百岁,哪儿老了?” 魏合意道:“老了就老了,没什么可安慰的。我当年受过伤,害了根基,这些年已渐渐拿捏不住元炁,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我今年正好八十四,怕是过不去这一关。” 陆恒道:“您别整天胡思乱想。” 说着话,浇完了水,陆恒搀扶着师父在椅子上坐下。 魏合意道:“不是胡思乱想。为师本是个修道的,练武也自忖不弱于人。我自己什么境况我能不知道?我比谁都清楚。我哪天要是要死了,提前三天就能知道。” 陆恒顿时沉默了。 师父这些年虽然愈是衰弱,但绝不能否认他的境界。衰弱,是身体的衰弱,精神境界愈是高了。 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能预知。 “我呀,这辈子,年轻的时候懵里懵懂,做了许多如今看来十分可笑的事。老了老了,才知道什么是大事,什么是该做的事。可惜,我无能为。” “避祸远走辽东,总算收了你做徒弟,有人养老送终,传承衣钵,这是侥天之幸。” 老头子絮絮叨叨的,有说不完的话。 陆恒心绪难免低沉。人到老了,临终前,知道自己有许多遗憾,所以话多。 他穿越过来,附身于孩童,将冻毙于风雪之中,是老道士救了他的命。这些年更是倾囊相授,手把手教他功夫、学问。 师父师父,亦师亦父! 眼看着老道士寿元将近,陆恒有种天不假年、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愁绪。 可他殊无办法。 生生死死,天道轮回。人生来,便注定要死。 他有地煞七十二术的服食术,可这玩意儿不能起死回生、不能令人重返青春啊! 耳闻着师父越说越离谱,陆恒连忙转移话题:“师父,这里主人家今天要回来了,您看咱们...” 果然,魏合意老道一听,立时被转移了注意力。 老道想了想:“连山前几天跟我说过,就是我这脑子,现在不大灵光了,险些忘了。” 道:“宝森今天回来?那好得很。我还怕等不及他回来就死了,到时候见不着面呢。” 又道:“你去打个下手,帮个忙,这些年住在这里,沾了不少便宜,可不能觉着理所当然。” 陆恒点头:“师父说的是。” 虽然丁连山说客人不必帮忙,但不能真不去。 人情世故么。 章节目录 第4章 宫羽田 宫家忙了半天,到傍晚时候,宫羽田终于回来。 宫羽田比他师兄丁连山小七八岁,丁连山四十来岁,宫羽田三十出头。陆恒看他第一眼,就知道是个绝顶高手。 他身材中等,与丁连山相仿。面目英俊硬朗,太阳穴微微凸起,双目开合之间有精光闪现。 行走间悄无声息,含着笑,仿佛慵懒猛虎巡林。 一双手洁白如玉,甩臂行走时,如同倒拖两口刀! 这人的八卦掌已练到难以想象的境界。 武术这东西,普遍而言,最出成绩的,便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很多强人都是在二三十岁时打出的名声。 拳怕少壮,似宫羽田此时三十出头,是他动手最厉害的时候。 又有官身,又是高手,本该意气风发、顾盼雄姿,陆恒却看出他神色里隐含的疲敝。 好好的京官不当,拖家带口回老家,定是仕途有恙! 宫羽田这一回来,宫家大院立刻热闹起来。他妻妾、仆人、弟子近百人。有一儿一女,长子宫明,次女宫兰。 宫明与陆恒差不多大,年十六岁;宫兰止十二三岁模样女孩。 弟子七十二人,以马明曜为首。 宫明唤作宫大,宫兰唤作宫二,马明曜唤作马三。其余弟子一字排开,加上前面三个,九个亲传弟子,一直排到行九。 后面的只算记名弟子。 宫羽田与丁连山叙完旧,陆恒上前拜会:“在下陆恒,见过宫叔。” 宫羽田坐在太师椅上,伸手虚扶:“贤侄果然才俊,不必多礼。” 然后笑道:“我与魏师亦师亦友,且放随意些,便当自己家中。” 魏合意老道避祸辽东,托庇于宫家遮掩行藏,是因与宫羽田有故旧。宫羽田年轻时行走天下,与老道相交得宜,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交。 宫羽田说‘才俊’二字时,堂中他几个弟子、儿女,齐刷刷把目光落在陆恒光溜溜的脑袋上。 要说长相,陆恒不是顶尖,但面目棱角分明,气质阳刚,自然不丑。但说到才俊,第一时间难免想到那吟诗作对的读书人,比对他一个大光头,难免有种奇特之感。 陆恒不喜猪尾巴。但这年头,满清虽已千疮百孔,但二三百年剃发留头的顽固深入民间,若作寸头短发,便被人歧视;若留长发,正好,太平天国之事才过去多少年?少不得称他作‘长毛’。 不利于行走。 所以干脆剃光,顺带免了洗发的麻烦。每天早上起来,连带洗脸,一块儿头也洗了,干净利落。 随后各作介绍,认得了宫大、宫二、马三。 宫大比陆恒矮了一头不止,同样年岁,在陆恒这年纪,有陆恒这身板的,实在不多。 陆恒与他打招呼,这厮昂着头微微点了点,分外傲气。 十二三岁的宫二已初显少女年华,巴掌大的瓜子脸,大眼睛,胸前含苞欲放,身高与宫大竟是相仿。男孩比女孩发育慢,倒也不足为奇。 这姑娘看陆恒眼神,带着一丝好奇。 随后是马三,这厮看起来倒也朴实,但眼睛里含着桀骜。 宫羽田说:“你们年龄相仿,可仔细好生交流。” 又对陆恒说:“稍时我去拜见魏师。” 便打发小辈出去,料来与丁连山有话说。 陆恒跟宫大几个人出了厅堂,宫大立时道:“我听说你在我家住了六年?” 一丝儿阴阳怪气。 陆恒早察觉到这小子似乎看他不惯,但不以为忤。陆恒心理年龄比宫大他爹都大,跟一个孩子没什么好计较的。而且宫大说的是事实,他的确在宫家住了六年。 虽然这六年来,吃喝用度大多自己出。可托庇于宫家,是绝不可否认的事。 对于宫家,陆恒怀着感激之心。 点点头:“当年我随师父到此,算算确已六年。” 面对陆恒的平静,宫大憋了一口气出不来,即恼怒道:“我爹常拿你作比,说你如何如何厉害,有胆子咱们比划比划!” 陆恒恍然大悟。 自己这是做了一回‘别人家的孩子’了! 宫羽田是武术界的名家,更兼三品带刀侍卫官身,宫大也算是含着金钥匙长大,心高气傲在所难免。 似他这般,每每被父亲拿他人来贬低教训,次数一多,难免受不了。这里便把陆恒记挂上了。 难怪之前在屋里打招呼爱理不理,这里又阴阳怪气。 于他而言,陆恒只是个托庇于他家的外人,出身既不比他高,名头也不比他大,却在他爹口中处处压他。 受不了! 这一开口要比划,小孩子心性,说到底是不认输,要证明他比陆恒强。 不过陆恒兴趣不大。 真刀真枪武斗,丁连山都打不过他。宫羽田也未必能压的住陆恒的神力。宫大若有丁连山的本事,过过手好歹涨几分经验,可宫大有吗? 私下里把宫大揍了,宫羽田那里怎么说?毕竟颜面上未必好看。 便笑道:“你是宫叔长子,承他技艺,武功必远超于我。不必比试,我甘拜下风。” 抱了抱拳:“告辞。” 对宫二、马三点了点头,陆恒转身要走。 “你敢小瞧我!” 陆恒愈是不在意,宫大愈是愤怒。见陆恒要走,伸手抓向陆恒腰眼——本该抓肩膀的,可他个子矮了陆恒一头,抓起来不方便。 陆恒察觉到风声,失笑间也不回头,快走一步教他抓了个空。 宫大一把抓到空处,用力过猛,一个踉跄,待抬头,陆恒已走出院落去了。 宫二道:“我告诉爹爹去!” 说着回奔屋里。 宫大闷气全在脸上:“告就告!我不怕!” 然后对马三道:“早晚打他个满脸开花!” 马三不语。 马三虽排行第三,但他的岁数,比宫大大了半轮,二十已经出头。功夫也比宫大深了不少。 宫大抓陆恒那一下,用的是八卦掌中的牛舌掌,阴柔隐蔽,又是偷袭,可却被云淡风轻避过。 可见那陆恒的确是有本事的。 知道宫大说的气话——真打起来,不定谁被打个满脸开花呢。 这时候,屋里传来宫羽田的声音:“小兔崽子,滚进来!” 章节目录 第5章 惊奇 “哪有主人家伸手打客人的?” 宫大跪着,宫羽田横眉冷目正在教训他。 “我与魏师相交甚笃,亦师亦友!他弟子就是我子侄,是你兄弟,你不亲近他也就罢了,还要出手打人,是要陷我于不义吗?” “你看看人家陆恒,与你一般年岁,既知礼,又知义,功夫更是精湛。再看看你自己,整天斗鸡走狗,不做正事,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废物儿子!” 宫二一边偷笑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暗暗撇嘴。 又来了! 别人家的孩子! 虽然宫大是迎接暴风雨的主力,但宫二也是被波及者。 她忍不住暗咬银牙,竟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告大哥的状。 宫大梗着脖子:“你说他比我厉害,我就是要跟他比比!他凭什么比我厉害!我不服!” 宫羽田举起手掌就要揍他,丁连山连忙拦住,笑道:“小孩子嘛,有争强好胜之心是好的。” 宫羽田闷哼一声,抽回手,道:“师兄啊,你不知道这小子。在京师时,我忙着站班,护卫皇宫,没时间管他。他母亲又管不住他。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天斗鸡走狗招惹是非,没把我气死!” 然后狠狠的瞪着宫大:“此番我辞官回家,等这几天忙头过了,定要把这几年的疏忽补回来!” 又道:“你自以为是我宫羽田的儿子,从小拔筋练骨得我真传,是个厉害角色,不知天高地厚!你知道陆恒到了什么境界?师兄,你帮我告诉这臭小子,陆恒功夫到了哪一步!” 丁连山闻言嘿嘿一笑:“你要问那小子的武功到了哪一步...嘿,就在今日上午,我与他过手走了几招。你猜怎的?” 道:“三十招,我输了。” 一下子,马三、宫大、宫二,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丁连山,个个面带着不可置信。 连宫羽田也瞪大了眼:“师兄,你在跟我开玩笑?” 丁连山吧嗒一口旱烟:“师弟,我吃饱了没事,跟你开什么玩笑?” 道:“陆恒这小子的武功,单论技艺,已是炉火纯青。不过尚未入骨,没有练出拳意精神,毕竟年纪不大,经历不多。但这小子有霸王之力!” 他道:“他力大无穷,举手投足几千斤的气力。一不小心给他打一下,便是你我,也要呕血三升不可。更兼体力绵长,超过寻常武师不知几倍,我就没见他力竭过。” 宫羽田忍不住道:“一力降十会?” 丁连山点头:“若只是笨拙力气,倒也没什么。可他会拳脚,八极拳凶猛暴烈,与他一身气力相得益彰。更何况...这小子的气力到底有多大,我到现在也没摸到底子。毕竟只是切磋,并非死战。” “这是个妖怪啊!” 宫羽田竟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 丁连山是他师兄,丁连山有多厉害,宫羽田心知肚明。与自己也只差一线。都是一方豪强、武术宗师。 丁连山三十招败北,虽说是切磋,非死战,也可见一斑。 “魏师老来有此佳徒,唉...衣钵有传,令人羡慕啊!” 宫羽田感叹连连。 丁连山笑道:“论人只论武功高强,算一半。更难能可贵的是,陆恒这小子知恩知义,心胸坦荡。别说你羡慕,我也羡慕。有这样的徒弟,便立时死了,衣钵身后事也放心。” 师兄弟两个人各自感叹,三个小的却感叹不起来。 真有那么厉害? 宫大脸门发热——若连丁师伯都打不过那小子,自己之前找他比划,岂不是自取其辱? 宫羽田和丁连山感叹半晌,也没心思继续教训孽子了。挥手打发走三个小的,与丁连山说起正事来。 宫羽田道:“这次我辞官回乡,实属迫不得已。” “最近京师波诡云谲,谭复生、康有薄、康祖诒、梁任甫等人奔走朝野,意图变法。王正谊与他们关系密切。而我与王正谊交好,一个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 “我在宫中当值,位虽卑,职却重,担负着皇宫内外安危。谭复生等人太过激进,已经惹恼了太后,我怕太后知道我与王正谊交好,立时便要拿我开刀啊!” 丁连山听罢,脸上露出惊色:“变法?!我滴个乃乃,这是胆大包天啊!我说你怎么突然辞官,缘故竟在这里。你是宫廷护卫,若与此事牵上关系,那太后怎能心安?辞官是对的!” 宫羽田道:“实在是没办法。我护卫宫廷,太后若知我与王正谊相交,如何不杀我?我一大家子都在京师,若不辞官,怎能保全家小?” 又叹道:“我离开京师时,变法的事已闹得沸沸扬扬。我看不是今年就是明年,必定有人头落地啊!” “辞官也好。”丁连山道:“咱们一介武夫,变法啊,朝政啊,哪儿是咱们能掺和的?比起勾心斗角,朝廷里的才是角儿。咱们算个屁。” 又道:“左右这些年名头已经打开,家业也攒了不少。回乡来开门授徒,免得担惊受怕。” 宫羽田点头:“我左思右想,也是这个意思。” 顿了顿,道:“稍后我去见见魏师,他...” ... 陆恒回到偏院,师父正躺在椅子上小憩。听到动静,睁开眼:“见过了?” 陆恒道:“见过了。” 又道:“宫叔说稍后来拜会师父。” 魏合意微微点头。 陆恒便进屋,烧水,把茶具清洗干净,果然不久,宫羽田来了。 “魏师,咱们好多年没见啦。” 宫羽田拉着魏老道的手,神色难免有些激动。 魏合意笑呵呵道:“是有些年头了。近十年了吧。” 宫羽田道:“差不多有十年了。” 魏合意叹道:“十年...宝森啊,我还以为我见不着你了。我今年八十四,快见阎王去喽。” “这话说的。”宫羽田道:“魏师精神矍铄,百二也不在话下呀。” 魏合意摇头:“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你今天回来了就好,我正想跟你打听打听京师的情况呢。” 陆恒侍奉一边,给两位斟上热茶。 宫羽田便道:“京师的状况不怎么好,我这次辞官便是因此...” 随后便说了变法云云,陆恒一听,心知肚明。 这是要维新变法啦! 魏合意仔细听着,微眯着眼不知想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6章 白莲教 晚上宫羽田设宴,以主人家的身份宴请魏合意、陆恒师徒。 宫羽田在京师当差,一直未归。魏合意、陆恒师徒在这里住了六年,却还是六年来第一次照面。 按宫羽田说法,他回来了,得尽到礼。 酒足饭饱,又一番叙旧,直至深夜方才作罢。 回到偏院,陆恒熟练的烧起柴灶,给师父煮汤洗脚。 魏老道把他叫主,让他先别忙,说:“过来跟为师说说话。” 让陆恒坐下,魏老道看着他,良久,道:“六年前在雪地之中遇到你,从此结下师徒的缘分。你十岁时心智便已成熟,这几年来,想必早有许多疑惑,只是没问我。” 不等陆恒回答,老道抬起头,望着天上明月,悠悠道:“我来辽东,是为避祸。这你知道。但你可知,我避的是什么祸?” 陆恒摇头。 魏老道叹息了一声,道:“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叫阎书勤。七年前,我在胶地的一座小山上的道观里,整日诵经拜神,他来找到我,我与他谈了三日...” 到这里话音一转,说:“知道阎书勤是什么人吗?” 陆恒摇头。 魏老道沉吟了一下:“他是白莲教大罗道的道主。” 白莲教! 陆恒听了为之一怔。 他怎不知白莲教?鼎鼎大名啊! 魏老道便说:“乾隆、嘉靖之交的白莲教大起义之后,白莲教便没落了。但白莲教传承千载,没落归没落,消亡却不容易。” “白莲教龙蛇混杂,既有下九流的江湖客、旁门左道,也有佛道二门之中的分支。这大罗道,便是道门化入白莲教的一支。” “为师出身道家,曾与阎书勤为友。此人虽入了白莲教,却是个耿直人,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自甲午之后,满清被打折了筋骨,东洋、西洋的触手伸到我神州大地,他们与满清的贼官儿勾结,拼命压榨百姓,使百姓苦不堪言。” “白莲教便有了起事的心思。阎书勤于是找到我,请我入伙。我本不愿掺和这样的事,可...” “我所居之道观,山下有一座小镇。那日忽然来了一帮西洋和尚,他们看上了镇上大姓的宗祠,要改建为教堂。镇上的百姓不愿,于是他们一边笑眯眯与百姓虚与委蛇装好人,一边给贼官儿施压。” “堂堂天朝上国的官儿,给西洋和尚作了狗。第二日,便派兵镇压,打死打伤百姓数百人!” “阎书勤告诉我,这样的事,遍地都是。” “西洋人以教堂开路,一边糊弄百姓、贩卖大烟,一边勾结脏官儿压榨百姓。他们禁止百姓祭祖,隔三岔五发二两米引诱百姓拜他们的神,愚民麻木,岂不知这些米本来就是他们的!却被西洋人拐着弯压榨了去,回过头来用这米来愚弄、收买他们。使他们忘祖、忘根儿!” “阎书勤说这是绝户计!若任凭如此,百十年后,再无中华!” “为师前半生庸碌,不知天下的大义。阎书勤一席话,将为师惊醒。为师于是跟他下山,加入了白莲教。” 陆恒出神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若说东洋人在甲午时用巨舰大炮打折了这天朝上国的脊梁,那西洋人便是润物无声,用大烟、用教义步步侵蚀,釜底抽薪,要彻底覆灭华夏的根基。 “我们聚在一处,有十八个头领,在梨园屯共襄盛举。阎书勤说官府既枉法,我等便不守法。翌日起兵,烧了梨园屯的西洋教堂。” 事情传出去之后,阎书勤等梨园屯十八魁首名声大振,许多江湖同道和百姓前来投靠。 满清官府看事情闹大,不由分说派来绿营兵马镇压。在枪林弹雨、大炮火枪之下,起义失败了。 十八魁首死的死,逃的逃。魏合意在混乱之中与其他人失散,藏了十几天出来,发现自己已是海捕文书上的通缉要犯。 “我昼伏夜出,寻到阎书勤,发现他竟然要与官府姌和!” “我不相信官府。梨园屯之事,阎书勤本与官府通过气。可事情一发,官府立刻变脸,第二天就派兵来镇压。” “当时我已是七十多岁,见过太多太多的事。鞑子满清,历朝历代以来,是最不可信最恶心的朝廷!” “白莲教自康熙年间屡屡起事造反,打的都是反清复明的旗号。梨园屯的血还未冷,阎书勤却一掉头与满清的官儿姌和!这教我怎么想?!” “我既心灰,又愤怒。” “后来我醒悟,这天下,若要得一个好,推翻满清才是第一。不把这烂到没法说的朝廷推翻,任凭他阎书勤怎么搞,都是枉然。” “但我势单力孤,我区区一个道士,通缉犯,有什么本事推翻满清呢?” 老道士笑起来:“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他看着陆恒:“我找到几位好友,前往京师,刺杀慈溪!” 到这里,老道士沉默了良久。 “可我失算了。”魏老道站起来,佝偻着望着月亮:“天下纷乱,我以为只要杀了慈溪,使这鞑子的朝廷群龙无首,失去对天下的控制,到时候草莽龙蛇并起,自有英雄应运而生,匡扶华夏。” “但为师没有想到,那老妖婆竟这般厉害!” 老道藏在大袖下的干枯的手,紧紧的握着,发出咔咔的响。 “谁又知道,那老妖婆是个绝顶高手!” 陆恒听到这里,惊的合不拢嘴。 慈溪是个高手?! 对师父定计刺杀的事,陆恒不说完全赞同,也至少有一半。同治是个窝囊废,光绪如今更是个乐色,满清的大权掌握在慈溪手中。 只要杀了慈溪,有很大的可能使得满清崩塌——天下的状况如此纷乱,只要朝廷乱起来,民间便有机会了。 “那老妖婆执宰大权,掌控神州气数,得此益,竟将萨满教的法门修炼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 “为师虽有几分本事,又请了几位好友,却在老妖婆面前几招败北!可怜我那几位好友身死当场,老道勉强逃出来,也是根基大伤。” “我逃出京师,一路遮掩行藏,辗转出关,来到了这辽东。” 老道士回首,含笑看着陆恒:“终是天不灭我,教我在雪地中遇到了你呀!” 章节目录 第7章 旧事 八十四岁的干枯老道士,谁又知道,他做了这般大的事! 只是未能成功。 入伙白莲教举起义旗,甚至入京师刺杀慈溪! 等闲人物是想都不敢想。 陆恒听着,心中涌起波涛。 他以前只道师父是犯了命案,或是行走江湖时结了厉害的仇家,不得不远避辽东。想着等自己练成本事,一一摆平。现在才知道,竟然是因为参与白莲教起义和刺杀慈溪的原因! 七十岁前平平无奇,七十岁后轰轰烈烈,壮哉! 陆恒忍不住血气上涌,面上发红。 老道士见了,不禁笑起来:“我魏合意的徒弟果然不是胆小怕事之辈!” 陆恒道:“师父胆大包天,徒弟又怎么能胆小如鼠。” 老道士哈哈大笑。 陆恒则问他:“师父的事,算是个捅破天。托庇于宫家,若被官府知晓,宫家定被牵连。” 老道士点点头,笑道:“你是个守义的。是不是要跟为师说,咱们早些走,免得连累了宫家?” 陆恒道是。 魏老道笑道:“此间有些关节,且听为师道来。” “我与宝森结交于微末,他也是个守义的。当初我入京师刺杀慈溪,你道为师是如何杀到慈溪跟前的?” 看着老道士笑眯眯模样,陆恒恍然大悟:“是宫叔相助?!” 老道士含笑颔首:“不错。若无宝森相助,我区区几人便是摸到宫里,也必不知那老妖婆在何处。” 紫禁城多大! 其中宫廷楼阁,宦官宫女,来来往往侍卫巡逻。若无内应,根本找不到慈溪在什么地方,何谈刺杀她! 是得了宫羽田相助啊! 若无此中牵连,老道士何以敢托庇于宫家六年之久,而不害怕走漏风声? 陆恒眼睛发亮:“那这次宫叔辞官归乡,也必不止因王正谊了?” 老道士点头:“他这些年煎熬受苦,在慈溪眼皮子底下做事,担着当年的担惊受怕呀。他是为了为师,强撑着多做了六年的带刀侍卫。此间有大恩!” “为师老之将死,这恩义,日后就要你来代为师了结啊。” 陆恒正色点头,脑门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师父,我记着了!” “记着就好啊。”老道士欣慰的笑道:“咱们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生而为人,讲究恩义,谨守原则,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咱的本分。” 陆恒道:“该当如此。人若无义,与禽兽何异!” 便问:“这几年师父偶尔出去,十天半月才归。莫非还是与当初的事有关?” 老道士说道:“不错。” 他神态有些狰狞:“当初是我大意,不知老妖婆是高手。邀约友人前往,轻率教他们把性命丢在里面,我如何放得下?!” “老妖婆身系满清国运,若能杀了她,满清必崩,新时代才会到来。为师也能为友人报仇,从此死而无憾。” “这辽东的地面上,为师也有友人。这几年一边联络他们,一边暗查萨满教的根底。鞑子起于辽东,萨满教与其牵连极深。紫禁城内那老妖婆周围,有好几个萨满教的高手护卫。” “我料想先把萨满教的老巢给他掀了,再寻机入京师,拼着死,也要再刺老妖婆一回。” “恒儿我徒,为师时日无多,眼看将死。实不愿死不瞑目啊!” “幸而,幸而!宝森带来了好消息!” 老道士精神振奋:“变法!” “老妖婆怎许的变法?变了法,她便什么都不是了!她如何放得下权柄?!” “如此,京师必乱!” “为师便可火中取栗,趁乱刺杀。那老妖婆一定想不到,为师刺她一回,还要刺她二回!” 陆恒看着师父突然涌起的激情,十分的能够理解。 这是师父的执念啊! 老道士说了很多,如何进京,如何刺杀,大大小小事无巨细考虑的一清二楚,可见计划久远。 良久良久。 老道士重新坐下,叹道:“为师本不想把此事告知于你。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不过为师实在没想到,你小子天生了一个妖孽体魄!” 他满脸赞叹:“拳法技艺不足为凭,若只八极拳练的精深,面对老妖婆丝毫无用。我便不能和盘托出此事把你牵扯进来。” 陆恒直道:“师父如何说这样的话?师父的事,就是徒弟的事。天大的事,多不过一个死字。师父救我性命,教我本领,却怎么瞒着我呢!” 老道士笑起来:“这不没有再瞒着你了嘛。” 道:“为师不知你怎样天资,体魄如此强悍。一身精气旺盛,犹如烘炉,已有面对老妖婆的资格。” “这里说出来,为师给你两个选择。一,随我入京师刺杀慈溪,生死难料。二,带我衣钵南下赣西,去寻我师兄,把我这一脉传下去。” 陆恒毫不犹豫:“自然助师父杀了慈溪老妖婆!” 老道士笑容复杂,良久:“其实为师更愿你南下。此次再刺慈溪,为师仍然没有把握。若教你也死在京师,为师何其心痛!” 陆恒洒然笑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只怪徒弟本事不济,否则哪教师父前去,我一人去京师走一遭,为师父带回老妖婆的人头!” 便且不论师父的事。就说那老妖婆害的天下苍生,就只论那一句‘宁予友邦,不予家奴’的妖言,陆恒若撞上机会,也要杀了她! 老道士道:“那老妖婆的本事,你如今单枪匹马可杀不了她。” 顿了顿:“你去我屋里,炕下有个木盒,你取来。” 陆恒诧异了一下,点头称是,进了屋里,果然从师父炕下取出来一个木盒。 “打开它。” 老道士道。 陆恒咔嚓打开了木盒。 只见木盒里,有一只巴掌大小、中间宽两头尖的青铜色扁梭子,如若玩具;梭子下还压着一本小册子。 “把剑予我。” 老道士说道。 剑? 陆恒目光落在梭子上,神色一诧:“师父,这是剑?” 待拈起来,指尖一沉,少说十几斤重! 老道士接过梭子,呵呵笑道:“这就是剑!宫家的藏书你看了不少,可曾看过民间野史、鬼怪传说?” 陆恒道:“看过。” 宫家藏书他这几年已是看遍。 老道士说道:“民间野史之中,有百步飞剑之说。我这口剑,便是百步飞剑!” 陆恒怔了。 不是武功的嘛,怎么飞剑也跑出来了? 老道士接着说道:“此剑乃铜精所炼,是师门之宝。为师当年出师下山时,你师祖心疼我,将此剑赐予我防身之用。” 便见老道士捧起飞剑,微闭着眼,呼吸吞吐,那飞剑竟颤颤巍巍悬浮起来,隐隐有流光在剑身上闪烁! 章节目录 第8章 百步飞剑 魏老道竟能驭使百步飞剑,这着实令陆恒大吃了一惊。 原来只道师父是个会武功的道士,现在竟然有修仙的苗头了! 他忍不住道:“师父,您这是修仙啊?” 魏老道驾驭飞剑一眨眼绕着周身转了几圈,端端是快如闪电。这样的速度,陆恒都险些反应不过来。 心想若有人以这飞剑偷袭,对手没有心理准备,便似陆恒这种级别的武术高手,也会被瞬间取走性命。 飞剑流光,发起来快,收起来竟也快,仿佛无视了惯性的定律。一瞬间便止于魏老道胸前,最后缓缓落到他手中。 魏老道轻轻吐出口气,额头上竟然见汗。 他道:“百步飞剑虽好,用起来却苛刻。为师元气将尽,这飞剑已无法如意驾驭了。” 又道:“当初刺杀老妖婆时,我以此剑击她,却被她防住,可见她的厉害。今我将死,再运使此剑,只余一击之力。为师想过将此剑传给你,但没了这飞剑,我便没有手段去杀老妖婆。” 老道士指了指盒子里的册子:“我便吝啬,不传这口飞剑予你。若刺杀老妖婆能全身而退,这飞剑到时再传给你不迟。若不能全身而退,怕是要落到鞑子宫中,想传也传不了。” “这册子上,便是师门传下来的百步飞剑的练剑之法。你拿去,仔细琢磨。有机会自己炼一口飞剑出来。” “你体魄强大,精元充沛,已初具修习此法的根基。” “这几年我没传你其他杀伐之术,只一门八极拳,本意也是要你蕴养精气,为修习此法打根基。而今便将此法传给你。” “记着,为师出身阁皂宗,你是我弟子,虽未授箓,却也是半个道家弟子。若还有机会,等我死后,你南下赣西,去宗门报个备,了我心愿。” 随后告知了宗门何处。 原来魏合意老道出身的道派,属于阁皂宗一支隐秘分支。一代只有两个真传弟子。魏老道还有一位大师兄。 这支道派每一代,都是师兄守户,师弟下山。 两个各自修行不同,师兄练气,师弟练剑。 而传承,是由师兄一肩担负。譬如道派的下一辈,两个亲传都由魏老道的师兄择选、教导。 如此传承,已有千年之久。 千年以降,修行愈发不易,资源愈发稀缺。明代以前,这一脉练剑的弟子还能自己搜集材料,炼一口自己的飞剑。 可到了近代,已经搜集不到练剑的材料了。只能吃老本。 历代祖师有强有弱,炼制的飞剑有好有坏,经久也要腐朽,或者遗失。到如今,魏老道这一辈,门中只剩下这一口飞剑。 至于这练剑之法,的确珍贵。可若没了飞剑,便也没多大用处。 老道不免感叹:“我倒是期望你自己练一口飞剑出来,可是难啊。反正这法子吧,你要给为师保住、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陆恒收起册子,点头道:“我知道了,师父。” 这一晚上,老道士说了很多事。陆恒知道,师父这是在交代后事。 他寿元无多,又要去刺杀慈溪,能交代的自然要早交代,免得没有机会。 子夜后,陆恒服侍师父洗了脚,上炕歇息。 回到自己屋里,陆恒在油灯下打开了那本小册子。 巴掌大的册子薄薄的,旧的发黄,只有十几页,不到一千字。陆恒很快看了通篇,立时对百步飞剑的练法有了初步了解。 在陆恒看来,这飞剑之法,算是外练的杀戮之法。练习此法,不能增进体魄,不能强大元气,只擅杀伐。 而要练习此法,首先要有一口飞剑。 飞剑不是寻常的剑器,非是普通钢铁材质,而需大自然孕育的灵性材料炼制。 飞剑首先要具备某种灵性。 然后依据册子上的法门,每日与飞剑相伴,以自身的精血喂养、以珍贵药材洗练,年长日久相伴,共同呼吸、侵染。 配合册子上的存神之法,在共同呼吸元气之时观想,从而达到与心相合的境界。 存神之法若是大成,百步之内,如臂使指。 眼下陆恒没有飞剑,大抵炼制飞剑也难,这册子上的法子,除了存神之法,其他的都没有用处。 老道士显然对陆恒寄予一线期望。 这法子传给陆恒,老道士已违背门规。作为练剑的弟子,他本不该私自传下练剑之法,这是他师兄的权责。 但他还是传给了陆恒。 一是修道势微,师门的下一代未必能练出个所以然。 二是陆恒根底好,体魄强大,精元充沛。只需有一口飞剑,便能着手修炼此法。不传于心不忍。 陆恒心下微叹。 他体魄强大,是因服食之术。 地煞七十二术,是神仙术。 这服食之术,本质是吃。吃什么消化什么。吃的越好,吃的越多,体魄便可全面随之增长。只要有足够的进补,他只凭着吃,就可以得到一副不可思议的体魄。 但这服食之术,与陆恒本身息息相关。 他血肉之躯,吃五谷杂粮、六畜骨肉最合时宜。吃土、啃石头也可以,但消化缓慢——自身的根底太薄,服食之术也不大灵光。 关键石头不好吃。 这些年陆恒与师父寄居在宫家,吃穿用度是自己挣的。老道士教他辨识草药,因此每隔一段时间陆恒出门进山一趟,采集草药贩卖。 ——实际上,他上山采集的草药,没卖,全自己吃了。至于平素用度,四个字,劫富济贫。 这片土地上,为富不仁的比比皆是。他们都是陆恒的目标。 这些年,陆恒手中没少沾染血腥。遇到黄世仁、胡汉山级别的,陆恒并不介意取其钱财之余再其性命。 服食之术,最好是服食传说中的丹药。此术玄妙非常,消化起来彻头彻尾,不惧丹毒、药毒。吃一颗丹药,百分百消化吸收,不会形成抗药性。 若是处在一个仙道鼎盛的世界,只需把丹丸当饭吃,便可迅速强大起来。 陆恒能有如今这样一幅体魄,便是服食之术的功劳。平素吃饭,完全消化;偶尔吃草药,完全消化。 吃下去的东西,所有的营养,吸收的一干二净,少部分用来维持消耗,大部分用来增强体魄。而普通人,吃的再好,又能吸收多少?更不能强大体魄,只是维持生命。 章节目录 第9章 狠劲 服食术是一套玄之又玄的厉害法门,可再好的法门,硬件跟不上没法子。现阶段以陆恒的硬件水平,最容易吸收、效率最高的,是服食草药,然后是吃肉、吃饭。 吃金石草木也可饱腹,但吸收困难,效率极低。 这是经过一一实验得出的结论。 草药最好,肉食次之。肉食之中,茹毛饮血,也就是吃生肉效率最好。可陆恒是文明人,文明人的第一个要素是吃熟食,他以前吃牛排要吃全熟。 总的来说,六年以降,陆恒能有现在的强大体魄,举手投足几千斤气力,是吃出来的。 百步飞剑放下不提。这门厉害的杀伐之术,陆恒的确已具备修炼的条件,但没有飞剑,这法子看看就好,多的不必想。 藏好册子,陆恒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瞪大眼睛看着房顶,一时不能入眠。 陆恒了解自己,没有什么大的理想,没有什么大的抱负,喜欢安宁,喜欢清净。这样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成为一个搅动风云的人物。 穿越前他无疑践行了性格,作为一个最平凡、普通的人,与芸芸众生一样毫不起眼。 就算穿越了,来到这样一个世界,第一时间想的,也平淡安定。而不是胸怀激荡,要改天换地云云。 勤奋习武,是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因为这个时代并不安稳。甚至于刚穿越便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 有很强烈的危机感。 不是出于干一番大事业的想法。 即便身怀神仙术,亦是如此。 他一直有所顾虑——师父避祸辽东的事,是一个因素。所以在劫富济贫时,明知一些穷凶极恶的贪官,也只当看不见。 就是担心杀官之后,捅了马蜂窝,引得官府围剿。 发了祸端,便只能跑路。可师父年纪大了,怎么跑? 便是对‘黄世仁’‘胡汉山’下手,也多扮作胡子,借绿林好汉们的皮做案。 他更想安安稳稳的呆着,有需要的时候出去走一遭。是一种宅的心态。 他甚至有所计划——师父年纪大了,寿元无多,陆恒知道。想着等给师父送了终,便远远离开,去偏僻之处、战乱波及不到的地方,甚至离开神州,去海外藏身。 并非他没胆子,实在是怕麻烦的性格如此。 但现在,陆恒必须转变。 他是怕麻烦,但不是畏惧,只是讨厌。当计划与原则相悖之时,陆恒第一时间抛开计划,选择遵循原则。 师父的事就他的事! 不就是刺杀老妖婆么! 大抵不过一个死字! 他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天之幸。那个大雪的晚上,若非遇到师父,早已冻毙。如今六年,就当捡来的。 当触及原则,陆恒便有一股子光棍儿的狠劲。 “明天问问师父什么时候刺杀老妖婆...我是事也要了结...” ... 翌日大早,陆恒在师父的注视下打了几趟拳架,吃早饭的时候,陆恒便问师父:“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去京师?” 魏老道吸溜着稀粥,闻言回道:“不急。” 道:“京师的状况,我要仔细打探打探。还要联络几位老友。” 顿了顿,又道:“长则二三月,短则一二月。” 陆恒了然,道:“那正好,我去了结一桩因果。” 魏老道抬起头,知道陆恒说的是什么:“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是该了结了。” 他轻叹一声:“当初你执意要自己了结此事,而今已去六年,教仇人逍遥了六年。此番京师之行,前途未卜,不先了结此事,若有个万一,是不孝啊。” 再叹:“可恨老道把你卷进来。真要是死在了京师,你连个后人都没留下,也是大不孝啊!” 陆恒笑道:“师父未免悲观了。京师一行,成败在两两之间。老妖婆年纪也不小了吧?她没成仙吧?未必杀不得她!等办完了事,再言后人不迟。” 魏老道轻叹,不再言语。 吃完饭,陆恒刷了碗筷洗了锅,魏老道便把他叫到身边,斟酌了一下,道:“为师有一件事要你顺道去办。” 陆恒道:“师父您吩咐。” 老道沉吟道:“你眼下去了结父母之仇,顺带去长白山朱家走一趟,替我拜访朱三太婆。” 陆恒点头,问:“师父,朱三太婆是什么路数?” 老道说:“朱三太婆是有名的出马。这出马,又叫出马仙,是关内徙家到东北的汉人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萨满教的法门演化出来的路数。” 陆恒心下微奇。但已不惊讶了。见了百步飞剑,再来个出马仙,大抵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了。 却问:“师父要我拜访朱三太婆,具体是什么事?” 老道说:“你只管去,到了地方,朱三太婆自然会告诉你。” 陆恒便不再多问:“是,师父。” 交代了此事,老道士又说:“你一身本事,多在体魄,气力大、筋骨强。拳法虽是精熟,却不曾入骨,没有练出拳意精神。我原来看你年龄小,不是时候,没作安排。” “你此番出门,多看多做,遵循自己本心,将精神勃发出来。若练出拳意精神,必大进一步,于京师之行大有裨益。” 陆恒道:“师父放心,拳意精神的事,我已有所感悟。” 这感悟,就在昨夜。 他本是个平平淡淡的性子,少有精神激烈之时。因此一直以来,抓不住心中最凶猛的东西。 昨夜师父一番交代,陆恒心潮起伏,彻夜思索,无意间抓住了拳意精神的一丝奥妙。 拳法入骨,练出精神,只剩半步。 老道士欣慰笑道:“好,这就好。” 十六岁练出拳意精神,这大抵是绝无仅有的了。这是他的徒弟! “如此,你便早早成行。”老道士敦促道:“择日不如撞日,去收拾包裹,立刻出发吧。” 陆恒自无不可。当即收拾了些平素常用的家当,打了包裹,往肩上一挂:“师父,您保重,那我走了。等办完事,我捉紧回来。” 老道士摆摆手:“去吧去吧。也不必去与宫家道别,为师稍后要去见宝森。你只管走,别回头。” 章节目录 第10章 青山口(国祭日,勿忘国耻!!) 陆恒走后,老道士一个人,在渐渐升起的朝阳下坐了好半晌。 日上三竿,他才起身,自言自语:“这主意,得改...” ... 陆恒出了靠山屯,一路安步当车,顺着官道往西边走。此间两件事,一件是自己的,一件是师父的。 自己的事,在青山口;师父的事,在长白山。 青山口在奉天以西,长白山在奉天以东。 青山口近,百里左右;长白山远,超出百里。 因此陆恒选择先了结了自己的事,再转道去长白山。 时间还算充裕。 短则一二月,长则二三月么。 青山口并不完全停留在陆恒融合来的记忆中。这几年,他去过两次。虽然是采药时的途经。 对于原身留下的这段因果,陆恒并不着急。倒不是不在意——他占了这身躯,便要担起这身躯的恩仇,尤以父母之仇,不可不报。 犹自还记得,刚穿越时,那对夫妇歇斯底里的喊他快跑的画面,记得那对夫妇以性命拖住秃三炮,给他争取来的生机。 如若不然,早死在秃三炮手中,没了后来雪地中得遇师父的事。 他只是想着,等自己有了本事,上门去,顺利、畅快的弄死秃三炮,干净利落的结果这段仇恨。 陆恒这段时间本就有了了结此事的心思。又逢着师父和盘托出诸事,便把这事提上来,先了结了。 这件事里面,还有一桩。除了原身父母之仇,有个与陆恒原身直接相关的事。 原身家里是大地主,青山口独一份。作为士绅之家,在这个时代,有许多后来者无法想象的事,比如童养媳。 ——或者也不能说是童养媳,确切的说,是童养妾! 陆家是大地主,虽然不算穷凶极恶,但也遵循这个时代的普遍规则。比如租子收的与其他地主一般无二,并无优待佃户之处。 这年头官府无力,天灾频发。有一年大旱,地里欠收,陆家的一个佃户交不上租子,便以他女儿抵债。 那家的女儿,名义上便作了当时才五六岁的原身的童养妾——童养媳是不足资格的,一个佃户的女儿,哪有资格做士绅的妻? 说是养到十二岁,便送上门,给原身暖床叠被。 若只是这样一条记忆中的信息,陆恒大可不必理会。只是在原身的记忆中,这个童养的妾特别鲜明,记忆很深。 有许多两小无猜、一起玩耍、闹腾的画面。 隐隐有个执念,放不下她。 陆恒对此无可奈何,只能说这时代的孩子早熟。十来岁大,就记挂着女人,不肯放下了。 得解决了它。 陆恒脚程极快,他甩开步伐,犹如奔马,百里路半日即达。 眼看着青山口出现在眼帘里。 此时初夏,日光并不十分激烈。青山口靠大青山一侧,一处数亩大的废墟前,陆恒静悄悄的站着。 残垣断壁间,隐约还能看到当初这废墟鼎盛时的场面。一幕幕,在陆恒眼前划过。 有个老人在不远处的树下吧嗒着旱烟,见陆恒在废墟的庄子前站了半晌,忍不住喊道:“小伙子,你哪里来的后生?” 陆恒回过神,回应着走向老人:“路过的。” 老人道:“这是陆家大院,看着挺大的吧?可惜,被胡子一把火烧了干净。” 陆恒道:“这庄子是挺大的。” 老人道:“陆家呐,青山口最大的地主哇。胡子厉害呀,一把火就烧了。好几年了。当初这一家子听说外出探亲,人一走,当天晚上就烧了。” 陆恒道:“没了大地主,这儿老百姓应该过的好了些罢。” 老人却摇头:“狗屁。你道胡子是好人不成?秃三炮手底下十几条枪呢,不收份子,他拿什么来养?” 陆恒了然。 便道:“老人家,我跟你打听个事。这青山口是不是有一户姓梁的?他有个闺女,叫粱九儿。” 老人一听,诧异道:“姓粱的?有,怎么没有。你说的小九儿家嘛。” 他烟杆一指:“你顺着这路往前走,看到个塘子,左拐,有个破落小院,就是粱大莽子家了。” 又道:“你找梁家作甚?亲戚呀?” 陆恒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你得劝劝他。”老人低声道:“你的这个亲戚好吃懒做,地里种不出庄稼,眼看秃三炮收份子钱的日子到了,听说他打算把闺女卖了换钱呢。这闺女可是个好闺女,长得俊不说,还能持家。可惜摊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爹,苦啊。” 陆恒心下竟涌起一股怒愤,愤怒于自己的童养妾要被卖掉——那是原身的执念。 六年了,这里冒出来,还是这么崭新。 与老人道声谢,陆恒往梁家走去。 走不远,果然见一塘子,左边一条小路,看到一个破落院子。院门前的塘边,一个大辫子的姑娘正在洗衣。 那姑娘虽然蹲着,但看得出她的身段着实不差。个子不矮,与这时代大多数女性不及一米六相比,这姑娘的身架,怕是在一米七以上。 陆恒踟蹰了一下,正打算走过去。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吆喝! “收租子嘞!” 隐约看到几个人,扛着枪,耀武扬威向这边走来。 陆恒心下一转——胡子! 巧啊,这是撞上门来了! 陆恒一个闪身,避入旁侧小树林中。眼看着几个土匪过来,抽空瞥了眼洗衣服的姑娘,见那姑娘正急急忙忙往屋里走。 必是听到胡子的动静,躲避去了。 土匪到了近前:“这里有一家。” 指着梁家,三个土匪沿着小路走过去。 陆恒从树林里出来,脚下无声,跟了上去。 土匪尚未到破落院子前,院子里先走出来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穿着破烂油腻的小老头。 随即说了几句话,是在告饶,然后土匪大喝怒骂,紧接着便一耳光把小老头扇倒在地。 陆恒已是到了近前。 伸手从背后揽过一个土匪的脖子,咔吧拧断。即侧身一靠,将旁侧一个土匪靠的飞起来,骨头咔嚓之间,落地喷出一口老血,挣扎两下没了生息。 与此同时,陆恒扣住了最后一个土匪的脖子,将他掼在地上,啪唧一声,哎哟连天爬不起来。 这一下变化,电光火石。被扇倒在地上的粱大莽子如被火烧,屁滚尿流的爬起来,口里喊着:“好汉饶命。”往屋里爬去。 陆恒并没在意粱大莽子,余光倒是看到门内一侧,探出的半张自然秀丽的脸。 收回目光,蹲下来,平静的看着哦豁连天的土匪:“带我去找秃三炮。” 章节目录 第11章 复仇 说巧是真的巧。 陆恒来青山口,最大的事,就是找秃三炮了结仇怨。 刚听了老人说秃三炮收份子钱的日子将至,嘿,这里秃三炮的人就到了。 能放过? 三个土匪三条枪,若在旷野之中、距离合适,陆恒也得小心被崩着。他毕竟血肉之躯,还不是钢筋铁骨。 可有心算无心,近距离还是偷袭,别说三个土匪,十三个也白搭。 剩下的那个土匪哪见过这种强人? 陆恒平静的眼神看的他心里发毛,哪儿有多余的心思?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俺这就带爷爷去找老大...找秃三炮!” 陆恒提起他:“走吧。” 等两个人走远,粱大莽子瑟瑟缩缩从门里探出来,哆嗦嘀咕:“可真是凶狠...哪里来的强人...” 那姑娘也探出来,双眼出神的望着陆恒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道:“好像在哪儿见过。” 粱大莽子吓了一大跳:“见过!?” 那可不得了了。 ... 一路走,陆恒一路问。土匪惧他,问什么答什么。 很快,陆恒就知道了秃三炮这伙土匪的根底。 秃三炮,姓甚名谁无人知。土匪也不知。只知是七年前突然来的过江龙,说是军中的逃卒。 其人手段狠辣,性格狡诈。很快把青山口、十八里铺方圆几十里的街溜子降伏,而后与双虎坡的土匪火并一场,胜了,成了这十八里铺、青山口一带的草头王。 又不知哪里弄来十几条土枪,便开始了他横行霸道的人生。 第一个遭他毒手的,便是陆家。 谁让陆家是这一带最大的地主,最有钱呢。 他买通了陆家的一个小厮,得知陆家探亲的事,便在半路设下埋伏。 与陆恒的因果,就是这里。 杀光了陆家的人,秃三炮马不停蹄赶到青山口,闯进陆家大院大杀一通,搬光所有钱财、粮食,最后一把火烧掉了大院。 从陆家开始,青山口十八里铺的富户这几年不是被秃三炮灭门,就是仓惶搬走,而今这一带,家家户户都成了秃三炮的‘佃户’。 不过秃三炮并不收粮,他收份子钱。 这几天正是秃三炮收份子钱的日子。他山寨里的人倾巢而出,分散到各屯子收钱。 青山口这里就是这三个。 眼下秃三炮本人在十八里铺高粱坡下的肉铺,等着手底下的喽啰收钱去与他汇合。 “好得很。” 陆恒了解到这些之后,心里怎能不高兴? 这几年陆恒路过这里两次,也曾打探秃三炮的行踪,但没人知道。这厮的山寨极其隐秘,除了他和他手底下的土匪,老百姓根本不知道山寨在什么地方。 要不然陆恒可能已经了结此事。 原本陆恒打算花十天半个月,把他揪出来,没想到他自己出来了。 高粱坡下的肉铺么! 那地方陆恒知道,他两次经过,都曾在那地方歇过脚。 然后又从土匪口中问出他们山寨的位置,便一把拧断土匪的脖子,将尸体丢进路边的灌木从中,甩开臂膀,大踏步往高粱坡走去。 ... 高粱坡是青山口去十八里铺的必经之地,却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唯有一个肉铺——也不知肉铺怎么开在这儿,但着实是个好去处——来来往往行人,都在这里歇脚。 谁也不知道,这铺子,是秃三炮的钉子,埋眼线的地方。 此时店子里有六个人,当头坐着的是个身穿皮甲的大光头。此人身材魁梧,神态凶戾,眼睛开合之间仿佛有寒光,极有威慑力。 他就是秃三炮。 “李麻子的酒铺今年能收多少?” 秃三炮声音低沉。 一个小厮模样的回答道:“大哥,今年怕是收不到几个钱儿。” “嗯?”秃三炮抬头:“他敢不给?” 小厮模样的土匪大抵就是秃三炮安插在这肉铺的眼,闻言忙答道:“李麻子得了麻风病,花了很多钱看大夫。这段时间,他铺子购入高粱越来越少,家底不行了。” 又说:“前几天李麻子张罗着讨婆娘冲喜,青山口粱大莽子家的闺女被他看上了,听说那闺女长得俊,大哥,要不捉来尝尝鲜?” 秃三炮听罢,摆了摆手:“女人算什么?只要有钱,女人大把的多。想怎么玩怎么玩。犯不着强抢。” 道:“让他拿酒抵租!” “大哥说的是。” 倒不是秃三炮有底线。对秃三炮而言,这一片安安稳稳的收份子钱才是最重要的。这些年收的妥妥的,没人反抗,就是因为他秃三炮没有打破人们心中的某个底线。 如果闹到随意抢女人的地步,引的人人自危,到时候还怎么收钱? “话说,大哥,李麻子家的高粱酒还真不错。”有人说道:“也是咱们不干他一行,不然把他酿酒的配方抢来,倒是一条财路。” 秃三炮道:“咱们是绿林的强人,酿酒像什么话。李麻子酿酒酿的再好,不也要给咱上份子钱?” 一阵附和,分外热闹。 这时候,肉铺的门嘎吱一下被推开。秃三炮几个土匪抬起头,先还以为是派去收钱的小弟回来了,待一看,却是个光头大个小青年! 是陆恒。 陆恒一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到秃三炮身上。 “你就是秃三炮?” 秃三炮一怔,正待说话。 陆恒已是动手。 他探手如电,一个刚刚站起来的土匪尚不及反应,便被一把扭断了脖子。紧接着向前猛突,撞翻一个,然后一把抓起桌子,抡起来呼的砸下去,又砸翻三个。 电光火石之间,连带秃三炮在内的六个土匪,倒了五个。 秃三炮急退靠墙,忙不迭去拔腰间的手铳。可陆恒已到了他面前。 铁钩子一样的手瞬间扣住秃三炮的肩膀,咔吧,捏了个粉碎。 秃三炮哀嚎一声,却也悍勇,不顾肩膀粉碎之痛,合身向陆恒撞来,要撞开陆恒死中求活。 陆恒眼神平静,伸手拍在秃三炮头顶,秃三炮人顿时矮下去一截,半个脖子被拍进了胸腔。 陆恒蹲身与秃三炮对视,秃三炮此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眼神含着恐惧和疑惑。 陆恒低声道:“可记得六年前被你灭门的青山口陆家?我叫陆恒,那个逃走的孩子。” 秃三炮眼中闪过释然之色,眼角随即流出血液,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彻底散去,了账。 章节目录 第12章 你站住 秃三炮就这么死了。 三拳两脚的功夫,六条性命落在陆恒手中。 胡子土匪自然是死不足惜,但陆恒的凶悍,也是一目了然。 陆恒拜在魏老道膝下,魏老道教他江湖经验,第一句话说的是‘这年头人如草芥,性命一文不值’。 魏老道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陆恒是他衣钵弟子,倾囊相授,授的不只是武功、学问,更是人生经验。 在这混乱的时代,人命真真是根草芥。杀人或被杀,譬如吃饭喝水,是寻常事。尤其江湖中人,脑袋本就是挂在腰上,时刻等死的货色。 几年来,陆恒的认知早已从和平年代转换过来。 他‘劫富济贫’的事,魏老道难道不知?杀了人,手上沾了血腥,以魏老道的阅历,一眼就能看出来。 却从不说他。 因为这是陆恒必须要经历的。 只告诉他,不可滥杀,不可欺弱。 陆恒杀人归杀人,劫富归劫富,死在他手中的,都是该死的人。这是魏老道的教导,也是陆恒自己的原则。 本质上讲,陆恒与秃三炮都是杀人者。 秃三炮灭陆家满门,陆家本来也不是什么慈善之家,这年头的大地主能有几个攀得上慈善的? 陆恒杀秃三炮,只是报仇而已。 所以江湖永远是江湖,大侠也永远是绿林的一部分。都是打打杀杀,只是底线有所区分。 这里杀了秃三炮,陆恒铺子里转了一圈,把秃三炮已经收上来的钱——一袋子铜板、碎银子找出来,这自然归陆恒所有。 捡起案板上的一根带着血丝的骨头,瞧了一眼,陆恒心说秃三炮的确该死。 这不是猪羊的骨,是人骨! 这铺子,是个人肉铺子! 高粱坡肉铺,与那水浒中大树十字坡孙二娘的黑店分明是一路来的。 刚刚进门前,陆恒听了秃三炮几个土匪的交谈,还道这厮守着规矩收钱,现在看来,其手黑之处,只是没有暴露罢了。 料来这里宰杀的猪羊之外的人,应当不是本地人,而是南来北往的过客。如此,才能瞒住百姓,安稳收份子钱。 将几具尸体丢在案板上,陆恒搬了根长凳,往门前坐着不动了。 正所谓斩草除根,秃三炮手底下一帮土匪都该死。 寻常若是没撞上也就罢了,今日有机会,除恶务尽一并灭了。免得秃三炮一死,剩下些土匪没了管束,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到处开花,去祸害百姓。 至太阳落山前,陆陆续续有三十来个土匪回到肉铺。回来几个陆恒杀几个,到这时,铺子里尸体堆积成一座小山。 陆恒之前从那土匪口中仔细打听过,知道秃三炮手底下有多少人。 秃三炮虽然做了这几十里的草头王,但手底下的人并不多,就四十来人。这厮贯彻的是兵贵精不贵多的道道——只收身强力壮敢下狠手的,其他的不要。 所以只有四十来人。 到这里,陆恒仔细盘算,死在他手中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已有三十八人。 还有一队土匪未归。 左右不赶时间,陆恒安心等着。 天杀黑下来。 到入子夜前,最后一队土匪到了肉铺,陆恒就站在肉铺前的黑暗里,三下五除二,将之全部打死。 最后一个土匪死在陆恒手中,陆恒把尸体一丢,胸中一股气勃发出来,张口长啸,浊气尽而清炁清,觉天开地阔,精神勃发,拳意入骨! 拳意入骨,便是武术大师。 洒然笑一声,陆恒拆下肉铺的门板,往地上一搁。随即取了火折子,将肉铺一把火连带几十具土匪的尸体烧了。 往门板上一躺,和衣而眠。 ... 翌日,天刚麻麻亮,陆恒自门板上一跃而起,就着还在冒烟、没有彻底烧完的肉铺,打了一趟拳脚。 这一趟拳脚下来,感觉分外不同。 此前陆恒的八极拳已臻至炉火纯青,自己觉得到了巅峰。现在拳意入骨,回头一看,方觉不堪入目。 此时他拳架子摆出来,自有一股气势慑人心魄。 这是源自于心灵和精神的力量! 拳法若练不到心里去,触不到精神,只是浮于表面。只有练出拳意精神,拳法入骨,才是武术真谛。 这一趟拳脚打的酣畅淋漓。 太阳从天边跳出来的时候,陆恒背着两个包袱走上高粱坡,往青山口而去。 还是那塘子,陆恒站在这头,望着如昨日一般,还是在洗衣服的姑娘,稍作踌躇,走了过去。 那姑娘早看到他了。 见他走来,回想起昨日他杀人如杀鸡的凶狠,难免有点畏惧。但她并无退却,而仔细打量陆恒。 等陆恒走到面前,她就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陆恒看着她,上下仔细的看,果然是个俊俏的美人。无所装饰,无所打扮,但的的确确是个美人。 身段好看,脸蛋好看,眼睛也好看。 或许在这个时代,裹了脚的小巧丫头才是美人。但陆恒的审美,与他们不同。 眼前这姑娘,大手大脚,身材高挑,才是美人。 “见过。” 陆恒平静道:“我是陆恒。” 陆恒? 粱九儿一怔,嘴巴渐渐张开,手足无措。 这时破落院子里,粱大莽子出来,一眼看到陆恒,转身就躲。 陆恒道:“站住。” 粱大莽子戛然止步。 粱九儿此时颤音道:“你是恒哥儿!你还活着!” 她伸出手,想抓着什么,却又不敢上来。 陆恒道:“我活着。” 她说:“你是回来接我的么?” 陆恒沉默了一下,摇头:“我听说你爹要把你卖给李麻子?” 便把左肩挂着的包袱扯下来,丢在粱大莽子脚边,发出沉重的哗啦声:“陆家虽然没了,可我没死,我不点头,这名分就还在。你把她卖了,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粱大莽子浑身一颤:“不敢嘞,陆少爷!” 陆恒道:“我今已复仇,前路却未卜,今日来,便要分说清楚。往日名分,自此烟消云散。这钱给你,你绝不许把她卖了,若教我知晓,千山万水我来杀你。” 粱大莽子听了,一颗心落下去,是又惊又喜! 忙把包袱捡起来,却被包袱的重量扯得打个踉跄,心下更喜——这得多少钱呢! “陆少爷的话,俺们记着了,可不敢了,再不敢了。” 陆恒不再理他,转对九儿道:“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转身就走。 姑娘怔了片刻,眼眶忽然发红,嘶喊一声:“你站住!” 发足狂奔,向陆恒急追去。 章节目录 第13章 安置 出青山口往东的土路上,两条人影一前一后的走,之间隔着三五丈。太阳从东方照过来,在地面拖拽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陆恒站住脚,转过来:“你跟着我作甚,回去。” 粱九儿见他驻足,也跟着驻足。她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苹果,喘了口气道:“你是我男人,不跟你走跟谁走。” 陆恒脚程快,这姑娘在后面追的累。 陆恒道:“我已经分说清楚...陆家已是过往云烟,我也不再是以前的陆恒。当初的事就此揭过。那一袋子钱足够你父女存身,而我...前路未卜...” 粱九儿听了,眼眶又红了:“我不管,你是我男人,我就要跟着你!我爹不把我当人,当个牲口卖,你也当我累赘,我干脆死了算了!” 却是个烈性的,言说间一头往路边的山石上撞去。 陆恒一步追上,揪住她衣领:“哪有你这样的...” 却是于心不忍。 原身留下的记忆,此时又清晰起来。 这姑娘当即返过来身子抱住陆恒:“你是我男人,我跟你天经地义,要不就让我死。” 陆恒扯开她,掰正,盯着她眼睛,面对面说:“你记忆中的陆恒,是地主家娇生惯养的少爷;你面前的陆恒,是个杀人如麻、前途未卜的恶人。你死心眼啊!” 粱九儿分毫不让的盯着陆恒的眼睛:“你还是男人吗?我是你的童养妾,你把我抛弃,任凭人买卖,你是男人吗!” 陆恒无话可说。 姑娘抓着他袖子,又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恶人还是杀人如麻,我就跟着你了。你走到哪,我跟到哪。除非哪天我死了,我就不跟。” 陆恒沉默了半晌:“我风餐露宿,动辄杀人,仇家通天,前路难知。你跟我只有受苦的份儿...” “我死都不怕!” 还能说什么呢。 陆恒低了低头:“行,走吧,别后悔就成。” 姑娘破涕为笑,抓着他衣袖:“我不管我男人是恶人还是啥,我跟着你了,你得护着我。” 陆恒点了点头,反手抓住姑娘的手,两人上路。 人家姑娘都这样了,陆恒还有什么说的呢。再说下去,就不是个男人了。 再则陆恒又不是石头做的,也是血肉之躯,也有需求。加之原身记忆影响——收个女人又怎的? 只盼她以后不后悔。 但发愁是难免的——他这趟出来,除了自己的事,还有师父的事要办。几百里路奔波,带着粱九儿未免不便。 陆恒心想,是先把九儿送到宫家再去办师父的事,还是带着一起上路。 最后决定,既不送宫家,也不带着一起。 他有另外的去处。 除了宫家,陆恒另有落脚之处。是这几年外出采药时,进山出山为方便休整所置。 就在奉天北五十里外的山下。 为了在天黑之前赶到落脚处,陆恒把姑娘背起来,迈开脚步,奔马般前行。 姑娘身架子虽然不小,可也就百十来斤。百十来斤背在背上,于陆恒而言也只等闲,并不耽搁脚程。 窈窕的身子紧贴着,感受着姑娘的呼吸,陆恒难免心里发热。 便说话分散注意力。 “我这回出来,要去长白山办一件我师父交代的事。不能带你一起去。”他说:“我在奉天北五十里的山下有一个落脚处,先把你安置在那儿,等我办完事回来接你。” 九儿搂着他脖子:“只要你不丢下我。” 陆恒道:“都这样了,我能丢下你?” 姑娘笑。 陆恒又道:“我这几年经常从那地方进山采药,买下了那小院作为休整之处。去年遇到一对过不下去的祖孙,便雇了他帮我看着。” “那儿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用的。你只管安心待着,等我回来接你就是。” 粱九儿嗯了一声:“那你多久来接我?” 陆恒道:“长则二三月,短则一二月。” 陆恒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无法判断需要多长时间,便按着师父说的时间给了回应。 “这么长啊...” 姑娘有些不乐。 陆恒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以后不定会怎样,说不得犯了大事,三五年藏着不敢露面呢。” 姑娘沉默了一下,道:“我只知道你是我男人。” 渐渐的,两个人聊开了。 粱九儿问起陆恒这些年的经历,陆恒捡了些练功、采药的事说。 “我身负大仇,不好生学些本事,怎能有今日。”他这么说道。 粱九儿道:“那年...你家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被秃三炮杀了。我觉得你没死,我不相信。” “可时间长了,不相信也得信。”她说:“要不然我爹也不敢卖我...” 后来又说:“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就要跟别人走啦。你不知道,十八里铺有个叫余占魁的,每回我去十八里铺卖蘑菇,他都盯着我的看。我俊着呢!” 陆恒笑起来:“你爹不是要把你卖给李麻子么。” 姑娘道:“我才不想跟李麻子呢。听说他得了麻风病,会死人的!你不回来,我就跟余占魁私奔!” 陆恒哈哈大笑:“那现在呢?” 粱九儿揪了陆恒的肩膀一下:“你说呐!” 一路上,渐渐有了欢声笑语。 她又有些惆怅,道:“我可比你大两岁。我都十八了。老少爷们背地里叫我老姑娘。我守着可辛苦呐。” 陆恒托着她丰满的臀,颠了颠:“我知道。你以后更辛苦呢。” “死样儿!” 姑娘嗔道。 这两个男的背女的,路上行人皆是侧目。但两个都不在意,只当空气。 陆恒是真不在意,姑娘则是个刚强烈性的,认准了死理的。 傍晚太阳落山前,终于到地头了。 是个山窝窝里的屯子,只有十来户人家。陆恒的院子就在这里。 院子前,一个佝偻的老头正倚着门框看落日,十分慵懒模样。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在一边玩耍,拿着木棍跟蚂蚁较劲。 陆恒放下九儿,喊一声:“老李!” 老头抬起头,看到陆恒,麻溜起来:“东家来啦!” 陆恒点点头:“这段时间还好?” 老李道:“没啥事...就是有些过意不去...俺们搁这儿白吃白住,对不住东家。” 陆恒摇头:“你给我看院子就对了,其他的不必多想。” 然后道:“这是我女人,粱九儿。我要外出一段时间,她住这儿,老李你帮着点。” 又揉了揉凑上来的小孩的头发,是个小女孩,老李的孙女。 章节目录 第14章 山君 春宵帐暖,一夜无话。 陆恒第二次从男孩变成男人。 男孩和男人的区别,第一步是要有女人,第二步是明白要担负责任。不懂这点的,都不是男人,是黄毛小子。 姑娘的身子自然是令人回味无穷的,那身段,那皮肤,不需赘言。 但陆恒并不沉浸其中。 倒不是说什么‘色是刮骨钢刀’之类的。对寻常男子来说,这话倒也没错。但对陆恒不成立。 这玩意儿,左右不过是个精元消耗的道道。普通人精元有数,消耗过甚便如刮骨,吃不住劲儿。 陆恒可不差那点精元。 他只是知道,男欢女爱不是人生全部。 除了这个,他有更多的事要做。他并不真的是个十六岁的小青年。 早上起来,陆恒做的早饭。老李爷孙俩不敢打搅,让陆恒和九儿黏黏糊糊吃了一顿二人世界早餐。 饭后,陆恒背上包裹,仔细叮嘱一二,与粱九儿作别。 “安心待着,等我回来。” 九儿送他到村口,直到他背影消失。 这回上路,陆恒直奔长白山。 这次路长,到第二天中午,陆恒走了一个半白天加一整晚,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长白山下的朱家庄。 进了庄子,见一个赶着牛的老人,陆恒上前问道:“老爷子,这里可是朱家庄?” 老人上下打量陆恒,点头:“是朱家庄。后生有事?” 陆恒道:“我奉师命拜访朱三太婆。” 老人不禁道:“拜访我三姑?”他再次仔细打量了陆恒一遍,道:“三姑家的门可不好进。” 便指着庄里:“你顺着往里直走,最里面那院子是我三姑家。” 陆恒道谢:“谢谢老爷子指路。” 转身往庄子里走去。 朱家庄不大,粗略估算,可能只四五十户人家。沿着小道一路走,不几步路,最里面一间小院,十分古旧的便是了。 陆恒上前,敲了敲门。 随即有了回应:“谁啊。” 陆恒道:“魏合意弟子陆恒奉师命拜访朱三太婆。” 门嘎吱打开,一个赤膊壮汉走出来。 他看了陆恒一眼:“进来吧。” 这是个四合院,十分宽敞。右侧两间土坯房,左侧却是个茅草盖的类似工棚的屋子,里面炉火熊熊,有铁砧、水槽等,是个铁匠作坊。 壮汉指了指正屋:“你自己进去,我还要打铁。” 自顾自进了铁匠作坊。 陆恒道了声谢,径自到正屋前,隔着门道:“陆恒奉师父魏合意之命,前来拜访朱三太婆。” 屋里便传来一个慈和的老妇人的声音:“进屋来。” 陆恒推门而入。 进了屋,当面是个靠墙的八仙桌,两侧摆了两把古旧的太师椅。桌上供奉着一个神位灵牌,香炉里的香还冒着烟。 朱三太婆却是在左侧偏屋的炕上,正盘坐着,叼着烟杆抽旱烟。 陆恒上前,抱拳道:“朱三太婆。” 老婆婆招手:“来坐。” 让陆恒上炕坐。 陆恒恭敬不如从命,坐下来。 朱三太婆说:“喝茶自己倒。” 陆恒道:“冒昧打搅,太婆见谅。我师父让我来寻太婆,临行前没告诉我是什么事。还请太婆点明一二。” 朱三太婆一听,放下烟杆,道:“哦,这样的么。” 点点头:“老道士没跟你说,老太婆就跟你说说。” 她道:“你师父跟你说过我老婆子是干嘛的吧?” 陆恒道:“说太婆是有名的出马仙。” 朱三太婆笑道:“是出马仙。” 道:“那你知道,出马仙是怎么来的吗?” 陆恒迟疑了一下,道:“听说跟萨满教有些关系。” 朱三太婆点头:“倒也没错。不过出马仙是出马仙,萨满教是萨满教。萨满教是满人的,出马仙是汉人的。” 又道:“一些汉人多年前从关内迁徙到关外,结合萨满教的一些法门,形成了出马仙的路数。” 朱三太婆指了指自己:“我是山君。” 山君? 陆恒疑惑道:“我听说出马仙五脉,胡黄白柳灰,太婆是...” 朱三太婆笑道:“哪才五脉?胡黄白柳灰只不过是名头最广的出马,五脉之外,还有路数。” 道:“这出马的道道,与萨满教的法门相关。萨满教拜的是天地自然的灵,而天地自然的灵,便是那深山老林之中有灵性的神物。” 她笑呵呵说着:“穷山恶水之间,天地自然孕育,岂独胡黄白柳灰?老婆子这一脉,拜的是山君,得的是山君的神力。” 原来如此。 陆恒心中明悟。白山黑水间,几多生灵?萨满教拜天地自然的灵,又怎么可能只局限于胡黄白柳灰五类? 老婆婆见陆恒明悟,便笑道:“只不过胡黄白柳灰拜之最易,风险最小。所以流传最广。似老婆子这山君一脉,便极是苛刻,传承分外不易。” 这话果然没错。 胡黄白柳灰,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这些在自然界中,处于食物链中间,远非山君那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里面具体的道道陆恒不清楚,但只看各自本身的差别,就知道,山君出马,必定不是那五脉可以相提并论的。 老婆婆说了出马的道道,这才说到正事。 “半年前我与你师父见过一面。”她说:“并与你师父定计。他要刺杀慈溪,老婆子我乐见其成,却也懒得掺和,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走不得远路哦。” “不过这东北地面上的事,老婆子不能不管。” “萨满教是鞑子的铁杆,你师父意图掀了萨满教的老巢,扒了萨满的根儿。这几年他四处奔走,联络同道,区分敌我。而今算是理清了,只待动手。” “他自己要琢磨刺杀慈溪的事,不能亲自参与,便对我说他有个弟子很是厉害。” 便看着陆恒赞叹道:“果然厉害。你这身板,啧啧,了不得呀!” 陆恒心中明悟。 师父是寿元将尽,元气枯竭,只剩下一击之力。这一击之力,要留给慈溪,自然,无法亲自出手对付萨满教。 他微微吸了口气:“太婆是老前辈,拔掉萨满教的事,您只管吩咐就是。” 章节目录 第15章 学打铁 “不急。” 朱三太婆笑呵呵道:“我昨日接到你师父的消息,时间还长,二三月内皆可。” 又道:“你赤手空拳来,也没个杀人的兵刃。萨满教可不好对付,虽然萨满教的高人大多在京师护卫奴酋,可留下的也不都是庸手。” “不比那寻常的绿林好汉,你若没个趁手的兵器,你这身板再好,对上萨满怕也被动。” “你师父早为你计较妥帖,他不知哪里找来一块寒铁,托我老太婆给你打造一条长枪。听说你练的八极,正好用枪。” 魏老道为陆恒考虑良多。 竟是搜罗到一块寒铁,要给陆恒打造一条大枪。 寒铁虽不是灵性宝材,不能拿来炼飞剑,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兵器之材。 朱三太婆的孙子,就是给陆恒开门引他进来的壮汉,是个厉害的铁匠。这枪,便要由他来打。 陆恒的心绪,此时飞回了宫家大院。 “师父啊...” 朱三太婆看他神色,不禁笑道:“老道士一生刚强,等闲不求旁人。这回求到我老太婆这里,倒是殊为难得。” 陆恒更记着心中。 好一会儿,他道:“太婆,这枪啥时候打成?” 朱三太婆道:“你师父半月前送来寒铁,而今这铁还在炉中炼着呢。寒铁性极寒,等闲难以融化,前前后后没个把月融不了。” 这条枪要打出来,单单融炼寒铁,就得再等半月。 陆恒盘算了一下:“枪打出来,至少在月余后。” 朱三太婆笑道:“差不离。” 又道:“你师父还说让你跟我孙儿学铁匠的本事,说你以后可能用的着,老婆子也应了。今日你稍作休息,明日起,随我孙儿打铁罢。” 陆恒诧异了一下,即了然。 想必师父对陆恒自己炼一口百步飞剑的事抱有期望,才有这学习打铁的事。 百步飞剑的道道,灵性宝材是其一,锻造手段是其二,呼吸与共是其三,精血、药材洗练是其四,存神观想与心合一是其五。 锻造的手段那册子上也有,但若不分三七二十一莽莽撞撞入手锻造,必定是不能成的。没有打铁的基础,大概率炼废,浪费材料。 灵性宝材本就几已绝迹,侥幸若能寻到一些,要是浪费了,那得吐血。 所以先学打铁,有了锻造基础,才能着手锻造飞剑。 这是师父的良苦用心。 陆恒记在心里,道:“不敢休息,学习技艺越早越好。” 朱三太婆笑起来:“倒是个伶俐的。” 便道:“也罢。我孙儿打铁的本事是独门手段,就看你能学几分。去吧,院子右边进门的第一间是你住处。” 出了屋子,陆恒到右侧第一间,放下包袱。出来,直奔左侧铁匠作坊。 朱三太婆的孙子,那壮汉见他来到身边,便道:“你来推拉鼓风机。” 倒是爽利人。 陆恒接过他鼓风机的活儿,抓着把手,呼啦呼啦的鼓风。 “我叫朱大锤,你跟我学铁匠的本事,先从鼓风开始。我说要多大火候,你便给多大火候——做铁匠,第一个本事,是火候。” 又道:“你是练武的,出拳运转劲力的道道应当了然于心。这打铁时的火候就跟武术中的劲力一样,刚柔明暗,要练到如臂使指。不能掌握火候,不是合格铁匠;不能掌控劲力,不是合格武师。” 陆恒笑道:“金玉良言。” 道:“朱师父,你教我本事,便是我师。” 朱大锤摆了摆手:“没这必要。你师父与我祖母是好友,算来你长我一辈。咱们各交各的,平辈称呼。” 陆恒想了想,点头:“行,朱大哥。” 从这里开始,陆恒转职铁匠。 ...... 铁匠的生涯说枯燥也枯燥,每日里对着火炉,不是琢磨火候,就是翻炒铁水;说丰富也丰富,其中涉及许多奥妙,如材料的配比、淬火液的秘密、锻打的方法、开锋的门道等等。 朱大锤没有藏私,配料秘方、淬火液的秘方,都敞开了让陆恒学。 陆恒知道,这是师父给他铺好的门路,于是更仔细捉紧,不敢放松。 先三日,陆恒学火候,整天在鼓风机前琢磨。 他毕竟已是武术大师,拳意入骨,对劲力的掌控精微之极。只要摸到里面的门路,掌控火候不难。 三日即成。 三日过后,学锻打法。 朱大锤的锻打法与寻常铁匠自然不同,毕竟是独门的手段。融入了许多武术的道理,捶打之间,对劲力的运用出神入化,便是陆恒这样的武术大师,也为之惊叹。 这一学,又学了七天,把朱大锤的锻打捶法学了去。 这就过了十天。 见陆恒学的快,朱大锤教的更深,接着教他材料配比,各种配方。其中玄之又玄,涉及不同材料的性质原理,虽然是以阴阳五行这种玄之又玄的道道呈现,但陆恒也听的明白。 到了第十五天的关头,陆恒进入实际操作阶段。 朱大锤让他先打些农具出来,看看成色。 而此时,一直埋在炉子里的那块寒铁,终于融化。 朱大锤对陆恒道:“寒铁是难得的兵器之材,古来许多神兵利器,都是寒铁所造。你虽然已学会了我的技艺,但火候不足,这条枪我亲自来打,你一旁仔细观摩。” 朱大锤对这块寒铁持谨慎态度,他在融化了的铁水中搅入一些他自制的配料——是一种催化剂,以维持状态,使之不会轻易冷却,这才进入锻打阶段。 打几下,瞧一眼,或继续捶打,或放入炉中烧一烧再来;偶尔又加入另外的催化剂。 十分的繁琐。 他说:“寒铁珍贵,我这辈子怕是遇不到几回。难得有此机会。我是个铁匠,若能打造一口神兵,如欧冶子、干将莫邪等前辈那般,便死了也值。” 朱大锤应当是一个对技艺有着绝对追求的铁匠,崇拜的是欧冶子、干将莫邪这样的兵器大师。 这大概是作为铁匠的终极追求了。 陆恒聚精会神观摩他操作寒铁的手段,汲取其中的技艺,每每收获良多。 如此,又是七日。 章节目录 第16章 寒铁枪 打造兵器历来不是简单容易的事,以神兵利器为目的的锻造,更是慎之又慎。 欧冶子一生数十年,打造的神兵不过几件;干将莫邪为造神兵,更以性命血祭,由此可见一斑。 虽然年代久远,或有以讹传讹之嫌,但无论如何,打造一口上佳的利器都不容易。 一块寒铁融了一个月,粗胚的打造就用了七天。 ——只是枪头。 这块寒铁只够打一支枪头。 粗胚即成,还得量身定做。朱大锤需要考虑陆恒的身高、臂长等因素,甚至考虑到他的年纪,考虑未来继续成长的空间。 “通过摸骨,大致可以判断一个人未来的生长趋势。”他道:“你今年十六,身材不输我几分。但你的筋骨已将成型,到二十岁最多还能长一寸。” “你气力极大,我几所未见。枪杆不考虑用木料。木杆子太轻,寒铁枪头却极重,造出来轻重不宜,必不趁手。” “我收藏了一块天外陨铁,这陨铁材质奇妙,极具韧性,不比白蜡杆子差。如此,既兼顾轻重,又兼顾韧性,与寒铁枪头般配。” 枪头已是打造出来。说是枪头,更似槊头——比寻常的枪头更长,好似一口短剑。两脊开了血槽,刃口较为圆滑,尚未开锋却已显寒光。 陆恒看的眼热,忍不住搓手:“可真不容易。” 朱大锤笑道:“枪杆子我早是打出来了。眼下只剩给枪头开锋。” 说着话,从炉旁的墙壁上,取下一根青灰色的棍子。 这棍子一头尖尖如锥,另一头有圈圈螺纹,螺纹下有个花托状的吞口。 棍身则显得粗糙,有许多看似杂乱,却又十分顺眼的痕。 陆恒一把接过棍子,比了比,差不多与自己一般高。重量有近三十斤。 发力一抖,棍子嗡的一声颤动起来,细细感受,果然韧性十足。 这边,朱大锤开始为枪头开锋。 他用不知名的溶液浸泡枪头半个小时,取出来打磨一遍,再浸泡,再打磨,如此反复数次。 渐渐的,枪头的刃上,点点寒光流转。 当枪头与枪杆拧在一起,这条大枪终于成了。 没有天花乱坠,也没有地涌金莲。 陆恒一把抓起大枪,振臂发力,不禁叫道:“好枪!” 进步一窜,窜到院子中间,霎那间,枪出如龙。 朱大锤抱着膀子站在一旁观看,既为陆恒的枪术、神力惊叹,也为自己造出这条长枪而喜悦。 “说是枪,更如槊。长度不足,不当马槊,可当步槊。” 他说道:“还是有些缺憾。陨铁枪杆子与寒铁枪头般配不足。不过也好,若你日后寻着能与寒铁般配的材料,自己打一根枪杆,随时换上就是。” 一趟枪路走下来,陆恒心下畅快。提着枪走到朱大锤面前,抱拳道:“再次谢过。” 朱大锤摆了摆手:“这也算是一件神兵利器,对我来说,打造神兵利器是一个心愿。是你助我完了这心愿,我得谢你。” 又道:“可惜这枪配不上你呀。我算过,少说百二十斤的兵器才合你的手,这枪不到五十斤,于你而言,仍嫌不足。” 陆恒摸了摸光洁溜溜的脑袋,笑道:“也就话本里动辄几百斤的兵器。大锤这种抛开不说,其他的兵器,要怎样的材料,才能炼出几百斤来?” 朱大锤摇了摇头:“炼得出来。你手中这条枪,适于步战。话本里冲锋陷阵的大将,皆是马战。马战的兵器比步战的长。此其一。其二,这条枪的杆子有四层,内层才是陨铁,只有指头粗细,其外包夹了三层钢丝与牛筋绞成的皮。” “陨铁太少,只足一指粗。再粗些便不足长。手腕粗细的杆子若皆用陨铁,这杆子得上一百斤。” 又道:“实则古来武夫所用兵器杆子多以竹、木为主。择良才,细炮制,譬如马槊,要制一条上好的马槊,三五年打不住。从挑选白蜡树苗、护养白蜡树,到择取杆子、炮制,打造槊头,往往年长日久。这样的兵器可作传家。” 陆恒如今已有所体会,不禁点头:“这上好的兵器,的确成形不易。” 朱大锤道:“你这条枪,看似只用了一个半月。实则用了五年。五年前你师父到这里来,第一次提起,之后寻找寒铁花费的功夫不能不算进去。枪杆我也用了半年才造出来。” 言说间,朱大锤打了个哈欠:“这一个半月每天只睡一个时辰,现在终于大功告成,实在不容易。” 陆恒倒是精力旺盛,不觉疲敝。可朱大锤不比他体力旺盛。陆恒想起这点,不禁有些惭愧:“朱大哥先好生休息。” 朱大锤点点头,也不管陆恒,自顾自去水井提了水洗漱一番,进屋休息去了。 陆恒则抱着大枪又走了两趟枪术,以加紧熟悉这枪的性子。 他以前练枪,用的是宫家的大枪。宫家练八卦掌,并不以枪术见长,刀倒是有几口好刀,枪则是寻常的白蜡杆。 说起来陆恒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 现在有了,如何能不仔细捉紧? 而且兵器一成,接下来要面对萨满教。陆恒不知道萨满教的厉害,但无论师父魏合意还是朱三太婆,言语间皆不敢轻视萨满教,陆恒又怎么敢? 须得尽快熟悉兵器,以备杀伐。 “师父现在不知准备的怎样了...” 陆恒这么想着。 先前粱九儿不送去宫家,陆恒就有这方面的思虑。师父说短则一二月,长则二三月,又说要联络同道云云,陆恒便知道,这段时间,师父肯定很忙。 说不定他前脚刚离开宫家,师父后脚也跟着离开了。 因此不便把粱九儿安置在宫家。师父不在宫家,粱九儿一个陌生人,陆恒也不在,实在不大方便。 又思索萨满教。 照着师父和朱三太婆的重视,又见过了百步飞剑、出马仙,料来萨满教必定有神妙手段。 而想想自己,八极拳拳意入骨倒是有些火候,可拳脚功夫比起百步飞剑、出马仙来说,大抵是远远不如的。 萨满教得有多厉害呢? 自己的优势又在哪里呢? 无他,气力、体魄而已。 章节目录 第17章 萨满神物 服食乃神仙术,因此术之故,区区六年,陆恒的体魄便已强大的令人惊叹。举手投足几千斤神力,精元充沛,筋骨强壮,体力绵长,丁连山、宫羽田比不得他,师父魏合意、出马仙朱三太婆比不得他。 肉体凡胎之中,已是顶尖最一流。 若非如此,魏老道大抵不会和盘托出诸事。而会把陆恒排除在外。 他毕竟年轻,年轻是希望,是未来。如何拉上去送死? 得有本事,能掺和。 这六年来,陆恒每每观想那片星空。第二颗星辰隐隐如今开始发亮,差些还未彻底点亮。陆恒不知道如何才能尽快点亮,也不知道第二颗星辰是哪一种神仙术,期待却是难免。 服食无疑强大,可谓之根本术。现在陆恒最想的,是杀伐术。 但这并不以陆恒的意志为转移,星辰亮不亮、亮的是什么神仙术,皆无法操作。只能干等。 回屋收好大枪,陆恒从包袱里摸了几块碎银子,出门往朱家庄附近的镇子走去。 待回来时,肩上扛了半扇羊,手中提了一袋玉米糁子。 在朱家的这半个月,陆恒每天都有这么一遭。 不能学人家的、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还觉心安理得。 这不对。 每天二三十斤牛羊肉、一袋子米面,雷打不动买回来。 他本人是个大肚汉,朱大锤食量也不小,若干吃干住,陆恒实在没那脸。 他也不说给钱,就每天自己去买。 早先朱大锤还说了他几句,说主人家给客人吃喝天经地义,哪要客人每天去买?后来见了陆恒食量,便开玩笑说:“似你这般大肚汉,等闲富裕人家都得给你吃空了不可。” 那可不! 这些年要不是有劫富济贫的路数,饿虽然饿不死,可也休想有现在这样强大的体魄。服食之术在身,基本的吃喝都满足不了,岂不可惜? 回到朱家,羊肉剁吧剁吧与蘑菇一并炖上,再熬上一锅玉米糁子,等羊肉炖好,已是中午。 喊一声朱大锤,先一盆子炖羊肉端进朱三太婆屋里,放在她炕上,问候一声,这才出来,与朱大锤各自盛一大碗,狼吞虎咽。 吃完饭,陆恒进屋给朱三太婆收拾碗筷时,朱三太婆对他说:“你那兵器打出来?” 陆恒道:“打出来了。” 朱三太婆点点头:“稍后你来我这里,老婆子给你说说萨满。” 陆恒应是,出了屋子。 洗了碗刷了锅,擦干手,陆恒再进屋,朱三太婆微眯着眼坐在炕上,跟他招手:“坐下来。” 坐好。 朱三太婆道:“白山黑水虽是鞑子的发根之处,但自康熙年间,与鞑子一体的萨满教便陆陆续续向京师转移。” “萨满教的高手,大多在京师护卫奴酋。萨满祖地搬不走,留了些人看守,仍是龙潭虎穴。” “这几年我与你师父多次探查,大致查出萨满祖地的底细。除了有一支二百人的精兵守卫,还有二三十个萨满和一个大萨满。” 陆恒仔细倾听,不敢疏忽。 朱三太婆接着道:“此番覆灭萨满教巢穴,除了老太婆我,还有胡家、白家、柳家的人。马家和黄家是铁杆庄稼,须得瞒着他们。” 陆恒了然。 太婆道:“先拔了萨满,回过头来对付马家和黄家。若先对付马家和黄家,难免走漏消息,被大萨满察觉。” 陆恒道:“二百精兵不足为凭,我一人足矣。只是不知那萨满,有多厉害?” 太婆笑道:“那二百精兵本就要交给你对付。萨满么...除了那老怪物大萨满,其他的不过区区。” 说:“萨满教在鼎盛时供奉着三大神灵。其一是山君,便是老婆子我这般路数;其二是个人熊,最后是海东青。尤以海东青的路数,最是厉害。那康麻子曾以‘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数海东青’与之加持国运,使其一跃居于山君、人熊之上。” “山君戾气最凶,人熊气力最大,海东青杀招最狠、逃命的能耐最强。” “山君、人熊,地面称雄。海东青的路数,能飞。” 太婆略显严肃:“萨满教祖地仅剩的老怪物,一个纵跃,能飞腾半里。” 能飞! 陆恒露出惊讶之色。 譬如这练武的,武术大师三丈之内,一扑即至。可再远些便鞭长莫及。这萨满的老怪物,竟能一跃飞腾半里,那可真是了不得了,等闲弓箭火枪都够不着他。 太婆道:“萨满祖地,最可怖的便是那老贼。萨满教当初供奉三大神灵,这些年来,山君、人熊本尊早已作古,这两脉相继衰落。独那海东青,似乎还活着。杀那老贼之时,须得防着海东青本尊袭杀。” 陆恒记在心中,不禁道:“天上来的袭击,还真得小心再小心。” 太婆颔首:“这几日你先仔细熟稔兵器,做好提备。等时机一到,老婆子自会唤你。” 陆恒道:“听太婆的。” 回到自己房间,陆恒抓起大枪横在膝盖上,摩梭着,难掩心血起伏。 这些年陆恒手中沾上的性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多是些为富不仁、残暴狠戾的地主老财、山贼胡子。 其中也有些个练武的。 但比起眼下要做的事,那又算的了什么呢? 萨满! 啧啧,陆恒都有些忍不住了。 思索太婆的话,虽然陆恒热血沸腾,却也不敢大意疏忽。他毕竟没见过萨满的手段。那些自然的灵到底有什么本事呢? 忍不住提着枪跑到院子里,又走了几趟枪术。 枪术、刀法,凡此种种,本质上讲,都是手足肢体的延申。但杀伤力比手足肢体可强了海了去。 陆恒的拳脚功夫已是拳意入骨,枪术也差不到哪里去。 便说同样练习八极拳,以枪术闻名的武术大师,号称‘钢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的李书文,尝以枪刺苍蝇而不伤白纸,精准狠,一目了然。 陆恒虽然差了些,刺苍蝇无法兼顾不伤白纸,但他的气力,可以弥补技巧的不足。 枪术走起来,一条大枪如乌龙乱窜,丈余之内乌风滚滚,点点寒光吞吐,卷的空气震动嗡鸣,实在惊人的很。 自忖以此枪术,只要是肉体凡胎的,谁个能硬吃? 章节目录 第18章 夜色 这般一晃眼又是半月。 陆恒只是练枪,每日熟悉兵器的性子,渐渐有了亲切感。 闲暇时想想师父,琢磨他准备到了什么地步。照陆恒想来,大抵当是准备妥帖,只等这里掀了萨满老巢便出发去京师,完成那未竟的事业。 也想九儿。 姑娘刚跟了他,几未有相处的时间,便把人落下,着实也有些惭愧。 好在那屯子隐蔽,寻常无人出入。又有老李帮衬,大抵除了寂寞冷清些,当不会有其他的问题。 这天吃了晚饭,待收拾妥当,朱三太婆把陆恒唤到屋里。 她说:“今夜动手。” 陆恒已有心理准备,道:“几时出发?” 太婆笑道:“半个时辰后出发。” 又丢给陆恒一套夜行打扮,说:“为防万一,把这身穿上。若有人走脱,也不至于被人看见面目,到时候海捕文书下来,不好处置。” 陆恒了然,当即把夜行衣穿上,手里捏了面巾,道:“太婆,到时候具体怎么打?” 朱三太婆道:“咱们一行,除了你我,还有胡家、白家、柳家三家的人,人数在二十上下。等到了萨满的老巢,你出手引开那二百精兵,我们去诛尽萨满。” 又说:“若你手脚快,打完了来帮我们。我们手脚快,打完了来帮你。” 陆恒笑道:“好。” 朱三太婆叹息一声:“我老太婆已经百岁出头,活也活够了,我朱家与鞑子的恩怨,这回便作个了结。” 又说:“这一去,便是能回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就大锤这么一个孙儿,你跟他学了铁匠的本事,左右有些因果,日后盼着你能看护着点,如此我也心满意足。” 陆恒听了,也难免心中微叹。 师父是如此,朱三太婆亦是如此。 风烛残年之时做得一回大事,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叹息。 隐隐间,陆恒觉着,这时代,就像这两个老人一样。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旧的时代即将被掩埋。 “朱大哥是我师,太婆只管放心,朱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恒如是说道:“自甲午之后,倭人的手脚已伸进辽东。东北地面越来越不安稳,等此间事过,我打算邀朱大哥一道南下,寻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甲午年的事,陆恒如何不知?满清战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那老妖婆与小鬼子签了马关条约,甚至要割让辽东半岛。 虽未割成,却也让小鬼子把手伸进来了。 别的地方不说,就说奉天,城中已有许多小鬼子的身影。 更别说陆恒是穿越来的。未来东北是个什么气象,他能不知? 随后的年月,直到张胡子上台前,东北都是乱局纷纷。陆恒早琢磨着离开这是非之地。 朱三太婆笑道:“左右我老婆子活不久了,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 半个时辰后,陆恒亦步亦趋跟着朱三太婆走出了家门。 朱三太婆也穿了一身夜行衣,她虽然百岁有余,但腰背却还挺直。只是个子枯小,犹如风中的烛。 朱大锤站在门边看着两人远去,忽然一声长叹。 ...... 太婆脚程极快,甚至陆恒跟着都有些吃力。此时太婆身上,隐隐有竟一股腥风缭绕。 陆恒心想,太婆这是用上出马仙的手段了。 一路疾奔,这一奔就是一个时辰。 走过村庄,穿过城镇,朱三太婆所过之处,连狗都不敢叫唤。 百十里落在脚下。 两人在一处小山坡下停住,朱三太婆左右望了望:“都来了罢?” 便左右黑暗中,影影绰绰走出来十几个人。十几个人隐隐分了三群,想必就是胡家、白家、柳家的人了。 太婆打量一下,微微颔首:“好,白老头、柳家妹子也来了。” 一个老头,身子瘦小,甚至比朱三太婆看起来还要瘦小,头上稀稀疏疏几根白发,也是个风烛残年。 一个老太太,看起来年纪较小,身材也饱满一些,料来是太婆口中的柳家妹子了。 其他的都是中年以上,没有年轻人。 朱三太婆道:“老婆子身边这孩子,就是魏老道的徒弟。认认人,到时候黑灯瞎火,别看错了。” 陆恒上前,与众人一一抱拳见过。 白老头道:“魏老道也是个舍得的,这小子有些门道,就是年纪太小。小子,手里沾过血没有?杀没杀过人?” 陆恒道:“老爷子放心,我杀过人。” 柳老太太笑道:“白大哥老眼昏花,这孩子一身煞气虽然掩的好,却能看出来。” 便道:“孩子,你师父和朱姐姐都说你武功高强,到时候那两百精兵就先交给你了,成不成?” 陆恒正色道:“婆婆放心,成。” 白老头笑道:“这小子一身气血如烘炉,古来的大将怕都没几个比得上他。黑山窝子那两百精兵虽然也算精锐,牵制当属不难。” 朱三太婆道:“这里就不多说了。走罢,早些完事早些好。” 即一群人没入黑暗了去。 陆恒提着大枪跟在朱三太婆身边,这回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便转道进山。又走了半个时辰,翻山越岭,来到一处高岗上。 只见高岗下远处有一座碉楼,楼中还有灯火。 朱三太婆对陆恒道:“那两百精兵就在这碉楼里头。” 又道:“稍时你自这里下去,将他们引出来,我们从侧里下去,直扑后面的黑龙洞!” 陆恒点头:“好。” 朱三太婆又对柳老太太道:“妹子,叫个人摸下去,看看有没有暗桩。” 柳家老太太道:“这活儿正好。” 便摆了摆手,一个柳家的瘦长个子中年站出来,点点头,转身一跃,身形如蛇,一下子窜入黑暗中,悄无声息。 陆恒拄着大枪,眺望高岗下的碉楼。隐隐能看到火光里有人影晃动。 他紧了紧握着枪杆的手,微微有汗水浸出。 他是明面上的,得跟两百精兵对刚,以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让朱三太婆他们能顺利杀进萨满老巢。 所以不比暗杀。 这队守卫,必须要全都引开注意力。不能让他们跟萨满搅在一起。出马仙虽然有奇妙的本事,但一个个仍然是血肉之躯。 箭落到身上,仍然是个窟窿,刀劈在身上,仍然是个豁口。 若叫这二百精兵与萨满配合起来,到时才不好办。 章节目录 第19章 夜杀 片刻后,柳家的瘦长中年摸回来,说:“回姑奶奶,没有暗桩。” 柳老太太微微点头:“料来也没有。这地方偏僻隐秘,一年半载不见人出入,暗桩几无必要。让你走一遭是为防万一。” 瘦长中年道:“巡逻的只有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个。其余的都在碉楼里。侄儿尝试下毒,没见效果。” 白老头笑道:“早说了没用。都带着萨满配置的药囊呢,萨满的药术有独到之处,等闲毒不倒他们。” 又说:“柳家毒术惊人,当初摆过萨满一道。吃了大亏,他们能不提防着?” 陆恒耳朵听着,心里想着。 这般说,柳家出马仙还擅长毒术。转念想到柳家拜的灵是蛇,便也释然。自然界中,蛇最令人忌惮的,就是毒。 这是长处,不能不发扬。 又说曾摆过萨满一道,显然,柳家出马仙与萨满早有矛盾。或者说,今夜这里来的,都与萨满教有仇怨。 说萨满曾吃过柳家的亏,也难怪有防备。萨满是巫医合一的道道,既有玄之又玄的能耐,也擅长医术。 只要有防备,挡住柳家暗中下毒理所当然。 又想到太婆的安排,一开始便没说让柳家下毒云云,说明心里有数,知道暗中下毒没用。 否则也不必陆恒了,一包毒药全给药翻,完全不必真刀真枪的干。 这里说罢,都看向了陆恒。 陆恒点点头,也不说话,径身跳下高岗,拖着大枪奔碉楼而去。 白老头说一声:“有气魄。” 便一群人紧跟着没入黑暗不见了影子。 陆恒拖枪下了高岗,双腿迈开如奔马,片刻已到碉楼左近。 这碉楼外有一圈围墙,高不过丈余,皆是石头砌成。陆恒附在墙下,耳朵竖起仔细倾听,不一会儿,便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那队巡逻的。 估摸着巡逻的差不多到陆恒所在墙的位置内的时候,陆恒一个拔草纵身,如虎腾空,翻入墙内。 这一下,正好落在这队巡逻之间。 陆恒哪里客气? 大枪一抖,嗡的一声,噗噗噗,黑夜中寒光连点,便有六人丧命枪下! 电光火石来的快,六人被戳死,其他十几个才有所反应。而陆恒不等他反应,进步一窜,抡起大枪横扫,筋骨咔嚓的碎裂声中,又有四人飞起来了了账! 这时才喊出来:“敌袭!” 这一声凄厉的很,如夜枭泣血,惊惶失措。 把个安静的碉楼,一下子吵醒了。 顿时,碉楼内呼喊声乍起,廷廷哐哐乱成一团。 陆恒充耳不闻,振臂发力,大枪连抖,追着其他十个巡逻,一枪一个,几个呼吸,追到碉楼门前,将最后一个攮死脚下。 便听到崩的一声,劲风袭来,陆恒侧身避开,笃的一根重箭射入脚下坚硬地面,箭头没入,箭尾颤颤。 抬头一看,见碉楼上一个窗口,正有一人探出身子,作开弓状。 这人见一箭没能射中,便怒吼道:“是个狠茬子!” 内里听到声音:“甲乙丙丁四队出侧门围住此贼,其余人等在楼上放箭!好大的胆子,敢到我祖地来撒野,有死而已!” 陆恒听的清晰,是满语。他懂! 这几年,师父专门教过他满语。现在却是用上了。 这地方是萨满巢穴祖地,二百守卫必定不可能有汉人,皆是鞑子之中弓马娴熟的精兵。 满清虽然彻底衰落,自康麻子一代旗人就已腐化。但毕竟百十万族人,里面挑出些弓马娴熟的不足为奇。 陆恒听了,却大笑一声,竟不躲避,拖枪合身直直扑向大门。 轰! 他整个身子,猛地撞在大门上,好似攻城锤,撞得大门簌簌发颤,内中门闩嘎吱作响。 这门竟也坚固,一撞之下没能撞开。 陆恒吐口气,后退半步,力由脚底而起,过大龙,贯通全身! “嗨!” 一声暴喝,铁山靠!轰隆!咔嚓! 哐的,大门生生撞倒! 正一队人马持刀抬枪从甬道内杀出来,被翻倒的大门压了个结实。陆恒则一跃而入,踩着大门,脚底一震,惨叫声从门下发出,手中一条大枪已是枪出如龙! ...... 朱三太婆一行人趁陆恒杀入碉楼时,侧边绕过,直扑碉楼后的黑龙洞。 黑龙洞,就是萨满的巢。 尚未及进,刚到黑龙洞前的开阔处,身后碉楼里的喊杀声已是传来。蹬蹬蹬,黑龙洞中脚步声急切,便见几个衣衫不整的萨满从洞中出来。 朱三太婆一言不发,当即痛下杀手! 她瘦小的身子一下子挺拔直溜,平地忽起一声炸雷,腥风滚滚间,虎啸山林! 几个刚出洞的萨满被乍起的虎啸震慑了心神,立时人仰马翻。 左右几家的出马冲上去,砍瓜切菜,将几个萨满一一杀死。 正待要蜂拥而入,朱三太婆喝道:“且住!退!” 冲上去的三家小辈听了忙不迭后退,即听到一声惨叫,一个退的慢了的,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堆残尸! 朱三太婆上前一步,白老头、柳家老太太左右相随。 便听到一声咳嗽,洞子里一群萨满出来,为首的,是个比朱三太婆看起来还要苍老佝偻的老头! 这老头脑袋光洁溜溜,只脑后一小撮头发辫儿,正是那金钱鼠尾辫。 人虽干瘦,骨架却不小。看得出来,这人年轻时必定是个横着长的敦实壮汉! 身上披着一件花花绿绿松松垮垮的袍子,被大骨架顶起来,蓬蓬松松。 这老萨满蹒跚着走出洞子,目光掠过朱三太婆一行人,眺望了一眼碉楼,随即收回目光,落在朱三太婆身上。 他捂着嘴又咳了一下:“原来是朱家、白家、柳家、胡家的来了。好,好。” “当初那胆小的姑娘,今日却是来找我拼命来了。” 朱三太婆面无表情:“尔等鞑子杀我父母亲族,几十年啦,老婆子我没有一夜不曾想,没有一夜不曾念啊!老贼,今日必杀你!” 老萨满呵呵一笑:“好的很。想必是有万全之策呀。也罢,我老人家将死,本就琢磨着死前把你们这些南蛮子的出马扫一扫,没想到你们自己上门来了,正好免了我奔波劳累。是个好样的!” 话音不落,他枯瘦的身子已没了踪迹! 朱三太婆怒吼一声,瘦小的身子里发出比猛虎还狂烈的声音:“小心!” 章节目录 第20章 杀尽 陆恒杀入碉楼时心中还十分警惕,生怕到了狭窄处,被鞑子火枪集火,吃不住劲儿。 可没想到碉楼的鞑子并未使用火器。 陆恒迅速反应过来——满清的火器一言难尽,康麻子时代还算不错,有成建制的火器部队,后来便渐渐萎缩,更因惧惮汉人起义,禁了火器,到如今这年头,满清军队的火器,比前朝大明末年更拉胯的多。 那种一用就炸膛,里外都是锈的火器,子药更不知道装的是沙子还是牛粪,哪有兵卒敢用? 又或者这萨满老巢遵循鞑子传统,坚持骑射,也说得过去。 无论什么道理,一句话,这儿不用火器。 那感情好。 陆恒立时放开了手脚。 鞑子的重箭虽然厉害,但对陆恒没有什么威胁。夜色中他都能看清箭矢的轨迹。他怕的是火枪,那玩意儿子弹小,轨迹不明显,速度也比箭矢快。 待反应过来,陆恒迅速杀尽了碉楼大门内甬道中的鞑子,即迅速往内突进。这会儿,背后也是喊杀声。 鞑子分了四队人马,自侧门出,从陆恒的背后包抄过来了。 陆恒不怕他们杀过来,倒是怕他们跑路,跑去黑龙洞跟萨满掺和在一起。 昏暗的楼梯上,一群鞑子冲下来,刀光晃动,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火花四溅中,噗噗噗,几个鞑子一起滚落。 陆恒一跃避过,继续往上,几乎是一步一杀。 他手脚快,杀的也快。更兼体力绵长,数十人死在他手中也不见他有丝毫疲敝。一路杀到碉楼上,见一个杀一个,直把碉楼上面杀空。 从侧门出去,自背后包抄追上来的鞑子,竟跟着他后面吃灰。 碉楼上火光不盛,有许多黑暗角落。一些鞑子便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等陆恒过来时偷袭他。 可陆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体强大、感官敏锐。一个藏在角落里的鞑子,等陆恒过时,从背后杀出来,刀没举起来,就被寒铁枪的枪尾戳了个透心凉。 这些鞑子难得也算悍勇,被陆恒杀了这么多,竟也不逃,还四面八方追堵过来,到陆恒枪下来送死。 不到一刻时间,整座碉楼已是血流成河。 陆恒清空了楼上的鞑子,返身过来,与从背后追上来的鞑子杀在一处。追赶着他们又杀下楼去,到这时,鞑子终于坚持不住了。 一些鞑子从陆恒撞塌的大门冲出去,一个二个往石墙上爬,陆恒追上,一戳一个对穿。又追到碉楼后面,把几个鞑子堵在角落,枪花朵朵,夺走了性命。 眼见最后几个鞑子从后门跑出去,那是黑龙洞方向,陆恒急追,刚冲出后门,便见几个花花绿绿的急匆匆赶过来,跟溃兵撞在一起。 “萨满...” 陆恒匆忙间眺望了黑龙洞一眼,那边虎啸阵阵,鹰鸣戾戾,想是正激烈之中。 这里突然来了萨满,陆恒心下不禁一紧,忍不住担心起朱三太婆他们来。 手脚却没停,一个虎扑,大枪晃动,闪烁起一串寒光,直奔几个萨满而去。 萨满有六个,倒是反应不慢。 为首的萨满狂呼一声,身子猛地膨胀起来,仿佛一头人立起来的熊。便是脸门,也隐隐显出熊的模样。 但更快的,是紧跟而来的另一个萨满。这个萨满身子一晃,便越过了前面的人熊,几丈的距离瞬息即至,眨眼到了陆恒面前。 他袍子张开如翅,两只手伸出来,五指似钩,照着陆恒脸门抓来,指尖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 陆恒不知萨满到底有多厉害,因此丝毫不敢留力。 一身气力涌动,贯通大龙,力达枪头,嗡的一抖,与两只爪子左右各击了一下,发出两声金铁交鸣的声音。 这一交手,陆恒心里立刻稳了。 此一下,将这扑上来的萨满两只爪子各自弹开,使之空门大现,人在半空,更是吃不住劲儿,摇摇晃晃拿捏不住架子。 速度是快,爪子也硬,可惜气力不足。 这么好的姿势,陆恒怎能放过? 当中一枪,照着空门扎了进去。 正所谓中平枪,枪中王。那萨满哪里挡得住这一下?大枪一搠,正中心口。 陆恒只觉手中大枪仿似戳中了厚厚的皮革,不禁二度发力,噗! 生生扎了进去。 即一挑,将人挑起来,抖枪再发力,哗啦,人已被抖飞起,胸口剖开,脏腑全泄了出来。 正是这电光火石里,一招之间,这萨满了了账去。 这时候,人熊才冲到丈余内。 正好尸体朝他砸去,人熊不闪不避,双手一撕,将尸体撕成两半。而陆恒的寒铁枪已是如影随形,从两半尸体之间戳出来,照着他喉头便扎。 人熊粗壮的双臂当中一合,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间不容发,将枪头抓住。 一股巨力传达回来,陆恒忍不住微微吃惊。 气力够大的! 不过比起陆恒还差了许多! 他发力抖枪,枪身颤动,枪头在人熊双掌之间狠狠一绞,搅的人熊拿捏不住,一双手血肉横飞。 即进步一扎,也如扎中几层皮革一般。但陆恒早有提备,扎中瞬间,二度发力,噗,扎了进去。 同时抽身猛退,横枪拦在面前,轰隆,一个萨满从摇晃倒下的人熊身侧扑出来,被陆恒一枪拦着。 拦着的同时,即抽枪往左侧扫过去,将另一个扫开,几乎在同一秒里,他微微蹲身,一记铁山靠,将面前这位被拦着一瞬的萨满撞的胸腔塌陷,横飞出去。 这才短短几秒钟,三个萨满死在了陆恒手中。 陆恒是越杀越凶,撞死了一个之后丝毫不停,指枪直奔左侧刚被扫出去,立足未稳的这位。 短距离陆恒爆发力之强,令人几乎无法做出有效反应。那萨满刚站稳,陆恒的枪就到了他眼前。 惊慌之间,哪里拦得住?被生生从眼眶里扎进去,死了个利落。 余下两个震怖难当,不敢上来,连忙掉头就走。 陆恒不肯放过他们,拖着枪急追,五十米内,追上一人,从背后一枪戳死。再追了五十米,几个溃散的兵卒被扔过来,一枪一个杀了,又追了五六十米,将六个萨满中最后一个杀死。 黑龙洞已出现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21章 定胜负 黑龙洞前乱纷纷。 地上横七竖八已躺下了二三十具尸体,仔细一看,多是萨满,少数是穿了夜行衣的各家出马仙。 这回几家的出马仙来的都是骨干精锐。而萨满教的高手,多在京师护卫奴酋,这里除了那老怪物,余下皆算不得厉害。 各家出马仙人数虽少些,却稳稳占着上风。 陆恒粗看几眼,把场面局势纳入心中。多余的不敢想,提着枪便杀进去,纵横腾跃,几个枪花过后,便有几个与出马仙纠缠的萨满相继倒地。 他直照着黑龙洞前的方寸之地而去,在那儿,朱三太婆、白老头和柳家老太太,正与萨满教的老怪物厮杀激烈。 只见朱三太婆瘦小的身子往来扑杀,带起阵阵腥风,那腥风中,隐隐有许多黑影闪来闪去。 萨满教的老怪物速度快的不可思议,陆恒的眼力几乎跟不上。只是见着老怪物上一刻在左边,下一瞬就到了右边,前一秒还在与白老头交手,后一秒却到了柳家老太太背后。 劲风撕裂,老怪物每动一下,空气便裂帛般响一声。 他皮包骨头的手隐隐间闪烁着淡淡的白光,跟随着他身法,每闪烁一下,白老头或柳家老太太便如遭到雷击。 只是朱三太婆卷起的腥风中,那影影绰绰的影子,却紧跟着老怪物,每每为白老头、柳家老太太解围。 陆恒突入近前,这一片没有萨满,也没有各家的小辈出马仙。 实在是一片危险的领域。 只说柳家老太太放出一阵阵青烟弥漫,轻轻一嗅,便令人头昏眼花。 极其厉害的毒! 更不说朱三太婆腥风中的影子,吹起阵阵阴风,十分阴冷,好似要把血液都冻僵了去。 白老头的手段极是隐晦,只他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抖,便有一道流光迸射出来。 这流光比萨满教的老怪物还快,屡屡射中他,却每次射中,老怪物周身都会荡漾起微不可察的白芒,将白老头打出的流光挡住。 陆恒突到近前,挺枪就要杀上去。却忽然间感到一丝危险从头上传来,间不容发之际抬头一看,夜空中一个硕大无朋的影子如利剑一样俯冲下来,竟不曾有风声! “小心!海东青!” 他脱口而出,猛地发力,将手中长枪掷向黑影。 就在这硕大黑影扑下来,距离地面只剩下三五丈,陆恒投掷的枪击中了它,只听见一声脆响,枪被崩了出去。 却也把那黑影阻了一阻。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在黑龙洞上的悬崖炸开,一头硕大的猛虎自崖上扑下来,与那黑影撞在一起,轰隆一声砸在远处地面! 清戾的鹰啼骤响,一双宽大的翅膀扇起狂烈的风,铁铸的羽毛片片炸起,鹰爪翻飞,将猛虎掀开。 不等这大鸟飞起来,旁侧黑暗中便射出一片流光。紧接着,一颗斗大的三角蛇头探出来,杏子吞吐间,喷射出一道毒液。 海东青忙不迭以翅护头,同时躲避,却不防猛虎又杀上来,将它扑到在地。那大蛇紧接着窜上来,水桶粗的蛇身往海东青的身躯缠绕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连串变化,其实只在两个呼吸之间。 陆恒收回目光,深吸口气,运转一身气血,勃发筋骨劲力,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扑向了萨满教的老怪物。 海东青不是关键,萨满教的老怪物才是关键。 陆恒分得清轻重。 这老怪物有多厉害?朱三太婆、白老头、柳家老太太,三个最厉害的出马仙围攻,都拿他不住,反倒处于劣势。 朱三太婆腥风中的阴影吹起的阴风、柳家老太太释放的毒气,到这会儿都没能太过影响到老怪物的状态。 若非陆恒早先吃了柳家老太太的独门迷药,暂时不惧毒气,只这一条,陆恒就是不被毒死,也会元气大伤。 哪像这老怪物,看起来还这般生龙活虎。 不过无论如何,老怪物再厉害也不是神仙。 比起早先,已是有所衰弱。如若不然,那海东青也不会此时出现。 朱三太婆急道:“机会将至,这老怪物快要不行了。小心他临死反扑!” 老怪物身形闪烁,嘿笑道:“想杀我,叫老天爷来,你们几个不行!” 与朱三太婆换了一手,老怪物一闪便到了陆恒身侧。 “竟是个小娃娃,精气这般充沛,好,我先杀了你!” 陆恒感官放大到极致,早是提防着,这老怪物一出现在身侧,陆恒便顺势耸肩,一记铁山靠,向老怪物靠去。 老怪物不闪不避,连白老头的流光都打不破他防御,他又怎会惧怕陆恒的铁山靠? 皮包骨头的爪子照着陆恒光溜溜的顶门抓来,指尖白光吞吐,蕴含着巨大的危险。若被抓中,多半头盖骨掀开,脑浆子飞溅。 陆恒去势不减,脖子却是一缩,仿似乌龟遇到危险,却也没能完全避开,陆恒只觉脸门一凉,被一缕白光擦过,感觉到血液流出。 但容不得他多想,老怪物一把没抓中陆恒脑门,便身子一闪,又到了陆恒另一侧,伸出手照着他腰眼抓来。 这一交锋,陆恒终于知道老怪物的厉害。 打不中他! 在一瞬间,陆恒心里闪过许多念头,狠劲儿上头,任凭老怪物抓他腰眼,只略略避开要害,手臂一翻,对着老怪物的手腕捉去,整个人也像投怀送抱一般,向老怪物的怀里倒下。 下一瞬,陆恒便感到腰背一侧皮肉被撕开,一身气力顿时如泄洪般消退。 他浑身发冷,却丝毫不畏惧,抓住了老怪物的手腕一掰,合抱将他箍住,整个人与老怪物抱在一起。 剧痛的腰部勉强发力一拱,将老怪物拱倒,同时口中大呼:“杀了他!” 老怪物干枯的眼睛迸射出骇人的光,周身隐隐白芒流动,枯骨的手臂扭动挣扎,要崩开陆恒。 陆恒两只手臂被缓缓撑开,老怪物就要脱身,朱三太婆、白老头、柳家老太太三人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 如箭般扑上来,三人一起,拳脚相加,照着老怪物的脑门便打。 老怪物避不开,顿时如遭到雷击,七窍喷血,一声嘶吼将陆恒崩了出去,紧接着又是几声炸响,朱三太婆、白老头和柳家老太太也倒飞而出。 章节目录 第22章 收获 清晨和煦的阳光照射在小院中,陆恒光着膀子坐在木墩上,朱大锤正在给他包扎腰背处的伤口。 “得亏你避开了要害,没伤着脏腑。”朱大锤用烈酒给陆恒清洗伤口,又敷上药膏,然后用开水煮过的白布绕着腰缠了几圈,最后扎紧。 朱三太婆躺在门前的椅子上,微眯着眼睛,闻言咳嗽了一声:“那是他筋骨强健,比练了铁布衫、金钟罩更甚。换个人来,便没抓中要害,这一下也得给撕开半边身子。” 陆恒体魄是全方位的强大,不只气力足、精元充沛,筋骨皮肉比练了铁布衫金钟罩的武术大师都要强几分。 否则崩谈什么要害不要害,以那老怪物的厉害,便只沾上一下,也给撕开两半了。 陆恒道:“太婆,您不要紧吧?” 朱三太婆摇了摇头,缓缓道:“我老太婆有什么要紧。本就是将死之人。老怪物临死反扑我早有防备,并未受伤。” 又道:“只是这回强撑着风烛残年之躯,跟那老怪物斗狠,我已有预感,八日之后便要去见阎王了。” 朱大锤低头不语,陆恒也无言。 朱三太婆年过百岁,本就精元枯竭、时日无多。这回虽没受伤,但对她老人,多动动都会损耗元气,何况与人拼死厮杀? 元气已是枯竭,寿元即将走到尽头。 太婆笑道:“我将无疾而终,是寿元所限,既无痛苦,也无遗憾。甭摆出张臭脸,我老太婆见不得。” 又说:“你小子这几天养伤,等把老婆子我送走了,便带大锤南下去吧。按着你先前所说的,找个安稳的地方让他过日子吧。” 一番厮杀,老怪物终是了账。几家出马仙也损失不轻。那几十个萨满虽不是高手,但只对陆恒他们来说,拉到江湖上,等闲的武术大师未必是任何一个萨满的对手。 诛杀老怪物的机会,无疑是陆恒创造的。若非他发狠,不顾危险,箍住了老怪物,天知道还会打多久,天知道那老怪物最后会不会逃。 甚至朱三太婆她们,都未必能全身而退,说不得与之同归于尽。 说来是老怪物轻视了陆恒,才让陆恒创造出机会。若不与陆恒接战,以那老怪物的本领,陆恒连他的屁都摸不着。 大抵是看出陆恒并非出马仙,只是个练武的。因此轻视他。这一轻视,便决定了胜负的关键。 脑门上硬吃了朱三太婆、白老头和柳家老太太倾力一击,那老怪物年岁比朱三太婆还大,自然支撑不住,最后爆发了一下,立刻就死了。 老怪物一死,余下些萨满一哄而散,被几家出马仙追上一一杀死。 倒是那只海东青,最后没能杀掉。在朱三太婆供奉的山君、柳家供奉的柳仙和藏在暗处施以偷袭的白仙、狐仙的围攻之下,竟也打的有声有色。 只能说不愧是萨满教供奉了至少二百年的神物。 之后将萨满教老巢黑龙洞中有价值的东西一扫而空,一行人迅速离开黑山窝子,而后分道扬镳。 陆恒伤势不轻,不过他体魄够强,倒也坚持的住。回到朱家的时候,天刚麻麻亮,脚程不比去时慢。 这里包扎好伤口,陆恒披上单衣,活动了一下,感觉还不错。 昨晚上也算是大开杀戒了。守卫黑龙洞的二百精兵全死在他手中,这就是二百条人命,死在他手里的萨满,也有十来个。 一晚上,比之前几年加起来杀人的都多。 不过陆恒并没有多余的感受,比如杀了人心里不好受、惭愧或者后悔之类的。这厮虽然性喜平淡,却是个果断烈性的。他如果觉得某件事不能做,他就一定不会去做。一旦做了,就一定不会后悔。 绝非纠结性子。 朱三太婆看他活动顺畅,点头笑道:“看来你没有大碍。你这身板,啧啧,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陆恒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笑道:“还好。” 接下来几天,陆恒一直在养伤。伤势虽然不太重,但也不能疏忽大意。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搞得越来越严重,岂非不美? 另外,朱三太婆寿元就在这几日了,陆恒怎么着也得给她送个终。 陆恒因伤势活动较少,于是每日里便投身书籍之中。从黑龙洞里搜刮来的萨满教的物品,其中就有一些是书籍,包括萨满教记录的一些隐秘、萨满教修行的法门等等。 暂时全在朱三太婆这里。 之前与其他几家有约定,等朱三太婆发丧之时,他们再派人来,把书籍取走。 萨满教的修行法门,让陆恒开了眼界。 于陆恒而言,他所接触的法门,除了八极拳,就只有师父刚传给他的百步飞剑练法。至于地煞七十二之中的服食之术,那玩意虽然默默作用于他的身体六年了,但太深奥,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萨满教收藏的秘籍,除了他本身的萨满修行之法,还有各种拳术、杀招。比如形意拳,萨满教搜罗了好几套——源自于各个不同的形意拳大师的传承,根子是一样的,内涵稍有差别。 萨满教练形意拳也算是相得益彰。他们供奉的海东青、山君、人熊,都可以在形意拳里找到相合的路数。 陆恒仔细琢磨萨满的法门,倒是有了不少感悟。萨满,还有出马仙,总体来说路数是一样的。都是通过供奉大自然中超乎寻常的神物,通过精神层面获取力量。 不过出马仙融合了汉族道家、佛家的一些精华,路子更柔和一些。萨满则血腥许多。萨满供奉神物时,血祭是绕不开的手段。 出马仙则不然,出马仙汲取了道家、佛家供奉神仙的某些门路,获取力量的方式,也类似于神打。 不需要血祭。 当然,进展速度比萨满教要慢些。 萨满和出马仙供奉的对象,供奉者与被供奉者,是一种和则两利的关系。被供奉的神物通过供奉,可以汲取到某些精神层面的收益,以增长它们的智慧、增进力量、延长寿命。 而供奉者则通过供奉,得到这些神物的真意,甚至从中演化出种种玄之又玄的法术。 就比如朱三太婆供奉山君,到了精深层次,甚至能以精神演化出伥鬼为用。 章节目录 第23章 信 当然,萨满法门神奇归神奇,可它不是神仙术。 神物可以因此延长寿命,但仍有极限。否则萨满教三大神物,如今不会只剩下个海东青。另外两个都老死去了。 如果萨满教的三大神物都在,昨晚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更大的可能是陆恒他们战败——想想三个那样的老怪物,那可不得了。 那头海东青虽然逃掉了,但没讨到好处。照朱三太婆所说,直接供奉它的大萨满死了,它自己也受了伤,更重要的是,满清气数将尽! 它活不长了! 这头海东青就是康麻子那句‘神俊最数海东青’所说的那只。寄托了满清的气数。满清气数将尽,这玩意儿也得跟着陪葬。 至于这件事的手尾,黄家、马家,满清的铁杆庄稼,已经不足为虑。白家、胡家、柳家有能力收拾他们。 朱三太婆了却了遗憾。 朱家原本也是一大家子,不比那几家出马仙差。如今只剩下朱三太婆和朱大锤两人,罪魁祸首就是萨满教。 朱家是前朝皇室的后裔。 虽然是旁支。 鞑子对姓朱的打压甚烈,以前他们家在关内,后来不得已逃到关外藏身。再后来被萨满教发现,险些被灭门。 如今掏了萨满教的老巢,虽然还有萨满在京师奴酋左近,但朱三太婆一直以来的恨,总算是洗掉了一半。 算是无遗憾了。 正如朱三太婆自己所言,到第八天头上,朱三太婆在躺椅上溘然长逝。 陆恒和朱大锤分头给太婆办后事,朱大锤去给那几家出马仙发丧,陆恒则在朱家庄操办白喜事。 朱家庄冠以朱之一字,其实姓朱的只有朱三太婆这一家。 其他的庄户多是朱三太婆当初的丈夫的兄弟各房的后代,并不姓朱。 当然,朱家在这里地位超然。不单单朱三太婆辈分最高、年龄最大,也因朱家是出马仙。 白喜事办了三天,客人散去之后,余白家、柳家、胡家的来客。 白老头来了,柳家老太太来了,还有不曾亲自参与黑龙洞一战的胡家老太太也来了。 这位胡家的老太太年纪跟朱三太婆差不多,身子骨更孱弱,已经动不得手了。 这次来吊唁朱三太婆,胡家老太太忍不住流泪。 在棺材前叨叨絮絮说了很多——她们是八九十年的老朋友! 白老头的气色,比那晚也差了许多。他年纪虽比朱三太婆小了十来岁,可也是九十多的人了。一战打下来,元气耗损也不小。 照他自己所言,大抵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元了。 柳老太太倒是气色不错。她年纪最小,刚八十岁。虽然耗损了不少元气,但比白老头好得多。 第四天早上,择了山清水秀之处,葬了朱三太婆。 回来之后,朱大锤按照太婆走之前的吩咐,把从黑龙洞中得来的秘籍,包括朱家本身的出马仙的法子,都交给了白家、胡家和柳家。 三个老头老太太默默的走了,院子冷清下来。 陆恒说道:“太婆的后事料理妥帖,朱大哥,咱们也该走了。” 朱大锤神态有些憔悴,点了点头,道:“你先等等。祖母给你留了两封信,交代在她下葬之后交给你。” 说着话,走进屋里,拿出来两封信。 陆恒有点摸不着头脑,疑惑的接过书信。第一封书信是朱三太婆给他的,信息不多,只是请他不要见怪云云。 陆恒一头雾水,见什么怪? 待看到第二封信,看到信封上的落款是魏合意三个字的时候,陆恒心里为之一跳! 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撕开信封,师父那熟悉的字体出现在眼帘里。 “吾徒,在你看到这封信之时,为师想必已不在了。” “为师一生坎坷,幼时丧父母,中年丧师父;本意寻个偏僻道观了却残生,却悟了天下的大义。从此扎入这漩涡,不可自拔。” “老道士这一生,可谓一事无成。唯有一事,聊以慰藉。便是在雪地之中,遇着了你。” “你是个好孩子。” “本意不愿将那狗屁倒灶的事告知于你,但你自小聪慧伶俐,比旁人想得多、思得多。料来早是有怀疑了吧?” “为师心想,我老道士所作所为毕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的本事也上来了,告知你无妨。” “但着实犹豫,不大愿将你牵扯进来。鞑子虽然日暮西山,可数百年积累,仍有余力。老道士死不足惜,可若将你也拉去送死,又如何可以瞑目?” “左思右想,终于还是要瞒着你。我打发你去帮朱三太婆,对萨满下手,与此事颇有关联,倒也不算违信。毕竟不能让你去京师。” “你父母俱亡,家中一根独苗。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若不给你陆家留个苗儿,九泉之下怎去见你父母?” “我既为你师,又如何不考量?若真将你牵扯到京师,为师便枉为人师!” “为师此去已抱必死之心。或此时已被斩下首级,挂在那京师的城门之上。你见此信,若还念着我这个师父,便切切不可动怒。” “鞑子将亡,你若要为我报仇,更不可鲁莽,一定要寻找最好的机会。为师不愿你莽撞之下,丢了性命。到时候你下了黄泉,为师便要将你逐出师门!” “为师给你定了一门亲事。便是宫羽田的闺女。为师知道你性子,你必定要为我报仇。但在报仇之前,你务必成家,要留根苗。否则便是不孝!既对为师不孝,也对你陆家不孝。” “我请人将这封信交给朱三太婆,请她帮我瞒着你。你便不能怪她。是我的意思。” “等萨满事毕,你当回宫家,履行为师给你订下的婚约。你若不从,便不要认我这个师父。” “你寻个时间南下赣西一趟,去见见你师伯。地方你知道。你告诉他,是我对不起他。” “如此,罢了。” 陆恒看着这封信,眼中已隐隐有水光。 “师父......” 陆恒闭上眼,腮帮子上肌肉抽搐,心中悲丧难掩。 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师去。 可看看书信上落款的日期,正是师父吩咐他来寻朱三太婆的那个晚上。 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什么都晚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离开 陆恒先还盼着这里萨满事了,便回去与师父汇合,杀奔京师,除掉那老妖婆。 他完全没有想到师父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主意。 不都说好了的么!? 师徒同去啊! 怎么就变卦! 一个多月了,现在。 师父必定早就计算好了时间,朱三太婆必定也早是计算好了时间。 晚了! 陆恒知道,这是师父爱护他。萨满教的黑龙洞有多危险?京师的危险十倍百倍于黑龙洞! 依黑龙洞一战来看,陆恒若去京师,活下来的概率不大! 魏老道知道这一点,他本就将死,死之无妨。可把陆恒也拖进去,便如何愿意? 他知道陆恒的性子,只有瞒着他,才能避免把他拖进去。 或说一开始就不该和盘托出,但人之将死,要交代后事,不和盘托出,如何交代后事? 而且陆恒这些年已隐隐有所猜测。 于是整了这么一出。 魏合意留下一封信,作为限制陆恒的绳。如果陆恒不管不顾去为他报仇,那便不要认他这个师父。 捏着信,陆恒心中一片纷乱。 过了好久,才把乱糟糟的心绪压下去,恢复冷静。 师父不是不让他报仇,而是要他冷静的报仇。选择最好的机会,安全的把仇报了。而不是莽莽撞撞送上门给人杀。 陆恒忽然苦笑,仔细把师父的遗信折叠起来收好。 “您老也真是思虑周全...连媳妇都给安排...” 心中有一股悲凉。 仇是一定要报的,老妖婆是一定要杀的。陆恒冷静思考,的确不能莽撞行事。得见机行事,要报仇,更要顺顺利利的报仇。 但想到师父安排的婚事,陆恒不免有些为难。 他才刚收了粱九儿。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三妻四妾是时代特点,没什么可说的。 左右这次返回宫家,把事情挑明。但凡宫家有点不愿,陆恒推脱了就是。不必为此纠结。 师父担心的是陆家无后,担心的是陆恒不孝。 他并不知道陆恒出门便收了一个。 如果宫家不愿,顺水推舟就是。 宫家愿意,那便不说。反正陆恒不吃亏。 想到粱九儿,陆恒难免后悔。不是后悔收了她。后悔的是,当时为什么考虑那么多,不直接带着九儿先回宫家。 若当时回了宫家,又怎会... “当时若回了宫家,必定能追上师父...当然,去京师,或许现在我已经死了。” 朱大锤已收拾好行李,没多的,就一个包裹。 家里的东西,出马仙相关的,全给了其他几家。剩下一些值钱的物件,也已分给了庄户。 只带上几件衣服、一些金银铜钱,足矣。 陆恒也没多的行李,也是个包裹,还有一条寒铁枪。 两人走出院子,朱大锤锁上门,后退几步,看着院子出神片刻,转身追上陆恒,两个人一起消失在了夏末炽热的阳光里。 ...... 东北的冬季冷的厉害,夏季的炎热却也不比南方差几分,只是炎热的时间要短些。这个时节,差不多已经到了炎热的末尾。 粱九儿躲在屋后的树荫下,手中的蒲扇一下接着一下的扇,却也止不住的热。 她有些百无聊赖。 她是平民百姓的出身,几岁大就开始干活。尤以家中一个懒惰的爹,许多活计都要她干。 无论地里的活儿,还是家中的活儿。 实在没想过,有一天可以这么闲。 自从被陆恒安置到这里,一个多月下来,每天无事可做。起初几天还觉得舒坦,时间一长,便有点慌。 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 屋里有几本书,陆恒搜集的,闲暇消磨时间的那种。可粱九儿不识字。 李老头倒是能说会道,但得避嫌。 这屯子只十来户人家,人少,娘们也少,而且人家要做活,不可能活儿不做陪着九儿聊天。九儿找不到说话的。 倒是李老头的孙女是个乐趣,可这孩子喜欢东跑西跑。 每天都这样:早上起来吃饭,吃完饭无聊,中午吃饭,吃完饭无聊,下午吃饭,吃完饭无聊,睡觉,第二天继续。 越是闲得慌,九儿就越想念陆恒。 天天念叨啥时候回来接她。 傍晚时,经过两天的跋涉,陆恒和朱大锤终于到了。 去时用了一天半,回时两天。不那么赶。 其实也挺快的,比寻常人快的多。朱大锤也是个练武的,他虽然没走出马仙的路数,但朱家有练武的法门。 只道他是个铁匠,却不知朱大锤是个武术大师,练出了拳意的人物。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回来了。 “九儿!” 推门进院子,陆恒一声喊。 屋后歇凉的粱九儿一蹦三尺高,溜烟跑出来,见了陆恒,一声尖叫:“当家的!” 飞奔着就要往陆恒怀里扑。 可看到陆恒身边的朱大锤,立时定住脚,略有点不好意思。 陆恒上前拉着她手:“这是朱大锤朱大哥。” 又对朱大锤道:“这是我女人粱九儿。” 朱大锤笑了笑,呼了声:“妹子。” 九儿忙道:“朱大哥好。天气怪热的,快进屋,我给倒水!” 叮叮咚咚跑进屋,倒了两大碗凉水。 陆恒和朱大锤进屋坐下,喝了水,陆恒问九儿:“这个把月还好?” 九儿说:“挺好。” 她拢了拢发丝,站在陆恒身边:“就是闲得慌。” 陆恒道:“想来是没什么可做的。” 又问:“老李呢?” 九儿答道:“在北边跟屯里的老头子们吹牛打屁呢。” 就问陆恒:“当家的这回出去,事情顺利不?” 陆恒沉默了一下:“还行。事情办完了。” 然后振奋了一下精神:“我和朱大哥一路紧赶慢赶,这会儿有点饿了,去准备一桌大菜。” 九儿应声,忙进厨房去了。 陆恒这边就跟朱大锤道:“朱大哥,这次你先一步去南方。算是帮我打个前站。” 来时路上陆恒已经跟朱大锤商量好了,朱大锤先去南方。 陆恒则要去京师,找机会报仇。 这事不能把朱大锤牵连进来,所以他先南下。 这里陆恒要去一趟宫家,朱大锤没必要去。 朱大锤点点头:“地方我记着呢。正好,我先去,等安顿好了,就等你来。” 陆恒道:“这样最好。” 又说:“你到了地头,安顿好了之后,上山一趟,去清虚观见见我师伯,代我给他报个信。” 朱大锤道:“应该的。” 便说:“你几时南下?” 陆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总须得先了结仇怨。” 章节目录 第25章 天大的便宜占不占 太阳刚起个头,进屯子的山口下,一行人正在作别。 这一回是都走。 李老头祖孙也要走。 陆恒本打算把这里的院子送给李老头,算是对他这两年照看院子的一个回报。但李老头得知陆恒要走,打死不肯留下。 只说当初陆恒救了他祖孙性命,他已把自己当作陆恒的家仆,陆恒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既然这样,陆恒便不多说。 就让李老头祖孙跟朱大锤一道先走,到了京师先置办个落脚之处。 跟朱大锤同行,是个安全保障。如若不然,以李老头祖孙的孱弱,怕是走不到京师,半道上给人害了。 到了京师,李老头祖孙留下置办房产,朱大锤继续南下。 陆恒对朱大锤抱拳道:“朱大哥,咱们这里就此别过。劳烦路上看护一二,我这里再次谢过了。” 朱大锤道:“应该的。” 陆恒又对李老头道:“您老是老江湖,路上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别藏着掖着不说,千万不要出了意外。” 李老头笑道:“那不能啊。” 李老头虽然没有武功,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但他从关内逃荒来,带着个孙女,一路上经历了不知几多艰险,却能保全性命,他绝对是个老江湖。 又说:“东家只管放心,俺醒目着呢。俺到了京师,早早给东家置办产业,打听消息。等东家来了,什么都是好好的。” 陆恒笑起来:“那就劳烦您了。” 李老头连道不敢,说:“您是俺东家,救了俺祖孙性命。给您办事,天经地义,可当不得谢。” 又说:“俺办好了家当,每日城门口等着。东家一到,就能看见俺。” 再次作别,分道扬镳。 朱大锤与李老头祖孙,三人奔京师方向而去。陆恒则带着粱九儿往奉天方向走。 陆恒肩上挂着包袱,手里提着大枪;粱九儿跟着他身畔。两人不急不缓。 陆恒说:“我与师父托庇于宫家六年有余,宫家于我有恩。昨夜也与你说了,我师父临去前,给订了宫家闺女的婚事。” “这姑娘叫宫兰,是宫家的主人宫羽田的次女,才十二三岁。我确是不曾想过...师父是担心我为他报仇丧命,以至于无后,才有这么一出。” “等到了宫家,若宫家有一丝不愿,我便顺水推舟,推了这门亲事。” 粱九儿听了,白了他一眼:“天大的便宜,当家的你还不要了?” 陆恒失笑摇头:“哪是什么便宜?我早有言说,此后前路不定。拖家带口并非好事。一个不慎,祸端无穷,累及左右。” “宫家虽也算是家大业大。可我此去京师要做的是捅破天的事。一旦出了岔子,宫家的家业越大,遭到的牵连越大。” 粱九儿说:“别人我不管,我就认定你了。累及便累及,那有什么呢。” 又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家的,你师父给你订的婚,哪是三言两语的事?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么?” 还说:“人家的千金的闺秀,俺是个农户女子,她进门来做你的妻,我便作你的妾。” 一路到了宫家,见到宫羽田。 客堂里,陆恒抱拳道:“宫叔。” 宫羽田目光从粱九儿身上擦过,闻言点点头:“你回来了,此行可顺利?” 陆恒道:“顺利。” 宫羽田道:“那你师父给你的信,你是看过了?” 陆恒道:“看过了。” “你有什么打算?”宫羽田道。 陆恒斟酌了一下,道:“师父的遗嘱,我不能不尊。但师父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宫叔,您门路广,可知道师父去京师到底如何了?” 宫羽田沉吟了一下,微微颔首:“知道。事到如今,我不能瞒着你。” 他说:“当天你刚走,魏师便也走了。他这些年早是准备妥当。临行前与我提了你与二丫头的婚事,我同意了。” “魏师与我亦师亦友,是过命的交情。你也是个好的。我没理由不同意。我师兄对你称赞有加,我也满意。” “换过八字,写下婚书,这事便这么定了。” 陆恒听到这里,忙道:“宫叔,您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与师父托庇于宫家,得此恩惠,怎能连累宫家?” 宫羽田道:“你这话,是小瞧了我宫羽田。我宫羽田不是下三滥,更不是怕事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 话虽未尽,但陆恒知道他说的什么。当初师父第一次刺杀慈溪老妖婆,就借了宫羽田作为三品带刀侍卫的便利。 宫羽田也是参与者。 不能因为他后来辞官回家,便认为他胆小怕事。实则不然。他并不胆小,他参与了那件事,还窝藏了魏合意六年,为他遮掩行藏。 于情于义,皆无可指摘。 他摆了摆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丫头与你的婚事,我点的头。你是你师父点的头。你父母俱亡,魏师为你做主天经地义。此事你不必多言。” 陆恒的确没话可说。 宫羽田道:“魏师西去京师之后,我一直关注着。我虽因这一大家子的牵挂有诸多顾虑,无法随魏师去做此事,但不能充耳不闻。” “魏师与他几位好友第五日抵达京师,正值维新最烈之时。慈溪后退一步,光绪掌了权柄。但那都是虚的。谭复生等人搞的激进,引起朝廷大部分官员的反扑。” “慈溪顺水推舟,下旨夺权,封锁城门,缉拿谭复生等人。魏师几人趁乱杀入紫禁...但...” 说到这里,宫羽田吸了口气:“又三日,谭复生等人午门被斩,魏师的尸首同时挂上了城门。” 陆恒听着,怒目圆瞪,拳头握紧,青筋暴跳。 一时间,沉默的可怕。 半晌,宫羽田叹息道:“魏师此去,乃是求死。他寿元无多,等不下去了。你是他亲传的弟子,衣钵的传人,你万不可冲动,否则九泉之下,魏师必不能原谅你。” 陆恒缓缓松开拳头,低着头,眼睛发红:“我知道,宫叔。” 宫羽田道:“你知道就好。” 便说:“朝廷已日薄西山,老妖婆的好日子不多了。你只需等待机会,必有报仇之日。” 章节目录 第26章 思虑 正说话间,丁连山走了进来。 “小子,回来啦。” 陆恒道:“回来了,丁叔。” 丁连山跟宫羽田点了点头,坐下来,目光落在粱九儿身上一瞬,笑道:“这女娃娃是哪个?” 陆恒道:“她叫粱九儿。宫叔、丁叔,她是我小时候父母安排的婢女、童养妾。这次先去青山口报了父母之仇,返回时带上了她。” 宫羽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丁连山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妻妾双全理所当然。不过你小子以后可不能亏待了二丫头,否则我老丁得找你要说法去。” 陆恒道:“宫叔,我师父是不知有九儿,这才...” 宫羽田伸手止住他:“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这年头,男人家有几个女人是很正常的事。除非家里穷困,实在养不起。宫羽田也有妻妾数人,因此并不因陆恒有了一个女人便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我与魏师之约,铁板上钉钉,说一不二。你这次回来,打算留多久?” 宫羽田心知陆恒会去京师,有此一问。 陆恒道:“最多三日。” 宫羽田想了想:“这样,你去京师,二丫头跟你一起去。” 陆恒忙道:“不可。宫叔,京师波诡云谲,我要做的事不小。若教她跟我一起,万一......” 宫羽田笑了起来:“订了婚,虽未办喜事,但已是一家人。二丫头既是你妻,如何不能跟你身边?都是练武的人,夫妻同生共死何妨?” 陆恒说不出话来。 婚事倒是没什么,左右是陆恒占了好。可一来京师太危险,留在宫家无疑安全;二来宫二这姑娘年纪还小,才十二三岁,陆恒可没那脸下手。 他是想着,先等几年。若他顺利报了仇,姑娘长大了,便来娶她。若没能报的了仇,他死在了京师,也不耽误了姑娘。 可宫羽田的话说到这份上,陆恒也没法子说了。 宫羽田道:“二丫头自小练武,并非手无缚鸡之力。我宫家的八卦掌她该学的都学了,只差时间火候。你功夫已是入骨了吧?我一眼看出来。练成了拳意,高屋建瓴,她跟着你不耽误练功。” “咱们江湖儿女,不讲究大户人家那许多规矩。” 说到这里,宫羽田又道:“你要为魏师报仇,等闲不是三五几天的事。那紫禁城守备森严,平常没有机会。如魏师这番,也是瞅准了维新的事,逢着等不下去,这才出手。” “你去了京师,要仔细按捺着。等着有维新之类的事再发,等着皇宫有变,你计划周全,才能出手。” “我在京师倒是有个院落,不过那院落很多人知道是我的。我便不给你。去京师时多带些钱财,到了再买。” 他这里,也是语重心长。 怎么说,已算是翁婿。 不过陆恒难免有疑惑。寻常人家订了亲,男女双方办喜事之前基本不能见面。这里倒好,干脆让他一并带走。 虽说江湖儿女不计较许多,可宫家并非纯粹的江湖中人。宫羽田做过三品带刀侍卫,算是官宦人家。 不过宫羽田既然都这么说了,陆恒也无从反对,就这么着吧。 听了宫羽田的话,陆恒说道:“我早先外出,救了一对祖孙。我已让他们先行一步,去京师购房安置。” 丁连山笑起来:“我就说嘛。师弟,这小子历来思虑周全。” 宫羽田也笑道:“思虑周全最好不过。” 便说:“你与魏师住的院子我一直派人收拾着,你带这姑娘先去安顿。稍后去见见二丫头。” 陆恒点头称是,起身告辞。 陆恒离开之后,宫羽田、丁连山这对师兄弟相顾无言。 良久,宫羽田叹道:“乱世已至啊...师兄,也不知道陆恒和二丫头以后到底会如何,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丁连山道:“我看这是一桩好事。师弟,陆恒这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心智、能力,都是一等一的。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二丫头跟他没得说。” “虽说如今看似境况不好,但我料定,他必能成功。你把二丫头托付给他,再正确不过。” “再则你也说了乱世已至。乱世之中,什么家世、什么皮囊,都是虚的。唯有能耐最高。这小子才十六岁就已拳意入骨,单论武功,我看这天下没人干的过他。他又是魏老爷子的徒弟,魏老爷子是什么人物?!” 丁连山嘿嘿直道:“老爷子是道家的高人!那百步飞剑的能耐,师兄,何其惊人!老爷子还有师门呐!” “何况你我这段时间许多事要忙碌,也有不小的风险。把二丫头交给他带去京师,也算是分摊风险的法子。你一对儿女,分在两处,若有差池,不至于被人一锅端。” “再则也可多出几分心思调校你家大小子。再不好生调校调校,就真成纨绔了。” 宫羽田苦笑一声:“师兄你看的明白。” 道:“师兄,这回要劳烦你多多奔走啦。东北越来越不安稳,老毛子、东洋人越是张狂起来。等闹到你我头上,若不提备周全,怕是难捱呀。” 丁连山道:“我行走各处,各路绿林皆有认得着的。官面上的你打理,暗地里的我处置,不说打造个铁通出来,总不至于有了麻烦,没有还手之力。” 宫羽田沉吟片刻,叹道:“师兄,我原想过举家南迁,可东北是我们的根儿,我不舍啊。” 丁连山道:“咱们立足于此,才有几分势力。若去南方,谁认得宫羽田、丁连山?先办着吧,真要不行,咬牙再搬就是。” ... 陆恒把粱九儿带到偏院,对她说:“你先安顿着,我去见见宫二。” 粱九儿想了想,把包袱打开,翻找出一根看着还不错的簪子,按进陆恒手中:“那是你妻,你不得给见面礼?” 陆恒失笑,揉了揉九儿的头发:“这些是萨满的赃物,送礼缺点意思。等到了京师,再买就是了。” 又说:“我是当家的,咱们家以后没那么多规矩,你不要多想。” 九儿撇撇嘴:“她是大,我是小,我能不巴结着她呀。” 就推着陆恒往外走:“快去见你的妻去吧。” 陆恒笑着走了出去。 出了偏院,走几步,见马三正在屋檐下蹲着。 陆恒打了个招呼。 马三抬头看他一眼:“师妹在演武场。” 便不理陆恒了。 陆恒不以为忤。说不得马三心里有想法呐,他是宫羽田的弟子——甚至说大弟子,除了宫大、宫二,他最大。 难免有些想法,比如娶了宫二。 不过这厮年纪比较大,二十多了。哪像陆恒,与宫二只差三岁。他比宫二大了一轮。本事也不及陆恒。 如今宫羽田许了宫二给陆恒,他心里不痛快在所难免。 便往演武场走。 还没到,又遇到了宫大。这小子对陆恒怒目而视。 章节目录 第27章 同去 宫大原先看陆恒,横看竖看不对眼,是陆恒托庇于宫家六年,他鄙薄陆恒是个屋檐下的人。 后来知道了陆恒厉害,想法有所转变。虽不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也不像之前那般鄙薄。 但随后宫羽田应了魏老道提亲的事,把宫二许给陆恒,他立时又愤怒起来。 叫嚣要给陆恒个好看云云。 这里见着陆恒,便怒目相视。 陆恒只当看不见他表情,淡淡点了点头,与他擦身而过。 宫大捏着拳头,也只无可奈何。 丁连山都干不过陆恒,他宫大能怎么办呢?回来这段时间,可没少被丁连山操练。在丁连山手中,他宫大跟个猴儿似的,脱不出掌心。 真要跟陆恒动起手来,无疑是自取其辱。 陆恒到了演武场,见宫家姑娘正穿着一身紧衣,在场中推磨般演练八卦掌。 八卦掌的路数,一眼看上去,还真跟推磨似的,三尺之内打圈圈。 于方寸之间彰显精妙。 宫家姑娘的八卦掌还嫌稚嫩,不过套路和架子走的很正,的确是学到了真传的。 这是陆恒第二次见到宫兰。 之前宫羽田刚辞官回来,那一面,陆恒只当是个小妹子,介绍见面时也就点了点头而已。 现在则不同。 双方的身份有了变化,再看人的时候,感觉便也不同。 这姑娘虽然才十二三岁,已是含苞欲放了。个子跟十六岁宫大差不多,其实已经不算矮小。 只盯着面孔,稚嫩。可身材却已初露峥嵘。 这姑娘无疑是个美人胚子。 这时陆恒站在场边打量这姑娘,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不但陆恒不同,宫二也不同。她早发现陆恒在场边看她,心里乱起来,拳架子也跟着乱起来,脸蛋微微发红了。 打着打着,心绪乱的很,干脆一跺脚,跑过来,恶狠狠的对陆恒说:“你看啥!不许看!” 陆恒便笑了起来。 信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白巾递给她,说道:“擦擦汗吧。” 宫二红着脸,哼了一声,抢过汗巾,囫囵擦了几下:“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陆恒道:“来看看你。” “谁让你来了!”宫二大声的喊道。 也不知是真气恼,还是假气恼。大抵假气恼居多——姑娘家家脸皮薄嘛。 要真讨厌陆恒,转身直接就走,何必上来嚷嚷呢。 陆恒道:“你爹让你跟我一起去京师,这事你知道吗?” 宫二撇过脸去不看他,耳朵绯红,哼声道:“我当然知道...” 陆恒点头:“此去京师,前路未卜。我本不愿累及旁人。这里既已有了决定,我来问你几句。” 顿了顿:“你我之事,是我师父与你爹定下的,非无因由不可反悔。在此基础上,我有几句话,须得说明白。” 宫二渐渐冷静下来,道:“你说。” 陆恒道:“这第一,我要做的事,你也许知道。我必为我师报仇,生死成败在两两之间。你跟了我,便要担惊受怕。若受得了,那便最好,若受不了,这是个理由,你我这就去寻宫叔,把事儿说开。” 宫二没说话。 陆恒继续道:“第二,我小时候父母给我养了个童养妾。之前报了父母之仇,便也把她带上了。你若觉着不好,也可与我去宫叔面前把事说开。若觉着没什么,那以后家中,便要和和睦睦。” 宫二忍不住了:“你还有个呀!” 陆恒笑而不语。 宫二嘟着嘴巴不大乐意,片刻后道:“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陆恒道:“前头两个若是没问题,才能说第三。这第三嘛,你跟了我,我便绝不弃你。” 宫二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我们订亲的事她知道罢?” 陆恒点头。 “她年岁比我大?” 陆恒点头。 “那你以后不能让她欺负我。我是大,她是小!” 陆恒笑了起来:“我是当家的,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一句话,和睦而已。何况你是练武的,她没练过,你不能欺负她才是。” 话说起来,渐渐放松。便多了闲聊。 宫二问他这几年的趣事云云,陆恒也对她在京师的生活表示感兴趣。 后来又说起武术的事,这姑娘对此比较感有感觉。 便两个在演武场上走了几趟功夫。 宫大不知何时来了演武场,看到这景象,立马愤愤而走。 ... 陆恒盘桓了三天,这三天他每天都要外出,早上出去,傍晚才回来。却是处理一些手尾去了。 奉天城里的一家皮货铺子、‘劫富济贫’得到的一些字画、器物,等等都需要在离开东北之前处理干净。 皮货铺子给了宫家,做了交接。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字画、器物,陆恒则找了奉天专门销赃的中介,便宜处理。 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换成金子。 到这时候,宫羽田和丁连山才知道,陆恒这几年,竟挣出来一份家业! 他才十六岁! “了不起。” 丁连山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浑浑噩噩,整天除了练拳什么都不知道。你小子厉害,这种世道,竟不声不响挣出一份家业。” 陆恒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道:“往常进山采药以自足,偶尔打了些野物,剥下的皮不总不能丢了,便置办了这么个皮货店子。” 起头是这样。但他一个人打的野物,肯定不够皮货店消耗。其实他跟好几个山边的村子有联络,每隔一段时间,进山出山的时候,去收一回,做做二道贩子的买卖。 当然,这期间也处理了一些不长眼的,立了威的。不然店子不好开。 又说:“宫叔,丁叔,铺子的掌柜和小二知道进货的门路,那铺子我一直是交给他们打理的。每个月查一回账即可。” 进货渠道就是那几个山村,陆恒带着小二和掌柜跑过几趟之后,多数进货的事便都一股脑儿交给了他们。 宫羽田拍拍他肩膀:“我原道是你去了京师,须得如何谋个傍身的差事。这下不用担心了。以你一身本事,到哪儿都过的好。” 又对骑在驴背上的宫二说:“此去谨记家风。” 宫二低声应了,有些不舍:“爹爹,我过不久回来看你。” 宫羽田点了点头,又对陆恒笑道:“都这地步了,你还叫我叔?” 陆恒咧嘴:“岳丈!” 宫羽田哈哈一笑,满意点头:“走吧,走吧,以后有闲暇,多回来看看。”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一路 三个人,两个驴,朝阳中渐渐远去。 宫家有马,陆恒没要,只两匹马不好意思要。只要了两个驴,托着俩姑娘走。陆恒自己坐十一路的公交车走。 行李不多,俩姑娘俩包袱,装的是女儿家的衣物用品。 陆恒自己背了个狍子皮的大包裹,这玩意儿结实,里头装着的除了他自己的衣物,就一兜子金条。 这东西够重,陆恒自己个儿背着,没放驴背上。 他背着包裹,扛着大枪走前面。九儿和宫二斜跨着驴走两旁。 俩姑娘一路上说说笑笑,银铃般的笑声时而响起,偶尔路上擦身而过的行人禁不住侧目而视。 见一光头小青年拖着一大一小俩美人,羡煞的很。 九儿说道:“二姐儿,京师有什么好地方,你给我说说呗。” 这几天在宫家,宫二和九儿已是熟识起来。宫二年纪毕竟不大,好糊弄,而九儿曲意逢迎,奉承着她,关系迅速好起来。 这家里,宫二是大,她是小。所以称宫二为二姐儿。 宫二笑起来:“梁姐姐你算问对人了。” 九儿叫她二姐儿,她也给面子,反称九儿为粱姐姐,都是姐姐。 说:“京师别的我不知道,有趣的地方我还真知道几个。” 她说起来,比如天坛、地坛,比如市井坊市,哪些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如数家珍。 京师当然有很多好地方,可紫禁城内等闲去不得,外城也就天坛、地坛有趣。那地方说是已经半废状态了,因此竟有许多野物,大的比如羊、鹿,小的比如蛐蛐之属,都是她的乐趣所在。 这姑娘竟也是个飞天的蜈蚣。 说是每每她爹爹宫羽田去宫里当值,宫大就偷偷带她出去玩耍。 那是斗鸡走狗,掏鸟窝、摸鱼捉虾,什么好玩玩什么。 而每每被宫羽田训斥的时候,都是宫大背黑锅,宫二装作不懂事屡屡逃过责备。 她挺得意的。 陆恒不禁笑道:“这回去京师就没那么逍遥喽。” 宫二哼道:“我娘教过我了,说有了男人便不能跟以前那样,得像个大家闺秀。” 陆恒哈哈一笑:“倒不是那意思。只是我要做的事,有些捉紧,不可轻忽。玩耍无妨,但不能只知道玩耍。” 这样走走停停,一天两天,不紧不慢,在半个月后,终于过山海关,到了关内。 一路上倒也不是没遇到事儿。 这年头路不好走,各种打家劫舍、拦路抢劫的,可陆恒是什么人?耳聪目明、眼观八方。遇到了,不等些个绿林好汉发作,陆恒便先下手为强,迅速将之剪除,将危机消灭在萌芽之中。 真正难的,反倒是官府。比如过关的时候,便遭到许多刁难。 满清朝廷之烂,尤以到了这年头,烂的开花,烂的窜稀。如果山海关不是必经之处,陆恒根本不愿意与这些贼厮打交道。 他怕自己忍不住,把人打死。 得亏宫二带了文书,只道是奉天知府差遣,要去京师办事,这才没被彻底搜身。否则陆恒必定暴起,要搞出一桩血案来。 他包袱里一兜金子,若叫这些个贼厮的看门官儿瞧见了,那还得了? 这些狗东西比畜生都不如。便是些贫民百姓,分明满身的补丁衣衫褴褛,身无余子,也要被刮下一层皮来。 听说当初闯关东的,大多宁愿从登莱坐船,也不愿走陆路。怕的就是沿途的官儿,比特么山贼还凶! 这些贼厮秉持了满清的威风,对内凶狠之极,对外则如摇尾巴的狗。 低劣的无话可说! 陆恒心想,这一回若不是有九儿和宫二在身边,他非得一路杀过来不可! 此时不比当初,当初托庇于宫家,他每回劫富济贫时,不找满清的官儿下手,是顾虑着师父。 现在他坚决要杀慈溪为师父报仇了,区区贼官儿还有什么好顾及的呢? 不过陆恒并不后悔带上俩姑娘。 人生于天地之间,从来不是单独的个体。人是社会动物。 必然有种种牵挂,必然有种种顾虑。 而这种种牵挂、顾虑,是人作为人在本质上的根本体现之一。如果没有这些,那便不是个人了。 其实便如草木、山石,也互相之间有牵连,大树小树的根纠缠在一起,河流也要冲刷大地、激荡磐石。 谁个自由呢? 不存在的才自由。存在了,便在一张网里。 古人云,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是人的自由,从心所欲不是关键,不逾矩才是根本。 话说远了。 俩姑娘在身边,陆恒觉着才算是完整。若真孤家寡人,反倒差了些意思。 无外乎担起责来,把自己做好,对得起身边的人,那就对了。 护着俩姑娘,是如此;为师父报仇,是如此;感恩宫家庇护,是如此。一切的出发点,都在这里。 陆恒虽然活的不长,但其实对人生二字,还是有自己理解的。 过了山海关,京师就近了。 气象当然也有变化,与关外渐渐区别开来。关外有种苍凉莽荒,关内则多红尘气象。 又过了三天,陆恒三人终于抵达京师。 正是下午,陆恒没忙着进城。他带了寒铁枪,这玩意儿进城怕是不容易。便先在城外找了间民宿,租了一天。 稍作安顿,让宫二和九儿在待着,陆恒背着包袱去城门处,正见一老头儿与守城门的门丁吹牛打屁。 不是李老头又是哪个? 倒是欢快的很,不知道李老头说了什么,几个守门的兵卒哈哈大笑。 陆恒即走过去。 李老头一看见他,登时喜色上脸,对几个兵卒道:“几位哥儿,我家少爷到了!” 便迎上来,欢喜道:“少爷,您来啦!” 门丁们打量一下,不禁嬉笑:“李老头,你家少爷是少林寺的还是五台山的?这光头可真灿。” 陆恒哈哈一笑:“几位兄弟请了,我自小脱发严重,十几岁光洁溜溜,不是出家的和尚。” 陆恒然后对老李道:“是来了。老李,你快去租个马车,两位少奶奶也到了,还有些家当,两只手拿不住。” 李老头道:“早准备着呐!” 招招手,城门旁边停着的一辆马车便咕噜噜过来了。 李老头指着车夫对陆恒说:“他叫石头,老奴专门找的车夫。” 又对驾车的年轻汉子道:“石头,这就是咱家少爷。” 驾车的石头忙跳下来,点头哈腰给陆恒行礼。 陆恒摆了摆手:“别耽搁,跟我走。” 从兜里掏出几角碎银子,递给李老头,与那边几个看热闹的门丁点了点头,然后跳上了马车。 李老头掂着碎银子,上前抛给几个门丁:“哥儿几个拿去喝茶。” 几个门丁欢天喜地:“少爷敞亮!” 章节目录 第29章 安顿 马车是两个轮子的那种。 陆恒坐车辕上指路,车夫石头驾车,李老头跟石头挤在一块。 李老头说:“少爷来的快,老奴只早到了四天。前天刚把房子置办妥当,在平康坊,昨天又置办了家具。朱哥儿是今天早上动身南下的。” 他们比陆恒稍快,路上也没遇到什么麻烦。很顺利到了京师。朱大锤帮着李老头把陆恒交代的事办完,今天早上刚走。 陆恒若早到半天,能跟朱大锤照个面。 李老头又说:“早上送走朱哥儿,老奴去人市买了几个丫鬟、婆子。平康坊的院子不小,要人打理。” 又指了指石头:“这小子卖身葬母,老奴看他可怜,把他也买下了。” 一路上,李老头事无巨细,什么都说了通透。 到地方,接了九儿和宫二,把一条寒铁枪藏在马车下面,在民居主人高高兴兴的神情中,返城门而走。 进城没遭刁难。之前那几角碎银子作用不小。进门的时候还打招呼来着。 这里毕竟是京师,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多的是大人物,所以这地方的门丁比起小地方,比如山海关,反倒收敛许多。 进了城,七歪八拐,穿过不知几条街、几个胡同,来到了所谓平康坊。 李老头置办的房子就在这胡同里面。 四周倒也清净,这地方看起来,不是平民聚居的街坊。 李老头打开门,对陆恒说:“房牙子说,这宅子原是个四品官的宅邸。那官儿告老还乡,要把房子卖了回老家。老奴看少爷给的钱足够,就给买下来了。” 又说:“贵是贵了点,可平康坊多是官员、富商居所,比多数坊市安稳。” 陆恒笑道:“挺好。” 陆恒挺满意。清净、安稳,自然是最好不过。钱不是问题,陆恒不差钱。背包里还有一兜子百多斤黄金呢! 李老头办事果然利落。 宅院面积不小,前院、后堂,左右厢房,加起来有十七八间屋子。 又把刚买来的丫鬟、婆子叫到一起,认认陆恒这位主人。 丫鬟有四个,都是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姑娘,干干瘦瘦的,一阵风能吹翻一片;婆子有两个,四五十岁模样,专干厨房的事。 此外就是石头、李老头祖孙。 陆恒让李老头做管家,又定下每月的薪水,让九儿和宫二分了丫鬟,石头平时看门、做杂务,两个婆子做饭洗衣,如此安顿下来。 九儿和宫二在后院各自挑了房间。 粱九儿挺兴奋的,宫家住了三天,虽然也不差,但那不是自己家。这里才算是自己的家。 宫二倒无所谓,她算是见多识广。 陆恒在宅子里转了一圈,打算把后院改造成练武场。让李老头和石头去准备。 一眨眼到了傍晚,两个婆子做好了饭菜。陆恒和九儿、宫二在屋里吃,其他人在厨房吃。 陆恒虽然没定什么规矩,可李老头却是个门清。 饭桌上,粱九儿一边吃一边给宫二夹菜,说:“二姐儿多吃点。” 又对陆恒说:“家里的丫鬟婆子不是都买下了么,怎么还要给薪水钱呢?” 又说:“青山口的大户买的丫鬟、小厮可不这样。” 宫二笑起来:“那算什么大户。粱姐姐,宫家的丫鬟小厮也是买的,可我爹爹照样给薪水钱。说是不给他们不乐意,会出事。” 陆恒点点头:“这买卖丫鬟小厮,我是不大舒服的。人怎么能拿来买卖呢?只是世道如此。买了也就买了,可人不是牲口,我只当是雇的人,雇的人自然要给薪水钱。” 又说:“九儿,你以后可不能不把他们当人看。” 九儿白了一眼:“哪儿能呐。我都是你们家买了身的呢。” 陆恒摇头:“这丫鬟小厮也是这家中一份子,不能太过苛责。你怎么对人,人才可能怎么对你。太苛责、太凶狠,便离心离德。到时候家里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吃完饭,陆恒带着宫二和九儿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平康坊的气象。回到家天已杀黑。 宫二和九儿自去休息,陆恒在自己房间里点着油灯琢磨那册百步飞剑。 这里面的法门,有不少因为条件不具备用不上,但有的却能用上。尤以观想存神之法为最。 陆恒拳意入骨之后,精神愈发敏感。黑龙洞一战过后,看过萨满的一些典籍,回过头来便想到了师父传给他的百步飞剑册子上的观想存神的法子。 陆恒在朱家那几天,已经尝试过存神之法,觉着颇有效果。每天静坐两个小时,收敛杂念、存想精神,每次完事精神奕奕,感觉大有收获。 不过这存神法有的地方玄之又玄,陆恒还不能彻底理解。 正所谓读书百遍其意自见,陆恒没有别的法子,师父不在了,没人手把手教他,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阅读册子上的法门,一遍遍加深理解。 熄灯后刚准备休息,门悄悄打开,九儿溜进来,一夜无话。 随后的几天,陆恒没什么动作。 刚刚安顿下来,也不适合做什么动作。而且京师人生地不熟,得先熟悉熟悉,计较计较。 他这次来,算是两眼一抹黑。 不论做什么事,预先要有个计较。莽莽撞撞直接上,除非陆恒有镇压一切的本事,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这天晌午,陆恒让石头驾车送他出门,一路穿街走巷,来到一座大宅院前停下。 陆恒跳下马车,看了眼这宅院,对石头说:“你回去吧。” 石头道:“不用等少爷吗?” 陆恒摇了摇头:“不必。” 打发走了石头,陆恒站宅子前,背着手仔细打量。也的确是个高门大户,正门侧门三重,门上挂了牌匾,上书‘白宅’二字。 早有门房注意到他。 见是个光头青年,面目棱角分明,身材高大颀长,穿一身素袍,手里还拎着一个礼盒。 不禁上来拱手问道:“您有什么事吗?” 陆恒笑道:“这里可是白家?” “是白家。”门房道:“百草厅白家。” 陆恒点头:“当家的可是白孟堂老爷子?” 门房诧异,道:“眼下当家的是二奶奶,老爷子已是不在了。” 陆恒怔了一下:“不在了?” 轻轻吸了口气:“左右是白家就好。你去通报一声,就说东北陆家的陆恒拜访来了。” 门房道:“请您稍等。” 陆恒来这里,实非无缘由。 章节目录 第30章 白家 缘由要从陆恒原身说起。 原身的母亲姓白,名雅丽,京师人士,生于一个医药之家。 原身的父亲年轻时到京师求学、会考,与白雅丽相识,如此走到一起,方才有了原身陆恒。 这白雅丽便是白家家主白孟堂的小女儿。 也就是说,白家,是白雅丽的娘家。白孟堂是原身陆恒的外公。 六年前,陆家三口出门访亲,要访的,就是白家。 只可怜被秃三炮给祸祸了。 原身陆恒当时已经十来岁,到了懂事的年纪,记忆挺清晰。原身母亲经常念叨娘家,百草厅医药世家白家,外公外婆、三个舅舅、一个姨妈,记忆都在。 不过原身本人对这不大感冒。因为原身父母之间的婚姻,并没有得到白家全体的祝福。 六年前那一趟,是白雅丽嫁到陆家之后,生了原身,十来年第一次回娘家。 原身没见过外公外婆、舅舅姨妈,这些人只停留在母亲的话语中,没有清晰的感觉,所以不大感冒。 陆恒对此本来也不大感冒。他之前没想过靠上白家怎的。 但这几天思考过后,陆恒还是决定来看看。倒不是要从白家得到什么利益,只是想看看能否通过白家,得到一些有用消息。 尤其是宫里的消息。 陆恒知道,原身外公白孟堂的百草厅与宫里关系密切——这百草厅担负了一部分贡品的职能,每年为宫里提供上品药材。 且白孟堂还是个御医。 陆恒此来京师要做的是什么?如果能及时得到宫里的消息,对陆恒来说绝对大有裨益。 虽然陆恒有心理准备——杀老妖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若能尽早解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于是经过思考,陆恒还是上门来了。 这虽然有坑害白家的嫌疑,但陆恒有把握不牵连白家。 在门外站了不一会儿,便听到门里面踢踢夸夸一大群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门打开,当头一个雍容富态的中年妇人走出来。这妇人面似满月,笑容和蔼,尤以右边的眉头上一颗痣特别醒目。 她身边几个小厮丫鬟,簇拥着。 这妇人见了陆恒,先是在他光头上擦了一眼,再仔细打量他面相片刻,迟疑了一下道:“你是辽东陆家来的?朝阳府青山口陆家?” 陆恒拱手道:“是。” 得到确切答复,雍容妇人露出笑容:“快进来说话。” 进了大宅院,当头一个前庭,穿过了前庭才是大屋。 到客厅,分宾主落座,有丫鬟小厮奉了茶水。 随后几句功夫,陆恒知道了这雍容妇人是谁,就是那门子口中所说的,白家如今的当家人,二奶奶白文氏! 也就是陆恒的二舅妈! 白雅丽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大哥叫白颖园,二哥叫白颖轩,三哥唤作白颖宇,剩下一个四姐姐名叫白雅萍。 白文氏就是白颖轩之妻。 虽然疑惑于白文氏怎么当了白家的家,但陆恒并未表现出来,白家由谁当家跟陆恒没多大关系。 几句开场,陆恒进入正题:“陆昭是我父,白雅丽是我母。” 白文氏当下一怔,不禁再度仔细打量,禁不住喃喃自语:“这眉宇间的模样,还真与五妹子神似...” 这时候,一个人提着衣摆闯进来,还未进门,便喊道:“是五妹子家的外甥来了么?!” 陆恒扭头一看,是个和蔼中年。他神态里焦急夹着喜悦,忐忑又有不安,待见到陆恒,只一眼,便几步上来拉起陆恒的手:“你是我亲外甥啊!” 他不等陆恒说什么,便对白文氏激烈道:“看看这眼睛,看看这鼻子,跟雅丽何其相仿!” 又对陆恒到:“你叫陆恒是吧?你母亲跟我写信,说了你名字,我一直记着。最近几年是怎么了?我好久没收到你母亲的信啦!” 白文氏叫了一声爷,说道:“你看你,把孩子都吓坏了。” 这中年醒悟过来,忙道:“是我的不该。” 松开陆恒,他对白文氏道:“我实在是想念五妹子,好多年没有音讯。当初还说要来京师看我们,却没来,教我好不担心啊!” 陆恒知道了,当面这位,就是他二舅,白文氏的丈夫,白颖轩。 他一口气劈了啪啦说了许多,真情实意流露,丝毫没有虚假。可以看得出,他是真想念陆恒原身的母亲,他的五妹妹白雅丽。 可惜... 白颖轩直道:“你母亲父亲呢?也来京师了吗?他们在哪儿?” 陆恒心下一叹,道:“六年前,爹娘说要到京师访亲。正是个大冬天,路上却遇到胡子...”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白颖宇与白文氏都瞪大了眼睛。 陆恒随后平静的把当时的事说了,说到陆氏夫妇如何拖住秃三炮,说到他如何如何雪夜惶惶逃命,说到被老道士所救。 白颖轩已是泣不成声了。 “怎就这样了呢?怎就这样!我五妹子啊!” 白颖轩垂泪连连。 白文氏眼睛也有些发红,不禁道:“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没带护卫上路么?” 陆恒道:“带了十几个护卫。可胡子有枪,还是埋伏偷袭,没有法子。” 白颖轩咬牙切齿:“我说五妹子来信,说要来看我们,怎么后来一下子没了音讯,竟是被胡子害了!老天无眼啊,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拉起陆恒的手:“可怜的孩子...这些年怎么过的呀!” 陆恒笑了笑:“事情已过去六年。我这六年跟我师父学文习武,并没有被亏待。” 又说:“前不久我已报了血仇。” 正这里说着,白颖轩叹息连连时,又有一人进来了。 这人一进门,便阴声阳气道:“哟,又是哪个远房的亲戚?” 陆恒一听,扭头盯着此人一看,只见一颗歪瓜裂枣,街溜子模样的货色出现在眼帘里。 白颖轩立时大怒:“韩荣发!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这叫做韩荣发的嘿嘿一笑:“你要我滚出去?我可是白家远房亲戚呐!二爷,你得先问问二奶奶才行!” 这说话间,溜达到陆恒面前,歪眉斜眼的打量陆恒:“小子,你是哪个和尚庙来的远房亲戚?” 章节目录 第31章 家门不幸 陆恒眼睛眯了下,没理他。 道是这般口气,莫非白家的什么重要人物,陆恒此来不是跟白家搞事,这人是白家的人,白颖轩能呵斥,陆恒则没道理。 当然,前提是别把陆恒惹怒了。 只说他光头如何,陆恒倒不大在意。他自小光头,是不喜辫子。便也由得人去说,多年下来都习惯了,只是这厮口气实在有点找打。 陆恒站起来,对白颖轩、白文氏拱了拱手:“二舅、舅母,今天突然来访,恐怕有所打搅,不便多留。” 白颖轩一看,连忙拉着陆恒:“你是我亲外甥,怎的如此见外?俗话说娘亲舅大,你母亲没了,我就是你最亲的人。” 又说:“你自生下来,我现在才见着你,你得留下,我好好待你。” 这边那韩荣发又阴阳怪气了:“哟嚯,原来是白家的亲外甥呐。” 白颖轩听的面色通红,信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往韩荣发脑门上丢。 韩荣发怪笑一声,避开来:“不曾想白二爷也是个爷们!” 白颖轩气的浑身发抖,不禁指着白文氏:“你做的好事!” 一直没说话的白文氏猛地站起来,直直盯着韩荣发:“出去!” 韩荣发一怔,撇撇嘴要说什么,但迎着白文氏严肃的目光,终于没说出什么来,哼一声往外走。 白颖轩叹息一声,脸色有些发白,对陆恒道:“家门不幸...” 陆恒没什么话说,只道:“这是白家的哪位姑爷吗?” 韩荣发嘛,不姓白,却在白家这么嚣张,自然是有所凭恃的。 白颖轩要说什么,白文氏却摇了摇头,对陆恒道:“今日家里确是有些不便。你三舅也不在家,表兄弟表姊妹这会儿也都不在。不若这样,你明天来,舅妈把人叫齐活了,给你接风洗尘。” 白颖轩补了一句:“得给五妹妹把灵堂设起来...她去时我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我得送她一程。” 似乎有些不大合理,但白文氏还是点头称是。 陆恒便告辞而去。 “这白家看起来也不大安稳...”出了白家大门,陆恒暗自思忖:“毕竟许多年没有联络,便只我穿越过来,也隔了六年。这么长时间,白家有些变化,与原身母亲口中说的有区别在所难免。” “三个舅舅,却是二舅妈当了家。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那韩荣发,一看就是个乐色,却这般嚣张。” “这样的货色,若是在外头,逢到我手上,少说给他个铭记一生的教训。” “只是不知白家如今是否与宫里还有联系...若是白老爷子离世之后,没了联系,那我这一趟算是无功。” 大抵今天见一面,对白家没有个详细的了解。 左右说了明天接风洗尘,再来一趟看看。 ... 陆恒走后,白颖轩夫妇二人你一声我一声,叹息不已。 白颖轩忍不住抹眼睛:“也不知我白家造了什么孽...按说你当初就不该把那混账留在白家。亲外甥见着这,他怎么想?他第一天来,就喝了一口茶,饭都没得吃,我这做舅舅的怎么对得起五妹子?!” 白文氏脸上也黯淡的很,闻言忍不住道:“不把人留下你要我怎么办?大爷的事...他一告发,咱们家可就完了!” “我今天是终于看出来了。”白颖轩摇了摇头:“这混账留在白家,便是个毒瘤。不是吃了我家多少、用了我家多少。他是要教我白家不睦,鸡犬不宁啊!” “没法子。”白文氏道:“他捏着把柄呐。” 皆无言。 这里陆恒到白家走一遭,消息很快传开。都知道原来是老爷子白孟堂的幺女家的孩子上门拜访来了。 白三爷白颖宇回家听到这消息,忍不住跑来问白文氏。 说:“二嫂,听说五妹子家的外甥来了?” 白文氏心中还郁郁着呢,闻言点了点头:“是上门来了一趟,刚走不久。” “怎不把人留下呢?”白颖宇道:“那是我亲外甥!饭都不给吃一口?” 白文氏无言,沉默了一下才道:“韩荣发来捣乱,实在...” 白颖宇大怒,呸了一声,道:“这该死的二流子!” 又急忙问:“二嫂,可知道我外甥在哪里落脚?我得去瞧瞧他。” 白文氏摇了摇头:“当时有些乱,没顾着问。不过我已请那孩子明天再来,到时候把各房的表兄弟表姊妹聚在一起,给他接风洗尘。” 白颖宇听了抱怨道:“怎就不问呢!他刚从东北来,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咱们作娘舅的,这...实在是丢脸!” 又说:“我二哥呢?” 白文氏道:“设灵堂去了。” “灵堂?!”白颖宇几乎跳起来:“哪个的灵堂?!” 白文氏这才把白雅丽已死六年的事说了。 白颖宇怔了半晌,哭号一声:“我可怜的五妹妹呀!” 奔出房间,找白颖轩去了。 不多久,白雅萍也来了。 她婆家就在京师,也是大户人家,姓关。平素与白家走动颇为紧密。听说小妹的儿子来了京师,便紧赶慢赶到白家来。 见了白文氏,也是一问,得知小妹白雅丽的事,不禁痛哭流涕。 说:“小妹最是伶俐,爹爹最喜欢她。大哥二哥三哥也对她最好...我还嫉妒着呢...可怎么就没了呢?” 又说:“她每每写信,也要给我写一封。近几年没信,我一直挂着。还道她忘了娘家了,却是被胡子给害了...” 又哭丧道:“当年她看上了姓陆的,爹爹不同意,如今看来爹爹有先见之明。若没嫁到东北,就着京师找个婆家,又怎么会有这事!” 当天,白家便偏院儿把灵堂设起来。 白颖轩、白颖宇守着灵堂,回想多年前五妹子的模样,那是越想越伤心。 反倒是陆恒这里,没多大感觉了。 他的确没什么感觉了——时间长了,原身的记忆渐渐褪色。加之又报了仇,消了执念,愈发便也淡了。 离开白家之后,陆恒在京城逛了一大圈。到紫禁城的城墙根去瞄了一眼。天杀黑之后,才回到平康坊的家里。 章节目录 第32章 夜行 京师说是首善之地,其实也就那样。除了人多些,红尘气重些,贝勒王爷多些,其他的与东北没多大区别。 到处是饿殍,到处都是骨瘦如柴的逃荒者。 偏僻的坊市、贫民聚居,角落里尸体一眼可见;脑后插了稻草的跪在街边的也比比皆是。 人们都没个人样了。 皮包骨头的,大肚子的,神情麻木,眼睛没有一丝希望。 这是最黑暗的时代。 像平康坊这种官员、富商扎堆的坊区,大抵是眼不见为净,清理的倒是干净,不许那些难民进来。 天杀黑,陆恒回到家里。 吃了晚饭,陆恒压抑着心绪,在刚刚改好的练武场中走了几趟拳脚,与宫二搭了搭手,稍稍才松活些。 亲身经历过这样黑暗的时代,才会知道,芸芸众生是多么的不容易。才会知道,鞑子有多么的可恨。 才能体会到,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仁人志士站出来,抛头颅、洒热血。 便正如鲁迅先生说的:能发声的发声,能做事的做事,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 这萤火已经点燃了。 谭复生‘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点燃了第一缕火光。三十多刀断头,引刀虽不快,亦不负少年头,在黑暗枷锁压抑下的人间,洒下了光辉。 维新虽然有其巨大局限,并未彻底脱出枷锁,但火光亮起来,在黑暗中,是如此醒目。 新的东西蓬勃孕育。 大时代之中,陆恒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宰了老妖婆。老妖婆是维系满清黑暗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不死,这根稻草不断,维持的越久,越让人压抑。 不独乎为师报仇,也是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 这几天,陆恒吩咐李老头暗中打听——打听师父的尸首落在了何处。早前宫羽田说慈溪在问斩谭复生等人那天,把师父的尸体也挂上了城头。 现在没见着,要么被人收殓了,要么被鞑子糟践了。 陆恒必须要知道。 无论如何,先给师父收尸,是必须要做的事。 吃完晚饭,陆恒把李老头叫来,问起此事。 李老头道:“老奴在城门左近打探,旁敲侧击问过不少人,但皆讳莫如深。没能打听出来。” 陆恒听了,想了想:“莫急,慢慢打听。这事必定有人知道。涉及那老妖婆,人们不敢说在情理之中。不要吝惜钱财,只要能打探出来,花钱无所谓。” 李老头点头称是。 陆恒又道:“王正谊、程廷华,他们的消息打听到了没有?” 李老头道:“程廷华的消息打听到了。他在崇文门外花市上四条火神庙旁开了个眼睛铺子,又在旁边开了执教场广收门徒。市井中名气很大,我一打听就知道了。” 又说:“王正谊没确切的消息。只城门前贴了海捕文书,说他暗杀官员,正在大肆搜捕。” 陆恒沉吟了一下,道:“继续打听王正谊的消息和我师父尸首的事,不要露了根底,被人摸上来。” 老李笑道:“东家放心,老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打发走老李,陆恒独自坐在油灯下思索。 师父的尸首是其一,必须要找回来安葬。不然他陆恒便是不孝! 其二,找程廷华,是因为程廷华与宫羽田师出同门,都曾是董海川的门徒,有香火情。来时陆恒没找宫羽田要程廷华的联系方式,是因为起初没想过走这条路子。 这几天仔细思索过后,陆恒还是决定多走几条路子。白家是一条,程廷华也是一条。暂时都摸索摸索。 程廷华是武术大师,是董海川的门徒。董海川是宫中当值的人物,程廷华在京师这么大名气,未尝没有消息渠道。 此外,他探寻王正谊的消息,一是佩服其人——这年头,练武的能与谭复生他们走到一路,想必也是个思想开明的,值得一见。 其次,陆恒隐隐记得,王正谊好像还是义和拳的人。这一点或许有用途。 拿出百步飞剑的册子,陆恒坐看右看,看不下去。心思繁杂不定,无法静心。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出去走走。 这时候,门嘎吱打开,九儿猫手猫脚的溜了进来。 年轻男女,食髓知味么。 陆恒失笑,还不等开始,门又打开,宫二也溜进来,九儿分外不乐。 除了前面两天,之后每天晚上都这样,九儿一来,宫二也跟着来。宫二是察觉到九儿的事,心下不爽,搅和她好事呢。 宫二年纪还小,陆恒不便下手。她对此分外不爽利,自己不爽利,九儿也别想爽利。 只好三个人随意聊天,聊到打哈欠,又都走了。 陆恒这才换了身夜行衣,悄悄出了门。 此时已值深夜,除了打梆子的,街道上一片冷清。宵禁着呢。 陆恒摸黑,一路往紫禁城潜去。 紫禁城内自然是危险重重,陆恒也知道这个。萨满教的老巢虽然被掀了,但萨满教的高手,大多在紫禁城护卫奴酋。 若轻率闯进去,进得去怕出不来。 陆恒打算先绕着外围探一探,一点一点的摸摸紫禁城的底。不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白家、程廷华身上。 自己也须得有所行动。 外城防备松懈,但紫禁城内城却防备森严。陆恒摸到城墙根,城墙上火把照耀,来来往往巡视的兵丁,少有死角。 鞑子一直对自己的安全很捉紧。因为从满清建立以来,就不缺乏意图刺杀奴酋皇帝的人。 摸到墙角,陆恒双手如铁钩,扒着墙壁往上爬。爬到城墙垛子下,等一队巡逻刚过,便翻身而起,几个纵步,跳了进去。 进了内城,两眼一抹黑。 紫禁城太大了。 陆恒只好沿着内墙摸索。 这一摸索,便到了黎明前。 收获不大,就记下了兵丁巡逻的频率、内城外围一侧的宫殿楼阁和路径。 更深处陆恒暂时不打算闯。 回到墙角,陆恒正要离开,却忽然,耳朵听到叮的一声。他不禁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钩爪从黑暗中投出来,钩住城墙的墙垛,发出撞击声。 章节目录 第33章 突见 一个瘦小的身影攀着钩爪的绳往上爬,仿佛灵巧的猴子。 时机非常巧妙,巡逻的刚好擦过。 陆恒心下一转,暗暗猜测这人什么来路。不过他并未做出什么动作——不论这人什么来路,这里如果突然闹起来,周围巡逻的被吸引过来,便是一桩麻烦。 瘦小人影簌簌爬上城墙,陆恒也随即爬了上去。 一前一后出了紫禁,陆恒便缀上了这人。 他要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路数。 如果对紫禁城有图谋,与老妖婆敌对,陆恒觉得可以合作一二。如果不是,那也要看看,杀了或是怎么的。 这人也是个潜伏的好手。专门挑选角落、阴暗的难以察觉之处潜行。 陆恒体魄强大,感官敏锐,手脚快,这才没跟丢。换个来,怕是转过几条街便不见人影,万万是难以缀上的。 七歪八拐,这人最后翻进一座大院。陆恒忙跟着进去,一路尾随,便来到大院深处的一处偏院之中。 这人轻轻叩了叩门,里面立时传出低沉声音:“义和神拳。” 敲门的这人立时答道:“红灯天照。” 是个女人! 听到这声音,陆恒不禁心下恍然,难怪身影瘦小,原来是个女人。 义和神拳、红灯天照,里外之人的身份,溢于言表! 义和拳、红灯照的人! 满怀着好奇,陆恒摸到窗户下,竖起耳朵一动不动。 “圣母这回可有收获?” “有,不多。我已摸清老妖婆居宿之处。只是周围有些厉害人物,我不敢靠近。” “是萨满。” “满人发于白山黑水之间,萨满教是他们的底子。其中许多高手,道佛两门都不敢轻忽。没有这些萨满,满人的皇帝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王兄,要杀老妖婆,可有另外的门路?你在京师这么些年,不能是孤家寡人罢?” “本有门路,可变法事败之后,被老妖婆清理掉了。我暂时没有法子。” 沉默了片刻。 “这詹王爷是否有门路可用?他毕竟是个王爷...” “不行。詹王爷虽恨极了老妖婆,可他是满人的王爷。虽然支持咱们,但他的目的一定不是推翻满清。我害怕我们跟他说了刺杀慈溪的事,他掉头就把咱们卖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散伙不成?” “宋兄莫急。老妖婆掌权日久,要杀她本就难之又难。变法事败那晚,魏道长与几位道佛两门的高手去杀她都失败了,我们本事远不及魏道长,要杀老妖婆,更需从长计议。” “如何等得下去?!老妖婆一日不倒,咱们便一日难过一日。坛中不少首领都要改旗易帜了!” “阎书勤自上次起事事败之后,便与官府有了勾连。而今势力发展的很快,打出了扶清灭洋的口号。他成了榜样,坛中其他的首领人心浮动,怕是不久之后,也要扶清灭洋了!” “没那么严重。我知道阎兄的性子,他是委曲求全。暂借官府的皮发展力量。” “可我觉得他缺了警惕。当官的心眼多,他怎么可能玩的过人家?到时候被人杀了,还乐呵呢!” “就算阎书勤是委曲求全,但其他分坛的首领不知道啊。万一他们真的倒向了官府,咱们这事还怎么办?!” 又沉默了一阵。 紧接着,一个声音发狠:“要不然咱们干脆抓了詹王爷,逼迫他跟咱们干。若能设法把老妖婆从禁宫引出来就好了。” “他防着咱们呢。这两天我仔细观察过,詹王府外松内紧,看似是为了封锁咱们的消息以免泄露,其实未尝没有防备咱们的意思。” “他们有枪!一旦动手,若不能立刻拿下,到时候就完了。” 陆恒听着他们交谈,心绪渐渐起伏起来。 从他们的话中,第一,陆恒听出,他们是义和拳、红灯照的义民;第二,隐约猜测到三人的身份,那女的,被称之为圣母,多半是红灯照的重要人物。 另外两个,一个姓王,一个姓宋,姓王的极有可能就是大刀王正谊。至于姓宋的,倒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是义和拳中的首脑人物。 第三,他们是来刺杀老妖婆的。 第四,也是陆恒最捉紧的一点,他们知道师父魏合意来刺杀老妖婆的事,甚至有可能知道师父的尸首如今在何处!说不定师父的尸首,就是他们收殓的! 陆恒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走到门边,敲门。 这一敲门,屋里瞬间安静。 几个呼吸后,有人状作半夜被吵醒的口气,说:“谁呀!” 既已打了招呼,陆恒不等开门,便发力一震,震断门闩,推门而入。 旁侧立时有劲风袭来,陆恒伸手一挡,啪的一声脆响,手臂一推,将人推了出去。 同时反手关上门:“且慢动手!” 油灯一下子亮起来,只见一个身材小巧的女子正站在桌边,手从油灯旁收回;左前方是个腰间别着烟杆的干瘦中年;右前方则是个刚把手摸到一口放在柜子上的大刀的刀柄上的高大汉子。 高大汉子缓缓把刀抓起来,横在面前,谨慎道:“你是谁?” 陆恒浑身放松,闻言抱拳:“在下陆恒!” 然后对持刀的汉子道:“可是大刀王正谊当面?!” 这汉子眼睛微微眯着:“你是谁?!” 还是这句。 陆恒道:“我师魏合意!” 此言一出,王正谊三人都怔了怔。 王正谊忍不住收了收刀,道:“你是魏道长的徒弟?!” 陆恒点头:“正是!” 王正谊神色一松,正要收刀抱拳,那女子却道:“你如何证明你是魏道长的徒弟?我们没人见过你,谁知道你是不是老妖婆的爪牙!” 王正谊又连忙把刀提起。 陆恒失笑:“我若是老妖婆的爪牙,这里便不进来,只大喊一声,詹王府必定反水,护卫必定前来围攻,诸位如何走脱?” 又道:“我从东北而来,到京师已有数日。一直在探访与我师相关的事,同时准备为我师报仇。” “今夜我潜入紫禁,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这位。”陆恒指了指那女子:“我不知她路数,便暗中跟着。几位的交谈,我听的清楚,诸位意图刺杀老妖婆,便是我一路人,我才进来,与诸位相见。” 章节目录 第34章 大恩 王正谊请陆恒坐下,三个人各据一方,隐隐把陆恒围在中间。 既不是相信了陆恒,也不是不想动手——这里一旦动起手来,闹出动静,詹王爷只要不想背锅,就一定会反水。 生死暂且不说,刺杀老妖婆的计划无论如何都要流产。 其中的关键是,他们无法霎那把陆恒杀死——刚刚推门而入时,姓宋的当头一拳被陆恒横臂推开,只那一下,知道陆恒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所以现在不能动手。 不能动手,那就只好再谈谈。 如果真是魏合意的徒弟,再好不过。如果不是,先拖一拖,寻机应变。 陆恒也无法一下子证明自己如何是师父的徒弟。八极拳?河北地界练八极拳的比比皆是。宫羽田?宫羽田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知道他的不在少数。 便说出师父相貌,那也不算什么。老道士的尸体在城门楼子上挂了几天,见过的人可不少。而且若陆恒是慈溪的爪牙,那更不必说,魏老道都刺杀慈溪两回了,能不知道魏老道长什么模样? 被三人隐隐围着,陆恒浑不在意。 真的假不了。 “敢问,这位宋前辈、圣母,高姓大名?” 姓宋的抓着烟杆在手里转来转去,闻言道:“神拳门宋赤子。” 圣母则道:“红灯照林黑儿。”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神拳门宋赤子的姓名,陆恒听的陌生;但红灯照林黑儿,陆恒却是想起来了,穿越前有所了解。林黑儿,黄莲圣母! 倒是看不出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子,竟是红灯照的大姐头。 至于王正谊,不必多说。大名鼎鼎的大刀王五是也! “你说你是魏道长的徒弟...”林黑尔第一个说话:“我看你本事不差,怎么没跟魏道长一道来京师刺杀老妖婆?” 陆恒跟了她一路,竟她没能察觉,教她耿耿于怀。 陆恒闻言,微微叹息:“一个多月之前,我与我师尚托庇于奉天的宫家,我师本已与我说好,要一并来刺杀老妖婆。” “但我师父瞒着先行了一步呀!” “师父教我去助长白山的朱三太婆等出马仙拔了萨满老巢黑龙洞,再返回宫家与他汇合,一道同去京师。” “可等掀翻了黑龙洞,朱三太婆却给了一封我师父早早写给我的信!” 说到这里,该明白的都明白。 王正谊轻叹一声,道:“其实我知道魏道长有个徒弟。魏道长来到京师,第一个便找上我,是宫羽田宫兄的门路。言谈间他也说了此事,说他老迈将死,不忍徒弟一并赴死,还留了书信。” 王正谊已经相信陆恒的身份。在变法事变前,他与魏合意老道士照过面。 陆恒听了,神色略黯淡:“我师父寿元无多,他等不及了。他是爱护我,才如此...可却教我如何心安?!” 宋赤子忍不住道:“魏道长大抵是没有收错徒弟的了。” 说:“我门下许多练拳的,可有朝一日我若是被老妖婆杀了,能为我报仇的,怕是找不出来。” 林黑儿无言。 陆恒道:“我来到京师已有五六日,这几天我正打听王前辈的消息。没想到今晚上遇着了,真是幸运。” 王正谊忙道:“当不得前辈二字。魏道长是我前辈,你是他弟子,咱们平辈论交。” 陆恒则道:“从我师父这里算,倒也没错。不过我知道前辈与宫家交好,宫羽田是我岳丈,您自然是我前辈。” 王正谊奇道:“宫兄是你岳丈?莫非是...二丫头?” 陆恒点头:“我师临行京师之前提的亲。王前辈、宋前辈、林圣母,你们完全不必怀疑我来路。我将我未婚妻带着一并到了京师,王前辈一定认识她,见了面,就知道我是真是假!” 王正谊连连点头:“我与宫兄是好友,他家的闺女见过不少次,是个练武的奇才。” 这里细细说来,条理分明,的确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宋赤子和林黑儿渐渐消去了不少皆备。 陆恒便道:“我来京师,第一重要的事,是为我师父报仇,宰了老妖婆。但第一捉紧的事,却是要为我师收殓遗体。” 他看着王正谊:“王前辈,我岳丈说,我师父的遗体在老妖婆问斩谭复生等人的当天挂上了城门。而今不在,可知道去了哪里?” 王正谊微微一叹:“是我收敛了魏道长的遗体。” 他说:“魏道长行大义,虽未成,但精神不可磨灭。老妖婆把魏道长的遗体吊在城门上,实属可恨。我本想当天盗走魏道长遗体,但老妖婆派了两个厉害人物守着,大抵想要放长线钓鱼,我按捺着,过了七八天,见没人守着了,才把道长的遗体取下来。” 又说:“我连夜带着道长的遗体到白云观,由白云观中的道长殓之、葬之。” 陆恒听完,心下轰然一松。 他满脸感激站起来,对着王正谊深深一拜,骨子里诚恳:“多谢王前辈殓我师遗体!陆恒感激不尽!此间大恩无以为报,愿为前辈赴汤蹈火一回,以报此恩!” 王正谊一把扶住陆恒,道:“使不得,使不得!魏道长行大义,我深敬佩之。为他收殓遗体义不容辞,这是我该做的事啊!” 陆恒直起身子,正色道:“无论如何,此恩必报。前辈但凡有事,只吩咐一声!” 一旁宋赤子拊掌叫好:“知恩知义,陆小兄弟大丈夫也!” 便说:“咱们是一路人。左右要弄死慈溪,有陆小兄弟加入,必能功成!” 王正谊笑道:“魏道长如今隐姓埋名葬在白云观后,小兄弟择日可去祭拜。至于杀老妖婆的事,先从长计议不迟。” 从新坐好,陆恒道:“我知道义和拳,我师父与我说过。他当初也是由义和拳起,最后被鞑子通缉,不得已避祸辽东。” 宋赤子点点头:“没错。阎书勤当初邀请魏道长下山,为他主持起事。起事失败之后,阎书勤倒向官府,魏道长深感不满,便与几位老前辈进京刺杀慈溪。这事我知道。” 林黑儿也忍不住颔首:“我也知道此事。魏道长当初的壮举振奋人心,虽然没能杀了老妖婆,可却给咱们指了明路。江湖上各路好汉谁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好!” 章节目录 第35章 交流 刺杀慈溪的事,不被人知道还则罢了,一旦被人知道,必定惊涛骇浪。 那铁杆庄稼自然是咬牙切齿,可民间被压迫的人们,心中怀有大义的江湖汉子,哪个不敬佩敬仰! 不论成败,敢于做这件事的,都是大英雄! 陆恒看他们神色里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敬佩,不禁心中暗暗叹息:“师父啊......” 一番交流,大抵总算打消了怀疑。 陆恒便问:“几位前辈怎么会在这詹王府落脚?我之前在外面听到王前辈说詹王爷深恨老妖婆?” 王正谊笑道:“我当初在京师授拳教徒,与詹王爷打过不少交道。更知道詹王府的一些隐秘。” 他说:“光绪娶了詹王府的女儿为妃,便是那珍妃。珍妃不是个省油的灯,加之光绪想要亲政夺权,惹恼了老妖婆,老妖婆便对珍妃下手,毒死她,以此震慑光绪。” 又说:“此间事当初闹的沸沸扬扬。百草厅的白家都遭了牵连。珍妃死前,宫里请了白家老大白颖园去诊治,虽只是走个过场,却也把白家牵扯了进去。” 这里一下子说到白家,陆恒心下禁不住诧异连连。 王正谊又说:“珍妃入宫,得了光绪宠爱,眼看詹王府要飞黄腾达。可一下子被老妖婆掐灭,詹王爷如何不恨?但他不敢,只能藏在心里。” “白家遭了他迁怒,各种作弄。” “可詹王府也好不了。那几年打压的凶,丢了实权,只能躲在家里唉声叹气。” “詹王府现在已大不如前了。那白家也起起伏伏,听说不大好。” “我知道詹王爷恨老妖婆,我还知道他曾经暗地里咒骂老妖婆。我如今遭到通缉,等闲没有藏身之处,便只好选了此处。” 原来如此。 陆恒把这几句话嚼碎了通透。 白家出现在这件事里头,的确令陆恒有点惊奇。 大抵白家老爷子,他外公白孟堂故去,恐怕与此有关。二奶奶白文氏当家,怕也是与此有关。 又想到白天去白家,白文氏只说了二舅三舅、表兄弟表姊妹,没说大舅,怕是这位大舅已经不在了罢?作为直接参与人,那珍妃一死,必定要把他下大牢。 都知道是慈溪下的手,可明着不是啊。是得了病。你做御医的,没能把病治好,反而治死了,不得担责任? 下大牢是必然的事。 其中波诡云谲,找些替死鬼、出气筒,在所难免。 没搞的家破人亡,已经是顶天的好事了。 心里几圈转下来,陆恒道:“几位前辈与我目的一致,都是为了杀老妖婆。不过那老妖婆可不好杀。” 这不是客气话,是真心实意。 陆恒道:“我之前与东北的出马仙拔萨满老巢,见过萨满的厉害。萨满教的老巢虽然已经没了,但萨满教的高手,大多在京师,在老妖婆左右护着呢。” 说着,他又道:“何况老妖婆也是个高手!” 他面向王正谊:“不知我师父与王前辈说过没有,他第一次刺杀老妖婆,败在了老妖婆手中,才知道老妖婆十分厉害!” 王正谊露出惊讶之色:“老妖婆是个高手?!” 看来师父没有给他说这个。 想是当时觉得没有必要? 陆恒这么想着。 陆恒点点头:“不错。我师父亲口告诉我,老妖婆极是厉害。” 宋赤子和林黑儿都皱起了眉头。 林黑儿忍不住说:“不曾想老妖婆还是个高手,连魏道长都败在她手下...这...我们之前的计划,怕是有误啊!” 王正谊面露踟蹰,道:“魏道长是道家高人,手段莫测。若魏道长都败在了老妖婆手中,那这事还真不好办...老妖婆不但人多势众,自己也厉害,殊无破绽啊!” 这下子便有些抓麻。 宋赤子忽然问陆恒:“小兄弟也是来杀老妖婆的,可有什么计略?” 陆恒道:“暂时没有。我的打算,是先摸准老妖婆的脉搏,知道她的行踪、经常待的地方,然后等待机会。” 林黑儿道:“这么说,陆兄弟短时间内不会动手?” 陆恒摇了摇头:“一是还没摸清老妖婆的道道,二是本事尚且不足,还得再等等。” 林黑儿与宋赤子看了一眼,想了想,道:“今晚上多亏遇到小兄弟,扭转了我们之前的错误判断。要杀老妖婆,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便对王正谊道:“王兄,此事从长计议。” 是退缩了。 这也是陆恒愿意看到的。 陆恒没想过借别人的刀为师父报仇,杀老妖婆,他是一定要亲自动手的。但不愿意看到这些义士白白送死。 王正谊面露纠结之色,良久一声长叹:“我与谭复生是至交好友,是知己。当初谭复生要变法,我想着法助他,哪怕只能摇旗呐喊,还是那种别人看不见的摇旗呐喊。” “谭复生将希望寄托于光绪,我便知道这事难了。光绪小儿不过是个傀儡,希望怎能寄托在傀儡身上呢?但谭复生告诉我,这世间的事,甭管它多难、多黑暗,总要有人去做,要有人去点第一把火。” “我为他心折!” “我去天牢救他,他不出来,说要以自己的血,让人看清这世界的黑暗,让人生出改变世界的心。” “我只能眼睁睁看他被杀!” “我与老妖婆势不两立啊!” 王正谊咬牙切齿。 陆恒叹了口气:“王前辈,谭复生他们的事迹,已然点起了萤火。必定有更多的后来者,去改变这一切。但眼下,实在没有刺杀老妖婆的机会。” 他正色道:“只有等待,等待大变化。等待慈溪老妖婆顾头不顾尾的时候,才有机会杀她!” 宋赤子和林黑儿也相继规劝。 “王兄,咱们有更大的事要做。留待有用之身,而不是找上门去白白送死啊!” 王正谊黯淡默然。 陆恒道:“王前辈,我敬仰你和谭复生的事迹、为人。但我不愿看到你去白白送死。我也要杀老妖婆,这贼婆与我有杀师之仇,此仇不共戴天!可我也得按捺着。我要报仇,是一定要成功,而不是走个过场!” “师父给我信,也要求我一定要有把握才去报仇。否则便教我不孝,便说我下了黄泉,要逐我出师门!” “我如你一般恨意,却也能按住。王前辈,切不可被愤怒和仇恨掩埋了理智啊!” 章节目录 第36章 斩妖 开明两个字,也是跟着时代走的。 早先有开眼看世界的林则徐、魏源,不能不说他们不开明,但他们的开明,建立在维护满清统治的基础上。 谭复生不能不说开明,但谭复生的开明,也只多走了一步。变法而已,还是建立在维护满清黑暗统治的基础上。 王正谊与谭复生为友,思想主张必然与谭复生相合。 他虽然觉得谭复生把希望寄托在光绪身上有些不对,但那时候,怕也是没有转过弯。直到谭复生百日维新失败,被老妖婆一巴掌按灭,他可能才有了更深刻的思想认知。 谭复生一心求死,最后恐怕也是醒悟了。 在满清黑暗统治之下,他主张的变革是决然无法实现的。所以他恍然大悟,才有了用自己的血去警醒世人的决绝。 血是什么? 是斗争! 所以在谭复生死后,王正谊形象大变。开始走上暗杀的路线。不少官员被他暗中杀死。 他参加义和拳,进入了新的生命历程,进入了斗争阶段。 因为他也看清楚了,跟满清走妥协路线,是决然行不通的。 同时,他锁定了他的敌人——老妖婆。 不单单要为谭复生报仇,更从百日维新之中看到,这黑暗的世界,最大的枷锁是谁!要打破这个枷锁。 王正谊决然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 如果只是武夫,浑浑噩噩,又怎么可能跟谭复生为友?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怎么能走到一起? 若说宋赤子、林黑儿这些人只是义民,只是因黑暗世界的压迫盲目站起来乱打的人,那王正谊才算是有了精神思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 陆恒无疑是敬佩他的。 有思想,有大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此义无反顾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宋赤子和林黑儿走了。 知道刺杀老妖婆的真正难度,他们很果决的退缩了。 如果老妖婆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贼婆子,便身边有许多护卫,拼了死未尝不能杀掉。但若她自己也个高手,那杀她的概率直线降低至微不可察的地步。 成功率太低太低。 王正谊沉默了好久。 陆恒对他说:“要杀老妖婆,一是等待时机,二是剪除羽翼。” 陆恒所说的羽翼,就是护卫老妖婆的萨满。 不把这些萨满弄死,怕是连接近老妖婆都做不到。 “王前辈,鲁莽得不到成功。咱们要报仇,要杀老妖婆,不只是走个过场,求的是切切实实的成功,必定要杀了她。更须得谨慎、仔细。” 陆恒可以体会王正谊的心情。就像当初朱三太婆拿出师父的信,陆恒看过之后的那种心情。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师,一刀把老妖婆宰了。 但现在,他已经彻底冷静。 要报仇,更要成功的报仇,要顺利的报仇。 所以反过来这里,还劝起了王正谊。 王正谊忽然失笑:“小兄弟说的对...” “魏道长两次都没能办成的事...我是自不量力呀...也罢,暂且把那丑陋的脑袋寄托在她脖子上,等机会到了,必定要一刀两断!” 便站起来:“宋兄和黄莲圣母都走了,我也要走啦。小兄弟,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聚。” 陆恒也起身:“王前辈,我眼下住在平康坊的陆宅。前辈但凡有事,来寻我即可。” 王正谊背起大刀,拍了拍陆恒肩膀:“好。” 人一窜,已没入黑暗不见。 陆恒站在这屋子门前良久,叹了口气,一转身,往詹王府的主宅摸去。 劫富济贫的勾当,逮着机会还是要做的。 詹王府这么大家业,陆恒得帮他消受一二。 再则...京城居,大不易。陆恒原以为百多斤黄金和之前给老李买房子安顿剩下的钱足够生活,现在看来还差了不少。 主要是陆恒自己消耗很大。 京师物资丰富,尤其药材,天南海北汇聚,极是繁多。 陆恒越强,服食之术的效果越强,对吃喝的要求便越高。 这段时间,顿顿药膳,什么人参、黄精、灵芝,每天光吃,就要用掉几十两银子。 这还嫌不足——陆恒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尤其是刚刚——第二颗星辰彻底点亮了! 这颗星辰在陆恒与出马仙们掀掉萨满老巢之后,亮度已接近圆满,只差一线。刚刚与王正谊、宋赤子、林黑儿照面时,终于全部点亮! 斩妖! 地煞七十二之斩妖! 在与王正谊等人交流的同时,陆恒暗暗体会,斩妖的玄妙,已了然于胸。 与服食强大自身的根基不同,斩妖是杀伐之术。 在点亮这颗星辰的第一时间,便冥冥中有一股凝练如钢铁、暗藏凶戾的力量在身体之中孕育而出,并如闪电一般,在血肉筋骨间流窜! 斩妖——是一个概念性的东西。妖之一字,并不具体指代的所谓妖魔鬼怪,是一种有立场的概念——对于陆恒来说,他的敌人就是‘妖’。 也就是说,斩妖之术孕育的这股力量,对陆恒的敌人,具备强大的杀伤力! 只要是陆恒的敌人,这股力量就分外狂暴霸道。 不是陆恒敌人的人,这股力量对其便没有杀伤力。 概念性的力量。 这对陆恒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在攻打黑龙洞前,陆恒就期盼着能有一门杀伐之术。可惜那时候还没点亮。现在也不迟——他要杀老妖婆哇! 斩妖在手,陆恒信心倍增! 不过正因斩妖太过凶狠,导致消耗极大。 陆恒没有内力、真气、法力之类的,没练过。所以驱使斩妖孕育的这股力量,靠的只有自己的精元气血。 体魄越强大,精元气血越浑厚,斩妖的威力随之提升。 那么只有吃这一条路了。 只有大吃特吃,把服食术的效果用到极致,让自己的体魄变得更加强大,把斩妖的威力多发挥几分出来,杀老妖婆的成功率自然就有了。 大吃特吃得花钱。 所以这詹王府的家业,陆恒怎么着也得帮他消受几分。 左右是个鞑子王爷,鞑子的王爷大抵不是什么好人,便再慈眉善目,这些鞑子的奢侈生活总归建立在广大老百姓活不下去的基础上,他怎么都不是个好人! 章节目录 第37章 杀伤力 陆恒在黎明回到家中。 去时双手空空,回来时收获满满。 陆恒悄悄进屋,点燃油灯,将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打开。 首先是个精雕细琢的大木盒。打开盒子,里面一堆珍珠在灯光下流光! 这些珍珠个顶个的大,其中还有十几颗珍品金珠以及一颗最大的黑珍珠! 都是东珠,价值连城! 除此还有一堆玉器,瞅着都是宫廷玉器,虽然也极具价值,但大抵不好出手。 剩下个檀木小盒,打开来,是一摞银票! 细细数过,有二十万两之巨! 詹王府的家底之厚,陆恒大开眼界! 还说这些年被打压落魄了,失了实权。果然鞑子王爷就是鞑子王爷,家底不是说笑。 当然了,藏得也够严实。可惜陆恒是劫富济贫的老手,乡下土财主藏钱的本事才是真的高,茅坑踏脚石下听过没有? 那种地方都瞒不过陆恒。 陆恒高高兴兴把东XZ好,一边琢磨着这些东西怎么出手,一边暗暗对王正谊他们抱一声歉。 詹王府失窃,这事多半要被詹王爷算在王正谊他们头上。 不过问题不大。詹王府就算报官,也不敢直接报出王正谊他们的名字。报了名儿,詹王爷自己都不好解释。 只须得王正谊他们不再去詹王府,这闷亏,詹王爷不吃也得吃。 说来这詹王爷其实运气挺好,虽然失了财物,人毕竟没事——陆恒为了在弄死老妖婆之前不节外生枝,没对詹王爷下手,否则他一条命怕是留不住。 鞑子的王爷么,陆恒杀起来绝不会心软。 一盒珍珠,按着陆恒估计,总价值在百万两以上。尤其那颗超级黑珍珠,只一颗,就值二三十万。 加上二十万两银票和那些玉器,二百万打不住。 这么多钱,陆恒琢磨着得设法给王正谊送些去。一是给他报个信,让他知道詹王府以后去不得了,二是钱太多,陆恒再能吃也吃不完。 王正谊不是参加了义和团么,钱,他肯定用的着。 至于怎么送去,陆恒心里已有计较,暂且不提。 时间到这儿,已经没有睡觉的必要。陆恒干脆拿了寒铁枪,光着膀子,走出屋子,到练武场撒泼。 他精力充沛,一天两天不睡觉没有影响。 走了几趟枪术,又打了几趟拳脚,天色已微微亮起。 陆恒站在练功的大木桩前,伸出手,只见指尖上,一点肉眼可见的红光吞吐不定。 这一点红光分外纯正,就像红旗一样的鲜红。 噗! 陆恒轻轻一指点在木桩上,只觉如入无物,没有感觉到丝毫阻滞,指头便已尽根没入木桩里! 这可是练功专用的木桩! 桩子本身挑选的是最坚硬密致的老木桩子,更在外交互钉裹了好几层专门处理过的牛皮、铁皮! 这玩意儿,寻常汉子拿着刀也别想砍破! 拿火器打,十步之内,最多打穿三层外皮。 斩妖! 这就是斩妖孕育的力量! 陆恒禁不住吸了口凉气,既是惊骇于这股力量的凶戾强横,也是为自己潮水般涌上来的疲倦! 只此一指头,轻轻点了这么一下,陆恒的体力瞬间没了八成! 紧接着,肚子如擂鼓,咕咕作响,饿的眼睛发绿! 一下子受不住,陆恒忙撑着空虚感,往厨房奔去。 得亏大锅里炖着牛骨头,陆恒拿瓢舀,一瓢一瓢的灌进口中,生生把一口大锅汤水喝干,把牛骨头连肉丝带骨头全嚼碎吃干抹净! 牛骨头嚼的跟吃干胡豆似的,劈里啪啦的响。 呼出一口带着中药味的废气,陆恒舒服了许多。 虽然没吃饱,填了七八分,暂时不觉得饿了。 因着他大肚如海,家里做饭的婆子从第二天开始,知道了这事,便有这样的准备——厨房随时有吃的,晚上都要炖上一锅牛骨头汤。 还都是药膳汤。 舒服的叹息一声,感受着胃部热流蓬勃,陆恒走出厨房,心中暗暗为斩妖之术的厉害和消耗感到吃惊。 得亏是他陆恒,体魄本来强大。换个人来,且抛开其他的旁支末节,就算身具斩妖之术,也不敢用。 一用出来,一条小命就没了。 得一下子给吸干了不可。 随之而来的就是振奋。虽然知道斩妖的厉害,但切实体会过后,才是真正有数。陆恒暗暗对比——若当时在黑龙洞有这法子,逮着那老怪物的第一时间,陆恒就把他干掉了! “眼下若与老妖婆面对面,给她这么一下,她也得死。” “不过,我此时只有一击之力。用过之后浑身发软,气力全消,便要任人宰割。” “为万全计,还得再等等。如今钱财不缺,让老李给我多买些上品人参灵芝虎骨豹胎,胡吃海喝一通,使身体更强大,到时候一击过后还有二击、三击,不怕弄不死老妖婆,更能全身而退。” 回到练武场,陆恒又细致的体会那股力量,天开始放亮。 厨房的两个婆子起来的早,陆恒看见她们,就说牛骨头汤已经没了,早餐让去找个酒楼订一桌送来,将就将就。 两个婆子知道陆恒肚大,不觉奇怪,点头称是,去找石头去了。 老李也起得早,跟往常一样,到练武场见过了陆恒,才会开始一天的内务。 陆恒便对他说:“今日起,多购置一些上品人参、灵芝、黄精、虎骨、豹胎等壮气、生血的药材,越多越好,不计较钱财。有多少买多少,买回来囤着都行。” 说着,便想起了白家。 白家是京师着名的医药世家,还经营着百草厅。料来必定囤着许多上好的药材。左右今天要去白家一趟,看看能不能提一提,买些来。 当然,广撒网嘛。上好的药材,对陆恒来说是越多越好。不只白家那儿,谁家有,都买。 李老头点头称是。 陆恒又说:“早饭过后找宫兰,让她再给你些银子备用。” 宫兰跟九儿一前一后,相继起来。 也到练武场来,宫兰走了一趟八卦掌,又跟陆恒搭手一趟,再问了些练武的关窍、疑惑。九儿活动完手脚在一边看。 然后陆恒把两个都叫到屋子里。 一大一小两个木盒摆在桌上。 陆恒打开大盒子,珍珠的光彩流淌出来,宫兰和九儿眼睛都直了! 女人不分大小老少,皆如巨龙,看不得这些东西。 “珍珠!” 陆恒笑呵呵道:“这些珍珠,你俩各自挑些自用。剩下的找时间卖了。” 九儿咽了口唾沫,把黑珍珠捧起来,给了宫兰,自己挑了两颗金珠。 陆恒直接把所有金珠拿起来,一人一半,给她俩分了。 两个女人捧着珍珠,醉醺醺的,那模样,十分好玩。 然后陆恒又打开了小盒子:“这里面是二十万两银票。九儿拿一万两傍身,其他的宫兰拿着,平素家中用度支取。” 章节目录 第38章 嫦娥奔月 陆恒惦记着去白家赴宴的事,到晌午时候,稍作收拾,换了一身衣服,打整利落,出门了。 石头驾车,把他送到白家门口,早有人等着了。 却是个穿着锦袍,身材、脸门皆显瘦削,神情有些憔悴的中年,见着陆恒第一眼,便疾步上来,一把抓着陆恒手臂:“哎呀我亲外甥唉!” 陆恒一听,就知道这位是三舅白颖宇。 二舅白颖轩昨天见过,自然不是这位。可叫他外甥的,除了二舅三舅,也没有别人了。 他拱手道:“是三舅?” 白颖宇笑起来,极是开心:“可不是么!孩子,我就是你三舅,你母亲的三哥哥,白颖宇!” 拉着他便往大门里走,一边说:“我昨天回家,嘿,听说你小子来了,哎呀,我高兴啊!你不知道,你娘每每写信,说你多乖巧、多听话,啧啧,我早想着见你呀!” “你大抵不知,当初我这一辈五个兄弟姐妹,我这当三哥的最疼幺妹子啦!” 说着便有些黯然:“谁曾想,谁曾想啊...我的五妹子哟,唉,唉,怎么就这么去了呀!!!” 陆恒心下暗叹。 原身的这位母亲,当初在白家,必定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公主啊! 跟了原身父亲这么一走,十多快二十年,时间一长,更教人思念。 无论白颖宇还是白颖轩,那流露的感情都作不得假,都是真情实意呀! 白颖宇叨叨絮絮,还抹起了眼睛。 陆恒只好一声声安慰。 正进去,又见着昨天那街溜子模样的韩荣发,靠着厅子外的柱头,吊儿郎当的看着。 白颖宇见这厮,立时怒容满面:“滚开!” 韩荣发撇撇嘴,拍了拍衣摆,哼一声走了。 陆恒逮着机会问:“三舅,这人是谁?昨天见着,阴阳怪气的。” 白颖宇怒容难消,道:“这就是个讹诈咱家的混混泼皮!” 讹诈? 陆恒心下诧异,但没多问。 已是走到厅前。 白颖轩、二奶奶白文氏夫妇,和几个妇人一起,身边簇拥着一堆大大小小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这里便是一番介绍。 几个妇人,有三舅妈,也有二舅三舅的妾室、还有那没照过面的大舅的妻妾,以及亲姨娘白雅萍。 年轻一辈大的比陆恒大,小的十来岁,是三个舅舅、一个姨娘的儿女。 这一家子人丁兴旺。 互相见过,认了人、知了名儿,便进了客厅。 各自坐下,先跟几个长辈聊了一会儿,随后长辈们离开,接着便与同辈的表兄弟、表姊妹叙话。 陆恒虽然话不多,但待人接物自有他的条理。一番交流下来,亲近了许多。 尤其二舅家的幺女和四姨家的闺女,才十来岁的白玉婷和十四五岁的关香伶,最是讨喜。陆恒挺喜欢这两个小表妹。 些个表兄弟、表姊妹对陆恒表示出很大的好奇,问他东北如何,胡子怎样,有什么好奇问什么问题。 陆恒一一回答。 又说起斗鸡走狗的道道,好几个表兄弟都表示有机会带陆恒去体验体验。 大舅家的一个表兄忍不住道:“可惜景琦没在,咱们家他是三叔之外最会玩的人,要是他在,保管教你乐不思蜀。” 一番交流,到中午,开宴吃饭。 一大家子,两三桌,两个舅舅、三个舅妈、一个亲姨娘在主桌,其他的妾室分一桌,小辈分一桌,规矩也算森严。 陆恒被破格叫去主桌吃饭。 一番宴席下来,宾主尽欢。 丫鬟小厮来收拾了桌子,二奶奶白文氏便对陆恒道:“你二舅昨天搭了灵堂,作为娘家,虽说不大合适,但一二十年不曾见,情有可原。这事过了六七年了,想来你也渐渐放下,不过还是去拜一拜的好。” 陆恒言听计从,道:“舅妈说的是。” 白文氏点头笑道:“你先去烧纸拜过,再来这里。我和你舅舅有些事要跟你说。” 陆恒点头。 姨母白雅萍站起来,要带陆恒去灵堂,三舅白颖宇直道:“要你带!我带他去!” 白颖宇当即拉起陆恒就走。 一边走还一边说:“四妹子不是主人家,咱才是。” 把个白雅萍落在一边手足无措。 陆恒也觉得不大好——这位三舅舅对他挺好,对幺妹即陆恒的母亲思念也是真情实意,但对这个四妹却似乎不大好,有些嫌弃模样。 但陆恒不大好说话,只能沉默。 一路到了灵堂,入目一片素白。当头摆了灵位,写着白雅丽的名讳。香烛萦萦,烟气朦胧。 陆恒深吸口气,脑子里便不禁闪现出白雅丽的音容笑貌。 这具身子,可就是她生的! 规规矩矩烧纸上香,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跪了半晌,算是给这具身子的原主人尽一尽孝道。 白颖宇在一边叨叨絮絮的抹泪。 灵堂外便有个姑娘跑进来:“恒表哥,二奶奶等着你去呢。”是姨母家的表妹香伶。她眨巴着眼睛,说完蹦蹦跳跳的跑了。 这才想起,之前白文氏的吩咐。 白颖宇道:“那你快去。” 陆恒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灵堂,走过院落,屋角处,听到尖叫声。陆恒一怔,几步拐过去,便看到之前来传话喊他的小表妹关香伶,正被韩荣发堵在角落里! 陆恒眉头一耸,大步走过去:“那厮,你在作甚!” 韩荣发一转过来,看到陆恒,撇嘴嘿嘿道:“干你屁事!” 陆恒反手一巴掌:“干我屁事?!” 啪的一声脆响,韩荣发仿佛被一根绳子牵起来,整个人离地而起,脑袋斜飞,仿佛是嫦娥奔月! 几颗黄牙飞出来,带着口水、血液,泼洒。 噗通,这厮飞出台阶,落到院中,几个翻滚,已是昏厥过去。 香伶小表妹捂着嘴巴,瞪大了眼睛,仿佛有光。 陆恒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呗。” “啊!哦!” 浑浑噩噩在前面带路。 到了客厅,白颖轩和白文氏正等着他。 白文氏挥退了仍然懵懵懂懂的香伶,让陆恒坐下。 然后递给陆恒一封书信。 说:“这是六年多以前,你母亲给我们的最后一封信。” 陆恒翻开泛黄的纸,纸上娟秀的字出现在眼帘里。 他一目十行,很快把这封不到五百字的信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就知道了二舅、二舅妈叫他来的用意。 章节目录 第39章 又来 白雅丽在信中说了两件事。 一是说嫁到陆家多年,不曾回过娘家,这些年日益思念,要回京师看望父母、哥哥和姐姐。 又说因当初任性,婚姻没能得到父母的祝福,但她这些年过的很好。时间过了这么长,该放下的都放下了,要与父母和解。 这第二件事,与陆恒直接相关。 说儿子陆恒已经十岁出头,平素乖巧董事,书也读的极好,未来定有出息云云。说朝阳府青山口一带没般配的,请白老太爷给陆恒说一桩婚事! 又是婚事! 陆恒心下无语。 师父给他定了亲,没想到六七年前这身子的母亲,也给他定一桩! 他抬起头,望着白颖轩、白文氏:“倒不曾想母亲那时候就考虑这事...” 心里希冀着,这事仍摆在纸面上,没落到实处。 要不然又得多一个。 白颖轩叹道:“当初接到这封信时,你外祖父十分高兴。你娘虽然任性,与你爹结合去了辽东,令你外祖发怒。但你外祖其实最疼最爱的,还是你母亲我这小妹!”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外祖极是想念。见信知道你母亲要来京师,以前的什么怒气都散了。就等着她来。” “她信上交代的事,你外祖最是捉紧。没等她来呢,就寻了人家,换了生辰八字,把事儿定下了。” “按说若你没有来,这些年我们没了你音讯,这桩婚事作罢不提也没什么。但你现在来了,婚事是定了的,婚书也有,女方的生辰也在我们手里,这事就得拿出来。” 说到这里,白颖轩露出一丝愧疚:“这么些年没你们的音讯,其实我已有不好的猜测。但这几年咱们白家发生了很多事,起起伏伏胆战心惊。尤其是前几年,一不小心可能家破人亡。连百草厅也是在去年才拿回来!” “我虽然有猜测,却因为家里的事,没有派人去东北,我有愧呀。” “你现在来了,总算我小妹还有骨血在人间。我是你亲舅舅,何况当初的事还是老太爷亲手经办的,我得给你做主,把事情顺下去!” 言说间,便把属于陆恒这方的婚书和女方的生辰八字递给陆恒:“当初老太爷得知你母亲要来京师,高兴的手舞足蹈。当天夜里便拿着你的生辰八字去了我堂伯父家!” 陆恒看着婚书,心里一片无语。 白颖轩接着说道:“堂伯父家的堂兄有个闺女,当年刚两岁,比你小八岁余。老太爷觉着合适,便拿了你生辰八字上门,与堂伯父谈成了此事。” 当年两岁,如今过了六七年,也才八九岁——陆恒心下有些不好说——便看到了婚书上的名字——白秀珠! 白颖轩还在说话:“老太爷去世前,堂伯父家的生意渐渐转到南方,不久一家人迁去了金陵。虽说已是天南海北,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铁板上钉钉。” 又说:“虽然秀珠年纪还小,不到成亲的时候。但有时间,你还是得去一趟,让堂伯父家知道你还在。正好,百草厅从南方进药材,年底要去金陵一趟,你便顺道一起,去拜访拜访。” 陆恒合上婚书,轻轻叹了口气。 “二舅,舅妈,这事...” 他顿了顿:“不是我违背父母之命,实是如今,有些复杂,我得给你们说清楚。” 白文氏诧异道:“怎个复杂了?” 陆恒便把粱九儿和宫兰的事说了。 他道:“九儿倒是没什么说的,她是我爹娘当初给我买的贴身侍婢、童养的妾室。但宫兰却如这一般...” 他指了指婚书:“是我师父给我定的亲事。” “如今我来到京师,她们我都带着身边。实在是天意弄人——我不知道我母亲要给我说一桩亲事,也不知道外祖父定下了这桩亲事。我师父亦不知。他只道我父母俱亡,无后不孝,便也给我说了一门。” “现在...” 陆恒摊开手。 白颖轩、白文氏听了,不禁面面相觑! 还真是...这事阴差阳错,不好说啊。 如果说知道有这边这桩,陆恒却又定了宫家的闺女,那是陆恒不对,可他不知道啊!但这边的亲事确切是定下了,生辰八字都换了,还是老太爷亲手经办,也是既定的事实! 虽说满清一朝,有平妻的说法,但按说那是要皇帝恩典才有的造化。平常还是一夫一妻,只是有妾室罢了。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门明媒正娶的婚姻! 这就抓麻了! 宫家这边,如何能推拒?陆恒十岁时险死还生,是他师父救了他性命,教他学文习武,恩同再造!师父定的婚事,那也是天经地义,反悔不得的。何况人都带着身边呢。 但白家这边呢?老太爷定的!老太爷是陆恒外祖父,还是经他母亲所求。也是天经地义! 这矛盾解不开呀! 白颖轩听了陆恒细说,忍不住头皮发麻。 他不禁看着妻子白文氏:“这事...闷着两头都不知道啊...着实没法子处理!要是推了,老爷子的颜面何在?堂伯父家的颜面何在?” 白文氏沉吟了一下,道:“这事先放着。” 她对陆恒说:“之前你二舅本打算让你去金陵一趟,现在先按下别去。婚事虽是定下的,但...” 她虽未说完,但陆恒和白颖轩都明白了。先就这么着。万一南方那边忘了这事,便正好当作两相不知,作罢则已。 白颖轩道:“这婚书和生辰八字,今天我还是交给你,你自己好生保管。不管以后如何,这事你不能当作没有。” 陆恒点了点头,将婚书和白秀珠的生辰八字叠好,放在怀里。 正要说话,一小厮惊慌跑进来:“不好了!二奶奶,二爷,韩荣发被打死了!” 白文氏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先是露出惊慌之色,随即又露出一丝喜色,但随后又惊慌起来:“韩荣发被打死了?!” 白颖轩也一脸吃惊。 陆恒笑了起来:“二舅,舅妈,不必吃惊。没打死。” 两夫妇一下子看过来。 陆恒道:“我刚刚从灵堂过来,见那厮把香伶表妹堵在角落调戏,便给了他一巴掌。我有分寸,他死不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很简单 一堆小厮围在拐角的台阶下,白文氏和白颖轩急匆匆赶来,先呵斥几声把人群分开,走近前,见管家正在摸韩荣发的脖颈上的脉搏。 白文氏急切问道:“怎么样了?” 管家抬起头,道:“没事,晕过去了。” 白文氏猛地松了口气,拍拍胸口:“晕过去好,晕过去好。” 便说:“快把他抬进屋里。” 又厉声对小厮丫鬟们喝道:“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嚼舌头根子,否则打断腿赶出白家!” 白颖轩站在她身边,脸上隐隐露出痛快的神色。 这时候,白颖宇听到动静从灵堂赶来,见几个小厮抬着满脸是血的韩荣发进屋,不禁哈哈大笑:“这厮是死了么?!” 白文氏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一甩袖子:“老三、管家,还有香伶、恒哥儿,你们跟我来。” 白颖宇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边走,白颖轩一边对他说:“恒哥儿打的。” 白颖宇瞪大眼睛,扭头看向身边的陆恒,随即笑眯了眼,用力的拍了陆恒肩膀几下:“好小子!打的好!” 前头白文氏听了,回过头道:“老三,你再起哄,这个月的例前减半!” 白颖宇脸一下子拉下来:“二嫂,你这么对我,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言说间,又回到了客厅。 白文氏矛头首先对准了香伶,她虎着脸,淡淡道:“说吧,这事儿怎么起的头?” 香伶站着,像个受惊的小兽,左手指头绞着右手指头,低着头,低声道:“二奶奶吩咐我去灵堂叫恒哥哥,我回来的时候遇到韩荣发...” 韩荣发堵着她,言语间种种调戏,还说什么要让二奶奶把香伶配给他暖床云云。 三爷白颖宇一下子炸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什么玩意儿!” 他道:“二嫂,我当初就说了,不该把这厮留在白家,你看看,现在什么样儿了?!香伶怎么着也是四妹的女儿,我外甥女,他韩荣发一个脚底流脓头上生疮的烂货,在咱们家横行霸道,调戏女眷,你再不处理,这厮得寸进尺,还没完了!” 白颖轩皱眉道:“好了,老三,你少说几句。” 又道:“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把他留在白家,能怎么办?!” 白文氏脸色这时有些惨淡,不禁哽咽道:“老三说的对,是我的错!可是老三,这事儿要落在你手里,你怎么说?!” 白颖宇一下子没话说了。 白文氏叹了口气,对关香伶道:“香伶,你再忍忍吧...” 陆恒看不下去了,直言道:“舅妈,我一直糊涂着呢。这韩荣发到底是什么来路,竟教舅舅舅妈如此忍气吞声?!” 他说:“且不说他一个歪瓜劣枣的货色,且不说香伶是姨母的女儿,便只一个丫鬟,怕也容不得人调戏吧?” 白文氏张口无言。 白颖轩此时叹息一声:“既然恒哥儿已经把人打了,卷进来了。他又不是外人,这事我看还是说开了,再想办法解决。” 白文氏无言。陆恒把人打了,以韩荣发的小人脾性,天知道要怎么作妖呢。 白颖轩便对陆恒道:“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当初詹王府的闺女入宫,被封为珍妃,得皇帝宠爱。不知怎的,却是得了急症。宫里派人来请我大哥,也就是你大舅去为她诊治。” 这话一开头,陆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昨天晚上,王正谊说过呢。 白颖轩道:“可急症无医,你大舅还没来得及诊治,人就死了。你大舅就给投了监牢,还判了监斩侯!” 他哀叹连连:“老爷子急的不行,到处想办法。后来买通牢里的人,施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用牢里一个刚刚得急症死了的人,替代你大舅,就说你大舅得急症死了。然后把你大舅偷偷救了出来。” 陆恒问道:“这事跟韩荣发有什么关系?莫非他知道了金蝉脱壳的事?” 白颖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个替代你大舅的死囚,就是韩荣发的爹。也不知道韩荣发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就找上门来,扬言要告官。” 原来是这样。 陆恒心思转动,很快理清了其中的脉络。 就说:“舅妈怕他告官,揭开陈年旧案,白家承受不起,所以就把他留在白家,好吃好喝的供着,委曲求全?” 白文氏轻叹:“我也没有法子呀。我能怎么办呢?大哥的事,说透了是捅破天!那可是皇帝的妃子!一旦让官府知道你大舅还在,咱们白家说不定家破人亡就在旦夕呀!” 陆恒点点头:“理儿是这个理儿。” 然后话音一转:“不过我觉着舅妈还是有欠考虑的地方。” 他目光炯炯:“似韩荣发这样的货色,你给他一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点颜色他就敢开染坊。这种人贪婪无尽,得寸进尺。是个毒瘤!” 说:“我知道舅妈是担心他留了后手,不敢处理他。生怕处理了他,他留的后手爆炸,将白家拖进深渊。” “可一直这么拖着不是办法。做事无论好坏,总要有个决断。” “今天他用了白家十两银子,明天就惦记着白家万贯家财。今天吃饱喝足,明天就惦记上白家的女眷。应当快刀斩乱麻,解决这厮。” 他站起来:“我今天打了他,卷进来了,那这事我一肩担之。” 就说:“稍后我把这厮带走,保管把事解决妥帖,不留后患。” 白颖宇嘿嘿直笑:“看看,看看,这才是咱亲外甥!二嫂,你毕竟是个妇道人家,这做事犹犹豫豫不够果断。我看恒哥儿说的对,这事就交给他来办!” 白颖轩犹豫道:“恒哥儿,这事...不是那么简单啊...” 陆恒笑道:“在我看来简单的很。” 在陆恒看来,白家是荣华富贵久了,瞻前顾后。尤以女人当家,有了一股子优柔寡断的气儿。担心这,担心那,遇到大事便难以下定决心。 韩荣发这样的货色,陆恒见的多了。每个地方都有这样的街溜子、烂货。对付这种货色,你越温柔,他越上杆子! 你越凶狠,他才越怕你! 若白文氏的位子上坐的是陆恒,那陆恒第一时间就会把这厮逮起来,一番酷刑下去,立刻问个明白,留没留后手?后手在哪儿?这种货色都是色厉内荏的软骨头,不怕他不说。 章节目录 第41章 带走 但只在彻底解决问题之前,留他半条小命。问出个事,解决个事。解决完了再来拷打,再问。 有一桩解决一桩。 等到彻底榨干了,一把捏死,寻个晚上往城外乱葬岗一丢。他这样的破落户,死了难道还有人专门去管? 陆恒平静的把这法子一说,白文氏首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再看陆恒的眼神,已是截然不同。 白颖轩忍不住道:“你这孩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呀!” 倒是白颖宇白三爷,听完之后拍脑袋:“是我蠢,是我蠢!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白文氏抿了抿嘴巴,道:“恒哥儿,这事...要真把他杀了,万一传出去...” 陆恒笑道:“无妨。我稍后就带这厮离开白家。只要人不是死在白家的,谁能追究白家?” “可...你呢?”白文氏犹豫道。 陆恒道:“没事。且不说这种烂人死了有没有人管。就算有,找上来我也有的是理由推脱。若有心怀不轨的来,无外乎第二个韩荣发而已。” 白颖宇此时极是舒畅:“我忍了韩荣发这厮好几年了...不亏是我亲外甥,你一来,就给舅舅解决了心病,好!不愧是我外甥!” 又说:“你三舅我可是京城最会玩的,明天我就去找你,带你好生体会体会!” 白文氏喝斥:“老三,你多大个人了!” 然后对陆恒道:“恒哥儿,这事...要不要在思虑思虑?” 陆恒摇头:“不必。这种事于我来说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便摸了摸香伶的脑袋,笑道:“之前给那厮的一巴掌算是给妹子报仇。以后要遇到这样的人,记着,别软弱,该骂骂该打打,你越软弱,他越蹬鼻子上脸。” 就对白颖轩、白文氏抱了抱拳:“我这就带他走。” 转身往屋外走去。 白三爷见状,忙麻溜跟上:“亲外甥,你现在住在哪儿呐,我好去找你...” 等人走了,白文氏与白颖轩各自沉默了好一会儿,白文氏回过神来,摆摆手让关香伶出去,然后对丈夫道:“也不知恒哥儿这孩子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这脾性...了不得呀!” 白颖轩苦笑一声:“想想就知道...他幼年丧了父母,侥幸逃脱性命,跟着师父长大,又是习武的,心心念念还要报仇,他的日子可不比咱们在京师的荣华富贵...” 却又笑起来:“也好。你看他思虑周全、决断狠辣,眼下这世道不好,他越是这样,以后才会越好。真要跟个娘们似的,我还担心着呢。” 白颖轩白二爷虽不当家管事,但其实活得通透。 陆恒这边出了门,去带韩荣发。白三爷追上来,笑呵呵道:“你到京师也有好几天了,眼下住哪儿?要不要舅舅给你安排个好地方?” 陆恒笑道:“谢谢三舅。不过不用了。我在平康坊买了房子,已经安顿好了。” 白三爷一听,不禁道:“平康坊?那还不错。那地儿都是些富商、官员,挺好。这样我就不给你找地儿了。” 就说:“平康坊是吧?哪一家?我明儿去找你。” 陆恒道:“平康坊的陆宅。我看过,平康坊就我这一家姓陆的。” “行。”白三爷笑呵呵道:“明儿我找你,我跟你说,这京师可有的是乐子。你东北那片可差的远了。明天先带你去戏园子逛逛。” 陆恒自无不可,忽然想起什么,道:“三舅,我是练武的,对药材需求不小。白家是医药世家,我能跟白家买些上好的药材吗?” 白三爷哈哈大笑:“咱们白家别的没有,要说药材,整个京师这一片,咱们独一份!明儿看了戏,我带你去百草厅,你要什么只管拿!” 陆恒道:“不跟二舅、二舅妈说一声?” 白三爷闻言嘁了一声:“跟他们说啥?你二舅妈是当了家,可我好歹也是白三爷!” 言说间,到了韩荣发屋子。 白三爷几声喝斥,驱散了小厮。陆恒推门而入,不片刻,便一只手抠着韩荣发的脊背走了出来。 韩荣发这会儿已经醒了。 他被陆恒抠着,像一根稻草,半张脸肿的跟猪头似的,一动不敢动。 但凡他嘴皮子动一动,脊背上立刻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 陆恒像是扶着他的背,并排着出来,对白三爷道:“三舅,我走了。” 白三爷道:“我送你。” 一边走一边还给韩荣发挤眉弄眼,嘲讽连连,道是韩荣发也有今天!可见他心里高兴。 丫鬟小厮们看着陆恒把韩荣发带走,韩荣发睁着眼睛,不是死人。 出了白家大门,陆恒招了招手,一直等着外头等了半天的石头连忙把马车驱赶过来。 陆恒问道:“吃午饭了没?” 石头道:“吃了。街头那儿有卖煎饼果子的,吃了俩。” 陆恒笑道:“给你钱你还不会花,不知道找个酒楼好好吃一顿?” 石头道:“那不浪费呢么...” 陆恒摇摇头不再管他,扭头对白三爷道:“三舅,您回。” 白三爷摆了摆手:“明儿我来找你。” 陆恒便抠着韩荣发上了马车。 ... 这边,关香伶小脸通红的回到屋里,她母亲白雅萍正在绣鞋。 她便上去,叽叽喳喳把刚刚的事说了:“恒哥哥好厉害的!” 白雅萍吃惊,放下鞋子,不禁道:“恒哥儿把韩荣发处理了?!” 关香伶用力点头:“嗯呢!” 她说:“那个坏蛋欺负我,被恒哥哥看见了,他就这么...挥了一下手,韩荣发就飞起来了!” 白雅萍听罢,心里百感交集。 韩荣发在白家有多跋扈,别人体会如何不知道,但她们母女绝对深受其害。 或许就是因为白雅萍母女只是半个白家人,韩荣发知道骚扰她们不会引起太大反弹,就专门找她们的麻烦。 白雅萍还好,怎么说也是白家的亲妹妹。关香伶就可怜了。这姑娘才十二三岁,比宫兰还小点,性子柔弱,三天两头被韩荣发调戏、欺负。 被欺负了还没地儿说去。 白文氏委曲求全,每次都让她忍。 越忍那厮越张狂。 照这么下去,有一天,韩荣发一定会做出人神共愤的事来! 白雅萍一直担心着这个。 章节目录 第42章 死了 要说关香伶这姑娘,其实挺可怜。 白雅萍婚姻并不幸福——她夫家说来也是高门大户。以前是瓜尔佳氏,改姓关,满人的八大汉姓之一。 白雅萍嫁过去,生了一儿一女。但她丈夫关少沂并不爱她。 在关家过的不好,大多时间回娘家住。 关香伶是个女儿,不得关少沂喜欢,便也跟母亲一起回白家住。 白雅萍好歹姓白,是白家女儿,虽然有些闲言碎语,但也过得去。可关香伶却姓关,是关家的女儿。在白家,她就是个小透明。 一得不到重视,二受了欺负还没人做主。 尤其是韩荣发。 这贼厮是个小人,小人有小聪明。知道对白家人下手不便,容易引起反弹,便找准了关香伶。 这回好了。 关香伶虽然只是个小姑娘,懂的事不多,可见了陆恒那决断气魄,便无论如何都知道,韩荣发以后再也没机会欺负她了! 怎不教小姑娘高兴?! ... 陆宅,柴房里。 陆恒大马金刀坐在凳子上,韩荣发似一条蛆,软趴趴的趴在陆恒面前。 “说罢。” 陆恒脚尖点了点这厮:“你怎么敢讹诈到白家头上?怎么敢如此嚣张跋扈?” 韩荣发便似乌龟,缩着身子,不说话。 这厮是个小人,小人有小人的生存之道,那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恒抓起旁边一根棍子,劈头盖脸一顿暴揍。 第一棍子戳在他喉头——这一棍子下去,将他声带压住,不但教他喘气困难,还让他出不了声。 随后乱棍暴打,打的他满地乱扑,却喊不出来! 又想逃,往柴房门的扑去,可扑来扑去,还是在陆恒棍子下打转。 这棍子,每一下都打在他痛处,又喊不出来,更兼呼吸困难,真是个痛不欲生。 打着打着,便没了气力,受不住,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打了上百棍,气力用的不大,但足够这厮喝一壶。 陆恒把棍子一丢,等了片刻,估摸着他喉咙上那一棍该缓过来了,便又问:“说罢!” 吃到了苦头,韩荣发哪里还咬的住牙关? 当下呻吟着,把事儿说了。 陆恒听罢,只觉无语至极! 原来这厮根本不知道白家大爷白颖园金蝉脱壳的事。 这厮不知哪儿听说詹王府打压白家,又见白家的百草厅也给人夺了,道是白家破落无力,便起了打秋风的心思。 原只打算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白家抠几个小钱花花,可没想到,他到了白家,白文氏竟忍气吞声,要什么给什么! 韩荣发起初没想明白白文氏为何忍气吞声,可想不想的明白都不掩盖他是个小人的事实——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先是要吃要喝,要穿的要用的,白家一应供上。见此便直接要钱,十两二十两,到后来竟跟白家的大老爷一般,外出喝花酒、玩乐,惹是生非,耍子完了,只管叫人上白家来拿钱! 几年下来,更变本加厉,并且从白家对他的态度之中,琢磨出了一些道道。 他隐隐也已有所怀疑,白家必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与他有关。 这下更放飞自我,开始惦记上白家的女人了。 他调戏关香伶多次,白文氏都不闻不问,胆子便愈是大起来。 可这回,直接撞到陆恒手里来了。 陆恒沉吟片刻,抓起棍子又是一顿暴打。 打完了,再旁敲侧击,看看这厮是不是真不知道白颖园金蝉脱壳的事。 果真不知。只是怀疑他那死在监牢的老爹,与白家干了什么坏事。 既然如此,这厮便没有继续活着的理由了。 拧小鸡似的拧断他脖子,将尸体丢在一边,只等天黑,寻个时间送到郊外乱葬岗去。 拍拍手,陆恒走出柴房。 宫兰就在不远处,见他出来,问他:“死了?” 陆恒道:“死了。” 宫兰倒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她是宫羽田的女儿,自小耳濡目染,宫羽田当初与人比武,可打死过不少人,她是亲眼见过的。 只问:“今天怎么抓个人回来?莫非是宫里...” 陆恒摆了摆手:“一个泼皮罢了,与宫里没什么关系。” 边走边说,到了屋里,九儿正在纳鞋底。 说是给陆恒做几双合脚的鞋。 这活儿宫兰不擅长,九儿是好手。 见陆恒进来,九儿也问:“说是捉了个人回来?” 她有些担心。 陆恒摆了摆手:“不当事。一个泼皮混混。” 坐下来,陆恒便把今天去白家的事说了。 道:“我那位二舅妈,或许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能在危机之中把白家的生意重新拉起来。但毕竟是女人,有的事考虑不全面,手段不够果决狠辣。竟教这厮在白家混了几年,嚣张跋扈之处,连我都看不下去。” 宫兰和九儿听了,都忍不住惊诧连连,道是不可思议。一个泼皮混混,竟然在豪门大宅里呼风唤雨横行霸道,这实在是一件稀奇的事。 粱九儿道:“这天底下可没多少跟你一样,视皇权官府如无物。依我看这位二奶奶忌惮的可不是这个韩荣发,她怕的是官府,怕的是皇帝呐!” 陆恒诧异她的聪明,笑起来:“这话说到头了。” 点点头:“倒也没错。毕竟这事,牵扯的是皇帝妃子的死。这里面的龌龊,一旦翻出来,白家的确无法招架。” “不过她只顾着担心去了。却不想法子去解决,只拖着。”陆恒道:“也不仔细打探,也没旁敲侧击,真当韩荣发知道这事,把他供起来。实在是没话说。” 宫兰道:“那往后咱们跟白家是不是多走动?” 她说起这个。 陆恒笑道:“倒也不必刻意走动。偶尔走走即可。我的事不小,白家牵连过深不好。” 说着,陆恒想起与白秀珠的亲事来,便把怀里的婚书、八字取出来。 道:“还有一桩事得跟你说。” 宫兰目光落在婚书、八字上。 陆恒道:“这是一份婚书,一份生辰八字。” 宫兰大眼睛一下子瞪大。 陆恒便把这事前因后果说了通透:“是当初我母亲写信,给白家老太爷,请他定这么一门亲事。” 道:“只因突遭变故,两头失联。导致了现在这状况。” 宫兰听罢,也是无话可说。 九儿却撇撇嘴道:“当家的可真是艳福不浅呢!” 陆恒敲了敲她光洁的额头:“阴阳怪气个什么?欠收拾呢!” 九儿连忙闭嘴,哼了一声。 宫兰便说:“那当家的是什么打算?” 陆恒道:“左右白秀珠一家已迁去了南方金陵,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这婚书、八字,是我母亲请老太爷经办的,便如我那二舅说的,不能当不知道。但也不必专门去找。等时日一长,两相或忘,自然什么事都没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开药铺 陆恒一直觉着,一个家庭里面,不论什么事,最好说开了,摆上台面来。明明白白,坦坦荡荡,有问题解决问题,有矛盾化解矛盾。 这样才能长久。 而不是说什么‘个人隐私’之类的玩意儿。 你一个隐私,他一个隐私,同一个家庭里,这里也藏着秘密,那儿也藏着秘密,便埋下了不信任的隐患。 不信任,便是最大的问题。 所以关乎家宅里的事,陆恒都是说个通透。哪里不对劲,你提出来,咱们说清楚。一是一,二是二。 能骂的骂几句,能怼的怼几下,再开个玩笑,则罢。 这里说完了,宫兰便扯开其他的事。 说:“上午老李来拿钱,说起个事儿,我跟粱姐姐商量了一下,觉着该跟当家的你提一提。” 陆恒道:“啥事。” 宫兰道:“咱们家这几天已经安顿妥当,老李说你这当家的虽然有钱,但再有钱也不能吃座山空,找个门路,做点进项,是长久的事。” 陆恒听了,想了想,道:“他这话倒也没错。不过你和九儿都知道,我来京师是为了什么。不是不能做点事,而是事做的再好再大,到时候也得一股脑儿丢弃。没那必要。” 粱九儿道:“手头有事做还是比没事做的好。再说了,当家的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我瞅着不是三五几天、甚至不是三五几个月的事。说不定一年两年三年。这么长时间,咱家不做点什么,反倒引人怀疑。” 宫兰深以为然的点头。 陆恒听罢,不禁道:“这倒也是个思路。” 沉吟着,片刻他道:“要不开个药材铺子?” 他顿了顿:“我练武对药材需求极大,高价从其他铺子里买毕竟不大划算,不如自己开铺子收。可以搭上白家的路子,比做其他的顺畅。” 抬起头:“你们觉着如何?” 宫二想了想:“咱家开药铺,会不会让白家不高兴?” 陆恒笑起来:“你呀,小看白家啦。白家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医药世家。这么大个京师,也不只白家一家做这生意。何况咱们又没想做大,只是开个铺子意思意思,主要是为我自己服务,跟白家几乎不会形成竞争。” 九儿直道:“那我去看铺子罢。” 她说:“二姐儿是习武的,当家的也是习武的,就我整天闲着发慌。” 陆恒笑道:“行,铺子开起来,你去掌柜。” 九儿高兴的很:“那行,就这么说好了。” 陆恒道:“明天让老李物色铺面,到时候我请三舅帮帮忙,很快可以办起来。” 晚上又是一顿药膳,子夜后九儿和宫二相继溜到陆恒房间,又乱七八糟的说了些话,都走。但过了一个时辰,九儿又溜进来。 这回宫二没来。 ... 翌日黎明前,陆恒起来,先将韩荣发的尸体趁夜色未散送出城去丢了,回来天都还没大亮。照常走了几趟拳脚,又静坐了一会儿,存神观想,感悟自身变化。 斩妖孕育的那股力量,使得陆恒的体魄产生了饥渴感。 也就是说,斩妖之力出现以后,陆恒的身体,对能量的摄入愈发捉紧。 这使得服食术的效果愈发强大起来。 这样一来,陆恒饮食愈发海量起来,自然的,身体的成长,也愈是迅速起来。 那种成长速度,陆恒几乎可以清晰的感受到。 每次吃完饭,胃部就像一个熔炉,迅速将食物完全熔炼、转化成身体所需的能量,进而分散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从内而外,增进体魄的强度。 虽然不是那种一下子提高多少多少,但这是一个持续的不可阻挡的过程。 每一天,陆恒都比前一天更强一点。 吃过早餐,陆恒与宫二在练武场搭手,大抵晌午时候,白三爷白颖宇登门来了。 这位三舅大呼小叫的进来,老李引着他到演武场,见陆恒与一个娇小利落的姑娘正在交手,不禁仔细观看,忍不住喝彩。 “好!” 陆恒与宫二罢手,走上来:“三舅。” 白颖宇哈哈一笑:“好功夫啊!这京师的拳师我见过不少,我看能跟你相提并论的没有几个。” 这是夸赞的话。 陆恒与宫二搭手,十分本事显了一分。只用了与宫二差不离的本领。而比起有名有姓的大拳师,宫二还差了许多。 道:“三舅夸我。” 说:“这是宫兰,我师父给我定的未婚妻。” 宫兰对白颖宇行了一礼:“三舅。” 白颖宇哈哈一笑,摘下腰间的玉佩,丢给宫二:“拿着,这是三舅的见面礼。” 宫二看向陆恒。 陆恒点点头:“拿着吧。” 这时候,九儿正捧着茶盘过来。 陆恒笑道:“三舅,还有个呢。” 白颖宇嘿嘿道:“你小子...我这一趟到你家来,亏大了!” 便又摘下大拇指上的扳指,丢给九儿:“拿着。” 九儿欢喜道谢。 白颖宇风风火火,道:“走走走,三舅带你好生逛一逛京师。” 陆恒道:“我换身衣服。” 换了衣服出来,白颖宇早是等不及,拖着陆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宫二道:“午饭晚饭别等,这小子今天我安排。” 出了门,见两架黄包车正在外候着。 就是那种人力车。 这种车,在十来年前就已传入神州,最早是在松江,不久便传到京师。 大街小巷子口,很多这种。劳动人民以此维持生计的一个活儿。 白三爷来时,叫了俩。 这会儿出来,指着道:“走。” 各自上了一架黄包车。 白三爷说:“去关家班戏园。” 坐黄包车其实是一个挺不错的体验——速度不快,观看路过的风景时,不至于太快而走马观花。 当然,这时代的京师,市井里的风景,其实不大好看。 所见者皆是瘦骨嶙峋、大肚子、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人。 至于那些达官贵人,陆恒是没心思看他们的。 可是陆恒也只看着,对此无能为力。只家中有些钱财,或许可以开个粥棚什么的,但大抵无济于事。 这是时代的问题,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 如此,穿街走巷,在车夫气喘吁吁之中,黄包车停在了一间戏院前。 章节目录 第44章 京剧表演大师 戏院叫做海澜园,规模不小。 进了大门,白三爷一边走一边说:“这园子掌家的姓关,与你四姨母的夫家颇有些渊源,算是同支不同房。” 又说:“可惜班主不咋地,不大会做生意,又得罪了人,这园子愈是清淡了。为了挽回生意,今日请了吴家班的吴菱仙老师来唱戏。” 接着说:“吴菱仙可不是等闲人物。他是梨园着名青衣,是同光十三绝之中时小福大师的徒弟。” “时小福大师有八个弟子,号称醉八仙,可都是名动一时的梨园大师!” 他笑呵呵的:“我就是听说了今天吴菱仙要在这里演出,才带你来。平常哪儿会来这儿?海澜园都快不行了,客人都没几个,不够热闹。” 说着又嘿嘿笑:“看起来今天也不咋地。说不得吴菱仙的名头,这场戏过后得打个折扣。可惜了。” 的确。 这位吴菱仙大师是梨园名宿,就这会儿看来,进进出出竟只稀稀疏疏几个人,等到演出时座位都坐不满,到时候折的就是这位梨园大师的名气! 陆恒没法发表意见。因为他不懂这个。 进了园子,早有小厮上来,点头哈腰请人入座。 说:“原来是白三爷!白三爷好,快请坐!” 又连忙上了茶水、糕点小吃。 陆恒和白三爷坐定,低声说着话,这会儿来了个满面红光,却眼神中隐隐含着忧虑的三十来岁的锦袍中年。 “白三爷!” 白三爷一看,笑起来:“关班主!” 两人一番寒暄,看似亲热的紧。 白三爷笑道:“今日吴菱仙上台,我可是好久没听他的戏了。关班主,你是神通广大,把他给请来了。” 关班主笑呵呵道:“是吴大师怜我。” 白三爷突然一句:“给了多少钱?!” 关班主:“一...” 脸色拉下来:“白三爷,您怎么个意思?” 白三爷笑道:“关班主,我看今日客人不多呀。” 关班主一脸阴沉。 却没有发作,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三爷,那日你与我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白三爷道:“什么话?” 关班主憋了口气,道:“这园子...” “哦!”白三爷作恍然大悟:“要出手这园子是吧?” 却摇头:“唉,我哪儿有那本事买下这园子呀。关班主,我又不当家,家财可都在我二嫂手里呐。” 关班主沉默了一下,道:“白三爷的本事谁人不知?这样,白三爷先听戏,之后我再来找你详谈。” 转身走了。 白三爷便对陆恒道:“看见了吧?这厮的戏园开不下去了。” 说:“他得罪了宫里的张公公,这位张公公可不是等闲人物,是那李公公的亲从。得罪了他,你说这海澜园还能开的下去么?” 陆恒道:“那自然是不能。看戏的多是达官贵人,达官贵人耳聪目明,知道他得罪了宫里的人,便不来捧场。没有大金主捧场,戏园子自然开不下去。” “可不怎的!”白三爷一拍手掌:“他连卖掉这海澜园都难。” 又跟陆恒说了许多梨园中的趣事,眼看着时间到了,那戏台的后台已是叮叮咚咚响起了鼓声。 先是有人报幕,说了要演出的戏目,唤作‘九更天’。 白三爷一听,高兴的很,忍不住对陆恒道:“这九更天是吴菱仙的拿手好戏,今天一饱眼福!” 紧接着,台上便开始了。 对于戏剧,不论京剧还是其他什么剧,陆恒本人大抵是没有什么了解的。只知道是国粹云云。 当初小青年的时候,对这个的确不大感冒。但如今,陆恒心理年龄早过四十了,再看这戏剧,感受却是大不一样。 隐约间,能看出这戏剧的深度来,忽然觉得的确有意思。 可惜,这戏唱得好,看的人不多。 稀稀疏疏,偶尔几声叫好,大多数还是白三爷在叫唤。 也不知台上的吴菱仙大师是否觉得不大爽利。 大抵可能后悔接了关班主的活儿。 但上了台,就得唱戏,还得唱好、唱圆满。 台上热闹,台下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别人怎样不知道,反正陆恒觉着,这反差感挺大。 到了这气象,关班主的打算彻底完了。草草了结了这台戏,报了谢幕,零零散散些看戏的陆陆续续离开。 关班主拦下了白三爷。 “三爷,咱们里屋谈谈?” 白三爷道:“谈不了。关班主,不是咱们爷们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帮不住。不然张公公那儿没法交代。” 关班主一脸惨淡,却不愿放弃,说:“我知道白三爷喜欢吴先生的戏,不如去后台见见吴先生?” 白三爷听了心里痒痒,踌躇了一下:“...行!” 便拉上陆恒,对关班主说:“这是我亲外甥。” 一路到了后台。 见梨园大师正在卸妆,一边卸妆,一边对身边的一个小孩子说话。 “...你以后登台,便若遇到今日这景象,不要慌,不要忙。咱们唱戏的,登了台,便无论如何,一场戏得唱了圆满。就算外面在打枪、在放炮,你也得把戏唱下去。” 白三爷听了忍不住叫了声好,忙上前拱手:“吴先生!” 吴菱仙忙站起来,他当然认得白三爷,这位是梨园常客。何况之前台下就这位捧场最多。 “您捧了!” 白三爷笑道:“是先生唱得好!” 一番寒暄,白三爷看着吴先生身边的小孩,不禁道:“先生这是收徒了?” 吴先生说:“这是我一个好友的孩子,天生有吃这碗饭的本事。来,裙姊,过来见过白三爷。” 又对白三爷说:“他是梅家的孩子,单名一个澜字。我刚收下他,关班主便来邀我,这海澜园跟我这徒弟名字相合,关班主又出手大方,我便来了。” 又说:“这孩子,我打算给他起个艺名,叫做‘兰芳’。白三爷,等他登台,您捧着!” 陆恒在一边,先还没觉着怎的。这里听了,心里便是一跳! 这是谁! 梅兰芳! 梅兰芳是谁?!超级京剧表演大师!那是出圈、出国,享誉世界的殿堂级大师!着名的爱国者! 便不知道京剧是什么,也知道梅兰芳是谁! 陆恒禁不住盯着还是个孩子的梅兰芳大师,心中颇为起伏。 未来的爱国者,着名的大师,梅兰芳小先生走上来,与白三爷拱手问好。 白三爷笑呵呵道:“吴先生的高徒,好,等他登台,我第一个来捧场!” 关班主便插进来,一脸惭愧的说:“今日折了吴先生的名头,我姓关的实在过意不去。吴先生,不瞒您说,我许给您的出场费,我拿不出来!” 吴先生还没说话,白三爷炸了:“姓关的,你这可不地道!” 关班主羞惭道:“我已是山穷水尽,只盼着今日这场戏能挽回一二,可惜...反倒害了吴先生。” 便对白三爷拱手低头:“白三爷,吴先生的出场费我砸锅卖铁必定要给。就盼着卖了这园子呀!您帮帮我吧!”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戏园 关班主这么一开口,白三爷面色发红,吴先生的脸上也不大好看了。 怎么着? 拿吴先生迫白三爷怎的? 白三爷指着关班主:“关老四啊关老四,你这是不要脸了呀!” 白三爷捧吴先生的戏,你关老四借着给不起出场费的由头,拿话挤兑白三爷。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么搞,脸往那儿放? 吴先生怒道:“关班主,出场费是你我之间的事,你这里拿来给白三爷说,是怎么个意思?你便出不起,你给我说,我姓吴的还能赖着你了?” 关班主是早把一块脸不要了。 他苦笑着作揖连连:“我是实在没有法子啦!白三爷、吴先生,我不是不出这个钱,我手头没有,就剩下这园子啦。您可怜可怜我,帮我一把!白三爷,怎么着白家和关家也是姻亲,虽然隔着房,您抬抬贵手,帮帮我!” 气氛着实不大舒服。 本是高高兴兴来后台,见见梨园大师,说几句话,捧几句。却一下子搞到这里来。 白三爷憋着一张脸通红,他没面子呀。本是个体面人,按说吧,你一个体面人,既然喜欢吴先生的戏,捧着他,却眼看着吴先生拿不到出场费,不知道也就罢了,这里偏偏专门拿来挤兑,当作不见那实在也不该。 但白三爷没法子呀! 他兜里没钱! 就他自己个儿说的,白家是有钱,万贯家财,可白家的钱又不是他白三爷的!二奶奶白文氏当家呐! 何况这么大个园子,要买下来,几千上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白三爷虽然每月例钱不少,但他花钱也痛快,一时半会哪儿拿得出这么多钱? 说实话,若白三爷手里有钱。就这么个情形,他立马二话不说,直接掏钱——体面人。可现在是,想掏钱,没钱掏。 架起来了。 这时候,陆恒说话了。 “三舅,您觉得这园子值多少钱?” 陆恒一开口,给了半个台阶,白三爷暗暗松了口气,道:“几千上万两银子吧。他这园子面积不小,装潢还成。” 却一怔:“怎么?你...” 陆恒笑道:“三舅,你看我把这园子买下来,怎么样?” 白三爷这里开没来得及回应,关班主听到,如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急道:“八千两!陆公子,只要给我八千两,海澜园就是你的了!” 陆恒之前,并未有过买下这园子的想法。这是临时起意。 先前宫二和九儿提起做点营生的事,陆恒想到开药铺,收药材,主要为自己服务。也算做个营生,打打掩护之类的。 做营生,对陆恒来说,主要就是为了打掩护。 但眼下这戏园子,陆恒则生出了多的心思来。 听戏看戏,是达官贵人的娱乐。这样的场所,细细计较起来,却是个消息灵通之处! 尤其达官贵人,尤其跟宫里有联系的,或许能给陆恒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才开了口。 白三爷拦住关班主,把陆恒拉到一边:“外甥,你是怎么个想法?怎么忽然要买这园子?” 他说:“且不说你是梨园外的人,不懂这里面的道道。单说关老四惹上的麻烦...你买了这园子,那张公公那儿,怕不好说呀。” 又道:“关老四不是个东西,这儿打我的脸。打了就打了,你三舅虽是体面人,可脸皮还没那么薄。不必你给我撑面子,万八千两呢,不是小钱儿。” 陆恒笑了起来。 哪儿是面子不面子的事? 就是听到这园子跟那所谓的李公公的亲从张公公有关,陆恒才下定了决心要买这园子。 不买这园子,怎么跟张公公搭上路子?! 这张公公是宫里的人,一旦搭上了路子,对陆恒摸清宫里的状况、对他剪除老妖婆羽翼,无疑有很大的作用。 道:“三舅多虑了。关班主与张公公有怨,我跟张公公可没什么仇怨。只买个园子而已...找个时间,登门拜访一二,送上一分礼,那张公公难道还会跟我计较什么仇怨不成?” 白三爷一听,啧了一声,道:“嘿,你小子...倒也是这个理儿。可你要知道,那宫里的阉人胃口不小。你上门拜访,这礼送小了,也得罪人呢。” 陆恒笑道:“那就送一份大礼。” 见陆恒稳稳当当,白三爷只好道:“行,你看着来。” 接着又高兴道:“你买下了这园子,三舅便又多个好去处啦。” 便叫来关班主,陆恒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了拍:“关班主,你这园子我买了。” 关班主一看,乐的发疯,忙道:“我去拿房契!” 叮叮咚咚走了。 陆恒便走到吴先生面前,笑道:“吴先生,这园子我买了。等再开园子时,我想请吴先生赏脸登台。” 白三爷直道:“吴先生放心。关老四是关老四,我外甥是我外甥。关老四得罪了人,没人来听戏,我外甥可没得罪人。到时候我白老三呼朋唤友,场子必定热闹,您不必担心今日这样的冷清。” 又说:“重开戏园之前,我带我外甥去拜访张公公一二。把麻烦扫干净。” 吴先生听罢,再无犹豫,道:“陆老板、白三爷,您捧了!这活儿我接了,您请我是看得起我!” 陆恒高兴道:“吴先生放心,我陆恒不是关班主。” 关班主拿着房契回来,白三爷抢过来仔细看了一遍,交给陆恒:“给钱。” 陆恒把八千两银票放进了关班主的手中。 交易完毕,关班主先把吴先生的出场费给了,又把园子里的小厮、后厨等人招来,只说园子已经卖了陆恒,今后陆恒是老板。 便急匆匆走了。 吴先生也告辞而去。 园子里的工作人员都有些忐忑,害怕换了老板丢了工作。 陆恒直道:“先照旧。三个月观察,实在做不好的,我再请他走。” 安了他们的心,陆恒又道:“先不忙开园,等新掌柜来了,按着吩咐做事。有家的可以先回家,没家的住海澜园。” 又与白三爷里里外外把海澜园观摩了一遍,这才离开。 出了园子,白三爷忍不住感叹:“你小子忒也有钱了些。八千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恒笑道:“可比不得三舅您。” 白三爷嗨了一声,摇了摇手:“我算个啥。不过你小子有钱,也好,咱可是你亲舅,啥时候花钱掏不出来,就指着你啦!” 陆恒笑起来:“行。” 章节目录 第46章 买药 经了戏园子这一出,白三爷耍性大减。 便也没再提带陆恒去到处耍子、斗鸡走狗、逛勾栏的事儿了。 找个酒楼吃了一桌,奔百草厅去。 百草厅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大药房,白家几代努力经营,殚精竭虑打下的基业。 早些年因着珍妃的事,白家险些倒塌,百草厅经营困难,甚至一度脱离白家,白文氏当家之后,好不容易才拿回来。 白三爷对陆恒说:“当初老太爷遗命二嫂当家,险些把我气死。便老二当家我也没意见,却教个妇道人家做主。” 他说:“我一时不忿,便跟外人合作,把百草厅给‘卖了’!” 他嘿嘿直笑:“把二嫂气了个半身不遂。” 这样的事,他竟也与陆恒说。 你说他磊落坦荡吧,好像意思差点;你说他吃里扒外吧,也差点意思。 他道:“你别觉着三舅不是个好人——三舅我有自己的考量。当初那情景,我白家可真是摇摇欲坠。百草厅是万万守不住了。既如此,我干脆‘卖’一把,多少赚点回来。” 又说:“我料定那几个成不了事——我把百草厅‘卖’了,一是移祸江东,使那些打算对付我白家的人失去目标;二是我选的那几个人必定成不了事。百草厅可是我白家几代人打下来的江山,没了我白家,外行谁能玩得转百草厅?早晚重回我老白家手里!” 陆恒笑了一下,脑门光灿灿:“还给二舅妈狠狠的气了一回,出了口气。” “着啊!”白三爷击掌:“就是这个道理!” 他哼一声:“我是不成材,老爷子瞧不上我,不让我当家我也认了。老二是个老好人,那就让他当家呗。可教二嫂当家,我不服!” 又道:“你看,现在百草厅不又回到我白家手里了嘛。你二舅妈是厉害,可你三舅我不早有预料呢么!” 陆恒笑道:“神机妙算?” 白三爷哈哈大笑。 言说间进了百草厅,白三爷一阵咋呼,叫来百草厅的掌柜,带着陆恒来到百草厅的药库里。 果如陆恒所料,这百草厅囤积了许多上品药材! 连百年的人参都有七八个。 白三爷还说:“这儿算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在老宅子里藏着呢!” 又说:“今儿这些,你看上了拿走。下回去老宅,再跟你二舅要。” 陆恒心中高兴——上品药材,对他来说,是越多越好。他现在缺什么?什么都不缺,就缺这东西——服食之术再厉害,也得有东西去填。 便问掌柜的:“这些药材我都要了,您帮我算算多少钱。” 白三爷一听,直道:“你小子是看不起我咋的?我说了你拿走就拿走!就当三舅给你的见面礼!” 陆恒微微摇头:“三舅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白拿。” 他说:“且不说这些上品药材价值如何,只说白家辛辛苦苦收来的,我便不能心安理得。” 白三爷吹胡子瞪眼。 陆恒又道:“三舅,情义是情义,买卖归买卖。百草厅的伙计得吃饭不是?” 就拉着掌柜的问:“您给我算算,该是多少是多少!” 掌柜的本来木着一张脸,这会儿露出笑容来。 掌柜的对白三爷着实不大亲切——白三爷的纨绔之名是人尽皆知。现在更是要把百草厅今年囤积的上品药材拿来送人——听着是亲戚外甥,但也不能这么做呀! 这儿是百草厅,做生意的地方呢。 何况白三爷并不当家,如果白文氏发话,掌柜的自然无话可说,可白三爷凭什么? 但白三爷的脾气掌柜的也知道,真拒绝了,必定又是一通大闹,搞的鸡飞狗跳。到时候他这个当掌柜的难免要吃挂落。 陆恒愿意照市价给钱,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照市价给钱,其实也是陆恒占便宜——百年人参之类的上品药材,等闲可买不着。有钱也买不着。 白三爷还要说什么,陆恒按着他手,微微摇头:“我不能占白家的便宜,二舅妈那儿我得给他交代。” 白三爷一时无言。 掌柜的叫来小儿,拿了算盘,叮叮当当一阵拨弄,好半晌算完,对陆恒说:“总价计有白银十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两。” 陆恒点了点头,怀里摸出银票,数了十一万四千两出来,交给掌柜。 说:“这些药材麻烦掌柜的派人送到平康坊陆宅,多的当送工费。” 掌柜的接过银票,细细数完,笑呵呵道:“少爷放心,老朽这就叫人送去。” 这里完了事,白三爷直道:“走走走,晦气的很,你小子今天着实不给我面子。走啦。” 出了百草厅,不坐黄包车了,两个人街上闲逛。 白三爷叹道:“也不知你小子哪儿来这么厚的家底。十几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陆恒笑道:“可不敢眨眼睛。三舅,十几万呢,今天真白拿了,我睡觉都不安心。” 白三爷嘀咕道:“我也不安心。” 他大气归大气,可也知道,价值十几万两银子的药材真白送了陆恒,到时候他回去,白文氏得骂他个狗血淋头。 但谁教他是个体面人呢! 多的不说,面子得先撑起来。 正走着,白三爷一会儿指着街对面的酒楼说这楼怎样怎样老字号,一会儿指着一间勾栏说里头的姐儿如何如何美妙。 便轰隆隆的马蹄声踏街而过,一大队兵勇呼呼喝喝的从面前跑过去。 白三爷诧异:“这是打仗了还是怎的?” 正有路人经过,闻言道:“哪儿是打仗啊。听说詹王府发了大案,九门提督派人去调查呢。” 白三爷奇道:“詹王府发了大案?死人了?!” 他挺高兴。 陆恒则心知肚明——失窃了呗。 二百万两往上的窃案,搞这么大场面理所当然嘛。 白三爷来了兴致,对陆恒说:“咱们白家跟詹王府恩怨不小,我打算去瞧瞧热闹。你去不去?” 陆恒摇头:“那么多药材,我得回去处理。” 白三爷干脆的很:“那行。你先回去,我改明儿再来找你。” 陆恒道:“好。” 又说:“三舅,韩荣发的事儿已经了结,你回去跟二舅二舅妈说一声。另外,我打算开个药铺,这事我下次去白家拜访的时候再详说。” 白三爷嘿嘿一笑:“知道啦。” 便招手唤来街角的黄包车,指着前面的兵勇队伍:“去詹王府!” 章节目录 第47章 白云观 别过了白三爷,陆恒也喊了个黄包车。 车夫说:“爷要去哪儿?” 陆恒说:“找个能买纸钱蜡烛香的地儿。” “得嘞!”车夫吆喝一声:“您请上车。” 上了黄包车,一路穿街走巷,到了地儿,陆恒下车,吩咐车夫稍等,便进店子里买了一大包黄纸、蜡烛、香,出门再上车:“去平康坊。” 车夫满身大汗,拉车到了平康坊,陆恒把东西放在门外,让车夫再等等。 到家中,陆恒回屋取了些东西,装了一包裹出来,又跟宫二和九儿说了百草厅送药材来的事,让她们到时候接待一二。 又要出门。 宫二追上来问他:“又要去哪儿?” 到门边,看到一包纸钱之类的,不禁道:“祭拜谁?” 陆恒说:“我师父。” 又说:“白云观。” 宫二看了看,咯咯笑一声:“那你买这作甚?白云观能差了纸钱?” 陆恒愣了一下,失笑:“是我没有想到。” 宫二便把东起提起来:“只当家的一个人去吗?” 陆恒点点头:“这事...我一个人去。” 宫二道:“那这些东西留在家中,我稍后跟粱姐姐就着家里祭拜师父。” 陆恒笑起来:“行。” 便上了黄包车,对车夫说:“去白云观。” 车夫苦着脸:“爷,咱跑了小半个京城了,实在跑不动了。” 陆恒哑然,也是,这哥们一身大汗,衣服上斑斑块块全是汗渍。 着实有些不体谅人。 陆恒反省了一下,道:“倒也不是要作弄你,实在我刚来京师不久,知道地名儿,不知道地儿在哪儿。” 对陆恒来说,坐不坐黄包车无关紧要。他不贪图这点享受。黄包车的速度慢,他还不大满意呢。 真实情况是,他刚来京师,不知道白云观在哪儿。 车夫道:“要不这样,爷,我拉你出平康坊,换个人拉你去白云观。” 陆恒自无不可:“行。” 出了平康坊,陆恒给了几角碎银子,换了车,这才往白云观而去。 白云观在京师鼎鼎有名,也就陆恒外地人,不知道地儿。本地人,尤其是跑黄包车的,哪个不知? 不多久,到了白云观,下车给了钱,抬头一看,白云观果然气象不凡。 挺大的。 来来往往烧香拜神的不少,陆恒随大流,进了道观。 左看看右看看,见着个过路的小道士。陆恒忙把人拉住。 “小道长,我想见见住持,行个方便?” 小道士瞧了陆恒一眼,道:“住持事务繁忙...” 陆恒笑眯眯塞了几角碎银子给小道士:“就说王正谊的朋友来拜访住持,请他一见。” 小道士乐了一下:“大哥出手挺阔绰呀。” 随后正色道:“居士跟我来。” 这小道士挺有趣。 转过几间神殿,小道士引着陆恒来到一处偏院之中。 说:“居士稍等。” 便敲门进去,不片刻出来:“师父请居士进去。” 进了屋,一看简洁。当头一个老道士静坐在蒲团上,除此空荡荡,一间静室。 陆恒反手关上门,对老道士拱了拱手。 老道士笑道:“居士请坐。” 陆恒便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老道士说:“贫道姓王,忝为白云观住持...居士高姓大名?” 陆恒道:“我叫陆恒。” 老道士闻言笑了起来:“猜便是你。” 说:“王正谊昨夜刚走,与贫道说了你的事。说来我与魏道兄算是同辈,虽然我属全真,他属正一,天下道门是一家嘛。” 陆恒道:“师叔。” 王老道笑了一声:“你今日来白云观,是来祭拜魏道兄的吧?” 陆恒点点头:“此其一。” 道:“先谢过师叔为我师父殓葬!” 然后说:“我自小为师父所救,方才有今日,否则早死在雪地之中。王前辈与师叔殓葬我师父,我铭感五内,无以言谢。” 王老道摆了摆手:“我与魏道兄是旧识,唉...他呀...替他殓葬是应该的。” 陆恒摇了摇头,不再说这个,转言道:“今日来白云观,除了祭拜我师父,另外还有一件事。” 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我听说王正谊前辈在搞义和拳,我不能与他助拳,便只好资助他一些财物。” 说着话,取下肩膀挂着的包裹,放在面前:“里面还有一封信。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王正谊前辈,只知他与白云观有交情,便找来了。” 又说:“还请师叔帮忙把这包裹和信,送到王正谊前辈手中。” 包裹中装有五万两银票和所有从詹王府拿来的玉器。总价值大概在八九十万两上下。 这些东西放在陆恒手中不便出手变现,在京师出手一准露馅,交给王正谊正好合适。这些东西变现出来,这么多钱,对王正谊一定有很大的用处。 至于书信,便是陆恒对劫富济贫的说明,对王正谊抱歉,连累了他。 具体的事,陆恒不会与王道长直说。虽然这位道长帮忙殓葬了师父,也冒了很大的风险,但陆恒毕竟没与他打过交道,也不像王正谊那样有某种久远的记忆作参照。 当然,这东西交给王道长,只要他打开来瞧一眼,大概便知道是赃物。如果泄露了消息,便说明这位王道长并不是想象中的人,到时候陆恒也不怕,兵来将挡即是。 王道长笑道:“原来如此...这事你放心,贫道尽快把东西交到王正谊手中。” 然后起身:“魏道兄就葬在道观后的树林中,贫道带你去。” 出了门,王道长吩咐守在外面的小道士去取了些纸钱、蜡烛、香,一路穿过道观,到后面树林,在一片草坡下,一座小小的坟堆出现在眼帘里。 很小的一个坟堆,不到三尺高,没有碑,光秃秃的,只有些刚刚发芽的草尖冒出来。 陆恒站在坟堆前,眼前一幕幕许多画面闪过,淡淡一股悲凉。 雪地中的初遇,习武时的严厉,那个瘦削干枯的身影,满脸沟壑的沧桑...师父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 陆恒无泪,但心中却难掩起伏。 他腮帮子动了动,缓缓蹲下,点了纸钱,燃起香烛,静默没有言语。 章节目录 第48章 高峒元 祭拜完师父,陆恒随王道长回到白云观中,还是那间静室。 “我与你师父相识,算算是在四十年前。当初魏道兄游历天下,来到京师,便挂单在白云观,由此与他相识。” “后来我继任白云观主,他来道贺。随后一二十年不曾再见。” “还是在七八年前,他忽然来到白云观,与我谈了一夜。我至今仍记得他当时的壮怀激烈。” 说着,王道长叹息一声:“都七老八十的人了,仿佛返老还童,那精神头儿令人侧目。” “他竟告诉我,他要去杀慈溪。” 王道长嘿嘿笑了一声:“我说他胆大包天,他说我胆小如鼠。我不与他争辩——他是阁皂山隐门一脉的高手,百步飞剑的名头响当当,我可没他那样的本事。” “我住持白云观,白云观就在京师。且不论我这几分本事有什么能为,单说这白云观上上下下长辈、子弟的性命,我如何不顾?” “他便与几位道友去杀慈溪,没杀成,反倒折了几位道友的性命。” 王道长连连摇头:“满清享国二百余载,底蕴深厚,若刺杀能成事,这满清的皇帝早被杀了不知几回了。你看看,二百多年来,可有满清皇帝被杀的先例?” “他不听我劝,如之奈何?” 又感叹一声:“我知道他的想法,满清当国,民不聊生。他是为了大义。可我是做不到的...人各有志。” “他知道我心意,所以这回,便没来找我。等他尸体挂上城头,我才知道他又去刺杀慈溪。王正谊把他的遗骸带来,我也只能为他寻个依山傍水之处葬了,除此再无能为。” “唉,老朋友啊...” 他兀自感怀良久。 然后道:“王正谊与我说,你是来报仇的。” 陆恒点头。 听王道长一席话,陆恒没说什么。正如王道长自己说的,人各有志。有人在黑暗之中奋起,有人在黑暗之中潜藏,有人要使黑暗更黑暗,有人要使黑暗散去重光世界。 但更多的,还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的。 管不得那么多。 “你作为魏道兄的弟子,为他报仇天经地义。不过我还是要说——难。你还年轻,又承了你师父的衣钵,若折在这里,怎么对得起你师父?” 陆恒摇了摇头:“人生在世,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王道长嘿然一声:“真个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也罢。” 他轻轻吐出口气:“你要报仇,我当然没资格拦着你。我白云观...” 他闭上眼睛,一时无言。 陆恒便站起来,拱手道:“如此,师叔,我就告辞了。” 往外走。 到门边,打开门,背后王道长叹道:“你随我童儿去寻我高师弟...他与宫中联络紧密,但切切不可让他知道你的意图。这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陆恒身子一顿,没回头:“多谢师叔。” 出了门,小道士守着门边。 他听到了他师父的话,直说:“居士,我带你去找高师叔。” 陆恒道:“有劳。” 一路走,小道士一路说:“高师叔俗名崆元,擅养生术。由是得权贵敬重,经常出入宫廷。” 高峒元是王道长的师弟,尤擅长养生之术。他年纪比王道长只小几岁,但面貌却如四十来岁的中年,果然擅长养生之术。 养生延年,对权贵来说,是最大的诱惑。难怪有出入宫廷的能耐。 陆恒见到这位高峒元道长的时候,他正在把一个小太监送出门来。 听那小太监说:“还请高仙师捉紧些,李公公有点着急。” 高峒元笑道:“明日我便入宫。” 打发走了小太监,高峒元目光落在小道士和陆恒身上。 这位高峒元道长,第一眼,给陆恒的感受,与王道长最大的不同,便是一个简朴、一个奢华。 一身丝绸华丽的道袍,便可见一斑。 上上下下打整的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个道士,反倒像个大富豪。 陆恒正打量间,高峒元说话了:“清风,你来我这里有什么事?” 又说:“这位是...” 清风小道士行了个礼:“师叔,这位是陆恒陆居士。师父让我带他来见你。” 高峒元听了笑道:“原来师兄让你带来的客人...我知道了。” 便对陆恒说:“居士有事,进屋说话。” 清风小道士又行了一礼,走了。 陆恒便说:“叨扰。” 进了屋,各自坐下。 “陆居士,不知你来见我有何事?” 陆恒心里早编好了说头,便道:“我听说高师叔交游广阔,我刚来京师,买了个戏园,便专程来见高师叔,请师叔捧我一捧。” 说着话,陆恒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案桌上,推了推,推到高峒元手边。 高峒元瞥了一眼,只见那叠银票最上面一张,面额就是一千两,稍一估摸,便知道这叠票子至少上万两银子! 高峒元不禁神色微微一动。 但他没有动,却说:“原来如此...你称我为师叔,莫非也是道家中人?” 陆恒道:“我师父是道家中人,我算是俗家。” 高峒元道:“你师父与我师兄认识?” 陆恒道:“是老朋友。” 又说:“我师父已逝,交代我如果到了京师,便来白云观拜访王师叔。” 高峒元笑了起来:“看来你师父与我师兄是至交好友...我师兄的脾性我知道,他不大看得惯我。却把你引荐来,说明他与你师父交情匪浅,愿意委屈一二。” 然后把钱收了,笑道:“你算是找对人了。我高峒元结交权贵,这偌大的京师,愿意给我面子的数不胜数。不过你的戏园子到底如何,还得先说说。若档次不够,我也只能说一声抱歉。” 陆恒之前就在琢磨这高峒元道长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结合王道长所说的:不可让杀慈溪的意图被高峒元知道,和他的穿戴、屋中的华贵,陆恒便知道,这高峒元不是个正经的道家中人。 若教他知道了陆恒千方百计要杀慈溪,他百分百转身高密,紧接着便有人来拿陆恒。 这是个倒向了富贵,被红尘迷花了眼的道人。 陆恒笑道:“高师叔放心,我买的戏园子档次绝对不差。海澜园不知师叔听说过没有?” 章节目录 第49章 消息灵通之处 “海澜园?” 高峒元一听,脸上露出恍然:“原来是这家戏园。我知道。前不久进宫去见太后,与李总管闲谈之时说起这海澜园,说是得罪了李总管手底下姓张的一位公公,要让他开不下去。” 便笑起来:“这么说,你把园子盘下啦?” 陆恒点头:“师叔明见。我刚到京师,想做个营生。今天上午跟百草厅白家的白三爷去海澜园听戏,听关班主说要卖掉园子,我临时起意买下了。” 这算是一个歪打正着。 之前买戏园,陆恒的目的,就是为了通过戏园打通权贵一条线的消息渠道。下午来白云观,没曾想便有个高师叔交游广阔,看来买园子的目的,通过这位高师叔,可以顺利达成。 所以一万两银票不算什么。 高峒元听罢,面露好奇之色:“你认得百草厅白家的人?” 陆恒道:“好教师叔知晓,白孟堂老太爷是我外祖父,我母亲白雅丽是老太爷的五女。” 高峒元大笑一声:“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不错,不错。海澜园档次不低,你又是白家的外亲,你这场子我帮你捧了。” 陆恒沉吟了一下:“不会给师叔带来什么麻烦吧?白家当初可是与宫里的事牵扯上,险些...” 高峒元笑起来:“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没关系。都过去好些年了...说起来这事与白家还真没什么因果,只是...白家不得不进去。太后偶尔提起白家,还颇有些赞赏。” 陆恒听了,心下了然。 珍妃的事,是老妖婆下的手。白家算是背锅的,于光绪或许有愤怒,但于老妖婆来说,白家可没什么错。 照着高峒元的口气,算是认可了陆恒。大抵不是那一万两银票,而是因着白家。 陆恒是白家的外亲,那就不算是外地泥腿子。对高峒元这种富贵道人来说,不是泥腿子,他才不会掉面子。 为了钱财可以损伤一些面子,但不会太给面子。身份有了,面子就可以给。 又闲谈几句,陆恒起身告辞:“师叔,等我海澜园重新装潢好了,开业之前,我再来请师叔。” 高峒元道:“好。开业前你早三天来,让我有时间邀约朋友。” “多谢师叔。” 离开白云观,陆恒没有再去见王道长。 这样的事,王道长大抵是厌恶的,便不与他知晓了。 这一进一出,花了个把小时。车夫还在外头等着。 陆恒上了黄包车,回家。 回到陆宅,已近傍晚。 家中两个女人在演武场,粱九儿坐在旁边,膝盖上搁着个簸箕,里头全是针线,正在扎鞋底儿。 宫兰在场中琢磨八卦掌,偶尔走几招,停下来思索,再走几招,再思索。 这姑娘是个练武的材料,这些天进步不小。尤其与陆恒毫无顾忌的搭手,陆恒也毫无保留,因此所获颇多。 见陆恒回来,宫兰收功,与九儿一起回到屋里。 稍作洗漱,说起今天的事。 陆恒便说道:“先是与三舅去了戏园。叫做海澜园。档次倒是不低。不过那园子的主人家得罪了人,开不下去,我把园子买下了。” 两个女人表示诧异。 宫二道:“当家的怎么想起买戏园?” 陆恒道:“我也是临时起意。” 他说:“先前说要做个营生,我先想到的便是开药铺。开药铺主要还是为我自己服务。买戏园子则是为此行京师的最终目的服务。” 顿了顿,说:“那大内禁宫龙潭虎穴,我在外头两眼一抹黑。要杀老妖婆难之又难。我起初是想通过白家的门路探听消息,后来又想通过程廷华的门路打探。直到今天进了戏园,我才想到更好的办法。” “戏园子可是个好地方。听戏看戏的,大多是权贵。这样的地方,消息灵通无疑。” 宫兰恍然:“倒也是...上档次的戏园,听戏的多是权贵。甚至宫里的人都是常客。” 陆恒笑道:“不错。我就是忽然想起了这一点,才把园子盘下来。” 宫兰又道:“可园子盘下来,不一定能办的起来。当家的不是梨园中人,甚至都没听过戏。” 陆恒点点头:“我的劣势我知道。所以我先邀请了梨园名宿吴菱仙先生为我开园登台,又请了三舅帮忙呼朋唤友...” 顿了顿,笑道:“还有一个,我之前去白云观,认识了白云观的高峒元道长。这位道长擅养生之术,经常出入禁宫,与许多权贵交好。等海澜园开业之时,我请他也来捧场。” 九儿笑起来:“那倒是好。就像开店子一样,先打响名气。” 陆恒笑道:“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海澜园的档次,得再拔高些。”他道:“园子今天才买下,明天我去白家,请三舅帮忙,请来最好的工匠,把园子重新装潢一遍,怎么高雅、怎么富贵怎么来。再多拜访几个戏班子,让戏园有足够多的戏班挂靠,每天不能缺了曲目。” “至于茶水、糕点小吃,也要请些厉害的师傅来。” 陆恒一条条说的详细,一座足够上档次的戏园在他口中渐渐显露出来。 随后便道:“这园子的掌柜我打算外聘,但钱财进出你们俩谁愿意握着?” 宫兰和九儿交换了一下意见,宫兰直接道:“我练武时间还嫌不足,戏园的事我不管。药铺还开不开?开的话我管药铺。” 粱九儿道:“二姐儿管药铺,那我管戏园的钱财进出。不过当家的,要是我管不好,你可别怪我。” 又说:“我就是不识字...可能...” 陆恒笑道:“这不打紧。先突击一下,学个算术。以后再慢慢学。” 九儿轻轻吐出口气:“我就想帮当家的做点什么...每天闲得发慌,我不大习惯。” 陆恒揉了揉她头发:“一天天的,想那么多。办戏园子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结交权贵怎的,是为宰了老妖婆。所以戏园只要消息灵通,其他的都不重要。” 宫二道:“那戏园的掌柜,当家的有看准的没有?” 陆恒道:“别说,还真有。就是三舅。我看他一天闲逛荡,没事干。倒不如帮我看园子。我觉着他应该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50章 交代 自斩妖之术加身以来,这几天陆恒的身体进入一个高速增长期。每天身体的增强,是可以清晰感受到的。 当然,吃是关键。 花了十多万两银子从百草厅买来的药材,在陆恒从白云观回来之前已经送达陆宅。 晚上自不必说,又是一顿胡吃海喝。 而且从这时间开始,厨房里做饭,得分开来做了。 陆恒可以把药材当饭吃,是因为他身怀服食之术。宫兰和粱九儿、家中的丫鬟仆厮却没这本事。 常言道是药三分毒。陆恒不怕,因为服食术可以完全消化。但宫兰她们不行。 天天吃不但无益,反而积累害处。 所以每顿饭分开做两份,药膳是陆恒一个人的。 之前做的药膳,因着兼顾宫兰她们,药材的量用的不大。现在分开做,陆恒这一份,那是真的把药材当饭吃了。 用的药量,猛增几倍。 陆恒是按着自己的消化上限来用药,效率提升到最高,抵着上限也不浪费。 对此,宫兰和九儿都表示过忧虑。 没见吃药吃的这么狠的。即使都是补药。可补药补的狠了,也让人受不住。 陆恒倒没怎么具体解释,只说自己无妨。 身体的迅速增强,精元气血渐愈雄浑,斩妖之力也随之丝丝酝酿增强。陆恒当然是喜闻乐见。 不论做什么事,其他的抛开,自己的本事过硬才是王道。 翌日,天不亮照常起来打拳、练武,吃过早饭陆恒又出门,往白家去。 到了白家,刚进大门,就看见白三爷提着个鸟笼,一晃一晃的出来了。 “我外甥来了!” 白三爷哈哈一笑:“走走走,今天带你去花鸟市场转转。” 陆恒笑道:“三舅,我今天有事。” 白三爷笑道:“我知道你什么事。我昨天儿跟你二舅舅妈都说了。” 就这会儿呢,大抵是听到动静,白文氏出来,看见陆恒,忙道:“老三,你也甭出去耍了,跟恒哥儿一道进来,我不听到恒哥儿详说,我心里不安稳。” 白三爷泄了口气,低声抱怨:“昨天儿不都说了嘛...” 只好跟陆恒返屋里。 进了屋,坐下,丫鬟奉了茶水。二舅白颖轩也来了。 打发走丫鬟小厮,就四个人。 白文氏早忍不住,直道:“昨天儿老三回来,说韩荣发的事解决了,恒哥儿,这具体怎么个说法?你昨天把人带走,我心里呀,一直不大安稳。” 陆恒笑道:“舅妈别急,听我慢慢说。” 便道:“昨日我把韩荣发带到家中,一番问询,得知这厮根本不知道‘金蝉脱壳’的详情。他起初只是见着白家被人打压、衰落,想趁机上门敲点钱花花,可舅妈一番作为,让他生了疑心,从此得寸进尺.....” “他一个泼皮混混,小聪明有几分,大智慧却没有。没有舅妈想象中的后手——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详情。只作为一个小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贪婪无度而已。” “舅妈不必再担心此人。他不会再出现了。” 陆恒说完,白二爷、白三爷、二奶奶白文氏,皆是脸色各异。 白三爷猛拍大腿:“我就说嘛!当初二嫂要是直接下狠手,哪儿有那贼厮嚣张跋扈的份儿?!平白受了几年鸟气,嘿!真个是...” 二舅白颖轩皱眉道:“话不能这么说。你这事后诸葛亮不大对头。当时谁也不知道这厮的底细,只道他是替大哥的那个死囚的儿子,害怕他知道详细。这事毕竟要担心个万一,万一这厮知道,到官府一告发,以咱们家当时的境况哪儿吃得住?” 又说:“白家几代下来,到现在这地步,自然是谨慎小心为上。宁愿吃点亏,也不能冒险。” 白三爷嘿了一声:“瞧您说的,二哥,我看啊,是咱们家富贵久了,瞻前顾后,没了一股子决断的劲儿。” 还瞧了瞧白文氏。 白文氏脸色更不好看,良久道:“是我优柔寡断了...” 却又舒了口气:“现在不是好了嘛。恒哥儿解决了此事,咱们高枕无忧。” 白二爷微微摇头:“也不能说高枕无忧。大哥的事,仍然不可乱说。万一传出去,被有心人知道了,咱们还得遭殃。” 说:“比如詹王府...咱们家跟詹王府的恩怨,可不小。他若逮着机会,必定要落井下石。” 白三爷就笑了起来:“二哥,说到这詹王府,嘿嘿...昨天回来我不都说了嘛,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呀!詹王府横行霸道这么些年,仗着皇亲国戚,可没少欺负咱。这回好了,嘿,听说几百万两的家当失窃,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真是大快人心!” 白二爷也笑了起来:“这话屋里说得,出去了可别乱嚼舌根子。” 白三爷道:“我傻么?” 白文氏道:“我琢磨着这样的强人,连詹王府都敢下手,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物。万一盗了詹王府不满足,怕是咱们家这样的也得小心谨慎着点了。” 陆恒这时候笑着说话:“我觉着这个不必多想。说詹王府失窃几百万两,数目巨大。要我是这强人,必定远走高飞。几百万两银子,够花几辈子了。没必要继续冒险。” 白二爷笑道:“这倒是。” 便转言:“昨天老三回来说,你买了百草厅囤积一年的上品药材?” 陆恒点点头:“我练武么,对药材需求不小。” 白二爷道:“这样...老宅囤着不少历年收到的极品药材,你若还要,稍后带你去瞧瞧。” 白文氏道:“只须得留些压箱底应急的,其他的恒哥儿尽可拿走。” 她其实倒也大方。 主要是韩荣发的事儿解决了,她去了一块心病,今天高兴。 陆恒笑道:“过些天再说吧...百草厅买的用完了我再来。” 就说:“我琢磨着这药材的事,一直麻烦白家不大好。所以我昨天跟三舅提过一嘴,我打算开个药铺,专门收购上品药材。” 说:“二舅,舅妈,我这铺子为我自己服务。我想搭上白家的门路——专门购买品质高的药材。” 章节目录 第51章 白三爷 “犯的着这么麻烦?” 白三爷道:“你要什么药材,只管白家来拿。又不是外人!” 陆恒笑道:“三舅的好意我心领了。药材嘛,该付钱的付钱。毕竟不是小数目。” 又说:“也不能次次麻烦白家。自己个儿收购大抵还是要方便一些。” 白文氏道:“你要开药铺也成...左右只收上品药材,倒也不大麻烦。我看你把铺子就开在百草厅左近就成。我与掌柜的吩咐一声,有人来卖药材的时候,若有好的,便让人去你铺子里。” 顿了顿,又道:“不过恒哥儿,这事得先说清楚——上品药材不能全给你。百草厅也要好东西压箱底,免得有达官贵人找上门,百草厅拿不出来,那就砸了招牌了。” 陆恒笑道:“舅妈说的是。要不这样,上品的好药,对半分,如何?” 白文氏道:“先对半分着,看情况若不大合适,再说。” 这位二舅妈毕竟是个精明的。 陆恒没有意见:“行,就按舅妈说的办。” 这里说好了,旁边白三爷便道:“那这事,我帮你办了。百草厅左近的铺面么,我给你找。” 陆恒道:“那就谢谢三舅了。” 然后便说:“三舅,我这里还有一桩事,恐怕要麻烦你。” 白三爷道:“啥事?你只管说。” 陆恒道:“昨天买了海澜园,我琢磨着我毕竟是圈子外面的人,以前也不曾看戏听戏。这园子买了不能荒废着,我打算请人做一番装潢,选个良辰吉日再开张。不过在这之前,我得给海澜园找个知道行情、了解梨园的掌柜。” 白三爷听了,哈哈一笑:“这简单。我认识的人多的是,一准给你找个合适的。” 陆恒便道:“三舅,我的想法是,请三舅您帮我管海澜园。” 白三爷一听,诧异不已:“我?” 陆恒点头:“没错,就您。” 白二爷笑了起来:“海澜园的事,昨天老三也说了。倒是不知道恒哥儿有插足梨园的心思。不过园子买了,自然要搞起来。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着合适——老三别的不行,戏园子的事,他门清。” 白文氏也笑道:“老三交游广阔,若他掌着戏园,必定热闹,有的是人捧场。” 陆恒点头:“二舅和舅妈说的对。我也是这想法。三舅朋友遍京师,又是此中的高人,我思来想去,海澜园别人掌着不行,三舅掌着必定没问题。” 白三爷听了,仔细一想,还真心动了。 话说他手头没事,整天瞎晃荡,虽然悠闲,但这么下去总也不是个事。 何况海澜园么,戏园,又是他的爱好。 若真掌着海澜园,面子有,事业有,又是爱好,十全十美啦! 他也是干脆的,便点头:“好。我外甥请我,我怎么能推辞呢?这看戏听戏,也是我的爱好。” 白二爷、二奶奶白文氏也都高兴。 怎么说白三爷整天没事,瞎耍子,动不动跟家里闹腾,那是闲的!若手头有了事,料来必定要好很多。 白家的产业不能让他乱来,这管戏园子的事,大抵与他专业对口,反倒是好事了。 陆恒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三舅,这园子呢,我给你一成分红,您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齐刷刷道:“不行!” 白三爷直道:“你给我白吃白喝就成,哪儿能要你的钱!不要!” 白二爷也道:“你给他开份薪酬足以,分红大可不必。” 白文氏也是这个意思。 陆恒道:“不成。外甥我不是那圈子的人,我除了一间戏园,什么都没有。多少事都要靠着三舅帮忙操持,只一份薪酬怎么能行!这一成,是起步的,我反倒觉着少了。若戏园子做的好,三成五成,我都分。” 又是一番扯来扯去,三个人扯不过一个,最后就这么定了。 一成分红。 陆恒当即请白文氏叫丫鬟拿来纸笔,白纸黑字,定下契约。 陆恒自然是个大方的人,白三爷虽然平素不着调,但着实对陆恒也不错。此外,正如陆恒所言,他突然进这个行当,其实什么都不懂,真得靠着白三爷帮忙才行。 请人装潢、拉来戏班、呼朋唤友,哪一样能缺了白三爷?! 一成分红,其实真不多。陆恒早就决定,等海澜园重新开张,走上正轨,再分一成两成给白三爷。 甚至等他解决了老妖婆,离开京师,这园子送给白家都成。 这事就这么定了。 离开白家,与白三爷一道。 边走陆恒便与白三爷商量戏园子的事。 陆恒说:“三舅您也知道,我刚来京师,除了靠着您,别人也靠不着。戏园子装潢的事,请工匠,也得您操持一二。反正这园子的装潢,怎么高雅怎么来,怎么上档次怎么来。” 白三爷笑呵呵道:“那感情好。以前海澜园虽然也有档次,可还算不上一流。这回必定给他搞上去,做到京师第一不可!” 陆恒道:“就是这个理儿。” 然后说:“三舅是梨园常客,哪些戏班子厉害,那些梨园大师受欢迎,您肯定知道。也要劳烦您帮忙。戏园子开起来,得有足够的戏目,总不能冷场子。” “那是。”白三爷道:“得多些戏班子挂靠。” 说:“这事我一准办的妥妥的。” 却道:“不过恒哥儿,你这事搞的不小,怕是要花不少钱呢。” 陆恒道:“照着三舅您估摸着,大概要多少?” 白三爷算了算,道:“二十万两打不住。尤其戏园子装潢,你要怎么高雅怎么来,那得花大价钱。不是工匠的工钱高——这高雅,你得挂些书画吧?得弄些好的桌椅、瓷器吧?那可都是钱呢。” 陆恒深以为然,道:“钱不是问题。三舅,您先帮着联络,我回头把钱送来。” 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道:“三舅,我手头现钱不多,倒是有些东珠...当初在东北弄到手的珍品,您看能不能帮我出个手?” 白三爷一听:“东珠?” 陆恒道:“都是珍品。” 白三爷笑起来:“那肯定没问题。东珠是皇家贡品,抢手的很。你有多少,我都能给你出手。” 章节目录 第52章 买铺子 说着话,又叫了黄包车,一路奔百草厅去。 这回是要先把药铺落实下来。 陆恒的要求不高,只要有个铺面就成,小不小的无所谓。 白三爷拍胸脯,直说没问题。 黄包车在百草厅外的街边停下,白三爷带着陆恒左右前后仔细瞧了一遍。 在百草厅左侧大概距离七八十米的地方,寻着个铺子。 白三爷道:“你看这铺子如何?不大,小巧玲珑。左右你只收上品,不做大宗生意,小的好些。” 又说:“这铺子的掌柜我认得。上回闲聊,说老了没精力,打算养老去。大抵有意卖掉铺面。” 陆恒抬头一看,是个小当铺。 白三爷径自登门,入内,往柜台上一靠,一边打量铺子里情形,一边敲了敲柜台:“老张。” 柜台里的椅子上,一个带着皮帽子的老头正躺着打鼾。 听到声音,一下子惊醒,一看是白三爷,便起身笑道:“原来是白三爷。” 白三爷笑呵呵道:“老张啊,我看你这铺子都快空了,是不打算做这买卖了?” 陆恒也进来了,铺子里的确空落落的。 老张笑道:“我老的路都走不动啦,没精力啦。我又是个没儿没女的,这铺子不卖了留着也没用啊。” 白三爷笑道:“那感情好。我给你拉生意来了。” 便指了指陆恒:“这小伙儿刚来京师,打算找个营生。我琢磨着你上回跟我说要回家养老的事,便带他来,你看看,这铺子你要卖多少钱?” 老张一听,精神大振。 他瞧了瞧陆恒,恩,是个光头。但衣服穿着不错,气度与常人也有些不同。琢磨了一下,恐怕是个大肥羊。 便嘿嘿一笑:“白三爷,我老张先谢谢您啦。” 然后道:“我这铺子可是旺铺。不远处就是您白家的百草厅,来来往往人流繁忙。虽然小,但我可不打算贱卖。”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不还价!” 白三爷一听,炸了,猛一拍柜台:“我说老张,你不地道。你这铺子也值三千两?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最多五百两!” “五百两?!”老张瞪大眼睛:“白三爷,您摸着良心说句公道话。这条街上哪个铺面五百两你能拿下来?” 这一下,白三爷大展神通,把砍价的技术发挥的淋漓尽致。 任凭老张牙关紧,却也耐不住白三爷的话术,生生从三千两砍到了七百两! 眼见老张再不松口,便把陆恒拉到一边,低声道:“这铺子虽小,但的确位置不错。等闲来说,八九百两的价格。七百两砍不下去了。” 陆恒翘起拇指:“三舅厉害!” 白三爷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当初跟老太爷走遍北方,到处收购药材,这砍价的技术是练的纯熟。” 价格说到这里,没的砍。 于是陆恒掏钱,将铺子买了下来。 左右这铺子已经空了,老张当下叫了个黄包车,收拾了两个包袱,把钥匙往陆恒怀里一丢,走了。 “今天大抵是没事儿了吧?”白三爷道:“海澜园的事得慢慢来。找工匠、请戏班,呼朋唤友都要时间。走走走,今天忙了一阵,先松快松快去!” 拖着陆恒便走。 陆恒没有意见。三舅帮了这么多忙,给钱不合适,但耍子耍子、耍完付钱正是合适。 接下来半天就是玩,陆恒是大开眼界——白三爷玩的多,玩的野,什么都玩。不是听戏就是喝花酒,不是喝花酒就是斗蛐蛐。 大半天下来,到傍晚天黑前,竟然转了好几个场子。 也让陆恒见识到了白三爷的交游广阔。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他! 傍晚前,陆恒把醉醺醺的白三爷送回白家,这才回了平康坊陆宅。 家里正在吃晚饭,陆恒在外面没吃饱——什么勾栏、酒楼,它就不是陆恒吃饭的地方。那是玩的地方。 何况又不是药膳。 回家大吃一通,把今天白天的补回来了。 吃饭时,陆恒把药铺落实的事说了,对宫二道:“那铺子买下了。你择天儿拿钥匙去瞧瞧,我跟白家说了,到时候从百草厅匀一个伙计过来帮忙掌眼。” 又说:“先熟悉熟悉,管着财务。等熟悉好了,伙计也熟悉了,大可以放手给伙计。有时间便去瞧瞧,没时间无所谓。只要保着有上品药材入手就可以了。” 宫兰点点头:“行。” 她虽然年纪不大——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女性,本来早熟,家教也教的早。不像陆恒当初那年代,二三十的女性还天真的跟个没长大的娃娃似的。 这年代,十二三岁结婚的女性比比皆是。结了婚就要掌家,帮着丈夫操持家业。所以不早熟不行。 陆恒又道:“眼下手中现钱不多,只剩下几万两。金砖倒是没动。装潢海澜园我打算动用东珠。那批珠子我请三舅帮忙出手。” 九儿道:“那珠子的来历...当家的,万一被人逮着了...” 陆恒失笑摇头:“这珍珠不比别的,它上头没有鲜明的痕迹。不像玉器、书画之类容易露馅。只要分批出手,不一下子出太多,以京师这么大的市面,绝对不会引起关注。” 这里面的道道,陆恒是考虑到了的。 如果这珍珠如书画、玉器一样不便出手,那他找白三爷帮忙,就是明目张胆的害白三爷。 “明天我带一部分去白家。”陆恒道:“九儿跟我一起。这段时间,你跟着白三爷跑跑,把门路摸清。” 又说:“晚上到我这里来,我编了算术口诀,仔细学一学。这算账的活儿,你得会。” 九儿笑起来:“嗯。” 宫二轻哼一声:“美的你!” 陆恒揉了揉她头发:“你还小。” 宫二撇嘴。 晚上教九儿四则运算、九九乘法表不提。 九儿学的大汗淋漓——她努力的很。这姑娘出身虽然不好,但做事实在。家中闲着她耐不住,要做事,便仔细学。一点不肯放松。 陆恒乐的教她。一点一滴,都给她。 如此,一夜无话。 翌日一大早,陆恒照常起来,先练了拳脚、枪术,然后跑到厨房吃了一锅药材炖的虎骨汤,然后便带了一部分东珠,与九儿出门,奔白家去。 章节目录 第53章 程廷华 眼下这个时代,处于一个旧的将去、新的将来的时间混沌区。 被阉割、扭曲了的古老思想仍大行其道,但新的东西也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人们之间。 拿一个比方,就说白家,白文氏当家这事,便可以见得一斑。 古来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除非家中没男人了,否则哪儿轮的女人当家? 而白文氏以媳妇的身份,在丈夫、小叔子还在的情况下,执掌偌大一个白家,抛头露面,挽回白家的生意。在此之前,这是极其少见,甚至不能见的。 可眼下,是堂而皇之出现在京师。 而许多人却是见怪不怪。 若说这事有上头一个老妖婆顶着——老妖婆当国嘛,她也是女人,凭什么老百姓女人便当不得家? 这是谬论。 武则天当皇帝的时候,也没见民间是女人当家作主。 真实的原因是,这个腐朽的朝代在对外战争之中失败、被种种侵略,带来的新的思潮,开始影响到民间百姓。 就说黄包车,这玩意儿就是外头传进来的。 又如头发样式——陆恒在东北时候,留个光头人家还指指点点。但到了这里,街面上偶尔却可以看到一些剃了辫子的年轻人了! 官府已是不管这个了。哪像鞑子入关时的留头不留发?! 这是洋人带来的影响。 东郊民巷的洋人们,为这个腐朽的朝代带来的是方方面面的侵略。 又如照相的馆子——那种一下子闪起来,能亮瞎人眼睛的镁光照相。也有。虽然少。 再比如电报。 十多年前李鸿章在天津设立了电报局,现在京师也有发电报的地方。 这都是一个新的混沌时代即将来临的先兆。 所以女人抛头露面,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带九儿出门、抛头露面做些营生都不算什么。陆恒的大光头,奇也只奇在油光发亮,而不奇在发型问题。 陆恒已经打算蓄发——蓄一头板寸出来。 带着九儿出门,这姑娘其实还有些羞涩。她是乡下来的,思想还没有彻底转变。她衣服穿着,也显得有些奇怪——作为出身很低的东北女性,她本来穿的很土,到了京师,置办了一些好衣裳,她在家里穿倒是没觉得怎样,但要是出门,便觉得不好意思。 这种心情,体现在在外的,便是气质与衣裳的不搭。 陆恒没说,这样的事,需要慢慢适应。 到了白家,见白家人的时候,九儿也有些不自在。总还是顾及着自己的出身问题。 稍作一番介绍,陆恒便把装着东珠的小木盒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来。 白文氏看的有些眼热——作为女性,最是见不得这个。 白颖轩白二爷拈了粒珠子,仔细瞧了一番,点点头:“的确是上品的东珠。” 白三爷也看的啧啧有声。 陆恒道:“那依二舅三舅的眼力,这些东珠大概能卖多少钱?” 这盒子里有三十多颗东珠,都是个顶个的大。 白颖轩思索了一会儿,道:“这事你三舅最了解。” 白三爷便笑道:“你这盒东珠都是珍品无疑,个头也不错,光泽也极好。东珠是皇室贡品,极受追捧,这些珍珠我给你估个价,大概值十五万两。找到好买家,能往上抛一抛,十六七万左右。遇不到好买家,可能十三四万就卖了。” 陆恒心下有数,与他自己估的价差不离。 便笑道:“三舅估价合适。” 就说:“那就劳烦三舅帮我出手。” 白三爷笑着点头:“没问题。三天见分晓。” 完了此事,陆恒和九儿在白家留着吃了顿午饭。 饭前饭后的时间,陆恒与白颖轩夫妇、三爷白颖宇聊了许多。九儿则跟关香伶、白玉婷去参观白家大宅。 陆恒告诉白三爷,九儿以后管海澜园的财物进出。白三爷表示合该如此。说海澜园是陆恒的,陆恒不派个人看着,白三爷反倒不自在。 又说他午后就去联系工匠,准备着手装潢海澜园。 零零总总,倒是许多事。掰开了话说不完。 午后,陆恒与九儿告辞而去。 这一番,就是让九儿见见白家人,主要是见见白三爷。以后在海澜远共事嘛。 眼下陆恒的主要注意力,放到戏园上。 在他看来,消息渠道,尤其是通往宫里的消息渠道,海澜园是最好的选择。其他诸如通过白家、程廷华之类的,那的确不大靠谱,消息单一,而且容易直接连累到他们。 眼下开药铺是小事。有白家帮忙,药铺立马就能开起来。 戏园子则麻烦许多。 装潢什么的都是小事,重要的还是要打通关系。 好在一有白三爷,二有高峒元,双管齐下,应当顺利才是。 所以下午把九二送回家之后,陆恒又提着礼物去了白云观。他知道高峒元今天要去宫里,或许不在,但那没关系,心意尽到了便作数。 到了白云观,高峒元果然不在。 陆恒便把礼物留下,直接走了。 这会儿不急着回家。却往火神庙那边去。 他打算瞧瞧程廷华这位八卦掌大师。 只是瞧瞧——并不打算深入接触。有了海澜园这条线,陆恒决定放弃程廷华这条线。 到火神庙,稍一打听,知道了程廷华的眼镜铺子。 去瞧了瞧,没在,只有一个伙计。 问了伙计,才知道程廷华在不远处的八卦堂里教徒弟。 这位武术大师开门授徒,在京师也算是徒子徒孙遍地。 陆恒到了地儿,在门外往里一瞧,里头几十上百人在练武。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略显清癯的五十来岁的老人,正背着手,一边绕着走,一边指点徒弟练功。 程廷华比起宫羽田,年龄大的许多。仔细来说,他的武功就境界而言,应该可能在宫羽田之上,但若真打起来,则未必是宫羽田的对手。 拳怕少壮嘛。 人老了,气血衰败,筋骨疏松。无论怎么练,都无法阻止这一自然过程。又不是修仙。 便如师父魏合意那样的,练的百步飞剑,如同修仙的,不也是到老便不行了么。 陆恒站在门外瞧了好一会儿,最终没进去。 既然已不打算走这条线,干脆彻底放弃。至于搭把手,试试武功,大可不必。以陆恒现在的体魄,甭说斩妖之术,但只拳脚功夫,就已经远远超出普通的武术大师的范畴。 如此,过来瞧一眼,就当为之前让老李专门打听程廷华这件事做一个了结。 章节目录 第54章 张公公 第二天陆恒又跑了白家一趟,这回带的是宫兰。 是为药铺的事。 怎么着得先认认人。 白颖轩和白文氏对宫二的态度,比昨天见九儿时候更亲热一些。这是在所难免的事。九儿只算是陆恒的妾,宫二则是陆恒的师父给他说的妻。 在传统思维里,妻和妾的地位天差地别。 白文氏亲自带宫兰走了一趟百草厅,挑出个认药厉害的伙计匀给陆恒的药铺,并履行与陆恒之前的约定,也就是上品药材对半分的事,于是陆家的药铺便开张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恒多数时间奔走在海澜园与平康坊之间。白三爷办事利落,很快请来工匠、订购字画、瓷器、家具等等,不几天,前置工作就已办得妥妥的。 九儿则一步不落的跟着白三爷奔波,短短几天,见识大有增进。 这也是陆恒的意思——请白三爷多教教她。 待人接物的本事,言传身教。 宫兰倒是没什么忙碌的,药铺刚开张,生意几乎没有,几天下来,只做了两单。上品药材毕竟不是路边的野草。 九儿则忙的不行。白天要跟白三爷到处奔波,待人接物。完了回家,晚上还要跟陆恒学算术、跟宫兰学认字。 这姑娘是个坚韧的,很努力的学,很用心。 只说是怎么着不能闲着,要帮到陆恒。不然就觉得自己没用。 陆恒也劝不住她——粱九儿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若心里有了决断,便九头牛拉不回来。 其实陆恒也喜欢她这一点。 宫兰的性子较为冷清,因着家教,看起来挺有范儿的,但实际上,这姑娘内心比九儿更柔弱。 她年纪也小,陆恒挺怜惜她的。 等海澜园的装潢走上正轨,陆恒渐渐放手,让九儿代替他看顾海澜园。他自己则更多些心思,放在了白云观的高峒元道长那儿。 这天去白云观,高峒元正好在。 对于陆恒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每回都是几百两银子的礼物,甭管他在不在,都分毫不缺,这使高峒元十分满意。 言语间果然亲切的许多。 他说:“这几天我在宫里,为太后说养生之法。海澜园的事,宫里也有传闻。李总管手下的张公公还说要给你个教训,被我阻止了。” 然后话音一转:“不过你若要把海澜园开的好,张公公那儿,你得做一些表示。” 这算是指点的意思。 陆恒笑道:“师叔说的是。不过我虽然知道张公公,但没有门路,如之奈何?” 高峒元笑道:“这是小事。今晚上张公公设宴招待李总管,也请了我。稍后我带你去一趟,你醒目些,李总管、张公公都在,若能拉上一二关系,有你好处。” 陆恒大喜:“多谢师叔提携!” 然后起身道:“如此,我回去准备准备。” 高峒元摆了摆手:“速去。记着,礼不能轻!” 陆恒回到家中,翻了家底,挑挑拣拣,挑出两样物件,又取了三万两银票揣上。 这两样物件,一是个羊脂白玉的玉璧,二是个犀角的哨子。 这两样,都是萨满黑龙洞搜刮出来的东西——当初搜刮了不少,陆恒只挑了几件,大多给那几家出马仙分了。 萨满老巢的东西,都不简单。那块玉璧多半是某一代鞑子皇帝赏赐给萨满的东西,至于犀角哨子,似乎是配套调校海东青的物件。 当然不是萨满教供奉的那头神物海东青,而是普通的海东青。旗人有调校、饲养海东青的习俗。 犀角制的哨子,也算是个稀奇的宝贝。 这两样都是老物件,至少存世百年以上,便是送给李莲英和张公公的礼品,此外再各自一万两银票。多出的一万两,是给高峒元的。 一旦打通了这里的关系,宫中的消息渠道,便打开了口子。这很重要。 所以钱财无所谓。 又专门拿了檀木盒子装好,陆恒这又出发,去了白云观。 再见到高峒元,陆恒直塞了他一万两银票,说:“师叔提携,无以为报,只些黄白之物,聊表心意。” 高峒元当然很满意。 傍晚前,有马车来白云观。陆恒便随高峒元一道,奔张公公府上而走。 ... 此时那阉人张公公的府上,已是灯火辉煌。 张公公正与人说话。这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方面圆脸,浓眉大眼,嘴巴上有一溜儿浓密的人字须。 “宫保啊,这次我废了很大力气把李总管请来,你可千万要抓住机会呀。” 那人连忙拱手:“公公如此待我,教我何以为报啊!” 一副铭感五内的表情。 张公公笑呵呵的摆了摆手:“咱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你帮我,我帮你,早已密不可分。这回的事,的确惹恼了太后。好在你醒悟的早,李中堂也为你说话,太后才按着没动。” 又说:“李总管是太后面前的红人,只要疏通了他,事情就好办。” 唤作宫保的人点点头:“公公说的是。我这次准备了十万两银票和一些字画、玉器,不知道能否令李总管满意。” 张公公道:“银票是小事,字画、玉器也是小事。咱们在宫里当差的,不差这些。只算是锦上添花而已。你只要记得,诚心实意效忠太后,李公公自然为你说话。” 唤作宫保的人哈哈一笑,心下了然,道:“公公所言极是。我袁宫保效忠的就是太后,至死不渝也!” “这就对了!”张公公笑了起来。 随后又说:“这回我还请了白云观的高峒元道长,等他来了,你多亲近亲近。” 袁宫保一听,奇道:“可是那擅长养生之术,名传京师的高神仙?” 张公公笑道:“不错,就是他。” 道:“你别看他是个道士就小瞧他。他是有真本事的。不然太后不会对他另眼相待,李总管更不会与他称兄道弟。这京师许多权贵,想请他都不可得。你交好了他,也是有好处的。” 袁宫保道:“他是交游广阔呀!” “那是。”张公公道:“他这样的人,你便不交好,也不要得罪,否则指不定在什么地方给你下个绊子,你跌倒了都不知道是谁的手脚。” 章节目录 第55章 送礼 张公公道:“高道长在京师门路多,等他到了,好生亲近一二。有机会去白云观拜访拜访,带些银子去。” 又说:“疏通了李总管,再请高峒元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你便有功无过,这事儿啊,便有着落了。” 袁宫保叹道:“公公为我费心费力,袁某人铭记在心,一辈子不敢忘。” 正说话间,小厮来报,说高仙长到了。 张公公哈哈一笑:“说曹操曹操到,走,我们去迎一迎。” 出了厅子,站在门前,见小厮引着一个华丽道袍的中年道人和一个光头青年慢步走来,张公公笑一声,走下台阶:“高仙长。” 高峒元竖掌微微一礼,含笑道:“张公公。” 张公公笑呵呵道:“高仙长临门,蓬荜生辉,快请入内。” 高峒元道:“张公公邀我赴宴,实不敢怠慢,张公公先请。” 一番推拒谦让,两人并肩走进厅中。 袁宫保站在张公公身侧,暗自打量高峒元,只几眼,心里便已有数。又悄然打量起高峒元身边的光头青年来。 比起高峒元,袁宫保反而觉得这光头青年更特别些。 陆恒也悄密密看了袁宫保几眼。 进了厅子,分宾主落座。 张公公便指着袁宫保对高峒元道:“这是工部侍郎、定武军统领袁宫保,乃是至交好友。” 高峒元哈哈一笑:“可是在天津小站练兵的袁宫保?” 袁宫保站起来拱手:“袁某早闻仙长大名,生平憾事便是不能与仙长一见。今日见了仙长,果然风光霁月、仙风道骨,诚然有幸!” 高峒元拱手笑道:“袁侍郎谬赞。” 然后他也指着陆恒,说:“这是陆恒,是我师兄一位老友的俗家弟子。亦是百草厅白家老太爷的外孙。陆恒,来见过张公公和袁侍郎。” 陆恒笑着起身,对两人一一拱手:“陆恒见过张公公、袁大人!” 高峒元介绍陆恒时,张公公眼睛眯了眯。知道这光头青年是谁了。 不就是那买下了海澜园的外地人么! 却怎么攀上了高峒元的门路! “原来是你。” 张公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陆恒道:“今日随高师叔来见张公公,实是冒昧。还请张公公勿怪。” 说着,奉上一个木盒:“初见公公,聊表歉意。” 张公公瞥了一眼,端着架子:“原来你也知道我呀!” 高峒元笑道:“张公公,您是宫里的大人物,何必与小辈计较?不就是一间戏园子嘛,陆恒初来乍到,不知内中因果,冲撞了张公公,张公公大人大量,与他计较个甚?” 张公公听了,这才与身边候着的小厮摆了摆手。 小厮上来,取了陆恒手中的木盒,放在了张公公面前。 张公公慢条斯理打开木盒,先前还漫不经心,这一看,却是眼睛一瞪:“犀角的鹰哨子?!” 来了兴致了。 陆恒道:“听说张公公擅驯海东青,家中正好有这么一个。这哨子在我手中是埋没,合该张公公所用。” 张公公哈哈一笑,开心起来:“好,这东西合我口味。” 至于哨子下压着的一叠银票,讲真,对张公公来说,不如这哨子。 这位张公公,便是个驯鹰起家的人物。 高峒元把他底细早告诉了陆恒——这人原本也是街溜子,却祖传有驯鹰的手段,后来得到一位****的赏识,不知怎的又入了宫,从此平步青云,在李莲英手底下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做了宫里的太监,张公公也不曾失了驯鹰的手艺。他这家中,如今饲养的海东青都有好几只呢。 所以陆恒选了这哨子,投其所好。 合上盒子,张公公让人仔细把盒子拿下去,笑眯眯对陆恒道:“如此看来,你确不知内中因果。那关班主惹恼了我,我自然教他一个好看。既然你是高仙长的师侄,又是百草厅的外亲,又不知情。正所谓不知者不怪,这事就这么算了。” 陆恒面露感激:“公公不怪就好。” 这里陆恒没有开口说请他光临海澜园——这事得高峒元邀请,陆恒身份还不够格。 “坐下,坐下。”张公公心情很好,道:“你那戏园子倒也不差,以后好好做。有高仙长在,生意差不了。” 陆恒再谢:“多谢张公公。” 说话间,又有小厮来报,说李总管到了。 这里一屋子人,连忙起来,出门去迎接。 陆恒跟在最后面,在门外迎到了李莲英。 老妖婆跟前的红人,内务大总管,李莲英! 这一番,除了高峒元,个个卑躬屈膝模样。陆恒也只能装模作样,表示一二。却忍不住盯了李莲英身边的一个干瘦老头一眼。 但不敢多看——这老头是个厉害人物!不能引起他警惕。 陆恒心下又惊又喜——这是个萨满啊! 一下子,心里转悠着,便是把这萨满怎么弄死去! 便进了屋,坐下,李莲英占了主位。 陆恒此时已不想着怎么结交李莲英了,而是想着怎么把他身边那萨满弄死。之前准备的玉璧、银票,大抵可以省下啦! 他便作个小透明,藏在高峒元的影子下。 这厅子里,便是袁宫保的场子了。 面对李莲英,袁宫保先是一番奉承,在张公公的配合下,把李莲英捧到天上,老太监高兴的很。 并未说什么正事,只言语间表示自己多么多么忠诚,愿意为太后去死云云。 陆恒一边看着,心里想着弄死萨满,却不多看一眼,分心听袁宫保表忠心,倒是一些记忆涌上来。 袁宫保是谁,陆恒怎能不知? 小站练兵,定武军统领,嘿,这定武军,不就是北洋嘛! 瞧着这厮表忠心,陆恒却知道袁宫保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大抵可以说是满清之末最厉害的一个枭雄! 只是眼下,还没有真正冒头。 听着只言片语,分析来说,陆恒大抵猜测袁宫保的意图。其一,似乎是请罪来的。其二,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请罪...陆恒绞尽脑汁,从脑子里挖出了一些记忆。 似乎变法维新之时,这厮与谭、康等人是一路的。 至少表面上是一路的。他支持维新变法。 不过好像在最后关头,这厮缩卵了,反手给了谭复生他们一记痛入骨髓的被刺。 维新失败,谭复生等人被杀,这厮却好端端的。不过毕竟掺和过,害怕被清算——这事刚过去不到两个月。 大抵这次在这里,各种表忠心,便是为了打消老妖婆的惦记。 同时也想通过表忠心,得到老妖婆的赏识,从而更进一步。 章节目录 第56章 杀心 陆恒只道今日运气好。 运气是真的好。 一是见着萨满了。 他之前不曾想过,李莲英身边会有萨满。现在看来,这李莲英李总管果然是慈溪面前的红人,出宫还派萨满贴身保护! 萨满陆恒怎不认得?死在他手中的萨满可不少。 那一股子的味道,鲜明。 断然不会认错。 这干瘦的老萨满是个厉害的,便不如黑龙洞那老怪物,也只差了一筹。这样的厉害人物,老妖婆身边至少有好几个。 难怪等闲刺杀不得。 陆恒心想:“若我不管不顾,直接杀进宫中,便我如今斩妖在手,怕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就算能干掉几个,我自己个儿也脱不了身,恐怕还是杀不了老妖婆。” “果然要先剪除老妖婆的羽翼,把萨满都弄死,再去杀老妖婆,才有成功的可能。” “之前想着打通宫中信息渠道,把握住萨满的行踪,再设法一一剪除。没想到今天就遇上一个,真是天助我也!” 然后就是袁宫保。 别看这厮在李莲英面前跟老妖婆表忠心表的掏心掏肺,实际上这厮是什么人,陆恒能不知道? 说起来袁宫保也算是满清的掘墓人了。 某种意义上讲,袁宫保有合作的可能性。 这厮也有许多人脉,有许多关系。便譬如这张公公,分明与袁宫保是一条裤子里的人物。 若能跟袁宫保拉上脉络,应该也有用处。 陆恒心思转动着,悄无声息的当着他的透明人。 此时陆恒在想,今天这萨满是弄死呢,还是不弄死。 弄死,今天是个好机会。 但弄死之后,可能会打草惊蛇。 然而陆恒一口气咽不下去呀! 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这萨满落单,弄死不难。李莲英大概不会留在张太监府上,应该会离开。晚上嘛,我半道上藏着,等他过时,暴起发难,持斩妖之力杀之,他必定要死在我手中。” “这萨满一死,老妖婆便会警觉。毕竟能杀萨满的,绝非等闲的江湖人物。大概率会联想到师父。师父刺了她两回。” “老妖婆一定会细查。不过她多半查不出我来。我随师父托庇于宫家,知道我和我与师父关系的,只宫家、白云观王道长、王正谊和宋赤子、林黑儿。” “宫家无从查起,不可能暴露我。王正谊、宋赤子、林黑儿如今不在京师,在外面搞义和拳去了。眼下就王道长那里,算是个破绽。” “不过王道长应该可以信任...他殓葬我师父,沾了老妖婆的因果。慈溪只要查不到他头上,他不可能专门去跟慈溪说...” “话说回来...” 陆恒脑子一转:“我杀了萨满,老妖婆要查我,应当不会派遣普通人来查。如果她派萨满来查,嘿,这倒是个好处了...打草惊蛇未尝是坏事...萨满藏在宫里,我反倒不好下手。若是出来了,便两三个一路,下手的机会也比宫里大。” “何况我忍了这么久,若不杀个把萨满,一口气憋着,总是不大爽利。” 想到这里,陆恒已是打定主意。 厅子里袁宫保一番表忠心,李莲英非常满意,捏着兰花指儿说道:“唔,你也是好的。太后那儿我为你去说,不过你须得记着今日之言啊。否则...” 袁宫保忙道:“今日之言,天地共鉴。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又说:“当初我实为谭、康二人所骗。他二人言之凿凿,说是大清好,我才没有多想。哪儿想竟是个大逆不道。我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怎能任他们谋逆?因此忙告了太后!” 李莲英笑道:“不错。虽然太后已是警觉,但你的秘奏也起了作用。” 便说:“我会在太后面前与你说项几句。太后对新军很感兴趣,你主掌练兵,莫要辜负了太后的期望。” 不久,开宴。 吃吃喝喝一通,完事之后,已近子夜。 高峒元率先提出告辞,陆恒便随他一道离开了张公公府上。 在街口,陆恒与高峒元道别。 说:“今日沾了师叔的光,竟能见到李总管,真是三生有幸。可惜我准备的礼物,实在不知道怎么奉上,殊为遗憾。” 高峒元瞧了眼陆恒怀里微微鼓起的地方,笑道:“原来你给李总管也备了礼物。不过今日的确不是好时机。你与李公公说不上话。等下次,若有可能,我带你去拜访李总管,到时候自有机会。” 陆恒把盒子拿出来:“今天太感谢师叔了。这东西没能给李公公,不如请师叔帮我一二?” 便把盒子塞进了高峒元手中。 高峒元笑了起来:“你小子果然是个知机的。” 愈是高兴。 陆恒趁机道:“师叔,我那海澜园拟定在下个月初三开张,名字也改了,改成四方园。开张时恭候您的光临。” 高峒元一听,笑道:“今天是二十八,下个月初三么,好,我一定到。” 便此作别。 陆恒看着高峒元的马车消失在黑暗中,他自己向平康坊方向走去,走不远,借着个街角转身,重新向张公公宅邸潜回。 悄悄回到张宅前的街对面,藏在阴影之中。张宅里还灯火辉煌。 外头,李莲英来时乘坐的轿子还在。 说明他没有离开。 陆恒沉吟了一下,又悄然消失。这回却是把张宅附近的胡同、街道转了个遍,寻找合适的伏击之处。 从张宅出来,要穿过两条小胡同。然后进入大街。顺着大街一路过去,便是紫禁城。 陆恒想了想,打算埋伏在两条小胡同之间的岔道上。 有了定计,陆恒又返回张宅,藏在门外远处,仔细盯着。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听到声音,是张公公送李莲英出来了。 就见几个人在门前又说了些话儿,李莲英与萨满上了轿子,几个轿夫抬起轿子便走。 陆恒平静的看着,先轿子一步,进入了小胡同。却也时刻保持着轿子在自己的眼帘里。免得李莲英不走这两条最近的胡同,而走其他的胡同,那就不大好玩了。 总算没有出乎陆恒的意料。 这走路嘛,总会下意识选择最近的路。 陆恒藏身在两条小胡同之间的岔口,潜身于岔口处的一株老树上。 他心绪非常平静,虽然心中杀机如火,却不泄露分毫。 只看着那轿子从胡同里出来,从树下擦过的一瞬间,陆恒如一只藏在黑暗中的豹子,猛地一窜,扑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57章 十三拳 陆恒暴起的一霎那,轿子里与李莲英对坐着的萨满猛地的睁开眼,暴喝一声:“闪开!” 即伸手一推,李莲英与轿子的侧壁一道飞了出去。 紧接着,轰隆一声,凶猛的力量自上而下陡然炸开,轿子崩碎,抬轿的几个太监轿夫被轿子的碎片撞的四散倒下,哀嚎声顿时一片。 两道黑影在纷乱中撞在一起。 萨满干枯的手臂猛地膨胀起来,虬结的肌肉上一条条青筋缠绕,狰狞可怖。他瘦削的身体紧跟着吹气球似的,一个呼吸,便从枯瘦模样变成了一条好似人熊的壮汉! 黑暗中,陆恒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露出的一丝不屑。 拳脚相撞,巨大的力量一声声的爆炸,空气中炸弹一般一连串响。 这是个人熊萨满! 比起陆恒在黑龙洞杀死的人熊萨满,这位才是真的人熊! 其力量之强、体魄之坚固,几不输于陆恒! 在短兵相接的瞬间,萨满露出的不屑在几招过后,全被凝重取代。陆恒的拳头之重,拳意之盛,竟让他有抵挡不住的感觉! 每一拳都打的空气膨胀、收缩,就好像在水中丢入一颗大石头,先是一个水涡,然后四面八方的水又补充过来,形成一股吸力! 萨满连连退避,想要逃开,却被陆恒的拳劲圈着、黏着,只能硬抗。 一拳! 两拳! 三拳! 陆恒一步步的进,萨满一步步的退,三步退到旁边的墙根,陆恒打了他十二拳! 陆恒的神色异常平静。 眼前的这位萨满,无疑是绝顶高手。但比起黑龙洞的老怪物还差了不少。境界上有差距,修行的路数也不同。 黑龙洞的老怪物是海东青萨满,以速度、凌厉见长。当时陆恒甚至打不到他。如果不是拼着重伤换取机会,很难拿下那老怪物。 但眼前这位萨满,却是人熊的路数。力量强,体魄坚固。但这也正是陆恒的优势所在。 人熊萨满是厉害,但陆恒身怀服食之术,是神仙术!虽然黑龙洞之战后才不到两个月,但这两个月,尤其是来到京师的这近二十天,陆恒的进步很大! 斩妖之力孕育而出后,陆恒的体魄进入高速增长期。比起刚来京师那会儿,单论力量,几乎翻了一倍! 服食、斩妖,两相一合,互相促进,使陆恒在短时间内迅速变强。 如今陆恒举手投足,有万斤之力。 不过也可以看出这人熊萨满的厉害了。 硬扛了陆恒十二拳,每一拳吃的干干净净,只退了三步! 可这三步便是生死之隔! 他终于招架不住。一双如熊般的手臂皮肉撕裂、血管炸开,骨头都裂开了。再也遮拦不住。 陆恒第十三拳打出,如钻头,从他双手间钻进去,擂鼓般击中他心口。 万斤神力在击中的一瞬间炸开,骨骼碎裂伴随着胸膛坍塌,萨满一双眼睛猛地鼓出来,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杂着内脏碎片的血。 陆恒间不容发的退后一步,避开了。 然后默默的转过身,看了眼狼奔豚突尖叫着往紫禁城跌跌撞撞狂奔的李莲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陆恒没有动用斩妖之力,也没有杀李莲英。 一是藏底牌——如果动用斩妖之力,这萨满吃不住陆恒一下。但也会留下很鲜明的痕迹,老妖婆看了必定警觉。 到时候杀老妖婆,便未必顺畅。 当然,这尸体是必须要留给老妖婆。打草惊蛇嘛。留个尸体,让老妖婆知道,有个厉害人物,如魏合意老道士那样的人在盯着她。 不杀李莲英,也是这个意思。杀了李莲英,会让老妖婆误会陆恒的意图。认为是刺杀李莲英的,而不是针对她老妖婆的。 毕竟李莲英也是个大人物,民间名声不好,也做了许多孽。有人来杀他,是理所当然。 不能让老妖婆误会了。 既然决定打草惊蛇,那就要往这个方向去推动,得把蛇惊出来。最好老妖婆把萨满派出来,这样陆恒就有机会提前剪除掉老妖婆的羽翼。 不动用斩妖之力,老妖婆看了尸体,知道是打了萨满十三拳把他生生打死的。这或许厉害,但却不会让老妖婆惊惧。 一不是百步飞剑,二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法术。只是拳头而已。 这样她才可能派出萨满来。 如果表现的太过厉害,一击便用不知名的手段杀了萨满,老妖婆惊惧之下,反而缩卵,不出来了,那就不大好玩了。 ...... 陆恒回到家中,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当没事发生一样,如往常照旧。先练拳、练枪,然后吃早饭。 吃完早饭陪宫二去药铺走了一趟,然后去海澜园——现在是四方园,招牌都已经换了。 四方园里头模样大变。 各种装潢、字画、瓷器、格局,都比之前上了几个档次。 眼下只剩下些收尾的工作,几个技艺精湛的老工匠正在操作。 白三爷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切,是红光满面。 他非常高兴,因为这园子,以后就是他掌柜。 白三爷说:“小粱是个可造之才,学东西学的快。待人接物已有几分火候。她再跟我学几年,以后这园子就可以交给她掌着了。” 陆恒笑道:“三舅只管掌着。九儿出来做事,主要是她觉着闲得慌,其他的不做强求。” 白三爷道:“女儿家做事,如今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戏园是高雅之处,又不是勾栏。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然后对陆恒身边的九儿道:“别听恒哥儿的话,你看看我二嫂,你二舅妈,那也是当家做事的人。等闲人谁见着她不恭恭敬敬?” 九儿笑着:“是呢。” 陆恒微微摇头:“自己乐意最重要。” 然后说:“三舅,下个月初三开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白三爷道:“绝无问题。你三舅的能耐,这回可全都拿出来了。若还有问题,我这脸可就没地方放啦。” 又说:“戏班子早联络妥当,有名有姓的,我找了八个。都愿意挂靠四方园。谁让你给钱痛快呐!不缺曲目。” “开园那天,我上的着台面的朋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来。你不说了还有白云观的高仙师嘛,他人面更高更广,说不定会有大人物来捧场。你得注意着,别到时候怠慢了。” 陆恒点点头:“三舅说的是。” 章节目录 第58章 日常 高峒元要来,那必定是要呼朋唤友。 陆恒请他捧场,他一个人来,大抵是没面子的。他不是寻常老百姓,他是交游广阔的高神仙呐! 就是不知道会来哪些人。 反正准备妥当,到时候按着礼数好生接待就是。 园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正要寻个酒楼请白三爷吃午饭,却见个熟人在外头徘徊。 看陆恒和白三爷出来,那人忙上前,拱手道:“白三爷,陆老板!” 白三爷一看,调笑起来:“这不是关班主嘛。” 关班主倒也不觉得臊,一脸奉承道:“白三爷好。” 白三爷便道:“你堵着门口这是要做什么呀?” 关班主道:“有个事儿,想请白三爷和陆老板帮帮忙。” 白三爷道:“那你得问问我亲外甥。” 陆恒说:“关班主有什么事?” 关班主说道:“这不,园子出手之后,咱打算组个戏班...” 白三爷不等他说完,便恍然大悟:“你是想把戏班挂靠在四方园?” 关班主一拍手:“着啊!白三爷,咱就是这意思。” 白三爷仔细瞧了他几眼,对陆恒说:“关老四开了好些年的戏园子,自己也是梨园中人。他要组班子登台,倒也可以看看。恒哥儿,你觉着呢?” 白三爷虽然口头上不饶人,其实还是念着与关老四多年交情的。 陆恒笑道:“三舅,您以后掌着这园子,这事您说了算。” 白三爷哈哈大笑:“好!” 就对关班主道:“关老四,挂靠可以挂靠,左右你也是梨园老人。不过若你调校的弟子能耐不够,到时候我不讲情面,你可别怪我。” 关班主大喜:“白三爷您放心,我调校弟子,本事不够,我不让他登台!” 又与陆恒谢过,在一旁站着,等陆恒和白三爷走远了,关班主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九儿没跟出来,说是要盯着。说园子里没人看着不好。 陆恒便也由得她。 找了个酒楼,喊了一桌菜。又让酒楼给四方园送一桌过去。 这里与白三爷边吃边喝边说话。 白三爷道:“上回还说带你去拜访张公公,没想到你自己个儿找到门路去了。说来是当舅舅的没本事啊。” 他说:“咱虽然也有些面子,可跟那张公公不曾搭过边,得找中间人引荐。这中间人不好找。倒是你自己,找了高峒元。他的确是个人物。” 陆恒笑道:“三舅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这种小事我自己办了就是,再劳烦三舅我过意不去。” 白三爷大笑:“就你会说话。” 抿了口小酒,他舒服的叹息一声:“这些天忙归忙,可人却精神起来了。这人啊,不能闲着,一闲着就没事干,吃饱了没事干乱搞,又空虚又无力,没大意思。” 又说:“我喜欢的东西多了,尤以听戏看戏,是我一大爱好。早前却是不曾想过开戏园子,这回你给我打开路子了。舒坦。” 夹菜吃了几口,美美的,他说:“连教堂我也不大去了。” 陆恒知道,白三爷还是个皈依了的天主教徒。 这事二舅妈白文氏跟白三爷争辩的时候,还专门指责过。 白三爷闲的没事干,空虚寂寞,这才皈依了教堂。其实大抵也就走个过场,无聊的时候有个去处。 实际上他对耶主可没什么虔诚。 这年代,天主教传教虽然搞的如火如荼,作为侵略者的先锋,他们挺活跃。但实际上,传教并不顺利。 因为他们的理念,与神州传统理念相悖。 比如禁止祭祖。 说中国人祭拜祖先是邪门歪道。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来说,祭拜祖先,是作为孝道的一个支柱而存在着。而孝道,是这个社会的道德支柱之一。 更是统治者统治黎民百姓的某种基础。 上层人物皈依天主教,往往是因利益或者好奇、无聊,而不是真的皈依。 至于底层百姓的皈依,则是引诱——因为世道艰辛,百姓生存困难。天主教的神父便经常发食物、衣服,用这样的手段,来引诱百姓入教。 肚子都吃不饱,祭祖的问题便可以先放下。于是便有许多百姓皈依。 这对地方上形成了很大的冲击,也引起了巨大的反弹。 义和拳,是在这种形势下形成的反抗力量。 便就师父魏合意与陆恒所说的,就阎书勤那一支义和拳,便捣毁了许多教堂,杀死了许多神父。 魏合意也正是因为这里面蕴含的道理——害怕侵略者掘了神州的根儿,这才被阎书勤说动,下山加入了义和拳。 在陆恒的某些记忆中,天主教堂,好像在未来的某些日子里,扮演着善良的角色。比如战争时期收纳伤员之类的。 实际上呢?那是之后有所改变的天主教。同时,也不能否认他们在那之前,于神州大地上的掘根儿行为! 西方人的传教,往往是侵略的先兆。 白三爷这样的,算是上层人士。他皈依天主教,自然是闹着玩儿的事。不是真皈依了天主教。要不然,他得六亲不认才行。 不认祖宗了,那自然是六亲不认了。 因为六亲都是祖宗那儿传下来的关系。 便说:“我教堂那儿寄养有个姑娘,叫做黄春,我打算让她进戏园子做事。” 陆恒道:“这种小事三舅看着办就是。” 吃完饭,陆恒与白三爷别过,一路回了平康坊家中。 便又是一顿吃喝。 外头怎么吃都不比家里药膳。外头的东西再好吃,可太少了,没有药力,不足以满足陆恒身体的需求。 所以刚回来,又吃一顿。 因着这个事,厨房的两个婆子,薪水都增加了两回了。 必须得加。 陆宅最麻烦的活儿,就是厨房。谁让陆恒大肚如海呢! 这段时间陆家愈发稳定,老李的事不多,每天除了敦促一下清洁,安排石头外出购买生活所需之外,基本没什么事。 眼看冬季到了,天气愈发冷起来。老头儿便一身厚厚的棉袄穿上,在前院躺着晒太阳。 陆恒进屋,这老头晒得正舒服呢。 也不管他,往里走。 老李察觉到了,连忙起来:“东家,俺有个事,想求您一求。” 陆恒站定,笑道:“啥事?” 老李道:“俺孙女七八岁了,总这么一天瞎玩着也不是个事儿。俺想求求东家,教她学文习武。” 陆恒恍然:“小事。” 道:“习武的话,明天开始吧。每天早上教她早些起来,直接来练武场,我先教她些基本功。至于学文...不如进学堂去,学的更系统一些。” 章节目录 第59章 进学 到后院,听着啪啪的击打木桩的声音,是练武场上宫兰正趟泥步般绕着木桩练武。 她着实一天没多少事,只专心练武。 药铺那边,这几天熟悉起来,因着生意清淡,便愈发懈怠起来。这会儿才过中午,就回家来了。 倒也没大所谓。 反正药铺就那样儿。 陆恒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会儿,道:“你这几天有些急躁了。” 宫兰又绕着木桩打了一转,收功停下,擦了擦汗,道:“粱姐姐能帮你,我却帮不着你。做营生的事我又不大会,我不喜好抛头露面。” 所以只好加紧练武。 陆恒捏了捏她脸蛋:“就你想得多。” 说:“不喜欢的事不做。我从不勉强你们,你自己也甭勉强自己。知道了吗?” 宫兰嗯了一声,道:“反正就是练武了。” 陆恒笑道:“你身子还没长成,练武不可太过。过了伤身。” 就想起刚刚老李说的事,不禁道:“要不然去学堂?” 宫兰一听,怔了一下,诧异道:“学堂?” 陆恒笑道:“京师如今学堂可不少,还有教西洋人的语言、技术的学堂呢。倒是能长见识。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咱们家又不缺钱。” 宫兰抿了抿嘴,但脸上神色,却是有了一丝心动。 陆恒道:“那就去瞧瞧。” “嗯。” 晚上九儿回来,一家人桌上吃饭。 九儿说:“眼看着天气冷起来,怕是要下雪。该添置些厚衣服了。” 又说:“回来路上,经过几个成衣铺子,瞧了一眼,倒是有合眼的。赶明儿去买些。” 陆恒便道:“明天把人叫到家里来,量一量,让人做好直接送来。” 九儿点点头:“也行。” 又有些怅然:“按说衣服鞋袜我都会做,可现在竟是没时间。” 又说:“给当家的扎的布才扎了一半。” 陆恒哈哈一笑:“慢慢扎,扎好了我穿。” 就说起上学的事,陆恒心下一动,道:“先前老李说起这事,我琢磨着让巧儿去学堂。我看干脆你跟宫兰一起进学去。四方园那边你只掌着财务,有三舅在,不必你时刻看着。隔几天去一趟都行。” 九儿听了,也怔怔起来。 片刻后恍惚道:“进学堂?” 这可真是没想过的事。 宫兰笑起来:“可不是么。当家的说起这事,我也有点愣神。心里有些忐忑...要是梁姐姐跟我一起,那挺好。” 九儿也心动起来,忍不住道:“我只记得,那时还小,跟着当家的,规规矩矩坐着,有个老师在上头拿着戒尺教念书。后来我爹知道了,便骂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害怕陆家责怪,不让我去。” 又说:“青山口那么大地方,能读书的只有几个人。就陆家和几个大户。其他的人家哪儿有念书的呀。” 陆恒微微点头:“吃饱饭尚且不容易,寻常百姓家哪儿有念书的机会...这下机会来了,九儿,你跟宫兰进学,不说学到什么,能长点见识也是好的。” 九儿吸了口气:“那就进学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没亮。老李早早起来,把孙女李巧儿从热乎的被窝里叫出来,推推搡搡来到练武场。 这会儿,陆恒已经走了几趟拳脚,正拿着寒铁枪练劲。 见老李来,便对巧儿招了招手:“过来。” 巧儿走过来:“东家。” 陆恒点点头:“你爷爷为你好,让你学文习武,你莫要当作是坏事。习武强身,等闲不被人欺负;学文明理,等闲不被人糊弄,活得明白。” “你梁姐姐、宫姐姐也要去进学。等吃完早饭,你们一起。我带你们去。” 然后就说:“来,先活动活动手脚。” 言罢,对院门那边说:“来了就进来,躲躲藏藏不好意思吗?” 石头便扭扭捏捏进来了。 陆恒道:“既然你也想学武,那就跟着一起。” 石头精神大振:“谢谢东家!” 陆恒摆了摆手:“先活动筋骨。” 学武自然不是容易的事。若只学个一招半式的花架子,花几个小钱,随便找个武馆混一混即可。可要学出个模样,要求则很高。 自身要有那资质,还要遇到对眼的名师。 否则便也不成。 一开始,是打熬筋骨。以站桩扎马为主。辅以套路练习。 等筋骨起来了,套路熟稔了,才能进一步深入练习。 陆恒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无论如何是不能小看入门基础的。站桩扎马,并非口头上说的那么简单。一说扎马,好像都会。然而实际上,这马,要扎对了,可不容易。 里面有很深刻的诀窍。 因为每个人的体质、形体骨骼都有所不同。那么扎马的时候,便也要根据个人的不同之处,因人而异的改变。 这就要名师指导。 陆恒算得上是名师,他虽然翻年过去才满十七,可已经是拳意入骨的武术大师。 这里刚开始指导巧儿和石头扎马,宫二和九儿也起来了。 九儿也跟着练。 她原本是不大在意这个的,偶尔跟陆恒练练。自从决定做些事,跟着白三爷奔波开始,便认真学起来。 怎么说,不论学文习武,手底下有东西,毕竟比没东西好。 一阵练下来,等天亮时,一个个都是满身大汗了。 洗漱完,吃了早饭,换了衣裳,陆恒带着她们出门。 留李老头看家,石头驾车,一路先去白家。 得先打听打听,再选择去哪个学堂。 到了白家一问,知道了个大概。正好,白家的白玉婷也是进学的,便则一起,到了学堂里,找到校长,交了钱,很快完成入学。 顺带把关香伶也丢进学堂去了。 陆恒挺喜欢这个小表妹。在得知白玉婷入学而关香伶没有进学,陆恒拍板,把她也算上。 大抵白文氏不大高兴。 但也没说什么, 这事吧,白文氏不高兴挺正常。怎么着作为关香伶的舅母,她没给她上学,这儿陆恒这个作表哥的让她去了,白文氏脸面上有点不大舒服。 完了进学的事,陆恒给石头作了安排。让他每天早中晚驾车来接送。 则罢。 章节目录 第60章 撞上 最早的新式学堂当属同文馆,是同治时期创办的。 不过最初的同文馆只允许八旗子弟进学。 前不久谭复生等人维新变法,又创办了京师大学堂,把同文馆也并了进去。 京师大学堂就是后来的BJ大学,也是这个时期的最高学府、教育机关。 当下的京师大学堂虽然比当初同文馆更开放一些,但仍然只允许八旗子弟、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进学。 不过京师不止一个新式学堂。官办学堂之外,私立的也有,不过并不怎么上得了台面,教授的东西也不多,类似于培训班之类。 对宫兰、粱九儿她们来说,这种学堂其实正好合适。真要进了京师大学堂,怕还学不走了。 总的来说,有地方上学毕竟是好的,是一种进步。 办完入学,暂定明日正式上课,便一溜儿出来。 陆恒让石头驾车送九儿去四方园,顺带把关香伶和白玉婷送回白家,让他与巧儿自个儿回家。陆恒则与宫兰步行去药铺。 药铺近。距离进学的学堂只隔了一条街。 路过百草厅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宫家侄女?” 循声望去,见一个矍铄老者从百草厅出来,手里提着一包药材。 陆恒认出来,是程廷华。 宫兰也认出来了,忙走近几步,行礼:“程师伯!” 程廷华与宫羽田皆出自董海川门下,宫羽田在京师做官的时候,两家颇有来往。程廷华认得宫二,宫二自然也认得程廷华。 陆恒觉得有趣。之前他都不打算走程廷华这条线了,只去火神庙瞧了一眼。没想到这里撞上了。 程廷华笑起来:“我正找你呢。” 他说:“前两天接到宝森的信,问他家闺女什么境况。我琢磨着托人打探打探,没想到这里遇着了。” 又说:“你来京师,也不到师伯家里来看看。” 说着目光落到陆恒身上,上下一打量:“你就是陆恒吧?倒是一表人才。” 陆恒拱手道:“程师伯。” 程廷华摆了摆手:“你们来京师有些时日了吧?没给宝森回个信?” 陆恒道:“前些日子托人往东北送信,怕是岳丈还没接到吧?” 信肯定是送了的。来到京师,买了宅子,安顿不久,第三天就写了信,托人送去。到现在已经十多二十天了。 不过这时代书信来往仍然不易。 不说家书抵万金——以现在的情形,来来往往一是有风险,二是耗时间,总的来说书信的来往,还是挺艰难的。 程廷华也明白里面的道理,点了点头:“应当是还没有接到你们的信。宝森担心,托了镖局的人给我传了口信,问你们的境况。” 便问:“眼下你们两个住哪儿?若还没落定,不妨到我那里去。” 宫二道:“谢谢师伯关心,我们在平康坊买了宅子。” 程廷华笑道:“平康坊?挺好。” 宫二说:“师伯若有时间,到我们那儿去坐坐吧。” 程廷华摆了摆手:“我择个时间瞧瞧。” 陆恒便说:“这大街上的...师伯,我们那边开了间药铺,不如进去坐坐?” 程廷华略诧异:“有营生了?” 宫二道:“刚开起来。” “不错。”程廷华点了点头:“京城居大不易。着实需要个营生。我先还琢磨着给你们找个呢,既然有了,我也放心。” 三个人便到了药铺。 程廷华进屋四下打量,点头:“还成。生意清淡没事儿,刚开始嘛,以后慢慢会好起来。” 又笑道:“能在百草厅附近开药铺,也是个本事。挺好。” 叙了会儿旧,程廷华起身:“知道了你们的境况我也安心。这里就不多留了。回去我托人尽快给宝森带个信。你们两个有时间到火神庙来,我那边开眼镜铺子。到了地方问眼镜程,自然有人指路。” 便要告辞。 陆恒道:“难得遇到程师伯,不如去酒楼喝一杯?” 程廷华聚晃了晃手里的药包,笑道:“我还要回去炮制药材。昨天有个弟子练武伤了身子,得给他治一治。” 陆恒和宫二把程廷华送出门,目送他离开。 转回药铺,宫二忍不住有些叹息:“说起来是我的不对。早先在京师的时候,程师伯与我们家来往紧密,这次我来京师却没去拜访他。” 陆恒摇了摇头:“我要做的事,如果没必要,还是不要牵连别人。之前我也想过去拜访他,这位程师伯在京师应该也有些门路。我不是让老李打听过他的消息么...后来有了戏园,我便熄了这心思。” 道:“越是与我们关系密切的,越不能牵连。少联系,对谁都好。” 宫二默默点了点头。 陆恒随即笑道:“多的事不必想。” ... 又过了两天,眼看着四方园开园在即,陆恒跑了白云观一趟。 带上礼物见了高峒元,高峒元只让陆恒放心,翌日开园必给他个惊喜云云。 陆恒这才放心回家。 这几天陆恒较为警觉——那晚上宰了个萨满,他一直等着老妖婆的反应。可惜没察觉到什么动静。 后来陆恒想了想,大抵自己恐怕有些想岔了。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老妖婆自然是‘千金之子’。有人用拳头生生打死了萨满,又没杀李莲英,这显然的对着她去的。 于老妖婆而言,什么才是最安全的?呆在宫里才是最安全的。 至于调查——大概要看情况说话。 如那般厉害的萨满,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若派出去被人全打死,老妖婆便没了安全感。 这老妖婆别的不行,耍心眼、猜心思的能耐,必定非常出众。 说不定陆恒的心思,早被她猜出来了。 如此,陆恒也没办法了。 不过老妖婆毕竟唯我独尊多年,肯定不是吃闷亏不说话的性子。暂时可能不会派人出来探查,可时间一长,她憋不住气,多半还是会有所动作。 那就看谁有耐性了。 陆恒按下心思,只等四方园开业。 你老妖婆不动,行。我四方园开起来,把消息渠道打通,到时候摸清了宫里的情况,知道了萨满的行踪,我主动出击行不行?! 陆恒打定主意,觉得要更亲近高峒元。这个走歪了的道人进出禁宫如家常便饭,他本身就是个消息聚合体! 章节目录 第61章 袁宫保 天气越来越寒冷。 四方园开园前的晚上,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雪停在黎明前,早上起来,有半尺厚! 陆恒拿了扫把工具,里里外外铲雪,不多时,老李他们也陆陆续续起来,大家一起把院子里外收拾干净。 前院、后院各堆起一座小雪山。 因着今天四方园开园,陆恒与九儿收拾完家里的积雪便出门了。 街上,到处是扫雪、铲雪的。各自弄自家门前的积雪,叫做各人自扫门前雪。 到四方园的时候,白三爷正指使小厮打整四方园前的路面。 他昨天没回家,住的四方园。 这园子也算他半个产业——开园前的各种工作,基本上都是他操持,陆恒除了偶尔过来看两眼,除了有个九儿,其他的都靠白三爷奔走。 要说重视,他在第一。 园子早是披红戴绿——昨天就准备好了。崭新的灯笼、崭新的红绸,里里外外都是新的。 陆恒忙与九儿一起上去,把园子前打整利落,这时陆陆续续,已有客人到来。 白三爷忙着接待他们。 先来的,都是白三爷的朋友们。 不大多一会儿,园子里便热闹起来了。 白三爷带着九儿在门边迎客,陆恒半透明似的站在一旁。 便见两抬轿子往这边来,停在门前。 先是下来了仙风道骨一身富贵的高峒元高仙长,然后是张公公。 这两个一现身,周围认识的人,眼神立马变得不同。 知道四方园前身海澜园正是因为得罪了张公公,才开不下去。不少人等着看笑话呢——敢冒着得罪张公公的风险盘下这园子,到底有什么神通。 没想到开业的时候,张公公亲自来捧场了! 不但来了张公公,连高神仙也来了! 看来这四方园的老板是个有道行的! 些许小心思,立刻烟消云散。 陆恒忙迎上去:“师叔!张公公!” 高峒元道:“我没来晚吧?” 陆恒忙道:“师叔和张公公什么时候来都不晚。” 张公公哈哈一笑,公鸭嗓子道:“出手阔绰,说话好听,小伙子有前途。” 白三爷忙凑过来,亲自带两位进去。 高峒元和张公公的到来,只是个开始。高峒元交游广阔,认识的达官贵人多的是。他们两个的到来,就像一个信号,接着便来了十几二十号有名有姓的人物,不是当官的,就是大豪商! 甚至连袁宫保也来了。 一阵劈里啪啦的鞭炮过后,四方园牌匾上的红绸扯下来,这园子,开园! 四方园经过重新装潢,除了大厅观戏,二楼还有包厢。 陆恒就在包厢里陪着高峒元和张公公。 白三爷则带着九儿,一个包厢一个包厢的走,去认人。 教小厮上了最好的茶、新鲜的点心,下面的舞台上正在热场,还没开始报幕。陆恒与高峒元、张公公随意说着话。 高峒元道:“我本来请了李总管,可惜,李总管今天有事,来不了。要不然,这场子更热乎。” 陆恒道:“师叔为我如此操心,我这心里,实在是感激不尽。” 又说:“张公公今天能来,已是侥天之幸啦。我这园子,张公公不来,黑黢黢一片,张公公来了,才是蓬荜生辉。” 张公公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咱家心里暖呼呼的。” 陆恒是心知肚明——李莲英便曾答应过高峒元来捧场,今天也不会来。那晚上的事,怕还心有余悸呢! 萨满被人生生打死,李莲英这几天睡觉恐怕都不安稳,哪还敢出来乱跑? 奉承着,闲聊着,开戏了。 首先登台的,就是吴菱仙吴先生。 今儿高朋满座,台上热闹,台下也热闹。那真个是气象万千! 之前在海澜园折去的名气,今儿四方园一并找回来。 高峒元、张公公也是京剧爱好者——所谓上行下效,京剧流行于满清高层,譬如老妖婆就是个爱京剧的,所以达官贵人也都爱,都是个中好手。 这里一开戏,便不说话了。把心思都放在了舞台上。 不多久,白三爷找来,低声与陆恒耳语了几句。陆恒便站起来,对高峒元、张公公拱了拱手:“有些事要处理,师叔、张公公,失陪了。” 高峒元看戏看的正有劲,只摆了摆手。张公公点了点头:“自去。” 出了包厢,白三爷对陆恒道:“戊字包厢的客人言语间旁敲侧击,打探你的来历,想见见你。不像是个听戏的。” 陆恒道:“戊字房的客人是哪个?” 白三爷道:“工部侍郎袁宫保。” 陆恒闻言,沉吟了片刻,道:“我去会会他。” 到了戊字房,陆恒轻轻敲了敲门。 待有回应,推门进去,与袁宫保照上了面。 袁宫保此来,不只他一人。是三个人,一个是个孩子,八九岁模样;一个是个文质彬彬与他年龄差不多大的中年人。 见陆恒进来,袁宫保站起身,拱手笑道:“陆老板。” 陆恒拱手:“袁大人。” 落座。 陆恒道:“上次在张公公府上见了袁大人,没想到袁大人今天能来捧场,真是三生有幸。” 袁宫保道:“陆老板非常人,我有意结交,不知陆老板赏脸否?” 陆恒笑道:“能与袁大人结交,是鄙人荣幸。” 皆笑。 袁宫保便介绍道:“这是金铨金秉钧,我最亲密的伙伴。” 又拍了拍小孩的头:“这是我长子克文。” 便对小孩说:“来,见过你陆叔叔。” 陆恒忙道:“当不得,当不得。” 袁宫保道:“当得。陆贤弟非常人,袁某痴长几岁,自认为兄。我儿子便是你侄子!” 这可真是... 这袁宫保做事,还真是出人意料。 几句话,便已是称兄道弟了! 陆恒心下疑惑,他这是为了什么呢? 既然盛情难却,陆恒只好勉为其难。 揭过前戏,随意聊了几句,便听金铨道:“宫保这些年功劳甚大,从朝鲜到山东,做了好多大事,又得李中堂提携,本该是平步青云。” 他叹息连连:“可惜,一个不慎,卷入了维新之中。如今蜷缩在天津,进退维谷。” 便说起袁宫保许多事来。 说他在朝鲜如何如何维护了大清的统治,说他在山东如何如何镇压拳匪,其中妙语连珠,把袁宫保塑造为一个心怀热血、忠诚国家的大好人。 章节目录 第62章 五万两 袁宫保是不是满腔热血陆恒不知道,大抵年轻的时候可能有过——谁年轻时胸腔里装的不是热血呢? 可现在袁宫保人到中年,这热血嘛,有待商榷。 至于维护大清统治,于他是理所当然的事。他是这条船上吃饭的人,除非另造一条船跳帮过去,否则就得随着这条船沉浮,护着这条船别被打翻。 言而总之,金铨话里话外说的,不过是袁宫保有能力、有功劳。 可这跟陆恒似乎没什么关系吧? 陆恒这么想着,说:“袁大人劳苦功高,上头必定看在眼里。” 金铨摇头叹道:“人说瑕不掩瑜,可是在上头眼中,瑜中带着瑕疵,便不大顺眼。” 陆恒笑道:“金兄这一番话...我不大明白。” 袁宫保闷了口酒,坐直身子:“我直说了吧。” 他道:“陆兄弟非是常人,我袁宫保别的没有,这一招子可亮着呢。那日在张公公府上,我第一眼瞧见陆兄弟,便知道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我这几天仔细打探过,还望陆兄弟海涵。陆兄弟刚来京师不到两个月,便已是风生水起。不但与高神仙交情莫逆,更与张公公搭上关系。” “较之于陆兄弟,我袁宫保却憋屈的很。实在是交友不慎,遭到连累,而今这工部侍郎的官儿,都已摇摇欲坠。” “上次见了李总管,求他在太后面前美言,可没想到这几天杳无音讯。我是心急如焚啊!” “眼下能在太后面前说上话的,就数高神仙独一份。请陆兄弟帮我则个,若能教我心安,必有后报!” 陆恒听完,心下有种奇妙之感。 袁宫保这是急了,急病乱投医! 他本搭上李莲英的路子,照理说该是没问题了。可李莲英这几天缩卵了,没音讯。这事,分明是陆恒的锅! 就是他打死了萨满,把李莲英吓得缩了卵!虽然他本来就没卵。 陆恒道:“袁大人是想找高师叔疏通疏通?” 袁宫保猛击手掌:“着啊!陆兄弟,我这几日上了几封奏折,皆石沉大海没有音讯。我见不着太后,见不着李总管。我思来想去,唯有高神仙可自如进出禁宫。” 陆恒便道:“那袁大人何不去寻高师叔当面与他说?” 袁宫保脸色一耷拉:“我昨日去白云观,高神仙不见我。” 陆恒心下转动,明悟过来。 袁宫保想请高峒元帮忙,可高峒元不见他。这令他更加心惊胆战。高峒元为何不见他?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太后要清算他袁宫保了? 难怪找到陆恒头上来。 真个是急病乱投医了。 他只道陆恒是高峒元的师侄,与高峒元相交莫逆——如若不然,他开个戏园子,高峒元怎么会如此捧他的场子呢? 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陆恒心思一转,想到:“高峒元不见袁宫保,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以高峒元的秉性,只要袁宫保带上厚礼,他怎么会不见他?除非慈溪老妖婆真有处置袁宫保的意思。” 却又否定:“恐怕这里面还有些东西...莫非还是与我有关?李莲英被吓坏了,老妖婆恐怕也被吓了一跳。吓着了,得稳着,不便见人。说不定这几天高峒元也没能见到老妖婆!” 又想到:“高峒元去宫中,见不到老妖婆,于是心中产生了疑虑。又联系到那天在张公公府上他也是其中一员...说不定高峒元也误会了,以为老妖婆本意要处置袁宫保,恼怒他去张公公府上见了袁宫保,因此不见他高峒元,给他个警告。” 这大抵算是说得通。 “老妖婆一个惊乍,一群人跟着疑神疑鬼。道理倒也不差。” “那么,我到底要不要装模作样帮帮袁宫保呢?我的目的是宰了老妖婆,而袁宫保是个枭雄,未来满清的掘墓人。我帮他,他未必能帮到我...至少短时间不能...但帮一帮却也没有什么损失...” 陆恒眼皮下目光流转,说道:“我听说袁大人颇受李中堂看重,为何不去请李中堂想想办法?” 李中堂,李鸿章。 这位才是袁宫保的贵人。 袁宫保能有今天,李鸿章数次保举功不可没。 袁宫保闻言哀叹:“陆兄弟不知,袁某也想请李中堂从中斡旋,可一来此间关乎维新,李中堂本也是开明人物,难免把他牵连;二来李中堂抱病在家,十分严重。我如何能请他帮我呢?” 原来当初签马关之时,李鸿章遭到刺杀,留下了病根。这些年动不动抱病修养。 眼下李鸿章不在京师,在北戴河呢。 陆恒露出了然之色:“如此...我与袁大人一见如故,这样,我找个机会问问高师叔。袁大人你看如何?” 袁宫保长长的吐出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郑重道:“那就劳烦陆兄弟啦!” 便起身,拱手:“四方园是个好地方,我这几天正好没事,每天来逛逛,给陆兄弟捧个场。” 他往外走,给金铨施了个眼色。 金铨微微点头,留在最后。等袁宫保父子出了门,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叠银票,悄密密按在陆恒手中。 笑道:“拜托了,陆老板!” 也走了。 陆恒笑呵呵看着他们离开,拿了银票,仔细一看,嚯,不是小数目。都是千两一张的票子,差不多五万两之巨! 倒是一笔意外收入。 乐呵呵收了钱,陆恒就着这个包厢坐下来看戏。 不多久,白三爷进来:“我瞅着袁宫保他们走了,你在这儿坐着作甚?不去甲字号房?” 陆恒摇了摇头:“不去。虚与委蛇实在累的很。” 白三爷笑一声,坐下来:“人嘛,行走世间,谁不戴上几张面具呢...” 皆无言。 良久,陆恒道:“三舅帮我盯着,等散场的时候,留高峒元一留。” 白三爷点了点头。 这一场开园大戏,直唱到天黑。七八位京剧大师、十几台大戏轮番上演,让人目不暇接。都说是梨园一场盛会! 等散场时,陆恒把张公公等人全都送走,这才回来。 高峒元等的有些百无聊赖了。 陆恒让人上了些点心,与高峒元道:“师叔,先前我与袁宫保闲聊了一阵,他说他昨日去白云观求见师叔没能见着。” 章节目录 第63章 白赚 高峒元一听,懒散躺着的身子一下子坐起来:“他找你了?” 陆恒道:“他想通过我跟高师叔搭上线。” 说着,陆恒把银票掏了出来——两万两——陆恒心黑,收了三万两中介费。 高峒元眼睛落在银票上,食指大动,但却叹了口气:“你把钱还给他。他的事我帮不了。你师叔我收钱办事,办不了的事绝不收钱。” 竟也有几分原则! 陆恒状作皱眉:“很严重?” 高峒元重新躺下,叹道:“严重不严重我不好说...那天张公公府上赴宴,第二天我去宫中,没能见着太后,连李总管也没见着。我旁敲侧击打听,没音讯。怕是太后知道了前夜张公公府上的事,恼怒于我,给个我警告啊!” 陆恒心下敞亮,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是有道理的。 高峒元微眯着眼睛:“我富贵如今,全靠太后青睐。惹恼了太后,我又算个什么?说到底,我只是个道士。” “太后若要办我,以往那些巴结上来的权贵,立马落井下石。他们巴结的不是我,是太后。” 陆恒眼睛微微发亮。看来高峒元是个明白人啊! 高峒元又道:“我此前从未被太后拒之门外,唯独这次。我思来想去,只有前夜张公公府上与袁宫保照过面这一件事。袁宫保与维新派搅和在一起,把皇帝抬出来,逼迫太后退居幕后,太后能不恨吗?” “必定是知道我在场,以为我搅和在里面,给个我警告啊!我若再掺和进去,帮袁宫保说话,恐怕便不是警告了!得把我下狱啊!” 陆恒听了,心下暗笑之余,作斟酌状,沉吟道:“或许是另外的原因?未必是因为袁宫保。师叔,若真要处置袁宫保,之前斩谭复生等人时,连带袁宫保一起斩了才是。又怎会拖延到现在呢?” 实际上呢?实际上是陆恒杀了萨满,老妖婆吃了一惊。而这事,没有宣之于口。高峒元不知道,所以疑神疑鬼。 当然,其中或许的确含了一丝怀疑。 杀萨满的是何人?与那晚上张公公府上赴宴的人有没有关系? 说不得陆恒也在老妖婆的怀疑名单上。 高峒元的猜测,虽然与真实原因有差距,但也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不过陆恒并不担心——他身份清白——白家外亲,十六七岁的小青年,哪儿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 高峒元微微摇头:“我想不出另外的原因。” 又说:“你告诉袁宫保,这事我不办。他要脱罪,去找李中堂罢。别人的意思太后可顾可不顾,但李中堂的意思,太后必须得考量。” 陆恒道:“我也问过袁宫保为何不去求李中堂。他说李中堂抱病修养,在北戴河呐。” 高峒元笑道:“前不久李总管无意透露了一个消息,太后已下旨召李中堂回朝问计。大抵就在这几天了。话就这么多,左右我帮不了袁宫保,让他以后别来找我。” 说完拍屁股走人。 陆恒收起银票,脑子转了转,心想:“照着我记忆,袁宫保并未被维新之事牵连。反而平步青云。这件事,归根究底是杀萨满的事,而不是维新的事。所以袁宫保未来的路,不会被改变。” “五万两银票...我正缺钱呢...不要白不要。明天见了袁宫保,拍胸脯跟他说没问题就是。” “李鸿章马上要回朝,袁宫保的靠山到了,怎么可能被处置呢...” ...... 陆恒的确有点缺钱了。 为了这四方园,前前后后,包括贿赂高峒元、张公公,总共花了三十万两左右。卖了两次东珠,到手三十二万两银子,加上之前剩下的一些,眼下手中不到五万两。 以他大手大脚的花钱本事,五万两实在经不住折腾。 袁宫保的五万两,陆恒笑纳了。 送走了高峒元,陆恒也离开了四方园,与九儿一道回了家中。 吃完晚饭,陆恒活动手脚,老李上来,犹犹豫豫模样。 陆恒道:“有什么话就说。” 老李便道:“今天出门转悠,看到不少被冻死在犄角旮旯的...倒是想起当初老奴带着巧儿逃难东北的遭遇。唉...惨啊...” 陆恒停下拳脚,回过头:“那你是个什么想法?” 老李踟蹰了一下:“都是可怜人...难免感同身受。东家是好人,不若设个粥棚什么的...” 陆恒笑了起来。 老李经历种种苦难,心地仍是善良。这其实是许许多多中国普通老百姓心底的一点光。 当然,这事难免有些道德绑架的味道,所以老李踟蹰犹豫——他只能求陆恒出钱,他自己却没办法。 不过陆恒不在意这个。 他想了想,道:“这样...粥棚可以设,但这玩意儿不是长久之计。四方园那边今天开业,人手略有不足,你可以收几个没活路的,送到四方园去,给他们个活计。” 顿了顿,又道:“药铺那边勉强也可以安排两个。反正你看着办,按着咱们家的能力来。” 老李欢天喜地的走了。 晚上继续琢磨百步飞剑的存神之法时,与九儿和宫二闲聊,说起这个事,她们也觉得行。 不过这天下太大,活不下去的人太多,能力有限,也只能救几个算几个了。 只有等到赤红的光铺满大地,那时候人们才能真的站起来。 还有半个世纪! 第二天,陆恒早饭后去四方园,袁宫保早是到了。 在包厢里,陆恒大包大揽,与他说:“昨晚与我师叔谈了很久,总算把他说动...他上回进宫被太后训斥了几句,心中存疑,所以才不见袁大人。” 又说:“我为他开解过后,他答应为袁大人进言几句。另外他还告诉我,太后在前不久已经下旨传召李中堂回京,袁大人可以再去李中堂那儿想想办法。如此双管齐下,必定马到成功。” 袁宫保听完,大喜过望,忍不住抓住陆恒的手使劲摇晃:“陆兄弟啊!你可真是我的救星啊!” 这下更直白了,只让跟他一道来的金铨取了十万两银票塞进陆恒手里:“大恩不言谢,陆兄弟,以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章节目录 第64章 消息渠道 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交往方式。 正所谓投桃报李。你予我滴水,我报以涌泉;你投我石头,我报你刀枪。真正亲切的、真正敬佩的报之以真心;虚与委蛇的报之以假面。 对师父、对九儿和宫兰、对宫家、对白家,陆恒都报之以更多的真诚;甚至连程廷华、王正谊他们,陆恒也愿意多一些真诚,愿意为他们多考虑一二。 但对高峒元、张公公,或者袁宫保,那自然是虚与委蛇了。没有真诚可言。 想来,高峒元这些人,对陆恒也没多大真诚可言。 都是戴着面具的、利益层面的交流。 因此陆恒用银票作敲门砖,收起银票来也不含糊。 袁宫保财大气粗,一个转身,陆恒收了他十五万两。这无论如何不是小数目。别看陆恒在詹王府搞了价值二百万往上的银票、珍珠、玉器字画,得想想那是詹王府,满清的亲王! 这些钱自然不是规规矩矩来的——以袁宫保的出身、官职,他规规矩矩的,便是一辈子也存不下这么多银子。 陆恒坑起来心安理得。 袁宫保这里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随后的日子里,陆恒很少去四方园。偶尔去一趟,瞧一眼就走。虽然京戏仔细观摩的确挺有味道,但陆恒毕竟不是发烧友,爱好一般。 白三爷是乐在其中。他掌着园子,每天呼朋唤友,听戏、耍子,仿佛青春再来。 九儿和宫兰的学业,进展还不错。学堂里教的东西不多,九儿主要学算术,还学了点西洋语言,隔三岔五才去四方园一趟;宫兰则钻进国学里头。 照着她说,国学这东西,对练武有用。 武术,本来就融入了国学的许多道理。 便是陆恒,现在每天也要翻一翻古之贤者们留下的典籍。 现在跟陆恒混饭吃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四方园开园的前一晚下雪,见着死了不少人,老李发善心,跟陆恒请示过后,便在平康坊外的街口开了个粥棚周济活不下去的人。 顺带收了十几个少男少女。 这些孩子,要么是孤儿,要么父母实在养不起,在老李施粥时恳求他收下给条活路。便也收下了。 这些孩子安排了两个去药铺——其实药铺根本不需要人手,生意太冷清。但总得安排点事——在药铺吧,跟百草厅来的伙计学学辨药的技巧,总算是个门路。 其他的则交给九儿,安排在四方园。 并不说彻头彻尾的纯粹善意——安排在四方园,他们去打杂、当小厮,也兼着搜集消息的职能。 那些达官贵人来四方园听戏,偶尔交谈,泄露出一些消息,旁边的小厮便搜集起来,三五天汇总一次,到九儿这儿,九儿再交给陆恒。 有了这样一个目的性,便不能说是彻底的善意。因为是有目的的。但总归给了他们一个活计,也不能说没有善意。 果然如陆恒所料,戏园子是个消息灵通之处。李鸿章回来了,啥时候去见了老妖婆;袁宫保被提拔为山东巡抚、宫里有死了几个太监宫女,等等,都有。 但这还不够。 陆恒想要知道的,是老妖婆,是萨满的消息。 这就有些困难。 好在陆恒不急。 自从杀了一个萨满之后,老妖婆一直没有动静。这些天陆恒也关注着,偶尔晚上跑到紫禁城外围转转,不能总是被动接收消息,自己也得行动起来。 有时候陆恒甚至想把张公公和高峒元抓起来拷问——但想想未必能拷问出他想知道的,一旦没能拷问出来,老妖婆迅速反应,机会便更小了。 便也只好先按捺着。 回头想想,要杀掉一个存在了二百多年的王朝的掌权者,这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得等。 眼看着新年到来。 除夕的前几天,程廷华登门。说是要宫二和陆恒去他那儿过年。 不久前白家也邀请了,只好推了程廷华这儿,说初二三再去给程廷华拜年。 这段时间,陆恒与宫羽田通了两次信。东北的情况变化有点快,说是奉天的外国人的身影越来越多,尤以东洋人和罗刹老毛子为甚。 十分嚣张跋扈。 尤其是东洋人。说来了几个武士,到处下帖挑战,奉天一带不少武馆被东洋武士挑了,死了不少人。 一些江湖中人去拜访宫羽田,意图请他出面,跟东洋人打一打擂台,杀一杀东洋人的威风。 但宫羽田没有同意。 宫羽田是官场里走过一遭的人,他非常清楚,满清官府是个什么尿性。这不是打擂台的问题——擂台上的输赢不重要,打输了,丢民族的脸,打赢了,东洋人向官府一施压,哦豁,不败而败! 怎么都是输! 东洋人既无耻又鸡贼,他们的武士大张旗鼓的挑战,但就是不去挑战那些厉害人物,专找小武馆干。 宫家的大院就在奉天城外,人尽皆知,但东洋人视而不见。 他们的目的十分明显。无外乎打击人们的精神——看看,你们的武术是垃圾,你们的国民是毛毛虫,软的! 宫羽田信上说,如果他真站出来,要跟东洋人打擂台,那么官府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跑出来,把宫羽田压住。 理由很简单,外交问题。 满清哪儿有什么外交?签了那么多丧权辱国的条约,早把外国人当祖宗了! 东洋人知道打不过宫羽田,转身就会给官府施压,让官府来对付宫羽田。 这就是他们的路数。 所以宫羽田只能忍着,当看不见。 但信上的字里行间,那种憋屈,流露出来,让人心里发紧。 这是个狗屁时代! 陆恒回信,也只说自己这边挺好,说宫兰挺好,其他的没得说。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至于杀老妖婆的事,这肯定不能落在纸面上。 除夕那天,陆恒带着九儿和宫兰去白家吃的年夜饭。倒是认识了一个之前知道,却没见着的表兄。 叫做白景琦。 这厮是个叛逆的,之前不知道搞了什么事,被他母亲白文氏给赶出了家门。年前却是回来了。 也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与白三爷不差。但性子更烈性,更豪义,更果决。 料来如果好生调校调校,当是白家下一代当家的不二人选。 章节目录 第65章 年初一 说是赶出家门,大抵是教训教训、磨砺他。 把他赶到山东去了。 却原来白家药材生意,阿胶占了很大的份额。而阿胶,以东阿出产的为最。 让他去山东主持百草厅的阿胶事业。 这不,过年不也回来了嘛。 毕竟是白文氏身上掉下的肉,白家第三代最有潜力的人。再怎么处置,用意都是深远的,而不只是为了处置而处置。主要还是磨砺他。 这厮有一股子江湖气。 白家的宴会,本该是严肃有规矩的。他却拿着酒壶,跟陆恒拼起了酒。 划拳么,螃蟹一只爪八个呀... 白文氏极其无奈,喝也喝不住他。 白三爷兴致盎然,也凑上来划拳——哥俩好啊,六六六啊! 还别说,有这厮插科打诨,是真的热闹。 陆恒喝的微微一点醺,没有什么醉意。他身体强大,身怀服食之术,别说酒精,就算毒药吃下去,也很快消化去。 别说千杯不醉,万杯不醉也只等闲。 推杯换盏,一通胡吃海喝,吃的差不多了,九儿和宫兰跟白家的女眷堆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聊天。 白景琦则提着酒壶,踉踉跄跄拉着陆恒出来,说是要赏月。 三十晚上特么还真有月亮! 就着客厅外的阶梯一屁股坐下来,白景琦揽着陆恒的肩膀,醉猫似的一摇一晃:“老表啊...咱得好好亲近亲近...我可是常听我爹娘说起五姑姑,你是我亲老表啊...” 陆恒一脸嫌弃:“你还能不能喝?不能就睡觉去。” “能!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不能?”白景琦嘿嘿道:“我跟你说,我能喝到天亮!” 说:“我刚去山东那会儿,天天跟人喝酒...没法子,我一小青年,人家不服我呀。我得跟他喝,喝翻了就服我了...” 说着说着,又哀哀的叹:“我娘真不疼我呀...把我丢在山东,难啊...要跟人抢生意,要应付官府,应付地痞流氓,也是你老表我有本事,要不然早给弄死了...” 陆恒喝了酒,也放开了不少,不禁道:“你这脾性,适合混江湖,有钱大方,脾性如此,混得开。不过说到山东...倒是有个好处。” 说:“袁宫保你知道不知道?刚升了山东巡抚。这几天还在京师。你要有兴趣,明天去四方园,我给你引荐引荐。” 大抵举手之劳,陆恒顺口说道。 “山东巡抚?” 白景琦一怔,酒醒了三分:“那倒是个现管的大人物了...好,明天我去找你,你给我引荐引荐。” 又说:“话说这山东巡抚有什么爱好?我得投其所好啊。” 陆恒笑道:“这我还真不清楚。明儿甭带什么礼物,先照个面。你回了山东,便有了去见他由头,到时候再看他喜欢什么。” 白景琦微眯着眼睛:“行。” 一顿年夜饭,吃到深夜才算完。 于陆恒而言,认得白景琦算是个收获。这厮有江湖气,合陆恒的胃口。 话说白家大宅里头,陆恒能跟白三爷混到一起,也是因为白三爷有些江湖气。较之而言,其他的则太正经了些,无趣。 这晚上便在白家歇息。 翌日一早,陆恒照常在天不亮之前就起来了。就着院子里的空地,打起了拳脚,活络筋骨。 新的一年到来,陆陆续续,白家的小厮丫鬟也起来了,打扫的打扫,奔走的奔走。渐渐热闹。 吃了早饭,白景琦直接拉上陆恒:“昨晚上说的我可记着呢!” 陆恒笑道:“现在就去?” “事不宜迟嘛。”白景琦道:“我看样子,我老娘短时间不会让我回京师,山东那片不知道还得呆几年呢。能跟山东巡抚拉上关系,那可是天大的好。说不定我能统一山东的阿胶市场!” “你倒是心大。” 陆恒点点头:“那行。” 便叫上九儿和宫兰,一并出了白家大门。宫兰先去药铺瞧瞧,九儿则跟一起去四方园。 大抵是糊涂了,大年初一,人都窝在家里呢。四方园冷冷清清。 本来这几天也没安排剧目,也就是说,四方园这几天歇业。 到了地头儿,陆恒才想起来。 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白景琦嗨了一声:“我是喝酒喝糊涂啦!” 陆恒想了想,先对九儿道:“你看是先回家里,还是怎的?” 九儿道:“我得给园子里的师傅、小厮发红包呐。发完再回去。” 陆恒点点头:“那行。我带老表到袁宫保府上去找他。不能白跑一趟。” 便对白景琦说:“咱们直接去袁宫保府上。” 白景琦道:“也成,先走百草厅,包俩根人参。大过节上人家的门不能不讲礼数。” 陆恒笑起来:“走。” 先去了百草厅,包了两支人参,这才往袁宫保府上去。 到了袁宅,通名报讯,进去,迎面见几个人走来,陆恒一看,眼神顿了顿。 袁宫保这是送人出来,三个。其中一个陆恒认得! 是宋赤子! 除了宋赤子,还有个仿佛书生模样的中年,以及一个光头穿道袍、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的人。 迎面这么撞上,陆恒脚步一顿。宋赤子脚下也是一顿。 却是叫了出来:“陆恒小兄弟?!” 这一声,袁宫保听了,神色微妙了一瞬,然后大笑上前:“陆兄弟登门,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呀!” 又说:“宋老师与陆兄弟认得?” 不但袁宫保神色有异,那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也瞪大了眼睛。 和尚不像和尚道士不像道士的人则嘿嘿笑起来:“这小家伙就是魏老道的徒弟?” 宋赤子有点尬,点了点头:“是。” 陆恒面无表情:“没想到这里竟遇到了宋前辈...这可真是...嘿!” 气氛十分怪异。 白景琦摸不着头脑:“这是咋的了?” 袁宫保笑道:“既然都是熟人,何不再进屋详谈?” 宋赤子三人犹豫了一下,那书生模样的道:“也罢。” 陆恒平静的点了点头:“谈谈也好。” 袁宫保手一伸:“请。” 皆无言中,随袁宫保进了院,却是来到书房。 叫人上了茶水,屏退之,只剩下这几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没人说话。 章节目录 第66章 张教主 陆恒心思百转。 他的确没想到,在袁宫保府里,能与宋赤子一头撞上。 上回还要杀慈溪,这回却跟袁宫保混在一起了。 还是个口舌松快的! 这让陆恒怎么说? 不过这里头,陆恒倒是回味过来——宋赤子是义和拳的头目,袁宫保是满清的官儿,这儿混到一起,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宋赤子在向官府靠拢,二是袁宫保已生异心! 上回在詹王府,宋赤子还口口声声说担心因阎书勤向官府靠拢,从而引得义和拳其他派支也跟着向官府靠拢,担心散了人心,现在他自己倒是靠过去了。 袁宫保呢,说在山东剿灭镇压了多少拳匪云云,这里把拳匪请到府上来了。 说他没有异心,玩呢? 想到袁宫保升了山东巡抚,陆恒琢磨着这厮在府上见宋赤子几人,或许正与升官有关。义和拳闹的最凶的,就是直隶和山东。正好官‘匪’勾结嘛,糊弄糊弄老妖婆,多捞些功劳什么,或者养寇自重之类的东西。 不过他倒是胆子大,在京师老妖婆眼皮子底下跟这些人会面。 这几个人里头,陆恒最在意的,是那个非僧非道的。这厮一开口,就掀了陆恒老底儿! 而且这人给陆恒的感觉,比其他几个人危险——相对来说。 袁宫保先说话:“倒也是个缘分...不曾想陆兄弟还有这根脚...” 陆恒笑起来,但眼神很平静:“我也不曾想到袁大人与宋前辈在一口锅里吃饭。” 袁宫保呵呵一笑:“小事,小事而已。” 便道:“宋老师陆兄弟认得,这两位认得不认得?” 陆恒没说话。 袁宫保便道:“这位是...” 陆恒伸手,止住他,道:“咱们这里的事,与我这老表没关系。” 说:“先让他出去。” 推了推白景琦。 白景琦毕竟是聪明人,这会儿反应过来,怕是这里头有什么不好说的事,陆恒叫他出去,是免了他沾染上。 当下顺从出去了。 袁宫保才道:“这位是阎书勤阎先生。” 是那个书生模样的四五十岁的中年。 陆恒闻言,不禁仔细看他。 原来他就是阎书勤——那个把师父请下山,又与师父分道扬镳的义和拳首领。 阎书勤笑道:“上回与宋师傅见面,说起你,我正想着找个时间见见你呢。” 陆恒平静道:“你敢来见我?” 阎书勤闻言,瞳孔缩了缩,却叹道:“我与魏道长有分歧,但这并不影响我对魏道长的敬意。你是道长的徒弟,我当然可以见你。” 陆恒不言。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师父与阎书勤分道扬镳,仇怨什么的且不说,这交道以后肯定是没得打的。 袁宫保含笑看着,心中咀嚼着,又介绍那非僧非道的,说:“这位是白莲教张教主。” 陆恒微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张教主,淡淡道:“我听说白莲教都已经完蛋了,哪儿跑出来一个教主?” 张教主双目圆瞪,嘿嘿笑起来:“你张爷爷就在你面前,怎的?瞎了看不见?” 陆恒抖手一拳便打了过去! 拳头一起,风声乍响,轰隆如闷雷炸开,眨眼便到了张教主面前:“我把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贼,一见面便掀你陆爷爷的底儿,怎的,是与你陆爷爷有仇还是与你陆爷爷师父有仇?!” 这一下来的实在突兀! 不但突兀,还凶猛的让人无法呼吸! 醋钵子大的拳头打出,好似一包炸药在这书房里炸开,滚滚气浪卷起肉眼可见!狂风吹的其他几人脸皮倒卷,踉踉跄跄! 张教主面色大变,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干瘦的身子一下子膨胀起来,变成个肌肉壮汉,座下的椅子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砰! 这一拳,他不及拦住,被生生捶在胸口,人便倒飞出去,砸翻了一面书架之后,镶嵌在了墙壁里头。 陆恒缓缓收拳:“萨满?还是神打?” 宋赤子竟这时才呼出声来:“小心...” 几个人,脸色发青! 谁也没想到,陆恒竟暴烈如斯,一句话不对头就动手。 这一拳头,好似颗大石头砸在几个人心里,微微发颤。 太凶猛了! “陆...陆兄弟...” 袁宫保干咽了口唾沫:“且慢动手,和气,和气为贵!” 陆恒缓缓重新坐下:“既然事情挑明,我自无不可言。袁宫保,这厮一开口挑明了我师父魏合,你大抵知道是谁了吧?” “不错。我师父曾两次刺杀老妖婆!” 他目光灼灼如火:“我这次来京师,为的,便是宰了老妖婆,为我师父报仇!” 他鼻孔里的气息如牛,吞吐间热气滚滚:“谁敢坏我的事,我便杀谁。我管你什么狗屁教主,便是你袁宫保,若敢露我的底儿,我抛弃一切,把你追到西洋,也要宰了你!” 袁宫保面孔青红交加,勉强笑道:“陆兄弟放心,我袁宫保在此立誓,若泄露陆兄弟的消息,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陆恒点点头:“如此最好。” 到此时,那张教主才勉勉强强从墙壁里扒出来。 他面如金纸,胸口塌下去一个拳印,嘴角溢出血丝,双眼看着陆恒,带着愤怒和恐惧。 他刚刚膨胀起来的身体,此时如泄气的气球重新缩了回去,人躺在砸碎的书架间,一口口的喘气。 “你...你练的是什么法门...不是百步飞剑...如此神力...我神打都挡不住...” 陆恒看都不看他一眼,对袁宫保道:“你与他们搅和在一起,想必对满清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袁宫保精神一振,此时他心思转过来,微微有些激动:“陆兄弟说的不错,我对满清自无忠诚可言。满清腐朽已极,我恨不能立刻推翻了它!” 陆恒颔首:“好。那我们便不算是仇家。” 道:“你只守口如瓶,不耽搁我的事,我便当你不见。” 袁宫保则道:“陆兄弟,你来京师两月,是没寻着杀慈溪的机会罢?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陆恒道:“你能给我什么?我不要钱,不要权,我只要知道禁宫内的仔细情况,要知道老妖婆身边那几个萨满的行踪!” 他说:“你若有本事把那几个萨满引出来,助我剪除了老妖婆的羽翼,合作的事倒不是不可以谈。” 章节目录 第67章 忌惮 狼藉的书房里一片沉默。 陆恒刚离开,余威尚在,袁宫保几人还没缓过气来。 半晌。 袁宫保长长的吸了口气,稳了稳呼吸:“天底下竟有这么厉害的人物?他的拳头到底是血肉还是炮弹?” 他把张教主扶到椅子上,然后来回踱着步子:“今日互相揭了老底儿,日后该如何对待?” 从一开始便似个透明人的金铨金秉钧扶着胸口喘了口气,道:“此人既是为杀慈溪,目前来看非为敌对,可算作一路人。” 袁宫保微微摇头:“此人说到杀慈溪,便若说到杀一只鸡,全无丝毫敬畏。慈溪怎么说也是执掌了朝廷几十年大权的太后...此人无法无天,怎么可能与我一路人?” 道:“他今日说杀慈溪,来日若说杀我,又当如何?” 袁宫保说着,猛一转身,对脸色发白的宋赤子等人道:“宋老师,阎先生,张教主,有没有什么法子制住他?让他为我所用,又可避免反噬?” 宋赤子与阎书勤对视一眼,都是摇头。 张教主按着胸口的拳印,嘿然笑一声,咳嗽起来,半晌才道:“袁大人怕是想多了...我请神附体,吃不住他一拳。袁大人可知,我供奉李元霸四十年,神降之下,便是火枪也奈何不得?!” 又说:“他气力之大,体魄之强横,已无惧火枪。大炮倒是可能伤到他,可大炮也没办法伤他。大炮不是火枪,可以拿在手里随便打。” 袁宫保默然。 金铨道:“宫保,我觉着你不必想得太多。至少眼下他与我们没有矛盾。某种意义上讲,他可以算作是我们的臂助。” 袁宫保道:“臂助...若慈溪死了,倒真是个臂助...可这种人利用起来不容易呀...” 金铨此时已平复了心绪,笑道:“不难。就像下棋,眼下互相牵制,倒也是个平衡。我们忌惮他的武力,但他并非毫无破绽。他不是孤家寡人。百草厅白家是他母族,东北的宫家是他妻族。” 说:“若他孤家寡人,那才叫危险。没人敢撩拨他。可他不是孤家寡人,便有利用的可能。” 袁宫保听了,若有所思道:“只消不触及他的底线?我怕他恃武力乱来,他也怕我掀他老底儿,连累到白家、宫家?” 金铨抚掌笑道:“宫保这不是想到了嘛。” 袁宫保轻轻呼吸一口气,笑了起来:“倒也是。至少暂时我不必防着他。他虽然知道我与义和拳有合作,但我也知道他的根脚。朝廷没崩塌之前,咱们谁也别想动谁。” 又笑道:“可若朝廷崩塌了,我袁宫保又岂止今日之势?到时候也不必怕他。” 金铨提醒道:“该交往的还是要交往,一如往常。这牵制之势,咱们心知肚明即可,当面说出来,不大妙。” 袁宫保深以为然:“稍后叫人查一查他今天带来的那个老表是谁。他今天登门,多半是为他那老表而来。不知是白家哪个,有什么所求。我满足了他就是。” 又说:“过两天我便去山东履任,秉钧,你留在京师。帮我多注意着宫里的情况,时刻与陆恒此人保持联系。关键时候必定有用。” 金铨点头:“你放心就是。” 然后哈哈一笑,对宋赤子等人道:“来来来,几位老师,跟我说说这陆恒的事。” ...... 陆恒离了宫家,沉默着与白景琦步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正如袁宫保他们想的那样,陆恒如今,也是一般想法。 他原是藏着的,可因着宋赤子,因着大年初一一大早的一次拜访,底儿被揭开。这下搞的陆恒十分被动。 他心中反思。 当初詹王府那一次,是不是不该露面! 王正谊或许是值得信任的人,但宋赤子这样的,较之于有思想有原则的王正谊,则更多小民似的狡黠与缺陷。 嘴巴不严,思虑不周。 甚至原则不固! 陆恒当时的被动,简直无话可说。 他突然动手,把那张教主打个半死,其实发泄并不是主要目的;主要是为了震慑袁宫保。让他知道厉害,避免这厮有非分之想! 袁宫保这样的人,是不能用信义去衡量他的底线的。这种枭雄,只能用利益去衡量。 如果陆恒震不住他,他便会以此为要挟,把陆恒当作棋子来用。 只有体现出强大,让他知道,陆恒随时可以掀桌子,他才不敢乱来。 陆恒思索着:“或许我应该早做准备了...” 心思,一时间飞到了南方去。 白景琦压着疑虑,这时忍不住,说:“刚刚...” 陆恒摆了摆手:“我和他们的事,你不要知道的好。会连累到白家。我一直在避免这样的问题。所以,我不说的,你别问。” 白景琦哑然。 陆恒又道:“你早些去山东。到了山东,我料定袁宫保会跟你接触。他给你什么好处,你只管拿。今天这回事,就当作正常拜访,不要记在心里。” 白景琦默默的点了点头。 陆恒继续说:“回白家后也别跟你爹娘说。我是个身怀仇怨的人,白家牵连的越浅越好。” 到了街口,分道扬镳。 陆恒漫步行走,心下叹息。 这一回,无疑节外生枝。只盼着袁宫保不要太蠢,否则陆恒只能掀桌子了。 他有掀桌子的本事。 随着暴饮暴食,陆恒的体魄越来越强大。斩妖孕育的那股力量,也越来越浑厚。体魄强大,几已无惧火枪;斩妖凶狠,杀伤力越来越强。 但陆恒仍然觉得没有把握——直接冲进宫里杀了老妖婆。 这是冥冥中的一种直觉。 他这样的,不是普通人。心中冥冥中的感觉,有极高的可信度。 或许那几个萨满,陆恒已能轻易杀死,但老妖婆到底有多厉害,或藏着什么底牌,陆恒心里却没个底! “...还得再等等...” 他这么想着,转道往白云观而去。 这几天没见高峒元,陆恒打算去瞧瞧,跟他聊聊宫里的事。 之前藏得紧,陆恒行的稳。眼下老底儿都被人揭了,陆恒打算激进一些。 早先见高峒元,陆恒基本不提宫里的事,这回陆恒跟他提一提。看看高峒元的反应。 章节目录 第68章 月末 到白云观,清风小道士引陆恒入内。 说:“你又来寻高师叔的罢?” 陆恒点头:“来拜个年。” 小道士笑了笑:“高师叔刚从宫里回来,这会儿正歇息呢。” 一路到高峒元居处,陆恒也不打搅他,就在客厅里坐着。 这一坐,就是半天。眼看过了午时,高峒元打着呵欠从里屋出来,看见陆恒,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什么时候来的?” 陆恒道:“刚来不久。” 说:“知道师叔在歇息,不敢打搅。” 高峒元摆了摆手:“若是有急事,叫醒我便是。” 坐下来,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喝了冷茶,高峒元精神大振,笑道:“今日年初一,你不去白家拜年?” 陆恒道:“昨夜在白家吃的年夜饭。” 便说:“师叔刚从宫里回来?” 高峒元颔首,略显得意:“太后叫我去宫中过年,实在是盛情难却呀...” 随后闲聊了几句,陆恒借前次的由头说道:“上回师叔说太后恐处置袁宫保,没想到这厮却是高升了。李中堂呼风唤雨的能耐真是恐怖的很。” 高峒元闻言,心有戚戚,道:“我当初还觉着袁宫保性命不保...唉,早知如此,那时我该应下...银子得了,人情也有了。现在银子没了,人情也没沾上。亏!” 又说:“李中堂的确厉害的紧。听说李中堂只跟太后提了一句,第二天,袁宫保那厮便高升了山东巡抚。” 陆恒也跟着装模作样叹息,随即道:“照师叔当初所说,太后应该是恼了袁宫保才是...嘿,李中堂果然是国之柱石。” 随即话音一转:“说来那天见了李总管,印象挺深的。还有他身边那个老者,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好像没听他开过口。” 高峒元闻言笑道:“怎滴?想攀上李总管?” 陆恒嘿嘿一笑:“瞧您说的...李总管那样的大人物,谁不想攀上。只是他太高,攀不着,跟师叔打听打听他身边的人,了解情况才好入手。” 高峒元道:“那天李总管身边的人,你就甭打听了。那不是李总管的身边的手下...那是太后的护卫。说来太后对李总管的宠信实在是无以复加,出门还专门派贴身护卫保护,真是羡煞旁人。” “太后的护卫?” 陆恒状作惊奇:“那不是个老头儿么?俗话说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太后的护卫怎么是老头儿?” 高峒元大笑:“你小子眼皮子浅。你知道什么?这天底下真正厉害的人物,可不论是老是少。有的人,越老越厉害。” 说:“太后是什么人物?皇帝之上,唯我独尊。她身边的护卫,能是等闲?别看那老头儿干干瘦瘦,发起飙来惊天动地!” 陆恒脸上惊诧的很:“这...不跟画本小书里似的嘛!” “那可不。”高峒元道:“画本小书虽然荒诞不经,但里头一些东西,还是有根据的。就像咱们道门,也有些老不死厉害的紧。” 又低声说道:“大清是女真入关得了天下,多年来反抗不绝。每每总有铤而走险,跑到宫里玩刺杀的。没一个成功。前不久太后也遭了刺杀,听说是厉害人物,但还不是被太后的护卫挡住,击杀当场!” 陆恒心下一紧,藏着戾气,面露吃惊之色:“真有刺杀的?” 顿了顿又道:“那太后身边的护端端是重中之重了。像师叔所说的惊天动地的护卫,应当不止个把个。” 高峒元点点头:“当然不止个把个。只我见过的,就有三个。暗中肯定还有。” 陆恒心下一转,道:“保护太后,自然要滴水不漏。这些厉害人物当是全天候随时贴身,才能护着太后不被伤害...” 随即嘿嘿道:“那他们是跟太后住在一起...” 高峒元脸色一板,低声道:“话不能乱说...倒也不是常在一起。他们有专门的住处,并不住慈宁宫,而是慈宁宫旁边的小院。” “太后在宫中行走时,随时有三人保护。若是去颐和园或者去北戴河避暑,多半是都要跟着的。” 又补充道:“若是外出,料来是先去几个到目的地打前站,以排除危险。其他的贴身跟随。” 陆恒听着,心下微微一动。 颐和园...北戴河... 便笑道:“太后天家贵胄,严密保护理所当然。倒是说起颐和园,我听说那园子是真的好。依山傍水,不知藏了多少宝贝。” 高峒元笑起来:“那是当然。颐和园风景秀丽,其中藏着许多历代传下来的无价之宝。啧,那可真是见着挪不开眼!” 说:“每月月末,太后去颐和园养心,我便有机会瞧瞧那些无价之宝。可惜,太后对那些宝贝挺看重的,我求她赏我几件,她也不允。” 脸色颇多遗憾。 月末.... 陆恒笑道:“师叔,您能见着,咱们这些人可是见都见不着呢。不知多羡慕呐。” 高峒元笑起来:“那倒也是。” 这一番闲聊,高峒元透露了很多有用的消息。 一是萨满的人数,应当不少于六个。明面三个,暗地里至少也该有三个。 陆恒宰了一个,剩下该在五个以上。 然后就是老妖婆会在月末去颐和园养心,还有去北戴河避暑——避暑自然是夏天的事。 这里面,或许可以盘算盘算。 又闲聊了一阵,留下礼物,陆恒告辞而去。 “禁宫里下手暂不去想...几个萨满跟着慈溪身边,下手的机会不好找。而且深入禁宫,一旦不能速战速决,引来大堆兵马,刀枪火器,虽然等闲不能伤到我,却能干扰到我。” “然后是颐和园...颐和园距离禁宫太近...不过机会很多,每个月月末都有机会,可以先尝试一二。” “北戴河避暑就挺好。老妖婆的护卫会一分为二。若能找准时机,先一步到北戴河等着,把先到北戴河的萨满弄死。再杀慈溪难度便小了不少。不过这种机会一年只一次,容易错过。但也可以等着尝试尝试。” 如此计较,陆恒回到家中,心中思绪难平。便拿了寒铁枪,在演武场走起了枪术。 章节目录 第69章 麻木和热血 陆恒这段时间对高峒元各种巴结,送礼如流水,银票万两万两的塞,终于开始有大收获。 若非持续不断的巴结,削减心理防线,高峒元又怎么可能跟陆恒说宫里的事? 没有这个过程,只要陆恒开口一提,涉及禁宫,高峒元必定警觉。 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事情便难办了。 九儿和宫兰相继回家。 九儿这边,在四方园给小厮、师傅发了一圈红包,一贯秉持陆恒花钱如流水的大方劲儿,算是收收人心。 宫兰去药铺瞧了一眼,闲逛了一会儿,也回家来。 中午吃饭时候,陆恒又给家里的丫鬟、婆子、老李祖孙发了新年红包,一个个乐的跟什么似的。 没办法,谁叫陆恒出手大方。 便是丫鬟、婆子,红包也是给的二十两。 九儿便打趣说:“咱们家花钱就跟喝水似的,怕是没人比当家的更大方了。” 宫兰也笑道:“我爹每逢新年给下人发红包,也就一二十个大子儿。他们一年的薪钱也不抵二十两。” 陆恒笑道:“宫家家大业大,仆役人多。咱们家就这么几个人。过年嘛,多高兴高兴。钱不重要。” 贿赂张公公、高峒元,陆恒舍得万两万两的花。那些人陆恒根本看不上,都这么舍得。自家里的人,几十两银子如果都舍不得,那就差点意思了。 然后陆恒笑容一收,站起来把门关上。 正色道:“今天早上我带白景琦去见袁宫保,出了事。” 他说:“在袁宫保府上,遇到了义和拳的人。” “还是熟人。”陆恒顿了顿:“记得上回我跟你们说过的詹王府的事儿吗?那晚上我去禁宫寻摸,撞上了红灯照的林黑儿,尾随到詹王府,遇到了王正谊王前辈。” “其中有个神拳门的,唤作宋赤子。他们也是为刺杀慈溪而来。都是义和拳的人。” “今早在袁宫保府上,便逢着了宋赤子。他还一口道破了我的根底。” 九儿和宫兰皆是一惊。 九儿忍不住担心道:“那袁宫保是朝廷大臣,他知道了当家的根脚,那...” 宫兰沉吟道:“义和拳的人在袁宫保府上,莫非袁宫保有什么别的心思?” 陆恒微微点头:“九儿不必担心,暂时没事。义和拳的人出现在袁宫保府上,说明袁宫保已生异心。至少这厮内里与他表面上对满清的忠诚不符。” 说:“他刚升任山东巡抚,即将履任。这时候与义和拳的人搅在一起,我琢磨着,他是打算跟义和拳合作,演戏给老妖婆看,从中顺利攫取功劳。或者也有养寇自重的意思。” “义和拳愈演愈烈。尤以山东、北直隶为甚。他去山东当官儿,若不把义和拳囊着,这官儿怕是当不好。义和拳今天一大闹,明天一小闹,他别说捞功劳,当不当得下去都是个问题。” 九儿便说:“还真是...这些天戏园里汇拢的消息,不少跟义和拳有关。” 宫兰则道:“当家的好似不大看的上义和拳?” 陆恒摇了摇头:“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义和拳之中,自然有值得敬仰、有想法有原则的人。比如王正谊前辈。但也有如宋赤子、阎书勤这种摇摆不定的货色。他们是在难以生存、难以忍受的情况下发起的暴力运动,无论如何,也不能指摘他们整体有何不对。” “驱逐洋人,焚烧教堂,抗拒外来侵略,大义不亏。只是其中有些,仍对满清抱有期望,行蝇营狗苟之事的,我着实有些看不大起。” 说着,略带怅然道:“别看义和拳闹的凶,其实他们力量太过分散,无法凝聚。满清要对付他们并不困难。把他们当枪使呢...这些年满清对外屡战屡败,签了各种丧权辱国的条约,给洋人当儿当孙,老妖婆心中定然也不乐意。” “所以把义和拳当棋子,拿来对付洋人,暗暗出一口气。” “可怜那些心怀热血的好汉...惹恼了洋人,老妖婆必定反水。到时候两面夹击...不值啊!” 九儿和宫兰没有这样的眼界,她们听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恒却是深吸口气,道:“然而这世上,有的事,不论结局好坏,总要有人去做。谭复生引刀成一快,要唤醒有志者心中的光;义和拳茫然胡乱打,引的洋人爆炸。洋人爆炸了,巨舰大炮一通狠杀,才会让麻木的人们产生切肤之痛,才能促使那些心怀天下的人寻求改变的道路。” 觉醒,是一步步来的。 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事物的发展,总是从细微处一点一滴的开始。绝不可能突然之间就遍地绯红! 先驱者往往不得好下场,然而若没有先驱者,又哪儿来的后来人呢? 义和拳的结局是注定的。他们越是如火如荼,距离洋人的武力入侵便越近。然而洋人的武力入侵,才会让人们感受到痛苦。 人若不能感受到痛苦,便不会去寻找医治的办法。 在麻木不仁之中渐渐消亡,还是在血火之中得以重生。这个问题,陆恒作为一个穿越者,自然是看的明白的。 不过作为单独的个体,陆恒对这个大时代,没有力量去改变。 他只是要宰了老妖婆而已。 “袁宫保知道了我的根脚,我也给了他震慑。暂时而言,当能相安无事。所以不必太过担心。” “但预先的准备,应当要提上日程了。” 陆恒道:“朱大哥在南方已经安顿下来,我已打定主意,等此间事了,便阖家南下。” 朱大锤南去已有四五个月,前不久接到他的来信,说已在赣西安顿妥当,置办好了家业。问陆恒什么时候去。 “我想让宫兰先一步去南方。” 陆恒道:“带上一批家当,我把你送到天津,坐船去松江。再从松江去赣西。走水路比走陆路大抵要好些。” 又说:“让石头跟着,招几个护卫一道同行。” 宫兰陷入犹豫之中。 南下赣西,路程千里,她才十四五岁,独自一人,便是学武的,手底下有几分本事,也难免踟蹰。 章节目录 第70章 颐和园 “我们要是走了,那...白家和宫家怎么办?” 九儿忍不住说出来。 陆恒叹了口气:“眼下唯一可顾虑的便只这一点。且顾虑之处多半落在袁宫保身上。” 陆恒深知,一旦他宰了老妖婆,又逢着这世纪之交的关头,这一番风云过去,满清将再无能为。 就算知道是他陆恒宰了老妖婆,也奈何不得陆恒。 这事儿,之后必定落在袁宫保身上。 但对于白家和宫家,陆恒却没什么法子。白家的根儿在京师,宫家的根儿在东北。这两家不是陆恒,可以说走就走。 “也没什么大问题。”陆恒顿了顿:“满清崩塌在即,这事之后,满清必无力去做任何事。袁宫保势必崛起。除非袁宫保想要对付我,否则白家、宫家不会有麻烦。” 宫兰道:“当家的话里话外都是袁宫保,他现在不过区区一个山东巡抚,便是朝廷崩塌了,他能崛起?” 陆恒失笑:“满清早已腐朽之极。这偌大一个北方,军队似乎不少,可真正能作为依仗的,只有袁宫保练的新军。你看着吧,等这一回风云退去,你就知道,满清过后,必定是袁宫保。” 然后道:“白家、宫家,大抵不必太过担心。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等我们在南方安顿妥当,若真有问题,也方便接应他们南下。” 时局自然会越来越坏。但就陆恒身上牵扯出来的问题,大概率不会连累到宫家和白家。这一点陆恒是有过考虑的。 他说:“去南方的事,我会择机告知你爹爹和白家。我能决定我们家的事,他们的事要看他们自己选择。” 随后几天,家里一直为宫兰南下做准备。确定石头跟着南下,至于招几个护卫的事,最后落在四方园,打算从四方园选几个熟知的伴行。 正月十五过后,宫兰又呆了几天,到十八这天,陆恒送她出门,一路送到天津。一直把她送上船。 上船前陆恒还叮嘱她:“若有要事,便发电报。世道越来越乱,书信来往愈是不便。不过发电报也有些麻烦,松江有电报局,金陵或许也有,但都不近。” 又叮嘱了石头一番,直到目送他们的船消失在海天一线,陆恒才回转。 回到京师,已是第四天。 先去白家转了一转,掉头又到四方园。 四方园热闹的紧,眼下名气早已打响,在京师,这园子已是第一流的档次。各种达官贵人来往不绝。 消息灵通之处,无需赘言。 九儿穿着一身旗服,婀娜多姿模样,比起刚来京师那会儿的土气,实在是天壤之别。 看她娴熟的与人交流,从容不迫模样,便仿佛是个名媛了。 当然,九儿主要执掌四方园的财政,等闲不大现身。招待客人,多还是白三爷的活计。白三爷倒是乐在其中。 九儿却也有了个对外的名字,她自己取的,虽然还是有点土——唤作菊仙。 到四方园,陆恒转了一圈,正打算离开。金铨找上来,与他闲聊。 这位袁宫保的幕僚,在袁宫保赴任山东之后,每天必来四方园。只要瞅着陆恒在,多多少少要聊几句。 应付了一阵,陆恒告辞而去。 回转家中,写了一封书信。是给宫羽田的。主要告知宫兰南下赣西的事。 又问了奉天是否已有电报局,如果有,以后通信打电报。 眼看时间还有,没到傍晚。陆恒便带着书信,去找程廷华。 若随便托人带信,便如早前那般,一两个月也难以抵达。 找程廷华,是因着那次宫羽田的信可以在短时间内到程廷华手中,说明他们有更快捷的通信渠道。 到了火神庙,找到程廷华,把事儿一说,他直道:“这好办。我有朋友专往东北走镖,最多十日便可传达。” 果然很快捷。 “劳烦师伯帮我。”陆恒道:“宫兰去了南方,我把消息告知岳丈,免得他担心。” 程廷华一听,诧异道:“去南方?” 陆恒点了点头。 又闲聊了一阵,告辞而去。 四方园有白三爷和九儿看着,宫兰也已南去,家中平时颇为冷清。陆恒每天除了练武、吃喝,基本不大出门。 便是出门,也是去白云观见高峒元。 每每都有斩获,或多或少而已。 比如陆恒已经从他口中得知,慈溪会在两天之后,移架颐和园。 正好要到月末了。 这天晚上,等九儿睡熟了,陆恒悄然起身,换了夜行衣。即出门,奔颐和园方向而去。 这几个月,陆恒把京师的地理摸了个通透。当然,只是寻常人可以抵达的地方。像禁宫、颐和园内部,那些地方,则不大明白。 知道两天后老妖婆将移架颐和园,陆恒便打算提前两个晚上,摸进颐和园内部,瞧瞧里面的格局。 至颐和园外,陆恒发现,颐和园的守卫,比以往路过的时候严密的多。想想倒也合理,老妖婆将移架颐和园,自然要先做好护卫工作,预先摒除安全隐患。 不过要进颐和园倒也不难,至少难不住陆恒。 不说翻墙而入之类的,便是从绣漪桥的水门潜进去,也轻而易举。 这时节天气很冷,陆恒虽然早已寒暑不侵,但也不大喜欢潜水。便选了个死角,翻墙而入。 颐和园非常大,面积二三百公顷。其中昆明湖占了大头。 一些亭台楼阁都是绕着昆明湖建的。 此时深夜,陆恒顾盼着行走在湖边的青石道上。黑夜并不能阻挡他的目力,与白昼虽有差距,但不大。 有什么建筑,是什么格局,陆恒都暗暗记在心里。 远处有灯笼过来,几个太监正在交谈。 陆恒忙藏到路边的一棵树上。 几个太监从树下经过,说着话。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不知道...” “...按说老佛爷也真是的...万岁爷在这儿都住了几个月了,也没发个话...” “住口!老佛爷和万岁爷的事,有咱们这些奴婢说话的份儿?敢嚼舌根子,不想活了?” 又沉默了。 陆恒听了,却隐隐惊奇。 忍不住抬头,透过树枝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庭院。 “光绪被囚禁在这儿?” 维新失败之后,光绪就没了音讯,听说被老妖婆囚禁起来了。没想到囚禁在颐和园。 等几个太监走远,陆恒跳下来,往那座庭院而去,只见上有牌匾‘玉澜堂’。 章节目录 第71章 犹疑 陆恒从高峒元口中掏消息,多是旁敲侧击。仔细的不敢问,怕引起他怀疑、警觉。 高峒元多半知道老妖婆在颐和园中常居之处,但陆恒没法儿问。 只说好奇问问,不须仔细;一旦仔细起来,便多有图谋。 所以得来瞧瞧,看看这偌大的园子里,老妖婆最有可能的居宿在哪儿。 这一进来,发现了光绪被囚禁之处。 陆恒站在庭院外面看了好几眼——只是略好奇而已。 有人或许觉着光绪可怜,但陆恒不这么看。 所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光绪作为满清的皇帝,作为这个黑暗朝代的一个统治者,他有什么无辜可言? 只不过是内部争权夺利的一个失败者而已。 又说维新变法什么的——说实话,就陆恒而言,他佩服谭复生那些舍生取义、点燃光明的人。但同时,陆恒有时候也会想,维新变法成功的话,会怎样? ——满清的统治,将会变得稳固。 这好吗? 陆恒完全不觉得好! 自秦始皇完成了神州大一统概念,至今几千年。任何一个大一统的朝代,都有值得称颂的地方,然而在陆恒眼中,满清除外。 政治、文化、经济,没有一个亮眼的地方。 这特么就是一个半奴隶制的朝代! 它越稳固,人民越痛苦。 地主阶级对它的吹捧,建立在对人民极度禁锢和压榨的前提之下。满清能统治这片大地,地主阶级起到了最大的作用。 所以他们也得到了好处。 所以不愿意放弃这好处,把好处让给他们一贯当奴隶压榨的‘泥腿子’! 便是百年之后,也仍遗毒纷纷。 说什么疆域啊,说什么半个圣人啊,去特娘的吧! 新中国的疆域,按照法统,继承的也是民国,跟满清有什么关系?若照着继承满清来算,那为什么不继承蒙元?那更大! 陆恒其实挺想看看这光绪是什么嘴脸,但为了不节外生枝,只能作罢,在玉澜堂外站了一会儿。 这一晚上,陆恒把颐和园转了个遍,从绣漪桥右手边开始,一路转过昆明湖,从万寿山过,又转回来。 整个园子里面的格局,是了然于胸。 至于老妖婆的居宿之处,陆恒已心里有数。 老妖婆要来这里养心,来之前,她将居住的地方是不是要好生打整?是不是要搞得崭新崭新?是不是要搞的金碧辉煌? 就是佛香阁! 这会儿都三更天了,里面还有太监、宫女在做事。 除了老妖婆会在佛香阁居宿,没有另外的可能了。太监宫女也是人,深更半夜不休息,是为了什么? 显而易见。 陆恒心下大畅。 找准了地方,事情就好办了。 只等老妖婆过来。 如果能找到机会,陆恒绝不吝惜给她致命一击! ... 要杀老妖婆,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说实话,在颐和园刺杀,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如陆恒早前想的那样,先剪除羽翼,再对付老妖婆,那是最稳妥的。 几个萨满也许不足为虑,但他们与老妖婆打配合,杀老妖婆的难度便成倍提升。别的不说,只把性命拿来牵制陆恒,以老妖婆的厉害,便可以一转身逃的没踪影。 没杀了老妖婆,杀几个萨满又有什么意义? 但大年初一的意外,让陆恒略微有点急躁了。 袁宫保虽已有异心,但陆恒却无法保证袁宫保不会反水——万一这厮哪天反水,到慈溪面前告一状,陆恒立刻抓麻。 袁宫保这样的人,从来不值得信任。何况陆恒和他并没有密切的关系可言。 接下来,陆恒呆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每天不是练武,就是存神。 也就是所谓养精蓄锐。 在老妖婆移驾颐和园的前一天晚上,陆恒一身夜行衣、提着寒铁枪再次来到了颐和园。 他藏身在佛香阁附近排云殿的屋顶,这地方位置高,视野好。 吹了一夜寒风,陆恒精神丝毫不减。 到第二天晌午,先是一队百人带刀护卫抵达排云殿安排防务,随后一帮太监、宫女相继抵达。 虽然这地方已经洒扫干净,但这些太监宫女来了之后,又是洒扫。仿佛要纤尘不染,迎接神仙降临似的。 不久,又来了一大群带刀护卫。 这些人还带了火器。 人数近五百人。 直到中午时分,老妖婆的銮驾在前前后后许多侍卫、太监、宫女的拥趸之中,来到了这里。 陆恒匍在排云殿屋顶,一双眼睛透过檐角嘲风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带着茫然的光,仿佛漫无目的的打量。 这是为了不引起注意。 当人强大到一定程度,对周围的环境便有很敏锐的感知。陌生的目光也会引起反应。 陆恒心如平湖,丝毫不带杀机。目光散漫,丝毫不带凝聚。 却已把老妖婆銮驾周围的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七个! 有七个萨满! 陆恒之前猜测至少六个,杀了一个至少还有五个——少了! 还有七个! 这七个萨满紧紧的环绕着老妖婆的銮驾,即便在无数人的拥趸之中,也保持着警惕。 陆恒收回目光,心下暗暗盘算起来。 “七个萨满...加上一个老妖婆,八个厉害角色。还有近千人的带刀护卫,有火器。以及佛香阁附近鳞次栉比的庭院,和万寿山的复杂环境...” “如果不能猝然一击必杀之,失败便是必然。” 一出手,如果没能在第一时间宰了老妖婆,那么几个萨满便会围上来,六百带刀护卫便会围上来。 稍作牵扯,老妖婆便可从容离去。 最关键的是,老妖婆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她自己就是个绝顶高手。一旦陆恒被牵制住,她要脱身,再简单不过。 陆恒皱着眉头,又探出目光,注视着老妖婆的銮驾从排云殿穿过,眼睁睁看着她进入了佛香阁。 “再等等...看看晚上是否有机会...” 又转念:“老妖婆多半会游览颐和园,若身边跟的人少,也有机会。” 陆恒要的,不只是走个过场。他要的是切实的宰了老妖婆。 所以任何失败可能,他都要考虑到,而且要摒除之。 不能鲁莽。 章节目录 第72章 暴起 陆恒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 昨夜来颐和园之前,已经给九儿做过仔细交代。 道是若三日不见踪影,便即南下去。 船票都是买好了的。 眼下这里蹲守,等机会。需要耐心。 老妖婆一行从排云殿穿过,陆恒按捺着,没有任何动作。目睹老妖婆的銮驾进了佛香阁,直到傍晚前,没见老妖婆出来。 眼看日落西山,这时候,老妖婆出来了。 七个萨满散在她周围几丈之内,前前后后太监宫女拥趸,不紧不慢的从佛香阁出来,四散的护卫迅速铺开,那警惕劲儿简直没的说。 陆恒虽然皱眉,但可以理解。 年前才遭了师父魏合意的绝命刺杀,不久陆恒又宰了她一个萨满。这才过去多久? 老妖婆又不是什么舍生忘死的人物,自然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轻忽。 这便让陆恒为难起来——如此严密的防护,要杀她实在有些为难。 倒不是说陆恒怕了怎的——之前已经打草惊蛇,这老妖婆没按着陆恒的心思来。现在正面刺杀一回,若没能杀了她,老妖婆必定缩卵,藏的更紧实,刺杀的机会更小。 但陆恒不甘心。 老妖婆就在眼皮子底下啊! 他思索连连,看着老妖婆一群人又从排云殿穿过。 老妖婆无疑是个会享受的,这会儿走出排云殿,沿着昆明湖看风景。指着天边夕阳说几句,立时,周围的太监一片马屁。 指着个柳树说什么,立时又一片马屁。 若忽视她周围的严密防护,还道她真个游山玩水来着。 陆恒一动不动,仍是匍在排云殿屋顶上。看着老妖婆沿着昆明湖远去,目光深邃,不知想着什么。 天光渐渐暗淡,昆明湖上的景色随之变幻。在这高处,看着还真有那么些味道。 可惜陆恒不是来看风景的。 天杀黑之前,老妖婆没回来。陆恒有点按捺不住——这会儿天已经快要黑了,足以掩藏行踪。 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又过了大概个把小时,老妖婆一行在灯火辉煌之中,从昆明湖的另一侧绕回来了。 还是那些人,打着许许多多的灯笼,好似一条长龙。 陆恒微微动了动,抓紧了身旁的寒铁枪。 这会儿陆恒想法产生了一些变化。 之前一直担心,一是萨满与老妖婆打配合,再配合近千人的带刀护卫,很可能杀不了她;二是担心,若没能杀了她,被她逃了,到时候再要杀她,难度更大。 但陆恒转念想到自己之前的策略,所谓剪除羽翼。也就是先把几个萨满弄死。等老妖婆失去保护,成了孤家寡人,到时候杀起来容易。 可眼下的境况是,老妖婆很警惕。防护做的极其严密。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等老妖婆与萨满分开,再执行剪除羽翼或者直捣黄龙,便是一堵墙,没有缝子可钻。 难道真的只能等着老妖婆自己露出破绽? 陆恒转念想到,没有破绽,不能创造破绽吗? 老妖婆所谓千金贵人,如果这时候突然杀出,她是选择与萨满打配合,跟陆恒干一仗,还是丢下萨满自己逃命? 这个问题一浮现在心头,陆恒便立刻有了答案。 以满清面对强敌的秉性,缩卵、认怂的可能性最大! 也就是说,陆恒如果这时候陡然杀出,老妖婆最有可能转身就逃。 丢下几个萨满,上千护卫,以拖延或围杀陆恒。她自己多半不会下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 如此岂非便是个剪除羽翼的机会? 这上千护卫陆恒不放在眼里,他们的刀枪,他们的火器,基本无法伤害陆恒。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些带刀护卫之中,虽然有很多都是武术高手,可他们恐怕连陆恒的动作都跟不上。 甚至有他们掺和,陆恒更容易击杀萨满。 人一多,混乱一起,七个萨满一是无法迅速联合,二是容易被混乱影响心绪,无疑给了陆恒各个击破的良机! 只要在这里宰掉了七个萨满,老妖婆失了护卫,便她逃了又何妨?她能逃到哪里去?禁宫而已。 陆恒掉头直杀进去就是! 有了这样的认识,陆恒决定动手。 老妖婆一行人往排云殿方向过来,一队护卫先过去,接着是太监、宫女,然后便是老妖婆。 对陆恒来说,老妖婆是第一目标。即便知道一击杀死她的可能性不大,但陆恒的首要目标还是她! 当两个宫女搀扶着老妖婆走到排云殿前,登上阶梯的时候,陆恒暴起发难。 夜色中,寒铁枪的尖尖上一抹绯红的光闪烁,仿似流星袭月,从排云殿屋顶的檐角后迸出来,陆恒的身子如沉重的陨石,紧随着寒铁枪轰然坠落! 老妖婆反应之迅速,令陆恒为之侧目。 当寒铁枪的枪头自檐角窜出的一瞬间,老妖婆猛地抬起了头,即双手扣住搀扶着她的宫女,朝着枪芒袭来的方向掷去,同时身子一纵,向侧里横移。 “刺客!” 这一声尖叫之中,飞起两米高的宫女在陆恒的枪下四分五裂,同时,周围的七个萨满如火烧身,齐刷刷围拢过来。 “老妖婆!” 陆恒喝声如雷,震的排云殿簌簌发抖。 寒铁枪一扎一抖,宫女四分五裂,枪势一转,如苍龙影随形,咬死了老妖婆不放! 一身惨叫中,老妖婆扑了出去,半截手臂落在地上。 陆恒心下一松,随即涌起巨大的遗憾。 而此时,七个萨满已合围上来。 陆恒迅速镇住心思,作势要追老妖婆,七个萨满顿时大急,其中有两人速度极快,竟是扑到陆恒之前,绕身过来,两双四只手如四个铁爪子,带着丝丝缕缕的白芒,勾勒出如蛛网,急切向陆恒袭来。 陆恒脚下猛的一收,空出一步距离,使这两个萨满击空,口中大声呼喝:“老妖婆休走!” 却把寒铁枪一转,横拿,将其中一人圈了过来,抖手一拳打的空气炸裂,拳尖红光一闪,这个萨满胸口应声炸开,作了漫天碎片,顿时了账了去! 接着他向台阶上一跳,避开了自背后扑来的一个萨满,手中寒铁枪却不停,翻身从腋下一击回马枪扎过去,立时将紧随扑上来的另一个萨满扎了个透心凉! 电光火石之间,萨满七去其二! 到这时候,那前后周围的带刀护卫们才反应过来。 太监和宫女的尖叫响彻连天! 带刀护卫们大惊失色,一些人忙着向老妖婆去,一些人则向阶梯前围过来,还有一些人则如没头苍蝇,慌乱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73章 未竞全功 这一下擦身而过,眨眼间死了两个萨满。 其余五个萨满顿觉惊怖! 有人高呼:“贼人!束手就擒! 显得如此可笑。 陆恒转手杀了两人,眼角余光看到老妖婆已是远去无踪,心下知道自己之前想的果然没错,老妖婆根本不会下场。 而且这老妖婆速度之快,令人发指,这一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影儿! 眼下便自执行剪除羽翼之策。 陆恒内心微微定,注意力全收束回来,掌中寒铁枪一抖,空气啪的一声炸裂,撕裂空气的裂帛般的声音里,手中大枪照着那又纵身飞起扑起来的一个萨满便是一招中平枪! 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枪最难防! 这萨满与第一个死的萨满是速度最快的两个,多半是海东青萨满。但他的速度,比起当初黑龙洞前的老怪物,还差了太多。 而陆恒,也早已今非昔比。 眼看一枪扎来,快的空气都没能注意到。他亡魂飞天,慌忙把一双爪子来挡着面前,爪子上白芒吞吐乱抓。 陆恒却哪里管他? 斩妖之力勃发,枪头上红芒一闪,刷的一下,从他两只手的遮拦中穿过,如穿豆腐,将两只手从手腕上带了下来,一下子扎中了他心口! 白色的气芒在他胸前闪过,却挡不住带着红光的寒铁枪,立时一声惨叫,前后通透! 陆恒跟着枪身往前一突,恰到好处的避过从身后、两侧袭来的其他几个萨满,手腕振动,枪身抖擞,这萨满坚固的连火器都难以伤害的身躯啪的炸开,四分五裂。 然后陆恒一转身,持枪横扫。呜呜如飓风,剩下四个萨满忙不迭躲避。 趁此机会陆恒踏前猛突,照着正面的萨满又是一枪扎了过去! 这一枪,扎中了这个壮如熊虎的萨满的脑门,生生从额头上扎进去,从脑后透出来。枪头一挑,头盖骨挑飞,脑浆子崩出。 真真是惊怖之极! 这才几招的功夫,七个萨满已死了四个! 剩下三个萨满骇然欲绝,转身就逃。 陆恒容得他逃走? 他脚下急赶,追上一人,大枪从他后心扎入,挑飞起来,砸翻了七八个围拢上来的带刀护卫。 仅剩的两个跑的更快了。其中一个抓起带刀护卫向陆恒扔来,意图阻挡他的脚步。 陆恒横冲直撞,全当看不见,几步如雷,又追上一个,大枪横扫,将混乱的带刀护卫如扫落叶般扫开,即从斜下往上挑杀,将这萨满裆部撕开,人瞬间挑成了两半! 剩下最后一个萨满已藏进纷乱的人群之中,但陆恒一直盯着他! 如虎一声长啸,陆恒纵身冲天,跳起来七八丈高,横跨百十米远,手中大枪当作长棍,从上往下劈中萨满的脑袋,噗的一声,他整个身子如沙堆一样坍塌下去,血肉烂泥溅的到处都是! 陆恒收枪拄地,深深的吸了口气。 此时,他体力消耗了六七成。 只这几招。 实在是斩妖之力凶暴,是吃体力的大户。 每个萨满用了一招,每一招都用了斩妖之力。得亏这些天陆恒提升飞快,体魄比当初强了许多,斩妖之力也浑厚了许多。 八招! 用了八次斩妖,陆恒还剩三成多体能。 第一招对准老妖婆,斩了她一只手,可惜终被她逃了。那老妖婆虽猝不及防,但反应之快,速度之疾,甚至比黑龙洞前的老怪物都强出一线。 便看随后七招杀七个萨满,这七个萨满没一个能避开。就知道那老妖婆的确是高手中的高手! 陆恒若不动用斩妖,对比当初张公公那晚的那一次,杀那萨满,整整打了十三拳才生生打死。 如今陆恒虽然强出许多,但只用枪术、拳脚,不动用斩妖,绝不可能砍瓜切菜般杀死七个萨满。 斩妖居功至伟! 有时候陆恒会想,如果他炼成百步飞剑,附以斩妖之力,再来杀老妖婆,恐怕也就一下的功夫。 萨满、老妖婆的确很强大。但斩妖是神仙术,对他们来说是降维打击。 不能沾上,沾上了非死即残! 任凭这些萨满有什么手段,白芒护体或者熊虎之身,在斩妖之力面前,都是纸糊的! 当然,寒铁枪也是。 陆恒站定,手中的寒铁枪终于坚持不住,牛筋、铁丝包裹几层的陨铁枪杆在斩妖之力的冲刷之下,寿终正寝。 哗啦,变成了一蓬灰! 寒铁枪头竟没损坏,叮当一声落在陆恒脚下。 陆恒脚尖将枪头挑起来,伸手接住。举目四顾,一片纷纷。 那些带刀护卫没人敢上来,早是丢盔弃甲狼奔豚突。 这一战,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太凶猛,太不可思议! 惊怖、恐惧,黑暗中蔓延。 陆恒又扭头,向老妖婆逃走的方向眺望,黑暗中,早已什么都看不到了。老妖婆手脚麻溜啊! 陆恒此时心里有一股趁胜追击的气,但他按捺住了。 体能所剩无几,此时若再去追,未必能如愿。说不定把自己陷入险境。 而今日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 七个萨满已死,老妖婆羽翼已折! “也罢!” 陆恒吐出口气:“让你再活两天!” 当即脚下撒开,几个纵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陆宅。 屋里,九儿守着一桌子饭菜,坐立不安。 陆恒去刺杀老妖婆,算算就是今天。琢磨着多半是晚上。 也不知道开始没有,或者还在等待机会?是成了,还是没成。 当家的受没受伤?是否能全身而退? 这些念头在九儿的心湖中交织碰撞,让她难以平静。 这桌饭菜,已经放了两三个小时了。她一口没吃。如今冰冰凉。 忽然,门嘎吱一声。 九儿一下子站起来,捂着胸口,一颗心提了起来。 陆恒的身影,推开门,走进来。 九儿一下子喜极,险些流出泪来。 “当家的!” 扑上来,陆恒一把将她抱住。 叮当一声,枪头扔在了地上。 “安心。”陆恒笑眯眯的拍了拍九儿的后背,看着一桌子满当当的饭菜,语气平常道:“还没吃饭呢?” 九儿捶了陆恒一下:“等着你回来呢!” 便揪着陆恒的衣袖,捉紧问道:“怎么样了?” 陆恒拉着她坐下来,点点头:“还成。” 说:“斩了老妖婆一条手臂,把她贴身护卫的几个萨满全弄死了。不过老妖婆逃了。” 九儿心一提:“那...” 陆恒摆摆手:“不必担心。我今日动手的意图,主要就是那几个萨满。死了萨满,老妖婆没了羽翼,我随时能进宫杀了她。” 又说:“老妖婆经过今晚,必如惊弓之鸟。她躲我都来不及,于我已无威胁!何况她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74章 一宿 无疑如陆恒所想,他穿夜行衣,遮掩了面孔,连脑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根本没露过面。 老妖婆只知道有这么个厉害人物,却不知道到底是谁。 知道陆恒根底的,只有袁宫保那几个人。对了,还有白云观的王道长。 所以陆恒说:“除非袁宫保告密,否则老妖婆只能着等我去杀她——她最多藏起来,而别无办法。” “蹲了她两天,两天没吃饭,饿得慌。” 陆恒转言一笑:“让人把饭菜热一热,我吃两口再说。” 九儿连忙出去,把厨房婆子叫来,撤走了桌上的冷饭冷菜,不多时上了更大一桌子饭菜。 陆恒狼吞虎咽,吃干抹净。 九儿看着他吃,把他丢在地上的枪头捡起来,用麻布包好,说:“连寒铁枪都坏了...” 陆恒道:“这枪虽然不错,却受不住我的力量。只剩个枪头...啥时候再搞到些寒铁,做一整条寒铁枪。” 说着话,咔嚓咔嚓,如吃甘蔗,将一根牛腿骨嚼碎吞下去。 说:“家里这些天囤积了多少药材?” 九儿回答:“照着当家的这么个吃法,囤积的大抵只够三个月吃。倒是买到了几具完整的虎骨,都处理的挺好。放在库房呢。” 虎骨? 陆恒笑道:“明天炖虎骨吃!” 牛骨头吃腻歪了。 这里两口子闲说话,外头却已是波澜狂涛。 颐和园的刺杀闹的太大,很快传到禁宫,禁宫里的护卫全部出动,在禁宫周围严密巡逻。九门提督被连夜招进宫中,不多时出来,整个京师开始戒严。 许多人云里雾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朝廷的重要大臣们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进宫,不久,消息便传出来了,说是太后遭到刺杀,受了伤! 紧接着,几道诏书颁下,海捕文书之类的东西,连夜发放到负责这类事务的官员手中。 可不等官员行动,又有诏书下来,否决了之前的诏书。 一下子,搞的人更迷惑了。 不是要抓刺客嘛,怎么一下子又不抓了? 乱七八糟的搞了半夜,黎明前才消停下来。 金铨耳聪目明,早早得到消息之后,略微一想,心中锁定目标——陆恒! 他披着衣服起来,连忙把袁宫保几个留守京师的重要人物召集起来,说:“太后被刺杀,受了伤。冠儒兄,这件事要立刻让宫保知晓。” 王冠儒紧了紧衣襟,打了个哈欠:“我立刻让人把消息传出去。” 随即疑道:“这种时候太后竟遭到刺杀,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不会是义和拳的人吧?” 金铨微微摇头:“宫保如今与义和拳有合作,义和拳若有动静,宫保必定知晓。何况义和拳是什么?乌合之众。不是我看不起他们,他们哪儿有本事刺伤太后?” 金铨心里却知道,多半是陆恒做的。 不过陆恒这件事,袁宫保叮嘱过他,当时在场的人,不许泄露出去。 所以金铨这里没说。 却是道:“所谓大厦将倾...太后执掌朝政几十年,威严深重。却被刺伤,这...说明朝廷已是越来越无力了。” 道:“宫保的计划,可行性越来越高。” 王冠儒叹了口气:“唉,这老大帝国...也快要楼塌喽...” ...... 宫里,老妖婆此时躺在榻上,面色十分难看。 不只是被吓住了,断臂之痛更为直接的影响到了她的状态。 之前还不觉着,逃回禁宫之后,发现伤势难以遏制。有一股莫名的凶暴力量缠绕着伤口不肯消散,狠狠的侵蚀她的元气、消磨她的力量。 这会儿,她剩下的半截大臂,已经彻底坏死! 眼下几个御医就跪在榻前,低声商量着治疗办法。 最后得出结论:“得把手臂整个锯掉,以免被毒邪之气侵蚀更深。” 他们无法直观的看到斩妖之力对慈溪的侵蚀,只当作一种毒邪之气。 但慈溪却知道,这是那刺客的力量残留。 心下更是惊怖难当——她已经知道,她的七个萨满护卫,被人砍瓜切菜全弄死了。这时候安全感巨缺! 至于御医们商量出来的办法,她一口拒绝,并让人把御医全都轰了出去。 说:“左右屏退,哀家要休息了。” 却是打算以自己的力量,将伤口残余清除。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到三更天,慈溪唤人进来:“去把大臣们叫来。” 把李鸿章等人叫来,慈溪叮嘱道:“这几日哀家要疗伤,朝廷里的事,李中堂仔细看顾着。若有不能处置的,写个折子,交给李莲英。” 几句话吩咐完,挥退了一众茫然的大臣,慈溪又把李莲英叫到跟前:“这回来杀哀家的,是个厉害的。哀家须得躲一躲。” 说:“哀家要趁夜离开京师,你记着,须得千万不能泄露了消息。” 李莲英战战兢兢:“是,老佛爷。” 慈溪又道:“哀家离开之后,等过三天,再颁诏海捕此人!” ...... 第二天一大早,陆恒神清气爽的起来,在后院练武场打了几趟拳脚。 九儿却起不来了,昨晚上折腾的厉害了些。 吃过早饭,李老头的孙女巧儿上学去,陆恒则收拾一番,换了衣服,又把已长出来寸许的头发修理了一下,便出门,往四方园而去。 四方园是越来越热闹了。 这会儿才晌午,就已人来人往。 白三爷笑呵呵正与人说话,陆恒一看,是关班主。 旁边还坐着个白景琦。 于是走过去。 “三舅,老表。” 打了招呼。 又对关班主道:“关班主怎么有闲心过来?” 白三爷便笑道:“他戏班子组起来了。想登台试一试。” 陆恒了然。 这段时间,听说关班主的戏班子的确已经组建起来。戏班子组起来,得登台,不登台怎么吃饭? 这不就找上来了么。 关班主道:“白三爷也知道,我是梨园老人。戏班子找的都是梨园中有本事的。这下试试看,能登台最好。” 陆恒笑道:“当初答应过。三舅,您看关班主的戏班能不能登台了?” 三舅笑道:“今天可以选个下午的时段,让他试试。” 关班主感激不已,千恩万谢的走了。 陆恒便问白景琦:“你啥时候离京?” 白景琦道:“明天。这不来跟你道别的么。” 章节目录 第75章 藏匿 这段时间,陆恒与白家交集愈少。 不像年前,白文氏动不动派人请陆恒去白家吃饭。 想是从白景琦口中知道了些什么,心中生畏,有意拉开距离。 陆恒乐见其成。 他于白家无所求。反倒担心白家被他牵连。既如此,拉开了距离更好。 就是稍稍有点惦记白家库藏的上品药材...... 只有白三爷,一如既往。 这么些天,白景琦也没再照面。今天来,是为道别。 他明天就要离开京师,再赴山东。 陆恒点了点头,没多说。只祝他一路顺风。 走了白景琦,白三爷便把陆恒拉到一边,问他:“这几天我回去,每每提起你,老二两口子都顾左右言其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合着白三爷什么都不知道呢。 陆恒笑道:“哪有什么误会。是我杂务缠身,于白家不大好事。二舅和二舅妈瞧出来了。我也乐得如此。” 白三爷一听,吹胡子瞪眼:“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外甥!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有什么事,白家能不帮你?” 又抱怨道:“老二也真是...你等着,我回去非得找他问个清楚!” 陆恒忙道:“可别。三舅,我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也不愿牵扯白家。有麻烦我自己处理了,与白家的关系又不会变。” 好说歹说,把白三爷劝住。 这时候有小二过来,说:“金大爷想见见东家。” 陆恒闻言抬头,不远处金铨招手打招呼呢。 便对白三爷说:“我去见见金铨。” 信步过去,拱了拱手:“金先生早啊。” 金铨刚来,进园子便瞧见了陆恒,见他神态自然、满面红光,心下暗惊——金铨认为昨夜刺伤慈溪的必定是陆恒,慈溪防护严密,陆恒去刺杀她,难保没有损伤。 可这时看他,丝毫无损模样。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他的厉害,或者昨夜的刺客不是他。 心思转动着,金铨笑着拱手:“陆老板也早。” 便说:“好几天没见陆老板,陆老板又做什么大事去啦?” 陆恒哈哈一笑:“宅着家里暴饮暴食呐。” 说着话,进了金铨的专属包厢。 小厮上来奉茶、端上点心。 关上门。 金铨神色一整:“陆老板耳目灵通,可知昨晚上发生的惊天动地的大事?” 陆恒状作诧异:“什么大事够得着惊天动地?” 金铨察言观色,没看出什么来,便道:“太后被人刺伤,昨晚上闹了一宿,陆老板难道不知?” 陆恒笑了起来:“我晚上睡的死。” 又抚掌道:“老妖婆被人刺伤,那可再好不过啦。” 金铨无法分辨陆恒言语中是否有什么别的意味,便直言道:“难道昨晚上的刺客,不是陆老板?” 陆恒哈哈大笑:“金先生可别乱说。” 这事是否有人猜到不打紧,宣诸于口则不能。 金铨沉吟了一下,道:“太后已将朝政交托于李中堂,自昨夜三更之后,再不见人,怕是要藏起来了。陆老板,太后若藏起来,你报仇怕是不易啦。” 他语气之中,仍肯定陆恒就是昨夜的刺客。 因为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另外的人。 陆恒道:“老妖婆毕竟是太后,执掌朝政,她总不能一直藏着。” 金铨笑道:“话虽如此,可谁也不知道太后能藏多久。这满朝文武、禁宫内外,多是太后的心腹,她只要藏起来,把皇帝再推出来,背后遥控,亦非不可。” 陆恒听了,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他之前想的,便是他说的那样,老妖婆执掌朝政,总不能永远不露面。她不露面,难道不怕朝政脱离掌控? 总是要露面的。 可金铨这么一说,陆恒便不敢肯定了。 若真如他所言,老妖婆把光绪再推出来,自己躲在暗中遥控,不说多久,一年半载却是藏得住的。 陆恒心下转动,忽然道:“李莲英当知老妖婆藏在何处。” 金铨微微摇头:“你不要小看了太后。她虽然没有治国的能耐,可心思却渊深如海。你能想到的,她多半也能想到。依我看,李莲英恐怕也不知道她在何处。” 陆恒心下一沉,本能的赞同金铨的话。 李莲英或许重要,但中间完全可以隔十道八道工序,李莲英大概率无法直接知道老妖婆在哪儿,而只能通过这十道八道程序,间接联络老妖婆。 这样虽然费事,但一来保证了安全,二来也不大耽搁遥控朝政——反正满清的朝政稀烂,再烂点亦无妨。 陆恒知道,自己恐怕失算了。 “早知道昨夜趁胜追击...” 后悔之意,涌上心头。 但他脸色不变,却笑道:“老妖婆藏在何处...金先生帮我找她一找?” 金铨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他道:“太后是朝廷的主心骨,无论如何要找到她。不过难度不小,恐怕耗时日长啊。” 陆恒道:“我静候佳音。” 稍作几句闲聊,陆恒别过金铨,离开了四方园。 回家路上,陆恒沉吟思索。 金铨所言,大概率会实现,老妖婆极有可能躲在暗处却把光绪再度推出来。那么,是不是要走一趟颐和园,把光绪宰了? 宰了光绪,老妖婆便失了这张牌。 但陆恒想了想,还是按捺住了。即便没了光绪,老妖婆也可以随便找个亲王家的毛头小子代替,反正是傀儡,谁当不行? 现在他占着优势,老妖婆在劣势。又有袁宫保这样心怀异志的——袁宫保对老妖婆,恐怕也是杀心大于其他。 老妖婆执掌朝政几十年,根深蒂固。袁宫保想要爬起来呼风唤雨,若老妖婆不死,他便顾虑重重。便如维新之时,本来谭、康等人已与他说好,要他在变法之时出兵,以保护变法成功,但他反水了。 就是因为忌惮老妖婆。 恐怕也恨她不能早死。 金铨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老妖婆的藏身之处。这对陆恒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 他自己一个人,天下知之大,哪里去找?袁宫保势力庞大,在京师肯定藏了许多暗线,他去找老妖婆,比陆恒自己效率高了不知几千倍。 不过陆恒也不会把希望全寄托在袁宫保身上。 因为这厮实在不值得信任。 说不定金铨锁定了老妖婆的藏身之处,而不会立马告诉陆恒,说不定袁宫保会借助这个条件,配合做些其他的动作,甚至在那儿设下陷阱,等完备之后再告诉陆恒,让陆恒去杀老妖婆,然后发动陷阱把陆恒一并除掉! 这不是不可能。 章节目录 第76章 藏匿 当天夜里,陆恒借着夜色摸到禁宫里转了一圈。 此时不比往日,往日里老妖婆和她的萨满们都在,陆恒摸进去极有可能被他们察觉。现在萨满都死了,如果老妖婆还在宫中,陆恒高兴都来不及。 她不在,更不会有人有那能耐察觉到陆恒了。 一圈下来,什么慈宁宫,乾清宫,陆恒没有发现老妖婆的踪迹。 只能感叹一声,离开了这阴森恐怖的禁宫。 老妖婆的反应之迅速,求生欲之强烈,终归超出了陆恒的预计。 现在回头想想,还是陆恒自己没琢磨透彻的缘故——他只以禁宫对老妖婆来说最安全,便忽略了老妖婆也会逃离这里,找另外的地方藏身。更是认为老妖婆即便藏起来,早晚也会回来,因为她一旦藏得太久,朝政失去控制,她必定不愿。 可还是小觑了老妖婆对朝廷的控制力。 想想也是,之前光绪变法,老妖婆退居幕后,看起来是光绪亲政,实际上呢?不还是没有跳出老妖婆的掌心? 这老妖婆早是藏惯了的人物。 回到家中,陆恒在油灯下静坐了好久。 翌日一早,照常练拳。 吃早饭的时候,老李说药铺那边又买到一具虎骨,稍后去取回来。饭后便驾着马车出去了。 陆恒则打算去白云观走一趟。 出了门,陆恒没先往白云观去,而是去了一趟电报局。 自宫兰南下之后,陆恒计算着时间,隔三岔五去电报局走一趟,看看有没有宫兰打来的电报。 到了电报局,稍作询问,没有。 算算时间,宫兰正月十八离开京师,正月二十上的船。陆恒打听过,从天津坐船去松江,如果不遇到意外,比如风浪过大什么的,顺风顺水七八天之内能够抵达。 眼下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 如果有电报,也就这几天。 离开电报局,陆恒往白云观方向,却是绕道先去了火神庙。 前不久托程廷华给宫羽田送了封信,也不知道这信到了没有。 至火神庙,没找着程廷华。问了眼镜店的伙计,说是前天出京,往河北什么地方去与什么人会面去了。 陆恒没法子,只好让伙计带一句话,告知若程廷华回来,送个信到平康坊来。 离了火神庙,陆恒直奔白云观。 高峒元百无聊赖——他觉得他失宠了。陆恒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本道经翻来覆去,也不知看进了几个字儿。 “师叔挺悠闲。” 陆恒拱拱手道。 高峒元丢下道经,脸色多了些光彩,道:“你来啦。” 陆恒笑道:“我看师叔心情不大舒泰?” 高峒元道:“是不大舒泰。我觉着这段时间太后在疏远我...昨儿听说太后被哪个天杀的贼人刺伤,我入宫去看她,却连慈宁宫的大门都没让进。” 天杀的就在面前呢。 陆恒笑道:“这事我也听说了。” 道:“不知谁这么大胆子...按说太后护卫森严,怎还被人刺伤?” 他全似是忘了自己是刺客。 高峒元摇头道:“我也不知...刺客听说是藏在颐和园,太后去颐和园养心,便暴起发难。太后一时不查,才被刺伤。” 又哀叹一声:“太后不让我进慈宁宫,是不信任我呀。唉,唉,以前我门庭若市,可昨日我没进的去慈宁宫,消息一传开,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同了。” 陆恒安慰道:“所谓伴君如伴虎,太后执掌朝政威严赫赫,师叔一直在她身边万一说错了话,有个闪失,也是大大不妙。我看师叔不如趁此机会,了断了这个,安心在白云观好生修道。” 高峒元叹息道:“我不甘心啊。习惯了前呼后拥,教我冷冷清清修道,我放不下。” 陆恒暗暗摇头。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高峒元是陷进去了。 便不再多说——之前那句,大抵是看在从他口中得到的那些消息的份上。既然他自己不愿意出来,陆恒何以勉强他? 说了几句,跟他告辞。 离了高峒元的居处,陆恒寻着清风小道士,予了他几角碎银子,请他拿些纸钱蜡烛香来。便往白云观后的树林走。 在师父的坟前,陆恒烧纸,一边烧,一边说:“您啊,是运气不好。要是您没损元气,多坚持几年,等我修成这般本事,咱们师徒二人硬生生杀进去,把那老妖婆斩杀在你面前也是等闲。” 却又叹道:“不过若您没受伤,则未必去东北。不去东北,便收不到我这徒弟啦。” “我前天晚上只差一点便可为你报仇。老妖婆身边的萨满我全宰了,老妖婆也被我斩断一臂。她现在藏起来了。” “不过您放心。我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她。” 这时候,背后有人道:“果然前天晚上是你的手笔。” 陆恒没回头,点了点头:“只差一点。那老妖婆速度极快,又有几个萨满打岔,让她逃了。” 便说:“王师叔这些天一向可好?” 是王道长。 王道长在百步之外的时候,陆恒就知道了是他。 王道长在陆恒身边坐下来,感叹道:“真是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陆恒摇摇头:“这段时间增进了不少...不然刚到京师就该下手了。可惜我师父等不得...要是能等个一年半载,又怎会如此...” 王道长道:“你师父寿元将尽,哪里等的起。” 又说:“你去刺杀慈溪,自己没有受伤,可见慈溪的性命,已握在你的手里。报仇只在旦夕。” 又说:“我要感谢你。给了高师弟一个回头的机会。” 陆恒笑道:“高师叔怕是不容易回头。” 王道长道:“等过些时日,缓过来就好了。他不回头还能怎的?” 陆恒听了,微微点头:“倒也是。” 然后说:“老妖婆藏起来了,我今天来,还以为可以从高师叔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没想到高师叔已被疏远。” 他站起来,折了根树枝,轻轻挥舞:“王师叔,我要走了。等完了此事,我会南下赣西。师父当初交代我,让我去赣西见师伯。以后若有机会,再来这里...我师父的坟墓,劳烦王师叔照看一二。” 王道长颔首:“你放心就是。” 章节目录 第77章 神打 两人走出树林,王道长边走边说:“当初你留下的那包东西我早让人送到王正谊手中。前几天接到他的回信,让我转告你,说詹王府的事他不怪你。” 陆恒点点头笑道:“王前辈不怪我就好。” 说:“那次我摸进宫里,正逢着那红灯照的林黑儿。尾随她在詹王府遇着了王前辈。我十分敬佩王前辈的为人,便与他们照了一面。” 到了现在,很多事已无不可言。 他说:“其中便有神拳门的宋赤子。他们也是来刺杀老妖婆的。” 随即笑了笑:“他们不知道老妖婆的厉害,若摸进宫里,怕是连老妖婆的照面都打不着便白白丢掉生命。我便劝回了他们。” 王道长点点头:“王正谊与我说过。慈溪竟是个厉害人物,这事我早前却不知。着实令人吃了一惊。” 陆恒道:“我师父当初第一次刺杀老妖婆,也不知道那贼婆子是个绝顶高手。谁能想到,她一个太后,身处禁宫,锦衣玉食,竟练成一身好本事。” 王道长道:“魏道兄当初临刺杀前在我这里来过一趟,刺杀之后便没有来。我只知道他逃走了性命。若知道慈溪也是高手,我早提醒王正谊了。” 便说:“眼下王正谊正在招兵买马。你给他的那些东西用处很大。他别的不缺,就缺钱。” 陆恒笑起来:“我琢磨着也是。那晚分别之后,我洗劫了詹王府。后来想到,这事把王前辈连累了进去,心下十分歉疚。正好,那些洗劫来的东西一是不便在京师出手,二的量大值钱,我一个人等闲用不完,便来这里,请王师叔帮我送王前辈去。” 又说:“多少能帮到他,我便多几分心安。” 然后一转言:“不过王师叔,我瞧着这义和拳,大抵是不能成事的。一是小打小闹,力量不凝聚;二是其中不少人心志不坚,很容易倒戈。” 就说:“大年初一那天,我去袁宫保府上,本意与白家的一位老表引荐袁宫保,寻些方便。没想到在袁宫保府上见着了神拳门的宋赤子,还有那阎书勤,以及什么狗屁白莲教的张教主。” 道:“这些人已与袁宫保混到一处。我虽知道袁宫保已有异志,但袁宫保那种人物,哪是义和拳能打交道的?早晚被卖了,还得帮他数钱。” 听到这,王道长的神色很明显的动了动。 陆恒看在眼里。这大抵算是个提醒。 王道长多半与义和拳,也有很深的联系。 “那个狗屁白莲教主倒是有些本事。似乎是神打的能耐。不知师叔对其人可有了解?” 王道长听了,沉吟一下,道:“白莲教的张教主,我倒是知道这个人。” 顿了顿:“他的确是神打中的人物。白莲教最厉害的,便是这神打的法门。请神降身,十分了得。” 陆恒道:“我与萨满交过手,也对出马仙的法门有所了解。这神打,瞧着与萨满、出马仙颇有些类似啊。” 王道长笑道:“是有些共通之处。” 他说:“我没那根性,没练成什么厉害的手段。但我白云观传承悠久,对这里面的东西,颇是有些知晓。” “出马仙、萨满,供奉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穷山恶水之间,天地孕育的神奇之物。而神打的手段,则飘渺难说。” 他道:“神打,在南方道门,比如茅山派,便有一支。茅山派的神打,供奉的是历代祖师和历朝历代册封的道家神仙;区别于此,白莲教的神打,供奉的,多是一些民间传说和野史中的人物,少数为朝廷册封过的人物。” “具体的我不大知晓。其根底,无非神意二字。如供奉关圣帝君,便要有关圣帝君的义气。” “须得心能相合。若心性不合,便供奉不得。反而要遭到反噬。” 陆恒听他说着,回味品味,便想到百步飞剑之中的存神观想之法。 大抵隐隐有所明悟。 神打,恐怕并非是借那冥冥中的神仙的力量,本质上还是自身的精神力量。在心性不违背的前提下,日日供奉,存想所供奉的神仙、人物的神意,从而衍生出与那些神仙、人物在历史传说之中的留下信息相似的精神力量为己用。 比如八仙中的吕洞宾,若这位神降,其神意便是剑术无双、游戏人间。比如关圣帝君,那神意自然是纵横无敌,义气凛然。 “也不知那张教主当时神降的是哪个神仙...” 陆恒心里这么想着。 别过王道长,离开了白云观。陆恒直接回了家里。 ...... 接下来的时间,陆恒一直捉紧关注朝廷的各种信息。也经常跟金铨照面。但老妖婆仍杳无音讯。 不知道她藏在何处。 倒是之前推断的,老妖婆会把光绪重新推出来作傀儡的事,一直没见着。 只知道光绪从颐和园出去了,住回了宫里,但没有临朝。 几个月之内,到入夏,四方园搜集的消息,最多的,却是关于义和拳的消息。 这段时间,义和拳愈发蓬**来。 三五几天便有某某教案的消息传来。 北方大地上,许多教堂被义和拳烧毁,许多洋人被驱逐、打杀。 东郊民巷的西洋使节们,这段时间频繁约见满清的大臣,经常提出照会。但满清似乎没怎么搭理,只是口头答应,一直拖着。 局势,隐隐开始紧张。 王正谊的名头,又涨起来。 之前贴在城门的海捕文书,本来已经发白、看不清了,现在又有了新的画像重新张贴。 王正谊领导了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搞的特别火热。 不过也就通缉而已,满清没有其他的动作。 倒是袁宫保,经常传来捷报。 动不动便剿灭一支义和拳——具体的谁也不知道。但陆恒琢磨着,这多半是演戏。他跟宋赤子他们搞在一起,目的不就是这个么。 陆恒自己的足迹,这段时间也扩大的许多。 隔三岔五他便跑到宫里去打个转。要么便在京师周围,一些慈溪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去寻摸。 但到底还是没抓着什么痕迹。 陆恒便把注意力,集中到李莲英身上。 这几天一直在盯他。 洋人逼迫越来越急,陆恒觉着,李莲英联系老妖婆的频率,一定会有所提升。盯着他,或许会有大收获。 章节目录 第78章 被涮 李莲英李大总管自从陆恒在张公公府邸附近那次截杀萨满事后,便失去了以往的活跃。 作为慈溪跟前最亲近的人物,这厮以往可是活跃的很。 大抵那次是吓坏了——如果给他时间,应该能恢复,可惜还没等他回复过来,颐和园刺杀的事又爆了。 李莲英愈是缩卵。 虽然他早没卵了。 一直躲在禁宫里,除了必要的时候露一面,其他皆不见人影。 不过只要他在宫里,便脱不出陆恒的眼睛。 陆恒把注意力集中到这厮身上,从这天开始,盯他的梢。陆恒把李莲英身边经常走动的几个太监也记着清楚,包括李莲英在内,只要这几个人之中,有人离宫,陆恒便缀上去暗中尾随。 因此,陆恒这几天一直住在药铺里。 药铺距离禁宫很近。 而且无论白天晚上,陆恒多数时间都在宫里潜行。 毕竟禁宫很大,门很多。只在药铺守着一个门,难防李莲英这几个人从其他门出去。 但收获不大。 这几天有人出来,陆恒尾随之,发现不是做采买,就是给大臣传旨的。 这天傍晚,陆恒又摸进宫里。寻到了李莲英。 这厮正在翻阅奏折。 陆恒便藏在房梁上,盯他。 眼看天黑,宫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陆恒左右不急,就这么等着。 抽空还去了御膳房一趟,吃了个饱。 回来,李莲英还在看奏折。 将到子夜前,李莲英看完了几大摞奏折,抬起头唤了个太监进来,让人送了碗热腾腾的莲子羹,吃罢,起身,出门。 陆恒跟着他身后,时时藏在阴暗之中。 李莲英绕来绕去,来到一处庭院里。这地方陆恒知道,光绪住在里面。 光绪前不久被从颐和园放出来,一直安排在这儿。陆恒进宫转悠的时候,看见过几次。 陆恒紧跟着李莲英,翻身进了庭院,一个飞扑,攀上屋檐,顺着房梁进去。 只见下面,那光绪正就着灯光在看书。 李莲英进来,拜了一拜:“皇上。” 光绪放下书:“李总管,亲爸爸到底怎么了?我要见她!” 李莲英道:“太后老佛爷事情多,等有空闲,自然召见皇帝。” 光绪叹了口气。 李莲英便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这是万岁爷要的。” 然后又拜了拜,转身离去。 陆恒正欲跟着离去,却忽然心中一动,目光垂下,落在了那本厚厚的书上。 他觉着有点可疑。 但可疑归可疑,陆恒却又有些踟蹰。 实在是没有分身之术,如果有就好了。经常看到些可疑之处,但又害怕想多了,万一盯着所谓的可疑,疏忽了李莲英,岂非是因小失大? 但这回,陆恒觉得可以相信一次。 他便没有跟李莲英出去,暗暗在房梁上潜伏下来。 那光绪见李莲英离开,并未拿起那本书,而是深深的叹息了一阵。大抵没心思看书,便唤来太监,说要休息。 光绪一走,屋子里很快灭了灯。 但陆恒仍不为所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当陆恒都快以为这次的怀疑又要落空,屋里进来了个小太监。 这太监掌着灯,摸进来,将桌上那本书揣进怀里,然后悄悄地离开。 陆恒心下一喜,连忙跟了上去。 小太监离开了庭院,一路转过几间宫室,从御花园的一座小门出去,外头正有一辆马车等着。 陆恒目光灼灼的盯着,等马车启动,便迅速跟上。 这辆马车在胡同里绕来绕去,穿过许多街市,出了京城,已将黎明。 在天亮之前,马车停在了城外一处破旧民房的院子里。 小太监将那本书,交给了住在这民房的一个不起眼的中年人手中,便又上车返回去了。 陆恒则盯上了这个中年人。 此人仿佛没事模样,拿了书随便往桌上一丢,又回屋子睡大觉去了。 陆恒盯了半晌,眼看到中午,这厮才起来。 起来喝了口水,竟是出门,也不带那本书。 陆恒犹豫了一下,趁着这厮刚出门的时候,进去把那书拿了,又返身缀上那中年人。 此人出门一路走,到了不远处的街市,先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接着竟是去了赌坊! 陆恒夹杂在赌坊里的赌客之间,看着这人在赌桌前大声吆喝,心下疑虑更生。 他想了想,出门,在赌场对面的茶馆里寻了个位子坐下,叫掌柜的上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就这么吃着,把怀里的书掏出来,一边盯着赌坊,一边翻开来看。 这书的确有异常。之前刚刚入手,陆恒就摸出来了。 却是里头,藏着两封奏折。 看到奏折,陆恒整了整身子,挡住其他桌上茶客的目光,翻开看了起来。 待看完,陆恒面无表情的喝了口茶水,收起奏折和书,起身离开。 特么,被涮了! 书中夹着的两封奏折,全都是鸡毛蒜皮的事。 根本不值得老妖婆阅览! 也即是说,这玩意儿是烟雾弹! “好的很。” 陆恒心下发狠:“竟然如此缜密...早防着我呀!” 说不定,昨晚上陆恒缀上小太监出来的时候,李莲英另一边又派了另外的太监,把另外的奏折传出去。 甚至可能不止一路。 陆恒心中大为光火。恨不得此时杀进宫里,把李莲英逮起来,严刑拷问! 但他终于还是按捺下了。 逮住李莲英拷问,问出老妖婆下落的可能并不大。而且还会进一步促使老妖婆藏得更深!让陆恒失去眼下可能存在的线索! 他只能按着性子。 本是不想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袁宫保那边,这才主动行动。但现在看来,自己独身一人,就此事来说,还真没袁宫保那边强。 回到家,胡吃海喝一通,稍去了些火气。 陆恒便又出门,去了四方园。 到四方园,找到九儿,问了金铨。 九儿说:“金铨今天没来。” “没来么...”陆恒轻扣桌面,点了点头:“也罢。” 九儿道:“怎么?” 陆恒道:“问问他事情是否有消息。” 九儿摇头:“昨日他来,我已代当家的问过。说是没有消息。” 又安慰说:“当家的莫急,毕竟不是小事,等等吧。” 陆恒只能点头。 九儿便转言道:“三舅刚走。走之前说了,二奶奶请你明天去白家赴宴。” 陆恒诧异了一下:“这段时间没怎么联系,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 便点点头:“明天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79章 白雄起 白家这段时间与陆恒,的确是在刻意拉开距离。 大年初一的事儿,白景琦回去说了——虽然他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心知绝不是什么好事。 白二爷与白文氏知道以后,稍作斟酌,心中生出了疏远的想法。 陆恒说他自己的什么仇怨,不愿意牵连白家云云。 这仇怨跟刚刚升任山东巡抚、为李中堂所看重的袁宫保有关系! 这就不是小事了! 白家曾跟詹王府硬顶过,后来吃了大亏。不说杯弓蛇影,却也铭记在心。而詹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 说是王爷,可手中没有了实权。 然而就这样的,也整的白家险些没着落。 相比起来,山东巡抚是实权人物,背后更站着恐怖的李鸿章! 这哪儿是白家得罪的起的? 哪儿是白家敢沾染的? 所以便心中过意不去,白二爷和白文氏还是决定与陆恒拉开距离。 但这事,他们没跟白三爷说。白三爷是个藏不住话的,若教他知道,大嘴巴说出去,一是颜面上不好看,二是万一传到什么大人物耳中,本来没事,也得搞出事来。 不过白三爷毕竟不是傻子,渐渐看出些端倪。 那天跟陆恒交流过后,回来闹了一通,但白二爷和白文氏咬死了没说。白三爷这几天一直气着呢。 事关白家上下这么多人,白文氏怎么也不可能在这件事上与白三爷妥协。 可这回,却又请了陆恒赴宴。 原来是来了客人。 翌日晌午,陆恒带着九儿到了白家。 白三爷把两人迎进门,边走边说:“是金陵堂伯父家里来人了。” 此言一出,陆恒听了,忍不住怔了一下。 险些忘了都——他还有一桩亲事,应在金陵白家! 心中便已了然——多半是为了这事,才请他来赴宴的。 进了大院,白文氏早在前等着,她与陆恒道:“你二舅在客厅,你去见他吧。” 又对九儿招了招手,打量着气质大变的九儿,笑呵呵道:“有些模样啦。走,跟舅妈说说话。” 陆恒点点头,径自往客厅去。 白三爷在前,吆喝道:“老二,咱亲外甥来了。” 进门,见白颖轩坐在上首,此外还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陪坐一旁。 这青年有一股子新青年的模样,短发,穿的竟然是西装、马甲、皮鞋! 这着实令人耳目一奇。 京师这边,虽然已有不留辫子的,但西装革履的除了东郊民巷那边的洋人,其他的却极其少见。 相比起来,虽然也是短寸,但穿着长衫、布鞋的陆恒,竟像个土包子。 白二爷见陆恒进来,招手笑道:“快过来坐。” 陆恒拱了拱手,叫了声二舅,坐下来。 白颖轩便指着那新青年对陆恒道:“这是白雄起。” 白雄起伸出手:“你好,陆贤弟。” 陆恒分外感到些陌生——这是握手么? 跟他握了握手,道:“白兄好。” 各自重新坐下。 随后仔细说来,原来这白雄起,就是金陵白家的人。他称白二爷、白三爷为叔,跟陆恒一辈人。 而且,他正是与陆恒有婚约的白秀珠的亲哥哥! 知道这些之后,陆恒倒不觉得怎样。这桩婚约,本来就显得多余。如果不是白孟堂老太爷和陆恒母亲白雅丽在里头,陆恒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他显得很淡然。 白雄起道:“轩叔,我这次来京师,一是拜访您和宇叔,二是去京师大学堂办理出国留学。” 道:“昨日派人来,着实有些冒昧。实在是昨天抽不开身。” 他也是今天来的。说不定刚到,只比陆恒快了一步。 白颖轩笑道:“想想当初,你们家搬离京师的时候,你才十来岁。现在已是个好小伙儿了。” 颇为感叹模样。 白三爷则道:“雄起,你要出国留学?” 白雄起点头:“是的,宇叔。” 白三爷诧异道:“若说出国,何必来京师?” 陆恒此时插了一嘴:“白兄是准备走仕途?” 白三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白雄起则笑着点头:“贤弟所言不错。我的确是想走仕途。所以才会通过京师大学堂办理留学。” 若只出国,全不必到京师来。偏偏要走京师大学堂的门路,其实是走朝廷外派的路数,方便以后学成归来直接入仕。 白颖轩笑道:“好,有志气。” 白雄起却叹了口气:“实在是受够了官场上的气...自从搬到金陵,我家遭到诸多刁难。有钱又如何?若无权力在手,只能任凭宰割呀。” 照这么一说,想必金陵白家的确是吃了不少当官的苦。 这年头,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满清之黑暗,不是说你有钱,守规矩就能够安稳。 然后他笑道:“昨日伴当回来,告知陆贤弟的事,这着实令我又是惊又是喜。算算陆兄与舍妹的婚约,已是七八年了。我还记得是两位老太爷亲口定下的。果然,缘分就是缘分。” 白颖轩点点头道:“的确是缘分。” 他这里便问陆恒:“贤弟年岁,当已十七。不知对未来有何计较?” 陆恒淡淡笑道:“随波逐流而已。” 白三爷则忙道:“你小子谦虚了。” 便转对白雄起说:“他刚来京师半年余,已闯出百万家业。更与诸多权贵结交,无论宫里的公公,还是官场上的大臣,甚至太后身边的红人高仙长,都有莫大交情呐。” 这话一出,陆恒心下顿感无奈。 这白雄起是什么样的人,只几句话的功夫,陆恒已是看出来了。这是个向往权力、极有野心的人。 虽然言语温和,其实却隐隐不大看得起陆恒。 陆恒本也是乐见其成。 可白三爷这话,坏了事! 果然,白雄起一听,眼睛微微一亮,赞道:“贤弟是个有本事的人啊。” 然后便更细致的问了起来。 陆恒不作多答,但白三爷却把陆恒的底儿透了个干净。 白雄起笑道:“四方园?我前天刚到京师的时候听说过,没想到竟然是贤弟的产业。正好,我还有几天闲工夫,不知贤弟可欢迎我去四方园做客?” 陆恒还能说什么? 只好点头:“蓬荜生辉。” 到吃饭的时候,白雄起已是自来熟的跟陆恒勾肩搭背了。不过这人的度掌握的很好,并不惹人讨厌。 章节目录 第80章 权欲 一顿饭倒也没吃出什么道理来。 席间只聊了些家常的话,此外并无多言。 白雄起倒是热情的很,跟陆恒推杯换盏,言语亲和有度,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便是九儿,也觉得这人不错。 当然,知道九儿是陆恒的妾,白雄起也没因着白秀珠的事拿斜眼看她。 吃饱喝足,三三两两说话,陆恒与白雄起出门在院子里闲走动。 此时已是入夏,天气渐渐炎热,院子里有一股子凉风,吹的挺舒服。只是蚊虫也起来了,嗡嗡的叫唤,好不厌烦。 白雄起道:“没想到贤弟家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实在令人遗憾。不过也正说明,贤弟是个有大能为的人。” 便自嘲道:“我当贤弟这年纪的时候,还在金陵斗鸡走狗。全不知家中困境,还多沾沾自喜。若把我与贤弟互换,怕是早消泯在芸芸众生里了。” 要论说话好听,白雄起绝不次于陆恒。 张公公就说陆恒说话好听,这里这句话得转给白雄起。 陆恒笑了笑:“生活所迫而已。” 两人说着话,走到一株花树下。 陆恒站定,斟酌了片刻,道:“之前席间,有些话不曾说出来。这话,着实不大好开口。以至于二舅三舅和二舅妈都不好说。” 他看着白雄起:“所以咱们这里私下说,大抵少伤些颜面。” 白雄起一怔,道:“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不好说呢?” 陆恒道:“是我与令妹之间的婚约。” 于是把其中缘故一一道来:“当初我母亲与外祖父写信,请外祖父定一门亲事。当初年幼,我实不知。不久之后,我一家出行遭难,父母俱亡,雪地之中为师父所救。” “数年,与师父相依为命。因不知此事,我师父临去前,却给我定了东北宫家的闺女。我来到京师之后,见了舅父舅母,才知道与令妹的亲事早也定下了。” 说到这里,一切明摆着了。 白雄起怔怔无语,片刻叹道:“这是造化弄人么...” 陆恒道:“阴差阳错,实不知谁之过欤!” 便道:“而今我与宫家闺女的婚事木已成舟,只好亏心,与白兄把事情说明。这事确不好开口,关乎三家颜面。千错万错,皆我之错。白兄若要怪罪,只来怪我。” 白雄起凝眉不言。 陆恒道:“婚书、八字皆在我处。明日白兄若有闲暇到四方园做客,我把婚书和八字带去,交还给白兄。” 白雄起心思万转,片刻之后,笑起来,道:“这事的确不好区处。不过这婚书、八字,贤弟还是先收着。婚事是我祖父与堂叔祖定下的,我说了不算啊。你便把婚书交给我,我又如何敢交给我父亲?” 又道:“不若等我将此事告于我父,待我父亲决断,如何?” 他的话无疑是有道理的。 他虽是白秀珠的哥哥,但白秀珠的婚事,的确由不得他来做主。除非他爹没了,长兄为父,他才能做的了主。 陆恒只好点头:“也可。那就劳烦白兄早些将消息传去金陵,尽快解决此事。毕竟拖得越久对令妹的影响越不好。” 白雄起点了点头:“诚然如此。” 此事点开之后,便没了谈性,草草又说了几句,皆回屋,告辞,各自离开了白家。 ... 白雄起回到居所——他们这一支白家当初迁去金陵,变卖了京师大部分产业,只留了一座小院,教一个老仆看着。 这次来,便住着这里。 回到家,白雄起让贴身的伴当泡了壶茶,暗暗沉吟起来。 白家迁去金陵,遭遇的种种麻烦,令白雄起记忆深刻。他认为白家遭到的种种欺压,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白家没权。 有钱无用,守规矩亦是枉然,只能任凭欺凌。 这便是他的上进心所在。 也是他非得来京师,通过京师大学堂办理官方外派留学的原因。 他们这一支白家,算是彻头彻尾的商人。倒是堂叔祖白孟堂这一支,几代人都出过御医,还算不错。 对于白雄起来说,京城白家算是个臂助,至少现阶段是。 不过他没想到,这次抵京拜访白家,竟有出乎意料的收获——陆恒。 他未来的妹夫! 当然,这事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悬。 不过没关系。 照白三爷泄的底儿来看,与妹妹定下婚约的陆恒,无疑是个能人,是不可忽视的。虽然现在还没有经过详细的调查,但只就四方园来看,便不可轻忽。 前天刚来京师,去京师大学堂办理手续,便听人说起过。那四方园是权贵汇聚之所在! 这种地方的老板,若没根底,没本事,早被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 更别提白三爷口中崩出的那些名字,什么张公公啊,什么高仙人啊,什么袁宫保啊,啧啧,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只要逮着了这些关系,那好处可想而知! 但现在,因着阴差阳错,陆恒要退婚。 人是不能有两个正妻的! 陆恒选择了宫兰,自然要放弃白秀珠。两个都符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但正妻只能有一个。 总不成让白秀珠给人做妾吧? 然而想到陆恒身上蕴含的巨大好处,白雄起却隐隐不愿放弃这桩婚事。 可转念想到自己那个娇生惯养、骄蛮刁钻的妹妹,白雄起又头疼起来。 退婚是不可能退婚的,至少现在不能。一旦退了婚,与陆恒失去了直接关联,他便失了一条攀登权力之山的好门路。 怎么着先拖着。 白雄起打定了主意。 左右他只有几天功夫,就要东渡东洋去日本留学。先拖着呗,等留学归来,再看情况。依着那时候的局势,怎么选择,再做决断也不迟。 当然,这事总还是须得跟金陵家里通个气。 至少,攀登权力之路,父亲是支持他的。 只要父亲支持,一切都好说。 白雄起心中许多思绪,这里转过来,转过去,渐渐形成条理。 “明日去四方园看看...然后给父亲打个电报说明此事。” “至于陆恒要退婚的事,只当作不知。” “毕竟,这事本来由不得我做主。” “他得等我父亲的决断,至于我父亲什么时候决断,那是我父亲的事。” 章节目录 第81章 存在的意义 又是个天朗气清的日子。 昨夜离了白家,陆恒又去宫里转了一转。 话说那老妖婆潜藏之隐秘,令陆恒挠头不已。这都几个月了,老妖婆竟是藏的稳如泰山! 陆恒这段时间抓了好几条线,可缀到线头,特么都是假的。 老妖婆心思之深密,由此可见一斑。 渐渐的,陆恒倒也沉稳下来。好,你老妖婆藏得紧,你总不能一直不出来。老妖婆等得起,难度陆恒就等不起? 看谁耗得过谁! 当然,这里面,其实也有另外的法子。 那就是不顾一切。 怎么个不顾一切法——便把那满朝的文武,每天杀一个,看老妖婆出不出来! 没了这满朝文武,老妖婆算个甚?狗屁都不是。 便教她作一个抉择,是要命,还是要权! 但陆恒想想,终于没这么做。 满清是烂,陆恒是看不起,但满清的存在,现阶段来说,是有其意义的。满清虽然窝囊的令人发指,可终归是个大一统的政权,列强无论如何也要有所顾及。 在没有合格的接班的站起来之前,满清。塌了,遭罪的就是老百姓。 是,陆恒是想着给这个黑暗的世界来一刀,以鲜血来刺痛更多人的神经,使更多麻木的人惊醒。 需要时间。 诚然,陆恒也瞧不上。但无论。 他们还早着呢! 陆恒有时候也觉得心累——他就只是想报个仇而已。却竟然还要兼顾天下大势!天下大势该他这样的人去兼顾么? 不该啊! 大清早起来,练拳,练枪。 寒铁枪损了枪杆,陆恒便找人买了一条普通的白蜡杆子,勉强替代之。 虽然不趁手,但只练习无碍。 吃完早饭,陆恒和九儿一道往四方园去。 至四方园,白三爷早到了。 对于四方园,白三爷比陆恒可捉紧的多。虽然是陆恒的产业,但更像是白三爷的产业。他乐在其中。 戏园子的第一场戏还没开始,陆恒与白三爷说着话。 白三爷抱怨道:“多好一桩婚事,搞的阴差阳错,现在颇伤颜面。你昨晚上跟白雄起说了罢?” 陆恒点点头:“说了。” 白白三爷叹气:“这事真是...不说不好,说也不好。三家人的脸在里头呢。当初老太爷亲自定下的,咱们当后人的...这搞得,头疼!” 陆恒笑道:“事儿么,总要面对。早说比晚说的好。您说是不是?我若拖着不说,不把这事早早解决了,对金陵白家的姑娘来说算什么事?” 白三爷摇头不已:“反正我是觉着这婚事不错,门当户对。你小子有能耐,有本事。人家姑娘也是大家闺秀。” 陆恒不想再扯这个,转言道:“金铨今天来了没有?” 白三爷道:“还没。他来皆是晌午。” 陆恒道:“他若来了,您叫小厮来告我一声。” 正说话,白雄起来了。 热情上来,打了招呼,便对陆恒道:“这园子还真不错...金陵便没有这种档次的场所。” 陆恒笑道:“京剧盛行于北方,金陵那边多是没有的。不知金陵有什么奇妙的地方,若有机会,去看看。” 白雄起道:“要说好玩、可玩的地方,金陵不行。松江魔都才是好去处。那地方东西方交汇前沿,舞厅、沙龙、烟馆遍地都是。” 说着话,两人上楼,进了个包厢。 就站在包厢的窗前,一边说,一边看着下面陆陆续续进来的客人。果然一个个穿着华贵,都是权贵之列。 白雄起心思万转,不知道想着什么。 口里却没停,说着些金陵、南方的事。 金陵白家以纺织为业,棉纺为主,丝绸为辅。按着白雄起所言,金陵片区的纺织业,他们白家是独一份的。 不过在整个江南,仍有许多竞争对手。尤其是苏杭一代的纺织大豪,比他们白家实力更强一筹。 这个行业,不但要面对国内同行的竞争,也开始受到国外商人的冲击。 尤其是东洋人,对此非常热衷。他们有更好的机器,更大的本钱,并且可以通过外交手段逼迫地方官员,与之勾结,已经有不少小纺织商人被他们挤破产。 “我选择去东洋留学,一是东洋距离近,与我们有一定的共性,可以得到更直接的启发;二是东洋对我们的威胁很重,这一点我深有感触,我想去看看,这东洋人的根底,到底是什么。” 无疑,白雄起是个有能力、有眼界的人。 抛开他的权力野心不谈,就谈吐、见识而言,是陆恒所接触过的人物之中的第一流。 陆恒笑道:“此言倒也不错。东洋人几千年来,皆是神州附庸。无论经济、政治还是文化,皆受到神州的莫大影响。如今东洋人爬起来了,许多有志者都意图从他们身上得到启发。” 却话音一转:“不过东洋人是东洋人,神州大地是神州大地。他们的东西可以借鉴,但绝不可能完全适合咱们这片土地。” 白雄起目光一闪:“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陆恒笑了笑。 正这时,陆恒看到金铨进来了。 便道:“白兄稍待,我去见个人。” 白雄起顺着陆恒的目光:“这位是...” 陆恒道:“他叫金铨,是袁宫保的心腹幕僚。” 说着,出了包厢,往金铨去。 白雄起心下转动,忙道:“既是袁巡抚幕僚,当拜见一二。” 便跟着陆恒追了上去。 陆恒瞥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思,不多说,上前拱手:“金先生,早啊。” 金铨哈哈一笑:“陆老板也早。” 白雄起凑上来:“金先生好。” 金铨一怔,看向陆恒。 陆恒道:“这是白雄起白兄,金陵白家的俊杰。” 金铨打了个哈哈,笑道:“你好你好。” 照了个面,白雄起很明智的走开了,陆恒便与金铨进了他专属包厢,各自坐下。 章节目录 第82章 警告 陆恒道:“已是入夏,金先生还没消息?” 金铨微微摇头:“太后藏身隐秘,我施尽手段,也没逮着蛛丝马迹。” 叹一声:“教陆老板失望了。” 陆恒淡淡的点了点头:“左右我如今不急。” 便道:“义和拳如火如荼,袁大人捷报频传,却是可喜可贺。听说昨天又灭了一支义和拳,朝廷下了嘉奖的诏书?” 金铨笑道:“陆老板是知情人,何必说这些?” 道:“义和拳虽做不得什么大事,但用一用无妨。以陆老板的见识,不应该看不出来。洋人对咱们的侵略,不止租界、条约。更意图打破我们几千年下来的道德准则、社会秩序,掘了我们的根儿,把我们作奴隶呢。” 又说:“遍地开花的教堂,是极大的威胁。宫保看的清楚,有意纵容。想必陆老板能够理解。” 陆恒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却转言:“不过以袁宫保的手段,义和拳便如一块抹布,用过了扔进火炉里,一把火烧了。” “可怜那些心怀热血的人,早晚被你们卖了,帮你们数钱都不可得。” 金铨神色一整,道:“新的时代来临之前,必然会有牺牲。必然会有取舍。” 陆恒无言。 皆沉默了半晌,陆恒道:“我了解你们。你便找到老妖婆的藏身之处,也不会轻易告诉我。你们需要时机,需要时间成长。只有等到你们准备好了,才会让我捉刀,去宰了她。那时候,你们就可以顺利的接过这片土地的权柄。” 他笑了一声:“甚至早早备了陷阱,说不得把我一并料理了。” 金铨脸色微微一变。 陆恒又道:“你不需否认,也没有必要。我敞开了告诉你:人若有伤虎之意,便休怪虎有噬人之心!提醒你们,若有非分之想,最好准备万万全,否则,呵呵...” 言罢,陆恒起身,拂袖即走。 人往往记吃不记打。尤以袁宫保这样的,随着势力膨胀,心飞起来,不得了。陆恒若不予以及时警告,将某些事扼杀在摇篮之中,以后的麻烦肯定不小。 他当然不怕。 但麻烦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少越好。 金铨脸色明暗不定的看着陆恒离开,等收回目光,便见陆恒坐着的椅子瞬间化为了一捧灰烬! 小心翼翼的吸了口气,金铨心中暗暗发凉。 若真个只是武夫,空有力量而无头脑的,自然随意区处,当作棋子摆弄。可若既有力量,又有头脑,事情看得清,分的明的,那就不好对付。 他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得给袁宫保专门写一封密信。 坐了好半晌,没心思听戏,金铨心里怀着事,出了包厢,准备回去。 下楼碰到白雄起,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白雄起却凑了上来:“金先生!” 金铨作为袁宫保的心腹幕僚,本身便是个厉害人物,白雄起两次凑近乎,让他看清了这人是什么样的秉性。 本来没打算理会,可这会儿忽然心中一动,笑起来:“你叫白雄起?” 白雄起惊喜道:“金先生记得我!” 金铨笑道:“记得,如何不记得?不若找个地方聊聊?” “敢不从命!” 两人出了四方园,寻了个安静的茶馆。 金铨问他:“你姓白,又与陆老板一起,莫非与百草厅白家有亲?” 白雄起道:“我家与百草厅白家是五服之内的堂亲。我祖父与白孟堂老爷子是堂兄弟。” “原来如此。”金铨笑道:“难怪与陆老板走到一起。” 白雄起道:“金先生不知,我与陆贤弟的关系,不只因百草厅白家。” 他进一步说道:“陆贤弟与我家中妹妹有婚约在身。” 金铨听了,眼睛霎时一亮:“哦?还有这样的渊源?” 一下子,更亲切了许多。 ...... 陆恒警告了金铨,下楼,往四方园后院而走。 穿过后台,到后院,正见白三爷气冲冲走过来。 陆恒不禁道:“三舅,您这是...谁惹您生气啦?” 白三爷哼一声道:“是个混混二溜子惹了我!” 他指了指那边后门,陆恒顺着看去,见一姑娘正哭哭啼啼过来,门外还有个骂骂咧咧的破落中年。 这姑娘不是黄春呢么! 早前白三爷提过一嘴,说安排个姑娘进来干活,便是这黄春。说是寄养在教堂的一个孤儿。 陆恒便也认得了。 九儿也常说起这姑娘,说挺实在的一个人。 大抵跟白家那边的关香伶性子相仿。 可眼前是怎么回事? 陆恒诧异的很。 白三爷道:“看见那厮没有?” 他指了指门外骂骂咧咧的汉子,对陆恒道:“这厮叫贵武,破落户一个...” 他这里说着,陆恒心下了然起来。 原来说是孤儿的黄春,却并非真的是孤儿。那贵武,便是黄春她爹。还是个蒙八旗的贝勒。 不过贵武这个贝勒,是个破落户。要说关系,也就是詹王府的关系。詹王爷是他舅舅。 这年头,称作贝勒,却在街上混的街溜子多的是。 以前贵武还有家底,如今早是破落的不像样子。 听白三爷说,贵武自从知道黄春是他闺女,便隔三岔五跑到四方园来,找黄春要钱花! 黄春又是个软弱的性子,贵武要钱,她就给。 她又不是四方园的什么重要人物,哪儿有许多钱给贵武泼洒?这下没钱了,贵武这厮便各种恶毒怒骂、压榨。 白三爷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那厮是个混不吝,除非哪天死了,不然这闺女还有的遭罪呢!” 白三爷骂骂咧咧。 见黄春抹泪,又骂道:“你就甭再见他!这四方园,你不出去,他有胆子进来?我看你就是自找的!” 贵武在后院门外骂骂咧咧一阵,可能是看见陆恒了,溜了。 陆恒道:“三舅,别人的家事,管起来不大好看。” 白三爷点点头:“所以我才没叫人把那孙子打死!” 便摆了摆手:“我去前头看看...你还在这干嘛?还不快去干活!” 黄春立马抽泣着跑了。 白三爷走出几步,忽然顿足,转过身来:“不对...外甥啊,这姑娘可算是我一手养大的,我骂得她,别人骂不得。怎任凭个破落户教我置气!” 便上下打量陆恒,一拍手:“要不把黄春给小梁当个贴身丫鬟!你护着,量那贵武不敢造次!” 章节目录 第83章 武痴 陆恒道:“三舅自去与九儿说,她愿意就成。” 白三爷笑道:“那成,我找时间跟小梁提一嘴。” 便径自去了前头。 陆恒在后院转了转,从后门出去,溜达着回家。 他心里空明,不去想杀老妖婆的事,也不去想袁宫保或者天下大事什么的,只是放空了,慢慢走。 不知不觉走到了火神庙。 定睛看见了程廷华的眼镜铺子。 早前宫兰南下的时候,陆恒托程廷华给东北带信,后来不久回了信,说是一切安好。宫羽田对陆恒安排宫兰去南方,大抵是表示赞同的。 他说北方越来越不安稳。 东北纷纷乱,直隶、山东义和拳四起。左右不大安宁。 倒是南方,确要好的多。 宫兰不久也打了电报回来,说是半路上遇到风浪,船在半道上找了港口停靠了几日才恢复行程,所以耽搁了。 她到魔都的第一天,给陆恒打了电报过来。 这年头,电报金贵。不单单打电报贵,一次还打不了多少信息。只能往简单了说。只说安好,没有遇到什么麻烦,说在魔都停一两天去赣西云云。 到现在几个月了,陆恒与东北通了两次信,与宫兰又通了一次信。 宫兰到了赣西,寻着朱大锤,便在那儿安顿下来。又代陆恒上山,拜访了魏合意老道的师兄、陆恒的师伯,送了些礼物。 之后便又教石头去了魔都一趟,打的电报过来。 左右陆恒是安心了。 前不久,陆恒把宫兰已经安顿妥当的消息,通过信件,又托程廷华的渠道送去东北。琢磨着这几天该有回信了。 这里瞧见眼镜铺子,陆恒便想起了此事。 到铺子前,见程廷华正在铺子里。他带着半边眼镜,挂在脑门上,坐店子里,膝盖上铺了布,手里正拿着工具加工眼镜。 大抵是差距到有人进店子,他也没抬头:“客人可以先看看...” 陆恒道:“程师伯。” 程廷华一听,抬头见是陆恒,笑着放下手中活计,道:“是陆恒啊。” “快坐。” 说:“是来问信的吧?” 道:“还没到。琢磨着就这几天。” 两个人闲聊起来。 程廷华说的,是江湖、武林中的事。 说:“年初我不是去了趟沧州么,八极门那边有些狗屁倒灶的事儿,请我去瞧瞧。我打了回酱油,回来经过天津,遇到个老朋友。” 他笑道:“你恐怕也听说过。唤作孙福全。” 陆恒闻言,神色一动:“可是被称之为小武神的孙禄堂?” 程廷华颔首笑道:“就是他。当年他来京师,与我相交,学八卦掌。宝森差不多也是那时候拜在董师门下。福全是练武奇才,这些年已经超过我了。” 孙禄堂的名头陆恒怎不知?且不说宫羽田曾提过,便不提,陆恒也知道。譬如神枪李书文、武神孙禄堂,陆恒一早就知道。 程廷华道:“他这几个月在天津,前几天来了京师。你大抵可记得,年初时太后遭刺杀一事,大内侍卫遭了殃,其中有不少与我们有些香火情。不过我是不大管这个的,既是侍卫,自然要承受损伤。” 陆恒便道:“那孙禄堂此来,是为此事?” 程廷华笑道:“也不是。他是听说那刺客厉害,打算来碰碰运气。” 陆恒顿时哑然,不禁道:“他找刺客比武?” “可不是。”程廷华道:“福全是个武痴,而今融太极、形意、八卦于一炉,将自成一派。他听说了这个刺客的厉害,便想找到他,与之过过手。” 陆恒几无言。 孙禄堂自然是厉害人物。武林江湖之中,那是一顶一的高手。但若说要找陆恒过手,并非陆恒看不起他,实在陆恒是个挂壁,身怀神仙术。 单论武术而言,陆恒自愧不如。但若打起来,孙禄堂怕是吃不住几拳。 无他,陆恒体魄太强,气力太盛! 至于斩妖,便不说了。 他笑了笑,道:“那就祝他能够如愿。” 又说了些江湖事,说到义和拳。 程廷华叹息:“不少同道加入了义和拳,也有人请我去。唉...我如今实在是年老力衰,没那份血气啦。” 义和拳之中,群魔乱舞。有如白莲教张教主那种练神打的人物,也有各路武术高手。有的是因义气牵绊,有的是心中热血,有的是浑水摸鱼,有的是心怀不轨。 反正吧,加入不加入,得看自己。 是好是坏,也是自己体会。 陪着程廷华聊了半晌,陆恒才告辞离开。 他这一阵转悠,午饭也没吃,转到傍晚回到家,狠狠吃了一顿。吃完了,天看杀黑,九儿才回来。 却是两个人。 还有黄春。 看来白三爷如愿以偿啦。 陆恒与怯生生的黄春点了点头,对九儿道:“三舅怎么跟你说的?” 九儿道:“三舅说了她身世...这姑娘着实也有些可怜...三舅说起贵武,不免让我想起了我爹。相比起来,贵武更可恶。” 又说:“黄春毕竟是我们四方园的人,不能教人欺负了。便贵武是她爹,我也不许。” 陆恒笑道:“你看着办就是。得防着那厮找上门来。” 九儿嘁了一声:“当家的怕了他么?” 陆恒拧了她鼻子一下:“废话。” 九儿出身,的确也算得上不幸二字。这里知道黄春的难处,便有些感同身受。不过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九儿可还惦记着她爹粱大莽子呢。 就年初不久,九儿托人给青山口带了些钱回去。 陆恒倒也不在意——粱大莽子虽然可恶,但毕竟把九儿养大。九儿能记着他,这是孝心,至少不坏. 九儿这边对黄春说:“你以后就甭去四方园了,留着家里吧。没事打扫打扫清洁,看看书学学字也是好的。只会端茶递水,咱们家不兴这个。” 黄春低声应是。 九儿又说:“别拘束。你多呆几天就知道,无论当家的还是我,都不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放松些好。” 厨房的婆子开始上菜,陆恒又跟着吃了一顿。 反正他肚子大,吃多少消化多少,只要不过度,左右是增进体魄。 章节目录 第84章 平缓期 斩妖之术与服食之术相辅相成,使陆恒的力量突飞猛进。 但无论什么东西,它都有个度。 到这段时间,陆恒体魄的增进,进入平缓期。 并且增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不是斩妖、服食不给力,是陆恒吃的太差了。 起步阶段自然没那么多讲究,可一旦过了这个阶段,讲究就来了。 普通的食物、药材,渐渐不能满足服食之术——随着陆恒越来越强大,服食之术渐愈高深,需要更高层次的进食来满足服食之术的需求。 便譬如之前陆恒弱小时候,服食之术受限于陆恒本身,只是个桐油灯,烧点桐油即可;而现在,陆恒变强了,基于陆恒本身的层次,服食之术成了柴油机,得烧柴油才行,桐油已不能满足。 服食是神仙术,这玩意儿其实是用来服食仙丹灵药的! 起步之初没那么多要求,可进入正轨以后,普通的食物经过服食之术的提炼,所得的元炁的量不足以提供陆恒日益强大起来的身体更进一步提升,所以变强的效率开始放缓,甚至最后陷入停滞。 陆恒深知其中的道理,所以并不因此而感到不对。 晚上自是无话。 随后的一段时间,陆恒仍然不曾放弃去宫中转转。只是频率降低了,以前是天天去,渐变为三天两头走一遭。 仲夏以后,时局仿佛紧张起来。 市井里传言,说西洋使节向朝廷发出了严厉抗议,要求朝廷派兵惩治义和拳,并要朝廷赔偿因义和拳烧毁的教堂和杀死的传教士所涉的利益。 他们警告朝廷,如果不迅速采取措施,他们将亲自动手。 这些传言五花八门,但全是坏的,没有好的。 这使得京师老百姓感到不安。 不过权贵们还是一如既往——便如那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仿佛不曾感觉。 所以四方园的生意还是那么火爆。 这园子,定位高端,本来与普通的老百姓无关。 作为园子的主人,陆恒知道的消息,比市井里的传言要详细、真实的多。 随着义和拳的壮大,河北大地上他们的身影越来越鲜明。他们烧毁教堂,驱逐洋人,杀死传教士。 甚至更极端的,开始排斥一切与西洋有关的东西。 比如西医,比如先进的工厂。 很多学了西医,开医馆给人治病的中国医生遭到了他们的迫害。一些民族商人的工厂,也遭到他们的打砸。 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了。 洋人愈是急迫起来。就陆恒所知,近一两个月,有好几个使馆的西洋使节向朝廷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而朝廷的回复很有意思,说是民间行为,与官府无关。 好些来听戏的官员,话里话外是偷着乐呢。 或许没人想到,列强会直接出兵。 陆恒通过王道长,给王正谊送了一封信,大抵含着一丝规劝。请他不要不分青红皂白,烧毁教堂、驱逐传教理所当然,但连自己人开的医馆、工厂都跟着一起砸,那就太过分了。 但没有收到王正谊的回信。 陆恒其实很清楚,王正谊只是义和拳的一支,无法代表整个义和拳。陆恒也知道,那些西医、工厂主,未必都是好人。 他只是一口气闷着不吐不快。 这天陆恒没出门,躲在家里。天气太炎热了,已经半个月没下雨。街道上烟尘滚滚,出门不是个好的选择。 便窝着家里,练武、看书什么的。 反正再热也热不到他——到现在,陆恒甚至已经不出汗了。在烈日下练拳,几趟下来心静气和,一点汗意都没有。 练几趟拳脚,躺在院子里的树下,喝着茶,看着书。 这会儿,老李进来,说:“东家,有人登门来访。” 陆恒一下子直起身子,裸露着的强健身躯十分具有冲击力:“是哪个?” 老李道:“是程廷华程先生。” 陆恒一跃而起:“走。” 却是不止程廷华一人,还有个身材跟程廷华差不多,个子不算大的中年人。 见了面,陆恒拱手笑道:“程师伯今天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来?” 连忙让丫鬟上凉茶。 程廷华哈哈一笑:“我是闲着没事...” 便指着身边这位:“这是孙福全。” 陆恒露出惊讶之色:“原来是孙师傅!” 孙禄堂含笑拱手:“陆小哥。” 程廷华便道:“上回不是跟你说了,福全这次来京师,欲寻那刺客比武么...” 孙禄堂接下话茬:“我听说刺客是个厉害人物。当时在千人包围之中,砍瓜切菜杀了西太后的几个贴身护卫。这等本事,实在令人神往。” 顿了顿,道:“我如今习武已到了自成一派的境地,若能寻着他搭搭手,或许便能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露出遗憾之色:“可惜,我找了他一个多月不见踪影。大抵是我猜错了...我以为他那样厉害的人物,刺杀未遂,应该不会放弃,可能还藏在京师另寻机会。现在看来,也许是离开了。” 陆恒心下十分无语。 他对孙禄堂的猜测,倒是挺赞同的——刺客不就站在他们面前么。离开是不可能离开的。 就是孙禄堂如此执着,竟找了一个多月,令人惊讶。 程廷华道:“福全没找着人,打算离开京师。他到我这里来,我想起你也是个高手,就带他来瞧瞧。” 陆恒闻言,连忙道:“程师伯,我哪里是什么高手...” 程廷华大笑:“你可甭骗我。宝森与我信中专门说过,你当初还在东北,丁连山那厮便已不是你对手。如今必定更加深不可测。” 孙禄堂也道:“丁连山丁师傅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与宝森也只在伯仲之间。” 便赞叹道:“陆兄弟年纪轻轻,便有这样的本事,人说我孙禄堂是个练武奇才,可与你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他拱了拱手:“请陆小兄弟成全我一二。” 陆恒还能怎么办? 只好笑道:“也罢。我拳术有成以来,还真没跟真正的高手搭过手。” 孙禄堂肯定打不过他,但孙禄堂在武术上的造诣,陆恒自觉拍马难及。若能与他搭搭手,或许在拳术方面,能有些收获。 章节目录 第85章 交流 孙禄堂住进了陆恒家里。 接下来几天,陆恒与孙禄堂时常搭手过招,练武场上随时都有他们的影子。 程廷华陪了两天,到后来直摇头,说老胳膊老腿不行了。干脆一走了之。 这几天,孙禄堂的收获陆恒不知道,但陆恒的收获,他自己心知肚明。 陆恒本也是拳意入骨的武术大师,但比起孙禄堂,在武术一道上的境界,陆恒还差的太远。 便说拳意,孙禄堂拳意浓烈如炽,凝聚之极。蕴含着一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意境,出手如惊雷,大气堂皇之中不失精细微妙。 陆恒的拳意,则粗糙的很。 他的拳意是在为原身父母报仇之后,突有所感而成。远不如孙禄堂一场场比武打出来的拳意强悍。 若不论身体的差距,陆恒的拳术境界,比大多数武术大师都不如。更别说孙禄堂了。 不过陆恒也有优点——因着斩妖之力的运转,陆恒对人体内部精微之处感悟更深,在运转斩妖之力的时候,他体会到身体深处的种种变化,在这方面来说,他比孙禄堂强。 打个简单的比方,一个人所具备的力量总和为百分之百,陆恒因为斩妖之力的缘故,更直观的了解自己的身体更深处的玄妙,他在发力的时候,不自觉带上斩妖之力运转的一些奥秘,一击之下,可以发挥出自身所有力量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孙禄堂则达不到这个层次,他在百分之七八十左右。 这方面,孙禄堂肯定是有所收获的。 “你拳意不及我,但就脏腑、血髓的层面,你比我体会更深。”孙禄堂如是道:“拳术练法的几层境界,炼皮、炼骨、炼脏,你已深入脏腑之中。” 他颇受启发:“各门各派的拳术,都有炼脏的法门。但都不直观。无论是你所练八极拳的哼哈二气,还是太极的钓蟾劲,亦或形意拳的虎豹雷音,其实都是由外而内,借助外部条件去调和脏腑。” “人的脏腑十分脆弱,稍有不慎便是五劳七伤,没有直接的法子可以锤炼。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练的!” 陆恒也说不出来——斩妖的奥妙,他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现阶段而言,两门神仙术,都是如此。陆恒只知道它们作用于己身,具体的原理却不懂。太过高深。 除非哪天这两门神仙术在陆恒身上得以圆满,那时候陆恒彻底透析了它们的奥妙,便可以说出来了。 那时候,他可以把这神仙术传给别人。 至于说炼脏的拳术境界,陆恒知道,自己这个,是不一样的。他服食之术对身体的增进,是全方位的,筋骨皮肉如此,脏腑血髓亦如此,不需要练。 他的这种感悟,是基于斩妖之力的运转奥妙。而非拳术到了炼脏的境界。 这里面的本质是不同的。 他说了自己能够说出来的一些感悟,给了孙禄堂巨大的启发。 所以孙禄堂与他搭手,愈是勤快起来。 陆恒也从孙禄堂这里,学到了其他的拳术。比如太极拳、形意拳。 八卦掌陆恒也会,从宫兰手里学来的。 这样算起来,北方的几门最重要的拳术,陆恒都学会了。 在磨练拳意方面,孙禄堂给了陆恒不少建议。 拳意,说到底是精神层面的坚定力量于拳术之中的运用。说白了,是个‘意’字。拳意强盛,出手便可慑人心魄,甚至击溃心灵防御,使人不战自溃。 就好比老虎。老虎扑杀人的时候,意志不够坚定的人会被虎威所震慑,脑子里一片空白。武术中的拳意亦是如此,本质上来讲,拳意是练武的人的最强烈的坚持和最谨守的原则。 拳意是符合心性的,堂皇正大的人练不出阴阴鬼鬼的拳意;心思阴暗的人,练不出浩大阳刚的拳意。 老虎的虎威,杀意森森。因为老虎的心性便是如此。老虎每每出手,都是致死的攻击。 明悟了这个道理,陆恒的拳意迅速提升。 既然是精神层面的力量——不自夸的说,陆恒的精神力量无疑强大。 人是一个整体,精炁神三宝互相影响。身体强壮的人胆子大,心气足;身体孱弱的人多是胆子小,心气弱。 便比如行走黑暗之中,孱弱的人往往会觉着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因而心生害怕。而强壮有底气的人则多半不会。 身体的强大,会使得人的精神也变得强大。 何况陆恒一直都有修行百步飞剑的存神观想之法。 所以短短几天时间,陆恒的拳意便强盛了许多。 不过他的拳意,更多朴实无华。不像孙禄堂的打遍天下无敌手。 因为陆恒没有这样的信念,从没想过要战胜所有人。 但他的朴实无华,却也含着一往无前的味道。 正是陆恒性格映照。 他没事的时候跟芸芸众生没什么两样,一旦遇到事,便如点燃火药,一发不可收拾,不达目的不罢休! 两人交流拳术,迅速成为好友。 一个四十来岁中年,一个不到二十的小青年,可以说是忘年交了。 孙禄堂在陆恒这里也不白吃白喝,真要让他白吃白喝他必定不乐意——人都有自己的坚持。正如陆恒,不愿意沾人便宜,孙禄堂亦是如此。 这天早上,两人在练武场搭过手,孙禄堂便出门去,说要买一扇羊肉回来吃。 陆恒也由得他。 便一个人自己练。 到太阳升起三丈高,陆恒正琢磨斩妖的奥妙——他已经开始有意识的去理解两门神仙术的奥妙。 便听到院子外有些嘈杂之声传来。 他耳聪目明,便百米之外的细微声音,也逃不过捕捉。 只道是谁人家在闹腾。 却不片刻,孙禄堂提着个人,身旁跟着老李、黄春,来到了练武场。 陆恒一看:“贵武?” 孙禄堂把人丢在脚下,道:“我刚买羊肉回来,见着这厮正与你家丫鬟在外头撕扯,我便把他拿下。” 拱了拱手:“却是不知这厮是你这丫鬟的爹,倒是鲁莽了。” 陆恒笑道:“这厮还真找上来了?” 对孙禄堂道:“孙兄拿的好!这厮不是个好东西。” 孙禄堂笑道:“没错就好。” 便说:“左右人拿下了,贤弟你看着办。” 自顾自提着羊肉往厨房方向去。 陆恒则踢了踢贵武:“起来。” 又对黄春道:“你也来。” 带着两人进了屋子。 陆恒开口:“说吧。” 贵武支支吾吾,是黄春把事儿说出来。 原来贵武这厮,早几天便找着这里来了。可是黄春一直没露面,他没逮着。今天黄春出去丢垃圾,被他逮着了。 便索要钱财。 黄春出去倒垃圾,身上如何带着钱?何况她在陆恒这里不到一个月,薪水没到手,根本没钱。 贵武便不干了,撕扯起来。正逢着孙禄堂回来,把这孙子逮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86章 贵武 像贵武这种货色,大抵与之前被陆恒弄死的韩荣发是一个路数。 好吃懒做、有小聪明,色厉内荏,却又没什么担当。 好歹韩荣发逮着白家敲诈,这厮倒好,逮着自己闺女榨油。按说来,比韩荣发恐怕还不如。 “我看你年岁也不大,三四十岁。甭说去寻个下力气的活儿,你好歹是个贝勒,怎么也有点人脉关系,寻摸着做点什么不成,却要逮着黄春压榨?” 陆恒道:“如今黄春是我陆恒家里的丫鬟,哪容得你来放肆?竟找上门来了!你大抵是要寻死不成?” 贵武瑟缩着,嘴角嗫喏。 黄春低声道:“东家,您别怪他...” 陆恒摆了摆手,止住黄春,对贵武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但凡与我无关,别沾到我这里来。” 贵武忍不住了,梗起脖子道:“白三儿欠我的!你是他外甥,怎说无关?!” “哦?!” 陆恒眉头一挑。 贵武便似如爆豆子似的,劈里啪啦一口气说了许多。 陆恒听了,暗道果然。 白三爷有些话,没跟陆恒说。不过陆恒看的出些端倪。只是没问。 这里贵武说出来,总算明晰起来。 这贵武,是詹王爷的外甥,是个贝勒。说来当初,也算是小有家资。 不过这厮,并不是个好人。 他私通詹王爷家的大格格,使之未婚先孕。而这事,正好是白家与詹王府结怨的开端。 詹王府大格格未婚先孕,日日作呕,詹王爷不明就里,以为害了病,便着人请了白家大爷白颖园去府上看病。 白颖园一瞧,嘿,这是怀孕了呀! 说出来,詹王爷不信——其实是害怕传出去之后,败坏名声。 白颖园是个头铁,偏偏要跟他刚,从此结下仇怨。等珍妃事发,白颖园牵连进去,詹王爷见又是白家,恼恨之下,多番打压、落井下石。 从此恩怨难清。 按说来,这源头,就在贵武这儿。 而黄春,就是贵武私通詹王府大格格生下的女儿。 照着贵武所言,是白三爷偷偷盗走了刚生下来的黄春,让他父女不能相见云云——这话听听就好,道是他真心疼闺女,就不会天天来压榨,找她要钱花,反倒得给她钱花,以弥补自己过错才对! 陆恒心想,黄春的出身如此,怕是刚一生下来,就成了弃婴。詹王府哪儿会养她?这是败坏名声、损害颜面的祸种啊! 具体如何不清楚,但白三爷肯定对黄春有救命之恩——虽然这里面,大概蕴含着报复的意味! ——就如当初百草厅的事,白三爷拉着贵武掺和了一手,然后反手坑了贵武一把。贵武这里也说出来,恨意凛然。 白三爷肯定憎恨詹王府,白家险些完蛋,詹王府落井下石功不可没。贵武更是此间源头,白三爷如何不恨他,不坑他? 说来能把这闺女养大,白三爷便不能算坏! 或许白三爷有某种打算,但陆恒的屁股是坐在白三爷这边的! 反正贵武的话里面,东西是不少,但真真假假参杂一起,这里闹可怜呢! 陆恒平静的看他哭诉,等他说完,毫不动容:“你这里与我说你多可怜,你怕是忘了,我是白三爷的外甥了!” “贵武。”陆恒道:“今日之后,你若再敢来作妖,我便寻个时间宰了你。” 言语平淡,杀机凛然。 贵武浑身一抖,险些裤裆里失禁。 黄春面色发白,嗫喏不知说什么。 摆了摆手:“你若当个父亲,偶尔来看看黄春,我自不管,可若教我知晓,你一如既往压榨作弄,我便决不饶你。滚。” 贵武屁滚尿流,跌跌撞撞跑了。 陆恒才对黄春道:“我并不阻拦你父女之情。但前提是你父女有情。我看你年岁,与我也差不多,就是性子软。这样的年月,性子软要吃大亏。你下去吧。” 喝了口茶水,陆恒也走出屋子。 孙禄堂把羊肉送进厨房,出来在院子里纳凉。 见他,不禁笑道:“我是听着了。贤弟行事果决,挺好。” 陆恒微微摇头:“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我实在是烦得很。” 两人在树下椅子上躺着,随意闲聊。 孙禄堂道:“我自家中出来,已近半年。先前来京城,只为寻那刺客。实不曾想到在你这里收获如此之大。” 顿了顿:“中午吃了羊肉,我便告辞。该回家啦。” 陆恒微微点头:“这段时间与兄长交流,我收获也不小。只是兄长这一走,天南海北,世道纷纷,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孙禄堂洒脱一笑:“只要有心,总会再见。” 午饭便是孙禄堂买回来的羊肉。 吃完之后,这位武神洒然告辞而去。 ...... 随后半月,皆无事。 世道该怎么纷乱,还是怎么纷乱;该闹腾的闹腾,该灯红酒绿的灯红酒绿。 陆恒每隔几天去见见金铨,照例问问老妖婆的消息。 虽然稳是稳了下来,但陆恒可不曾忘记他要做什么。 不杀了老妖婆,陆恒实在安宁不了。 白家那边,这段时间请他去吃了顿饭。是因着白景琦——白景琦年初回山东,不多久,便与袁宫保搭上了关系,从此生意顺风顺水,越做越好。 他写信回来告知白文氏,白文氏便着人请陆恒吃饭,以表感谢。 陆恒大抵是不在意的。 诚然,袁宫保是因着陆恒,高看了白家一眼。但对陆恒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今日高看一眼,来日说不定就是刀斧加身! 所以当不得真。 他特意提醒了一下白文氏,说与袁宫保可以有联系,但不要陷入太深。 也不知道白文氏有什么体会,会怎么做。 九儿这段时间,去四方园的频率降下来了,更多时间放在学堂。当初几个一起进学,宫兰却去了南方,九儿起初学起来很难,现在则渐入佳境。 她的气质,明显有了更多的变化。 陆恒乐见其成。 是渐渐有了些知识女性的气质。 加上掌着四方园的财政,又平素与人各种打交道,历练下来,怎么说也算个女强人了。 章节目录 第87章 官儿 九儿如今的生活,理应算得上半个圆满。 贫农家庭出身,爹爹要把她拿去换一头驴,索性陆恒回家报仇,从此跟着一起。 拥有坚实的后盾,再不为生活琐碎担忧,亦不为环境险恶而受怕;掌着偌大一座戏园的财政,又进学读书。 此间岂非天上地下之别? 只是有一点,仿佛不大圆满。 便是她应付不过陆恒来——陆恒体魄强壮之极,她一个弱女子,哪儿应付的过来? 陆恒越来越强大,她越来越不能承受。 这不,便把黄春也拉上了船。 黄春年龄合适,性子柔柔弱弱,却又仔细较真,算是个可以持家的帮手。某天夜里,九儿便把她拉上一起了。 陆恒自然没意见。 他也是有需求的,也需要得到满足。不能满足的话,实在不太爽利。每回不上不下也不是个事儿。 左右不是正妻的问题,妾嘛,黄春长得又不错,便就这么接纳下来。 毕竟不是宫兰与白秀珠之间麻烦——这两个按着规矩,那可都算是正妻,必须要有取舍。 妾则没那么多道理可讲。 眼看夏天过去,又将入秋。 算算时间,陆恒来到京师,已近一年。 一年了,还没能宰了老妖婆,陆恒心里每每想起来,便不平衡。 可老妖婆藏得紧,遥控朝政竟也没事,陆恒无可奈何。 他没有放弃寻找,但找不见。 如果有搜天索地的法术,那便好了;便没有,有个分身千百的法术也好。可还是没有。 金铨那边,也一直说找不见,如之奈何呢? 入秋之后,天气渐有了凉意。 九儿那天说起做几身衣服,叹息没有时间。黄春便接过这活儿了。 也不知白三爷怎么把她养大,女红竟也精通。 黄春说:“教堂有个婆婆,最擅女红,是跟她学的。” 婴儿时期,白三爷便把她送到教堂,隔一段时间送点钱去,去瞧瞧她。 教堂有不少孤儿,她自小可没少受欺负。只有见白三爷的时候,那些孤儿才不敢欺负她。只有那个婆婆,对她好,还教她女红。 可惜那位婆婆早几年已经去世了。 因为这样的成长经历,她的性子柔弱,却也有一股子坚韧劲儿。 九儿跟她闲聊时,问她是否怨怼贵武,黄春说:“怨,是有的。但毕竟是生身的爹爹么...” 九儿便说:“所以每次他来,你都给他钱。” 黄春笑了笑,道:“姐姐不也一样么...” 九儿掐她一把:“你还跟我比起来了!” 粱大莽子必须得谢天谢地——九儿没忘了他。早先是托人送些钱回去,仲夏过后,更是把粱大莽子接到了京城来。 这事九儿跟陆恒提过,陆恒不反对。只要不搞出狗屁倒灶的事,陆恒并不介意。 九儿把粱大莽子接到京城,用她自己的钱买了个小院给粱大莽子住下。每七八天去看看他,给他在药铺安排了个差事算是养老,仅此而已。 九儿毕竟是有分寸的。 当然,也跟粱大莽子的为人有关——比如贵武,若黄春儿给这么安排,陆恒肯定不大爽利。 较之而言,粱大莽子毕竟把九儿养大了的。而贵武呢? 这里面是有差距的。 这天,陆恒到四方园,戏园子还是那火热劲儿。 白三爷今天看起来精神头极好,见谁都笑呵呵的。 见陆恒来了戏园子,他忙把陆恒拉到包厢,说:“你三舅要当官儿啦!” 陆恒一怔,失笑:“我说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呢...” 问说:“怎么的就要当官儿了?” 白三爷执掌戏园子,整天与权贵打交道,要说当官,还真有门路。 白三爷笑道:“你可别想岔了,我要当这官儿,可不是有名无实的官儿,有实权呢!” 陆恒这下惊奇了。 不走正当门路当的官儿,大多有名无实。 满清之末,这种官儿多的是。比如一些商人,捐钱捐的官儿,便多是如此。挂个名,没有实权。 陆恒还以为白三爷说的是这种官儿呢。 实权? 陆恒诧异道:“谁这么大方?” “这你甭管。”白三爷道:“不能说。我这事,铁板钉钉。不过...” 他话音一转,陆恒便笑了起来。 “不过怎么?” 白三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差点这个。” “那不还是捐官儿嘛。”陆恒表示无趣。 白三爷啧了一声:“捐官儿也要看跟谁捐不是?外甥啊,你三舅可指着你了。” 陆恒笑起来:“差多少?” 白三爷道:“要五万两。我手头只有两万,差了三万。你得给我撑起来!等我当了官儿,三五几个月给你捞回来!” 别说,白三爷算是富裕起来了。 手头有两万呢。 他以往吃白家的月例,是月月光。帮陆恒执掌四方园,才是最大的财源。每个月分红,除去他大手大脚的花销,竟也存了两万两! 陆恒不大把银子当回事。 他最大的花销,还是购置药材。虽然效果越来越差,但比普通食物总要好的多。所以该买还是买。 虽然大多进项都拿了买药材,可陆恒手里仍然渐渐积存起了不少银子。 毕竟,上品的药材不是天天都有。 仅四方园大半年的各种收益,分到陆恒手里,就有十多万两。除了家常开销,购置药材,剩下五六万。 四方园是个销金窟。 白三爷执掌之下,已不仅仅是戏园,陆陆续续增添了不少项目,更像个综合性的娱乐会所。 陆恒早前那些家当,也就是詹王府的那一批,还有从东北带来的那些,在开了四方园花销和各种贿赂之后剩下的,加上袁宫保那十五万两,都给宫兰带去了南方。 便说:“行,借你三万就是。” 白三爷笑的开心:“我就知道,我外甥对我好。明儿我去你家取钱。” 美滋滋的走了。 陆恒又去跟来园子听戏的张公公聊了几句,这位张公公现在闲下来了。似乎没了什么差事,三天两头往四方园跑,听戏听的不亦乐乎。 陆恒本想从他这儿打听些消息,可如今,这张公公的消息,已经比不上陆恒自己的消息渠道了。 只能作罢。 离开四方园,陆恒随意溜达。 京师看起来萧条不少。义和拳的声势愈发壮大,洋人的抨击越来越激烈,京师的百姓便渐渐感到不安。 而且因着义和拳的膨胀,河北大地上的商路被阻断,京城的商业受到不小的影响。 章节目录 第88章 批量 陆恒心知该来的即将到来。 在这世纪之交的关头,仿佛有一种命运,注定要发生。 不知不觉走到药铺一条街,百草厅倒是人来人往,生意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药材的生意,百草厅主要做的是东北的路线——当初白家险些毁败,这条路线断了,这一年多才慢慢恢复过来。 此外就是东阿的阿胶。 白景琦在那边有袁宫保护着,也没什么妨害。 陆恒自家的药铺,屁大一丁点,冷冷清清,里头却有四个人。 除了当初李老头收的安排了两个,还有从百草园匀来的一个伙计和粱大莽子。 比贵武这种货色好的地方在于,粱大莽子有自知自明。他也不去陆宅烦九儿,安安心心呆在这儿看店子,挺不错了。 陆恒远远瞧了一眼,走了。 晚上休息的时候,春儿枕着陆恒的胳膊,犹犹豫豫的跟他说:“我爹今天又来找我了...” 陆恒嗯了一声:“怎的?” 春儿说:“他说他找到个正当门路...能当官。” “当官?” 陆恒一怔,道:“上午去四方园,三舅也说找到了当官的门路,还是实权的官儿。” 另一侧的九儿也道:“三舅今天高兴的很呢。” “他跟你说了?”陆恒笑起来。 “可不。”九儿道:“三舅是个藏不住心思的。遇着高兴的事儿,他巴不得大家伙儿都知道。” 她道:“五万两银子呢!可不是小数目。不过若真能买个实权的官儿,倒也不亏。” 陆恒心下微微摇头,满清都到这份上了,官儿?陆恒是不大看的上的。 春儿撑起身子,半截白藕般的胳膊露出来,惊讶道:“也是五万两银子?” 她这话一出来,陆恒心里便是一个停顿:“也?” 春儿道:“我爹告诉我,说要五万两银子,买个知府的实缺。” 陆恒听了,心下转动之余,道:“他来找你要银子?” 春儿嗯了一声,又连忙道:“我没答应他。” 九儿想了想,抬起脸对陆恒说:“三舅要五万两买官儿,贵武也要五万两买官儿,这...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陆恒道:“是不大对劲儿。不过没事,明天三舅来拿钱,我跟他一起去看看。谁这么大手笔,知府的实缺随便卖。” ... 翌日一大清早,陆恒刚走完几趟拳脚,白三爷便风风火火的来了陆宅。 “...我一宿没睡呀...” 看得出来。 他眼圈发黑,但精神头极好。 陆恒笑道:“您啊,别太激动。官儿可不好当呢,便只捞钱,也不大容易。” “那是对别人。”白三爷道:“这里面的门道,我是门儿清。你三舅的能耐,你能不知道?” 陆恒笑起来:“倒也是。” 白三爷要说干点什么实在事儿,做点利国利民的,他大抵是不会的。但其他的却都厉害。 又结交各种权贵,对官场捞钱的手段,多半有举一反三的本事。 清官、好官,这种称号,在这年头,早没人喊了。谁个当官不捞几兜子,那就是傻子。所以白三爷的心思,大抵是没什么好指摘的。 全都这样么。 当然,自从昨晚上黄春儿说了贵武的事,陆恒便知道,白三爷这官儿,恐怕不一定能成。 当不成,再要捞钱,轮不到他施展手段了。 陆恒屋里取了三万两银票,出来,白三爷伸手,陆恒没先给他,道:“我得跟您一起去瞧瞧。” 白三爷一怔,恍然道:“你小子也想当官儿啦?” 陆恒失笑:“我是怕您被骗呢!” 白三爷不乐意了:“我一老江湖,能被骗?行,你不信,咱爷儿俩一起去。” 言罢成行。 两人出了门,老李驾车来,上了车,一路出胡同。 车里,白三爷对陆恒道:“我买官儿的门路,可不是普通的门路,是宫里的门路。太后老佛爷都是要过眼的。你说,这能是骗人的吗?” 陆恒听到太后老佛爷,心思动了动,道:“那可说不定。” “嘿,你还跟我杠上了!”白三爷吹胡子道:“我跟你说,收我钱的,可是个公公!那是作不得假的!” 还真是宫里的门路? 陆恒心疑不已,道:“到地头瞧瞧就知道了。” 白三爷指路,老李驾车,一路穿街走巷,却是来到教堂附近。 下了车,白三爷道:“我是运气好...上回到教堂来耍子,正逢着宫里来的公公,听见他跟人说起。要不是我脸皮厚,自个儿凑上去,这机会可就没啦。要知道,这样的肥缺可就只一个!” 从教堂前走过,钻进一条小胡同,来到一座小院前。 白三爷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嘎吱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白三爷脸上堆笑,道:“赵公公在不在?” 门里那人一听,道:“你找赵公公?是来交钱的?” 白三爷笑道:“可不。” 那人道:“行,你把钱拿来。” 白三爷一怔:“给你?” 门里人道:“赵公公今儿有事儿,没来。你把钱给我,我转交给赵公公。放心,少不了你的官儿!” 白三爷脸色就变了:“不成!这钱,得亲手交到赵公公手里。我可不知道你是谁!万一你拿钱跑了,我不白交了?!” 门里人嘿了一声,道:“你知道个什么?赵公公是我叔!” “是你叔也不成!”白三爷虽然捉紧这官儿,但还没被冲昏头脑,转身就走:“没见到赵公公,这钱我是不会给的。” 门里人瞧了眼白三爷背后的陆恒,只好道:“那行。你今晚上来。” 白三爷这才点头。 陆恒一边瞧着,越是觉得可疑。 有这样买官的? 这种买法,怎么确定是真的呢?即便真是宫里的公公,也不值得信任啊。人钱一到手,转身不认账,白三爷可寻摸不到宫里去! 随即更大的疑惑涌上来——历来卖官鬻爵,做的再过分,怎么着也得掌握在皇帝手中。这赵公公拿什么保证这官儿的真假呢? 莫非... 陆恒眼睛微微眯了眯。 他没多说,与唉声叹气的白三爷出了胡同,正要走,见一架轿子过来,在胡同口停下。一个绫罗绸缎的富商走下来,欢欢喜喜进了胡同。 陆恒与白三爷对视一眼:“肥缺也批量呐!” 章节目录 第89章 恍然 白三爷脸色发黑,虎着模样跟着富商背后又进了胡同,片刻出来,骂道:“骗子!骗子!又是个买知府实缺的!” 陆恒笑呵呵:“昨晚上黄春儿与我说,贵武找她要银子,也说五万两买官儿。我便觉着不对头。” 说:“知府的实缺跟案板上的豆腐似的,哪儿来这么多?” 白三爷瞪大眼睛:“贵武?!我说你今儿怎么一定要跟着来。” 他猛捶掌心:“实锤了!这就是骗子!” 骂骂咧咧间又转身:“我得给人提个醒去!” 刚走几步,那做轿子来的人出来了,一脸的高兴。 白三爷忙拦着他:“你被骗了!” 那人诧异道:“不能啊。” 白三爷道:“你也买知府实缺的罢?我也买知府实缺,还有人也买知府实缺,我就纳闷了,哪儿来那么多知府实缺?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人却一脸不信,从怀里摸出来一封文书:“这东西不作假吧?” 白三爷凑上去一看,呆愣了一下:“任命文书?!” “可不是。”那人道:“您看,吏部签押,还有皇帝大印呢!” 白三爷眼睛鼓起来,仔仔细细,来来回回,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打量,连那文书上的花纹,也都瞧了几遍。 最后张了张嘴:“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见过这东西。 四方园那场所,可不少这种刚刚得了任命,拿着文书将去赴任前来消散一回的官儿。 这种文书,他见过不下数次。 眼前这封文书,除了上面任命的职位不同,其他的绝无两样。 陆恒在旁边,脸上笑容早已收敛起来。他也瞧着那文书,上头的任命是山东某府的知府。 他突然开口:“这位老兄,我看你丝毫不疑,好像知道这东西必定为真?” 富商笑了笑:“我穷的只剩下钱,真不真,怎么着先试试。” 陆恒听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白三爷这时候,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不应该呀...” 他这么嘀咕。 那富商笑笑走了。 陆恒看着他轿子离去,回头对白三爷道:“这事先放放,我打听打听再说。” 白三爷回过神,只好闷着:“嗯。” 陆恒笑道:“眼下世道不好,这官儿实也没什么好当的。再说了,您当官哪有掌着四方园好?四方园日进斗金,您分红分的光明正大,拿钱拿的心安理得;您真要当了官儿,到地方上搜刮一通,甭说这名声坏了,您自己心里怕也过意不去。” 言罢,陆恒道:“我有点事,您先回去。” 说完了话,陆恒急步离开,转过一条胡同,缀上了前头的轿子。 按说这儿可疑,直入那宅子,把人抓起来拷问即可。但陆恒心下谨慎,打算先从外围入手,卖官儿这地方,先放一放。 教堂这片算是京师比较偏僻之处,没见多少人影。陆恒没多顾及,直追上去,把轿子拦下来。 刚刚买了官儿的富商掀开轿门儿,见是陆恒,不禁道:“您拦着我是有事儿?” 陆恒道:“我想知道,这地方可以买官儿的消息你是哪儿得到的?” 富商一怔:“问这作甚?地方你都知道,要买官儿自去买。至于我哪儿得到的消息,与你没什么关系罢?” 陆恒平静的看着他,轻飘飘一拳打在旁边墙上,噗一声打出个窟窿:“你是要我用强么?” 那富商一看,顿时缩卵:“好汉息怒,好汉息怒!” 便说:“我是经一朋友介绍,从一位名叫金先生的人那儿买到的消息。” “金先生?” 陆恒闻言,心中立时忍不住一动,连问:“这金先生可是金铨金秉钧?” 富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只说是金先生,叫什么名儿却不知。” 陆恒沉吟了片刻,挥挥手,让富商走了。 他静立了良久,忽然觉得,有点东西自己之前没想到。 他一早便知道,袁宫保便是有了老妖婆的消息,也不会直接告诉他。不过毕竟警告过两次,只要不作妖,陆恒也懒得去管他。 但现在想起来,怕是差了些——他一直盯着宫里,从自己这边去寻老妖婆,而明明知道金铨可能比他先找到老妖婆却不会立即告诉他,竟没想着去监视金铨! 今天这事儿,看似是卖官鬻爵的道道。 但陆恒想来,这够资格卖官鬻爵的,除了老妖婆还有哪个?光绪么?他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但陆恒想不通,老妖婆这时候卖官鬻爵作甚。 她很缺钱? 如果富商的文书为真,那么这事绝对与老妖婆有关系。 这又说明了一件事,金铨可能已经知道老妖婆藏在哪儿!不然他这中间商没法做——当然,富商口里的金先生到底是不是金铨还有些疑虑之处。 不过陆恒直觉是他。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陆恒几步出了胡同,直奔袁宫保府上而去。 不多时,陆恒到了袁宫保宅子门前,上前叫门,小厮打开门来,鼻孔朝天:“闹什么闹?你是哪个?” 陆恒道:“你不认得我?” 小厮道:“你算哪根葱?这儿是袁巡抚的府邸!” 陆恒直推开他,信步走了进去。 那小厮便喊起来:“来人啊!” 踢踢夸夸便来了不少护院。 陆恒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其中有人觉着陆恒眼熟。但毕竟只一次,而且过了大半年,记忆模糊了。 便要喊打喊杀。 陆恒道:“金铨在哪儿?叫他见来见我!” 陆恒口气很大,这些护院一听,便轻易不敢上来。 陆恒是不想跟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计较,不然区区些护院,虽然看着有点精锐,又算个什么? 这会儿,有两个人急匆匆过来。 其中一人清癯模样,文质彬彬,头戴小圆帽,脑后一根大辫子。 他见了陆恒,立时认出来:“原来是陆老板。” 便挥手让护院们退下。 说:“陆老板今日登门,莫非有什么要事?” 陆恒道:“金铨呢?” 这人恍然:“陆老板是来找秉钧的?实在不巧,秉钧此时不在府上。出去办事去了。” 又说:“陆老板若有事,可以跟我说。在下王聘卿。” 陆恒盯着他,如虎盯绵羊,看的王聘卿背后发毛。 良久道:“你告诉金铨,明天让他来四方园,我等着他。若不来,后果自负。” 言罢,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90章 邪火 天黑前金铨回到袁宅,王聘卿忙把他扯到书房。 “今日那陆恒登门,我瞧他神色不大对头。他看我眼神,如老虎看着兔子,似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金铨一听,忙道:“是哪儿招惹了他么?” 又摇摇头:“我早叮嘱过下面的人,不准招惹四方园和白家。” 又连忙关心问道:“冠儒啊,你没跟他起冲突吧?” 王聘卿捻须摇头:“不曾起冲突。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忌惮此人,但也知道不起冲突最好。” 金铨松了口气,沉吟了半晌,道:“怕是他知道些什么了...” “知道什么了?”王聘卿忍不住道。 金铨道:“西太后!” “西太后?”王聘卿疑惑不已:“他一个戏园子的老板,跟西太后有什么关系?咱们这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金铨叹了口气:“有些事之前瞒着你,一是宫保觉着不能扩大,二是太过出乎意料让人难以置信。按着宫保的意思,时机合适了再说。可到了如今,我必得告诉你。” 便把陆恒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聘卿听完呆了片刻:“你莫不是在骗我?” 金铨道:“看吧,你这反应。” 王聘卿只觉得匪夷所思:“你说他要杀西太后,行,想杀西太后的多了去了。可你说他强的非人,不惧枪炮,这世上哪有这样的?” 金铨叹道:“可这世上,他就有这样的人!” 说:“奇人异士,我以前也不大相信。只道是画本、小书里的小文人臆想。但见过此人之后,我才知道是我孤陋寡闻。” 他看着王聘卿:“冠儒,你大抵不知,如今宫保麾下,也已有几位这样的人物。就是比起这陆恒,不在一个档次。” 他说:“陆恒要杀西太后。年初一那天,突然来到府上,与义和拳的几位一头撞上,双方揭了底儿。这厮一拳把白莲教的张教主打个半死,把这书房险些打塌了去!” “对了,那张教主也是个异人。会神打异术!”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张教主请神降身,枪械打他不透皮,我已是见过的了。可这厮,一拳把张教主打个半死。这样的人物,若是惹恼了他,休说半夜摸到你床头来,便明刀明枪的找上门要杀你,你又拿什么去挡他?” “嘶!” 王聘卿吸了口凉气:“那不是无法无天了?” 金铨笑了一下:“这段时间接触、观察下来,我发现陆恒此人,到底是个实在人。只要不触及他霉头,倒也相安无事。” “而且他并非没有破绽。他有亲族牵挂,有朋友、有产业,咱们是互相牵制。宫保的意思呢,是暂时跟他合作。” “年初西太后遭到刺杀,从此藏身不出,便是此人手笔。西太后身边也有异人贴身保护,还带了上千的带刀护卫,却被他生生杀破了胆,藏着不敢出来呀!” “咱们与他约定,共寻西太后藏身之处。我琢磨着,他恐怕猜测我已找到西太后。这才找上门来,问我要说法。” 王聘卿听完,思索道:“恐怕还真是这样...” 抬起头:“你跟赵公公的生意,怕是被他逮着蛛丝马迹了。” 金铨叹道:“大抵如此。冠儒啊,你别看他武力强横,就以为他是个武夫。此人脑子也聪明,很多事看的透彻。” “我料想,便没有这次,他过不久怕也要来逼我。” “他势单力孤,虽然强的不可思议,但找人的活儿,哪儿及的上我们?三五几个月他等得起,再长便恐怕等不住。只有来逼我!” “他让你明天去四方园。”王聘卿道:“你要跟他坦白吗?” 金铨微微摇头:“能拖多久是多久。宫保那边需要时间招兵买马,需要时间训练、需要时间购买军火。咱们拖得越久,西太后死的越晚,宫保准备的时间越长,对咱们越有好处。” “他若逼你,你如何拖下去?”王聘卿如是道。 金铨说:“总得试试吧。” 又说:“这个把月来,与赵公公合作,入手已有三十万两银子。你尽快把这钱送去宫保手中。” ... 陆恒回到家里,越想越特么恼怒。 虽然早就知道,袁宫保那边会跟他耍心眼,但陆恒还是忍不住冒火。 他到京师近年,就为杀老妖婆,咬死了这一个目的,却如此波折,心中早有一股火窝着,教他十分煎熬。 明天见了金铨,怎么也要逼迫他说出来! 否则陆恒不介意用非常手段。 打定主意,陆恒心下微松。 吃晚饭的时候,陆恒对九儿和春儿说:“我的事快要有眉目了。九儿,咱们要做好南下的准备啦。” 一待杀了老妖婆,这京师便无留恋处。 师父当初嘱托的,去赣西见师伯,认门归户,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何况宫兰早去,这几个月没见,也不知道她怎么样。虽然有打电报,但一来频率太低,二来打电报哪儿及的上亲眼目睹? 九儿一怔:“...当家的有眉目了?” 陆恒点头:“应该有眉目了。” 九儿露出一丝不舍:“这就要走啦?” 陆恒笑道:“怎么?” 九儿道:“好不容易置办起来的产业呢...” 陆恒摇头:“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九儿又道:“那咱们家全都走?” 陆恒看着她。 九儿说:“大抵怕是有人不愿意挪窝。老李恐怕不会走。” 陆恒道:“我上回提起南下,他跟我说过。说人老了,不想再走了。我觉着留他在京师,咱们这院子给他看着,倒也成。” “那四方园呢?” “给三舅吧。”陆恒这么道。 九儿分外不情愿:“太可惜了...” 黄春儿一头雾水,干干的只刨饭,没话说。 她并不知道陆恒的事是什么事,陆恒没跟她说,九儿也没有。 “你找个时间,问问咱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陆恒道:“愿意的,跟咱们一道南下。不愿意的,留在京师也成。左右不勉强。” 九儿低头嗯了一声。 她大抵是不舍得。陆恒其实可以理解——九儿出身如此,看待身外物,比起陆恒几乎南辕北辙。 章节目录 第91章 深明大义 她是个弱小的女子。 当初朝不保夕,家徒四壁。上面有个不着调的爹,周围全都是觊觎她美貌的眼光。甚至于要把她卖了,换一头驴。 她深刻的体会过那种惶然和无助,因此得到的东西,便更舍不得放手。 也因此,她憋着一股气,恁的使劲儿提升自己。 便是要使自己强大起来。 即便有陆恒这个强的无法估量的男人依靠,她的这种思维,至今也仍未曾转变过来。 她与黄春儿是不同的,与宫二也不同。 便譬如陆恒是一棵大树,她曾也是一株藤蔓。攀着陆恒成长起来,并未因靠着这棵大树便高枕无忧,而是想把自己也变成一棵能经受风吹雨打的树。 黄春儿就是棵藤蔓,不曾想过变成树。 在九儿眼中,宫兰或许一开始便是一棵树。宫兰有娘家靠着,自己又是练武的,所以在九儿眼中,是强大的。 若当初从东北过来,不曾有京师这家业,直说南下,她便不会不舍。因为不曾有过。 现在她拥有了很多,手里有钱,脑子里渐渐有了学识,认识的人多了,见过的权贵多了,眼界起来了。 要放手,便难了。 大抵恐怕也有翅膀硬起来,有些底气的缘故了。 陆恒并未多言。 京师留个人其实也行,毕竟这么多产业,还兼着收购上品药材——虽然效果越来越差,但比没有的好。 真一股脑儿放弃,亏。 就是留下来的得仔细安排妥当,避免危险云云。 一夜无话。 翌日,照例练拳、练枪。 早饭后,到了四方园。 白三爷坐着,喝着冷茶,神色萎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昨晚上在哪个勾栏里混了一夜呢。 见陆恒来了,白三爷精神头起来不少,忙道:“打听的怎样了?” 陆恒微微摇头:“三舅莫急。” 这也是个舍不得放下的。 便问:“金铨来了没有?” 白三爷摇了摇头:“还没来吧?我想着事儿,没注意。” 陆恒点头:“我去他包厢。” 上了楼,到包厢,进屋,没人。的确还没到。 陆恒便也不急,兀自在包厢里坐着等。 不多久,金铨到了。 “陆老板,您早。” 打了招呼,金铨坐下来:“昨夜回去,听王聘卿说,陆老板昨天儿寻我有事。说是急切,不知道什么事?” 陆恒道:“甭跟我打马虎眼。” 陆恒开门见山:“说罢,老妖婆在哪儿!” 金铨滞了一下,有点猝不及防。 道:“您这是为难我呀...陆老板,以您的神通广大,都没寻着她,我拼尽全力,没找着,实在没办法。” 陆恒嘿然一笑:“你跟人合计着卖起官儿来,你能不知道老妖婆在哪儿?不经过老妖婆那道手续,你这官儿卖的便是假的!糊弄不住人!”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神色平静:“袁宫保在山东蓄势,要钱,要粮。你在京师一是给他打消息,二是给他筹钱。” 顿了顿:“卖的都是山东的官儿罢?” 金铨虽然保持着笑容,但陆恒仍然抓住了他眼神里的波动。 陆恒大笑一声:“你与宫里的人勾结卖官儿,细节我不大清楚。但目的明确,意图险恶。你卖官儿的对象,选的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消息专卖富商。先从他们身上刮一层油,弄到山东之后,还能再刮一层——由着是你经手,这些人多半能受制于你。到了山东,便成袁宫保爪牙,对袁宫保行事,无不顺从配合。果然是好计较。” 金铨脸色有点白。 陆恒放下茶碗:“我曾予以警告,可惜,你们不放在心上。跟我玩心眼。道是我脾气好,不能杀人吗?!” “我不管你卖官儿是如何运作,只告诉我,老妖婆在哪里!说出来,你今天安安稳稳出门;不说出来,我便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金铨端起面前的茶,灌了一口,神色变得泰然。 他道:“陆老板,你要杀西太后报仇,于情于理,咱们这些人都不能阻拦,也拦不住。但先杀后杀,早杀晚杀,可否推迟一二?” 他说着,神态严整起来:“您是超出世外的高人,不知这芸芸众生的苦。满清腐朽已极,独西太后一人撑着。她该死,但什么时候死,得有个合适的抉择。不能她一死,便天下离乱!” 他道:“如今外有列强虎视,内有贼寇纷纷。西太后活着,是块招牌,能令这些人,尤其是西洋列强有所顾及。一旦她死了,满清立刻崩塌,西洋列强若来,拿什么去挡?亡天下也!” “宫保在山东招兵买马,勤练精兵。他需要时间。满清可以灭亡,但要有人能站出来接下这烂摊子!放眼神州,有谁比宫保更合适?!” “是!我是找着了西太后的藏身之处。但我绝不能在此时告知于你。陆老板,你此时跑去把西太后杀了,你是痛快了,这天下该怎么办?!” 他唾沫横飞,慷慨激昂。 “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今日迫我,严刑拷问,我自忖吃不住,便把西太后藏身之所告知于你,你去杀了她,然后天下崩毁,外夷入侵。我们这些人无力挽狂澜,到时候破罐子破摔,发起疯来,把白家、宫家连根拔起,便等你来杀就是!” 包厢里,沉默了。 陆恒一口一口的喝着茶,要用这茶水,剿灭心中的火焰。 金铨紧紧的盯着陆恒,一眨不眨。 良久,陆恒轻声道:“你们还要多少时间。” 金铨心里猛地一松,一股喜悦涌上来:“陆老板深明大义!” 他吸了口气:“只今年,今年足以!” 又忙说:“当然,时间越长越好。” 陆恒丢下茶碗,叮当一声,站起来:“深明大义?你们算什么大义?小资产阶级大地主封建遗毒扭曲产物?不过是你们的局暂时与大义同向罢了...我可以给你们时间,但翻年之前,我一定要杀慈溪。” 陆恒心思转动,给他们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先把南边的事安排一下,回过头来便由不得他金铨再搬弄口舌。 他往外走:“你的威胁我记住了。金铨,希望只留在口头。” 金铨道:“不敢!” 走出包厢,陆恒站在二楼的栏杆前,扶着栏杆,闭上眼深呼吸。 他不是被金铨说服的,而是被自己说服的。 金铨说的,他又不是没想过。 大义?谁的大义?他们的大义而已。 但说到底,想通透了,也不过是时间先后的问题。 所以陆恒冷静下来了。 也罢,便再等等就是! 他走下楼梯,迎着眼巴巴的白三爷,笑道:“您那买官儿是没影儿的事。那是骗人的。我看您啊,还是这四方园子里掌着,不比当官的差。” 章节目录 第92章 预计南行 买官儿是不可能让白三爷买官儿的了。 实际上只要一句话,分文不要,陆恒与金铨开个口,金铨保准把白三爷安排妥帖。 可一来白三爷真没那份当官的材料,二来白三爷去山东当官,便譬如把白家绑上了袁宫保的战车,陆恒不大愿意。 ——虽然这并不紧要,陆恒与白家,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密的联系。只是他不喜欢而已。 陆恒这里与金铨达成了所谓妥协,南下的准备,正好因此提上日程。 眼前已是入秋,到新年没几个月了。 这也是陆恒等得起的一个原因。 陆恒在街道上慢行,有种漫无目的的感觉。眼睛里纷纷红尘,似乎很可爱,可惜过不久便要被西洋人的枪炮蹂躏。 他不免有些心下沉沉。 此前逮着老妖婆盯着不放,没去想其他的。此时虽是与金铨妥协,但老妖婆的行踪,其实无疑已在掌握。时间一到,杀之易也。 虽说憋了半口气,实际上也松了另外半口气。 于是想起那八国联军,另一股气又冒出来了。 是,八国联军的枪炮,可以让麻木的人们刺痛,让更多人觉醒。但特么...这里面的血和火,总不是虚的吧? 新的混沌时代来临之前,那些将会死在这枪炮之下的人们,难道就该死不成? 陆恒思绪纷纷。 在这样一个时代,有脑子,不麻木的人,该有多绝望呢!他们面临着一重又一重的黑暗,闯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艰难,拼尽全力,摸索着那可能的存在的光明之路。 陆恒不能与他们相比。但陆恒身处此间,却感受极深。 譬如他先是揪着老老妖婆报仇,等到把握在手,转眼便又看到了另一重血火。如果他只是个莽夫,没那么多想法,那便随波逐流,浑浑噩噩也好。 可他毕竟曾是个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自豪的中国人。他并不麻木,他有聪明的头脑。 “唉...” 陆恒暗叹不已。 平康坊比以往也更清净了许多。这地方是富商、官员扎堆的街区。可随着局势的紧张,商路的阻断,许多商人不能稳坐泰山,已离开京师。 多是留个老仆照看宅子,主人家走了。 冷清便是必然。 当然,与陆恒关系不大。他在这里定居以来,不曾与左邻右舍有过什么交集。 走进胡同,陆宅在望。 却听到一些嘈杂从宅子里传出来,陆恒禁不住眉头耸了耸。 大门哗啦打开,见一帮婆姨、丫鬟,撕扯、揪拿着一个人,推推搡搡往门外走。 正迎着陆恒。 老李忙跑上来:“东家。” 陆恒指了指:“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老李开口,几个丫鬟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把事儿说了通透。 又是贵武这厮! 看他头发披散,小圆帽早不知扯哪儿去了,身上衣服褴褛,脸上全是抓拿出来的血痕,第一眼陆恒还真没认出来。 原来这厮晌午来了陆宅见黄春儿。 因为这段时间他没撒泼。偶尔来见见黄春儿,大家习以为常,没有拒之门外。 可不一会儿,便竟打骂、撕扯起黄春儿来。 家中的婆子、丫鬟见了,都怒了。这还了得?当下七手八脚把这厮一顿乱抓。 别看贵武是个男的,可双拳不敌四手。陆恒宅子里,丫鬟五六个,厨房的婆子两个,再加上老李,几下便把贵武车翻。 丫鬟们别看年纪不大,但平素跟陆恒学武,虽然还没学到什么真本事,但以多打少,又有章法,贵武哪儿挡得住? 厨房的两个婆子,更是膀大腰圆,力气十足。 只有老李,是打酱油的。 暴打了贵武一顿,把这厮推推搡搡赶出门来,正好陆恒回来。 听罢,陆恒脸色微冷,挑脚把贵武翻了个身,盯着他:“看来上回我说的话你没记着呀!” 贵武瑟缩一团,抖抖不停。 黄春儿依着门,嗫喏着,望着陆恒。那小眼神实在又有些可怜。 陆恒只好道:“罢了,看春儿的脸面上,我再饶你一回。若再有下回,城外乱葬岗便是你去处!” 陆恒其实已动了杀心。 贵武这种货色,便跟韩荣发一样,大抵没什么不同。甚至更可恶。 若不因着黄春儿,早把这厮弄死! “滚!” 回到屋里,黄春儿坐着一边抹泪。 陆恒殊为心烦,道:“这些天你没少见他,我也没让人把他拒之门外。钱你回回给,好言好语,他不领情,你便当他不存在罢!” 又说:“他除了生你,还做了什么?是白三爷把你寄在教堂养大,贵武可曾尽过一丝为父之责?若无白三爷,以你那莫名出身,早被丢在便桶里溺了!贵武又做过什么呢?这里却来逼迫你压榨你,你性子就是太软,偏偏要把他当回事!” 黄春儿哭的更伤心。 “行了!” 陆恒道:“左右预备南下,我看你先走一步。去南边吧。远离贵武这孙子,于你于他都是好事。要不然下回再惹到我,我可不顾你感受,把他弄死。” 正好借着这事,陆恒把老李他们都叫来。 道:“北边纷乱,我早说了要去南方。最晚开年之前成行。只三四个月时间了。哪些跟我去南方,哪些不愿走,这里说出来,好早作安排。” 又补充了一句:“左右并不强求。去南方的,宫兰早在那边安顿妥当;不愿意去的,便留着京师,给我看着药铺、宅子” 这话出来,颇为安心。 丫鬟们低声叽叽喳喳交流意见,两个婆子欲言又止。 老李拱手先说话:“东家,俺六十多了,老胳膊老腿,实在走不动。这宅子,还是俺帮您看着吧。” 陆恒并不意外。 老李的想法,早跟他说过。 两个婆子犹豫了一下,作揖道:“东家,我们倒也愿意跟着您做事。您是个好人,对咱们好,薪水也高。可咱们家在京师,家里老老小小,实在放不下。” 陆恒理解的点点头:“我知道。这样吧,我南去之后,你们可以去四方园,在后厨打个杂,也算是我给你们的一份营生。” 两个婆子感激道:“谢谢东家!东家富贵三代,长命百岁!” 陆恒笑着摆了摆手:“我刚来京师,便请了你们主厨。我是个大肚汉,劳的你们每天忙个不停。咱们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不能不为你们考虑。” 章节目录 第93章 等待 家中有六个丫鬟,原本是四个。去年冬下雪,老李收留了些少年少女,宅子里也安排了俩。 这里厨房的婆子说完了,几个丫鬟便也有了抉择。 两个不走的,陆恒让她们去四方园打杂;四个愿意走的,便准备一起南下。 大抵也就这么点事。 至于四方园那边,陆恒没想过。 那园子他南下了也得开着,园子开着总不能把人都带走了留个壳子。 晚上九儿回来,歇着的时候,对陆恒说:“当家的,我不想走。” 她道:“我爹年纪大了,和老李一般,也走不得远路。我想留下,看顾着...” 左右是舍不得。 陆恒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嗯了一声:“等此间事了,我南下临行前,将四方园的份子再给三舅分两成。其他的交给你。” 九儿无言。 陆恒道:“如你所言,左右也就这几年的功夫。等你爹去了,你再南下。京师毕竟这么大一份产业,还兼着购置药材,真丢了我也不舍。你留下来便留下来吧,我仔细做些安排,保准无事。” 既然九儿不舍得京师这一切,陆恒也念着药材的事。九儿要留下就随她的意。 左右在离开前会做好安排。怎么着杀慈溪算给袁宫保操了一回刀,虽然本意是自己报仇,但袁宫保得了好处,不付出点什么怎么能行? 一夜无话。 随后的一段时间,直至于入冬,陆恒都是深居简出。 也不大去禁宫转悠了,也不大去四方园。 整日多在家中,练拳、练枪。 或是看书——他这段时间搜罗了不少书籍,有古之贤者的三教典籍,也有蹩脚翻译过来的西洋书。 白家那边,他愈发不怎么走动。只逢着过节的时候,遣人送一份礼去。偶尔白文氏派人来叫他去吃顿饭,仅此而已。 冬至这天,陆恒到四方园,白纸黑字,把四方园的份子,转了两成给白三爷——这白家,也就白三爷关系好。 等陆恒如果离了京师,白三爷当能撑得住四方园——一年时间,足够他结交权贵,足够他编织关系网。 当天晚上,是去白家吃的饭。 吃了顿羊肉汤。 冬至过后,黄春将成行。 的黄春儿要先走一步,几个决定跟着南下的丫鬟一并同行。 陆恒计较周全——黄春儿这次南下,比宫兰年初时南下不同。一是先给宫兰打了电报,告知此事,让她派人到魔都接黄春儿,二是正好有白家贩药的商队要南下,也走水路。 这样便有个看顾。 一切都准备的妥妥的。 黄春儿即将离开京师,这天,陆恒闲逛着到了四方园。他有半个月没到四方园了。 白三爷见他,十分高兴,叨叨絮絮说起这些天四方园的营业如何,又赚了多少钱云云。 最后却说起贵武来。 他说:“贵武死了。” 陆恒闻言,难得诧异了一下。 “死了?” “是死了。” 白三爷道:“昨天下午,他尸体被人在教堂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发现的。” 陆恒顿了顿:“死了也好。” 白三爷笑道:“是不错。这孙子活着造孽,死了才好。” 便说:“听说是被人打死的,一身骨头断了一半,惨得很。上回他跑到四方园来,还跟我说买官儿的事儿呢。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被人弄死了。” 又微微叹了口气:“这孙子的确不是好人,造了不少孽。不过认识这么多年,他坑我,我也坑过他,现在想来,竟有点空落落的。” “他呀,是咬着自家贝勒的身份呢。一个破落户,认命就认命呗。买官儿?那是他能买的吗?詹王府都没落了,他凭着啥呀?!” 又笑起来:“还是咱好。我白老三虽然没大本事,可有个好外甥啊!” 陆恒笑道:“您可别捧我了。” 白三爷摇头:“不是捧你。事实就是这样。就说这四方园吧,若没有你先前撑着,哪儿开的起来?那张公公、高神仙,看的可都是你颜面。” 又说:“还有这买官儿的事...我本来有点挂欠,可这回见了贵武下场,我是一身冷汗啊。若不是你把我拦着,说不定我也横死街头啦。” 陆恒失笑摇头:“您可不一样。贵武是个破落户,有上顿没下顿,人家弄死他没什么顾忌。您可是四方园的老板,交友遍京师,谁对您下手。” 白三爷嘿嘿笑道:“那都是虚的。我呀,有你这个外甥才是真。” 白三爷是个明白人。 和白三爷聊了几句,陆恒到楼上包厢与高峒元一起听戏了会儿戏。高峒元这段时间听戏频繁,三天两头往四方园跑。左右已很长时间没见过慈溪的面,这精神头有了些变化。 早前还如怨妇一般,每回见了都要唉声叹气。渐渐便也适应过来,就像王道长说的,他没得选。 慈溪都藏起来了,他见不着。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失宠,便再也不如当初那样巴结。 人情冷暖可想而知。 “只有你啦。”他这么说道:“人家敬我,是因为太后。没了太后的垂青,我就只是个道士。只有你,还如此待我。” 陆恒失笑:“师叔放宽心些。” 不是陆恒待他一如既往云云,其实隐隐还是有些变化。之前陆恒是有图谋的,现在没有了图谋,交情更纯粹些。 盘桓了一阵,陆恒离开四方园。回到家,见着正在缝制衣裳的春儿,陆恒想起贵武死了的事,沉吟了一下,告诉了她。 春儿怔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回没抹泪。 她对贵武含着感恩之心,可惜贵武不给相应的回应。一次两次,三次五次,春儿性子软,还能念着。次数一多,又被陆恒说了几次,渐渐开始放下了。 如今听到贵武死了,春儿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受。或许有点悲意,但或许也有点轻松。 “也好...” 她低低的说了一句。 陆恒微微颔首:“你将南行,他若在,以你的性子难免挂着。现在他死了,安心南行吧。稍后我找人把他葬了,你只安心就是。” 腊月初三,春儿离开京师。 陆恒要送她到天津,去与白家的商队汇合。九儿则送到城门外。昨晚上她们俩说了一宿的话,这会儿也十分不舍。 黄春儿身上就带了一些银票,几身衣服。多的没有。几个跟她一起南行的丫鬟也只带了衣裳。 陆恒把她们送到天津,汇合了白家的商队,又仔细作了叮嘱。第二天送她上了船,陆恒回了京师。 . 章节目录 第94章 说明一下 先在这里道个歉——可能写的有点憋屈了些,我会找时间修改修改,后面的剧情以爽快为主,再不拖沓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灯下黑 金铨一直关注着陆恒的动静。愈是近年关,他愈是捉紧。 陆恒送家中的人南去,金铨便知道陆恒要发难了。时间不多了。说不定陆恒从天津回来,第一时间就会杀到袁府来找他。 对袁宫保来说,陆恒的存在,从某方面讲,绝对是一件好事。起到了一个敦促的作用。 正因为陆恒的逼迫,使金铨和袁宫保加快壮大的速度,丝毫不敢拖延。 金铨派了人守在城门,盯紧陆恒行踪。见陆恒回来,这盯梢的骑马飞奔回袁宅,告知于金铨。 金铨便对王聘卿道:“三日之内,陆恒必定发难。我得再拖他一拖。” 王聘卿忍不住道:“怕是拖不住。” “拖不住也得拖。”金铨坚定道:“能拖多久是多久。你尽快把这消息传去山东。” 说着话,已有下人取来他外套。金铨接过外套披上,道:“我立时就走。若陆恒来寻我,你便告诉他,我有要事去办,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半月。请他再等等,我回来必与他如实相告。” 王聘卿微微颔首:“可。” 金铨当即出了袁宅,爬上一辆马车。 说:“去教堂。” 车夫默默的甩开马鞭,马车即走。 此时已近黄昏,冬日里黑的快,天光昏暗,路上行人寥寥。 马车不紧不慢的行走在街道上,穿过几条大街,钻了许多胡同,在教堂后门停了下来。 天已杀黑。 金铨掀开门帘从车上下来,吩咐车夫:“你自寻个地方安顿,明日早晨再来这里接我。” “是。”车夫回答一声,重新驾起马车走了。 金铨看马车没入黑暗,站了片刻,四顾左近,无人无影。这才转身上前,叩响了教堂的后门。 不片刻,一个神父打扮的人打开门,把金铨让了进去。 金铨说:“赵公公呢?” 神父并不是洋人,他说:“赵公公没在。” 金铨顿了顿足,道:“立刻派人去叫他,事急。” 神父道:“我马上派人去。” 神父把金铨送到一间屋子里,转身离开了。金铨孤零零坐着,耐心等着。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门打开,神父带着个佝偻的老太监走了进来。 金铨站起来:“可真冷。” 老太监双手插在袖子里,闻言点了点头:“是冷的很。” 道:“你如此捉紧把我叫来,是什么事这么急?” 金铨道:“要命的事!” 他说:“要杀西太后的人已经忍不住了。我得避着他,拖延些时间。” 赵公公吃了一惊:“那...你要咱家怎么做?” 金铨道:“我要你带我去见西太后。” 赵公公瞪大老眼:“你要见太后?!” 他顿了顿:“不是咱家小看了你。你畏惧那人,可太后也不差。她若知道你我所为,一个照面便能要了你我的命。” 金铨道:“我只知道一件事——西太后畏陆恒如虎,而视我等如羊羔。猛虎在前,我有把握跟她做交易。” 道:“你放心。便若西太后要杀人,也有我陪着你死。你家眷亲族已送到山东,有宫保照料,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老太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是啊,咱家都七老八十了,既无后顾之忧,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走吧,我带你去。” 说走就走。两人从教堂后门出去,上了老太监的轿子,一路消失在黑暗中。 轿子里,金铨神态轻松。他说:“说来事到如今,我还不知道西太后到底藏在哪儿。” 赵公公笑了笑,鸡皮般的脸上沟壑纵横:“莫急,到了你就知道了。” 轿子起起伏伏,走了半个小时。突然停下。老太监掀开帘子,瞧了一眼,说:“到了。” 两人走下轿子,金铨抬头一看,惊诧莫名:“颐和园?” 早有俩小太监候着,赵公公道:“掌灯的前面照着路。” 然后对金铨道:“不错,就是颐和园。” 金铨怔了半晌:“这可真是灯下黑呀!” 金铨一时间心里发凉。西太后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只去去这样一个招式,瞒了多少人啊! 沿着昆明湖,一路走。颐和园冷冷清清,仿佛是座巨大的坟墓。从湖面上吹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往袖口、衣襟里钻,金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一路过了玉澜堂,到排云殿,终至佛香阁。 佛香阁的门开着,但黑洞洞的,就像个潜伏在黑暗中张开了血盆大口的猛兽。 森寒肃杀。 赵公公从小太监手中拿来灯笼,说:“走吧。” 一步步登上阶梯,走进了那黑漆漆的佛香阁大门。 金铨深吸口气,跟了进去。 老太监在前头,七歪八拐的走。一路上黑暗沉沉。这里头既没有太监、宫女,也没有护卫、侍从。 走道上一阵接着一阵的冷风吹来,吹的人手脚发麻。 金铨按着心思,跟着老太监进入了一间佛堂里。 老太监提着灯笼上前,点亮了一盏油灯。然后他放下灯笼,匍倒在地,叩首:“老佛爷。” 金铨顺着一看,见一个干枯的身影盘坐在佛像前,一动不动犹如雕像。 案桌上的油灯渐渐明亮起来。映照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这张脸上,堆满了白腻的脂粉,只看到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好像两个镶嵌着的窟窿。 西太后。 金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一眼,他看的浑身战栗,险些站不住。 那双空洞凹陷的眼睛盯着他,就仿佛一条毒蛇窜出来,钻进他心里,啃噬着,使他战战兢兢,难以自已。 “这,是哪个?” 慈溪的声音,如同深夜里的老鸹! 赵公公低声道:“他是金铨金秉钧,山东巡抚袁宫保的幕僚。” 慈溪道:“山东巡抚袁宫保...” 她似乎思维有点迟滞,想了一会儿,道:“是那个在天津编练新军的袁宫保?” “老佛爷英明。”赵公公答道。 “噢...”慈溪微微点了点头,木然,好像机器一样。 “袁宫保么...李中堂看重的人...是他...是了,李中堂说他是国之柱石,请哀家给他升官,升的是山东巡抚。” 她思维渐渐活泛起来,说话越来越顺畅,语气越来越生动。 章节目录 第96章 做买卖 她的一双眼珠子也灵动起来,在凹陷的眼眶里打了个转儿,渐渐有了神采。 金铨此时才感到那股萦绕心头仿佛毒蛇般的窥伺消散,忍不住暗暗吞了口气。 此时,才有心思仔细打量慈溪。 金铨对慈溪这个太后,对她的名位早无敬畏之心。否则,面见皇帝、太后的时候,得是个奴才,不让抬头便不能抬头。 可金铨现在连行礼都不大愿意。 他勉强行了一礼,道:“金铨见过西太后。” 慈溪淡淡的瞧着他,身子动了动,一条袖子晃荡了一下:“你胆子不小。” 又斜睨了赵公公一眼:“你这老东西胆子也不小。” 她甩了甩一条空荡荡的衣袖,慢条斯理道:“是不是见着本宫残了伤了,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啦?把不相干的人带到这里来,你是活腻歪了不成?” 赵公公叩了个头,梆的一声,抬起头来,脑门上已是乌青一块:“老佛爷,奴婢今年七十有六,是活腻歪了。” 仿佛这一个响头磕掉了他最后的敬畏,他直视慈溪,道:“奴婢已无后顾之忧,今儿便带他来了。” 他说:“奴婢给太后做了四十年的影子,鞍前马后,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奴婢给太后料理。功劳奴婢有,苦劳奴婢更有,可奴婢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得到。” “李莲英一嘴儿马屁,老佛爷给他荣华富贵。他人前显贵,呼风唤雨,而奴婢只能藏在暗处,连家人等闲都不敢见一面。” “奴婢虽肢体不全,却也是个人。奴婢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奴婢也有父母,有兄弟,有亲族。奴婢为太后做了恁许多事,甭说荣华富贵,连家人亲族都照顾不到。” “老佛爷的威风,奴婢比谁都清楚。老佛爷的厉害,奴婢也比谁都清楚。若老佛爷精神矍铄,奴婢也害怕,害怕一个不慎,被老佛爷瞧出心思,把我血亲一一斩尽。” “可老佛爷啊,您不行啦。您的身体每况愈下,您精神头儿越来越差。奴婢虽然是个太监,可也见着这天下的情形,不大好。您若安好,奴婢不敢有二心,可您如今这模样,奴婢若不想点法子给我那亲族寻个出路,等您一死,奴婢便什么都没啦。” 慈溪目光幽幽的盯着他,良久,笑起来,如齿轮转动的声音:“好得很。不曾想你这老狗也有自己的心思。” 她身子动了动,道:“由是你便与此人搭上了线,与袁宫保合作,卖官鬻爵。” 赵公公道:“这不是老佛爷您的默许么。” 慈溪笑声更大:“好,好。你倒是看出了哀家的几分心思。” “老佛爷翻阅山东来的奏折,突然说袁宫保是国之柱石,奴婢便明白了老佛爷的心意。”赵公公道:“您藏身在此,这么长时间,没听您提过别人,就提了袁宫保一嘴。奴婢深知老佛爷的意思,这便漏了个破绽给金铨。” “他便找到了奴婢,与奴婢摆明了车马,说要合作。奴婢问他如何合作,他问奴婢想要什么,奴婢心中唯一的挂念,便是兄弟亲族,他说予荣华富贵,奴婢便答应了。” “他说袁宫保招兵买马,要钱要粮,便与奴婢合伙儿卖官儿。奴婢心想,老佛爷的印信都在奴婢这儿掌着,卖官还不容易?料想老佛爷是心知肚明,默许呢么。” 慈溪点点头:“你做了我四十年影子,果然简在吾心。” 便一转言:“那你今日,怎么就带他来了?是卖官儿卖够了?是你亲族已安排妥当了?” 赵公公道:“都有。但都不是。是他找到奴婢,提出要见老佛爷。奴婢既无后顾之忧,便就带他来了。” 慈溪目光移动到金铨身上:“说吧。是什么给了你勇气,敢教你来见哀家?” 金铨听这一番对话,心中千回百转。 合着这一切,都是老妖婆默许的! 他心下微微发冷,但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了。他今天来到这里,本就是摊牌来的。 说:“太后,金铨不过是个书生,哪来什么勇气。只是太后将死,要杀太后的人将至,我趁着这最后时机,来跟太后做个买卖。” “哦?”慈溪眼珠子转了转:“做买卖...要杀哀家的人已知道了哀家在这儿?” “尚且不知。”金铨道:“只不过此人与宫保有合作。此人强横,太后想必比我更清楚。他是下山的猛虎,太后却已是入冬的毒蛇,猛虎凶暴,一个不慎便要吃人,太后,我可是一直拖延着没告诉他呀。” “不过他已经等不及啦。我若再不告诉他,他便要杀我。所以太后,您的日子快要到了。” 慈溪沉默了片刻,道:“这就是你的底气?” 金铨毫不犹豫的点头:“是。我不过是个羊羔,于太后殊无威胁;他却是吃人的猛虎。我携猛虎之威,才敢来见太后。” 慈溪嘿嘿的笑了起来:“哀家心善,不但赦免了袁宫保的罪责,还给他升官。他却是个不知感恩的。连他的幕僚走狗,也敢当着哀家的面,大放厥词。” “以为哀家半死不活了,便可欺君罔上。” 却便嘎嘎的笑起来:“岂不知,一切尽在哀家的掌握之中。” 慈溪戟指金铨,半尺长的假指甲好像一把匕首,戳着金铨的心窝:“袁宫保在山东,三天两头的捷报,来糊弄哀家。他是不是还与义和拳那些乱匪勾结在了一起?” “哀家受了伤,人心便为之动摇,料来朝中有人心生异志,没想到是袁宫保。尔等也一直在找哀家,想要确认哀家的境况。”她道:“哀家便露个破绽给你,赵三儿果然明白哀家心意,与你勾搭上了。” “你们卖官儿,极好。卖的还都是山东的官儿,那是更好。哀家正愁着怎么对付袁宫保呐。” 她脸上的肉颤动,脂粉簌簌的抖落。 “哀家暗中指使了人,作富商买官儿。到袁宫保手底下做事。哀家再予些方便,与袁宫保捣些乱子,甚至架空袁宫保。等架空了他,哀家一纸诏书,召他回来,他敢不回来领死?” “不过哀家的确没想到,你们这些狗东西,与那逆贼刺客还有勾结!” 章节目录 第97章 是我 她声色渐厉,凛冽的杀机回荡在这佛堂里,令人浑身战栗。 金铨打了个寒噤,长长的吸口气,心里却安定下来。 是,慈溪杀气恐怖,仿佛刀斧加身。她这一番话更是出人意料,心思之缜密,竟已经看出了袁宫保的异心。 甚至将计就计,反算一把。 若是其他时候,金铨就该束手就擒领死。可此时,这又算的了什么呢? 他笑了起来:“太后,你已临到死期,此时不过是色厉内荏。最多之剩下三日,他必来杀你。” 慈溪脸上怪异的笑容早就没了,板成了一块,面无表情。 “那哀家就先杀了你,出一口气。” 金铨却不慌不忙:“我一早与赵公公合伙卖官,至今得银百万,全送到宫保手中招兵买马。我更说服了刺客,让他按捺等待,等宫保蓄势。到了今日,他已等不下去。” 顿了顿,金铨笑起来:“便是今日我死在这里,三日内,他也能找到太后!” “您是不是想着转移藏身之所?我告诉您,晚了。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您能不着痕迹藏起来,如今您恐怕做不到了。您已必死无疑。赵公公,您说是不是?” 赵公公默默的点了点头。 金铨又道:“您借着卖官,给宫保掺沙子。但着沙子要起效,前提是您得活着。您死了,这些沙子还有什么用?只能倒向宫保,给宫保当牛做马。您的计较,没着落。” 慈溪淡淡道:“好。好贼子。哀家这算是落到你算计之中啦。说罢,你要跟哀家做什么生意?” 金铨道:“满清自入关得了天下,至今早失民心,对外卑躬屈膝,对内残酷狠辣,各界怨怼纷纷。您想必看过历朝历代的史书,似满清这等王朝灭亡之时,皇室宗亲会是什么下场?” 他道:“我与您要做的生意,便是满清宗室的性命和未来!” 他大笑一声:“当今天下,满清崩塌之后,有能力有实力接棒的,独宫保一人而已。你若想保全那宗室亲族,这生意,你不得不与我做!” 慈溪冷漠良久,嘿然一声:“笑话。袁宫保区区一个山东巡抚,有什么能耐接住这天下江山?有什么能耐保哀家宗族亲眷?” 她道:“朝廷有的是威望更高、能力更强的忠臣!哀家为何要与一个乱臣贼子做生意?!” 金铨笑道:“不错。朝廷之中,的确还有能人,可惜,一来皆是老迈,二来便是新军!”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慈溪:“满朝文武,宫保所忌者,唯李中堂一人耳!然李中堂痼疾在身,年岁老迈;宫保编练新军,武器装备、战术理念皆远超旧军,老佛爷的那些老爷兵又怎比得上新军?” 他斩钉截铁道:“能接下这烂摊子的,遍数天下,独宫保一人!” 慈溪定定无言,良久,忽然道:“哀家听说袁宫保与德意志的使官颇有交情?” 金铨听了,露出一丝诧异,却毫不犹豫道:“不错。太后想必知道,新军编练之初,请的便是德意志的教官。” 慈溪笑起来:“他与德意志相勾结啦。” 金铨不答,却道:“我今日来与老佛爷做生意,这其一,便是要老佛爷下旨,调李中堂离京!” 慈溪毫不意外:“袁宫保所顾忌者,李中堂也。” “这其二,请太后下诏,承认义和拳所行之义举,并召入京!” 慈溪一听,嘿嘿直笑:“先调走李中堂,使朝廷失了梁柱;再召义和拳入京,搅乱京师秩序。如此,方便袁宫保行事么...” 金铨不答,接着道:“其三,便是要太后留一封诏书,拟君主立宪,组建内阁。并署宫保为内阁总理大臣!” 他面上泛光:“君主立宪,太后的宗族才能得以保全。有宫保看顾,才不会遭人屠戮。” “太后,时局至此,您也将死,一切已无可挽回。到如今,您唯一能做的,便是为满清宗族做一个考量。此间三事,你应或不应,都不会对满清崩塌的大局有任何影响。” “你应下,宗族得以保全。说不定等君主立宪成功之后,爱新觉罗一脉还能继续维持皇帝的颜面。” “您不应,好,到时候改朝换代,爱新觉罗惨遭屠戮,一个不剩。” “您啊,看着办吧!” 慈溪沉默了。 好久,她眼珠子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个能人。为袁宫保考虑周全至斯,到最后也不忘从哀家这里榨干仅剩的油水。” 金铨毫不讳言:“不错。您必死,既如此,何不在您死之前,行使最后的权力呢?如此,宫保会感激您,也会在朝廷崩塌之后,对宗室另眼相待。” 这就是金铨来见慈溪的目的。 榨干慈溪身上最后的油水。为袁宫保谋取更多的利益,并铺平某种道路。 所以他才要先来见慈溪,使慈溪在活着的时候,让她这份权力生效。在拖延陆恒的同时,借陆恒的威胁,逼迫慈溪跟他做这个交易。 其实金铨很清楚,就算陆恒放过慈溪,她也活不了太久了。从与赵公公搭上联系开始,他从赵公公口中获取慈溪生活起居的信息。 在这些信息里,他也看出,慈溪的身体的每况愈下。 联系到当初陆恒刺伤她的事,怕是那伤势难愈,合以慈溪的年龄,猜测她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慈溪完好无损,只是藏着。金铨今天不敢来。因为那样的慈溪,还有足够的求生欲,且以其几十年的唯我独尊,断然不肯妥协。 正是猜测到慈溪即便没有陆恒来杀,也快要死了,金铨才敢来见她,跟她做交易。 慈溪没得选。 由赵公公拟出三份诏书,慈溪签上大名,盖上了大印,只是不落具体日期! 金铨捧着诏书长长的吐出口气,心满意足。赵公公则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把匕首,看样子打算自我了断在慈溪面前。 就在这个时候,手掌拍击的清脆声在黑暗中响起。 “都是好算计。” 这声音冒出来,就像一颗雷,炸的慈溪轰然站了起来。赵公公手中的匕首,更是叮当掉落在地。 金铨猛的转身,正见一个颀长高大的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陆老板!” 金铨失声喊道。 陆恒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微微点了点头:“是我。” 章节目录 第98章 狗屁大局 陆恒忍耐力的分界点是送黄春儿去南方,这一点金铨猜到了。 一待陆恒从天津回来,陆恒必定逼他到墙角,慈溪死期即至。这一点,金铨也想到了。 但他没有想到陆恒连三天都等不了,更别说拖个十天半月。他还是高看了陆恒的耐性,小觑了陆恒的本事——他派人监视陆恒的行踪,一开始就没能瞒过陆恒。 当天送黄春儿去天津,离开京城前,陆恒便察觉到了周围监视的目光。只一想,就知道是金铨的手笔。 回来的时候亦然。 金铨安排的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陆恒便悄然缀着后面。金铨离开袁宅的时候,陆恒就已跟上了他;金铨到教堂的时候,陆恒在黑暗中静静的看着;金铨与赵公公乘坐轿子去颐和园到时候,陆恒也在他后面。 包括着眼前佛堂里的轮番对话,每一个字,他们的每一个神态,都在陆恒的眼中。 陆恒既为慈溪的老谋深算感到诧异,也为金铨提出的交易感到惊奇。这些人,果然都不是等闲的人物,没一个简单的。 慈溪之败,败在身边的太监。她忽视了赵公公的心思,满以为这个当了她几十年的影子的奴才,是个机器,是个忠心耿耿的机器。 可惜赵公公他不是。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想人前富贵,想呼风唤雨。可影子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藏在暗中,甚至想对自己血脉亲族照顾一二都不敢做。 所以他心怀怨怼。 金铨无疑是聪明人。他站在中间,挑着陆恒的威风,完成了他想要做的事。 卖官儿,给袁宫保找钱找粮;又携陆恒的威风,逼迫慈溪颁发三封诏书。或许他没能完全算到慈溪的心思,但他成功了!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慈溪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前提之下,建立在慈溪藏身之处已曝露、在陆恒将来杀她的前提下。 陆恒跟着金铨摸进来,第一眼看到慈溪,就知道慈溪已行将就木。并且第一时间看出了原因。 陆恒也没料到,斩妖之力的恐怖,竟如附骨之疽,吞噬着慈溪的生命力不肯消停! 那一刻,陆恒心下由衷一股喜悦! 便慈溪死在了犄角旮旯里,她也是陆恒杀的!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被斩妖之力所杀! 陆恒目睹金铨逼迫慈溪,没有急着跳出来,他成全了金铨的意图。直到慈溪签了诏书,盖上大印,他才出来。 左右就这个把小时。早几分钟,晚几分钟,已经不重要了。 他之前能成全金铨,与他妥协,默认他拖延时间;此时都这一步了,也可以大大方方让他完成自己的意图。 至于更多的,陆恒已经不愿去想。都这里了,什么劳什子大局不大局,什么劳什子袁宫保接棒,去特码的,陆恒已经受够了! “陆老板,您...” 金铨口干舌燥。 陆恒没理他,慢条斯理几步走到慈溪面前,微微佝下身子,盯着她:“老妖婆,你让我好一番找啊!” 慈溪此时,眼中惊色已褪去,却颇带好奇的看着陆恒:“就是你?” “是我。”陆恒微微点头:“当日排云殿前斩你手臂的是我,杀你萨满的也是我。通名道姓,我是陆恒。” 慈溪面如朽木,滞涩道:“你,倒是真个好本事...哀家,看你年纪不大,莫非神仙下凡?你与哀家有什么仇怨,非要致哀家于死地?” 陆恒直起身子,俯视压迫:“不共戴天之仇!” 慈溪道:“如何不共戴天。” “我师,魏合意。”陆恒声如洪钟,响彻佛堂。 慈溪一怔,那鬼一般的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恍然之色:“原来如此...你是那老道士的徒弟!” 她怪笑一声:“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老道士刺本宫两回不可得,反被本宫所杀,暴尸城头。他徒弟却致哀家于死地!” 则话音一转:“你本事超然,这天底下,能与你相比的,怕已是数不出一个来。你有本事,哀家有权柄,不若放下仇怨,来助哀家?这江山,哀家分你一半!” 陆恒一愣,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渐如闷雷滚滚!他脸上的笑容,随着笑声从柔和渐至猖狂! “天下分我一半?!老妖婆!你果然好大口气!”陆恒哈哈大笑:“这天下,何时是你这贼婆子的!权力、金钱,浮云耳!我师之仇,不共戴天!你这人头,我陆恒取定了!” 只在这一霎那。 霹雳般的炸响骤起,劈里啪啦如炮声隆隆,震的金铨和赵公公耳鸣眼花。 待回过神来,见陆恒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步步走出佛香阁。而西太后的无头尸体就倒在窗户边上。 金铨伸了伸手,没得话说。 赵公公叹了口气:“总是死啦...”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匕首。 金铨忙道:“且住!” “赵公公,您还不能死!”他急切道:“我没想到陆恒竟然缀着我寻到了这里,我还以为能拖他几日。可现在他杀了太后,你若自绝于此,这几封诏书岂非白写了!” 赵公公一怔。 金铨吐出口气:“太后之死,需秘不发丧。至少得等前两封诏书生效,李中堂离开京师、义和拳进城之后才能酌情宣诸于众!眼下还少不得您!赵公公,您放心,您再坚持坚持,您亲族那边,我一定要宫保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正说着,陆恒又转回来了,浑身带着浓重血腥气,却是把外面闻声来的护卫全宰了。他淡淡森冷:“这位赵公公,劳烦你将我师父的遗物送到四方园,可好?” 赵公公躬身,哪敢说半个不字:“好。” ...... 幽寂的街道上,陆恒提着慈溪的人头,一步数丈,脚下行云,有种缩地成寸之感。便如他此时心情一般。 此时陆恒的心中无疑是高兴的,放松的。他并没有那种报了仇之后便空落落什么的——他只有高兴。 为了杀这老妖婆,陆恒费了多少心思!贿赂、陪笑脸,说好话,这本来不是陆恒的性子。 但他为了报仇,忍着恶心,这么做了。 如今终于到头了。 呼呼的寒风吹拂,老妖婆人头上的血迹迅速凝固。陆恒提着它,不多久,到了白云观。 也不去打搅王道长,陆恒直绕过白云观,来到道观后的树林中,驻足于师父的坟前。 他将手中人头规规整整的摆放好,噗通跪倒,叩了三个头。 “师父,我为您报仇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反悔 为师报仇,对陆恒来说,并非他的整个人生;只是人生开始的一个阶段。慈溪并不是镇压天下的不周山,亦非无敌于世的神仙。 陆恒有能力杀她,只是她躲了起来。 她早晚会死,只是陆恒不愿意她老死、病死。让她老死病死,那算是报仇吗?不算! 所以要找到她,杀了她。 在知道她将死于斩妖之力时,陆恒挺高兴。等揪下她人头时,陆恒更高兴。 他为师父报了仇,也标志着,他这一番人生旧的阶段过去,新的阶段来临。 那劳什子大局,什么狗屁,陆恒再也不想管了!他就要离开京师,袁宫保怎么作妖,干陆恒屁事! 只消不跟他陆恒作妖。 在师父的坟前,陆恒跪了一夜。 同样是冬季的夜晚,七年前,陆恒险死于风雪,是师父救了他的命! 七年后,陆恒跪在师父坟前,将仇人的头颅献上,以祭奠师父的亡魂,给师父的人生,写下最后的句号。 天亮前,陆恒离开。 回到家里,陆恒没进屋,直上练武场走了一趟拳脚。 不知道什么时候,九儿已站在练武场边上。 等陆恒收功,九儿上来,把毛巾递给陆恒:“当家的,我瞧着你有些不大一样了...是做成了么?” 陆恒哈哈一笑,丢了毛巾,点点头:“是啊,做成了。” 不止是报了仇,更因陆恒走出一个阶段,进入另一个阶段。什么烦恼,什么考量,都抛诸于一边去了,自然,人便大不一样。 九儿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但这笑容来的快,去的也快。即已换上了一丝忧色:“当家的就要南行了么...” 陆恒大手揉了揉她头发:“是要南行了。” 抓起九儿的手,陆恒手心的火力炙烤着她手背的冰凉,两人进了屋,在火炉边坐下。 陆恒道:“你决之前定留在京师,我没多说;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啊?”九儿愣了。 陆恒霸道的说:“你留在京师作甚?掌着四方园,作那交际花?平白丢我好大脸面。先前思虑重重,遮蔽了眼睛;而今我便霸道一回,你呀,跟我一起走。这京师不留也罢。留下作甚?产业?药材?不重要。左右老李不走,交给他看着就是。” 又说:“至于你爹,又不是没人照看。找两个丫鬟服侍着,他还能不高兴?” “南去之前,我会做好安排,京师这边真要遇到了麻烦不能解决,便让老李去找金铨,他不敢不帮。” “他们因我得了天大的好处。没有我,他的种种计谋不会那么容易成功。” “让他帮忙照看一下你爹,照看一下四方园,那是他的荣幸。。” 陆恒大手一挥:“你留在京师,万一出了什么事,我难道能一下子飞过来?你要是不守妇道,我脸往哪儿放?” 九儿瞪大眼睛:“去你的!有你这么当家的么,这么说你女人!” 面对陆恒的霸道,她心已是软乎乎了:“一起走就一起走呗。当家的作了决定,我这当妾的还能反对?” 然后问:“那当家的,几天走?” 陆恒把她抱起来:“三五天吧。多则五天,少则两三天。” 又说:“我得与熟人道个别。白家那边要去一趟,金铨我要去见见他,还有程廷华师伯,我也要跟他道个别。” 然后便一番欢乐。 午后,陆恒去了四方园一趟,师父的遗物已经送达。只一个小小盒子,里面装着的,是那口飞剑。 摸索着飞剑,陆恒轻叹不已。 当初师父说不传这飞剑,便是要用它击杀老妖婆。师父死后,这东西落在老妖婆手中,而今陆恒终于把它找回来了。 百步飞剑的法子,可以提上日程了。 翌日,陆恒去了白家。 白文氏不在,白颖轩白二爷在家。 见陆恒来,他挺高兴的。 说:“你好些天没来了。” 陆恒笑道:“手头有事。这不,眼下空闲,来看看您。” 坐下之后,丫鬟上了茶水。 陆恒道:“二舅,我不日将南去赣西,完成我师父当初交代的事。这次来,是给您道别的。” 白二爷闻言怔滞了一下,手中的茶碗定在嘴边片刻,才道:“你要南下了?” 陆恒点点头:“我师父去后,至今已有经年。当初交代我,有时间去赣西一趟,我还有个师伯,让我去见见他,认认门户。” 白二爷听了,微微点头:“这是应该的。那你哪天走?” 陆恒道:“三五天内成行。” 白二爷想了想:“眼看年关,白家也忙的很。但你要走,我怎么也要送送你。哪天成行,你派人来传个话。” 陆恒笑道:“没这必要。我就几个人,轻装简从说走就走。” 白二爷无言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想必你是看出来了。你是聪明的...白家与你拉开距离,是我的主意。景琦那日回来说了袁宅的事,你有说你有仇怨,我害怕牵连白家...你二舅做的不地道,只请你莫怪我呀。” 陆恒轻松一笑:“这与我不谋而合。我此来京师为报师仇,仇人势力庞大。若把白家牵连进来,我恐怕对不起母亲。那天的话,是我刻意对景琦说的,他果然告诉了你们。” 又道:“好在如今仇怨已消。虽然还有些牵扯,但料来不会再累及白家。不过白家与袁宫保之间的关系,最好不要太过密切,走些金钱关系即可,不要上他的船。” 说到这里,陆恒停顿了一下,道:“京师很快会乱起来,二舅,您若有心,早些做点准备吧。” 随后白二爷欲言又止的提了一下金陵白家,陆恒笑着敷衍了一下。 又说了些话,陆恒起身告辞。 出了客厅,见香伶俏生生站在柱子旁边。 “恒哥哥要走了么?离开京师?” 陆恒哈哈一笑,上前一记摸头杀:“你敢在外偷听,小心二舅罚你!” 香伶皱了皱鼻子:“二舅才不会罚我呢...那恒哥哥还会回来吗?” 陆恒道:“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看看。” 又说:“你这个小受气包,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记得去陆宅找老李,他不走。谁欺负你了,让他想法子帮你出头。别再跟以前那样,闷着受气。” 说完,陆恒拍了拍她的脑袋,大步离开了白家。 离开白家,陆恒直去了袁宅见了金铨。没说其他的,只说以后京师他陆恒的人,要金铨照料着。 金铨满口答应。 随后陆恒离开袁宅,去了火神庙。没见着程廷华,却说是去平康坊陆宅找陆恒去了。 陆恒忙赶回家,半道上与没找见他的程廷华撞上。然后从程廷华这里得到一个消息,是东北宫家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要陆恒立马回东北一趟。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突然的信 程廷华道:“晌午接到宝森的来信,信上说出了大事。可具体什么事他没说,只道是让你快些回东北一趟。” 说着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陆恒。 陆恒接过这封信,心下诧异,不禁想:“难道宫家遇到了什么不好解决的难题?” 说:“我找师伯您呢,我来京师的事已经办妥,正打算离开京师南去赣西,来找您道个别。得亏这封信来的及时,过几天我离开了,就找不见我了。” 便说:“那我就先去东北一趟,再转道南行。” 程廷华听了,略诧异道:“还真是巧了。” 陆恒笑道:“这样,我就这里当面与师伯您道别。这便回去准备,明日我动身去东北。” 程廷华忙道:“要不要先传个信?” 陆恒摇头道:“不必。我脚程快。信还没到,我人就到了。” 别过程廷华,陆恒回到家中。打开宫羽田的信,信上是以宫羽田的语气对话程廷华,请他见信即找陆恒,让陆恒尽快回东北一趟。 陆恒一路回来便想过到底是为什么,宫羽田要他回东北。是宫家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难题?还是另外什么陆恒预知不到的麻烦? 想想不通透,也罢,左右已要离开京师,先去趟东北无妨。 任凭宫家什么麻烦,陆恒难道不能解决不成? 所谓一个女婿半个儿,陆恒吃了人家小白菜,怎么着也得为人家多想想;何况陆恒一直记着托庇于宫家的六年,那本也是大恩一件。 晚上九儿从四方园回来,饭桌上陆恒把事说了:“宫家有事,写信让我去一趟。” 九儿愣了一下:“当家的我们是要先走东北?” 又释然道:“二姐儿不在,去了赣西。当家的你是宫家的女婿,宫家有事,当家的当仁不让。” 陆恒笑道:“是这个道理。” 说:“今日我已去白家道过别,又见过了金铨。程廷华师伯这儿也照过面了。既然宫家事急,那这样...你也甭跟我一道去东北了,懒得奔波。你直往天津登船去上海。先打个电报,让宫兰派人去接你。” “咱们明日就动身。” 一夜疯狂无话。 翌日清早,陆恒背着个小巧的行囊与九儿和老李等人在城门作别。 “你跟两个丫鬟一道,须得谨慎些,虽然请了程廷华师伯的弟子作保镖,但仍不可大意。电报已打过了,宫兰会很快派人去接你。到了地头儿只等着,我会尽快南下。” 九儿嗯了一声:“当家的你放心,我省的。” 陆恒哈哈一笑,挥手,大步离去。 九儿直看到陆恒背影彻底消失,这才与两个丫鬟汇合了请来的保镖,一并去火车站,坐火车前往天津。 ...... 离开京师地界,路上行人渐少。陆恒便加快了步伐。 他迈开步子,大步前行,快逾奔马。 行囊里只带了两套衣服,三千两银票,以及寒铁枪的枪头和百步飞剑。除此别无他物。果然轻装简从。 从京师去东北,陆恒选择走陆路。他脚程最快,比此时的任何陆地交通工具都快。亦不惧沿途胡子贼匪,更不怕关卡的官差。 此时他心思大已不同,又有什么东西能令他忌惮?! 只半日,陆恒便出了山海关。 比起当初来时的磨蹭,他一人独行,速度快了好多倍。出山海关,实际上便已是东北地界。他迈开两条腿,遇着胡子,人胡子还没反应,他就一阵风过去了。顺手打死几个拦路的劫匪也是等闲。 遇着官差,官差还没反应,他又一阵风过去了。若恶劣的,也打死作数。 脚下行风,快意恩仇,无外如是。 途中只停了两三次,找地方喝了口水。在离开京师的第三天上午,他终于抵达奉天。 京师到奉天一千四五百里,陆恒只走了两天。这脚程,对他来说只如寻常步行,并不费力气。 到奉天外,陆恒稍作停顿,转道向宫家大院而去。这里速度放慢下来,才感觉到气氛的不大对劲儿。 路上他一心走路,不曾关注旁的。这里感受到不同。与一年前离开东北时相比,似乎多了一股子紧张的气味。 路上行人极少,这可是奉天城外。便又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神态里含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好像又什么猛兽盯着他们,要吃掉他们。 陆恒想到与宫羽田经年来的通信,大抵有了一些猜测。莫不是东洋人和罗刹老毛子在搞事吧? 宫家大院在望。 进了屯子,陆恒径自朝宫家大院而去。转过一个弯儿,见着一群人刀枪棍棒全副武装的走来。 陆恒一看。 当头的,是马三。 马三认出了陆恒。比起当初陆恒还在宫家的时候,马三此时的态度,不说一百八十度转弯,怎么也有九十度。 他忙几步上来,笑道:“陆兄弟回来啦!” 倒是他第一次喊陆恒为兄弟。 陆恒站定,点点头:“马师兄,你们这携刀带枪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马三道:“走走走,回去说。” 便与身边一人吩咐道:“先各自回家,明儿我再找你们。” 说完转身拉着陆恒回了宫家大院。 宫家大院一如既往,没什么变化。门还是那门,墙还是那墙。跟马三进了大门,马三在前头大喊:“陆兄弟回来了!” 又对陆恒说:“走,咱们去见师父。” 还没走几步,便见宫羽田和丁连山自后院转出,一眼见着陆恒,都露出喜色。 丁连山几步上来,伸手便锤了陆恒一拳,上下打量:“好小子,模样变化有点大呀!” 陆恒唤了声:“师伯。” 然后对宫羽田拱手行礼:“岳丈!” 宫羽田神色里带着憔悴,此时也难免高兴,笑道:“不必多礼,进屋说话。” 几人进了屋子。 陆恒便道:“岳丈,我在京师的事已是办妥。正准备南行赣西。昨日去寻程廷华师伯道别,恰好,程廷华师伯见到您的信之后来找我。” 他说:“不知道是什么事,使岳丈如此急迫?” 丁连山听了,啧啧对宫羽田道:“这信还真去的及时。要是晚了几天,怕就找不着他了。” 宫羽田点了点头,对陆恒道:“的确有很急的事,务必要找你回来。” 他叹了口气,神色颇为暗淡:“你这儿回来,没发现少了个人吗?” 陆恒一怔,不禁道:“岳丈是说...” 丁连山唉了一声,道:“说的二丫头哥哥,宝森的长子。” 宫大? 陆恒道:“他怎么了?!” 丁连山看了看宫羽田,咬牙道:“折了!” 陆恒顿时愣了一下。 折了?死了?! 宫大死了? 陆恒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丁连山道:“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事...这次宝森写信叫你回来,其一便是此事。” 他道:“宝森心力交瘁,一些话便由我来说。恒小子,宝森就这一个儿子,现在他折了,宫家便要断根儿。好在还有个二丫头。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要保着宫家的根儿,须得跟你仔细商量。” 陆恒心下明悟。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香火 百年之后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时候的人们对于后代的执着。这既是孝道,亦是传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宫大死了,宫家断了根儿,对宫羽田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 同时,陆恒也猜到了丁连山接下来要说的话。 丁连山道:“你和二丫头日后生了孩子,须得过继一个到宫家来。这既是请求,也是要求。是请求,因为你姓陆;是要求,因为你是宫家的女婿!恒小子,我话说的明白,你觉着如何?” 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过继香火是一件严谨的事。 改名换姓,是大事。古人常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意在担当二字。 夏侯生曹操,过继给曹家,曹家的传承便落到曹操身上。曹家的荣辱、曹家的过去和未来,曹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都肩负在曹操的身上。 这就是其意义之所在。 不是说咱哥儿俩喝个酒,一句话的事。这不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才会这么郑重。 但于陆恒而言,这却并非了不起的大事。他的固有认知,不在这个时代。所以对于过继,他的看法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那样的深刻和谨慎。 不过对于丁连山的严肃,陆恒不能报以轻佻。否则是不尊重。 所以他身子坐直,抱拳正色道:“宫兰是宫家的闺女,他日宫兰产子,有宫家一半血脉。岳丈、丁师伯,若宫兰生子,必过继与宫家,为宫家续继香火。” 丁连山拊掌大笑:“看吧,看吧!我就说这小子一定同意!” 宫羽田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连道了三声好。 他叹息道:“我一腔希望,原本寄托在宫大身上。可惜他不成器,还丢了性命。而今宫家的香火却要嫁出去的女儿来续接,哎...我便为二丫头起个字吧!就叫,若梅!” 宫兰,宫若梅。 梅兰竹菊,皆高洁也。宫羽田起名起字的水平不能说高,但绝对寄托了他对子女的殷切希望。 反正陆恒觉着还行,宫二,宫兰,宫若梅。她性子较为冷清,寓字为梅,还真有那么一股子味道。 过继香火的事就这么定下了,陆恒转言说:“此间不过年余,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去了赣西,怕都不好跟若梅开口。” 说到这件事,宫羽田唉声叹气。丁连山微微摇头,道:“我记得这年余来与你通信几回,宝森在信上应当你与说过一些。” 他道:“东洋人和罗刹老毛子搅风搅雨,在奉天搞的乌烟瘴气。我们这些人却无可奈何,只得忍着。” 陆恒点点头:“是说过。岳丈信上说东洋人的武士到处挑衅踢馆,杀了不少同道。” 丁连山叹气:“是啊,不少练武的同道本来规规矩矩开武馆,却没想到祸从天降。东洋人心狠手黑,说是比武,却下狠手。一开始好些同道猝不及防被打死在擂台上。” “若只这样,倒也罢了。上了擂台,技不如人,死则死矣。可这些洋人杀了人不算,还要坏人名声;坏人名声不算,更上升到我国我民孱弱如羊羔不堪一击,种种诋毁、贬低!” 丁连山面目发红,怒气腾腾:“说我们是劣等人!是野蛮人!” 宫羽田默默无言,马三也是低头不语。 丁连山道:“可恨官府,不但听之不闻,还反过来压着我们。那日那狗官上门,说,若宫家敢出头,他第二天就派兵来夷平宫家大院!” 他用力的点着自己的心口,一下接着一下:“你可知道,我丁连山现在连门都不敢出啊!我怕啊,我怕面对老少爷们的眼神!” 他几目眦欲裂! 宫羽田掩面,马三低头。武夫的脸,都在这儿丢尽了! 丁连山哀叹一声:“可怜我大侄子,他虽然有缺点,宝森经常骂他不成器。可这小子有一股热血呀!” 他咬着牙:“这小子瞒着我们跑出去,到奉天与东洋人打擂,死在了擂台上!” 陆恒默然,良久无言。 宫大或许有种种不好,这厮当初还瞧不起陆恒来着。但这厮却竟有一根骨头折不断! 把一条性命,付诸于这根不肯软的硬骨头,他死在了擂台上。 或许是少年热血,心怀意气;或许是羞臊难当,无法忍受。但他终于是死在了擂台上了。 陆恒吐出口气:“岳丈,丁师伯。当日与大舅子打擂的,是哪个?” 宫羽田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回叫你来,为的不是这事。为儿子报仇,我宫羽田自有计较。” 丁连山也道:“宫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哪儿轮得到你这个女婿来?啥时候我和宝森死了,马三死了,你再来不迟。” 陆恒哑然,心中却自有想法。 宫羽田道:“叫你来,一是过继的事,为我宫家续香火;二是问问你南方的情形。东北越来越不安稳了...上次你丁师伯带人去长白山收皮货,发现罗刹老毛子的军队有异动。” 丁连山接过话茬:“还是你那皮货铺子的事。那铺子你当初不是交接给了宫家么,宝森觉着可以做大一些,我便到处跑路子。” 他说:“冬月二十五那天,有一批皮货要我去长白山接手。无意间发现了大队罗刹老毛子军队。我琢磨怕是有大事发生。” 顿了顿:“果然,不几天,便传来消息。说老毛子向官府发起照会,说东北土匪太多,威胁到了中东铁路,他们要派兵保护。” 宫羽田接着丁连山的话道:“这些年列强侵略我神州,无不以种种不着边际的理由为开始。官府心存侥幸,以为多交涉交涉便能稳住,可我觉着,这次老毛子要动真格。” 他道:“东北要乱啦。我就问问你南方的情形,或许可以先做准备。如果时局真的每况愈下,我便将宫家的家底迁一部分南去,留一条后路。” 陆恒心里想着宫大的事,可听到这里,也不禁点了点头:“南方的局势比东北肯定要好得多,沿海城市除外。其他大多数的地方,眼下都还算过得去。” 又说:“岳丈的猜测,我也赞同。满清孱弱,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老毛子要对东北动手,料想理所当然。”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汉奸思想 丁连山道:“依你之见,若要留条退路,南方何处最佳?赣西如何?二丫头也在赣西,想必是个好去处?” 宫羽田也打起精神,说:“我听说南方也有些乱象,赣西是否有波及?我为留退路,自然是越安稳的地方越好。” 陆恒思索片刻,微微摇头:“满清将以崩塌,列强虎视眈眈,神州大地没个绝对安稳之处。相对较安稳的地方,第一要数蜀中,蜀中天府之国,一段时间之内应当不会有大乱。” 赣西不能说乱,但也不能说安稳。至少安稳的时间不会太长。赣西向北就是南昌,又与金陵不远,向东与上海也不远,一旦有事,怎么可能安稳的起来? 陆恒深知未来几十年的时局变化。思来想去,也只有蜀中好一点。可也仅仅好一点。未来的日子里,蜀中大大小小的军阀不可计数,同样战火纷飞。 虽然蜀中的军阀内部打仗跟儿戏似的——好多军阀都是亲戚关系,战场上双方对天放枪,打一阵,饿了,收工回去吃完再来;双方一边打一边喊‘幺叔,是我撒’、‘哥子,袍哥人家,莫瞄准了哈’;战败的只要发个通电下野,战胜的就要给他养老... 不过即便如此,似乎挺搞笑。但军阀混战,老百姓的日子绝对不好过,直到那位四川王解决了大部分军阀之后才算有一丁点安稳。 而紧接着的抗战,让蜀中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恶劣...... 说蜀中安稳,是说列强对蜀中的直接影响最小。 陆恒又道:“列强很难影响到蜀中,但咱们内部本来也不安稳...要么走另一个极端,在列强控制的地方留条路,比如香江、澳岛,在一段时间内也还行。” 香江这样的地方,虽然也不怎么滴,但直到小鬼子对香江动手之前都还过得去。 丁连山忍不住问道:“蜀中我知道,这香江、澳岛,又是个什么地方?” 陆恒道:“香江挨着广东。鸦片战争时被英吉利人占了,后来又陆陆续续被占了九龙半岛等地,如今在英吉利的完全控制之中。澳岛紧邻香江,在葡萄牙人的控制之下。” 宫羽田犹豫道:“蜀中且不说,这香江、澳岛尽被西夷所制,咱们若是过去,岂不只有当奴才的份儿?” 陆恒笑了笑:“岳丈,眼下这世道,到哪儿不一样呢?只要拳头够硬,手里有钱,香江、澳岛这种地方,反倒如鱼得水。列强虽然控制着这些地方,但当地的居民大多仍是汉民,他们要统治,就得依靠汉民。尤其是有力量的汉民。” 又说:“只要不爆发大规模的战争,其他的,以岳丈的手段,解决起来不是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陆恒心思飘得更远:“香江虽为列强控制,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对外联系通畅。” 他话没说尽。 对外联系通畅的好处,等到神州大地烽火连天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来。一些重要的、神州无法生产、不具备的东西可以通过香江转运进来。 丁连山和宫羽田听了皆自皱眉沉吟。 所谓故土难离。生于斯长于斯,之前虽说已打算在南方找一条退路,但没有一个具体的目标,比较混沌;现在陆恒给了两个具体目标,却觉得为难起来。 离了东北,到蜀中或香江,那里的人怎么样?世情怎么样?人生地不熟,会不会水土不服? 凡此种种,便是犹豫之所在。 马三此时忍不住开口。之前轮不到他说话,这里憋了很久,站起来道:“师父,师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东北?” 他说:“这儿是咱们的根儿,离了根儿,便如树木,难以存活呀。” 丁连山抬起头:“倒不是说一定要离开东北,而是留一条后路。不到万不得已,我与宝森不会离开东北。” 马三隐隐松了口气,道:“师伯,咱们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咱们屯儿都是练武的,组织起来,配上刀枪,等闲没人敢来招惹。就像陆兄弟说的香江,咱们东北不也一样,列强要统治咱们,不也得靠着咱们...” 宫羽田猛地睁开眼,死死的盯着马三:“你是这么个想法?老毛子还没来,你就想着怎么配合统治?” 马三憋红了脸:“师父,咱们的根儿在这儿啊!” 又低声说:“便去了香江,不也一样么...” 丁连山脸色微冷:“就因为这儿是咱们的根儿,咱们才不能配合老毛子。那算什么?那是叛国背祖!香江已被列强统治,那是既定的事,咱们没法子。老毛子还没进来呢,你就想着了?” 陆恒忍不住仔细打量了马三几眼。忽然觉着这人是真不行。 正如丁连山所言,如今的东北与香江,本质上是截然不同的。香江已被英吉利统治,是既定的事实,是满清签订了条约割让出去的,对老百姓来说没有法子的事。 可东北还没丢呢! 还没丢,就想着怎么配合侵略者的统治,那无疑是汉奸思想! “滚出去!”宫羽田发怒:“自己去面壁思过,不想清楚别来见我!” 马三憋着一脸闷着出去了。 “这小子的想法不大对头。”丁连山微眯着眼睛,吧嗒了一口旱烟:“宝森啊,得好生教育教育,不然...” 宫羽田叹了口气,无言。 丁连山道:“其实他有些话倒也没说错。东北是咱们的根儿。等闲是离不得的。” “老毛子进来,咱们肯定要反抗。咱们脚下,是老祖宗留下的地儿,可不能说放弃。老毛子也是人,又不是什么刀枪不入,一刀子下去,照样会死。宝森啊,留后路是其一,反抗老毛子咱们也得做准备啦。” 宫羽田犹豫了一下,道:“你说他们?我历来是不大跟他们联系的。太脏。” 丁连山道:“国破家亡时,哪还顾忌的上这些。他们跟你练拳,出自你门下。我每回见着他们,都还念着你呢。若不是你不许,逢年过节必定门庭若市。眼下正是机会...” 陆恒一旁听着,渐渐听出些味儿来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指个路 宫羽田是练武的,练武的便是江湖中人。而江湖的另一半,是绿林! 胡子!土匪! 要说宫家清清白白一尘不染,小孩子才相信。反正陆恒不信。宫家是坐地虎,是武术门派,也是大地主。 虽然宫羽田的品行不错,但他无论如何是这个时代的人,脱不出这个时代的框架。他虽然不欺凌百姓,但作为大地主,该收的租子是绝不会少的。 宫羽田在北方武林的名头很大,交友遍地,他开创宫氏八卦,多年来许多人曾跟他习武练拳。 世道好还则罢了。习得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有正当出路;可世道纷乱,正当的门路早被堵死,那这些练拳习武的人该怎么办呢? 有了几分本事,便想要更好的生活,有肉吃有钱花,有女人。哪儿去找?走镖?当护院?挣辛苦钱?当土匪!当胡子!去抢,去夺! 东北胡子遍地,其中必有曾在宫羽田手底下习武练拳的,留有一份香火情的山大王。 宫羽田爱惜羽毛,不愿意跟这些人有联系。但丁连山路子野。宫羽田是宫氏八卦的面子,那丁连山就是里子。 他可不忌讳这些。每次出去,多有联络。 这一点,宫羽田心知肚明。他爱惜羽毛是一回事,可要保证宫家不倒,走路顺畅,里子便也不能缺。 只不过平素是不大交往的。 但现在,丁连山把这事提到明面上来了。 陆恒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补全,忍不住插话道:“那些无恶不作的,自然鄙弃之;有底线的,倒不是不可一用。” 丁连山笑道:“陆小子说的对。宝森啊,仅凭你我一双拳头,怎么跟老毛子、东洋人对抗?胡子有人有枪,那才是对付老毛子的利器!” 宫羽田叹了口气:“他们走的不是正道啊...” “正道邪道,哪还讲究那么多?陆小子说的对,无恶不作的咱们鄙弃,便把还有些底线的召集起来,手底下有了两三千号人,再想办法买些枪炮,组织起来,怕什么老毛子东洋人?” “这是咱们的地儿!老毛子也好,东洋人也罢,他们人生地不熟,咱们有的是机会跟他周旋!” 又说:“宫家明面上还是宫家,守法的良民;杀老毛子、杀东洋人的是胡子,跟宫家有什么关系!?” 在丁连山的轮番说服之下,宫羽田终于下定决心。 根儿是不可能放弃的,那就只有做好反抗的准备。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宫羽田对陆恒道:“这次匆忙把你叫来,着实突兀。但事情解决到了这一步,你呀,早些南下去。二丫头年初便去了,眼看到一年,你不在身边,可不大好。” 陆恒点点头:“岳丈说的是。” 宫羽田又说:“我打算派几个人跟你一道南去,先代我看看二丫头,然后去蜀中、香江探探路子。心里有数,我才好放手施为。” 陆恒道:“岳丈考虑的周全。” 吃完饭,陆恒在院子里闲逛。到练武场,见一人夜色中正在打拳。看那身形,是马三无疑。 这厮发泄似的,一拳一脚力气施尽,劈里啪啦,颇有一番气势。他八卦掌无疑精熟,可惜还没入骨,没有练出拳意。 这世上练武的人多了去了,练到拳意入骨的武术大师却少之又少。马三虽然跟宫羽田练了好些年的功夫,跟着宫羽田身边耳提面命,可拳意入骨的关键一步,毕竟难以通透。 不过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有的是机会。 当然,陆恒此时看他,心情与以往是不同的。当初第一次照面,这厮与宫大差不多,也不大瞧得起陆恒,宫大试探陆恒,他见着厉害才有所收敛。 先前回来,很是热情,是因处境艰难,陆恒回来仿佛多个帮手,于是予以热情。 但白日在客厅里的交谈,却暴露了这厮的心性。 现在不是他看不起陆恒了,而是陆恒看不起他了。 陆恒瞧了一眼,转步打算离开,马三却发声喊道:“陆兄弟!” 陆恒顿足。 马三走过来,脑袋上热气腾腾。他拳意不曾入骨,对自身的掌控达不到入微层次,锁不住身体的热量。 “说几句?” 马三如是道。 陆恒想了想,点点头:“行。” 还别说,他此时想起,还真有话想问问马三。 两人在练武场边席地而坐,马三叹息几声,道:“处境实在太难了...你知道宫家也有产业,以前只需要给官府打点即可,眼下又多了东洋人和老毛子...” “师父本来准备把皮货生意做大,可走到哪儿都是刁难。” “东洋人的武士、老毛子的大力士,一个个耀武扬威,官府却压着咱们,咱们只能绕道走。” 他说的也是肺腑之言。时局的确越来越艰难。 “宫大死在擂台赛,我本来想去给他报仇,师父不允许。憋屈啊...唉...” 他这么说着,黑暗中,脸色扭曲。 陆恒心中倒别无多想,只说:“奉天城里,老毛子和东洋人有几个据点?” 马三一下子抬起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恒道:“你与我说这些,不能只是发牢骚吧?我既然回来一趟,总不能几句话说完,甩甩袖子就走。” 他弹了弹衣摆,慢条斯理道:“宫大虽与我不甚亲近,但他毕竟是宫兰的哥哥。” 马三眼神微亮:“你要动手?” 陆恒平静的点了点头。 马三道:“可他们人多势众,有枪有炮。何况师父不允许我们私下里报仇。” 陆恒道:“人多势众有枪有炮,能奈我何?至于岳丈不许私下里报仇,说到底是担心宫家上下这些口子人。” 他顿了顿:“我名声不显,知道我的人不多。只要把人杀尽,没人瞧见我,老毛子和东洋人凭什么找到宫家头上来?” 马三道:“...也是...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需要我做什么?” 陆恒笑起来:“我历来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既然说到了这点上,那就今晚吧。至于你,跟我一道,指个路,如何?” 马三点头:“好!” 几句话妥当。陆恒先去与宫羽田、丁连山说声休息,然后摸出来,在后门与马三汇合,即提着刀子,摸着黑,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奔奉天城而去。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入城 两人到了奉天城下,此时城门紧闭,倒不见城上有多少巡逻的,只几点灯火稀疏。 正是夜深人静。 有道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今晚上夜色如墨,冷风呼呼,果然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两人摸到城墙下,马三递来一只钩爪。他自己也拿着一只。 陆恒摆手:“不必,你先上去,我跟着就来。” 马三以为陆恒带了家伙什,便不多言,把钩爪往城头上一扔,扯着绳子试探几次,见勾死了,这便攀着绳像个猴儿似的,几下窜了上去。 他上了城头,低头来看陆恒。却见陆恒一个纵身跳起来三五丈高,轻飘飘落在了身边。 马三心神剧震! 这练武的,便没这样的人!甭说什么武术大师,宫羽田也是武术大师,还是北方又名的大拳师,可也没一蹦几丈高的本事——武术大师也得遵守人体的基本规则。 三五丈高的城头,哪是一蹦而上的? 可陆恒教他开了眼界了。 没法子,陆恒已不属于基本人类的范畴。 “走。” 陆恒道了一声,马三连忙收起心神,不敢多话,两人相继翻入城内。 马三对陆恒说:“近一年来,奉天的东洋人和老毛子越来越多。他们各与官府索要了一条街道,将街上的老百姓强行赶走,他们鸠占鹊巢。” 又说:“两街相邻,老毛子和东洋人也在暗中较劲。” 陆恒微微颔首。这并非不能理解。老毛子想要咱们的东北,东洋人也想要东北。他们之间来说,是竞争关系。 陆恒笑起来:“挺好。聚集在一起,免了我满城奔波。” 马三在前引路,穿过几个街区,在一幢牌楼下停足。 马三指着牌楼后的这条街:“这儿就是老毛子的窝。” 又指了指邻街:“东洋人的窝!” 陆恒来回看了几眼,道:“先瞧瞧东洋人去。” 宫大既死于东洋人之手,陆恒今晚的首要目标,自然便是东洋人。 为宫大报仇,不是陆恒与宫大关系多好,是因陆恒念着托庇宫家六年的恩情、念着宫兰是自己的妻。 小鬼子杀谁不好,偏要杀宫大,刻意跟陆恒过不去,分明就是急着找死。 若说宫大死于擂台,说什么技不如人,陆恒可不管这些。他历来是大义之下,先帮亲,再帮理。眼下心中有大义,却不再讲究什么劳什子大局,只要个痛快,要个快意恩仇,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何况杀小鬼子,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么! 马三点点头:“跟我来。” 他说:“东洋人这条街上,除了做生意的东洋侨民,最主要的就是东洋人的武道场。” 说:“说是道场,实际上是驻兵处。我仔细观察过,道场里除了武士,至少有五十个拿枪的。” 陆恒当下决断:“就去他们的狗屁道场!” 侨民什么的,不是主要目标。虽然这些东洋侨民也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跑来东北做生意,赚钱之外,还兼着间谍的工作。他们走在东北大地上,收买官员土匪、记录地理环境、军事分布等等,为来日入侵做准备。 不过眼下,陆恒的主要目的,是为宫大报仇。侨民顺带。 东洋人的道场,无疑是这条街的核心。东洋人的武士、驻兵都在道场。该怎么选,一目了然。 “小心点。”马三道:“洋人很警惕,他们晚上的巡逻很密集。” 看起来马三是仔细打探过的。 钻进东洋人聚居的街道,马三摸着建筑的阴影前行,陆恒则大模大样,丝毫不做遮掩;黑暗中,陆恒看着沿街店铺的一张张写着日文的招牌,嘴角冷笑连连。这本是咱们的地方! 马三在前,陆恒在后。走不几步,便有巡逻的背着枪,全副武装,从街上走来。 人数只有十人。 陆恒目露寒光,盯着越来越近的东洋人巡逻队,想到这些小鬼子的可恨之处,心中杀心骤起。 马三刚避入墙角,回头来看,已不见了陆恒踪影。耳中随即便听到噗通噗通的倒地声,忍不住循声望去,顿时吓出个激灵。 陆恒闪身如一阵疾风,借着夜色扑向巡逻。手中的刀亮起寒光,一线接着一线的闪,只一秒钟,他已连出十刀,与十个巡逻擦身而过。 背后,这十个巡逻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发出,相继倒地。 马三瞪大眼睛,倒吸了口凉气。 陆恒平静的很,杀东洋人,陆恒觉着,跟踩死几只老鼠没什么区别。心里反是极畅快的很。 他倒提刀子,抬头望着不远处那座最高、最大的建筑:“就是那儿?” 马三强忍着惊骇,低声道:“就是那儿。” 陆恒点点头:“走吧,咱们这就去瞧瞧东洋人的威风。” 他甩开大步,光明正大向东洋人道场走去,马三见状,咬了咬牙,撕下外套包住脸,低着头闷声跟了上去。 陆恒近前,那道场门口两个守卫见人来,立时喝道:“什么人滴干活!” “杀人滴干活!”陆恒平静回答之间,反手两刀,宰了了账。 便推开大门,信步走进。 走过前面庭院,迎头见着屋子,又有两个守卫站在门前。这两个守卫已被之前大门的守卫声音惊动,见一人提刀而来,惊疑不定之下大喊出声,大抵喊的是敌袭! 陆恒走到这里,已无所顾忌。一步跨出几丈,近身一刀宰了一个守卫,反手又是一刀,将刚刚把枪端起来的另一个守卫也宰了。 然后抬起一脚,踹翻了门,一跃入内,抬眼一看,只见几个光着膀子的小鬼子提着东洋刀杀几几叫喊着迎面跑来。 陆恒大笑一声,刀光翻卷,几人相继扑街,了了账去。 动静一起,道场中立时人声大作。东洋人的军事素质不必说,在这个时代,是数一数二的。 就这一会儿功夫,提提夸夸,道场中带枪的几十个人分作几队,四面向发出警告之处合围而来。 陆恒在屋子里,又杀了三个从里头慌忙跑出来的武士,便再没人零零碎碎的来。他也不急,在这屋子中间提刀而立。 马三跟进来站在角落里,心急如焚,道:“外头带枪的来了!” 陆恒摆了摆手:“不急。” 十来分钟后,等带枪的把屋子围起来,便见几个领头模样的鬼子,带着二十多个武士从旁边几道门里钻出来,哗啦啦将陆恒围在中间。 马三藏不住,被他们逼到陆恒身旁。这厮身子微微已在发抖。 陆恒目光如刀,环视一圈,道:“在擂台上打死宫大的是谁?” 他问着马三,目光却落到一个穿着规整、站在个矮壮敦实的鬼子身边的老鬼子身上。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砍瓜切菜 这老鬼子吸引了陆恒的目光,他身上有一股子阴冷气,不同于冬日的寒意,老鬼子的这股阴冷气更似一种心灵上的感觉,而不是温度。 陆恒目光一落在老鬼子身上,老鬼子便忍不住动了下,往身边的矮壮敦实的鬼子身边藏了藏。 马三道:“就是他。” 说的,就是老鬼子身边那个矮壮鬼子! “好。”陆恒点了点头,脚下猛地一撒开,手中的刀如泼水一般,当头一刀劈出,雪亮刀光卷席,直奔——那老鬼子而去! 老鬼子猝然而惊,意图避开。但他脚下还没来及动弹,陆恒的刀已到了他面门之前。 快!太快了! 老鬼子色变,怒目圆瞪,鼻孔下那一撮胡子耸立起来,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勃爆发,化作肉眼可见的可怖鬼怪,张牙舞爪,迎着刀光反卷。 陆恒刀不停,这一眼,却是心中分明。他暴喝出声,一身气血滚滚汹涌,似烘炉一般,阳刚气蓬勃似烈火,那鬼怪穿过刀光,未及近前,便似雪遇骄阳,被炙烤融化一空! 噗! 刀光之下,老鬼子浑身一颤,一分两半! 真个是电光火石!从陆恒劈出一刀,到老鬼子两片分倒,一秒钟都不到。些个鬼子武士才将将有一丁点反应! 老鬼子的道道,他一施展出来,陆恒心里便有了底。不是什么神魔鬼怪,不是什么厉害法术,分明与陆恒曾经所见,朱三太婆的出马的猛虎伥鬼相仿佛! 朱三太婆供奉山君,能自精神之中化出伥鬼对敌。这伥鬼说是鬼,其实是朱三太婆的精神所化。 人分阴阳,魂为阴,魄为阳。精神是阴,血肉之躯是阳。这种法术,阴森恐怖,对气血不足的人杀伤力不小,能伤人精神。轻则使人精神恍惚,重则使人魂飞天外! 老鬼子的血肉之躯不值一提,甚至不及这里的这些武士。但他的精神力量却十分了得,比寻常出马仙不差分毫。他身体反应跟不上陆恒的刀子,但他的精神反应能跟上。 其精神念头所化的鬼怪不惧刀枪。可他却不知,陆恒的体魄强大到了什么程度,已是非人的层次,气血之浑厚阳刚,正是他这种法术的克星! 如泼油似的,便陆恒这一刀没斩下去,老鬼子精神所化的鬼怪被陆恒气血阳刚所伤,大抵也是个精神崩溃的结果,左右都是死。 说时迟那时快,只这一瞬,老鬼子了了账去。 矮敦的鬼子才有所反应,怪叫一声,便要避开。陆恒闪电般一把拿住了他肩膀,五指一扣,咔咔几声,鬼子惨叫,肩膀被捏了粉碎! 同时一股劲力透过他全身,如触电,他浑身乱抖,听的他一身咔咔的响声,骨节错位,顿时成了一根软弱无力的面条。 陆恒信手将他丢在地上,脚下一动,刀光再起! 几秒钟之间,屋子里惨叫声不绝于耳。 马三几已不能呼吸。 先一刻,他还觉着今晚上死定了。外有几十个拿枪的,内有几十个武士,任凭三头六臂,又怎能活得性命? 可只几个呼吸之后,他想法为之转变。先是莫名其妙的,陆恒对那个老东洋人出刀,然后感到一阵阴风,紧接着老东洋人就被劈成了两半。 他眼神都没看的过来,陆恒便又把这满屋子的武士杀了干干净净。 便是杀鸡,也没这么快的。 陆恒抖了抖刀子,向他走来。马三打了个寒噤,心下畏惧顿生。 陆恒则道:“把这人看好。” 他指了指那浑身骨头错位,如面条般的矮敦鬼子,就是在擂台上打死宫大的这个。 然后几步走到门边,推门而出。 紧接着,便是一阵鞭炮般的枪声,马三忙抱头趴下;然后便是惨叫、呼喊,不一会儿,惨叫声渐稀疏,呼喊声渐近与无。 马三吸了口气,偷偷摸摸来到被枪子儿打的稀碎的窗户前,透过枪孔往外一看,只见遍地的残尸,血流成河,只不见陆恒踪影。 此时马三已惊无可惊。却忽然听到背后有动静,忙一转身,面条鬼子没动,却见到侧门后还有人影。马三忙提起拳架子,踮着脚摸过去, 他猛地掀开侧门,合身扑出,却一眼,忙收了手,险些扭着腰杆! 竟看到几个半掩着身子、脖颈脸上青紫不堪、披头散发的妇人瑟瑟抱在一堆! 马三面上青红交加,忙避过脸去。 这时,陆恒一手提刀,一手提着个鬼子走进来,瞅着马三,走过来一看,脸色愈冷。 稍作询问,便知道这几个妇女是鬼子抢来的银辱的民女! 陆恒深深的吸了口气,心中一股邪火压不住,将手中鬼子掷在地上,一脚踩中裆部,啪叽一声,鬼子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这个鬼子是个鬼子军官,说不定还是这道场的负责人。陆恒直把刀子往马三脚下一丢:“你来宰了他!” 马三看了眼血糊林啦的刀,又看了眼脚下哀嚎的鬼子,神色正是羞愤,即捡起刀子。 陆恒说:“今日让你来带路,不是非你不可。而是你白日里所言,已属汉奸思维。看看这些姐妹,你应当感到羞愧!为防日后我亲手杀你,而令宫兰心情不美,令岳丈英名有损,还是这里先断了你迎合这些畜生的心思,把你的汉奸之路扼杀在开头。来,杀了这东洋人军官!” 马三咬牙,一刀斩下了鬼子军官的头颅。 其实陆恒一番施为,早令马三畏之入骨。只要陆恒还在,马三多半不敢再起乱心。不过陆恒就是要从根子上斩断他成为汉奸的可能! 他这一路跟来,人全是陆恒杀的。他没杀,心中未必不存侥幸。那便将他这侥幸打散了去。 不但如此,陆恒还道:“来,用这鬼子的血,在墙壁上写下‘马三杀东洋人于此!’这几个字!” 马三瞪大了眼睛。 陆恒道:“岳丈有意派人随我南下,先行打探,为预留后路做准备。这人选嘛,我觉着你挺合适。” 马三在陆恒平静的目光里,颤抖着于墙上写下了这几个血字。 大抵算是顺手而为,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只小小把马三坑了一把。于陆恒来说是小事,是顺带,于马三却是生死攸关。 可谁教这厮有汉奸思维呢?汉奸这东西,是最不能忍的。若非记挂着宫兰的面子,陆恒便这顺手也懒得做,直接打死他得了。 陆恒点点头:“好。现在,带着凶手,回宫家去。告诉我岳丈,让他做点动静出来,就说你马三反叛了宫家,盗取秘籍不成,杀人而逃,让岳丈连夜报官!” 又说:“把这几个姐妹也带出去,好生...” 却见那几个女子之中,一人扑过来,夺了愣神的马三手中的刀,往脖子上一抹,解脱去了。 陆恒怔怔,马三怔怔。 剩下三个女子,其中一人捡起刀子,对陆恒道:“小兄弟,俺们这些人已没脸再活下去了,眼见着你为咱们报了仇,咱们甘心啦!” 也自抹了脖子。 陆恒想要拦着她们,却不知道该不该拦。这样的事发生在她们身上,她们便是离开了这里,以后怕也没法子活了! 陆恒撇过头,终于切齿。 良久,陆恒轻轻叹气,与马三将几位姐妹的尸身收拾干净整洁,搬到屋外的院子里,又找来一盏油灯、一些木材,点燃了丢在她们身上,即一把提起面条鬼子,沉默着与马三走出了道场。 站在道场外,陆恒将面条鬼子丢给马三,道:“你回去与岳丈交代妥当,便连夜离开宫家,去青山口等我。” 说完,陆恒再不管他,顺手捡起几根燃烧正旺的木头,一股脑儿撒出去,落入周围那些鬼子侨民的屋子里,即几个纵身往邻街老毛子窝而去。 马三浑身冰凉的站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忙把那面条鬼子往肩上一扛,迅速离开。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安排 马三扛着面条鬼子摸出奉天城,一路急行,回到宫家大院。 从后门入,到客厅将鬼子放下。马三即转后院,哐哐哐一阵敲门,不多时,宫羽田披着衣服出来了。 宫羽田见马三一身寒气,又见他脸色发白神态紧张,不禁道:“你精神萎靡,气血紊乱,这深更半夜的,你做什么去了?” 马三二话不说,拉着宫羽田的袖子就走:“师父,出大事了。” 大事? 宫羽田神色一转,好似想到了什么:“陆恒呢?” 马三咽了口唾沫:“他在奉天还没出来!” 宫羽田深吸口气,道:“走,去叫你师伯。” 两人忙去叫醒丁连山,又急匆匆赶到客厅,见客厅中匍着一人。 马三道:“这厮就是薄无鬼!” 宫羽田双目瞪圆:“他就是薄无鬼?!” 丁连山脚尖将薄无鬼挑翻过来,仔细一看:“是他!” 皆是咬牙切齿。 宫羽田深吸口气,将宫大的仇压下几分,强自冷静道:“怎么捉来此人的?” 马三便将此间事,原原本本道了出来。 “...陆兄弟杀人如杀鸡。先在街上连杀东洋巡逻队十人,又冲进东洋人的道场,先后杀了四个守卫,进了道场内,又连杀数个武士。” “东洋人的兵反应极快,他们拿着枪炮将屋子围起来;东洋人的武士便从侧门里冲进来,将我们围在中间。” “陆兄弟问明了薄无鬼是谁,便暴起发难...” 说到这里,他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只用了几个呼吸,他杀尽了屋子里的东洋武士,并抓了薄无鬼,抖散了他筋骨;他叫我看着薄无鬼,又杀出屋去。” “我在屋里,听到枪声大作。忙匍地藏身。可只一会儿,枪声便没了。我到窗前一看,外头的东洋人已尽死于他刀下...” 听到这里,丁连山和宫羽田齐刷刷吸起了凉气。 丁连山面色骇然:“好厉害的手段!这小子做的好大的事啊!不惧火器,百十人说杀就杀,厉害的没边了!” “先还说他在奉天没出来,我老头子去接应他出来呢,倒是多想了...” 宫羽田神情恍惚,却是道:“这下可糟了!” 丁连山立时反应过来,狠狠一拳捶在掌心:“死了这么多东洋人,咱们大祸临头啦!” 马三在一旁还补了一刀:“他教我先回来,又兀自杀老毛子去了!” 丁连山、宫羽田一时面无人色。 宫羽田咬了咬牙:“不行,不能干等着!师兄,立刻让人准备逃命去吧!咱们去奉天城外等陆恒出来,一并逃命去!” 丁连山忙是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马三抿了抿嘴,神色变幻了一下,终是道:“陆兄弟已有安排...师父,他说让您弄出些动静,就说我马三跟着您不如意,您不传我真传,我盗您秘籍不成,杀人叛逃了。请您立刻连夜报官!” 丁连山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惊诧莫名:“这是什么安排?!” 马三咬了咬牙:“因着昨日我说的话,陆兄弟对我十分不满...说我已有汉奸思维,说为防日后亲手杀我,令宫兰心情不美,令师父英名有损,便要在此之前,斩断我念头!” “他叫我亲手杀了个东洋人的军官,又在东洋人道场的墙上写了杀人者马三几个字...” “他说师父决定派人跟他一起南下,先行打探。他说我是个很好的人选。让我这里安排妥当,便立刻离开宫家,去青山口等他。” 听完马三之言,丁连山于宫羽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沉默起来。 良久,丁连山道:“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就这么办吧,宝森!” 他说:“此事不能泄露,只这里三人知晓。我稍后便去放火烧了偏院,把动静弄出来,宝森,你便派人去奉天报官...让人准备几口棺材,我连夜跑一趟,去宰几个就近的土匪回来装好。” “你让选几个人,跟马三一路走。随陆小子南下。这几个人就当是‘马三叛逃所杀’的人,以土匪的尸体替代,如此才可天衣无缝。” “对了,这薄无鬼快些杀了吧,我顺道把他尸体带出去埋了!” 宫羽田亦有决断:“好!” 马三此时后退几步,抱拳,对宫羽田、丁连山狠狠一拜:“师父,师伯,这样...我走了!” 宫羽田欲言又止。 丁连山拍了拍马三肩膀:“别忙,我再叮嘱你几句。你去了南方,打探清楚情况,或是蜀中,或是香江,先安顿妥当。陆小子虽然年纪比你小,但他少年老成,比你聪明,遇到事一定要问他的意见。” 顿了顿,又道:“你不论再何处,定要与陆小子保持联系。等安顿妥当,先告诉他,让他转给我们。” “还有,这里这口锅背着你身上,死了东洋人,又死了罗刹老毛子,列强必定四处通缉,官府也会帮着通缉。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可大意。最好改头换面,让人等闲认不出来。” 却又叹息一声:“说来此间,泼天的大祸。你既背了叛师的恶名,又背上杀洋人的大罪,是我们这些长辈无能,使你到这种地步!” 马三脸上哭笑难言。 丁连山又对宫羽田道:“宝森,银票呢?” 宫羽田道:“我这就去拿。” 不多时,宫羽田拿了一叠银票来,塞进马三手中:“这是三万两银票,你带着身上。” 这大抵是宫羽田的家底了。 马三默默接过,放进怀里,狠狠对宫羽田、丁连山两人一拜,转身急奔出屋,翻墙而走。 宫羽田、丁连山站在门口,看着浓重夜色,皆自沉默良久。 丁连山忽然道:“也好...也好...马三性子有缺陷,在这样的时局之中,难保不会投敌。宝森啊,陆小子帮了你一把呀。若马三他日真个投敌,到时候马三背国背民,你的一世声名,宫家的名声、宫家八卦门的名头,就全都毁啦!” 宫羽田轻叹无言。 丁连山道:“你这个女婿了不得呀...先前他回来,说已报了师仇。即说西太后已死在他手中!较之而言,眼下这件事,又算个什么呢?西太后他都敢杀!” “有他横着,马三必不会走歪。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马三一走,这儿就剩下咱们师兄弟二人了,挺好。放开手脚,跟洋人们干一仗!看看咱们东北的爷们比谁差来!”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上架感言 今天上架,希望朋友们多捧捧场,拜谢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异类 陆恒一头撞进罗刹老毛子的窝里,迎面就是一顿排枪! 邻街东洋人的动静惊动了罗刹人,他们早聚集了士兵,防着被波及。因此陆恒刚到,老毛子便给了他一顿枪子儿! 两排罗刹士兵列在院子里,前面的蹲着,后面的站着,端着枪,砰砰砰一阵浓烟,火光四射。 可就在这一瞬间,枪雨和火药的浓烟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撕裂,仿佛有一头凶猛狂暴的猛兽撕开夜幕,同时将两排罗刹士兵从从中截断,霎时间人头滚滚,一腔腔的血冲天而起, 刀光翻卷,带走一条条性命,猩红的血泼洒。 一线接着一线,交织成的雪亮的刀网之中,三十多个罗刹士兵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杀了个干净。 陆恒收刀抬步,径自往内而行。 突然,左侧一座小楼上,一溜儿火花跳跃起来,紧接着,哒哒哒的枪声连成一片,如爆豆子似的! 这一下来的突兀,陆恒脚下一让,没能完全避开,有两颗子弹打在他腿上,似如有人拿着锤子用力敲了两下! “机枪!” 陆恒纵身跃起,地面被踩的龟裂开来,人已如离弦的箭矢,倏忽间跨过上百米的距离,陨石般砸落在小楼上。 小楼轰隆一声被砸塌,枪声戛然而止。 刀光卷开杂物,开枪的两个罗刹人已死的不能再死,陆恒便一脚将翻到在废墟中的机枪踢成了几截! “罗刹老毛子连机枪都搬到奉天城来了!” 陆恒目露寒光,举目间从废墟中跃起,朝着最大的屋子落下,沉重坚固的身子砸穿了屋顶,轰隆落在屋内! 正见几个衣衫不整的罗刹人从里屋跑出来,男男女女顿时一片尖叫! 陆恒把刀一撇,就要宰了这几个罗刹人。冷不防当头那壮硕如熊的罗刹人嗥叫起来,身子扭曲膨胀,浓密的毛发满身上下生长,一张脸肌肉扭曲、拉长,向外突出,竟从人脸变成了狗脸! 他的身子迅速拉长,从一米八一米九的样子,呼吸间长高到两米六七,脑袋几乎顶着楼板! 他身子略微有些佝偻,双手、双腿肌肉膨胀,并长出了爪子。 眼神之中,一股兽性凶残暴露! 陆恒诧异间,忽然笑了一声:“狼人?!” 手里的刀举起,照着这变身成功的狼人一刀斩了过去! 狼人嚎了一声,双爪噌的展开,迎着陆恒的刀光便是几爪子!铿锵交鸣,火花四射,陆恒只觉手中一轻,半截刀子崩飞了出去! 刀子断了,但狼人的一只爪子被斩开了一半,庞大的身子也吃不住陆恒的气力,踉踉跄跄惨叫着后退。 陆恒释然。 手中这口刀子并非什么神兵利器,是从宫家出来的时候,顺手带的。杀了这么多人,这刀子早已不堪重负,此时逢着狼人,一击巨力受不住,便断了去。 陆恒把断刀一丢,进步直扑,起手一拳卷起剧烈的狂风,炸开空气,直奔狼人胸腹之间猛击。 狼人踉跄退却间,忙把双手来挡。陆恒却击中瞬间变招,变拳为爪,一把扣住了狼人的一只手腕! 同时运力将狼人往面前一带,另一只手屈势为肘,狠狠一击,顶中了狼人的胸腹要害。 狼人庞大的身躯整个被陆恒一肘顶的腾空而起,伴随着剧烈的骨头脆响的声音,狼人双目暴突,狗嘴大张,一条长长的舌头都给吐了出来。 陆恒大笑,死死扣住狼人的手腕,顺势往下猛砸,轰隆将狼人砸入地面,砸的整间房子簌簌发抖! 陆恒将狼人往面前拖来,伸手去扣他脑门,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侧里一丝锋锐之极的感觉照着陆恒抓着狼人的手袭来,陆恒心下一惊——这丝锋锐让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危机,这是之前的机枪都不曾给他带来的感觉! 陆恒忙用力一扯,在锋芒袭中手臂之前,将狼人的一条手臂齐根儿扯了下来,避开了这一丝锋芒! 就见一抹明亮的刀光乍现,从陆恒面前擦过,然后一股浓烟乍起,卷了狼人,疏忽间冲出屋门,霎那远去! 陆恒怒目圆瞪,闷哼中,立时合身一扑,身躯撞穿墙壁,来到屋外,即一跃起来七八丈高,瞧见了那团烟雾,纵身便缀了上去! “想逃!” 陆恒身在半空,声如雷霆:“哪里走!” 半个奉天的人都被惊醒! ...... 走了马三,宫羽田当即亲手杀了薄无鬼,为宫大报了仇。丁连山便带着薄无鬼的尸体离开了宫家大宅。 同时,宫家一处偏院着火,火势很大,整个宫家都惊动起来,下人仆厮呼喊连天,救火的救火,打水的打水。 宫羽田没忙着报官,他先叫来几个最信任的心腹,让他们立刻去青山口找马三,并听从马三的吩咐。 然后他驻足于大门前,等陆恒。 可左等陆恒不归,右等陆恒不来。宫羽田心下急躁。 眼看过了三更,宫羽田咬了咬牙,喝道:“管家,随我去奉天一趟!” 当下带了人,往奉天城去。 不多时,到了奉天,见城头上已是一片灯火,城内隐隐嘈杂阵阵,哪里像是夜晚? 城楼上的人见城外来人,不禁喝道:“谁!” 宫羽田上前:“靠山屯宫羽田!” 城头上不禁道:“原来是宫师傅!您这会儿来奉天作甚?” 宫羽田道:“家中出了逆徒,伤了人命,我来报官!” “报官?!” 城头上一阵议论,片刻后,回音:“宫师傅,今日城中发了大事。上头不让开门,我丢个吊篮把您拉上来!” 宫羽田回道:“多谢!” 吊篮下来,宫羽田先上,上去之后,又让把管家也拉上去。 宫羽田对官兵抱了抱拳:“先前说城中发了大事,不知是什么大事?怎么许多事都赶在一起了?” 那官兵回答:“有人胆大包天,杀了许多洋人,还烧了半条东瀛街,上头震怒,正派兵捉拿呢!” 又低声道:“宫师傅,您德高望重,咱有些话得跟您通个气...听说是个神仙下凡,降妖除魔,惩治洋人呢!死了好多人呐,东洋人和罗刹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还有人看到神仙在天上飞!”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三拳两脚 陆恒缀着那团迅疾的烟雾,几个起落便出了奉天。 黑夜中,烟雾愈是隐秘,得亏陆恒目力超然,否则缀他不住,被他跑了不可! 一前一后,皆迅捷如风。很快便远离了奉天,一路向东北方向而去。 陆恒腾跃在苍茫大地上,一腾空便是七八丈高,一个纵跃便是百十米远,落地时如流行,起身时如苍鹰。 倒是那团烟雾,贴着地面乱窜。借助地面上的种种障碍,延缓陆恒追踪,意图避开陆恒。 陆恒目光发冷,只是追,丝毫不停歇。他倒要看看,那烟雾是个什么鬼东西!有本事一直保持烟雾急行,千万莫停下来喘气儿! 要比体能,比脚程,陆恒谁都不怕! 他体魄强大之极,体能悠长,自己都不知极限再何处。 一边追,陆恒一边思忖。那狼人倒也罢了,虽然算得上神奇,但水准也就那样儿。除了体魄强度超过了人类,长得恐怖一点,其他的不值一提。 只要足够冷静,说不定这孙禄堂都能击败他。 那团烟雾,却有些玄妙。 一是速度快。要说速度,就陆恒所接触过的来讲,老妖婆当属第一,黑龙洞的老怪物稍次之。这团烟雾当属第三! 这就很了不起了。这烟雾甚至比死在陆恒手中的其他海东青萨满,都要强出一线。 第二就是那股危机感。这团烟雾突然袭出,险些伤到陆恒。陆恒记着那一抹刀光,多半是什么神兵利器! 这会儿冷风呼呼,吹的陆恒心中愈是冷静。他开始琢磨这烟雾是什么来头。 东洋人! 罗刹人! 那被他劈成两半、能施展精神法术的老鬼子...还有这狼人! 陆恒心下一转:“莫非是...” 忍者? 符合这团烟雾的某些叙述,陆恒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东洋人的忍者。 “如果是忍者的话...绝非普通忍者。说不定是条大鱼!”陆恒心思转动:“东洋人对东北的觊觎深入骨髓,派几个厉害人物来打前站,倒也说得过去!” 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血色:“不过遇到了我...小鬼子...若不宰了,我陆恒把名字倒过来写!” 心下发狠,咬着不肯放弃。 这一追,便不知追出去几百里。 烟雾的速度,明显开始降低。并且产生不规则的波动,变得不那么稳定。这并未出乎陆恒的意料。 陆恒知道法术的门道。 任何法术,消耗都很恐怖,无法持久绵长。陆恒赌的就是这个——他自己凭着悠长的体能,似这样追跑,跑个三天三夜都无妨;但他知道,施展法术的绝对无法持续三天三夜! 这不,半个小时不到,就坚持不住了。 或许是认清了事实,那烟雾停下来,雾气散开,滚落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陆恒轰隆恰巧落下,那狼人翻滚着起来,狂呼咆哮,双目泛红,张牙舞爪的扑向陆恒。 小个子则就地一蹲,身影仿佛消失不见,侧里却一道锋芒袭向陆恒的腰眼! 陆恒吐气开声,合身顶肩,砰的一记铁山靠将狼人撞的飞了出去,即转手一把如蒲扇,兜头盖面抓向如老鼠窜袭而来的小个子。 小个子刀锋一转,奔陆恒手腕切削,陆恒双手虚抓,却突兀一腿扫出,正中小个子胸腹! 啪! 小个子横飞出去,身子仿佛个横着的V,分明折断了腰杆! 陆恒吐出口气,几步窜出几十米,一把扣住了挣扎着爬起来的狼人脑袋,将他拖到小个子身边,让两个难兄难弟躺成一排。 到这时,陆恒才来仔细打量他们。 狼人不说,此时抽抽着,身体开始变回原形。不过这狼人的体魄着实不弱,恢复力尤其强大;他先吃了陆恒一肘,又挨了一记猛砸,再被扯断一条手臂,追到这里又生生吃了一招铁山靠。 以陆恒此时的气力,等闲人物,便是慈溪身边的那些萨满,也已吃不住他这几招不死! 可这狼人还能活泛! 小个子则快不行了。他腰杆折断,身子扭曲,蒙面布上一股一股的血浸出来,只有一双眼睛,还如狼似虎。 陆恒掰开他手掌,取下一口不到三尺长的倭刀。这刀通体黑红,刀刃雪亮,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十斤! 仔细一看,刀身又字,一时间没认出来,大抵便是所谓名刀。 这口刀的材质,比寒铁高妙!锋利之处,能伤及陆恒那坚固的身躯! “果然是神兵利器,难怪让我感到危险!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陆恒扯下小个子的蒙面巾,暴露出来的,便是张留着仁丹胡的冷厉面孔。 的确是个小鬼子。 小鬼子受了这么重的伤,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陆恒揭开他蒙面巾,小鬼子开口了。 “中华大地藏龙卧虎,古人诚不欺我也。”他声音很平静:“在下宫本武藏,乃雾忍之宗,添为东瀛武圣。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陆恒闻言:“宫本武藏?” 宫本武藏道:“这是个称号。” 陆恒了然,点点头:“我是陆恒。” “...陆恒...”宫本武藏咀嚼着这个名字,疑惑道:“我来神州之前,仔细打听过神州大地上的高人,不曾听过阁下的名字。阁下是哪一派?佛家还是道家?少林还是武当?或是龙虎山?” 陆恒平静道:“看来你们的确做足了准备。不过我既不是佛家少林的秃子,也不是武当、龙虎的道人。硬说算是道家的罢,我师父出自阁皂派。” 宫本武藏道:“阁皂派我知道,是正一道门的三大支柱之一。所谓三山符箓正一派,其中一山便是阁皂山。阁下果然师出名门,在下败的不冤。” 陆恒哑然失笑。 还道这宫本武藏有什么说道呢,却原来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来的。 陆恒露出一丝冷笑:“我神州五千年,再恶劣黑暗的时代也经历过,道是我神州孱弱,区区倭国胆大包天谋我疆土,嘿嘿,每逢天下板荡,总有英雄豪杰站出来架海擎天重造乾坤!你们的鬼祟心思,必将失败!” “今日你先一步死在我手中,来日你东瀛人必败于我华夏儿郎之手!”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想留全尸 宫本武藏咧了咧嘴:“或许如此。不过在下马上就要死了,看不到那一幕。” 陆恒道:“说罢,似你们这样的,来了多少?现在藏身何处?” 宫本武藏道:“阁下想要斩草除根?倒要叫阁下失望了。与我同来的,止一人而已。便是阁下在道场之中所杀的阴阳师安倍隆云。” 阴阳师?那老鬼子?陆恒心中恍然。 宫本武藏勉强瞥过头,看向罗刹狼人:“至于罗刹人来了多少高手,在下实不知也。阁下应当知道,我们东瀛人与罗刹人是竞争关系。” 陆恒点点头:“那你为何救他?” 宫本武藏道:“无他,面对阁下这样的猛虎,我和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阁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陆恒了然,掂了掂手中的倭刀,陆恒道:“那这刀是什么来头?竟教我感到危险?” 宫本武藏道:“此乃天皇所赐名刀泉守兼定。” 陆恒所问,他知无不答。或是东瀛人骨子里对强者的敬畏,或是人之将死无不可说。 连陆恒问他那烟雾的道道,他也尽数回答。 原来那烟雾,源流是中原神州的奇门遁甲之术。东瀛人历来有向神州学习的惯例,为了学习种种先进的知识,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这奇门遁甲之术,便是通过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流落到东瀛。 被他们一通乱改,结合他们本地的一些神神道道,改成了所谓的忍术。 他这法术,便是雾忍。用自身心血化作一团雾气,裹罩周身,不但隐秘无踪,用来刺杀经常无往不利,逃命也是一把好手。 不过不能持久,像他这样,一口气能坚持半个小时还能动手杀人的,百年之内只他一人! 这厮是东瀛的绝顶高手! “我今日见了阁下,便知道大东亚的共荣难以实现。神州浩土,广袤无穷,能人异士数之不尽。” “今日我死在阁下手中,是技不如人,死的其所。只盼能留一副全尸,聊以慰藉。请阁下成全。” 说完他就死了。 陆恒却嘿了一声:“侵略者而已,还想留全尸?” 当下一刀切了他头颅。 那狼人骇然要待说什么,陆恒反手一刀又斩了他的脑袋,将两颗脑袋挂在树梢,两具无头尸体抛尸荒野,陆恒大笑一声,迈开大步消失在黑暗之中。 ...... 宫羽田急急忙忙报了官,道是徒弟马三怀疑没得到真传,偷盗秘籍,被发现之下杀人逃走,要官府发海捕文书。 奉天的官府正是焦头烂额之时,东洋人、罗刹人死了一堆,两条街烧了一半,哪儿有闲心管这个?敷衍几句把宫羽田打发走了。 宫羽田不以为忤,道是官府还没发现东洋人道场墙壁上的字,或者是发现了,但突兀间没有联系到一处。 反正宫羽田报案也报了,官府这里留了档案,这就够了。 离开官府,宫羽田四处打听晚上的事。从一些熟人口中,大致摸清了脉络。 陆恒杀光东洋人的道场,又纵火焚烧房屋,随后杀入罗刹人的巢穴,先是枪声大作,不片刻歇止,后来又听到一声大喊,许多人隐约看到有一团烟雾飞出城外,后面还跟了个人,也飞了出去。 都道是神仙下凡降妖除魔——那东洋人和罗刹人就是妖魔!要不然别的不死,偏偏死了那么多洋人呢! “定是洋人窝藏妖魔——他们或者本来就是妖魔!” 竟是让人提了许多气起来! 可不是,神仙下凡杀洋人,还不够提气的?! 这些话落在宫羽田耳中则截然不同意味。宫羽田虽然只是武林中人,但他与魏合意老道士结交,对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略有耳闻。 宫羽田甚至知道魏合意老道会百步飞剑! 那绝非凡俗之技! 而陆恒是魏合意的衣钵弟子,多半修成了什么厉害的门道——要不然十六岁时就那么强,丁连山都不是对手! 又想到陆恒去京师,说了已报了师仇,连西太后都给杀了。要知道,魏合意老道就是死于刺杀西太后,可见西太后身边一定有非凡的力量,而他仍然报了仇! 这说明,陆恒比魏合意老道士都厉害了! 那便是半个神仙中的人物! 这一回,多半是遭遇了洋人的神仙人物。不过那洋人的神仙人物不是陆恒的对手,逃了,陆恒追了出去。 那一声:“哪里逃!”绝非洋人说的言语! 宫羽田想出了这些道道,心里倒是安稳了不少。之前急切等陆恒,不见他归来,道是遇着危险。现在看来,是追杀敌人去了。 ——如今却是有个好处——神仙——妖魔——能搅乱视听,并且以其惊天动地的动静,可以将宫家掩盖下去。 这算是万幸了。 宫羽田心下安定,等天亮出了城,回到了宫家大院。 丁连山天亮前已归,并带回来几具血肉模糊看不出面容的尸体。棺材早是备好,将尸体装了棺,便准备灵堂。 宫羽田把丁连山叫到安静处,说了奉天的事,道:“陆恒定得了魏道长的真传,已是半个神仙中人。他这一番虽然鲁莽,却起到了打草惊蛇的效果。师兄,我们可不曾料到,洋人派了同样的人物来奉天!” 丁连山听罢,又是惊又是叹:“他十六岁时,我便打不过他了。那还只拳脚的上的功夫。魏道长可不只拳脚的能耐呀...难怪这小子做出这么大的事,是有真本事啊!” 又道:“宝森啊,你可是捡着便宜啦。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找不着哇!” 然后接着说:“倒的确是不曾想过,洋人也有这样的人物。得亏这回被陆恒小子挑破了,要不然咱们一头撞上去,定是血糊林啦,讨不到半点好!” 宫羽田叹道:“是啊。咱们还想着怎么反击...若撞到这种人手里,真个收不了场子!” 丁连山道:“除非咱们愿意投敌,否则必定反抗。宝森,我看正好趁此机会,纠合力量。稍后我便去挨个通知,定个地方,你跟他们见一面。” 宫羽田毫不犹豫:“趁热打铁,就这么办!”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一阵,定了粗略的章程,丁连山便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走着 一通厮杀,陆恒废了不少气力,隐隐腹中饥饿。便摸进山里打了个狍子,寻了避风处,钻木取火。 不消片刻,篝火烧起来,越来越旺。 就着附近一条结冰的河,打碎了冰面,将狍子洗剥一番,拿棍子穿起来,架在篝火上炙烤。 狍子是好东西,可惜陆恒身上没带调料。只见的滋滋的油花儿直冒,隐隐肉香扑鼻,却也带着股腥臊气。 陆恒没那么多讲究。饿了,那就吃呗。 一只烤熟了几十斤的狍子,没盐没味,也被他连皮带骨吃干抹净。 吃完之后稍作歇息,陆恒把衣服脱下来,到河边在冰水里搓了两把。衣服上的血迹是搓不干净的了,只把血腥味去了些,穿在身上舒服一点。 搓完拧了拧,直接穿上。运转气血,热力勃发,很快将衣服蒸干。 倒是一双鞋子,是穿不得了。 几乎撕成碎片,只剩下些巾巾吊吊挂在脚踝上。无他,厮杀时气力太足,跺脚飞腾、落地卸力,那劲儿啊,再坚固的鞋子都吃不住。 可惜黄春儿一针一线扎出来的鞋,离开京城时才穿上,崭新的,现在这样了。 此时已过四更天,黎明就在不远。陆恒吃饱喝足,就着火堆躺下,微微闭上眼睛。 今天晚上这一出,的确有点出乎陆恒的意料。只道是杀几个洋人,给宫大报个仇,给自己出口气,没想到又是阴阳师,又是忍者,还有狼人跳出来。 群魔乱舞。 不过今晚上杀的倒是痛快了。至于之后会带来什么麻烦,陆恒想都没想。无外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仅此而已。 小鬼子如何?来一个杀一个!罗刹人又如何,来两个杀一双! 罗刹人势大又如何,陆恒丝毫不惧。 话说罗刹人在东北这片,实力的确很强。 从康麻子时代开始,满清与罗刹人打交道,就没占到过便宜,每一回都是割地赔款。原来的东北多大?明朝的奴儿干都司,几乎快抵近了白令海峡。 现在呢? 以HLJ为界。 早不久的瑷珲条约丢了大半个东北,划定了HLJ界。罗刹人陈兵边界,一直虎视眈眈。眼下更是兵马调动频繁,东北局势大变就在眼前。 罗刹人选择了一个极好的时机。这一点使陆恒有所怀疑——就好像罗刹人知道满清朝廷内部此时的状况,这让陆恒觉得,袁宫保与罗刹人有勾结。 这并非不能想象。 袁宫保与列强有勾结,是摆在明面上,只是不曾宣诸于口的事罢了。先是德意志,北洋新军的教官用的便是德意志人。而袁宫保无疑是个聪明人,他要的,不是给人做小弟,他是要接下这江山,成为雄主! 所以他不可能只与德意志人勾结。 只勾结一个,便没有操作的空间。只有勾结多个,才能反复横跳,借助列强之间的矛盾,在保持相对独力的前提下,把列强的力量,当刀子来用。 但无疑,他必须要付出许多代价、给予列强许多利益。 列强毕竟也不是傻子。互相拆台归拆台、牵制归牵制,没有好处的事,他们是绝对不会干的。 罗刹人一定已经知道慈溪已死的秘密,所以趁机调兵遣将,打算在东北狠狠狠咬一口。这个秘密,本来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至今,还封锁着消息,秘不发丧。 罗刹人只可能从袁宫保那儿得到消息。除此不作他想。 这厮的确可恨!拿整个神州的利益,去换取自己的利益。 当然,这一切的本质,其实都是因为神州孱弱,无力抵抗列强。如果神州足够强大,又哪儿这么多屁事?袁宫保再不是东西,也不敢拿整个神州的利益去与洋人作交换。 弱小,才是原罪! 袁宫保要火中取栗,必须要放弃很多。不把列强喂饱,列强怎么可能放任他上位? 罗刹人侵入东北、然后八国联军再打到京师,全国人民彻底惊醒,迫切希望有人能站出来——而这个时候,袁宫保便当仁不让! 这大概,就是他的计谋。陆恒已经摸出了脉络来了。 陆恒知道,袁宫保对他心怀忌惮。奉天此间之事,罗刹人和东洋人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袁宫保只需要稍做分析,摸一摸陆恒的行踪,就知道是陆恒做的。 但陆恒毫不在意。只消别招惹到陆恒头上来,否则陆恒绝不会再犹豫,当不吝惜送他去见慈溪。至于他的那些狗屁倒灶,干陆恒屁事! 若要以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威胁陆恒,那陆恒只能说袁宫保找死。 这次,陆恒在奉天大杀一通。东洋人和罗刹人又多了入侵的借口。 然而罗刹人本来就已经有了借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即便陆恒再杀多一些,结果与不杀没有区别,罗刹人该入侵的还是要入侵。 所以陆恒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像此前那般,如一个普通人一样,在这样的大时代里的无奈和纠结,怨怼和憋屈,陆恒再也不会有了。 他只需要顺着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舒舒服服的等着真正的伟人出现,顺势搭上船,见证一下中国人民重新站起来,这一世大概就够了。 篝火熄灭的时候,天色渐渐明朗。陆恒翻身跃起,几个健步爬上高坡,看着晨光下苍茫的大地,心中只有平静。 走。 光天化日之下,陆恒不打算乱蹦乱跳了。昨晚上追出来几百里,这时候步行,直走到下午,才回到宫家大院。 耳畔听着各种议论,有关于昨夜奉天神仙降魔的,也有关于马三背师、杀人潜逃的。 陆恒找来管家,才知道宫羽田和丁连山都不在。 “丁大爷昨儿晚上出去,早上匆匆回来一趟又走了,到午前回来,与老爷一道又出去了。”管家这么说道:“老爷离开前有叮嘱,说若姑爷您回来,便让您去青山口。” 也去了青山口么? 陆恒了然:“好。” 当下回了宿处,拿了自己的包裹,直接离开了宫家。 他包裹中银票什么的不值一提,寒铁枪头、飞剑,才是重中之重。尤以飞剑,陆恒极是捉紧。飞剑是师父的遗物,又是非凡之器。因着时间紧,他还没来得及祭炼百步飞剑,但一直记挂着。 等一有时间,练就百步飞剑必定提上日程。 离开宫家,陆恒直奔青山口。原身的家乡,九儿的故里,十八里铺青山口。 章节目录 第112章 黑熊寨 青山口还是那模样。 只一年而已,变化不大。 尤自记得当初来此复仇,在高粱坡下的肉铺结果了秃三炮,此后开启人生。 还是陆宅废墟前的树下,还是一个吧嗒着旱烟的老头儿。 陆恒到时,那老头儿喊住他:“你这后生姓陆的吧?” 陆恒驻足:“老爷子还认得我?” 老头儿摇头:“我老眼昏花,脑子不灵醒,认不得你。是有个姓马的小伙子,给我老头儿打了几只野鸡,说若有个年轻人来,问他是不是姓陆。” 陆恒道:“是姓陆。” 老头儿敲了敲烟斗,道:“是就好。你呀,往这边走,走不远有个塘子,左拐,有间屋子,是原来梁大莽子的屋。姓马的小伙子让你去那儿。” 陆恒笑了起来:“好。多谢老爷子。” 老头儿摆了摆手,又吧嗒起了旱烟。 倒不曾想马三竟驻在九儿家老宅,也算是个缘分了。九儿年初把梁大莽子接去了京师,那宅子自然荒废下来,又不是什么大宅、好宅,没人去占。 轻车熟路,陆恒来到梁家旧宅。这宅子门框败坏、窗棂腐朽,只才一年,已这副模样。 屋里没人。 但看得出新鲜痕迹,锅灶也刚用过。 陆恒在屋里转了一转,看到了桌上的破了嘴儿的茶壶下压着的东西。拿出来,是封信。 打开来一看,是马三写的。 说是中午时候,丁连山和宫羽田联袂来此,马三跟着一起走了,让陆恒见信立即去大青山的黑瞎子沟与他们汇合。 “黑瞎子沟?” 信的背面,画了简易的地图。从那儿进山,往哪边走,翻几个山头,什么地方是黑瞎子沟。挺清楚明白的。 陆恒多看几眼,把简易地图记在心里,当即合在掌心一搓,将信搓成了粉末。 然后转身离开梁家旧宅,径自往大青山而去。 ... 黑瞎子沟,黑熊寨。 这地方是个土匪窝。 方圆一百五十里,黑熊寨的实力首屈一指。 黑熊寨的大当家诨号黑熊,又被人唤作黑瞎子。至于原来的名字,大抵没几个人知道。但宫羽田和丁连山知道。 黑熊姓熊,曾经跟宫羽田练过拳,留着一份香火情。 最重要的,黑熊此人,虽然做了土匪,但守着一份义气。等闲不残害百姓,对过往的商人,也只收取份子钱,而很少伤人性命。 虽然也有什么强抢民女当压寨夫人这样的事,但比起大多数的胡子,黑熊却算得上是个好人了。 丁连山与黑熊交往甚密,宫家近一年渐渐壮大起来的皮货生意,最大的一个渠道,就是黑熊寨。 这回第一个找上的,便是黑熊。 一是他还算有底线,二是他势力比较大。 当陆恒傍晚抵达青山口的时候,丁连山与宫羽田带着马三等几人,正刚刚抵达黑熊寨。 黑熊极是热情,见着宫羽田又是叩又是拜,直称师父。 进了寨子,黑熊立马让人摆上酒宴,大碗的酒,大块的肉,聚义厅里热闹纷纷。 黑熊把宫羽田请到上首:“师父,我可是七八年没见过您啦。今儿您登门,弟子心里欢喜的很。我每每还记得当初跟您学艺,记得您教导。” 宫羽田叹了口气,却是不知说什么。 他对曾经跟他练拳,却走上胡子道路的那些弟子,有成见。若非这次迫不得已,他一辈子也不愿跟他们直接沾上。 丁连山见状笑道:“黑熊,你了解你师父,他把一张脸皮看的比什么都重。” 黑熊叹了一声:“我知道我对不起师父的教导,这里来做了土匪。可我不是没办法么。师父,世道难啊,咱思来想去,只有做土匪这一条路啦。” 他指着下面的那些土匪:“他们一个个的,有被地主欺压活不下去的,有被官府压榨家破人亡的,有被别的土匪杀了亲眷的,也有被洋人欺辱不堪忍受的,哪个不是无奈的人?” “咱们抱团取暖,也就只是想着活下去罢了。” 又笑起来:“左右咱们活得挺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拿了大秤来分金,逍遥自在,不服天管,不服地埋,什么时死,什么时完。” 下头的土匪们大声叫好,轰然如雷。 宫羽田沉默着吃了这一顿土匪宴席,黑熊把手底下的弟兄打发出去,留了个读书人模样的狗头军师。屋里,便只此几人。 黑熊道:“早晨丁大爷来,说了事儿,师父,我是一口应下啦。咱虽然是土匪,但土匪也是东北这地面的人!这地头儿是咱们的,洋人想要,有本事来抢!” 宫羽田吐出口气:“这里头,须得说明白。罗刹人动的是大军,朝廷是什么样儿咱们都知道,不指望他们。咱们的土地咱们自己保护,可是与军队对抗,那是丢性命的买卖。” 黑熊豪爽一笑:“师父,咱们当土匪的,本就是脑袋挂在腰上的活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性命。这不算什么。以前打家劫舍,现在保卫乡土,死了也脸上有光!” 他笑呵呵对狗头军师道:“这厮跟我当了军师,每每说是家国大义,我不懂那个。但我知道,咱们自己的地儿随便咱们自己折腾,可容不得外人横行!” 又说:“丁大爷早上来说了,我便叫人去通知了方圆三百里的同行。三日之内,他们都会派人来。这事的确不小,不是咱们一家一户的事,大家伙儿联合起来,才好跟洋人周旋。” 还说:“也有好几个曾跟我一般,在师父手底下练武。他们都挺高兴的,应该会很快来到黑熊寨。师父,我知道您的心意,您啊,给咱们多几个笑脸罢。” 章程大抵是定下了的。都是土匪,没那么多规矩。暂时大抵是先结盟,再看情况。有必要才深入合作。 就等些个土匪头子来,做一个共议即可。 黑熊道:“不过有好几家不怎么好相与,以前与咱们不大对付。到时候恐怕得动手,压服了他们才行。” 对这一点,黑熊挺有信心。宫羽田和丁连山是东北这片最有名的大拳师。而且年纪都还不算大,四十岁左右。正是年富力强。打起来,战斗力最高的年龄段。 以宫羽田的武功,要压服土匪不难。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给脸了 晚上,丁连山和宫羽田在黑熊寨的后山闲走,算是吃完饭消食散步。 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背枪的土匪,隔着三五几丈远。 师兄弟两人沉默着走了好一会儿,攀上一片悬崖。回头望,半山腰是灯火点点的黑熊寨,向前看入目处是幽幽如巨兽横卧的连绵大山,脚边便是几十米深的崖。 冷风呼呼的刮,刮的人脸皮生疼。 两个土匪在后面,藏手跺脚,骂骂咧咧。 丁连山把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对宫羽田道:“感觉如何?” 宫羽田负手背后,任凭冷风呼啸,道:“黑熊颇有野心。” 丁连山笑了笑:“没有野心如何拉的起这么多人?他当土匪才不过五六年,已是方圆一百五十里的首屈一指的山大王,手底下二百多号人,几十条枪。没有野心能有这份家业?” 宫羽田叹道:“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别没把洋人赶走,反倒造出个横行东北的大胡子,到时候...” 丁连山失笑:“都这份上了,你还想那些?依我看,真要有这么一路胡子,有个几千号人,几百条枪,那才能办大事。” 又说:“咱们师兄弟要的又不是权势,只消有人与洋人周旋,莫拱手失了这土地。他越有野心越好,只不投敌,怎么都好。” 又笑了笑:“若真到了那份上,我便拼了一条命,来取了他首级即是。怕甚来哉?!” 宫羽田想了想,笑了一下:“也是。” 正这时,半山腰上的黑熊寨传来喧哗。又听到轰隆隆几声,好像房子塌了的声音。丁连山与宫羽田对视一眼,齐刷刷向寨子望去,见的人影绰绰。 丁连山道:“莫不是...” 就听到下面的寨子里有人喊:“陆兄弟,住手!” 是马三的声音。 “果然是你女婿来了。”丁连山笑起来:“你不是说黑熊野心大嘛,这里便叫你女婿给他了个下马威!” 宫羽田收了笑容:“走,快些回去。” 忙急匆匆跟两个土匪下了山崖,到寨子里,只见寨子的山门倒塌一片废墟,好些个土匪散落在地上哦豁连天的哭喊。 黑熊带着一帮人,拿着枪,与站在废墟前的陆恒对峙。 马三则在中间,正说话。 “黑熊寨主,陆兄弟,都别动手!”他说:“是误会,是误会!” 对黑熊道:“这位是我陆兄弟,我师父的亲女婿!” 又对陆恒道:“这位是黑熊寨的寨主,曾跟师父练武,是我师兄!” 黑熊一脸森严,面孔颇为有些狰狞。他盯着陆恒:“好小子,一言不合就打我山门啊!” 陆恒平静的很:“我既已报了姓名,还敢刁难,你们自找的麻烦。” 他扫过这一帮子土匪,道:“甭以为有几条枪便威风八面,在我这儿可行不通。” 黑熊气炸了肺,若不是身边的狗头军师拉着他,怕是已动起手来。 那狗头军师低声道:“寨主,寨主息怒。既是宫师傅的女婿,那便是自己人,误会而已,说开了就好。” 又微声道:“我见这厮一拳把山门打的粉碎,比大炮都厉害。兄弟们开枪打他,他屁事没有。寨主,谨慎啊!” 黑熊心下一惊,他之前在屋子里,没见着。此时听了,反应过来,暗道一声厉害,脸上便堆起了笑容。 他大笑一声抱拳:“原来是师父的女婿,咱们自己人啊!” “弟兄们,快快散开。把受伤弟兄抬进去。” 他吆喝一阵,走上来,作豪爽状:“兄弟厉害!”竖起大拇指:“这份能耐,前所未见!” 这时候,宫羽田和丁连山下山来,走了过来。 “怎的?”丁连山状作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马三忙解释:“师伯,是陆兄弟来了,报了姓名,说了师父,看山门的弟兄谨慎起见没开门,惹恼了陆兄弟。” 他说的两头好话。 陆恒摆了摆手:“些个土匪,猖狂惯了。我叫开门,说了师父,他不开,还与我骂骂咧咧。我自不惯着他!” 宫羽田道:“好了好了,都是误会,都甭记在心上。” 然后对黑熊道:“你知道我家里的二丫头,这小子叫陆恒,我二丫头许给了他。” 黑熊堆起笑容:“陆兄弟!的确是误会!” 就说:“走走走,先进屋喝口酒暖暖身子!” 进了屋,上了酒。各自落座。 这一番,黑熊曲意逢迎,倒也算是喝的开怀。期间,马三刻意说了陆恒在奉天的壮举,说他杀了多少洋人,都是带枪的云云,更把黑熊吓了个够呛。 便陆恒不搭理他,他也含笑以对。 还连连敬酒示好。 喝着酒,陆恒道:“岳丈和丁师伯的意思,就是把他们这些土匪集合起来,对付洋人?” 丁连山道:“他们虽然行差踏错,但对付洋人不分身份嘛。都是这片儿地上的人,恁的让洋人来横行?” 陆恒点点头:“倒也是这个理儿。” 说:“东北地面上胡子无数,若能集合一部分,还是有用处的。我不日即将南去,有这些胡子跟洋人对抗,岳丈应该会轻松一些。” 黑熊一旁醉醺醺模样,听着,心里便是一松。 要南行? 陆恒道:“我临行前,再帮岳丈一把。有哪些山头厉害,我亲自走一遭,给他们定个章程。” 黑熊一听,心中叫绝,暗暗高兴。 宫羽田想了想:“东北地界,胡子遍地。有名有姓的山头不在少数。若要一一走遍,个把月打不住。” 陆恒道:“无妨。个把月时间我有。” 说:“让马师兄先走一步,去天津等我。我办完事,直去天津汇合,坐船去南方。” 又道:“马师兄明天便走。宫兰的地址我先给你,你到了天津,先去电报局打个电报,就说我开年三月之前必抵赣西,教她放心。” 马三没有说话的余地,只点头:“好。” 陆恒又对宫羽田和丁连山道:“东北这片,会越来越不稳。真个挡不住,便早些南下罢。” 丁连山微微摇头:“除非真没办法了,只要还能周旋,便与他周旋。南下的事,我和你岳丈会准备妥当,只事不可为,再来看。”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早死早超生 陆恒在东北盘桓了一个多月。 他在黑熊寨呆了三天,等黑熊召集过来的胡子头目到了,陆恒露了一手,予以震慑。只让黑熊把他手底下的几十条枪对着陆恒开火,陆恒毫发无伤,然后反手一拳打碎了一颗万斤巨石。 如果这时候来一曲小刀会,那便是个东北火云邪神。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几乎跑遍了东北地面上有名有姓的山头。一家家找上门,进行物理说服。 反正也不指着这些土匪有什么大能耐,只要承诺跟洋人对抗,陆恒便放其一马。至于言语间有汉奸思维的,那不好意思,一拳打死,再选个小弟上位。 陆恒这边物理说服进行的如火如荼,黑熊准备着召开全东北胡子大聚义,那边宫羽田、丁连山则也开始串联——这东北地界上,他们认识的,知道性子不会投敌的,便先找这些人,串联起来,出钱出粮,意予以土匪们更多的支持。 而就在这一个月之中,罗刹人老毛子动手了。 他们出兵十几万,分数路并进,打着保护中东铁路和为奉天死难者报仇的旗号,从数个方向对东北发起了进攻。 满清在东北的几位将军无从反应,第一时间被打的节节败退。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土匪们在陆恒的物理说服之中,很快达成了对抗洋人的协作。宫羽田和丁连山的暗中串联,也变得顺畅起来。 陆恒离开京师来东北,已是腊月之中;在东北留了一个多月,眼下已将正月十五。新年都快过完了。 能做的都做了。与宫羽田、丁连山稍作别离,陆恒离开了东北。 这一路便不大急切了,来时因宫羽田信上的急事,他走的匆忙。去时,能做的做了,虽然局势越来越坏,但陆恒却轻松了许多。 轻装简从,不紧不慢,一路往山海关而走。 不及山海关,却听到了来自京师的许多消息。 消息其一,义和拳在腊月初改为义和团,并于年末前后向京师汇聚。新年前后已有近万人、十余个义和团分支进入京师。 义和团进京之后,京师的局面迅速紧张起来。他们到处焚烧教堂、对付洋人,把洋人堵在东郊民巷不敢出去。 街道上若是见着洋人,必定喊打喊杀;若是见着用洋人的东西、打扮似洋人的,也一并喊打喊杀。其中龙蛇混杂,搅扰市民、抢掠、祸害百姓的,不在少数。 连京中权贵,也有许多遭殃。 消息其二,李鸿章在义和拳进京之前,受诏调离出京,前往南方任两广总督去了。 消息其三,满清将领恩海下令开枪打死了德意志公使克林德。具体是这样的,义和团围攻德意志使馆,被克林德下令打死了数十人;几天之后,克林德去理藩院衙门照会满清官员,半道上遇到恩海带人巡逻,德意志人开枪挑衅,被恩海下令击毙。 这个恩海还算有点血性。可惜,满清没保他,把他杀了,给德意志人一个交代。 但是德意志并不满意,要求清廷赔偿巨款,并登报道歉,否则便要给清廷一个好看。 清廷则沉默以对,没怎么搭理德意志。 消息到这里为止。 最新的消息,还没能传出山海关。 在山海关外,一座小镇上,此时陆恒坐在酒馆里,一口一口的喝着烈酒。耳畔,各种消息像蜂群一样,涌入耳中,陆恒迅速理清了京师如今的状况。 虽然这些件事,早在陆恒的预料之中。然而当它真的发生或将要发生的时候,便陆恒,也难免产生紧迫感。 记忆中的屈辱就要来了! “早死早超生啊...” 陆恒丢下酒碗,扔了块碎银子,大踏步走出了酒馆。 ...... 陆恒连夜赶路,第二天便回到了京师。 到了京师,消息便愈发灵通起来。 京师及附近汇聚的义和团人员越来越多,混乱越来越剧烈,陆恒一路过来,已有亲身体会;而自德意志之后,其他列强诸国也一一像满清发起了抨击和警告。 京师大乱。 许多人慌忙逃离,街道上一片萧瑟,只有成群结队的义和团人员来来往往。慑于义和团的威风,以往嚣张跋扈的街溜子都不见了踪影,甚至连狗狗猫猫都不见了踪影。 李见到陆恒,意外的高兴。 “东家,您回来啦!” 老李也是心惊胆战。他虽然见多识广,但京师如今的混乱,实在是黑云压城,可不管你是见多识广还是怎的。 尤其周围的环境如此,大家都人心惶惶。除非心志坚定如铁石,否则都要受到影响。 陆恒点了点头:“刚从东北回来,立马要去天津,路过看看。” 说:“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义和团把京师搞的一片混乱,咱们这儿受没受到影响?” 老李道:“咱们还挺好...四方园也没人去闹过。三爷说金铨面子大,义和团给他颜面。” 陆恒颔首。 袁宫保与义和拳有合作。混乱起来,多的事做不了,但保护区区一间戏园、几个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而且他让老李知晓,做的明目张胆,也是邀功、表明自己的确保护了他们。可不能做了好事不留名。 陆恒进京,其实就是做一个确认,既无大碍,他正好放心南行。 便说:“你们没事就好。我回来看看,立马就走。” 老李道:“东家这就走?” 陆恒点头:“就走。” 说完,还是那包裹,往肩上一挂,陆恒与老李点了点头,借着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离开了京师。 若说去天津,最方便的还是坐火车。天津京师之间的火车,很早就通车了。不过义和团进京之后,火车站已被他们烧毁,铁路各段都遭到破坏,火车是行不通了。 别说火车,便是去天津要租个马车都租不到。 说城里混乱,其实还算好的。城里还有满清的军队镇着,再乱也乱不到那里去。城外才是真的乱。 许多村庄、镇集遭到义和团打击,搞得一派兵荒马乱。 陆恒一路步行至天津,沿途还杀了几个义和团的成员——没办法,义和团龙蛇混杂,有心怀热血的,但烧杀抢掠的也有。这种货色,陆恒见了可不惯着他。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南去 马三是在天亮前见到的陆恒。 见到陆恒时,陆恒浑身血污,眼中杀气未散。 那混在义和团名下作乱,荼毒村庄、烧杀抢掠的,他一路过来,逢着的,所见尽数杀之。 算算至少有二三百人。 义和团杀洋人、毁灭与洋人有关的一切,陆恒不管;但把刀头对准自己的百姓,那实在是穷凶极恶。洋人还没动手呢,义和团先给老百姓搞一遍,这算什么? 倒是路上遇到个熟人。 是红灯照的林黑儿。这姑娘倒是有些气性——她见许多其他支派的义和团滥杀无辜,便带人去阻止,救出不少险些被糟蹋的女子。 陆恒于是对她另眼相待。只道是林黑儿原本是个神棍之类的,可她这一番做的,却极合陆恒的胃口。 是林黑儿带陆恒找到的马三。 马三一个月前便到了天津,拜会了几位天津的拳师。这些拳师有人是义和团的成员。林黑儿作为天津本地重要的义和团力量,与马三也照过面。便住处,也是她帮忙安排的。 “陆兄弟,你这又大开杀戒啦...” 马三已是见怪不怪。奉天城里陆恒杀洋人砍瓜切菜,马三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义和团乱七八糟的搞,依着陆恒秉性,遇着这回,若还不开杀戒,那才是怪了。 陆恒却轻叹摇头:“义和团太杂,他们搞洋人无所谓,可祸害百姓,我心中实不畅快。见着便杀了不少。” 马三点点头:“里头混了好些流氓地痞。” 历来民间的百姓起事,因着没有严整的纲领和严密的组织,容易被地痞流氓恶棍匪类混进去,往往一开始风风火火,不久便人人喊打。 说他们可怜吧,也实在可怜;说他们可恨吧,又不大恨的起来。 感叹几句,陆恒对一边的林黑儿道:“你们这么搞下去,早晚完蛋。” 林黑儿无奈道:“义和团分支众多,互不统属,有什么法子呢?” 她有些心灰意冷。 陆恒摇摇头,对马三说:“准备的怎样了?” 马三即道:“船票早是买好,就等你来。不过这段时间天津气氛紧张,义和团跑到码头也闹过几次,现在一天只剩下两班船次了。” 又说:“我们的船票正好是明天的;如果你今天没到,便需重新买。” 林黑儿此时忍不住开口道:“陆兄弟也要南下?” 陆恒嗯了一声:“不错。我本就要南下,马三走前头,在这儿等我。” 他说着,顿了顿,仔细瞧了林黑儿一眼,道:“义和团早晚熄灭。你最好早做准备,免得白白付出性命。” 林黑儿默然片刻,叹了口气:“可还能怎么办呢?洋人可恨,朝廷无力,我们如果不站出来,就要任凭欺压吗?” 陆恒摇头:“希望还是有的,只是还没来。” “希望在哪儿?”林黑儿笑的很冷:“没有希望了。” 陆恒坐下来,仔细对她说道:“你应该读过书的吧?神州五千年,再黑暗的也经历过;每逢天下板荡,总有英雄出世力挽狂澜。只不过现在还没到英雄出世之时。不过已经不会太远。” 又说:“北方是清廷的大本营,最是深沉黑暗,希望的火不会首先出现在北方。如果要有希望,那一定是从南方开始点亮。” 林黑儿怔怔半晌:“真是吗?” 陆恒很确切的点头:“真的!” “那...我们现在所作的,难道错了吗?” 她脸色有点苍白。 陆恒站起来,挥手道:“你们也没错!” “可如您所言,希望不在我们,我们做的,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陆恒摇头:“你与王正谊王前辈有交情,知道他与谭复生是至交好友。我问你,你觉着,谭复生引颈就戮,是无用功吗?” 林黑儿又愣了。 陆恒道:“不是!他失败,他的牺牲,他留下一股精神!他的精神,让更多人觉醒!王正谊前辈难道不是为谭复生的精神所感染吗?更多的有志者,难道没有被他的精神所感染吗?救亡图存,他的精神让更多人产生思考,产生了求变之心!” “这就是意义之所在!麻木的人们,需要精神上的变化!” “义和团亦是如此——义和拳本就是麻木的人们求变的产物。麻木的人们终于开始挣扎,这就是意义之所在!” “虽然有局限,不凝聚,且牛鬼蛇神扎堆,地痞流氓乱搞。整体上,仍然可以说是积极的。” 林黑儿脸上露出一抹光:“是么...” 陆恒笑了笑,目光悠悠:“是的。我杀了许多义和团的地痞流氓,但我仍然认可义和团存在的意义。” ...... 一夜无话,翌日,正月十八,正是去年宫兰上船的日子。 陆恒与马三再九点登上船,十点,船终于从码头驶出。 在甲板上,陆恒看到了林黑儿! 她也上船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昨晚上一夜未睡,想着陆恒所说的希望,便毅然决定抛开眼下的一切,去南方。 她连夜将红灯照的姐妹安排妥当,让她们潜伏起来,只带了几个最亲近的,通过正常或非正常手段,弄到船票,先陆恒一步登上了这艘船。 这着实算是一个意外之喜。陆恒发现,林黑儿这姑娘,似乎开始觉醒。 “我就是想看看,南方到底有什么不同。”她说:“如果真如陆先生您说的那样,真正的希望在南方,那便最好。” 又怅然道:“我丢下了这一切...不知道多少同道会咒骂我呢。” 陆恒笑了笑:“你是对的。南方一定会给你不一样的感受。别人的咒骂不要去管,只要做自己的事。你那些姐妹呢?” 林黑儿道:“我让她们先潜伏着,等我在南方立足,便把她们都接去。” 陆恒道:“我们的第一站就是上海,大上海是个好地方,你可以在上海立足。上海龙蛇混杂,最难立足也最容易立足。不过我觉得你一定可以站稳脚跟。” 林黑儿笑道:“承您吉言。” 说:“您这次南下是做什么?也是追寻希望吗?” 陆恒道:“我知道希望发于南方,所以不必急着追寻;这次南下,一是我师父的嘱托,认门归宗;二是我家中家眷俱已迁往南方。” 他说这话,望着远去的天津,心中悠悠。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皂山镇 北方的纷乱随海波远去,南方的繁华近在眼前。 上海,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最繁荣的城市——当然,也是最混乱、最光怪陆离的城市。 洋人、租界、帮派、大烟、工厂、学校、电报局......一切新的和旧的,好的和坏的,在这里交织、碰撞,形成最鲜艳的色彩。 上海,是这个时代、这片土地的最前沿。 因为它的光怪陆离,所以冠名之以魔都之名。 如果说京师是九成旧一成新,那么上海便已有六成新。 陆恒等人下了船,只在上海呆了一天,便已深深的感受到了这座城市与京师的大不同。 这就像一个巨大的染缸,里面五颜六色,色彩缤纷。仿佛一条臭水沟,但又像是一锅美味的佳肴。 极其矛盾的东西酝酿在里面。 不过陆恒没有时间做太多的切身体会。上海不是他的目的地。 稍作停留,陆恒一行便离开上海,往赣西而去。林黑儿留在了这里。对林黑儿来说,上海给她的新鲜感无比强烈,与天津和京师有极大的不同。她第一时间觉得,陆恒说的那些,可能真的没错。 如果世道有什么可以变化的,上海一定是最早酝酿变化的地方之一。 陆恒挺赞同她留在上海——他此去赣西,是有自己的事要做,认门归宗,与女人们团聚,短时间内以安稳为主。 林黑儿跟着他,绝无所得。留在上海,或许这座城市,会给予这位红灯照的领袖,产生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本打算买几匹马,可马在上海不大好买;自行车也是有的,但这种被人们称之为洋马儿的交通工具,大抵可能不大实用——去赣西,离开了长三角,沿途多山、路况恐怕不大好,洋马儿再厉害,也跑不起来。 先是到了苏杭。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诗文里,这地方是极好的。有极具江南特色的园林,有西湖,有断桥。 可更多的,还是芸芸碌碌的百姓。 苏杭是江南最大的织造区。从明朝开始,这地方就是织造业的中心。当初可没少从东瀛和西洋人手中赚银子! 金陵白家在苏州有货栈,唤作白山堂。 当初见白雄起的时候,稍微沾过几句。 陆恒没有在苏杭停留。 倒是路过时瞧见一些苏州园林,颇为雅致幽静,觉着如果能入手一座,住进去那也不错。不过也就这么一个念头而已。 过了杭州,西南行至金华,再往西,经过衢州、信州、鹰潭、抚州,目的地便遥遥在望了。 陆恒的师门,魏合意老道曾经修行之处,就在阁皂山中。过了抚州,西二百余里就是阁皂山。 魏合意这一脉,属阁皂派,但并非主宗,是隐脉。与阁皂山上的主宗并不在同一个地方,隔着好几座山头,是个无名的道观。 山下有一座小镇,唤作皂山镇,与主宗附近的阁山镇只差一个字。 陆恒抵达皂山镇时,距离他从上海出发,已过了一个月。已是到了二月末马上三月。 这脚程不算快——主要是马三他们拖延了陆恒的脚程,要是他自己个儿,便山路再难走,也最多就三五几天。 皂山镇不大,一条街从这头一眼看到那头。大抵也就几百户人家。 所以不需要怎么找,拦着个行人,稍问一句,立刻知道宫兰住哪儿。 在镇子靠山的一头,不大不小一个院子。 陆恒走到门边,便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莺莺燕燕之声。挺熟悉,是京城家里的那几个丫鬟的声音。 敲门,开门的是石头。 见着是陆恒,石头露出惊喜之色:“东家!” 一声大吼,屋里全惊动了。就见九儿和黄春儿带着几个丫鬟,飞也似的跑出来。 黄春儿这姑娘性子软,一看到陆恒,眼睛就红了。九儿胆子更大,直上来抱上了陆恒的手臂。 陆恒挺高兴,都在,都好,挺好。 宫兰也出来了,她穿着练功夫,刚刚在后院练武。 宫兰性子冷清些,但眼中的情意,却也溢于言表。 没多说,先进了屋。 宫兰见着了马三,边走边问宫家如何。这年余来,宫家的消息,都是通过陆恒打电报,有那么只言片语。 而一年之中,电报也就通了那么几次。 甚是想念。 马三粗糙捡了些好听的,没说宫大被人打死在擂台,也没说关于陆恒去了奉天之后发生的那些事。他觉着,那些话,该陆恒给宫兰讲。 不几句,进了屋里,一堆人围着陆恒。 陆恒笑道:“都散开来。” 黄春儿早张罗着提来茶壶,九儿给倒上茶。 马三几人有些拘谨的坐在一旁。 跟九儿和黄春儿说了几句,陆恒便拉着宫兰仔细打量,脸上笑容不断。年余不见,宫兰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脸也长开了——虽然还是巴掌大的瓜子脸,身子也长高了不少。 “挺好。” 他点了点头。 说:“一个个都挺好,没吃什么苦头。” 黄春道嗯了一声,九儿则道:“这儿挺好的,安静,没那么多事,悠闲自在。” 能不安静么! 这种半封闭式的山野小镇,人不多,狗屁倒灶的事也少,比起京师,这里不繁华,但也没有危险,少有烦恼,倒也称得上悠闲自在。 稍作几句,陆恒说起正事:“本计划来赣西过年,年前腊月接到岳丈的信,我离开京师去了趟东北。这事已打过电报,想必皆已知道。我到东北与岳丈商量了几件事。这次马师兄跟我南下,便是其中一件。” 他对宫兰这么说道:“岳丈让马师兄给你带了信,你去与马师兄好生叙叙旧。” 宫兰嗯了一声。 关于宫家那边许多事,陆恒不打算这里说。等择了时机,比如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跟宫兰慢慢说。 毕竟,似如宫大的死、宫家如今的现状、东北的纷乱局势,于宫兰而言,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宫兰与马三详细问起宫家,问她的父母近况。不过她是个冷清性子,没说几句,便没得说了。 陆恒这边与黄春儿和九儿闲谈,问了朱大锤的情况,说是镇子上现在唯一一家正规的铁匠铺就是朱大锤开的。他是彻底安顿下来了。 又问了九儿习不习惯,她倒是没大所谓,只是说闲的有点慌。 陆恒说晚些请朱大锤来吃顿饭,叙旧聊天。 等这边马三与宫兰说完了话,马三起身,说是告辞。 倒不是客气什么的,也不是要走什么的,实在这院子看起来不够大,他们几个恐怕住不下,便说出去先找个住的地儿去。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日常 家里很快张罗起来,叫了个丫鬟去请朱大锤;又让石头去买些肉、菜回来,九儿和黄春儿便去厨房里忙活。 连宫兰也跟着打下手。 这是她以前不曾做过的。 在京师的时候,厨房有专门的婆子主厨;宫兰的出身,又决定她从不接触这些。不过到了赣西,便不行了。 不是这里找不到专司厨房的婆子,而是这儿的口味,她吃不惯。 说早前是请了婆子的,可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后来辞退了。便自己学着做饭。渐渐练出些厨艺来。 直到黄春儿来了皂山,宫兰才得到解放。 黄春儿这姑娘,厨艺、女红皆佳,最是适合居家。九儿则似乎更有些事业心。 陆恒则屋里溜达。 把院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这院子吧,比起在京城的院子,自然是不同的。一是大小不同,京城的院子比这儿大了不止一倍。 二是风格不同。尤其是衬着周围的环境,这儿的院子,有一股子小家碧玉的安宁气。京城的院子则大气些。 格局也略有不同。 到后院,看了练武场,特别新。问了丫鬟,道是当初买这院子的时候,是没有后院的。宫兰为方便练武,往后拓了三丈,新建的后院。 另外还在旁边建了个小小的偏院,是专门给石头住的。 朱大锤来的很快。是跟丫鬟一起过来的。 他听说陆恒来了,心中十分高兴,丢下手中的活儿,奔这边来。见了面,一声大笑,与陆恒狠狠的拥抱了一个。 “你可算是来了!” 朱大锤道:“算算都过了一年多了。我还以为你三五个月能来,没想到现在才见着面。” 陆恒道:“朱大哥知道我的事,解决起来不那么容易,蹉跎了些时间。” 说:“本是计划年前就来这边,东北出了些事,我又回去了一趟。” 说到东北,朱大锤明显来了兴致:“东北如今境况如何啦?” 陆恒道:“不好。年前罗刹人对东北动手了,这会儿怕是闹的正凶呢。” 朱大锤听了忍不住唏嘘:“世道不好啊...咱们长白山那片,特容易见着老毛子。那老毛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夺了咱们好大的地面呢!” 又叹道:“祖母让我离开东北,也是想着东北以后没个好。这儿是真不错,民风淳朴,少有乌七八糟的事,清净安宁的很。哎,你这回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走了吧?” 陆恒笑道:“不走了。” 说:“等明日上山,见了师伯,我也这里安生过些日子。” 朱大锤道:“可不是呢么。安稳最好。...早看出来你性子也喜静。跟我差不多。我就不喜欢搞东搞西。我一个铁匠,每天打打铁,就心满意足啦。” 还别说,朱大锤的性子,真不是个折腾的。他虽然是练武的,但主业是打铁。那些专门练武的,练到一定程度,走四方打天下,跟人交手,搞出许多事,惹下许多麻烦。 而朱大锤练武,大抵是为了抡锤子有劲。不是为了与人厮杀。 这样的性子,在这样的时局之中,只有找个地方躲起来,自己清净。 又说回东北,陆恒道:“如今东北局势很差,官府几是摆设,民间水深火热,宫家也进退两难。一边在东北暗中抵抗,一边派人来南边踩盘子,看看找一条退路。这次我那岳丈的徒弟也跟着我来了,就是为了这件事。” 朱大锤道:“宫家也打算在这儿留个点儿?” 陆恒摇头:“这地方可不是宫家呆的地方。这里太清净,容不下。” 朱大锤想想点头:“倒也是。像我这样的,不愿意掺和事的,在这儿定居最好不过。似宫家那般,有钱有势的,怎么会来这儿。” 朱大锤精神状态极好,他来这儿经年有余,还娶了老婆,说是已经怀孕,陆恒由衷恭喜他。 正说话,马三回来了。却是外头找民居租了,定了住处。 陆恒作了介绍,让双方互相认识了一下。都是东北来的,倒也有不少共同话题,算是相谈甚欢。 说着话,便说到陆恒的事上来。 朱大锤道:“我当初刚来这儿,最恼火的是语言不通。又是比划,又是猜,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他说:“我记着你的事,待一安顿妥当,便找人打听附近的道观,用了好几天,才打听到消息。” “后来上山,果然如你描述那般,没有找错地方。不过有个事儿,不大一样。” 陆恒诧异:“怎么不一样?” 朱大锤道:“你师门是隐脉,所以人少。我上山到了道观,里头人可不少,有二三十个呢。” 嗯?陆恒一听,不禁皱了皱眉。 按着师父所言,他们这一脉因着是隐脉,道统非同凡响,加之传承不易,所以人少。一代最多也就三五个人,经常性只有两个。 吃穿用度靠山里种地。不做法事,不看风水,不与人结交,十分清苦。 二三十个? 这倒是出乎意料! 当然,师父魏合意离开山门好多年了,或许这些年有什么变化也说不定。 陆恒想着,不禁问道:“道观里可有个老道士?” “有,怎么没有。”朱大锤道:“若是没有,我怎敢确定地方?” 陆恒师门两道传承,一道是练剑,也就是百步飞剑;一道是练炁,唤作猿击术。炁为宗本,器为外物,所以练炁的这一道,才是陆恒师门的正宗,历代住持都是练炁的。 如师父所言,到如今这年头,练炁难成,若打起来,已斗不过练剑的了;但练炁有一宗好处,那就是长寿。 师父魏合意练剑,若不曾受伤,等闲也能活过百岁;师伯虽然比师父年纪大些,可他是练炁的,别说百岁,一百二三十岁也是等闲。 所以不出意外,师伯一定还活着。 也就是说,道观里一定要有个老道士! 虽然朱大锤所言,略使陆恒有点疑惑,但不打紧,人都到了这里了,明天上山,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揭过此事,陆恒对朱大锤说起他感兴趣的事:“当初朱大哥帮我打的那条枪,杆子损毁了,只剩下个枪头。我又寻着些材料,朱大哥有时间帮我再看看。” 朱大锤果然来了兴致:“那杆子是陨铁的心,牛皮铁丝交错包了几层,便是刀砍斧劈也休想轻易损毁,是哪个给损毁的?” 陆恒道:“我以之刺老妖婆,吃不住力,杀了几个萨满之后,杆子便毁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诸事 如今到了这赣西,当面的也都不是外人了,些个事儿自无不可说。 便马三,也被陆恒逼到现在这份上,成了洋人和官府的双重通缉犯,不怕他知道了出去乱讲——便真讲了,陆恒也没什么可忌惮的。 “老妖婆是个绝顶高手,”陆恒道:“我师父两次刺杀,皆未能成功。且那贼婆子心思缜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把她弄死。” 顿了顿,道:“那枪杆子,便是在第一次,于颐和园刺杀她的时候毁坏的。” 朱大锤听了不禁赞道:“连陨铁的枪身也吃不住你的劲儿了,慈溪死后,这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能跟你过招了。” 便道:“你说又找着材料了...能和寒铁枪头相配的,可不好找哇。” 陆恒笑道:“就是这次回东北,在奉天闹了一通,遇着了东瀛来的日本武圣。这厮是个厉害的,比慈溪身边的萨满还强了一分。尤其他手中一口倭刀,极是锋利,能让我感到威胁。我把这厮杀了之后,夺了这口刀,觉着材质不差。” 道:“稍后你给掌掌眼,如果能融了它,作为枪杆子的主材,那自再好不过。” 朱大锤兴致盎然:“日本武圣的刀?那倒真该好好瞧瞧了。” 随后便又说起北方的局势,说义和团的纷乱。赣西这儿消息封闭,皂山镇更封闭,消息没传过来,朱大锤还不知道。 他虽然不喜欢掺和事,但听听却挺又兴致。陆恒和马三都是亲眼目睹义和团的种种行为,不论是义和团与洋人的对抗,还是烧杀抢掠,是说起来犹如身临其境。 朱大锤不禁长叹:“义和团这么搞,早晚把自己搞死。” 陆恒道:“他们太零碎,里头参杂了许多流氓土匪,也难怪如此...有的人一心想要赶走洋人,有的人却想着从中发财呢。” 皆自沉默。 陆恒又道:“义和团搞的越凶,洋人的反应越激烈。看着吧,洋人一定会动手,而清廷会将义和团抛出去给洋人出气,说不得还有更严重的,比如被洋人攻破京师。” 这话一说,朱大锤和马三都吃惊起来。 陆恒道:“京师虽城高墙厚,可如今这世界,巨舰大炮才是王道。城墙的用处,已被削弱到了极点。以清廷的尿性,丢了京师我还真不觉得奇怪。” 朱大锤和马三两个,都无言以对。 满清说来千不好万不好,可终归如今掌着这片土地。京师若陷落,其影响力超乎于此前任何一次失利。 这是预备给满清这个腐朽王朝的最沉重的一击,连京师都丢了,满清还有何颜面坐天下?便为之后的时局埋下引子;同时,也是汉家儿郎重新奋起,找寻出路的转折点。 朱大锤露出忧色:“照这般下去,必是越来越乱。也不知这皂山小镇还能安稳多久...” 陆恒微微摇头,不言。 再过些年头,神州大地再无安稳之处。 “能静几时是几时吧。”陆恒这么说。 抵达皂山镇的时候,已是过了中午。这会儿聊了一下午的天儿,眼看到傍晚,厨房里的手艺活儿到了桌上。 一番吃吃喝喝不提。 晚上,该走的人走了。屋里,陆恒和宫兰、黄春儿、九儿围着火炉,就他们四个。 此时三月关头,入夏前最后一次返寒,这赣西还有些冷意。便把炉子烧起来,围着烤火。 陆恒自然是寒暑不侵的,宫兰练武的也不怎么畏惧寒冷,九儿东北人,也不大怕冷;黄春儿则不行,她柔柔弱弱一姑娘。 眼下再无外人,陆恒便把白天不方便说的,这里说出来。 “岳丈为你起了个字,唤作若梅。”陆恒对宫兰道:“你性子清冷,这名字与你合拍。我觉着挺好。” 宫兰眼中露出一丝诧异:“我爹给我起字作甚?我又不是男儿。” 陆恒沉吟了一下,道:“你爹写信,让我快些回东北你是知道的。” 他抓起宫兰的手,按着:“回到东北,见了你爹爹,才知道宫家出了不少事。” “你爹让我去东北,第一是跟我商量,咱们以后若是有了孩子,过继一个到宫家继承香火。” 宫兰怔了一瞬,脸蛋微红,下意识道:“过继香火做什么?我哥...” 半句话,她反应过来。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 陆恒抓紧她手,微微点头:“你哥不忿东洋人的嚣狂,上台与人打擂,死了。” 宫兰的手一下子抓紧,狠狠的扣着陆恒的五指:“不可能......” 她眼中闪过一抹泪光,却咬着牙,不肯落下来。 毕竟是亲哥哥,从小到大,哪儿玩儿都带着她,有锅哥哥背,有好事都想着妹妹。宫大那厮虽然是个纨绔,真本事不大,可对宫兰是真的好。 黄春儿听着,惊的捂着嘴巴,又去拉着宫兰的另一只手,予以安慰。 九儿惊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二姐儿家在奉天势力很大吗?” 陆恒轻声道:“这事谁都没能料到...宫兰她爹爹迫于官府的压力,本已严禁宫家人与洋人冲突,但宫大的脾气,宫兰大抵知道,他没忍住,偷偷去奉天,然后上了擂台。” 宫兰此时心里,哥哥和父亲的身影交错。宫大对她的好,来来回回的徘徊在新湖;又想着哥哥死了,父亲该有多伤心... 两滴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下来。 陆恒揽着她肩膀,抱在怀里:“我已答应了岳丈,咱们以后有了儿子,就过继给宫家续香火。” 宫兰闷闷的嗯了一声,在陆恒怀里低声抽泣起来。 良久皆无言。 这世道,本就是人命草芥;没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触没那么深。可一旦自己的亲人横死,那万万是不能接受的。 人本来就是如此。 能将所有人的感受都体会到,将所有人的痛苦都背负起来的,只有那些伟人们!平常的人是做不到的。 良久,等宫兰情绪稳定了,陆恒才道:“东北那边的情况不是很好。岳丈不愿对洋人低头,已开始组织反抗。我在东北留了个把月,收拢了不少胡子,应该能起到一些作用。” 又说:“马三这次是被我逼来的。他心性有问题,言语间有意向洋人靠拢,我便带他去杀了些洋人,把他逼成了通缉犯。这次他跟我一道过来,一是因为此事,二是来踩踩路子,为宫家寻一个后路。” “这是丁师伯与你爹爹共同的想法。如果事不可为,就撤离东北,到南方来。” 这一晚上,一家四口依偎着火炉。陆恒平静的说着这些话,说了自己这段时间做的所有的事。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上山 这一路南行,沿途也自思考过。 自从杀了老妖婆之后,他仿佛变成了没头的苍蝇,哪儿有屎就往哪儿撞,惹得一身骚不说,还搞的心中憋屈。 索性已是看开,管特么袁宫保怎么狗屁倒灶,反正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没得说,捞起袖子干就是了。 他之前就是考虑的太多,以至于畏首畏尾,使心意不畅。 现在换了思维,人整个都轻松了起来。 如今已与家人团聚,又是这安宁小镇,陆恒兴致很高,一夜云雨不言。不过还是没动宫兰,这姑娘的年纪,还得再过两年。 第二天早上起来,陆恒把这段时间因乘船和赶路而丢下了的习惯重新捡起来,练武场走几趟拳脚。 又去看了还没起来的宫兰,见她情绪好了很多,这才带着枪头和那口倭刀出了门,奔朱大锤铁匠铺而去。 到了铁匠铺,见朱大锤正在指点几个少年打铁诀窍。这些,是他在这儿收的学徒。 这年头,一门手艺傍身,是铁饭碗,朱大锤一流露出想收学徒的意思,立马就有镇上的人上门把孩子送来学艺。 朱大锤挑挑拣拣,挑出几个体格、性子合适的,收在手下。 这已经有好几个月了。 见了陆恒,朱大锤光着膀子迎上来,眼睛一下子落在陆恒手里的包裹上。 陆恒打开包裹,先是寒铁枪头,然后便是那口倭刀。 朱大锤眼睛一亮,抓起倭刀,掂了掂,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好刀!” 他拿着仔细瞧,来来回回瞧了好几遍,神色越来越兴奋:“这材质...没见过,可绝对比寒铁还高!” 又抓起枪头,左看看右看看,对陆恒道:“这口倭刀的材质,更适合做枪头。你看这样行不行,把寒铁枪头融了,加些五金进去,做杆子;把这倭刀融了作枪头。” 陆恒道:“朱大哥的手艺没得说,左右你说了算。” “好!”朱大锤哈哈一笑:“这次定要做一件真正的神兵利器出来!” 便道:“这两件融起来可不容易。尤其这口刀,材质的性子我得先摸索摸索。你这条大枪要打出来,一年半载不一定打的住,你得有个准备。” 陆恒笑道:“朱大哥只管放手施为。” 便只寒铁,要融了也得月余时光。倭刀的材质比寒铁更甚,倒不是说材质更好更难融化,而是需要时间摸索这材质的特性,根据其特性来重造,自然需要很多时间来琢磨。 将倭刀和寒铁枪头交给朱大锤,陆恒跟他闲聊。 道:“你这里生意倒是兴旺的很。” 朱大锤笑着说:“原来镇子上没有专门打铁的,老百姓买一口菜刀、买个锄头,都要去几十里外的县城才买得到。我不正好填了这缺么。” 他说起来挺高兴:“早前还要去县城买铁料,后来我在附近山上发现好几处矿藏,铜铁都有,便自己来炼。也不必跑那么远,花那么多钱买。” “左右皂山镇对金属器具需求不大,我每三个月打一批矿石,炼出来还有盈余的。” 陆恒惊讶道:“你还找着矿了?” 朱大锤笑道:“可别小看我。我寻矿的本事,不比打铁的手艺差。这地方是个好地方,山上的矿藏非常丰富。” 陆恒道:“那你可得小心,别被官府知道了。” 朱大锤嗨了一声,摆手道:“官府知道了也不怕。那矿啊,所属的山头,是阁皂派的。朝廷多年前就把这几个山头封给了阁皂派。我去阁皂派跟道长们商量过,矿石任我采,就隔三岔五给他们提供些菜刀、锄头之类的器具即可。” 陆恒恍然:“那挺好。” 历朝历代,在稳定下来之后,多会册封佛道的正宗派别。封几个山头不算什么,甚至还有赐予万顷良田的。 比如少林寺,比如龙虎山,本身都是大地主。 阁皂派说来挺寒酸,只几个山头。山下没几分土地。 又聊了几句,陆恒便问:“我师父山门,在哪个山头?择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上去认认门。” 朱大锤道:“那我带你去。” 陆恒摆了摆手:“你这儿忙着呢,只消把路告诉我即可。” 朱大锤的确很忙,便不做勉强,道:“你往镇子西头出去,走个二三百步,见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一路往上走,到半山腰的悬崖左近,有三条岔路。你走右手边那条。” 他道:“山路崎岖,因着没什么人走,被杂草遮掩着,别走错了。” 陆恒仔细问过,点点头:“鹰愁崖的三岔路么,我师父说过。到了地头,我不会认错。” 别过朱大锤,陆恒回了家里一趟,这会儿都起来了。宫兰练武,九儿和黄春正计划着缝制即将到来的夏日的衣裳呢。 陆恒回来,先一起吃了早餐,陆恒说了要上山去认门的事。 宫兰道:“我上去过一回,路挺险要的。当家的小心些。” 陆恒笑道:“枪林弹雨都不值一提,区区山路又算什么?你家中好好呆着,别的甭多想,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 顿了顿,道:“马三你好生招待着。问问他打算先去蜀中还是先去港岛,等我回来便做决定。” 又说:“镇子安宁,没事多出去走走。九儿不是觉得闲得慌么?干脆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开个铺子得了。” 出了门,陆恒往街上走了一转,买了些日常生活的用品,这边上山,认门去。 当初师父与他说的时候,大抵还是有些语焉不详。只说了皂山镇、鹰愁崖,具体什么地儿,还真没说通透。 大抵师父离开几十年,忘了不少。 但不打紧,只要有鲜明特征,找到不难。 山路果然崎岖,此时深春,已是草木繁华。葱葱郁郁的山间,鸟鸣阵阵;深深密密的草里,多有鲜花点缀。 以陆恒的脚程,上山不到十分钟,便来到了鹰愁崖。 一条小路从山下延申上来,到一片险恶的半山崖边,一分为三。一条向左的,最是平缓,中间这条向上最是陡峭,右边这条是沿着悬崖行进,最是险要。 陆恒踩着悬崖的边儿,背着个大包袱,一路走过悬崖。在转过一颗巨大的突出的石头之后,见一座狭窄的山谷,一条小道从山谷往上,仿佛一线天。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如明道长 过了一线天,翻上一座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顺着山梁一侧的脊,便已能看到藏在林深之中的一座道观了。 这地方看着熟悉,因着师父曾专门说过这儿,说他曾与师兄一起,逢到早上,便这里来打坐、诵经。 “是这儿!” 陆恒心下欢喜。 当即甩开步子,沿河山脊上的小路,径自往道观走去。 近到前,是一溜儿不规则的阶梯,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板堆叠,弯弯曲曲通往道观的门户。 先是一座石头垒起来的门户,再上去,便是道观了。 道观无名,正如师父这一脉的隐秘。 耳畔,已隐隐能听到声音。似有多人在诵经。 道观的门是大开着的,陆恒走进去,先是一片平地,平地中间有个巨大的八卦图,是以石片贴出来的。 在八卦图的中间,有个水池子,里头有个泉眼,在咕嘟嘟冒着泉水。 陆恒绕过八卦图,登上台阶,来到大殿门口。 这大殿粗糙的很,是石头和木头垒起来的,也没有名字。便见殿中宽阔,供奉了几尊神像,一群道士各自坐在蒲团上,正皆闭目诵经。 一个白须白发的老道士坐在他们面前,背对着神像,面向大门。 陆恒一登上台阶,老道士就看见他了。 陆恒也在打量这老道士,但几眼看下去,便皱起了眉头。 无他,这老道士太普通,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玄妙气息。 他就这么站在门外。 老道士从蒲团上站起来,绕过诵经的道人们,走到门边,竖掌含笑:“居士。” 陆恒回过神,还了一礼。 老道士说:“旁边说话。贫道这些弟子还要诵经,诵经完了还要去耕地。” 两人走到一旁,老道士笑道:“居士何来?” 陆恒斟酌了一下,道:“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老道士呵呵一笑:“贫道如明。” 如明? 陆恒眉头皱的更紧:“道长,我今日来此,本意是为认师门而来。就我所知,这座道观的主持,应当是一位姓周的道长,他是我师伯,道号称心。” 没错,陆恒的师伯,魏合意的师兄,名叫周称心。 所谓称心合意,这一对师兄弟的名讳,是一目了然。 如明道长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陆恒,道:“你是魏合意师弟在外收的弟子?” 陆恒眼睛顿时一亮! 还道是找错了,看来没错啊! 他连忙道:“是,我叫陆恒,我师父是魏合意。” 如明道长笑起来:“那就没错了。你应当称贫道为师伯。陆恒师侄,你没找错地方。这里原本的确是隐脉的山门。” 他这里,便娓娓道来。 原来如明道长并非隐脉弟子,他是阁皂派主宗来的道长。 他说:“我与你师父师伯是同辈弟子,只是你们隐脉与主宗不同,不讲究道号辈分。” 陆恒了然:“如明师伯,那我师伯现在哪儿去了?师父临去前千叮咛万嘱咐,教我前来拜见他,认门归户。” 如明一听,露出惊诧之色:“临去前?魏合意师弟羽化了?” 道:“不该呀!以他的本事,再活个二三十年也不成问题。” 陆恒神色微暗,道:“师父并非寿终正寝。” 如明眉头便皱了起来,道:“谁能伤他?是佛门的秃子,还是洋人的怪物?” 陆恒讶异,如明道长知道的还挺多,连洋人的怪物都知道!斟酌了一下,还是说出来:“师父两次刺杀慈溪,未成,羽化而去。” 如明闻言,脸上露出了沉吟之色,良久,道:“周称心师兄曾与我说过,魏合意师弟下山,必能找到自己的路,看来他是找着了。” 点了点头:“生死无常,惯有的事。他既然两次刺杀,那便是执念,那便是他的道。挺好。” 如明道长云淡风轻,语气中虽有唏嘘,却也洒脱如天边的白云。 便一转言,道:“师侄是如何与魏师弟结的缘?” 两人在阶梯上坐下来,陆恒道:“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方才十来岁年纪时候,与父母出行,遭遇匪类。父母俱亡,我逃生于雪地之中。是师父救了我。” 如明微微颔首:“果然是缘分不浅。” 说:“你承了魏师弟的衣钵,确要认门归户。我阁皂派隐脉代代传承艰难,魏师弟羽化在外,若你不来归宗,这一脉便残缺啦。” 陆恒道:“师伯应当是有百步飞剑传承的。” 如明微微摇头:“法门周师弟是有,可飞剑是没有啦。隐脉历代祖师的飞剑,经年累月,已多数损毁。只剩下魏师弟手中那仅有的一口。而今天地贫瘠,再也找不到炼制飞剑的灵物,没了飞剑,百步飞剑一脉自然就没了。” 然后他说:“你来认门归宗,不过你师伯,我那周师兄,他已搬离此地。” 他道:“五年前,周师兄来主宗,与掌教说要搬离阁皂山。掌教问他为何,他说要历练弟子。” 顿了顿:“他这些年收了两个弟子,已学有所成。便打算离开这穷乡僻壤,去寻个好地方,历练历练。” 陆恒忙道:“那我师伯如今在何处落脚?” 如明道长笑道:“在苏州。” 苏州! 陆恒闻言,心下高兴之余,也略叹了一声。 他不久才刚经过苏州。 便疑惑道:“隐脉一直在这里传承了许多年,师伯为何突然要搬走?只历练弟子的话,大可不必吧?” 如明道长笑道:“这话掌教也问过周师兄。周师兄说而今天下,正是前所未有之变局。而隐脉的传承,已是越来越难。或许过了你们这一代,便再也传不下去啦。不如趁此出去走走,看看,亲身体会体会这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时代,免得羽化之时心中遗憾。” 陆恒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倒也是。” 然后道:“那如明师伯,我师伯如今落脚在苏州何处?” 如明道长笑道:“在苏杭交界一代,你去寻一个叫玄元观的地方。我一位师弟如法在彼处修行。你去问他,他必然知道。” 陆恒记下了玄元观的名字,道:“多谢师伯告知。” 如明道长微微摇头:“你是我师侄,何必说这些?隐脉虽与主宗不同,但到底是阁皂派的,不分你我。”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地煞-医药之术 既然隐脉已搬离山门,陆恒便也不多做久留。 将从山下买来的生活用品奉上,又取了几张银票,但如明道长只收了生活用品。 他说:“我们这些道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天在山上,银票何用?倒是柴米油盐有时候缺的很,这些我就厚颜收下,正好免了本月下山的奔波。” 他把陆恒送到山门,说:“你到苏州,见了周师兄,告诉他,掌教有意让他回来一趟。隐脉传承既难,已将传不下去,便把法门留在主宗,也算是留个念想。” 陆恒点点头:“如明师伯,等我见到师伯,我自告知于他。” 言罢拱手作别:“我在山下皂山镇住着,若山上有事,师伯只管遣人来吩咐一声。” 老道士笑着点点头:“好。” 离开了道观,陆恒漫漫走在山间。 这次上山,既得了满意,也略有遗憾。满意的是,师伯周称心在何处已将知之;遗憾的是没能立刻见到他。 想想大抵是自己的疏忽,当初只说找道观,没说师伯名讳。以至于朱大锤和宫兰都以为找着了。没想到还隔着一道。 下山到家,已是中午。 把事情一说,三个女人都表示出诧异。 “不曾想竟是找错了...” 宫兰这么说道。 陆恒笑道:“倒也不算错。山上的道观原本的确是我师父这一脉的山门,只是我师伯五年前搬走了而已。而今住持道观的,是另一位师伯。” 宫兰道:“那当家的,你师伯搬哪里了?” 陆恒道:“苏州。说来才刚从苏州经过。” 宫兰道:“既然当家的师伯搬去了苏州,那我们是不是也要搬走?” 陆恒微微摇头:“那倒也不必。我看皂山镇挺好,环境不错,安宁清净,适合生活。认门归宗的事,我走苏州一趟就是。” 顿了顿:“而且我今天心生一点想法,打算在这里尝试一二。再则苏州距离此地虽远,但于我而言,若是轻装简从,来回也就一天两天的功夫,并不耽搁什么。” 笑道:“便也可在苏州置些家业,我瞧着苏州的园林挺好,不如买一座来。闲暇时候可以住住,两头都行嘛。” 九儿眼睛放光:“那倒是呢...当家的,我来时经过苏州,瞧着那园林,是极好的。” 宫兰便无所谓,道:“皂山镇也不错。” 黄春就嗯嗯了两声。 吃午饭,边吃边说。 问了马三,宫兰说马三四处转悠去了。说是南方与东北的不同,他十分好奇云云。 又说了是先去蜀中还是南下香江,宫兰道:“马师兄打算直接去广东,先去香江看看。” 她说:“当家的也要去么?” 陆恒摇头:“我是不想再到处跑了。他先选了香江,那这样,先让他去上海混一段时间。广州、香江那边,与上海情形差不多。都是新旧、内外交替的复杂。可以先上海适应适应,准备周全再下香江。” 又说:“正好,我跟他们一起。到上海打个电报去天津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跟老李联系上。若是能,把这里消息传给岳丈,也好让他放心。” 说完此事,陆恒又道:“我明日便走,早去早回。趁这几天,你帮我看看地,找个依山傍水、可耕种之处,最好是在山里。我打算自己种一些药材。” “药材?”宫兰不解。 陆恒道:“你晓得我对药材需求很大。只靠着买,总是不够的,而且效果也越来越差。我自己尝试看看,能不能种出些有效的。” 这个想法,在宰掉慈溪、准备南行的时候,就已产生。 无他。 新点亮的地煞之术与此直接有关。 在杀掉老妖婆的时候,第三种地煞之术直接点亮。 唤作是‘医药’! 更甚者,在‘医药’之术被点亮的同时,天罡大神通之中的‘移星换斗’也微微开始发亮。 这无疑令人惊喜——不过这段时间陆恒事儿太多,把这惊喜给压住了。 医药之术,顾名思义,是与医、药直接相干的地煞道术。此术一经点亮,陆恒便得到了三种玄之又玄的能力。 其一,观人阴阳五行之炁。人身具阴阳五行,生病的人,本质上讲都是阴阳五行失和之故。能观人阴阳五行之炁,便可一眼看出人的身体状况。 其二,陆恒体内酝酿出一股调和之力。便如斩妖之术孕育的斩妖之力,这调和之力大抵类似。不过斩妖之力以杀伤着称,这调和之力则不然,它的主旨是调和人的阴阳五行。从根本上解除人的病因,从而根治一切病患。 其三,便是弄药。也就是种植、炮制药材的能力。这种能力基于调和之力而成。调动调和之力,在种植药材时,摒除其不利因素、增进其有利因素;炮制药材时,祛除其有害因素,增长其有益因素。 弄药的能力,可以大幅度的提升药材的品质、药力,陆恒琢磨着,这种地煞之术,其创立的原因,应该是为了种植灵药仙草。 正如服食之术,究其根本是为了服食仙丹灵药。 这就是陆恒为什么决定自己种植药材的原因。 购买来的药材,越来越不顶事。陆恒本身的提升,已经陷入迟滞。如果没有新的办法,那他也就只能停步于现在这个层次,没法子继续提升了。 所以医药之术来的特别合意。 至于微微有点发亮的天罡大神通‘移星换斗’,因着只亮了不到十分之一,陆恒也不知道这门大神通到底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力。便先放下,不提。 医药之术无疑极是实用。不只在陆恒本身——调和之力的存在,可以让陆恒永远保持最佳状态,同时,身边的任何人身体出问题,陆恒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并且立刻治愈。 至于弄药,不需赘言——是陆恒进一步提升的原动力。 使自身强大,自然是好的。越强大嘛,自然越好。时局会越来越乱,陆恒能够倚为依仗的,便只自己这一身本身。 要不然,遇着事儿,搞不过来,连女人家眷都护不住,那就搞笑了。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想法 晚上叫马三来吃饭,饭桌上,陆恒对他说:“你既然选择先去香江,那我给你个建议。” 马三忙打起精神倾听。 陆恒道:“香江临近广州,那边的大致境况,除了风俗不同,其复杂之处,与上海相差仿佛。也是新旧交替、内外冲突极鲜明之处。” 他道:“你不妨先在上海混一阵子,到处看看,体验体验。如此心里有个准备,等到了香江,不至于手足无措。” 顿了顿,又道:“而且找后路,不只是字面的意思。日后东北形式严峻,宫家一旦南迁,需要一个营生以维持家业。” 说着,陆恒扣了扣桌面,道:“今日早上我去朱大哥的铁匠铺,请他帮我打造兵器,我心中便生出一个念头来。” “路过上海之时,我们去买马,没买着。又去看了自行车,因着路况的问题也没买。我瞧着这自行车大有商机。以朱大哥的技艺,打造自行车轻而易举,并非难事。” “我琢磨着可以从这里下手,给宫家备一份产业。”陆恒沉吟着道:“自行车的骨架都好说,就是轮胎,需要橡胶。这东西南洋才有。” “若真把这份产业做起来,宫家正好可以做进口橡胶的买卖。香江的地理位置、政治形势,对外联系极其通畅,橡胶的进口生意绝对能做。” 陆恒语气十分肯定,马三听了,细细一想,心下愈是认同。 可他有顾虑,道:“如此这般,造自行车放在香江还是这儿?” 陆恒道:“自然是香江。赣西内陆,交通不便。若在香江购入橡胶,再运到这里来,其中不但消耗甚大,沿途各路匪徒众多,官府盘剥,实在不打刷管理。” 他道:“自行车的制造技术不难,这次我去苏州回来之后,与朱大哥把其中技术琢磨出来,搞一个生产方案。再将技术分解为几个部分,分别教给他的几个学徒。” “等你在上海混出了经验,便回来,把这几个学徒带去香江。以他们为基础,建立制造自行车的工厂。” 马三一听,皱眉道:“学徒能行?” 陆恒笑道:“我说行就行。到时候你一看就知道。” 马三只好点头:“行。” 造自行车的想法,的确是今天早上在朱大锤的铁匠铺里的灵光一闪。 究其原因,倒也不是为了银子什么的。陆恒现在手里银子可不在少数,何况他对金钱本也没有什么欲求。 他最初的想法,还是源自于与金铨的对话。 说咱们这么憋屈,根本原因,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太弱。 陆恒想到未来那支几千年来最伟大的军队,一开始的想法,是造枪。他们初期阶段实在太苦了,陆恒觉得,自己有义务和责任做点什么。 造枪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过这玩意儿技术含量比较高。 后来又想到医药上的问题,正好自己点亮了医药之术。这年头,战争频发,许多战士没有死在敌人炮火之下,却死在了伤痛之中。 像什么青霉素之类的,还没有发明。陆恒觉着,自己完全可以先搞出来。也不为拿去赚钱,也不必拿去扬名,只作为一种底牌,等着时机来临,将它们给最正确的人。 医药方面的问题,陆恒完全有把握。地煞之术是神仙术,可以做到很多常人想象不到的事。 倒是造枪的买卖,不大好做。陆恒不怎么懂这个。 这次在朱大锤的铁匠铺,灵光闪起自行车的买卖,便觉着,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先培养出一批机械制造方面的人员。然后借助朱大锤的技艺,解析洋人的枪械,从中慢慢摸索枪械的造法,总有一天能造出好枪来! 这也是陆恒觉悟到独自一人再大力气、再厉害,只要不真是神仙,便兼顾不到一切,左右不了大势,由此从而产生的想法。 反正先做着吧,能做就做,能做到哪一步就做到哪一步。总比不做的好。 第二天一大早,陆恒再度出发。 几是按着原路返回,大半个月终于到了苏州。 到了这里,与马三分道扬镳。 陆恒道:“你到了上海,先试着给京师打电报。如果能打通,联系到我家的老李,那是最好不过。把这里消息让老李转到东北,教岳丈安心。” 马三点头:“好,你放心就是。” 便带着几个师兄弟,与陆恒作别,去上海去了。 陆恒则要寻玄元观。 说是在苏杭交界一带。陆恒寻了两天,终于问到了人。 玄元观虽在苏州,却也藏在山野之中。问不对人,也难找到。问对了人,立时就找到了。 当下陆恒买了些礼物,径自来到玄元观。 住持接待了他。 这位住持,就是如明师伯口中的如法,也是阁皂山下来的道士。同为陆恒的师叔辈儿。 不过他年纪不是很大,六十多岁模样,挺矍铄。 但这性子嘛,与之前陆恒见到的如明道长,则大有不如。陆恒奉上的礼物,他一概笑纳,一千两银票更是让他笑开了花。 难怪他住持苏州这地方的道观,想来是过不了深山苦修的日子。 倒不是说他接下礼物有什么不对——陆恒送礼,人家收礼,有求于人,不理所当然的么。只是人不能比较,如果没有如明道长在先,倒也罢了,可有这么一位,便有了比较,自然看出不同来。 “如法师叔,我刚从阁皂山过来。”陆恒道:“如明师伯告诉我,您知道我师伯周称心在何处,还望告知,感激不尽。” 如法道长笑道:“你找周师兄?那倒是缘分了。我与周师兄关系颇好,年前还去他道观盘桓了几天呢。” 又说:“说来周师兄也是阁皂山修道的道士,虽然不是咱们阁皂派的,但也是有道的高士。你作为他师侄,那是挺不错的了。” “你既是他师侄,那周道兄还有个师弟?倒是没听他说起过。” 这几句话,立刻暴露了如法的根底。这位,怕不是阁皂派的核心道士。如果是,他不可能不知道隐脉。 而口中说出,周称心‘虽在阁皂山修道,但不是阁皂派’这样的话来。更不可能不知道周称心还有个师弟。 隐脉嘛,自然不显于人前。知道的人在少数,多数是不知道的。 陆恒也不解释,笑道:“还望师叔告知于我。” 如法于是道:“周道兄的道观,就在这山中的深处。你沿着我这道观后面的小路,一路走,走到头儿,便是周道兄落脚之处。”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顺从心意 陆恒第一眼看到那位白须白发的老道士,就知道那一定是自己的师伯,周称心。 他盘膝坐在悬崖突出的大石头上,身体很瘦,使他身上那洗得发白的道袍显得宽大。山上的风吹的他的衣襟来回摆动,并不妨碍他平淡如云的眼神。 陆恒站在崖下的远处,老道士盘坐在崖上的石顶。两双眼睛对视在一起,陆恒清晰看到,老道士露出的笑容。 “上来。” 他轻轻招了招手:“让老道看看你学了魏合意几分本事。” 他淡然的声音穿透呼呼的山风,跨过几百米的距离,清晰的钻进陆恒的耳朵里。 显然,他知道陆恒是谁。 陆恒只觉玄妙。闻言不做多想,当下纵身起跳,如流星赶月,自地上起,跃起十余丈高,落到崖中,稍作借力,便跳上了崖顶。 陆恒躬身一拜:“师伯!” 老道士笑容慈祥,微微颔首:“来,坐我身边。” 陆恒依言在老道士身边盘腿坐下。 老道士上下打量着陆恒,不禁发出啧啧的声音,越看,笑容越盛。 他道:“不曾想我那不成器的师弟能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真真不可思议...” 陆恒道:“师伯知道我?” 老道士含笑道:“知道,也不知道。” 他说:“隐脉不能代表道门,但隐脉是道门最特殊的一支。或说隐脉当属道门护法,因此有种种神妙之术。” “你师父有百步飞剑,他是个擅杀伐的。我比他多学了些,紫微斗数掐指算来,坐在道观里,也能知道几分因果。” 陆恒心下明悟。 自家这位师伯,是个道行高深的真正高人。师父魏合意以百步飞剑着称,师伯呢?大抵怕不止一门猿击术。 他是隐脉的宗主,比师父厉害多了。 竟是早算到陆恒会来。或许不大清楚,但照着面了,必定立时即知。 “你唤作什么名字?”知人不知名也。 陆恒道:“师伯,我叫陆恒。” “陆恒...”老道士沉吟了一下:“你师父已羽化升天,他必教你来认门归宗,你是如何想法?把你师父放在一边,先不考虑他的意见。” 老道士开门见山,直接的很。 陆恒微微沉吟。 老道士笑道:“你不必考量得失。便只认个门也无妨。左右到了如今,隐脉已是难以传承下去,你归宗与否,我亦不作强求。” 他话中之意,问陆恒是要认门,还是归宗。 若只认门,便只一份香火情,算作是个记名的。若是归宗,那就严格的多,得有道号,须得授箓。 那便是这一脉的真传,命运相连。 不过如老道士所言,隐脉已难以传承。或许只有陆恒他们这一代了。再下去便没了。既如此,便不强求。认门也好,归宗也罢,皆可。 于周称心老道士而言,这是天道变化,自然之理。 陆恒想了想,道:“师伯,认门我知道;若是归宗,可有什么限制?” 老道士闻言哈哈大笑:“能有什么限制。不过一个名分而已。一来阁皂属正一派,既不禁婚嫁,也不禁入世,否则你师父哪能遍天下的乱跑,还要去刺王杀架?” “这二来嘛,我隐脉宗派,本来便没有许多规矩。咱们修道的,首先要合心意。若不能顺心如意,这道还有什么好修的?自不作太多限制。只消不造孽滥杀,只消对得起本心,余者不计。” 陆恒咧嘴一笑:“那我归宗!” 老道士大笑:“小滑头。” 便道:“归宗也好。不然,你那飞剑,得还我。那是宗派最后一口飞剑,三代往上的祖师传下来的。” 然后道:“拿来给我瞧瞧。” 陆恒忙从怀里,把飞剑摸了出来。 这口飞剑,他这几天一直贴身带着,是因他已经开始祭炼这飞剑,修行百步飞剑的法门了。 老道士拈指取了飞剑,仔细一番打量,不禁轻叹:“器乃外物,份数旁门;依仗飞剑之利,横行无忌者,早晚横死。你师父便是前车之鉴。” 陆恒道:“师父不算横行无忌罢?” 老道士微微摇头:“刺王杀架,如何不横行无忌?那慈溪太后乃满清执宰,气运系于一身,气运之道虽玄之又玄,说不明,看不透,但却不能说没有。” “正因那慈溪太后气运加身,她才能修成莫大的本事;正因为她气运在身,才有诸多高人贴身保护。” “你师父自以飞剑凌厉,却不成想过刚易折。遇着豆腐,自然无往不利;遇着钢板,立时折戟沉沙呀。” “虽说这本就是他的道。但横死他人之手,毕竟不美。你如今也开始修习此法,今日我便忠告于你,切莫凭恃力强而行无忌。人生于天地之间,便在这红尘因果之中,皆是其中一份子;除非你能凌驾于世界之上,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否则行事便要多做思虑,不可鲁莽。” “你也是个刺王杀架的主......切莫去学你师父...” 陆恒心下明悟。 师伯这是算出了什么,借师父之事,开导指点她。 但陆恒如今已是看开,既是顺从心意,再不愿憋屈;至于过刚易折什么的,陆恒倒是觉得,真有那么一天,也还行。 只要心里不憋屈,顺从心意,死又何妨?师父魏合意若要苟且偷生,若是怕了,那他何必再去刺杀慈溪? 几句过后,老道士不再揪着不放,转言道:“我早年算过师弟,他原本没有弟子缘。直到七年多前,我有一日推演紫微斗数,忽然发现他有了弟子缘。你是个异数。” 老道士道:“异数好啊。异数说明了变化无穷,代表着未来的不可揣测。我今日见你,果然也是如此。你一身气血,蓬勃如烘炉,便狮虎猛兽,在你面前也只如一朵火苗,微不足道。” “你这身板,上溯五百年来皆无所见。更另含玄机...真个让人看不透。” 老道士三言两语,竟将陆恒说了个七七八八。 陆恒不禁暗惊——自家这位师伯,应当算得上是功参造化了罢?! 老道士笑道:“你能归宗,老道我极是高兴。便如你这般,是天生的护道之人。合该是我隐脉的的弟子。” “今日,我便在此收你入门。为我道门隐脉之真传。你叫做陆恒,恒者,定也;而你又身为异数,异数不可揣测,千变万化。便赐你道号千钧;千者,多数也,三千之数位谓之无穷,变化不可估量;均者大也、重也,合恒之以一字,希望你在无穷变化之中,能守住本性,使此字如泰山般镇压着,终不至于跑偏。” 陆恒匍身于地,拜道:“是,师伯!”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陆千钧 陆恒,陆千钧! 是道号,亦为字。 便仿佛魏合意、周称心,大抵也是这么来的。 陆恒由衷有一股喜悦涌上心头。在这一刻,陆恒觉得终于有了根儿了。 是属于他自己的根儿,不是源自于原身的根儿。 “你今日入我门中,赐你千钧之号;这授箓嘛,还须到主宗请掌教师兄授予。”老道士笑道:“不过这箓不要也罢,如今授箓,只是走个形式,除此别无用途。” 授箓,在道门之中,是授予人间行走的神仙职位。也就是在道家传说中的天庭挂一个官职,可以请下神力、驱逐邪祟、驾驭鬼神。 照老道士这么说,授箓如今只是走形式,没有更多的含义了。说白了也就是官方承认的正式道士,有工资的那种。 他说:“咱们隐脉历代的祖师,大多不曾授箓。我亦未授箓,你师父亦未授箓。你若要,我写个条子,你拿去阁皂山主宗,掌教自会授箓与你。” 陆恒道:“师伯都这么说了,还授个甚。” 老道士大笑:“授箓便有官职,有俸禄可拿。” 陆恒道:“师伯,我不缺钱。” 老道士哈哈大笑:“不缺钱好,不缺钱最好。这授箓之后,便有了名义上的管辖;人间的王朝给你发俸禄,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你师父授了箓,吃了朝廷的俸禄,他再去刺王杀架,便是不忠。” 道:“正所谓天下无不忠不孝的神仙;神仙亦如此,况乎你我凡人?龙虎山厉害吧?可他们吃着朝廷的俸禄,便要老老实实。也只有咱们,不吃那一套。” 陆恒便忍不住问:“师伯,似我们这样的隐脉,难道只此一支?” 老道士笑道:“自然不止。咱们是阁皂的隐脉,龙虎山有龙虎山的隐脉,茅山也有茅山的隐脉;武当全真亦有武当全真的隐脉。不过时至今日,就老道所知,还有非凡之术传承的,止南方的两三个道脉了。” 他道:“北方的道脉,如楼观道老君观、白云观之属,在满清入关之时被祸祸去了。很早便断了传承。” 说到这里,他微微轻叹:“隐脉传承不易。当初你师祖,我师父也是在六十之后,才找齐了我与你师父这两个弟子。隐脉修行艰难,对弟子要求极高。不似普世的道门主流,心诚便可。隐脉不成啊。” “我也是十五年前才找到合适的弟子。”他说:“十五年前,我都八十五啦。” 老道士已有百岁之龄! 陆恒道:“听如明师伯说,师伯您有两个弟子。” 老道士微微摇头,又点点头:“两个只能算作一个。” 他失笑:“因飞剑缺失,这两个弟子跟我学的都是练炁的路数。我看他们命途多舛,大抵练炁的路数,将在他们身上断绝。” 顿了顿,说:“实在也是勉强。合格的弟子不好找啊。宗派的猿击术,若找到合适的人,自能修成出来;可我这两个弟子,单个修不成。我便将之一份为二,意使之合练。可两个不让我省心,天生八字冲突,怕是我这一门要亡于内斗。” 却又笑起来:“左右也是缘法。我遇着他们,他们又有几分天资,便就收了罢。再等下去,我都走不动啦,到哪儿去找弟子呢?至于道统断绝,乃是天道自然,要么收两个内斗的弟子,要么一个不收,任凭断绝。只此二道。” 老道士说起这个,极是洒脱。 他是功参造化的高人,对于隐脉道统的存续与否,早已心里有数。 然而他话音一转:“不过你入了我门中,倒是多了一个选择。” 陆恒一怔:“师伯...” 老道士摆了摆手:“左右要断绝,不妨让你也试试。有枣没枣打两杆,又没有什么损失。” 就说:“你在我这里留个十天八天,我教你练炁。你能学多少是多少。” ... 简陋的道观里,只有师伯一人。他的两个弟子,已被他赶下山历练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老道士缓缓走在前面,边走边说:“你体魄强横之极,练炁亦必是个好角色。人身精炁神,三元三宝实为一整体。精元充沛者,练炁亦极顺畅。” “咱们这一脉,不做法事,不看风水,不供仙神。修成种种秘法,归根结底是为道门护法。当道门的道统受到威胁,就该我们出力了。除此之外,所行皆随意也。” “不过道经还是要读的,先贤的智慧深藏其中;原则是要讲的,忠于这片土地,爱惜所有百姓,那也是理所当然。” “咱们修道,不只要修天道。咱们是人,更要修人道。人都做不好怎么做神仙?” “心中便不怀着悲悯之心,也要谨守不可滥杀造孽。” 他竟有些絮絮叨叨。 陆恒听着,记在心中。 进了道观,在半是山洞,半是大殿的屋子里坐下。这里头,空荡荡,除了蒲团,什么都没有。 老道士道:“我那两个弟子,我把他们赶下山去,教他们历练红尘。眼下大世已至,盼着他们能有所得。有朝一日能回来一个,那便是极好的了。” 又笑道:“不过不回来也无妨。人生天地之间,这天地之间何处不是家呢?” 道:“左右还有你。老道我看得出来,你本是个喜静的。我从阁皂山搬出来,这简陋道观便是我隐脉的宗门啦。我弟子不回来,这儿日后就交给你。” 这座道观实不值一提;但它是隐脉的宗门,便又有了另外的意义。 说着话,老道士从蒲团下取出一册小册子,正如当初师父给他的百步飞剑的册子一般。就是新了些。 老道士把小册子递给陆恒,口里说道:“我将猿击术一分为二,这里是其中的一部分,唤作九龙合璧...本来无名,我那大弟子彭乾吾自己取了这名儿,说是威风。” “你先看看,有不懂的,我再来给你细讲。” 此后七天,陆恒在这小小道观之中,随师伯周称心学练炁。 他果然是个上佳的练炁种子。七日便已入门,练出了第一缕真炁! 那真炁玄之又玄,盘桓在泥丸宫中。那宫里还有两道玄妙之炁,一道是霸道斩妖,一道是医药调和。本以斩妖的霸道秉性,容不得这一缕真炁诞生,但在调和之力的干涉之下,斩妖亦无他法,只能听之任之。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真炁 练成了真炁,便是踏入了练炁的大门。 老道士便一股脑儿,把猿击术全本教给了陆恒。 “果然是个块练炁的好材料。”他笑道:“七日练出真炁,历代以来皆为少见。我那两个弟子铸造根基之后,用了半年才练出第一缕真炁。” 他笑容满面:“倒是教你在东北遇着魏师弟,若是遇到我那便早早把你收入门中;不过也得亏了师弟,否则与你这样的良材失之交臂,是最大的遗憾。” 便说:“练炁入门,接下来是水磨工夫。你拿了法门,自己回去慢慢练。能练到哪儿便练到哪儿。这练炁呀,不可强求,我道家练炁,最是要心平气和不可。你越强求,它越不来。” 陆恒点头称是。 实则他自己本也是这么想到,虽然出发点不一样。 陆恒练出第一缕真炁,感悟到真炁性质,立时兴趣大减。 这练炁的初期阶段,唤作是炼精化炁。真炁的来源,是自身的精元炼化而成。精元是体魄之根,陆恒体魄强大,就是因为他精元浑厚。 倒不是说练炁练着把身体练弱了,而是说练炁是在与身体抢夺精元;练炁的水准越高,体魄的增进越慢,因为生成的精元都给炼成真炁了,不能拿来增强体魄。 非得等到练炁练到某种极高的境界,到了无法增进的时候,才会反哺精元。 陆恒习惯了体魄的强大,感受真炁性质,没见强到那里去。虽说有许多妙用,比如疗伤、治病、延寿之类的,但陆恒身具医药之术,有调和之力,比真炁更玄妙的多。 当然,猿击术中有专门的真炁运用之法。若真炁练到一定程度,举手投足之间甚至能引动种种异象,发出地图炮一般的大范围攻击。 还有里面的法术,也要靠真炁来施展。 但陆恒瞧过之后,没觉得比自己拳头强。 真炁护体,并不比自己的体魄本身坚固;真炁杀戮也不比拳头更强硬。既如此,便正如老道士所言,不强求就是。 知道这法门,算是一个体验。知道真炁的性质,以后遇到类似的对手,可以从容应对。 大抵也就这些作用。 既然持之以逞强的一直都是自己强大的体魄,又何必舍近求远去练炁?非得要等到练炁到某个境界再来反哺身体? 如此,何不一开始就专注身体?等到哪天身体真的没法提升了,再专注练炁不吃嘛。 当然,这猿击术是师门真传,对自己作用大不大且不说,师门的瑰宝,便不练,记下来也是好的。 练成了真炁,陆恒便要离开了。他抽空下山跑了一趟,买了许多生活用品,给师伯的道观堆满了一间屋。 老道士也不说什么,笑着看着;师侄的孝敬,那不是理所当然? 又帮老道士开垦了一块地,种上一些蔬菜,这天晚上,陆恒便提出明日告辞。 “师伯,我昨日下山在苏州买了个园子,地方已跟您说过;但大抵不会常住这里,多在皂山镇住。若是有事,您派个人,过来传个话即可。” 又说:“您年纪大了,我要您去皂山镇,您又不愿意。左右得保重身体。师父去了之后,我就您一个长辈了。” 老道士哈哈一笑:“你说的倒是严重。我老道士练炁修为精深,你看着我一天不动,不是我不能动,是我不想动。说就我一个长辈,你小子不是还有岳丈吗?那宫羽田不是你长辈?” 陆恒哑然。 老道士微微摇头:“你年纪不大,但心理早熟。那宫羽田未必比你心思熟;你下意识没把他当长辈倒也说的过去。不过你娶了人家的闺女,这事你可得记着。” 陆恒忙道:“师伯教训的是。” 又说:“来时如明师伯说阁皂掌教请您有时间回去一趟,把隐脉的传承留在主宗,算是留个念想。” 老道士一听,直接摆手:“留个屁的念想。不去!” 翌日一早,陆恒别过师伯,下山而去。 前日里他下山买生活用品,顺道买了庄园。苏州的园林甲天下,自然是极好的。既是碰着了,那当然买下来。 左右早有这心思。 园子依山傍水,距离市集不算太远,既临近市集,又不受嘈杂影响。正适合陆恒的喜爱。 这园子原属苏州某织造大豪,听说这位织造大豪因着与东瀛人的纺织厂竞争,没能竞争的过来,造成巨大亏损,只好把园子卖了。 他把园子托给了牙行,陆恒给钱痛快,一天就搞定了一切。 不过眼下这园子空荡荡的,里面没有人气。那纺织大豪亏损的紧,早把园子原本的仆役丫鬟都辞退了,陆恒买下的,是个空园子。 虽然不准备在这里常住,但园子的硬件条件,还是得备齐。 下了山,陆恒直入牙行,找来牙子,说:“可还记得我?” 那牙子就是前日中介给陆恒买园林的这位。 他惊喜连连,点头哈腰:“怎不记得?怎不记得?” 陆恒出手大方,买园子不讲价,两万两银子的园子,他拿的提成可不少。别说才两三天,就算两三年也记得陆恒。 陆恒点点头:“记得就好。交给你个事,我那园子空落落的,你帮我找几个丫鬟仆役,要手脚快、性子好的,直接带过来。” 牙子一听,这事简单,直拍胸脯:“陆老爷放心!下午我就给您送过去!” 陆恒丢给他几角碎银子,转身离开了牙行。 回到庄园,陆恒里里外外仔细转过一遍,心里满意之余,也有了些改造的想法。首先,那大门上的‘王宅’得换成陆宅;其次,一些家具需要新置;其三,一些临水的屋子,得重新修整修整,换些料,加固一二。 苏州的园林自然是极好的,陆恒这园子,里头还有一条河经过。可临水的建筑,受湿气影响,寿命不那么长。 所以这园林,维护起来,是个吃钱的大户。 下午,牙子送人上门。 陆恒到门边,见着牙子身边带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四十以下。模样都周正,眼神都还清澈,说明这牙子是用了心的。 见了陆恒,牙子忙道:“陆老爷!” 然后恶狠狠的对带来的人说:“还不快见过陆老爷!” 一群人熙熙攘攘给陆恒行礼。 陆恒摆了摆手:“不必。” 然后道:“你来介绍一下,他们都能干什么。” 牙子一番介绍,其中七个男的,都是有手艺的人。有人会做饭,有人会修剪花木,有人会木工,有人是石匠。 这厮知道陆恒招人是为了什么;苏州园林的养护,就需要这些人。所以专门找来的。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苏州园子 剩下都是女子。 有八个人。 年龄最大的刚三十岁,小的才十二岁。恰巧,这最大的和这最小的,是一对母女。 牙子说:“玉氏心灵手巧,琴棋书画都有精通。” 这女子姓玉,唤作玉红。她姑娘叫玉珍。 玉红原本是个青楼里的清倌人,听说还做过花魁。后来被人赎身,做了人的妾室。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丈夫得病横死,她母女被当作灾星赶了出来,勉强熬过一段时间,积蓄用光,只好出来找活儿干。 因着租住牙子家,与牙子婆娘认得,这便求上他,牙子把她母女带了过来。 牙子解释道:“陆老爷,玉氏虽然根底不好,但她会的东西多;琴棋书画、女红缝补、唱曲儿跳舞,皆无不会。她这样貌一般人吃不住,我琢磨着陆老爷您不是一般人,这便通知她,带她过来。要是陆老爷您不满意,小人这就带她走。” 玉红无疑是绝色。三十来岁的年纪,正如五月的桃儿,熟透了。精致而略显苍白的脸,洗得发白却规规整整的衣着,还有那我见犹怜的神情,等闲男子见了,怕是按捺不住。 陆恒多瞧了她几眼,点了点头:“带来了就留下吧。” 便招她过来:“因着我不常住此处,这园子需要管家。你的出身和经历,当可待人接物、掌管园中内务,你便做个内务的管家。我不在时,把我这园子看好。” 玉红闻言大喜,忙盈盈一礼:“谢谢老爷收留,谢谢老爷收留。” 陆恒摆了摆手:“叫声东家即可。” 然后对其他人道:“你们以后就在我这园子做工。洒扫清洁、保养园林,我历来是个大方的人,不会教你们吃亏。但若与我阳奉阴违,搞些鬼鬼祟祟,那便不要怪我下狠手。这叫做勿谓言之不预。” 一群人忙道不敢。 陆恒又对牙子道:“这苏州城里,可有什么坐地虎一类的人物?” 牙子忙道:“若说坐地虎,当属赵老爷。” 他声音放低:“陆老爷,赵老爷可不是等闲人物。他与官府、洋人关系都不错。手底下还养着一票打手...” 陆恒哈哈一笑:“挺好。” 便说:“我看你办事伶俐,可有兴趣到我这园子做个外事的管家?” 牙子犹豫了一下,道:“愿意。” 做牙行的牙子,其实也不是多好的事。一是名声不好,二来收入也不咋地。虽然每完成一单都有中介费,但大头给牙行抽了,下面的牙子可得不到几个钱。 若跟了大人物,旱涝保收,那自然最好不过。 在牙子眼里,陆恒就是大人物。谁个一出手两万两银子不带眨眼睛的,那不是大人物是什么? 陆恒的确是看他做事伶俐,一时起意。 这园子这么大,总得要有人管着。内宅玉红管着,外事也得有人看顾。这牙子办事伶俐,做外事极是合适。陆恒手头无人,便生出这念头来。 陆恒道:“与我办事,不会亏待你。” 便说:“正好,这里一件事,你给我去办妥。既然那赵老爷是苏州的坐地虎,你以我名义,请他到我这园子来,就说我请他吃个饭。” 牙子心下一动,这是拜码头呢吗? 便立时答应:“老爷放心,我这就去办。” 陆恒道:“莫急。” 他让这些人都围过来,说:“在我这儿办事,绝无亏待。工钱比照市面,往上抛两成。” 然后道:“玉红,你过来。” 玉红忙袅袅婷婷道陆恒身边。 陆恒道:“我不管你以前如何,在我这里做事,就得安心规矩。我让你管内务,那这开销,便也交给你。” 说着,摸了两张银票给她。 “这银子先放在你这儿。园子里的开销、牙子外事的开销,都到你这儿来领钱。这两千两不多,想必你也是见过市面的,当不会教我失望吧?” 两千两银子在陆恒这儿的确不多。可对于玉红之外的其他人,却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年头,普通人一年的收入能有十两银子便已很了不起了。 玉红毕竟出身不同。一是在青楼里混过,二是跟大户人家当过妾室。眼皮子没那么浅。 至于说陆恒随便就把银子交给她,陆恒本人的确不大在意这个。再则说了,玉红孤儿寡母,拿了钱又能跑到那里去? 跑出去变成香饽饽,给人一口吞了么? 聪明人绝不会乱来。 把园子的小金库交给玉红,陆恒转身又丢给牙子些钱:“你去请那赵老爷,途中置办两桌饭菜,让酒楼的人送来。” “今日园中空空,起不了烟火。明日起,便要自家做饭。” 又说:“你可以再去招两个跟班,帮你办事。” 牙子欢欢喜喜拿着钱走了。 玉红果然是个能持家的。她这里把仆役、丫鬟安排妥当,来见陆恒:“老爷,都安排好了。” 陆恒瞧着呢,的确安排的很好。说是井井有条都没问题。住哪儿,做什么,怎么做,怎么洒扫,都极是细致。 满意的点点头,陆恒道:“你安排人在大门等着,等那坐地虎到了,便引过来见我。” 玉红犹豫了一下,道:“苏州城赵老爷奴婢也知道。听说是个十分恶虐之人。老爷什么都不准备,便请他上门,怕是...” 陆恒大笑:“你倒是心思缜密。” 便道:“你道我让牙子请那坐地虎登门,是巴结他不成?笑话。此等烂人,我平素瞧都不瞧一眼。只是我这里买了园子,却又不常住,总得有个安全保证。否则若我不在苏州,一园子人被人欺负上门,到时候怎么办?” 玉红精致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陆恒摆摆手:“多的你甭管,我自有区处。” 说着,还捏了捏躲在玉红身边的小姑娘玉珍的脸。 这小姑娘虽然还没张开,但已有她母亲的一丝影子。以后长大了,又是个祸水。 玉红见陆恒有处置,便微微行礼,婀娜多姿的出去了。 便连女儿也留下,让陆恒逗弄。也不知是放心陆恒,还是表忠心。 到傍晚前,先是来了酒楼的伙计,送来饭菜佳肴。 陆恒取了几个菜随便尝了几口,剩下都给仆役们了。 不久,牙子也回来了。果然这厮招了两个跟班,听说都是牙行的牙子,做的不如意,牙子去一说,便跟了他。 牙子说:“老爷,那赵老爷已答应,天黑之前就会来。” 陆恒道:“答应了就好。否则我还得亲自走一趟,麻烦。”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坐地虎 天黑前赵老爷果然来了。 是极有派头的一个人,一身锦袍、脚蹬鹿皮靴,脑袋上一顶小圆帽,后面一条大辫子。手里两颗铁蛋咕噜噜的转,外八字迈的极有气势,顾盼之间,尽是桀骜。 身边还跟了两个太保——贴身的保镖人物。神情皆彪悍。 这两个太保腰间鼓囊囊的,看那形状,是枪。 赵老爷登门,牙子早在门口候着,点头哈腰道:“赵老爷您来啦!” 赵老爷斜睨他一眼,嗯了一声:“你这小厮,你家的主人呢?怎不来迎我?” 牙子道:“东家在屋里候着呢。” 赵老爷眼中凶光,嘿嘿一笑:“走。” 牙子前面带路,到了客厅。赵老爷一只脚还没踏入门槛,便厉声道:“看来赵老爷我的颜面,不大值钱呐。” 牙子早躲在一边去了。 陆恒端坐不动,冷眼看赵老爷与两个太保进来。这厮一进来,拿眼瞥了陆恒,道:“原来是个黄毛小子。” 陆恒平静的看着他:“你就是这苏州的坐地虎?” 言语间,已是站了起来。 这一站起来,便仿佛睡醒了的猛虎,一瞬间,这客厅里变成了高压锅,浓烈的杀气排山倒海,赵老爷被杀气一冲,哪还有色厉内荏模样?脑子一片空白,面色惨白,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两个太保倒是有些胆色,二话不说,一人作虎扑,战战兢兢捏拳奔陆恒来打,一人则掏出一把手枪,边退边对着陆恒打了两枪! 啪啪! 枪火迸射,陆恒岿然不动。伸手一把将扑来的人逮住,反手掷在地上,轰隆一声,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生生地面上砸出个人印子来。 紧接着闪身进步,一霎那便到了开枪后退的太保面前,巴掌按在这太保的面门上,咔,脑袋向后折去,只剩一层皮挂着。 一双眼睛,正好倒视着赵老爷。 赵老爷吓尿了! 甭说赵老爷,就是躲得远远的牙子,也给吓尿了! 这几下兔起鹄落,转瞬间死了两个。 陆恒走到赵老爷面前,蹲下来:“道是你如何一个坐地虎,却大抵不过如此。怎的,现在有什么话要说?” 赵老爷颤抖着,哪里有话说? 他分明看到,那子弹击中了陆恒,却分毫不伤。此时便见的陆恒胸口的衣服上两个洞,里面皮肉完好! 这特么不惧枪械啊! 这是妖怪吗?! 迎着陆恒平静的眼神,赵老爷猛地一个激灵,翻身爬起来,就着满地尿骚,对着陆恒便叩头:“爷爷饶我!爷爷饶我!” 陆恒扬了扬下巴:“站起来说话。” 赵老爷浑身一抖如触电,忙站起来,滴滴答答中规规矩矩。 陆恒踢开倒地已死的太保,回到椅子上坐下,道:“知道今天叫你来做什么吗?” 赵老爷瑟缩如虫:“爷爷只管吩咐,只管吩咐!” 陆恒道:“我这里买了园子,但不常住。却有些丫鬟仆厮要替我看着着园子。听说你是苏州的坐地虎,为防我不在时,这园子不安宁,我便叫你来,让你长长眼色。” 赵老爷听了,张大嘴巴。 就这么点事? 您早说呀! 这会儿他这般心思了。 却如若没有这一遭,他怕便不是这般心思。大抵想着,你一个外来户,便是过江龙,到了我地盘,不也得给我盘着? 似赵老爷这等坐地虎,说来作孽无数,死不足惜。若寻常遇见,落到陆恒手里,只得一个死字。不过这回,他算是捡着了一条命。 若把他杀了,再起来一个坐地虎,那不得再来这么一遭?倒不如给留着,只消叫他知道厉害,自然老老实实。 说来也是没法子。每回要展示厉害,光杀人不成,还得硬吃枪子儿。不吃枪子儿,人家以为你再厉害也怕枪,打的死。 吃了枪子儿毫发无伤,人家才知道等闲弄不死,才不敢轻犯。 否则开枪之前,陆恒就把人给弄死了,哪儿有他开枪的余地? “怎么,没听清楚?” 赵老爷打个激灵,连忙点头:“听清楚了,听清楚了!爷爷放心,这园子自此以后,绝无闲杂人等来打搅!” 陆恒这才满意点点头。 道:“如此最好。但若做不到,哪天我去你府上,把你脑袋摘下来。” 赵老爷脖子一凉,直道:“不敢,绝对不敢!” 陆恒这才摆手:“滚吧。” 赵老爷连滚带爬跑了。 陆恒这便与躲在一边的牙子道:“让人把地面和尸体收拾一下。” 牙子期期艾艾过来,哆哆嗦嗦。 陆恒道:“瞧你那废物样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牙子咽了口唾沫:“小人这就把尸体处理妥当,把地面洒扫整洁。” 陆恒颔首:“这两个人有枪,你拿一把,给玉红一把。也算是个防身。” “谢谢老爷!” 陆恒说完,自顾自回里屋去了。 等陆恒走了,牙子才一口气松下来,拍胸口暗道:“我滴个乖乖,是神仙下凡呢么...枪都不怕...” 却又欢喜起来。 东家越厉害,那不越好呢么。以后还有谁敢招惹? 但又想到陆恒之前杀人的凌厉,多余的心思便不敢起来。照着这般视人命如草芥,若是犯了东家的忌讳,不也被一巴掌打死? 暗道自己以后老实些,多的不能想,不能做。反正东家大方,不差那点。 打定心思,牙子忙把招来的两个跟班叫进来,让搬走了尸体出去处理,又拿了枪,去找玉红。 这下子见着玉红,牙子说话便不那么随便了。 他心里想着,似玉红这般绝色,早晚上了东家的卧房,那时候可就是半个主人。得未雨绸缪,巴结着。 玉红正坐立不安呢。 枪声她听见了,可不敢过去看。 这儿见牙子来,忙问不停。 牙子便把事儿说了,递给她枪:“老爷说给防身的。” 玉红一脸呆滞。 她是万万没想到,事儿是这么解决的。之前还道是拜码头,结个交情。哪成想竟是拿了两条人命! 她说不出话来。 牙子低声道:“咱们这位老爷绝非寻常人物...玉姑娘,您啊,是撞着大运了。您这姿色,一般人消受不起,可咱们老爷一定消受的起。有朝一日您跟了老爷,可就是咱们半个主人了。” 玉红一听,怦然心动。 却是道:“你可别乱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女儿都十二岁了。” 牙子嘿嘿道:“那不都正好么...” 走了。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再赴上海滩 要不说青楼出来的女子心眼多呢——当天晚上,红玉便想爬上陆恒的榻。 陆恒正打算熄灯休息,玉红端着碗莲子羹进来了。 “天黑前让人刚买回来的莲子和银耳,奴儿亲手炖的呢...老爷,您尝尝。” 啧,便那奴儿两个字儿,叫人吃不住。 陆恒见玉红流转眼波,脸蛋红晕,大抵这个时间,哪还能不知她想做什么? 却道:“放下吧。” 然后道:“自休息去。” 又说:“以后我让你来,你才能来;我不让你来,你若自作主张,便把你赶出去。” 红玉一怔,脸蛋瞬间变白。忙把莲子羹放下,低头施了一礼,惶惶而走。 把她斥出去了。 或说陆恒不近美色,那自是不能的事。 这红玉的姿色可决然不逊色于九儿和若梅;尤其一股风情,熟透了一般,十分惹人心痒。 换个人来,哪儿还顾得其他?先抱上榻再说。 陆恒不是下半身主宰上半身的人。一则出来一回便收一个进门,怎么着对宫兰她们不够意思。 二则这玉红心思太杂,才第一天呢,就来了这一手,不是个老实的。这样的女子,便再如何恩物,也不能给她太多阳光,否则灿烂起来,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 真降伏了,了解了通透,到时候再来不迟。 第三嘛,陆恒今晚没兴致。 第二天,陆恒当作没事似的,把玉红和牙子叫来,交代道:“我要去上海一趟,短时间内不会回这儿来。这园子事,你们照看着,不可懈怠。” 又说:“我若不在这里,便每隔一个月,去山上道观送些生活用品...” 交代完,陆恒甩甩手离开了苏州。 这次为何要去上海,不为别的,就一个事儿,那就是书籍。 陆恒在随师伯学练炁的时候,心里生出了这个打算——搞一些书籍,尤其关于医药和物理方面的机械制造类的书籍。 大抵恐怕也只有上海才能如愿。 尤其是物理方面的书,眼下只可能有从西洋传过来的。只有上海这样东西交汇之处,才可能找得到。 到了上海,陆恒两眼一抹黑。 实在是没有个具体的目标——只是找书,到哪儿去找呢? 便有个黄包车过来:“大爷要不要坐车?” 陆恒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穿着褂子,褂子上还有协记两个字。 陆恒想了想,如今一眼茫然,先走着吧。总不能白来一趟现在就打道回府。 于是上了车,那拉车的少年便问:“大爷要去哪儿?是找地方吃饭呢还是找地方休息?” 陆恒道:“先去电报局。” 上回与马三几个别过,虽然已经叮嘱了马三打电报,但陆恒这次来也没忘,多打一次无妨。 到了电报局,陆恒进去,给京师那边打了电报,然后出来重新坐上黄包车。 少年又问:“大爷接下来要去哪儿?” 陆恒没地方去。找书么,不知道哪儿去找,马三和林黑儿也都不知道在哪儿。只好道:“先走着。” 少年不再多问:“那您坐稳了!” 这拉车的少年是个健谈的,一会儿便开始与陆恒说话:“我瞧着您是外地来的吧?这大上海可是个好地方......” 陆恒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忽然道:“看你年纪不大,也不像本地人,你来上海多久了?” 少年道:“大半年吧。” 陆恒点点头:“这拉黄包车的活儿可不轻松。” 少年笑道:“谁说不是呢。不过累归累,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这大上海,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增见识呢。” 陆恒诧异:“你看问题的方向倒是与众不同。” 忽然眼睛一亮,道:“那我问你,这上海,有没有什么专门藏书的地方?很多很多的书那种?图书馆?” 少年笑起来:“那您可算问对人了。有,怎么没有!徐家汇就有个藏书楼。” 陆恒心中豁然开朗。 直道:“那就去徐家汇藏书楼!” 少年好奇道:“您去那儿干嘛?徐家汇藏书楼属耶稣会,洋人的地盘呢。等闲可进不去。” 陆恒道:“进不进得去得去过才知道。” 少年不再多言,闷头拉车。 过不一会儿,陆恒忽然问他:“我看你与其他拉车的的确不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喘了口气:“我姓顾,叫如卯。大爷您高姓大名呢?” 陆恒道:“累的话就慢些,我不急。” 道:“我叫陆恒,嗯,陆千钧。” 少年一听,果然跑的慢了些,道:“您这名字可真大气!千钧呢!” 陆恒失笑。 道:“你这么个年纪便出来拉车,倒不如找个地方去学些本事。” 顾如卯道:“我哪是不想学本事,是没钱呢。陆大爷,咱们穷苦人家的出身,要学东西,得先把肚子填饱了。” 这话不错。 吃饭都成问题,学个什么学呢! 他说:“我倒是瞧上了个地方,可得先攒够钱。南洋公学您知道不?” 陆恒道:“不知。” 顾如卯道:“我知道,我打听的清楚呢。南洋公学早先是朝廷官办的,盛宣怀您知道吧?就是他办的。” 盛宣怀? 听着有点耳熟。 陆恒不知可否的点点头:“那这南洋公学教的什么?” 顾如卯道:“什么都教。还教洋文呢。” “是个新式学堂。”陆恒这么说着。 “可不是么。”顾如卯道:“若不是新式学堂,我还瞧不上呢。我要学就要学些新东西,要不然随便找个私塾,我还来魔都干嘛。” 他又说:“咱们屡屡被洋人欺负,就是因为咱们缺了新东西。我就是要看看,洋人到底厉害在哪儿。” 陆恒惊奇不已。 似这般十六七岁的少年,竟有了这样新颖的想法,在这个时代,陆恒遇到的,顾如卯是第一个。 一时间,陆恒不禁起了爱才之心。 他沉吟了一下,道:“我看你是个有上进心的,今天遇上了是缘分。你去南洋公学进学要多少钱?我资助你。” 黄包车顿时就是一个停顿。 “您...您资助我?!”顾如卯又是惊又是喜:“可这是为什么呢?就因为这几句话吗?” 陆恒笑道:“走着吧你。” 道:“你不是想知道洋人哪点比我们强吗?我也想知道。你便代我去南洋公学,学一学,看看洋人到底强在哪儿。” 顾如卯沉默了。 这时候,前面街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呼啸而过。 顾如卯忙拉着车躲到一边。 陆恒瞧着,问:“这是些什么人?” 顾如卯道:“地痞流氓呗...可能是青帮的人。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惹不起。” 继续前行,便没有再说话。直到到了徐家汇,顾如卯满头大汗的停下,指着前面一幢房子道:“您看见了吧,门口有两个洋人守着的,就是那儿,徐家汇藏书楼。” 陆恒走下黄包车,抬眼望去,片刻后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塞进顾如卯手中。无言,径自往藏书楼而去。 顾如卯看着银票上一百两的字样,眼睛一红,咬牙,对着陆恒的背影鞠了个躬。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陆定 徐家汇藏书楼属耶稣会,是早几十年耶稣会的神父建立的。 他们一边搜集神州的书籍,一边把西洋的书籍翻译过来,渐渐成就了着一座藏书楼。说起来在上海,这地方挺有名。只是陆恒不知道罢了。 门口两个洋人守卫——是裹着白头巾的阿三。 这年头,西夷喜欢用阿三当狗腿儿。因为阿三足够听话。 这些阿三在天竺不当人,来到神州,给西洋人做狗腿,尾巴便翘起来了。 陆恒还没靠近,两个阿三便大声呵斥起来。 藏书楼是洋人的,所以不欢迎中国人;得亏门边没写上‘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否则陆恒定要教他知道什么是狗,而且是死狗。 陆恒这次不是杀人来的,与阿三计较跌份。便转身要走,心想光天化日不好搞,大爷我晚上来! 就这时候,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二三十岁模样,短发,穿的是袍子,跟陆恒差不多打扮。 他喊住陆恒:“仁兄,留步!” 陆恒看他,倒是个模样周正,挺帅气的一青年。 他几步上来,拱拱手:“仁兄来观书?若不嫌弃,我可以带你进去。” 他说:“我与神父关系不错。” 虽然有点突兀,但是个热心肠的。 陆恒心下高兴,他还打算晚上来当梁上君子,没想到突然跳出来一个热心人。这可真不错。 便拱手道:“多谢。我是陆恒,仁兄高姓大名?” 这人一听,乐了:“那咱们是本家呀。我叫陆定。” 陆恒笑起来:“的确是本家。” 一个陆恒,一个陆定,若不知两个刚认识的,还道是同宗兄弟。这名字,实在颇为相合。恒定嘛! 便似如去了陌生处,正遇难题;却逢到一个热心肠帮忙的人,这人还是同姓本家,那好感自然就上来了。 陆定笑道:“我比你年龄大,就厚颜叫你一声贤弟。刚刚我从里头出来,见着贤弟过来。一眼面善,忍不住叫住了贤弟。便贤弟这模样打扮,新式青年,太少见。” 陆恒笑道:“得亏有你叫住我,不然我今天定然败兴而归。我就是听说徐家汇藏书楼中外书籍众多,慕名而来,没想到等闲进不去。” 陆定道:“这座藏书楼是耶稣会建立的,等闲是不好进去。” 便说:“我与耶稣会的几位神父有些照面,我带你进去。再给贤弟办个出入证,以后随时可来。” “那就多谢贤兄了。”陆恒自不拒绝,诚恳道谢。 这下进去,阿三便不拦着了。 两人进了藏书楼,边走边说。陆定道:“这藏书楼我熟,贤弟要找什么书?” 陆恒道:“医药和物理方面的书。尤其是物理方面的书籍,等闲没地方找。” “那倒是。”陆定竟也知道物理二字,还深以为然:“咱们几千年来不大重视这个,而西洋诸国却因此而强大。不过这方面的书籍实在不多。翻译的人太少,而且不大准确。” 他带着陆恒上了楼,径直找到了物理方面的书籍存放的地方。实在不多,一眼看去,就四五本模样。 陆定说:“全在这儿了。医药方面的倒是不少,下面底楼靠右侧的一面书架上全是咱们神州的各种医药书,西洋的医药书籍在这一层。”他指了指:“就那边。” 他说:“贤弟是打算把书借出去,还是就这儿观摩?” 陆恒倒是想把这些书一股脑儿打包带走,但想想若不用强,怕也不易。而且不大对得起陆定。 就说:“今日先看看。明日我带纸笔进来,抄走就是。这地方允许抄书吧?” 陆定笑起来:“允许,怎么不允许。只要进得来,自然可以抄出去。” 陆恒取下一本物理方面的书,翻开来仔细一看,却见废话颇多。多类似于名人传记之类的,专业的物理知识,稀稀疏疏藏在传记的字里行间。 稍作翻阅,陆恒心下了然。这时代,还没有系统的物理学体系。或者有了,但至少没有传到中国来。 这样的话,抄书反倒是好的。精选里面的专业知识抄写,摒弃乱七八糟的废话。 不过这么一看,只四五本书,抄来也不知能不能抄出二三十页。 一边翻看,一边与陆定低声闲谈。 陆定是常州人,家中富裕,并且是举人。 他家在上海颇有产业,与洋人有交往。 这位也算是个热血青年,言语间隐晦的表示出了对世道的不满,对洋人的怨怼。总的来说,算是个进步青年无疑。 “我这段时间在学日语。”他说:“我已打算去日本留学,看看日本是怎么强大起来的。” 道:“日本与神州一衣带水,几千年来皆是神州的政治、经济附庸,如今却强大起来,甲午年间一场大战,踩着咱们的头被世界承认,进入强国之林。” “日本能强大,我们为什么不能?正好去看一看,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新青年的觉醒,在看到自身的积弱,对比外国的强大,往往都是如此——观察别国走过的路,从中寻找自己的出路。 陆恒道:“出去走走看看,自然是好的。不过各国国情不同,毕竟不能一概而论。可以借鉴,可以汲取,不能全盘照搬。” 陆定笑道:“没错,是这个道理。得先看看。” 两人聊的投机,说着天色便暗了下来,竟是过了傍晚。 陆定回过神,笑道:“今日与贤弟一番交谈,所获颇多。贤弟既然刚来魔都,想必还没有住处吧?若不嫌弃,去我家如何?” 陆恒想了想,道:“恭敬不如从命。” 陆定的家,自然是豪宅。唤作是陆公馆。 格局、样式,更近于西洋风格,还挺新的,说明这宅子建造不久。 “这宅子是我结婚那年造的。”陆定道:“我父亲造来给我住。你看这风格,是不是别有一番味道?” 西式的别墅,在这个时代,无疑别有一番味道。 不过他那股沾沾自喜陆恒不大看得惯:“西式房屋虽然不错,但也不能说有多好。咱们自己的建筑,可不比这个差。” 他说:“要论宏伟,京师的紫禁城冠绝世界;要论自然和谐,苏州的园林也是首屈一指。西式房屋也就是因着稀奇,粗看有那么点味道,住的久了也就那样。” 陆定道:“贤弟这话我不赞同。西式房屋有电灯、电话,苏州园林可没有。” 陆恒摇头:“这不是建筑风格的问题。若想,只要有电力,稍作改造,装了电路,苏州园林也一样有电灯。”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暂住 两个人就此扯起来,陆定道:“我们的孱弱是必须要承认的,别人的强大也是必须要承认的。” 一下子从房子的格式,转到了内外强弱的问题上去了。 陆恒道:“洋人的强大我承认,但不能全盘否定我们的一切;几千年来的东西,留下的精华,怎能都是坏的呢?” 他说:“你的这种心理,便是典型的自卑。道是咱们暂时的弱小,便是因为咱们祖宗的错;那不是咱们这些当后人的错吗?祖宗强盛时,西夷还是野人;现在西洋强大了,你便觉得自家什么都是错的,我看你才是错的。” 陆定涨红了脸:“若非有错,何以弱小遭人欺辱?!” 陆恒嗤笑一声:“起起落落,常有的事。天下板荡,自有伟人力挽狂澜。重光中华,是历史必然!咱们的文明并没有错,只是差了些以往被忽视掉的补充;咱们中国人也并不蠢,咱们有聪明的智慧,只是被这个时代禁锢住了。等打破了枷锁,自然会迎来辉煌,不信你给我等着!” 陆定哼道:“等着就等着!” 却便是争的面红耳赤。 陆恒道:“你要是不信,就打个赌。你不是说电灯电话吗?我早晚自己个儿在我宅子里弄出来,到时候请你一观!我不但要弄出来,还要弄的超越洋人,让你知道,洋人能做的,咱都能做,还能做的更好。” 陆定道:“赌就赌!若我输了,我向你道歉!” 却竟都哈哈大笑起来。 他妻子出来,见着两人先一刻还面红耳赤,后一刻又哈哈大笑,不禁疑惑:“夫君,你们这是...” 陆定摆了摆手:“我跟他呛话呢。这位是陆恒陆贤弟。” 陆恒拱拱手:“见过嫂夫人。” 晚上留在陆公馆歇息。 第二天早上,陆恒起得早,寻了个地方打了趟拳脚。陆定起的也不晚,见着陆恒打拳,不禁道:“不曾想贤弟还会拳脚的功夫。” 陆恒收了拳脚,笑道:“练武强身,并无不好。文明之精神,野蛮之体魄嘛。” 陆定一定,奇道:“这话倒挺有道理。说的我也想练武了。” 便一转言:“贤弟今日要去藏书楼抄书,我已吩咐夫人为你准备好了纸笔。” 陆恒道谢,说:“麻烦贤兄了。” 陆定嗨了一声:“小事而已。” 两人边走边说,陆恒道:“早上起来不久,远远见着嫂夫人匆匆出门,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定闻言,叹了口气:“孩子疾病突发,送医生看病呢。” 陆恒一怔:“贤兄都有孩子啦?” 陆定轻叹一声道:“这是我第六个孩子...也不知怎的,总是养不成...你先去吃饭吧,我送你过去,我也得去医生那儿候着。” 原来陆定结婚早,与妻子恩爱,早就生了孩子。可惜没养活。到现在是第六个,前面五个都夭折了。 说是最大的也不曾过两岁。 陆恒听了,沉吟一下,道:“贤兄若是信我,不妨把孩子带回来我给瞧瞧。” 陆定一怔,随即恍然:“昨日听贤弟说也找医药的书籍,看来贤弟会医术!” 医术吧,具体的陆恒不会。但他有调和之力。 便点了点头:“会那么几手。” 说:“不敢说天下无双,能比得过我的,大抵找不出几个。” 这是谦虚。 不过陆定听了却笑起来:“贤弟的气魄极是了得。” 自是不信。 他把陆恒带到客厅吃饭,自己拿了外套,急匆匆走了。 陆定是个君子。 陆恒慢条斯理吃完饭,等丫鬟收拾饭桌时候,对她说:“你知道你们家小少爷就医何处?” 丫鬟道:“知道。” 陆恒道:“你去看看,问陆定贤兄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他带孩子来瞧病。” 丫鬟不明所以,只道:“是。” 陆恒便也不忙着去藏书楼,让小厮带他到陆定的书房,本意看看陆定的藏书,却看到桌上一摞报纸,不禁来了兴致。 扯了张椅子,陆恒拿了报纸,开始阅读。 一时间,许多信息,充斥眼帘。 报纸上,最多的,便是关于北方的战事。 这一摞报纸,从义和团进京,到两天前,所发生的一切重要的事都有。 比如,八国联军。 算算时间,差不多是陆恒刚到赣西皂山镇的那几天。以英吉利海军中将西摩尔为首的第一批联军,在天津登陆。他们第一时间占领了大沽口,然后进军火车站,进而与天津的守军和义和团发生了战斗。 陆恒看了之后,怔了好一会儿。 这时间,好像与记忆中的时间不大一样——提前了! 但具体的过程,涉及的人物,却又没有什么变化。 陆恒的心里,不知道是如何的思维——他既有一种期待,因为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自此事之后,清廷失去了名器,渐渐丧失对天下的控制。这是一切希望诞生的前提——因为再不会被清廷随意抹杀镇压。 但同样的愤怒,也禁不住涌上来。 这是我们是土地! 良久,陆恒深深的吸了口气:“人民麻木,社会黑暗,国家孱弱...如之奈何呢?” 注意力再度转移到报纸上。对于八国联军的入侵,以及清廷同时对八国宣战,和义和团与八国联军的一场场战斗,都十分清楚的描写出来。 但是,报纸上的评价和议论,各自却有不同。 这些报纸并非同一个报馆发行。对同一件事的描述,屁股坐的位置各自不同。比如一份民族商人开办的报纸上,对八国联军的入侵,充满了愤慨和抵制,对义和团充满了鼓励和同情。 而一份耶稣会发行的报纸,则说八国联军带去了文明云云,颇多赞美!而讽刺和污蔑义和团是神厌弃的异教徒、魔鬼! 陆恒看到那些为洋人张目的言语,忍不住想要把报纸的编辑从报纸里拖出来打死! 如果说大多数消息是令人愤慨和无奈,那么有一个消息,则让陆恒稍稍捉紧了些。 说是义和团王正谊带领拳民,在京师附近与洋人激战,被打溃了,至今不知所踪。也有的报纸做出猜测,说王正谊已经战死或者被俘。 与义和团的交集,于陆恒而言,林黑儿是一个,王正谊是一个。尤其王正谊,陆恒极是钦佩他! 王正谊前辈还为师父收殓了遗体,这是恩。陆恒说过要报答他。 虽然借着从詹王府得到的钱财,支援过王正谊,后来还多通书信;但可惜,陆恒与王正谊有渐行渐远的趋势。 理念略有不同。陆恒希望王正谊能公正的看待西夷传进来的一些东西,比如新的技术;希望他能约束部下,不去祸害与之沾边的百姓。 但不知道是王正谊无法约束,还是不赞同陆恒的意思,便渐渐少了联系。 这里却看到了他的消息。 陆恒放下报纸,沉吟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外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治疗 刚下楼,见陆定和他的妻子抱着个婴儿从外面急匆匆进来。 陆恒心中将王正谊的消息产生的念头暂时压下,笑着迎上去道:“如何了?” 陆定看着陆恒,微微摇了摇头:“医生说这孩子生来有恙,养不活了...” 他妻子已是哭泣起来:“前后已是第六个了...我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命苦...” 看来医生已下了判决书。 陆定道:“我不知道贤弟的医术有多厉害,但现在已别无他法。恳请贤弟帮我看看,若是没法子,挽救不了,那也是我的命运。” 死马当做活马医。 陆恒点点头:“贤兄放心,只消还有一口气,便不教贤兄于嫂夫人伤心。” 伸出手,从依依不舍的陆定妻子手中接过孩子。 在陆恒的眼中,这孩子此时身体的阴阳五行之炁完全暴露出来——一是极孱弱,运转已近乎迟滞,这说明这孩子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二是阴阳五行之炁运转过程之中的种种妨害,彻底暴露出来。 陆恒想了想,对陆定道:“可有银针?” 实则不需银针,他只摸一摸这孩子,便可将他的阴阳五行之炁调和过来。但这样太奇怪了,对常人来说没有根据,显得神神叨叨。 便找陆定索要银针。 陆恒自是不会针灸的,但他也绝不会害了孩子;他对人体的穴位经络极是了解,又能观阴阳五行之炁,对力道的拿捏精微之极,绝不会伤害到孩子。 陆定不禁道:“贤弟有把握?!” 陆恒笑着道:“这孩子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的确不好治,不过于我而言却是举手之劳。贤兄快些找银针来,莫要耽搁。” 怀里的婴儿是先天有缺,不知是遗传的,还是在娘胎里的时候没养好。总之,其人体之炁的循环蕴含着巨大的缺陷,生来便有多处阻断,使阴阳五行之炁的运转断断续续,十分严重。 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无疑是疑难杂症之中的绝症。若是有真正厉害的中医国手,能早知,一开始便以药物调养,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但到了现在这一步,凡人的手段已绝无挽救了。 好在遇到了陆恒。 他的调和之力,是不讲凡俗的道理的。这玩意儿是神仙术。 从根本入手,调和、理顺人体之炁的运转,使之阴阳调和、五行平衡,由此断绝病害,百病不生。 不过这孩子是先天生来的疾病,陆恒估摸着,要调和三次,才能彻底拔掉病根。 陆定夫妇见陆恒如此信心,不禁喜极而泣。 陆定大喊:“快快快,快去找银针来!” 下人们手脚快,果然找来银针;却是去外面找的,家中没有。 这里耽搁了半个小时,眼看孩子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两口子愈是急了。 等银针找来,陆恒也微微松了口气。若再不来,他只好摸这孩子一摸了。 拿了银针,陆恒将孩子的脑门露出来,拈着针,从卤门轻轻扎了进去。看的旁边的陆定夫妇心惊胆战。 但这其实只是表象,银针扎入不深,只入皮下,并不及大脑;真正的手段,是随着银针一道进入孩子体内的调和之力。 陆恒的调和之力进入孩子的体内,迅速融入这孩子的阴阳五行循环之中,在短短几个呼吸之内,将其断断续续的阴阳五行循环重新续接起来,紧接着,便调和阴阳五行的不平衡。 将阴炁多余的转化为阳炁,将肺炁多余的转化为肾炁...... 陆定夫妇就这么瞪大眼睛,眼看着孩子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润,微弱、不规律的呼吸渐渐变得规律,心中喜极之余,也为陆恒的‘医术’而震撼! 他妻子抓着他的手臂,紧紧的,生疼。但陆定却丝毫无感,只是盯着孩子,由衷的喜悦与感激。 片刻之后,陆恒取出银针,笑着把孩子递还给陆定:“暂时没问题了。” 陆定妻子忙道:“暂时?不能治愈吗?” 陆定也忙看来。 陆恒道:“不是不能治愈,而是一次不足;须得三次方能彻底治愈。这孩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与寻常人生病不同,这类疾病极其顽固。” 顿了顿:“七日一次,二十一日即可。” 夫妻两个长长的吐出口气,陆定妻子对陆恒深深一礼:“我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道感激;您以后就是我最大的恩人了!” 陆恒忙扶起她:“切莫如此。我与贤兄一见如故,嫂子不可如此,这都是应该的。” 陆定没说话,只是眼神坚定,溢于言表。 陆定妻子更是提出让孩子认干亲,请陆恒作他义父! 于是陆恒稀里糊涂便有了个义子。 这孩子名叫陆屹,小名唤作龙儿。 陆恒也挺高兴的,挽救一个小生命本来就是一件高兴的事,何况还是朋友的亲子,如今更是自家义子。 陆定妻子抱着龙儿休息去了,陆恒与陆定又聊了会儿。 陆定显得十分轻松——孩子被挽救,还能彻底治愈,几个孩子养不活积累下来的重担一朝卸掉,加上又给孩子认了陆恒这个义父,以后必定无病无痛,如何能不轻松? 言语间已亲近之极。 陆恒道:“刚刚在贤兄书房看报,看到些消息,有点事想请贤兄帮我个忙。” “无论任何事,贤弟只管开口。”他说。 陆恒道:“没那么严重,就是想请贤兄帮我找人。” 陆定直道:“简单!这上海,我要找人不难!” 陆恒斟酌了一下,道:“我想请陆兄帮我找一个名叫林明未的女子,她是月余前随我一同从天津来的上海。我找她有些事。” 林明未,便是林黑儿。是改名的。当初就说了,她改名林明未,因为来南方,就是想要知道未来到底在何方处。 跟陆恒说,若要找她,就找林明未。 具体的地方自然不知道——当初别过的时候,林黑儿还没个具体的落脚之地。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哪里。 只一个名字,要在龙蛇混杂的大上海找人,自然是极难的。但找陆定帮忙,总比陆恒自己一个人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要有效率的多。 陆定听了,想了想,道:“说找人,帮会是好手。我认识青帮的人,这就派人去传个信,让他们帮忙找。” 陆恒拱手:“多谢贤兄!”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找人 因着报纸上王正谊的信息,陆恒产生了这个念头。 报纸上说王正谊可能如何如何,但若真被杀或者被俘虏,不可能不宣扬;多半是队伍被击溃,逃散藏起来了。 陆恒能为他做的不多。找林黑儿问问,如果有法子援之一二最好。 林黑儿是义和团的一份子,对于里面的东西更清楚,所以请陆定帮忙,先把林黑儿找来。 随后两日,陆恒来往于陆定家与藏书楼之间,每日早出晚归,抄抄写写,只两日,便抄了七八本书的字页。 他抄的快。 其中物理方面的书籍,只抄了二十来页;是没法子的事,书只有那么多。剩下的都是医书,西医的已经抄完,还在抄中医的。 陆恒估摸了一下,恐怕还要七八天才抄的完。耶稣会搜集的中医书籍,十分全面,至少有上千册。便挑挑拣拣,也要耗费不少时间抄写。 这种日子,极是平淡。每天抄书,回到陆公馆,陆定两口子又无微不至,说实话,挺好。 这两天陆定每日早晚必派人问青帮,林明未找着没,没消息。 到这天晚上,陆恒抄书回来,与陆定夫妇见过之后,又逗弄了一会儿干儿子,回宿房整理书页,忽然听到房顶上有响动。 他一怔,忙悄悄出来,纵身攀上房顶,正见远处一个人影从陆定夫妇卧室的窗户进去! 紧接着,便听到陆定妻子的尖叫声。 陆恒眉头一耸,纵身越过几十米,从窗户外跳了进去。 ...... 陆定卧室外的小客厅里,此时三人对坐。 陆恒和陆定,还有一个穿夜行衣的女子。 “...所以,你们是察觉到青帮在找你们,暗中追根溯源,找到这儿来的?” 这事着实有点阴差阳错。 今晚上摸进陆公馆的,是林黑儿的一位姐妹。也是当初一道南下的人之一。 陆恒跳进窗户,一眼认出了她,连忙喝止,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她说:“前日忽然有青帮的人到我们居所附近索问大姐的名字,我们把人抓了,循到法租界的冯敬尧头上,才知道缘由。于是大姐派我来先摸摸底。” 陆定苦笑,道:“冯敬尧是青帮在法租界的头目。” 一句话,清楚明了。陆定拜托青帮的人帮忙找林黑儿,可被林黑儿率先察觉,反循着青帮的线摸到了陆定这里来。 与陆定苦笑不同,那姑娘则极高兴:“没想到陆先生在这里,如果大姐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陆恒道:“这次找你们大姐,是我的主意。魔都龙蛇混杂,我一个人实在没法子到找你们。” 她说:“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陆恒道:“当然有事。” 顿了顿,说:“你先回去,明日我去见你们大姐。” 她把地址说了,然后翻窗而走。 人走了,陆定忍不住道:“青帮的人实在不着调,以后若有事,我不找他们了。得亏这回没事;要是下回,被人也摸进来,稀里糊涂一条性命就没了。” 陆恒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全...她刚在魔都落脚,还未安稳,有些紧张了。” 陆定便问:“这位林明未到底是什么人?手底下一个女子,便是飞檐走壁。” 陆恒沉吟了一下,思考给不给他说,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便让他知道,他还能报官去不成? 便道:“贤兄经常看报纸,可知道天津红灯照?” 陆定思索一下,道:“哦,红灯照,义和团的一支!” 陆恒点头:“没错。林明未就是红灯照的大姐,林黑儿。” 陆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良久拍大腿:“我说怎么这么厉害,原来是红灯照的女豪杰!” 陆恒便笑了起来:“月余前,我自京师南下,彼时义和团闹的正盛。混入义和团中的地痞流氓残害百姓,我从京师出来,路上遇到不少;正逢着她带她些姐妹出来救人,便一道同行至天津。” 便说:“我跟她说起义和团的弊端,力不能聚且龙蛇混杂,事不能成反害百姓,清廷也只把他们当刀子使,一旦洋人发难,绝路就在眼前。她心灰意冷,决意南下。” 陆定忍不住道:“我虽然没接触过他们,但报纸上端倪已显。八国联军从大沽口登陆至今,官军没见怎么抵挡,多是义和团与洋人作战。” 陆恒微微点头:“野心家将之作刀,用过了必定毁之。所以我告诉林黑儿,他们没有希望。她就问我,那希望在哪儿。我说在南方。” 他道:“满清的根基在北方,满清统治越严密的地方,越守旧;而南方与洋人接触最早、最深,如果要有不一样的变化,那会一定从南方开始。” 陆定听了,不禁深以为然:“贤弟说的有道理。如果要有崭新的变化,一定发自于南方。” 陆恒笑道:“她想要看看...于是安顿好她的那些姐妹之后,便带着几个最亲近的跟我一道来了上海。” 又说:“因着我要去赣西,到上海的第二天便与她分别。因此不知道她落脚何处。” 陆定已是了然。 便问:“那贤弟这次寻她,用意何在?她身份毕竟见不得光。虽然在洋人出兵之前她便已南下,可她的名字,仍在海捕文书之上。我估摸着,这次又要签个条约了,在朝廷服软之后、签订条约之前,无论清廷还是洋人,对义和团都必杀之而后快。” 言下之意,让陆恒离这些人远些。 陆恒道:“我在报纸上看到王正谊的消息,打算找林黑儿商量一二;我对王正谊前辈极是敬佩,且王前辈于我有恩。现在他有难,我不能不做点什么。” 陆定吃惊道:“贤弟还认得王正谊?!” 陆恒道:“我很早就知道王前辈,要说认识,也是前年的冬天。王正谊前辈的品行我是极敬佩的,他虽然是练武的,但他的思想,也是进步的。” 陆定道:“我知道王正谊与谭复生为友,谭复生我也极敬仰,王正谊能与谭复生为友,必有其过人之处。不过贤弟如今在上海,而王正谊在京津,你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呢?” 陆恒笑了笑:“出钱或者什么的,都可以...不过我因着理念或者其他什么缘故,与王正谊前辈渐少联系,便想帮他,也无从下手。” 顿了顿:“所以我找林黑儿。她和王正谊前辈也是旧识,同为义和团中的一份子。通过她,大概可以帮到王正谊前辈。” 陆定了然:“这样么...”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再见林黑儿 陆定叹息道:“这次八国联军入侵,声势浩大。但大多数人都只冷眼旁观,别看报纸上报道的热闹,其实人们几乎不大关注。既不关注义和团,也不关注朝廷。仿佛朝廷已经不在了似的...” 他道:“气数已尽啊。” 他忧心忡忡:“朝廷毕竟是朝廷,若真抵挡不住,万一洋人大举入侵,灭国亡种,又该如何是好...” 陆恒笑道:“贤兄的担心我可以理解。但贤兄有一点大抵搞错了——麻木的人有之,有志者亦有之——贤兄自己,不正担心着么?我想,一旦清廷再度签订卖国条约,人们终于会从梦中醒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觉醒思想。” 两人坐着聊了大半夜,说义和团,说八国联军,说觉醒,说麻木;时而忧心忡忡,时而满怀希望。 半宿至五更天,谈性稍减,陆定妻子又喊了几次,陆定才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陆恒出了陆公馆,往林黑儿落脚之处而去。 林黑儿落脚的地方,就在法租界附近的一个平民弄堂。陆恒到的时候,早有林黑儿的姐妹等着,带着他钻进弄堂狭窄的街道,七歪八拐来到一处半荒废模样的寺庙里。 在这里,陆恒见到了林黑儿。 “陆先生!” 林黑儿高兴不已。 陆恒笑道:“月余不见,这段时间可好?可有特别的感悟?” 坐下来。 林黑儿道:“还行吧。感悟是有,就是说不大清楚。上海实在太混乱了,人群混乱,想法也混乱,给人一团乱麻之感。” 她说她已经找到了暂时的目标。 首先要彻底安顿下来。她手底下的力量又膨胀起来了,刚来时就几个姐妹,现在又有了数百人! 她说:“许多姐妹生活困难,我打算先办个营生,让大家有口饭吃。现已有了粗略的计划,但还没有找到具体入手的办法。” 陆恒笑道:“你是什么想法?” 她说:“我们女子力气不比男子强,但我们有一双巧手,我想办一个纺织工厂,来安顿诸多姐妹。钱倒是有些,就是门路不好找。” 陆恒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你介绍两条线。一是昨晚上的陆公馆,我那贤兄陆定家中豪富,想必有门路;二是苏州的白山堂,那是金陵白家的产业,金陵白家本就是纺织大豪,若能走通,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似义和团或红灯照,这样的,能如野火燎原,因着这世道实在太艰难的缘故。 林黑儿来到上海不足两月,没等把天津潜伏的姐妹接过来,几个人又发展出几百人的团体,这不是没有原因。 上海虽然繁荣,但这繁荣与普通人无关。 在这个地方,洋人、官府、帮派、豪商、大户,层层叠叠压榨,老百姓同样是水深火热。虽然在上海挣的多,但被压榨的也厉害。 林黑儿如今的团体里,同样,多是被逼的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女子。或是因家中有人生病,借了帮派的高利贷,还不上,然后搞的家破人亡的;有丈夫抽大烟,抽的家破人亡的;有被帮派混战波及到而家破人亡的;也有交不上税,被官府逼的家破人亡的。 凡此种种,凄惨之处,不胜枚举。 陆恒并非铁石心肠,听之闻之,亦难免戚戚在心。 怎么着给林黑儿出主意,帮着这些姐妹活下来,陆恒又怎能不做? 便把白家的路子也说出来。 林黑儿高兴的咧嘴直笑:“我就知道陆先生一定有主意!” 她笑起来,虽然她的容颜并不美丽,但她眼神中的喜悦和希望,是如此的明澈。这是最珍贵的。 稍作叙旧,陆恒说起了王正谊的事。 他道:“报纸上说王前辈的队伍被打散了,有说他已战死的,也有说他被俘虏;但我相信,王前辈一定还在,一定藏在哪儿等待机会。” 林黑儿听了,神情微黯淡,道:“这就是您当初说的,必定失败的绝路吗?” 陆恒叹了口气:“是啊,这就是我当初说的...眼下义和团还在奋战,但距离终局已是不远。满清与洋人服软服惯了,过不久一定会再次服软。到时候义和团就是满清拿来给洋人出气的筒子。” 他道:“王前辈毕竟与我有恩,我亦敬佩他为人;或许曾因种种,略有冲撞,但不影响我对他的态度。有需要,银子或者其他什么的,我可以出一些。你如果有办法,就送到望前辈手里。” 不能说仁至义尽,怎么着尽一份心。 林黑儿听了,微微叹道:“王前辈说你陆先生管得宽...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陆恒哑然:“王前辈真这么说我?” 林黑儿道:“还是在天津时候,一次王前辈来找我,说起陆先生,便说你写信给他,说要怎样怎样才行,他大是不乐。他觉着,天下的大义为先,细节暂时可以放下。而陆先生你则揪着细节不放,他不大欢喜。” 陆恒无言。 他大抵是知道了——王正谊毕竟只是武夫,或者思想上有了进步,但大局观、战略战术这些东西,他多半一头雾水。只知道壮大力量,人越多越好;至于骚扰、祸害了百姓,他可能觉得不是什么问题,等赶走了洋人、推翻了清廷,似乎一切就会顺顺利利的变好似的。 这是知识的局限、眼界的局限。所以他觉得,陆恒管得宽,一个外人竟管起义和团的事来了。 难怪渐渐没了音讯,不再与陆恒通信。 陆恒不禁失笑:“倒是我管得宽了...嘿,也罢,也罢。” 道不同不相为谋。有的人虽然值得敬佩,但未必是你心目中想象的那样的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万两银子,递给林黑儿:“这银票,请交到王前辈手中,便说我的确管得宽了,以后不会了。” 林黑儿摇了摇头,把银票还回来:“我的银票他尚且不要,又岂会要陆先生您的?他还说欠了你不少钱,什么时候还给你呢。” 顿了顿,道:“义和团之中,似我这样,幡然有悟的,几无有之。都是一群老顽固。” “说到底,都是浑浑噩噩。只知道报仇,只知道打打杀杀。而真正的未来是什么呢?没人想过。就是觉着,把洋人打退或者推翻朝廷,好日子就来了。” “现在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仍然不肯觉悟。” “其实我与王前辈一直有联系。” 陆恒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林黑儿道:“电报极是好用。说起来有些可笑,我们以前认为,洋人的东西都是妖魔鬼怪。” 陆恒道:“你的思想在进步。” 这是值得高兴的,将陆恒之前一丁点怅然冲淡了去。 林黑儿的进步和转变,作为义和团中的一员,虽然大多数都局限于知识和眼光看不到更多,但只要有一个,便也是好的。 陆恒重新收起银票:“大抵我自作多情,王前辈的事,便此作罢。倒是你救的些姐妹,我无论如何要给你把忙帮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考虑 陆恒带了林黑儿回陆定府上。 见了面,陆定对林黑儿的好奇,完全体现在了脸上。 随后一番交谈,林黑儿已经开始进步的思想,得到了他的认可。 陆恒便说道:“我带林姑娘来,是有事求贤兄帮忙。” 陆定道:“你我之间,万万不可客气。” 陆恒道:“林姑娘救了许多生存不下去的女子,她打算给这些姐妹寻一个活路,开办一个纺织工厂。我琢磨着整个上海,我认识的人,只有你能帮到她。” 陆定一听,脸上露出沉吟之色,片刻之后道:“贤弟,这事恐怕不大好办。” 他解释说:“纺织行业水深火热,许多纺织大豪在洋人的挤兑逼迫之下,纷纷破产;进入这个行业容易,但要赚钱糊口,怕是难的很。” 林黑儿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不过陆定随即却出了个主意:“既然是女子,何不从贩卖布匹、成衣铺子入手呢?” 他说:“开个二三十间布店、成衣铺子,每个铺子三五人,安置上百人不是问题;若再扩大一些,苏杭再开些铺子,又能安置更多的人。” 他笑道:“街面上开铺子,打交道的无非是帮派和巡捕房;这两个我都有关系,至少可以摒除刻意的刁难和骚扰。” 峰回路转,林黑儿露出笑容。 但随即,又愁起来,道:“开这么多铺子,本钱开支恐怕不小。” 租赁或者购买门面,买布匹、买制衣的机器,可都要钱呢。 陆恒笑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定也笑道:“我出些钱,参一股。可解用钱之难,亦可给铺子披上一层保护。” 三言两语,这事便解决了。 林黑儿大是松了口气,道谢不已。 陆恒道:“先在上海开起来,然后去苏州。苏州那边的坐地虎,我说得上话。” 倒是没想到,那赵老爷到了这里,还有作用。 但随即,陆恒话音一转:“开铺子自然是个法子,但我寻摸着还是不够。遍天下需要解救和帮助的姐妹太多,些铺子,只能解一时之难。还是要开大工厂,才能帮到更多的人。” 他就问陆定:“贤兄,咱们本土的纺织商比不过洋人的根本原因在哪里?找到原因,解决它。” 陆定听了,忍不住道:“贤弟考虑的周全...不过是真不好办。原因多种多样,主要有三,其一是洋人的机器更先进,我们生产一匹布,同样的本钱和时间,他们能生产更多的布。他们成本低,价格压得低,咱们的纺织业一旦跟进,便没了利润,甚至亏损,到头来只有倒闭一途可走。” “这第二个原因,就是官府。官府不但压榨的厉害,还与洋人勾结,给纺织工厂找麻烦。极大的影响生产。” “这第三个原因嘛,就是帮派。帮派贪婪无尽,上个月说收多少保护费,下月一开口便涨价。如果关系不硬的,只帮派就给逼的破产。” 所以这年头的生意,寻常人是做不出来的。 非得有钱有势,黑白两片都有人,才敢插足商业。 洋人携坚船利炮之威,诚不能与之争锋;便是官府,也得把洋人当神仙供着。洋人有更先进的技术,更优秀的机器,他们一面将落后的机器卖给本土的工厂主,一面又用更优秀的机器开办工厂挤兑他们,抢占市场。 两头都给吃的死死的。 至于官府和帮派,自无需赘言。面对洋人卑躬屈膝,对国人却极尽所能的盘剥压榨。若是朝中有人,有钱有势还则罢了,稍差一些的,便做不成事。 你今天把厂子开起来,明天麻烦跟着上门。先是官府,各个部司轮流走一遍,紧接着帮派上门,要你出保护费。 咬着牙上下打点了吧,各种名目的税又来了。 满清之末,及至于新中国建立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税务之混乱、沉重,足以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便是街面上的小店、流动摊贩,甚至母鸡下个蛋,都有巧立名目的税种。甚至把税都收到了几十年后去了。 陆定对这里面的道道清楚的无以复加。 他这里一一说来,其中的凶残之处,陆恒都禁不住震惊。 林黑儿倒是不怕,她说:“谁敢跟我们姐妹伸手乱坑钱,我一定让他知道厉害!” 她可是个无法无天的! 敢怼洋人,层次便不一样。对于对洋人卑躬屈膝的官府和阴沟里蛆虫般的帮派,她是不怕的。 陆恒道:“不怕归不怕,但你要做的事业,终归需要安稳环境。能和平相处最好——如果天天打打杀杀,你事儿是办不成的。” 陆定也劝戒道:“那许多姐妹要活路,便要赚钱。而赚钱,便说是和气生财。若是搞得一团糟,是赚不到钱的。” 他便说:“我们家的颜面,在上海不算太大。所以有时候如果遇到一些无可奈何的事,忍忍则罢。” 陆恒想了想,道:“官面上的麻烦贤兄帮忙解决,阴沟里的麻烦我来看看。” 便说:“这上海的灰黑之中,可是青帮最大?” 陆定点头:“不错,是青帮。” 陆恒道:“那青帮最能说得上话的是哪个?” 陆定想了想,道:“是徐宝山。” 他娓娓道来,原来这徐宝山是个黑白通吃的历害人物。 原也是穷苦出身,练了一身武功,后来为人打抱不平杀了旗丁遭到通缉,便投身为盐枭;不久后甚至成为长江流域中下游江淮地区的盐枭首领,手底下兄弟上万,盐船数百艘! 前年变法失败,徐宝山不知怎的竟跳出来,发文痛斥指责江苏巡抚,还说要起兵北上,救出光绪。 清廷于是一边密令剿灭他,一边又派人来招安他,一番软硬兼施,清廷同意了徐宝山招安免罪的要求,将他招安。并将两淮缉私营交给他,使之一跃成为了白道上的人物。 此人洗白之后,摇身一变,开始严明军纪、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眼下势力之大,在长江中下游区域,可谓是一方霸主。 “这位徐大人既是朝廷命官,也是青帮首脑;他每年有大半年时间住在上海。我们家也有涉足盐业,与他有些交情。” 说:“徐大人乃是一方霸主,我建议贤弟谨慎对待。”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婴儿 陆恒听完,心中也对这徐宝山的实力略微感到吃惊。之前只道是个帮派的头子,不值一提。现在才知道,这厮既是盐枭,又是官员,还是帮派的首脑,其身份之复杂,实力之强劲,恐怕比义和团还要厉害! 义和团太过分散不能凝聚,而徐宝山只这一点,就比义和团强。 但陆恒连慈溪都杀,区区徐宝山又算什么?倒也不是说一定要杀了他,正如陆定所言,谨慎是应该的,但用一些非常手段,也完全是可以的。 陆恒道:“那就劳烦贤兄将徐宝山的住处告知于我。” 陆定一听,不禁道:“贤弟,不如明日我带你登门拜访,只消输送他一些好处,他未必不会答应。切莫施盘外招啊!” 陆恒微微摇头:“贤兄,我自有考量。” 对付徐宝山这样的人,只输送利益,远远不够。还得予以其威胁,让其不敢动弹,才能彻底摆平麻烦。 陆定无奈,只好把徐宝山的住处,告知于陆恒。 又叙说一会儿,林黑儿起身告辞。陆恒送她出去,到大门边,说:“今夜去见见那徐宝山,自教他识时务。以后你在这江淮一带做事,只不与他直接冲突,当能相安无事。” 林黑儿十分感激,道:“徐宝山势力这么大,让陆先生涉险,我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今夜我也去瞧瞧。” 陆恒笑道:“你自然是要去的,须得与他照个面,认个人。不过多余的事不需你做,交给我。区区徐宝山,连慈溪我都杀了,他算什么?” 就说:“我能做的也就这些;那许多姐妹,以后还是要靠你护着,你才是最重要的。你先回去稍作一些安排,入夜后来这里与我汇合。” 走了林黑儿,陆恒看时间还早,刚过中午。便回屋拿了纸笔,又奔藏书楼去。 到藏书楼附近,听到一个惊喜之声:“陆爷,我可算等到您啦!” 陆恒一看,是那日黄包车送他过来的少年顾如卯! 陆恒心里高兴,招了招手,顾如卯忙小跑着过来。 陆恒打量他,见他已不是那日的黄包车车夫形象,而是个学子的形象了。 “挺好。”陆恒笑道:“你入学啦?” 顾如卯用力点头:“入南洋公学了,谢谢陆爷!” 陆恒摆了摆手:“遇到是缘分,你是可造之才。” 便说:“你在这里等我作甚?有什么事吗?” 顾如卯犹豫了一下,道:“陆爷,咱们去旁边说话。” 陆恒不作他想,与顾如卯走到一边僻静处,笑道:“说吧。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只管说出来。送佛送到西,我给你解决。” 顾如卯感激之色溢于言表,他咬了咬牙,道:“陆爷,我已经在这里守了七八天了。每天中午都到这里来...我不知道您住在哪儿,只有到这里来守着。” 原来他每天中午散学后都这里来守陆恒,可惜陆恒是早上来,晚上走,中午正好不出来。他一直没守到。 顾如卯说:“那日与陆爷在这里别过,我干完一整天,回协记辞工,归还黄包车;正是傍晚前后,天将杀黑之时。路过英租界,在附近的一条弄堂里,瞧见有人抢掠婴儿。” 抢掠婴儿?! 陆恒眼睛微微一眯。 顾如卯接着说道:“受害的是一位大嫂,她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务工,回家路上被人夺了孩子。我气愤不过,缀上去,却发现了令人发指的恶事!” 他道:“在英租界另一侧的一条弄堂里有一座育婴堂。那些恶徒抢掠了婴儿便送到了这育婴堂里。我趁夜摸进去...唉!惨不忍睹啊!” 他咬牙切齿,双目发红:“那哪里是什么慈善育婴堂?分明是个魔窟!” “里头的人残虐婴儿!便寻常人家的鸡崽子孵化了,也小心翼翼照料,可那里面,婴孩儿不当人啊!” “我在窗户缝里,亲眼看到有人把婴儿的眼睛剜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陆恒面前:“陆爷,我只是个拉黄包车的,力弱胆小,无可奈何;但我知道您是大人物!我只有来找您,只有您了!” 陆恒已是面无表情,他一把将顾如卯拉起来:“跪个什么跪?站起来。” 他深吸口气:“前面带路!” 哪里还有多余的话说? 顾如卯说他力弱胆小,力弱是事实,胆小却不然;他能单枪匹马缀上魔窟,又能冷静对待,来找陆恒,这是智勇双全! 在这样麻木的世道里,其中难能可贵之处,无需言表。 陆恒的愤怒,无法言说。但凡这世上,便是那禽鸟畜生,对幼生的个体,也是倍加呵护。而残害同类的婴儿,是这世间最大的恶! 比那畜生还要不如一百倍一千倍! 陆恒尝为拐卖、坑害婴儿、孩子的事深恶痛绝,没遇到还则罢了,既是遇上了,如何能不管?! 顾如卯心中激动,但他还有一丝冷静,道:“陆爷不去找些人吗?” 陆恒顿足:“先去盘盘路数。” 找人?找什么人? 陆恒心中杀机酝酿。 顾如卯闻言,以为陆恒是想先去看看情况,再想办法。便道:“那处育婴堂我已打听过,陆爷,我说与您听。” 边走,他边说:“英租界外那条弄堂里的育婴堂是柳文伟开办的;这柳文伟是镇江柳家的人物,在上海也颇有势力,听说他与洋人有交情,还与英租界的青帮头目张啸林关系良好。” 他顿了顿,说:“对了,陆爷,我那天瞧着剜婴孩双目的,便是个洋人。那育婴堂里,大抵有七八个洋人呢!” 还与洋人有关! 陆恒心下杀机更烈。北方八国联军事演甚烈,不知多少人水深火热。陆恒鞭长莫及还则罢了。如今这上海,洋人还要残害婴儿,也罢,就这里出一口鸟气,狠狠杀杀洋人的威风! 陆恒心中定下计略。 顾如卯还在说:“我跟周围的人打听,都说柳文伟是个大善人,说他开办育婴堂,又经常设粥棚接济穷人,还捐资修路。没想到表面上大善人,背地里是个恶鬼!” “柳家的宅子,在育婴堂的邻街;我不知道那柳文伟晚上怎么睡得着!他难道不会梦到婴儿的啼哭吗?他是如何的可恨啊!” 在陆恒身边,顾如卯仿佛发泄一般。 这些天,他心中煎熬之极。他想救那些婴儿,但又没有能力;来找陆恒,又多日找不见。他只是个刚来魔都不过半年,跑了几个月黄包车的黄毛小子而已! 他只能心中咒骂,却无可奈何。 陆恒心下森冷,一把提起顾如卯的肩,道:“你来指路。” 便撒开步子,快如奔马。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魔窟 下午大概三点,经过几分钟的狂奔,陆恒和顾如卯来到了那座育婴堂的街对面。 顾如卯没心思震惊陆恒的速度,直指着那育婴堂:“就是这里!” 只见育婴堂外,此时竟有两个贫苦妇女抱着婴儿,正打算寄养在这里。顾如卯忙上去胡搅蛮缠,将两个骂骂咧咧的妇女驱走。免了两个婴孩又落入魔窟。 陆恒看着育婴堂,心中愈是忿怒之余,不禁暗赞顾如卯机警。 在陆恒的眼中,这育婴堂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外表阳光普照内中却阵阵阴森。便不需目睹,也知道这地方绝非什么善地! 他立时确定,顾如卯所言,多半无差。 心思转动之间,已是彻底有了计略。 育婴堂类似的存在,其实历史已非常久远;历代的大一统王朝,多有开办;类似于养老院、孤儿院之类的。都是官府出钱出力,去赡养那些没有能力的老人和收养失去父母的孤儿。 比如明朝,洪武大帝对于类似的机构,就有过详细的规定。 必须要官府开办,禁止民间的豪强开办。因为民间开办蕴含着巨大的罪恶——甚至将育婴堂类似的机构,办成拐卖婴儿的窝点!将养老院类似的机构,开办成屠杀老人而只为那些老人的一点财产的屠宰场。 清廷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规定。民间的育婴堂遍地都是。多是地方豪强开办。 自然的,这里面的罪恶,便急速滋长。 陆恒看着这座表面似佛,内里藏魔的育婴堂,心中既有定数,神色极度平静。 他招手把正与育婴堂对骂的顾如卯叫过来,道:“走。” 顾如卯打断了育婴堂的好事,驱走了两个想要寄养婴儿的妇女,育婴堂的人便出来跟他对骂,他也不虚,骂一句还一句。 说是演戏,却是真骂——他有多痛恨,骂的便有多狠;育婴堂的人都忍不住要出来打他了。 陆恒叫他,他正好脱身。 带着顾如卯,陆恒寻到林黑儿的破庙,此时林黑儿正在与姐妹们叙说未来的希望,告诉她们即将开办成衣铺子,让大家都有着落。 这时候,陆恒来了。 林黑儿道:“陆先生?” 陆恒道:“有另外的事。” 便让顾如卯把育婴堂的罪恶一一道来,然后说:“那等魔窟,我必不能视而不见。不过我在上海势单力孤,便是拔了育婴堂,那些婴儿我可不知道怎么养,便来求你帮忙。” 姐妹们听完之后,群起愤怒,愤慨难当! 林黑儿却极其平静,她道:“这是早已有之的事。” 她叹了口气:“我们在北方烧毁了许多教堂,杀死了许多洋人。很多人不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做。只道是我们恨洋人,却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恨他们!” 她说:“洋人教堂,也多有附庸的育婴堂;天津的一座教堂,便有一个很大的育婴堂。不知陆先生是否知道天津教案,就是那洋人附属的育婴堂残害婴儿,激起了公愤!” 陆恒又惊又怒:“难道这是普遍现象?!” 林黑儿狠狠的点头:“没错,十座教堂里,至少有两座都是这样的魔窟!” 陆恒心下不禁冰凉冰凉! 他以往只道是洋人建立教堂,一是欺压当地百姓,与官方勾结压榨;二是传播西方的歪曲思想,断绝诸夏文明的根儿。 因此激起了民愤。 现在还知道,这些洋人,借教堂之利,开办育婴堂,残害神州的婴儿! 好洋人!真个是好洋人啊! “好,好的狠!”陆恒恨声低喝。 “林姑娘,今晚上我要你们帮我打个下手。”他深吸口气:“这上海的教堂,我要一一拔掉!那些救出来的婴儿,要劳烦你暂时帮我照顾。” 将顾如卯留在林黑儿处,陆恒却是回了陆公馆。 他既已准备大开杀戒,推了上海所有的教堂,出了心中一口恶气,那收尾的的事只林黑儿怕是不足用。 上海有多少座教堂? 京师都有十余座,何况上海?这地方不说教堂遍地,但凡大点的弄堂左近,多半都有教堂。没有一百座,也有数十座。 且不说其中有多少藏着育婴堂那样的罪恶,便只若林黑儿所说十个中有两个,也不是小数目。该有多少婴儿亟待救援? 他想跟陆定谈谈。 回到陆公馆,陆恒问了仆役,说陆定在书房看报。便直入书房。 陆恒开门见山:“有个大事,想请贤兄帮忙。” 说来不好意思,陆恒这话,这几天说了几遍了。 陆定却道:“贤弟只管说。” 陆恒道:“贤兄听我说完,你再做决定不迟。” 他便把育婴堂之罪恶,以平静语气一一道来:“...此间事,我不知还则罢了;既是知道,我不可不管。” 陆定听了,大吃一惊:“又柳氏开办的育婴堂?” 陆恒诧异:“怎的?贤兄知道?” 陆定皱眉道:“贤弟可知十年前的丹阳教案?” 又是教案! 他深吸口气:“那育婴堂,便是镇江柳家柳昕所办!” 到这里,陆定切齿:“地方豪强办育婴堂的不在少数,借此压榨、欺夺人财产的,也不在少数;可如柳氏这般,将婴儿不当人待的,那实在是少见!” “当初教案一发,朝廷为平息洋人之怒,强令地方官员捉拿攻打教堂的发起者;当时的丹阳令查大人是个好官,抗令未尊,由此丢了官儿。” “柳氏人人喊打,渐渐藏匿声迹。没想到藏到上海来,又干起了恶鬼的勾当!” 顿了顿,他道:“这柳文伟,就是当初那柳昕之子。” 陆恒笑的发冷:“真个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陆定道:“这样的事,实在有违人伦大道。做出这种事的人,已不配称之为人。贤弟,这事为兄也不能视而不见。依贤弟之意,要怎么做?” 陆恒道:“我已与林姑娘说了,等我救出婴儿,交给她们来照顾。” 顿了顿,道:“贤兄,我已愤怒之极;此间事,不止那猪狗不如的柳文伟,更有洋人在其中。洋人在北方兴风作浪,这上海,亦害我婴孩,我势必要出了这口恶气!!这上海的教堂,有一个算一个,我今晚务必要尽数拔除!”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动手 到现在,陆恒直把去见徐宝山的事抛诸脑后。比起去见徐宝山,救出那许多婴儿、拔掉那罪恶教堂,出了心中恶气,才是当务之急! 否则多耽搁一天,便不知有多少婴儿被他们残害!多耽搁一天,陆恒一口气出不去,得憋死了不可! 陆定震惊道:“何以至此?!” 拔掉所有教堂?!这是在开玩笑吗?且不说洋人的厉害,单说陆恒以一己之力,凭什么做到? 陆恒十分平静:“贤兄,我既已决定做此事,便必能做成此事。” 陆定皱眉不已:“可那许多教堂,也并不都是坏的...” 陆恒嘿然冷笑:“宁杀勿纵!” 他站起来,声如洪钟:“洋人,夷狄也;畏威而无怀德!我不管那些教堂之中,有几个做了这等恶事,偏要一并拔除,以为震慑!而今洋人在北方肆虐,道是我神州无人?!我正要借此机会,狠狠杀一杀他威风,否则洋人变本加厉,任凭害我同胞?!” 陆定一时无言。 陆恒说:“贤兄若有顾忌,我亦不怪贤兄。” 陆定摆了摆手,叹道:“我的确有顾忌...我毕竟不是一人,我背后有陆家上下满门。不过贤弟既决定做此事,为兄不可不帮,却需些计策...” 他沉思片刻,道:“贤弟先一步去拔教堂,我便后一步报官,把德高望重之人皆请出来,让他们看看婴儿惨状...先站在舆论上风!” 又斟酌了一下:“不过贤弟,我虽知你会武功,但洋人多有枪械,你只一人......” 陆恒听了大笑一声:“枪械,于我不足道也!” 此时陆恒,神态已尽显张狂:“不瞒贤兄,我连慈溪都杀了,区区教堂,区区洋人,亦何足道哉!” 他大手一挥,书房中狂风呼啸,卷的书册哗啦作响。 陆定瞪大眼睛,如似梦幻。 陆恒不再多言,他看了看天色,已将傍晚:“贤兄,我这便去柳家育婴堂,天黑前,我就要动手。请贤兄动作快些!” 陆定先吞气,后吐气,深深道:“好!” 陆恒笑声如雷,纵身已从窗户跃出,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陆定走到窗边,怔怔然良久,却是失笑:“不曾想认个同姓的贤弟,竟是个神仙人物...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又想到自家儿子是陆恒义子,又笑起来:“倒是这小子有福分,能遇到贤弟这样的人物,救了性命,还得了靠山!” 当即唤来下人,喝道:“来人!” 立时将下人聚在一起,说:“去两个人到衙门,等天黑前一刻入内告状,就说有凶徒逞威,要烧毁教堂,请衙门立刻派人回护!” 又一一点出人来:“你去某某某家,就说我陆定有请,请他到柳家开办的育婴堂有要事相商!” “你去某某处!” “你去某某处!” 很快,将家中下人指派一空。 他妻子分外疑惑,不禁道:“这是作甚?” 陆定笑道:“做大事!” 便披上外套,直出门而去。 陆恒此时已在育婴堂外。 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下,西山的云彩从绯红渐渐发暗,及至于天色杀下来。陆恒侧脸,见不远处,林黑儿正站在街角看他。 陆恒与她点了点头,大踏步向育婴堂走去。 “如何一个魔窟,竟堂而皇之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吼声乍起,如闷雷滚滚:“柳文伟,我今日先拔了你这魔窟,再杀你全家,送你归西!教你下了地狱,跟阎王爷请罪去!” 轰然如雷震,陆恒一拳打出,空气排浪,浊浊可见! 那育婴堂的大门,被这一拳生生轰成粉末,连带两侧的围墙,被轰塌各三丈有余! 陆恒声如雷霆,震动十里,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弄里许多百姓茫然出来,见那育婴堂大门消失无影无踪,围墙坍塌成了废墟。 恍的想起那雷震般的声音,说这育婴堂是魔窟云云,不禁又惊又诧。正待议论纷纷,便又几声炸雷从育婴堂中传出。 又是之前声音怒吼:“畜生!畜生!” 便闻枪声,又闻惨叫,紧接着又是几声炸雷。 只见育婴堂内烟尘滚滚而起,几具残尸从烟尘中飞出,落地如泥! 隐约的天光下,一道人影自烟尘中冲天而起,如流星坠落在育婴堂边上的教堂之中,炸响阵阵,但见教堂坍塌,如龙卷风袭过,几具洋人的尸体也飞出来! 这人影如神魔一般,豁然自教堂废墟中纵起,越过这条弄堂,落在临街的柳宅之中,又听的狂呼:“柳氏非人哉!受死!” 这才多大功夫,育婴堂、教堂,皆被拆了去,眨眼已轮到柳家宅子。 林黑儿早是准备,见此,挥手间,许多妇女冲入育婴堂的废墟里。只见育婴堂仅余一幢建筑尚在,余者皆已化作废墟。 仿佛炮弹犁地而过,给炸了一遍又一遍似的。 进了那幢建筑,女子们顿时哭号喝骂声震天。婴儿的哭声,亦交织在一起! 弄里的居民忍不住进去一看,那一个惨啊! 只见废墟中许多尸体,正是平素尊为慈善的育婴堂人员,还有洋人的神父、一些披着大白褂的洋人。 可进了那屋子,再一看,怎一个可恨了得! 只见许多婴儿被放在笼子里。一排光洁的台子上,血糊林啦,一些器具之间,婴儿的肢体、血肉横陈,仿佛一个屠宰场! 许多人哭着干呕不止。 林黑儿带着姐妹,把那些还活着的婴儿从笼子里抱出来,婴儿的哭声霎时此起彼伏,击中人内心最柔软之处。 而比照那血淋淋的惨状,形成最鲜明的对比! 居民们呕吐着,咒骂着,捡起石头砸那些育婴堂人员的尸体发泄内心的愤怒。 这时候,衙门来人了。 巡捕衙役幺三吆三喝四,推开越来越多的人群,簇拥着他们的大人进来,可看到这一切之后,便是那令商贩、居民畏之如虎的最凶狠的衙役,也沉默了。 报社的记者也来了。 这些记者便再见多识广,可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也都脸色苍白! 他们用笔,用闪亮人眼睛的相机,记录下了这里的一切! 可以想象,明天,整个上海,都将为之震撼。 柳宅在短短时间内步上了育婴堂和教堂的后尘,陆恒杀光了里面所见到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孩童!打碎了里面每一座建筑,哪怕只是个凉亭! 柳宅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是无辜的。便是雇佣来的仆役,也不是无辜的。因为他们从柳家得到的钱,沾满了婴儿的血! 柳宅之中,哪怕一片瓦片也不是无辜的,因为这些瓦片,也浇筑了婴儿的血! 雪崩之下,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不知者不罪?笑话! 而这,只是个开始。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杀穿上海滩 陆定站在育婴堂前,定定的看着汹涌的民情,他等待着。等待那些被他请来目睹这一切的德高望重者们从里面出来。 记者是他叫来的。 衙门,也是他报的官。 今天晚上,上海将山呼海啸。陆定深深的知道,陆恒要做的,是多大的事。拔掉上海所有的教堂,触犯所有洋人的利益。 必须要率先站在舆论和道德的上风,挟裹整个上海的民情,才能让洋人无可奈何。 不是洋人怕上海的百姓,而是洋人要靠上海的百姓赚钱。对于洋人来说,钱,最重要。所以如果整个上海的民愤被激起,罢工、罢市,那么洋人便会损失惨重。 只有这样,才能逼的洋人吞下这个果子。 这一夜,上海不宁。 从天黑前夕开始,从英租界外的柳氏育婴堂开始,有一个人,单枪匹马,杀穿了整个上海!即使得到消息的洋人们早有准备,即使租界里派出了军队,也被他视若无物! 一座座教堂被血肉之躯的拳头生生打成废墟,神父、神职人员,尽数被杀死。 同时,租界里派出来的军队,也被杀死数百人! 上海震惊! 无论洋人,无论官府,无论帮派,知情者皆震惊于这样的壮举竟出自于一人之手! 洋人的枪炮,敌不过他血肉之躯;洋人的威名,被他踩进了粪坑! 洋人难得经营起来的表面名声,被打落尘埃。 柳氏再次扬名天下!许多人想起了十年前的丹阳旧事! 人们从柳宅的废墟之中,把柳氏之人的尸体找出来,唾弃、咒骂,甚至把他们踩成了肉泥!有人连夜起碑,在柳宅废墟中竖起了一块遗臭万年碑! 三更天里,柳家育婴堂和另外十来个教堂附属的育婴堂的婴儿惨状传遍了整个魔都,人们自发汇聚起来,到街上愤怒游行。 官府战战兢兢,洋人无可奈何。 人民的汪洋大海! 陆定此时已在另一处被毁灭的教堂前,此时,陆定身边有个威严十足的老头。 看着周围的居民和自发从教堂后的育婴堂里,把幸存的婴儿抱出来,看着林黑儿派来的姐妹接手这些孩子,看着人们哭嚎着把死去婴儿的尸体埋葬,陆定叹息不已。 那威严的老头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说:“这都是一个人做的?” 陆定道:“以徐大人的耳目,应该早得了消息才对。” 老头儿默然片刻,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样的人...真是可怕呀...” 陆定笑道:“可怕,是对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来说。” 便道:“正好,这位我认识。本来他打算今晚上拜访拜访徐大人,只因发现了育婴堂的罪恶,注意力暂时移开了。” “嗯?!”徐宝山神色一惊:“贤侄何出此言?” 陆定便轻描淡写几句,说今日事,说其人暂住陆公馆云云。 徐宝山砸吧了一下嘴巴:“倒是个...侠义之人...贤侄好运,竟能与之相交,羡煞了老夫。” 便说:“既然是奇人的要求,我徐宝山安敢不从?请贤侄告诉这位奇人,日后那布匹、成衣铺子,只要在江淮地界,我徐宝山一力照看,绝无有一丝轻忽。” 又低声说:“贤侄,我与你父是旧识,一直关系良好,可否与我引荐一二?” ...... 深夜,公共租界工部局,总董安徒生将其他的董事连夜请来召开会议。 这个所谓的工部局,是列强各国在攫取神州利益,产生种种冲突时,达成利益妥协而形成的产物。 神州是一片广袤的土地,这里有数以亿计的人口,虽然贫困、愚昧,但却蕴含着庞大的利益。各国都想吃肉,让别国喝汤,甚至都想连肉带汤吃干抹净。 不过以一国之力,是不可能做到的。不单单这片庞大土地一口吞不下,其他各国各种使绊子也是原因所在。 于是工部局就诞生了。 列强各国在上海的负责人都是工部局的董事,如今如日中天的英吉利的负责人是总董,便是这安徒生。 工部局的职责,一是利益划分;他们会在工部局的会议上,商讨对神州利益的攫取和瓜分,谁多谁少,谁吃哪一块,事先定好,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如果已经产生冲突,那工部局就负责调解。 今天晚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安徒生恼怒之余,心中也为之震撼。于是连忙把其他董事叫来,针对此事商讨,并做出决议。 “很好。”安徒生见人到齐:“我从不知道董事会的召开会如此顺利,这是首次。” 他敲了敲桌子:“今晚上的事,我想各位都知道了。那么,我们该怎么去面对它?有一个人,杀穿了上海,毁灭了我们的教堂,杀死了我们的神父,还要把脏水泼到我们身上来,那么,我们是不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总董先生,我认为在给他一个教训之前,最好能先保证他不来给我们一个教训。”德意志董事面无表情:“我听说大英帝国的精锐军队首先便损失了数百人,枪炮之下,那个人徒手在三分钟之内完成了这一切,这是个恐怖之极的存在。所以在商讨针对他的时候,我希望能谨慎一些。我不想哪天早上起来,我的脑袋挂在了另外的地方。” 他这里一开口,好几个董事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安徒生摊了摊手:“好吧,我想你说的对。你的担心,也是我的担心所在。这的确是个恐怖之极的存在。”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得到另外的关于他的消息,我知道一些。” 他说:“这个人曾经在清国的都城。我们都知道,清国的那位掌权者,慈溪太后,已经死了,虽然隐瞒着秘不发丧。但或许你们不知道,慈溪太后并非病死或者老死,而是被这个人杀死的。” 这话说出来之后,有几位董事老神在在,显然知道内情;有几位却不知道,皆惊诧难掩。 一位董事道:“我们都知道那位老太太的厉害。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我们派出一支超凡力量,前往清国的都城刺杀清国的皇帝,以图瓦解清国抵抗意志。虽然清国的确放弃了抵抗,但那些去清国都城刺杀他们皇帝的,全都没能回来。而杀死他们的,就是当时还是皇帝的妃子之一的慈禧太后。” “这件事发生之后,以至于令大本营的超凡者们闻清国而色变。几乎没有人敢轻言再来清国捞金。” “今天晚上,毁灭我们教堂、杀死我们的士兵和神父的这个人,他,却杀死了令我们的超凡者闻之色变的慈禧太后。我不认为租界比紫禁城还安全,我们身边也没有超然的防护力量。军舰和大炮不能揣在怀里,机枪和步枪伤害不了他。” “所以,谨慎对待。这是个美好的品德。” 美国董事这时候接下话茬:“各位,我想我们可能还忽视了一件事。就是那些婴儿的事。明天的报纸上,一定全都是抨击我们的言论,这对我们在华的利益将产生巨大的损伤。我们的军队还在北方奋战,还没有得到既定的利益;这两件事一旦被联系起来,清国人一定会愤怒;如果他们不愿意为我们做工,那么我们在得到北方利益之前,就会亏损很多金钱。” 他说:“除非我们愿意承担亏损;否则我们没有理由去对付他——因为今晚上的事源自于那些婴儿。要对付他,只能暗中对付,绝不能大张旗鼓。我们只能把责任推到那些‘不遵守教会的道德’的‘假神父们’的身上,在脏水波及到所有人头上之前,挖一条防火带。” “此外,我们甚至还要赞扬他。说他是佐罗式的勇者。” “先让民情平复下来,避免造成更多的损失。至于对付这个人,我认为,以后再找机会。” 他们最后商议出的结果,便是如此。 于是第二天一早登出的属于洋人的报纸上,都是这样的言论——他们怒斥那些‘不遵守教会道德的假神父’,怒斥残害婴儿的行径,并高度赞扬那位勇士,称赞他挽回了人类的道德,救了无数人的命。 而属于本土的报纸上,则通篇累牍的,都是对昨夜那些涉及残害婴儿的教堂和以开办育婴堂的心怀叵测的地方豪强们的怒斥和指摘,并蔓延到整个洋人传教体系,甚至将北方义和团烧毁教堂的事与十年前的丹阳教案,更早的天津教案,都翻出来了。 甚至于,开始与北方的八国联军入侵直接产生联系。 民情是汹涌的。 而此时,陆恒正在陆公馆吃早餐。 他与陆定吃着早餐,而饭桌前还站着个鼻青眼肿的人。 这人是冯敬尧,法租界的青帮头目,也是陆定拜托的寻找林黑儿,反被林黑儿摸回来的那位。 他一脸的青肿,就是挨了林黑儿的揍,拷问留下的痕迹。 他今天来,以办事不利道歉为名,实则是受青帮大佬徐宝山的嘱托,专门过来见陆恒的。 陆恒呼噜噜一口气将滚烫的稀粥喝了个干净,看的对面的陆定直抖眼皮——这可是刚出锅刚端上来的粥,沾沾嘴皮就要起泡的那种。 他还没动嘴,陆恒就已经吃完了。 陆恒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恭恭敬敬的冯敬尧身上:“你有什么话要说?” 冯敬尧虽然只是青帮中层,但他昨晚上,是亲眼目睹了陆恒的凶暴——法租界附近及租界内的几座教堂,可都给掀翻了。 就是这个人! 太凶暴了! 法兰西人列队排枪,机枪乱扫,被他视如无物;砍瓜切菜杀了数十个法国佬,骇的法国佬成片成片的投降。 冯敬尧是亲眼目睹。 徐宝山让他来,他是高兴的;因为可以见到这样的神仙中的人物,有机会结交;但也是忐忑的。万一人家不满意就糟了。 他知道,他是捡了个便宜。因为他与陆定家的关系比较密切,所以徐宝山才派他来。否则偌大个青帮,哪里轮得到他?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收尾 “陆...陆爷,敬尧此来,只为做陆爷门下走狗。” 这厮一开口,陆恒还没反应呢,正尝着粥味儿的陆定先为之侧目。 听听这话,门下走狗! 好一张脸皮似门板。 陆恒则浑然不以为意:“你不是青帮的人么?做我门下走狗?你能做什么?” 与陆定做过交流,陆恒知道陆定已经跟徐宝山透露过一点消息。那么冯敬尧此来,目的便一目了然。 昨晚上的事,把不少人吓得够呛。徐宝山尤甚。 因为如果没有昨晚上那档子事耽搁,陆恒便必定先找徐宝山谈天说地。 而没有昨晚的这档子事,徐宝山不知道陆恒的厉害,必定不把陆恒放在眼里。他徐宝山多大的人物?江淮一带的霸主! 而不把陆恒放在眼里,稍一起了冲突,哦豁,完蛋。 冯敬尧无非为此而来。 他听陆恒问他,忙答道:“陆爷是大人物,大人物不操小刀。些许小事正好交给敬尧。” 他道:“譬如林姑娘开成衣铺子的事,敬尧做个跑腿;譬如教堂育婴堂里救出来的婴儿,敬尧帮着找奶妈、找地儿安置。” 陆恒一听,笑了笑,戟指着冯敬尧,对陆定道:“这厮倒是个机敏的。” 陆定笑道:“他是上海的地头蛇,这些事交给他,保管比我办的还利索。” 陆恒微微点头,道:“也罢。” 冯敬尧心下立时一喜。 陆恒便道:“要做我门下走狗,我给你机会。如你所言二事,自然要办,还得给我办妥当。此外,另有二事,你也要给我速速办来。” 冯敬尧精神大振。不怕有事干,就怕没事干。有事干,才有用;没事干,说明没用。没用的人,还有什么用? “您吩咐。” 陆恒道:“这其一,劫夺婴儿的,多不是育婴堂自己的手脚,我要你尽力将拐骗、劫夺婴儿孩童的团伙给我找出来。” 陆恒眼中寒光一闪:“找到一个给我杀一个。” 陆恒昨夜已有了解——直接对婴儿下手,抢夺婴儿的,并非教堂或育婴堂派出的人;而是有另外的专业团伙。 他们到处劫夺婴儿,一部分贩卖给育婴堂。 这样的团伙,古已有之。 其实,所谓的‘丐帮’,便是这种团伙主流。他们以蒙骗、拐卖、抢夺婴儿,或卖给育婴堂,或卖给其他有需要的比如没有后代的,或者干脆自己养着,让到街头巷尾去乞讨。 其中之恶,无法言说。 陆恒怎会放过? 既然青帮的人要做门下走狗,那好,他们的用处来了。 冯敬尧一听,心下立时有数。面前这位,是个嫉恶如仇的。否则昨夜也不会搞出那么大动静。 既是因婴儿而起,眼下这个要求,便是理所当然。 他毫不犹豫的点头:“陆爷您放心!只要敬尧够得着的地方,十日之内,必将拐子一扫而空!” “好。”陆恒拊掌道:“记住你的话。” 接着道:“此外,柳家你想必知道。我要求不高,你派人去,给我把柳家满门斩绝。我要柳家一个不剩,你做不做得到?” 还是关于婴儿的事。 柳家之恶,恶入骨髓。先有柳昕,丹阳教案;后有柳文伟,上海育婴堂。这一家人的狠毒之处,便如那畜生,也不如他百倍千倍。 这样的货色,有什么资格生存在这世上? 若非昨夜最后出了点岔子,陆恒早已赶去镇江,把柳昕的根末、枝梢掰扯干净。 冯敬尧既然要出一份力,要做走狗,好,这事正好交给他。 冯敬尧听了,心下一转,立时道:“陆爷放心,两件事,敬尧一件不会落下。您啊,等着好消息。” 柳家是地方豪强,又并非上海之人;若寻常时候,青帮也不好对付柳家。可此时,柳家人人喊打,青帮若去将柳家拔了,非但不会惹来非议,反倒人人叫好。 这样的好事,怎能不做? 陆恒点点头:“那你便早些给我好消息。” 顿了顿,陆恒道:“半月之内,我不会离开上海。有消息只管传陆公馆来。若我不在上海,便传至苏州陆宅。那是我买的一处园子。你若不知,到苏州寻赵老虎,他是苏州坐地虎,问他便知。” 赵老爷便是赵老虎。 陆恒虽然不大看的上帮派,都是些臭水沟子、垃圾桶。但有的时候这些人却挺好用。比如这回,帮林黑儿安置那些姐妹;安置那些婴儿。陆恒再厉害,也只一双手两条腿;而青帮人多势众,民间的威慑力强,做起这些事来顺风顺水,正好合用。 打发走了冯敬尧,陆恒对陆定道:“昨晚上一通大闹,倒是起到些出人意表的效果。” 陆定笑道:“一石数鸟。” 道:“贤弟可把徐宝山吓得够呛;昨夜我一开口,他便战战兢兢。” 陆恒失笑摇头:“徐宝山号称江淮霸主,可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洋人我不放在眼里,他自然不算什么。不过这人挺有眼色。” 陆定道:“他是怕贤弟找他麻烦呢。” 叹息道:“真真是难以置信——贤弟这般人物,便如陆地神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原只道贤弟武功高强,可高强到这份上,已不属凡人之列。能与贤弟相识,我陆定是高攀啊。” 陆恒哈哈大笑:“贤兄这话可说的不大对头。你我相交,无关其他;只你看我顺眼,我看你顺眼。什么凡俗不凡俗,都是扯淡。” 说起这个,陆定分外好奇。 他说:“贤弟这样的本事,使我屡屡想起话本小书里的人物来;如此,神州大地,当有这么一群非同凡响之人,也不知道有什么神奇故事。” 便话音一转,道:“而今天下动荡,外夷入侵,可怎未曾见这般人物,如贤弟一样出世,挽世救民?” 陆恒听了,隐隐听出怨气来。 便笑着摇头:“贤兄此言差矣。其中自有内情,且听我道来。一则如我这般身手的,说来这世上,找不出几个。” 这算是谦虚之言。像陆恒这样的,除了他自己,一个也找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守护 “不惧枪炮者更是少见。” 他道:“我不惧枪炮,不代表其他的高人不惧枪炮。我不惧枪炮,是我自身特殊。” 陆恒的不惧枪炮,与萨满、神打、出马仙甚至师伯周称心的练炁,都是截然不同的。他不惧枪炮,凭的是真真正正的强大体魄;而其他不惧枪炮,要么使用法术,要么搬运真炁,他们的法术、真炁不是无穷无尽,能抵挡一时,却不能长久。 而陆恒的体魄,是长久的。 硬要说有相似的,那便是罗刹老毛子的那个狼人,大抵是相同的性质。不过老毛子狼人是恢复力强,恐怕也不能长久。恢复力这东西,大抵会消耗体能,体能消耗殆尽,怕也恢复不起来了。 而陆恒,便真被人打死了,他的身体强度也不会降低。 “其二嘛,似这般隐士高人,贤兄以为能有多少?”陆恒道:“神州人口数万万,能与非凡沾边的,不知道有没有二百个。且其中大多,都只沾边,或是旁门左道,或是邪门歪道。正宗的更少之又少。” 譬如萨满,黑龙洞那会儿,有几十个萨满。但真正厉害的,只有个老怪物;其他的跟武术大师差别都不是很大,枪炮照样杀死他们。 东北几家出马仙,也只那几个当家的厉害,其他的也都差不多。 而如道家这样的正宗——大环境之下,正宗修行更难。陆恒这一脉阁皂山隐脉,一代才几个弟子? 周称心周师伯到八十五岁才找到两个勉强合格的。其传承之难,可想而知。 萨满沾了清廷气运,里里外外,老老小小,也才那么几十个人。其他的路数,道家也好,佛家也罢,又能有几个真正的高人呢? 阁皂山加上陆恒,加上周称心师伯的两个弟子,算上百岁高龄的周师伯,才四个人。龙虎山就算多些,也多不出几个;至于其他的隐脉,恐怕更是艰难。 佛家陆恒不大知道,但想来不会比道家好到那里去。 “而且他们在贤兄你看不到的地方,已经付出了很多年了。”陆恒感叹一声:“昨夜杀到最后,黎明前,我趁着兴起,本打算去镇江走一遭,却逢着两位同道。” 他说:“是龙虎山两位师叔。” 陆恒正色看着陆定:“贤兄,我神州有超凡之辈,你道那外夷就没有?你可曾见过外夷的厉害人物来我这里嚣张跋扈?不曾吧!” 陆定一怔:“难道...” 陆恒颔首:“不错,他们多被挡在了神州之外。” 他说:“先前遇到的两位龙虎山的师叔,便是坐镇上海的定海神针。我之前在东北,遭遇过东瀛和罗刹人的非凡之辈,这次来上海,却没见着这样的。之前还疑惑,上海洋人势力更大,怎没有这样的存在呢?现在终于知晓,是被龙虎山的师叔和我师伯等几位高人挡了出去。” 黎明前陆恒趁着杀心,本打算走一遭镇江。便遇着了两位龙虎山的师叔。 这两位师叔是龙虎山隐脉的高人,陆恒闹出恁大动静,他们也瞧见了。便来找陆恒。 互相一交谈,陆恒才知道,他们——包括陆恒的师伯周称心在内,有五位高人,守着长三角一带,将夷狄的超凡拒之门外。 陆定听完,怔怔然,无言以对。 他先前心存怨怼——为何洋人如此猖獗,咱们的高人怎么不站出来扶大厦、挽狂澜!现在终于知道,不是他们没有站出来,而是早站出来了。 只是他们的战场,不在普通人的眼界里。 陆恒唏嘘道:“他们都是道家的高人,本是超然物外。贤兄,不能再有更多的要求啦。你见过我昨夜的杀伤力,便知道,若令夷狄的高人入我国门肆虐,当是如何惨状。前辈们无声无息之间,已经挽救了太多太多!” 陆定深深一叹:“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诚哉斯言。” ... 陆恒一通大杀特杀,杀的上海风声鹤唳,掀起民情汹涌澎湃。合着北方的战事,民间越来越多的人为之觉醒。 虽然罢工因为工部局的应对,只持续了短短三天,但已经点燃了某种火花。 年轻人更多提起家国局势,更多了忧心忡忡。 至于百姓们的罢工,陆恒觉得,适可而止即是。因为人们也需要工作。罢工是两败俱伤的事。老百姓要吃饭,要养家,便需要工作。不只是工部局赚钱的问题。 大势,是一步步席卷起来的。不是一下子骤然爆发的。这世上,不存在没来由骤然爆发的东西。便是火山、地震,也是地壳一点一点运动、地心环境一点一点变化积攒起来的。 至于报纸上所谓吹捧的‘佐罗’,陆恒嗤之以鼻。什么狗屁佐罗,一看就知道是美国人的主意。 陆恒的生活,恢复到此前状态,只是又稍忙碌了一些。 他上午去看书——藏书楼已彻底进出无碍。因着洋人的传教体系一夜之间遭到重创,耶稣会元气大伤,一些在陆恒的杀戮中侥幸逃生的神父更是惶然逃离上海或者躲进租界不敢出来,那藏书楼便被陆定出钱买下。 下午则多去给林黑儿打打下手。 经此一事,林黑儿的团体名声大噪。她们收养了所有救出来的婴儿,使人们知道了她们。为此,林黑儿的团体改了个正规的名字,唤作——上海滩妇幼协会。 这主意是陆恒给出的,名字也是陆恒帮着起的。 正规团体,还去官府备了案。 于是许多生活困难的姐妹加入进来,增进了上海滩妇幼协会的力量,但也带来了更加沉重的负担。 这样,隶属于上海滩妇幼协会的成衣铺子连锁便须得尽快开办起来。 这里面,青帮出力甚大。 铺面都是青帮出的钱——原还陆恒和陆定出钱,现在倒是不必。陆恒乐的如此——青帮的钱不干净,但若拿来帮助这么多的没有着落的姐妹和那些幼小的婴儿,那便是大善了。 马三等几个师兄弟,也加入进来。他们是后知后觉。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找到林黑儿,也帮着跑腿办事。 陆恒干脆让马三和他的几位师兄弟招一些品行合格的年轻人,训练他们,并作为上海滩妇幼协会的一股保护力量而存在。 对了,顾如卯也在其中出了不少气力——他拉来一些同学,都是些好青年。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妇幼协会 陆恒在上海盘桓了一个月,大抵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刚从北边来,到皂山镇只住了两天,便又跑苏杭上海。家里女人都没时间相处,这算怎么回事? 正逢着这天,林黑儿、冯敬尧和马三都在陆公馆。 陆恒于是道:“此间事定,我明日便要离开上海。” 陆定吃了一惊:“贤弟这就要走?” 连陆恒抱着的干儿子陆屹,这小小婴孩都瞪大了眼睛。 陆恒笑道:“我本意是为寻几本书,却哪知间歇出了这么多事。我刚从北方下来,赣西那边屁股都没坐热就来上海搅风搅雨,家中诸事丢在一边可说不上美。” 陆定听了,微微颔首:“倒也是...贤弟这里回家,我虽不舍,却也理所当然。也罢,我早打算去日本留学,贤弟明日走,我也择日东渡罢。” 说:“我知道贤弟对物理之书籍所需甚大,藏书楼以后会持续向外搜罗书籍。” 陆恒笑道:“那便不要只局限于物理。什么都要。尤以西夷诸国的书籍,要多多搜罗。” 陆定道:“我会吩咐下去。” 又说:“贤弟日后若来上海,切莫忘了这陆公馆。闲暇时务必要来坐坐,便我不在家,你嫂子也在。” 陆恒失笑:“我干儿子也在呐。忘不了。” 这里说了几句,陆恒转对林黑儿道:“诸事已入正轨,以后怎么做,就看你们自己的啦。” 林黑儿道:“若是没有陆先生,咱们那么多姐妹,那么多孩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中感激,不言而喻。 陆恒摆了摆手:“此间事,我既然知道了,便不可不管;但我又做不了太多,具体的还是要落在你们头上。对了,还有顾如卯那个小伙子,挺好的人。” 林黑儿道:“他是个热心肠,真正的好人。” 陆恒笑道:“好人有好报。” 便对马三道:“虽然有我的名头在,但妇幼协会应该有自己的力量。马师兄,你责任也不小。” 马三郑重点头。 眼下他负责妇幼协会保卫力量的组建,对他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历练;至少比在市井之中瞎晃荡好得多。 而且这力量组建起来,也不耽误当初陆恒与他说的去港岛建厂的事。相反,力量越强,这件事也越容易。 到时候派一支人马到港岛,做什么不比他师兄弟只几个人来的顺利? 最后才是冯敬尧。 陆恒道:“虽不曾与徐大人照面,但青帮的作为,我看在眼里,挺好。” 这段时间以来,上海的拐子几乎被青帮一扫而空;连青帮内部涉及此事的,也全数被徐宝山处理掉了。 至于镇江柳家,冯敬尧的人还没到,柳家就给镇江的老百姓一把火烧成了白地。镇江作为丹阳的一部分,当初丹阳教案老百姓从没忘记。这次柳家再度做出如此恶虐,老百姓想起当初伤痛,立时群起而攻——这其中,也有镇江另外的一些豪强推波助澜。 左右柳家是销声匿迹了。 在上海滩妇幼协会的建立、成衣铺子连锁的事情上,青帮出钱出力,费了许多心思,陆恒也看在眼里。 所以他给了冯敬尧一个忠告:“我看过你们青帮的帮规,挺好。只是遵守的不多。若能严守之,青帮不失为一个挺好的团体。可惜...大烟馆子的事,实在太过恶劣...” 这一点,是青帮无法令人原谅的大恶。 上海滩的鸦片,青帮是主流。鸦片的危害,不言而喻。可惜,在这个时代,鸦片流毒已广,陆恒也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鸦片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一个庞大产业。不单单从海外进来,许多老百姓也种植鸦片,南方各省都有。 黑道白道,都把这当作正经生意,不可割舍。 只有当这个国家重新站起来,集众之力,才能扫清这毒瘤。 陆恒能保证的,只有身边的人;对更多的人,他干涉不到。 当然,长远的想法是有的,但此时还没到时机。 陆恒话未尽,但冯敬尧却一时间想到许多。 道:“陆爷的话,敬尧会一字不差转达给徐大爷。陆爷放心,上海滩这片,妇幼协会的事,就是青帮的事。若妇幼协会出了任何问题,您拿我是问!” 陆恒点了点头:“好。” 翌日,陆恒洒然离开了上海。 ...... 说来这一趟,做了好大的事。但在陆恒而言,就他自己的感受,仿佛只寻常。因为对这个时代来说,什么事都是小事,唯独打破桎梏、再造天地,才是真正的大事。 对陆恒来说,天安门上伟大领袖的宣言,才是最伟大的事。 他陆恒小角色一个,什么都不是。 回到苏州,陆恒直奔山上去见师伯。 老道士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崖上练炁。 见陆恒来,老道士笑道:“你这回去上海,倒是闹出不小的动静。” 陆恒道:“适逢其会,亦是没法子的事。” 老道士微微颔首:“我老道等闲不下山,便多因为这红尘种种,吃不住那股劲儿。当年你师父下山之后不久,我也下了山走了一趟。年轻时脾气暴,见不得邪魔外道,只杀来杀去,杀到头,这世道还是没变。” “后来想清楚了,这世道,不是一个人的世道,是所有人的世道。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人的世道,只有当所有人都去改变的时候,世道才应之改变。所以老道又回到山上,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其中许多无奈,便是这世道的映照。 陆恒的师父魏合意,当初不也躲在山东某地的山上?是阎书勤去请他,他捱不住,又因为心中执念放不下,这才下山来。 而师伯这里,下山走了一遭,也遭不住,最后只好躲起来。 有什么法子呢? 这不是个人的错,是世道的错啊。 老道士含笑着说,但眼神里,仍然有那么一丝难以释怀的无奈。 “我在阁皂山住了几十年。”他说:“几年前,龙虎山的道友来找我,说外夷的好手不大好对付,我于是搬到这里来。” 陆恒忍不住道:“这事主宗都不知道吗?” 老道士微微摇头:“告诉主宗作甚?掌教虽是掌教,却也是凡人一个。他知道有什么用?” 陆恒了然。 老道士说:“大世之下,混乱频起。说来当年还是咸丰时候,夷人便派了些好手去刺杀皇帝。我那时年轻,你师祖算出其中的道道,本意让我走一趟,我没去,当时你师父也已下山。这鞑子的朝廷,我是不大看的上的。” “倒是龙虎山有两位前辈走了一遭。回来了一位。我就此了解过,那夷狄派了二三十人,当时刺杀正出逃京城的咸丰帝,半道上一番厮杀,折了三五人,将夷狄全数留下了性命。彼时那慈溪便已显露出高强手段。” “你道慈溪为何能作了西太后,与东宫并列,便正因此事。她是救了咸丰的命。”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药谷 慈溪是咸丰的妃嫔,后来坐西宫,与东宫并列,还把东宫压下去,这里头不是没有缘故。 不只是她有多贴心,多简在帝心,而是展露手段,救过咸丰的命。 老道士说:“经了那一遭,几十年,少见有西夷的高手来神州,大抵是杀怕了。” 他笑起来:“说来这夷狄,古之圣贤说‘畏威而不怀德’,诚然如此。不过几十年过去,这几年又要冒头。” 老道士说:“先是广州,来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茅山那边的隐脉,便派了几位师兄弟坐镇珠江三角,以为防备。” “不久后,上海也有奇异之事露头。龙虎山隐脉的一位师弟便来寻我,说上海压力不小,请我走一遭。我才搬到这里来。” “稍稍费了些功夫,把些个妖魔鬼怪送回了老家,这几年倒是不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角色跳出来了。” 是杀怕了。 一百岁的老道士,就问你怕不怕! 说实话,师伯到底有多厉害,陆恒也没个准儿。他年纪实在太大,而练炁的功夫,是时间越长越凶。 水磨工夫嘛。磨的越久,真炁越雄浑,动起手来天知道什么气象呢。 夷狄有奇形怪状之物,却不知道士正是怪物的克星啊! 送死了几回,果然便不敢再来了。 但也没放松警惕——夷狄是记吃不记打。说不定啥时候缓过气来,又见着他们的国家对神州影响越来越大,便又得瑟起来,跑过来搅风搅雨。 老道士说:“你是我隐脉的弟子,咱们天生的敌手便是那夷狄的怪胎。反倒是红尘芸芸,不大好处置。那是朝廷、国家层面的广泛的问题,不是一个两个人可以解决的。” 他说:“眼下你两位师兄出国留学去了,老道身边别无他人。只你一个。老道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若我羽化,我阁皂山一脉的护法重任,便落到你身上。只须得记着,那坏我道统、 害我神州的怪物,只消遇到一个,务必打死。” “本来此事,老道不打算此时与你说。不过你既然遇到了龙虎山的道友,知道内情,说便无妨。只是这听了之后,责任便加诸于身。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要再来一次,可却无疑是打生打死的买卖。你虽然厉害,却也非不死之辈。” 陆恒笑道:“师伯,您小看我了。夷狄之怪物,我已打死过两个。说来不过区区,不曾过到手瘾,心中颇为遗憾。若真来了这样的事,千万莫瞒着我。” 老道士指着他哈哈大笑。 别过师伯,陆恒下山,回园子住了一晚。这一晚,陆恒颇为享受。却是那红玉,爬上来了。 陆恒这个把月憋的甚是辛苦。尤以杀了不少人,心中积攒了不少戾气,便正好发泄一二。不曾拒绝她。 玉红与陆恒其他几个女人决然是不同的,一是出身不同,二是经历不同,三则相处甚少。没有什么感情可言。 于玉红而言,是乱世之中找个靠山;于陆恒而言,首先是生理需求。 左右这个把月看来,玉红把园子管理的挺好。便给她个安心,无外如此。只教她安心管着园子,倒也不说做个妾什么的。 翌日,陆恒离开了苏州。 他便是归心似箭——他所言所想,皆是如此。 刚南下来,不住两天,又走。便又是个把月耽搁。眼看都快年中。 作为家中当家的,他大抵是不合格的。 便是撒开脚步,从苏州出发,一路到赣西皂山镇,只用了一个晚上。那翻山涉水,如履平地,千里之路,也只等闲。 早上晨光里,陆恒终于回到家中。 女人们的高兴,不言而喻。 九儿颇有抱怨:“我连店铺都开起来,生意好起来,你才回来。” 早前便说,她闲得慌。陆恒出个主意,说开个店铺什么的。她果然付诸实践。去瞧了瞧,是个杂货铺,什么都卖。 连朱大锤铺子里产的农具、菜刀,也是货物之一。 黄春儿就是个宅女,她大抵是不怎么出来的。所以家中的内务,多是她担着。几口子人的衣服、鞋袜,都是她一针一线扎出来的。 陆恒这一回来,新衣服多了一套,新鞋多了几双。 正事便宫兰担着。她是老大,年龄虽然最小,但她无疑是最大的。所以陆恒离开时叮嘱的事,她一手操办。 早便在山上寻了个好地方,便是陆恒要种植药材。这地方距离隐脉原本的山门不远,是一处山谷,谷中有小溪流过,也不知怎的,土地还不薄,挺肥沃。 陆恒跟宫兰去看过,十分满意。 不但是地方找好了,连房子都搭建起来。是个小木屋。各种家什齐备,只管入住。土地也耕出细腻来,只待种上药材。 此外,连药材种子、植株,都已收齐了不少。 宫兰说:“阁皂山是风水宝地,本就有药材滋生。有药农凭此为生。我便找到他们,付了钱,让他们帮忙找些药苗、种子来。” 陆恒能怎么办?只狠狠亲了一口。 这姑娘难得脸红一回。 回到山下家里,晚上吃饭,陆恒说:“暂时北边打的厉害,没办法联系上。马三和我都没能与东北联系成功。连京师那边也无法联络。只能再等等,等局势稍好,再想办法联络。” 这一点是没法子的事。 几个姑娘都挺好奇,皂山镇太过封闭,没有关于北方的消息传来。陆恒便与她们说了,连带他在上海的事也一并说了,还有苏州的园子,和玉红,也都说。 听陆恒又收了一个,九儿不大乐意。 她道:“当家的可真厉害,出去一趟,家里又多了一个。” 陆恒只把她狠狠抱在怀里,她立时发软,没得话说了。 黄春儿就偷笑,宫兰则面无表情。 陆恒知道宫兰心中所想,道:“你甭拉着脸——你年纪还小,不能不顾忌着身子。” 宫兰是不大服气的。这年头,十三岁生孩子的比比皆是,她都十五了。 可陆恒固有的观念不同,怎么着得十七八岁吧? 九儿是那个年纪,黄春儿也差不多。至于玉红,都三十了。 不能过头,过了,伤害的就是宫兰,这不是美事。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种药 陆恒得先把药材的事提上日程。 千强万强,不如自己强;又说靠山山倒,靠水水断,人啊,要靠自己。 自己强才是真的强。于国家如此,于个人亦如此。 作为修行里头的人,把自己变强,无疑是主要业务。陆恒现在的确已经很强,强到没人敢轻忽于他。 但他还不够强。而且已陷入停滞,以前的法子,早已无法维持继续变强。 地煞医药之术点亮起来,不是摆着好看的,也不是给他到处装比,给这个治病,给那个治病的。 那都是旁支末节。 真意在于,使自己变强。 调和之力,得运用起来。 说来这调和之力,至今只用了三次。便是给干儿子陆屹治病。三次即痊愈。 这调和之力,与斩妖之力虽性质有别,但消耗起来,并不落于斩妖之后。当初陆恒刚得斩妖之力,一击之下,体力便十去七八,就是那么恐怖。打出一击,人就没气力了。 后来与服食之术相辅相成,使再度急速增进,到现在入迟滞,陆恒比当初强了许多许多。 自然,施展调和之力,一次性可二十次往上不带歇气儿。 但又有一个问题,就是调和之力还未能壮大起来。他如今的调和之力,如果连续不断的施展,十次之后,便要枯竭。 这里便反过来了。 当初施展斩妖,一次即止。现在施展调和,十次调和之力枯竭,而体能还剩下一半。 调和之力的增长,陆恒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是一种自发运转的增长。 与服食之术、斩妖之术一般无二,这神仙术,虽加诸于身,但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眼下服食之术因陆恒饮食的不足,已无法使陆恒继续增强;斩妖之力也积攒到一个相当庞大的层次,与体魄的强度相应对,没有再继续增长。 琢磨着斩妖之力要继续增长,得陆恒的体魄再次有了突破才行。 只有调和之力,因新生,正处于增长期。 这天开始,陆恒便奔走于山里山外。 将宫兰从药农手中买到的药苗和种子以特殊手法炮制着,随后自己进山,去那深谷绝壁之中,寻找稀奇的药材。 早上出去,晚上归来。早上上山,晚上下山。 既是忙碌,也是充实。 早前几日,陆恒便把他抄下来的物理书籍交给了朱大锤,让他先瞧瞧。等他这边种植药材的事走上正轨,再来与朱大锤一起,琢磨这机械制造的道道。 陆恒抄写书籍之时,把自己的理解——或者说记忆中的一些东西也加了进去,将那些不成熟或者囫囵的物理理论加以饱满。 还画了一些相应的图。 有了这些辅助,朱大锤倒是能看懂不少。 陆恒忙着山里的药田。从药农手中收来的苗儿和种子,每日以调和之力浸之,增其本源、活跃其生命力,并不忙着种下;从深山绝谷之中自己取来的药材,也一并处置。 甚至将家中囤积的,炮制好的人参、灵芝这些药材,也拿来尝试,尝试激活其生命力。 倒是成功了几例——但并不多。大多数炮制过的药材,都已彻底死亡,无法激活生命力。只有一株百年的老人参,和几根老黄精活了过来。 陆恒能看上的药材,着实不多。如此忙了个把月,从山里自己采来的,也才十来种。加上从药农手中收来的,经过挑挑拣拣,也只十来种,然后就是几株被激活的生命力的老药。 而今皆已用调和之力炮制妥当。 这天,正好下了一场小雨。陆恒决定将这些药材种植下去。 这些天,陆恒除了用调和之力调和药材的生命力,也对山谷的这片土地使用了多次调和之力,用以调和其地力的分布。 或者专门调制出一些奇地——是根据药材的秉性调制。有的药材喜阴,有的喜阳,有的喜水,有的喜干。便要调和出相应地力的地块,用以专门种植。 便将着山谷中的三分地,最中间的一圈作五行阴阳平衡的调制,在其之外,各分化为不同性质的土地调制,以满足不同需求的药材种植。 拿了小锄,陆恒小心翼翼的把自己这个把月的心血,种入了泥土之中。 种下一株,便用调和之力调和一二;如此往复。 大半天,到天黑之前,才把几十株药材和种子全种下去。 说来这个把月,陆恒自己的收获也挺大——因着频繁的使用调和之力,使得调和之力的增长变得迅速,如今愈发浑厚,使用起来也圆润的如臂使指;二是对药材、土地自然环境的阴阳五行平衡,有了一定的深入了解。 再结合每个晚上必看一小时的医书上的知识,陆恒可以说,自己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医生了。 之前给干儿子治病,全凭调和之力。至于具体的医理,他是不懂得。若放到现在,他全懂了。 为了防备药田遭到野兽破坏,陆恒用粗大的树木,与药田扎了如城墙一样的篱笆。又专门买了两条狗、两只猫,放到这里喂养着,以期它们对此有所帮助——当陆恒不在山谷的时候,它们可以驱走一些莫名到来的野物。 有时候陆恒也想,如果下次再点亮地煞之术,最好是调禽或者聚兽。这两种地煞之术,专门针对禽兽,想必极有妙用。 便譬如陆恒种植药材的山谷十里更深处的那只山君,若有聚兽之术,便可轻易降伏,为陆恒所用。 把山君放在这谷中,必定不需担心药材被其他野物糟蹋。 可惜,那山君脾气倔,陆恒揍了它几次,它都不服输。陆恒别无办法。所以才想起聚兽之术。 可惜,看得见这门地煞之术,但灰扑扑一颗死星,不知什么时候能点亮。 种下药材之后,陆恒连续几天捉紧看护。早上天不亮就上山,晚上深夜才回来。直看到一株株药材生命力勃发,开始生根发芽,涨势显现出来,陆恒才稍放松。 这天陆恒回家,连黄春儿都看出来他的轻松,忍不住笑道:“当家的手里的事,应是苗头起来了。” 陆恒哈哈大笑。 是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二八大杠 “谷中药材已是种下,观察几日,合乎心意。” 陆恒道:“教我总算松了口气,不至于月余忙碌打了水漂。” 月余忙碌不重要,只是表象。若真打了水漂,那才要命,关乎的却是陆恒是否能在此世继续变强的路。 不是不信地煞之术的妙用,实在是初次复杂运用,陆恒自己心里没大底子。地煞之术是神仙术,不能不信;不信的只有自己的运用是否达标。 毕竟没个参照。 好在这几天观察下来,各类药材生机活泛,渐成涨势。 陆恒心中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的日子,除了捉紧药材大业,其他都挺好;颇类似农家农忙时的早出晚归。有一种平淡真挚的朴实。不需几时陪着女人们逛街购物,只早晚一个笑容,便十分充实。 比在京师时候,更贴近人生。 没有恁多狗屁倒灶,没有恁多鸡毛蒜皮,不需算计,不需与人虚与委蛇。 倒是使得陆恒的真炁修为,日渐看涨。只是觉着那么一转眼,竟增长了许多。 猿击术的奥妙,符合于自然之中。 当然,也是这段时间他体魄进入停滞阶段,多余出来的精元被猿击术自然化为真炁。底子厚也是一大缘由。 陆恒便起了些心思。 什么心思呢,便是这练炁之术,琢磨着能否教宫兰几个学一学。 陆恒的路数,别人走不通。是服食之术的奥妙。而陆恒对服食之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因此无法传授。 姑娘们跟着他,随年岁毕竟要老去。若有真炁傍身,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存在传与不传的问题——就着师伯周称心所言,这练炁之术,大抵是传不下去了,已经做好了绝代的准备。若宫兰几个真能修出来,反倒是个好事了。 不过陆恒这段时间稍作尝试,发现宫兰她们恐怕没那天赋。但陆恒又换了个角度——若以自身真炁日日为她们洗练,或许会有些效果。 这是陆恒的奢侈。 真炁,是人体精元所化;修炼真炁的人,性命便寄托在这真炁之中。谁个这么奢侈,拿来给人洗练身体? 在这修行艰难的时代,自己都举步维艰,何以兼顾他人。 也就陆恒了,他所仗之横行天下的不是真炁,而是一副强悍的不可思议的身躯;所以他对真炁看的极淡。 只要对宫兰她们有用,便用之何妨? 夜间行夫妻之礼,便予九儿、黄春儿洗练;早上与宫兰练武搭手,便给宫兰洗练。 一时半会倒没看出什么大不同来——就宫兰的武功进境快起来,九儿和黄春儿精力充沛些而已。 宫兰道:“那便不需日日皆去山中了?” 陆恒笑道:“去还是要去的,我怕野物坏了我的心血。另外我打算走一走西医的路数。有几个想法,想试试。山谷那木屋,是个不错的实验场所。” 顿了顿:“我明日去与朱大哥商量自行车的事。倒是不大能分身。” 宫兰道:“我每天代你去瞧一眼吧。” 陆恒笑道:“那感情好。” 宫兰瞥他一眼:“你不就是这意思么...” 陆恒哑然失笑。 道:“九儿和黄春儿手无缚鸡之力,山中野物频出,路也不好走。她们不行,我就指着你啦。” 打开陆恒的手,宫兰哼一声,清冷若梅:“你就可劲儿的糟践我吧!” 说是这么说,可毕竟不会生气。 也是老夫老妻,虽不曾行了夫妻之礼。 九儿闷着吃饭,黄春儿只是笑。九儿倒是想要逞逞强,可惜她有心无力。山里道路复杂,野物繁多,甭说她戏耍似的练的几招八卦掌了,便是资深的猎人进山也得小心翼翼。 这年头,山里的老虎可不少。 未来百年灭绝掉的华南虎,此时神州大地遍地都是。 甚至有的地方频频遭到虎害,家养的牲畜被虎糟践,甚至连人都被虎接二连三的吃掉。很多地方能看见官府挂的悬赏。 虽然清廷的悬赏都是闹着玩的——真有猎人冒着生命危险猎虎,等猎来了,官府一准儿不认账。 不但不认账,反倒没收了猎人猎来的虎尸,让猎人欲哭无泪。而在此之前,再给收一道猎虎的税,还得教猎人亏上一把。 这凶恶之处,官府比老虎可厉害多了。 要不然,在火器渐已形成潮流的时代,老虎哪里蹦跶的起来?若真有利可图,那猎户还不砸锅卖铁去搞枪? 像几十年后的时代,国家号召猎虎除害,短短时间群众响应,老虎立时便灭了。从害兽一翻身,变成了保护动物。 左右一句话,山里危险。 一家人随意说着话、吃着饭,平淡真实,十分爽利。陆恒最喜欢的就是这气氛。 便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练了拳脚,为宫兰洗练一遍,吃完早饭,宫兰进山,陆恒便去朱大锤的铁匠铺子。 刚到门边,陆恒便露出了惊讶之色。 只见一辆自行车固定在架子上,朱大锤正拿着尺子量来量去。这辆自行车除了轮胎,其他的几乎与陆恒画出来的二八大杠别无二致了! “朱大哥,你厉害!” 陆恒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朱大锤一看陆恒来了,放下尺子,站起身来摇头:“轮胎不计,其他的地方,也还差点火候。” 他拍了拍这架二八大杠,哗啦啦金铁作响。 说:“这东西以人力驱使,我料想载的越多越好,越省力越好。琢磨着,这链条和齿轮,还可以再改进改进。” 陆恒上前仔细观摩了片刻,又尝试用手转动链条,感受其受力,觉得与自己印象中的二八大杠几乎已无差别,只是没想到朱大锤如此精益求精,还要继续改进。 “才个把月,朱大哥就把样本做出来了。您这技术,没得说。”陆恒感叹连连。 朱大锤摇头:“咱们做铁匠的,若只为了求一口饭吃,倒也没什么说道。可我已经过了那阶段,自然要精益求精。” 又说:“这段时间琢磨你拿来的那口日本刀的材质,我生出不少想法,又有了新配方。能造出一些更轻巧、却比普通的钢铁更坚固的材料。这样板的架子,便也是我的一个尝试。” 陆恒更吃了一惊——这不是合金么! 民间有人才呀! 想想倒也合理——朱大锤可是个能打造神兵利器的铁匠——历来能打造神兵利器的铁匠,谁个是简单的人物?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物理 朱大锤把一张图纸展开,图纸上,中间用墨笔画了自行车的整体图样,旁边则是分解结构。 一幅幅图画,精细、清晰,自行车的构造,在这张纸上,一目了然。 这是朱大锤自己画的。 陆恒给画的草图,比这潦草、囫囵的多。 “你那本物理书上的道道,倒是挺有意思的。”朱大锤笑道:“以前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心里明白,就像吃饭喝水,具体的道理却说不出来。咱们打一把犁,这犁是怎么用力、如何更省力,以前全凭代代经验相传,现在我是彻底明白了。” 他不禁道:“这西夷的玩意儿,还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陆恒笑道:“道理这东西就藏在天地之间。先辈们领悟出道理,做的出实物,却没有专门总结。西夷只比我们快了一步,倒也不必太过吃惊。” 两人说着话,就着图纸探讨起来。 就陆恒而言,朱大锤的这幅图纸已经达到他心里的标准。只需要总结一下生产成本、排出个合理的生产方案,合适,便可以付诸实践。 至于更进一步的精益求精,不是不可以做,但不必一口气做到极致。 稍作探讨,陆恒便问起这自行车的成本来。 朱大锤计算了一下,道:“就这个车架子,轮胎除外,我大概算了一下,材料成本不到二两银子。” 顿了顿:“这是样板,我做的复杂了些。有的地方可以精简,成本还能压下不少。” 陆恒了然,点头:“若是大规模生产,成本还能更低。” 他盘算了一下:“自行车在上海的价格,是十两银子以上。便二两银子的成本,也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这里反倒为难起来了。 早前是没想过朱大锤出成果能这么快。道是一年两年皆可。没想到一个月便做出了样本。计较中去港岛开厂,可现在,马三还在上海给上海滩妇幼协会打下手,别说开厂,都还没有任何去港岛的准备呢。 陆恒心下思索着,大概这事,还得再按一按。 想想似乎并不紧急——毕竟之前的计划,也是一年两年。 说:“朱大哥,你把这自行车的工艺给它分解出来,让你几个学徒着手学习各个环节的技术。开厂先不忙,港岛那边还没影儿,得等一段时间再看。” 朱大锤无所谓的点点头:“开厂不开厂,我没大所谓。就是觉着这东西挺有意思。” 陆恒笑起来:“那我再给你找个更有意思的。” 朱大锤来了性质:“你说。” 陆恒道:“枪械,朱大哥以为如何?” “枪械...”朱大锤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想让我造枪吧?” 陆恒笑道:“是这个意思。咱们本土生产的枪,落后,质量差;西夷的枪却是好东西。若能摸索一二,出一些成果,对咱们来说,大是有益。” 朱大锤听了,凝神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又笑道:“还别说,我对这个真有些兴趣。不过以前没接触过,你得给我找些实物来,我要先仔细瞧瞧。” 陆恒道:“这个简单,我让人去上海走一趟,争取多搞几样来。” 便笑起来:“你这铁匠铺子,看样子得扩大些规模,再招些学徒吧。不然你忙不过来。” 朱大锤有些无奈:“镇子上适合做铁匠的可不多。” “尽力吧。”陆恒如是道。 接下来几天,陆恒一直盘桓在铁匠铺,与朱大锤探讨物理学上的知识。 陆恒本人也只是个半罐子水,当初上学时学到的物理知识,忘得都快差不多了,现在相当于重新捡起来。 除了偶尔想起一些,令朱大锤眼睛一亮,其他时候他甚至比不上朱大锤。 朱大锤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他是干这一行的,与物理绝对沾边。理论没有,但经验很丰富,往往只要理解到了理论,一下子便豁然开朗。 铁匠铺渐渐如同半个学堂了。 铺子里的学徒,当陆恒与朱大锤探讨的时候,也在一边学习、聆听。陆恒当然不会阻止,反倒喜闻乐见。 若能培养出一批民间物理高手,那自然是好的不能再好的事。 至于去上海弄枪来,陆恒早吩咐了石头,让他跑一趟。教他到了上海,先去上海滩妇幼协会找林黑儿,引见冯敬尧。通过青帮的门路,搞来一些西夷的枪械,当是不难。 此外,石头这次去上海,除了搞枪械样本回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陆恒琢磨着的西医的事。 也就是早先便想过的胺黄、青霉素这一类的东西。 这需要一些专门的工具,培养皿、试管之类的。大抵也须得上海才搞得到。 说起来,这些东西陆恒是见过了的——那晚上,他杀穿上海,在那些残害婴儿的育婴堂里便瞧见不少。 西夷借育婴堂之便,用咱们的婴儿做实验,那试验台上,各种器具齐备。 但那些器具,沾满了咱们的孩子的鲜血和生命,不要说什么工具无关其他,陆恒觉得,自己若用那种器具,晚上会睡不着觉,因为一定会听到婴儿的凄厉啼哭。 半个月后,陆恒去铁匠铺的频率直线下跌。 一是肚子里暂时能想起来的东西,差不多掏干净了,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二便是山里药田,这段时间麻烦越来越多,宫兰有些顶不住了。 在铁匠铺的半个月,成果是显着的——便那本抄来的原本只有二十来页的物理书,现在内容丰富了好几倍,页数已经突破六十页大关! 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陆恒敢说,这本物理书,一定是这个时代的神州,物理学方面的先河典籍! 虽然在陆恒看来,还有许多缺失。 这本书里,暂时就力学方面还算有点底子。基础物理学,力声热光电,力学之外的四个门类只有只言片语。 还差的很远。 陆恒一个人是没有法子的,他不是物理学家的出身,当初上大学,学的也不是这个。具备的初高中的物理学知识,遗忘的剩不下几个知识,无可奈何。 好在底子打起来,以后再集合更多人的大脑,慢慢填充。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杀猪捕虎 药田那边,事情渐渐麻烦起来。 宫兰与陆恒抱怨了几次,说是山谷附近,已有老虎的踪影。 除了老虎,野猪更麻烦。 老虎单个的,野猪则成群结队。若任野猪进了山谷,对药田的破坏力,野猪能落下老虎八条街。 这天早上,陆恒与宫兰一起上山。 路上,宫兰对陆恒说道:“也不知道你怎么弄的,那药田药气弥漫,方圆一二里外现在都能闻到。药田三尺上,渐渐蒙上一层薄雾,真是奇了怪了。” 陆恒笑道:“那是药力自然散发,与云气汇聚而成。” 这个,陆恒是有心理准备的。 用地煞之术培育药材,自然与普通的种植药材,有天壤之别。药材的药力超过某个界限,便会散发出浓郁的味道,甚至药力自然勃发,与空气中的水汽凝结为云,将药田笼罩。 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有人看着药田的原因。 药力一旦开始散发,便会引来野物的觊觎。能达到自然散发药力的层次,药材已经渐渐开始脱离凡俗,野物吃了有很大的好处。 老虎、野猪的相继出现,是必然的事。 只是陆恒没有料到,会来的这么快。 他还是小瞧了神仙术的厉害。 宫兰已渐渐无法看顾药田了。她虽然是练武的,但练武的也还是凡胎血肉。似老虎这种猛兽,便武术大师,也不敢说能胜。 两人的脚步都不慢,不多时,便到了药田所在的山谷。 正见一群二十多头野猪,在撬陆恒的墙角——他用大腿粗的原木扎的围墙一样的篱笆。 眼看着篱笆快被野猪们干倒! 陆恒纵身跃入猪群,拳打脚踢,出手如电,几个呼吸,便把二十多头野猪尽数撂翻。宫兰这才赶到近前。 陆恒笑道:“这么些野猪,一时半会怕是吃不完。” 宫兰白了他一眼:“要有那闲心,把野猪弄下山去,镇子上每家每户分几斤,还怕分不完?” 陆恒失笑:“行倒是行,就是麻烦了点。” 二十多头野猪,陆恒气力再大也不顶事——他一次能弄几头下去?山路崎岖,便用绳子连起来,拖着走,也不大方便。 没逮着计较这事,陆恒打开篱笆门,两口子走进药田,迎面便是强烈的几乎不能呼吸的药气充斥到鼻孔里。 宫兰忍不住皱了皱眉。 倒是陆恒,这一下,眼睛微微发亮。 他一口气连绵不绝吞入腹内,浓烈的药气立时激发了服食之术的运转,一时间,身体开始微微发热! 这的个意外之喜。 陆恒也没想到,药田的药气已浓烈到这样的程度——这一口药气吸下去,比起以往吃一根百年人参都不差! 而这药气,是可再生资源! 这是最难得的! 就这一下子的功夫,药田里,一只大猫扑腾出来,惊慌失措的窜上篱笆,回过头来瞧了陆恒一眼,跑了! 是个猞猁。 大尾巴的那种大猫。 紧接着,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陆恒抬头望去,见那边山崖上,一头猛虎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呢。 可一迎着陆恒的目光,那虎顿时缩卵了。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就是那头被陆恒收拾过几次,意图降伏的猛虎。 说来若这猛虎不管不顾,怕是早溜进来大快朵颐了。不过陆恒给它的心理阴影面积比较大,而这地方,还残留这陆恒的气息,以至于这老虎在附近徘徊,不敢过来。 倒是教那猞猁,得了先手。 宫兰正说话:“那山君也不知怎的,一直周围徘徊;若也冲进来,我挡不住。” 陆恒笑道:“那大猫被我收拾过几次,料想这里还有我的气味残留,它有所顾忌。” 宫兰噗嗤笑出来:“这么回事嘛。” 陆恒叹了口气:“看来以后,我得常驻此地了。就着今天这模样,三五天我若不来,这药田得被掏空了去。” 他又抬头望了望那边的山崖,道:“那大猫也是个倔脾气,不肯降伏。若能降伏,把它留在这儿。只消不乱吃我药材,仅这药气,它也受用不尽。” 宫兰道:“山君是山大王,脾气傲着呢。” 老虎的脾气,的确傲慢的紧。不过陆恒以为,那是它还没体会到包吃包住的好处。 便是完达山一号,被放生时,不也依依不舍,不肯走么? 包吃包住啊,那多好的买卖! 他想了想,道:“看来我得用强制手段...” 笑着对宫兰道:“你这里看着一会儿,看看药田里被猞猁糟蹋了多少。我下山一趟,去朱大哥铺子里拿一条铁链来。我就不信了,山大王又如何,我把它抓起来,拴着,天天大棒枣子伺候,不信它不降伏。” “犯得着么?”宫兰这么说道。 陆恒道:“总得有个给我看药田的。不能我整天呆在这儿!” 便撒开脚步,几个纵跃,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宫兰是见怪不怪。陆恒虽然不曾与婆娘们炫耀自己多厉害,但他做的那些事,可不曾瞒着她们。 能做出那些大事,陆恒若不厉害的没边,反倒不合理。 对普通人而言,下山上山,是难事。但陆恒这儿,就蹦跶几下。 一去一回,也就十来分钟的功夫。其中大部分还都花在了镇上那一段——到了镇子,他便不蹦跶了。 回来山谷,带了一捆铁链。 粗的细的都有。 便与宫兰说:“我去把那山君捉来。” 又蹦跶的没了影子。 宫兰特别无语——有这样一个厉害的男人当家,安心之余,许多事,往往出乎意料,出乎意料的多了,便十分无语。 耳畔隐约间于是听到凄惨的虎吼,不多时,陆恒扛着老虎从天而降。 老虎搁在陆恒肩膀上,不消停。四肢利爪使劲的挠,挠的陆恒一身衣服成了乞丐装。可却无法在陆恒体表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抓挠倒是无所谓,若它拿大嘴巴来咬陆恒,那口气太重,陆恒便给它一大嘴巴子。 打的山君呜咽一声,头昏眼花。 将山君丢在地上,这厮立刻蜷缩一团,一双硕大的前爪把脑袋抱着,一动不动装死。陆恒便直拿了最大的那条铁链,把牛皮做的项圈往老虎脖子上一套,它敢反抗,便是一巴掌。 套好项圈、锁链,陆恒拍拍手,笑道:“降伏了就松链子,不降伏就一直套着。” 宫兰一旁看的好笑,道:“真当个大猫呢。” 陆恒道:“可不就是个大猫呢么。” 他抖了抖链子,强行把老虎拖起来,到木屋后的崖边,两拳在坚硬的石头上打出两个间隔尺余的窟窿,又伸手在里面掏了掏,将两个窟窿联通,则便把锁链穿过石壁上的窟窿拴紧。 老虎绝望的咆哮一声,生无可恋的趴在石壁下,一动不动了。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样本 “包吃包住你还不乐意!” 陆恒踢了它一脚,转身往药田走去。 宫兰觉着好笑,便一边看老虎。这厮想是见陆恒背身远离,又要抖起来,张嘴便要对宫兰咆哮。 还没发出声音,一粒石子儿飞过来,击中它鼻子,打的这厮呜咽一声,再也抖不起来了。 宫兰笑的更欢了。 陆恒药田里走了一遭,大体还算满意——那猞猁倒是没造成多大破坏。 宫兰说:“只一根黄精被掏出来一半,但没来及吃。想是那猞猁前脚刚进来,咱们就到了。它来不及。” 陆恒道:“若真祸祸了几支好药,我非得逮住它,好生炮制不可。” 两口子便这里给药田除草、培土。宫兰在前面除草,陆恒在后面培土,培土的时候,还要施展调和之力,加以更精细的调节。 对山谷的这个药田,陆恒期待感更强了。之前期待归期待,没有现在这么强烈。是见着才月余,药田就有了这番气象,心想再过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这药田该是什么样的气象呢? 到时候仅凭药气,就能满足自己的基本需求了吧? 这是美好的愿望。 一番劳作过后,宫兰带只野猪下山去了。陆恒打算留几天,好生把老虎调校调校。只铁链子锁着有什么用,得让它知道主人翁的精神! 驯兽的道道,无外乎大棒加甜枣。凡俗之中,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可以驯化一头成年的猛兽。 反正就是打呗。 打了不听,再给它饿个半死;饿的不行了,再给点吃的,再不降伏继续打,打完了再饿它。 几天下来,老虎瘦了一圈,那神态更像个小受似的,畏畏缩缩了。 野兽遵从丛林法则,强者为尊。老虎是山林里的最强者,所以傲的很。可遇到陆恒这种不讲理的强悍人物,老虎也得趴窝。 渐渐,陆恒对它好起来。它便感激涕零起来了。 只半个月时间,一头凶猛的野兽开始听话了。 当然,这厮无疑也感受到了更大的好处——在这山谷中,药田边,呼吸药力,野兽直觉敏锐,比人更强。 陆恒只需要让它知道,药田里的药材,不可触摸。其他的随意。 老虎明白了这个道理,渐渐这里心安理得起来,有了一丝主人翁的精神了。 这样过了半个月,前面十来天,陆恒不大下山。过了前面的十来天,陆恒便每日傍晚下山,早上回来,见老虎果然老实,才渐渐放了几分心。 一直把老虎拴着,毕竟不是那么回事。它得去找吃的。 那些野猪,顶不了太久。老虎若放开了吃,不加以限制,二十来头野猪,最多顶它两个月。 得让它认识到最根本的问题,让它心甘情愿把山谷当作巢穴,把药田当作领地,禁止一切外来野物破坏,那样,才是陆恒的目的所在。 看样子得再熬一段时间。 毕竟是野生大老虎,野性难驯,一时半会要彻底降伏,除非真点亮了聚兽之术。不然还的得靠着时间慢慢磨。 好在有这老虎在,等闲的野兽不敢再靠近山谷。这厮每天吼几嗓子,撒几泡尿,宣示领地,没那么多胆大包天的敢来招惹它这山大王。 ... 眼看又要入冬了。 入夏前陆恒来的赣西,一转眼夏秋两季过去,寒冬将至。 陆恒的生活,随着有了老虎镇守药田山谷,渐渐愈发平实起来,没了之前那么捉紧。每天不是去铁匠铺跟朱大锤聊几句,就是去山里看看药田,吸几口药气。 或者调校调校老虎。 家里几口子也是悠闲自在。九儿每天晌午去店铺开门,营业到下午傍晚前关门。没事跟左邻右舍闲扯、聊天。 黄春儿还是那么宅,整天呆在屋里。偶尔跟九儿出去,找人聊天。 宫兰倒是喜欢上了药田山谷,尤其是那老虎,极得她喜爱。这段时间,她开始练习形意拳中的虎形,照着个活生生的大老虎,练的像模像样,有了不浅的火候。 入冬前,石头回来了。 与他一道来的,还有冯敬尧和马三。 一行十来个人,赶着几辆马车,骨碌碌驶进了皂山镇。 陆恒刚从如明师伯那儿回来,前脚回来,后脚石头他们便到了。 见了陆恒,冯敬尧一如既往的恭敬。 他说:“陆爷,敬尧能力有限,只找来这些。” 他们一行带回来的枪械只有三种,一种是德意志造的88式毛瑟步枪;一种为英吉利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最后一种却是一挺机枪,是个大家伙,马克沁机枪。 马克沁陆恒见过,当初在奉天,杀进罗刹人巢穴,陆恒遭到机枪攒射,就是这种机枪。 除了三种枪械、及相应的子弹样本,还有陆恒需要的医用器具。这东西倒是搞来一整套,什么烧杯啊、培养皿啊、试管啊,零零总总,用稻草、皮毛隔着,装了一马车。 只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件——显微镜。 别以为显微镜挺高科技,实际上,在清朝初年的时间段,就有个荷兰人发明出了三百倍的高倍显微镜。 但在神州,这玩意儿的确不好找。 冯敬尧道:“您要的显...显微镜,徐大人与洋人做过了解,能买到,但需要时间。” 青帮这次出力一如既往的大。机枪就是徐宝山搞来的,显微镜也是徐宝山去问的。冯敬尧这次过来,一是显示青帮的功劳,二是来认认门路。 陆恒这样的高人,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便知道,也不会宣扬。现在有机会上门,怎么能放过? 冯敬尧这厮是个极灵醒的,他还与陆恒说,他手底下那片,也就是法租界那片地面的青帮堂口,已经决定不做鸦片的生意了。 他是记着当初陆恒的警告呢。 听了这话,陆恒才给他露出一个笑脸。 什么帮忙搞枪械样本、搞医用器具,在陆恒的心目中,都抵不上这个! 鸦片! 近代之大害! 难得勉励了冯敬尧几句,这厮立时惊喜莫名。暗道自己果然没有揣摩错陆恒的意思,这位陆爷对鸦片深恶痛绝。 陆恒又跟马三提了自行车的事。马三既是高兴,又是无语。这么快?!他都没有心理准备。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平推租界 别说马三,先前朱大锤一个月搞出自行车样本,陆恒都没心理准备。 马三立时显出一些急切:“那,要去港岛建厂了吗?” 陆恒摇头道:“你上海这片还没混明白呢...妇幼协会现在离得开?” 马三无言,摇头:“离不开。” 妇幼协会的摊子有点大,马三帮着林黑儿打下手,这几个月忙的脚跟不沾地,哪儿离得开? 这算是林黑儿的锅——她太急切了。 但又情有可原——值得救助的姐妹实在太多了,她忍不了。便是把天津那边的一些姐妹偷偷接过来帮忙,也忙的不可开交。摊子太大,渐渐有点脱离她的能力范畴。 若不是冯敬尧、马三他们在旁边帮忙,林黑儿一定手忙脚乱,搞的一团糟。 陆恒道:“既是离不开,便也不急。朱大哥这里的学徒,还没学成出来。便如当初预料的那般,两三年都不迟。你先安下心,把手头的事儿搞明白了再说。” 马三吐出口气:“听陆兄弟你的。” 宫兰这里过来问他东北的消息,这么长时间,没能与宫羽田取得联系,宫兰急在心里。 马三道:“师妹莫急,很快就可以取得联系。” 他说:“北边的局势已渐稳定...八国联军打进京师了...前不久几天恢复了电报通信,我得到消息,往京师打了电报过去。” 陆恒旁边听的一怔:“打进去了?” 马三点头:“打进去了。” 这里便与冯敬尧你一言我一语,将北边的局势说了个通透。 义和团无法阻止八国联军,很快被击溃;清廷的军队也无法阻止八国联军,也被击溃。清廷对八国宣战,到军队败退,被八国联军打入京师,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光绪出逃,京师大乱。侵略者们将京师划为数个区域,分别占据。又增兵数万,控制了京师周围的战略要地。 眼下上海已是人心惶惶,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这个国家,将要走向何方。 听到这个消息,除了陆恒,其他人都禁不住露出一丝黯然。 满清再拉胯,那也是现在这片土地的名器的执掌者。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政权,被人打入京师,皇帝仓惶出逃,这其中的悲哀,何以叙说? 也得亏都是跟着陆恒已久的人,受陆恒影响,对满清不大感冒。换做其他的老百姓,知道这消息,怕不以为天塌了! 连冯敬尧这样的人,说起这个,也神情迟疑茫然。 不过陆恒知道,这只是个新的开始。 他说:“甭搞得家里发丧似的...满清代表不了神州,满清崩溃,不代表神州崩溃。西夷八国虽强,但绝无能力一口吞下神州。瞧着吧,过不久一定又是签订条约。” 稍几句揭过此事,陆恒对马三道:“你这次回上海之后,给京师那边多打几个电报。早些联络上早些好。” 又说:“安心在上海混一段时间。自行车的事,咱们慢慢来。” 目光落在冯敬尧身上:“你既然放弃了鸦片生意,甚合我意。我建议你不妨涉足海运。” 不管冯敬尧听了心里怎么想,陆恒招待了他们一顿饭,便把人打发走了。 ... 晚上,陆恒在灯下翻书,翻来覆去,看不进去。 八国联军入侵,于陆恒而言,是早知的事。以往感触并不深,甚至还觉得某种意义上是好事,可以促使人民的觉醒。 但现在真的发生了,却又觉得不大对头。 这是我们的土地! 洋人跑过来烧杀抢掠,不论最后起到什么作用,这事的本身,它就绝对不是个好的! 思来想去,陆恒轰然起身,披上衣衫,对迷迷糊糊还没睡着的九儿和黄春儿道:“我出去一趟!” 这一出去,便是千里之外! 上海! 陆恒抵达上海的时候,才三更天。 循着一路找到英租界,陆恒不由分说跳进去,见洋人就杀。一时间,英租界惨叫连天,不多时,大火冲霄,照耀了半个天空。 紧接着是法租界、意租界... 一溜儿下去,陆恒放开手脚,不知杀了多少人。直杀到天亮,才回过神来。然后拍拍屁股,去了陆公馆。 陆定的妻子看着一身血污的陆恒,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惊的险些跳起来! 先前才一两个月,他杀穿了上海,拔掉了教堂。这一回头,又来。 这可真是...无法可说了! 陆恒笑呵呵的:“嫂子,劳烦您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谢啦!” 洗漱干净,出来,早是一桌饭菜齐备妥当。狼吞虎咽吃干抹净,陆恒心下愈是舒泰。 这杀人,说杀出心魔什么的,那是没杀对目标。杀对了目标,不但没有所谓的心魔,反倒心意通达,浑身舒泰。 陆定妻子抱着陆恒干儿子坐在一边,时不时几个仆斯进来,小声告知外面的情形。 此时,上海滩乱成了一团。 所有的租界被陆恒平推,死在陆恒手中的士兵,超过一千人,租界的房屋被损毁、烧毁的不可计数。各国租界的大佬,被杀了一大半。 只剩下少许,运气好,昨晚没住租界的,逃过了一条性命。 这是怎样的波澜?! 北方刚传来八国联军打进京师,人们如丧考妣;紧接着,上海滩的租界便被人推平!这是报复吗? 是!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报复。 甚至已经有人推测出了凶手是谁! 这不,陆恒刚吃完饭,徐宝山登门陆公馆。 他一眼看到陆恒,虽不认识,但一下子确定他就是陆恒,当即暗暗吸了口凉气,拱手道:“在下徐宝山,可是陆先生当面?” 陆恒心情很好,于是给了笑脸:“不错,正是陆某人。” 徐宝山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昨晚上...” 陆恒道:“你也甭问了,不错,昨晚上就是我干的!” 他说:“昨天白天,冯敬尧他们抵达赣西,给我说了北边的事。我左想想不过,右想想不通,就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 徐宝山无语凝噎。 这出来一走走,上海滩的租界便被推平了。有这么走的吗? 刚还赣西呢,一转眼到了上海,杀的洋人魂飞魄散,这样的陆地神仙,徐宝山只觉浑身发麻——这世道是不是太危险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沉舰 这世道是挺危险的。 原本对洋人来说,他们来到这片土地,是来当大爷的。现在,大爷?大你妹的爷!嘶啦嘶啦滴! 整个白天,上海滩形成了一股出逃的潮流。 许多洋人奔赴码头,前脚踩后跟,挤上船,要逃离这危险的上海滩。 紧接着,洋人的舰队也来了。 侥幸逃生的洋人租界的大佬,全跑军舰上去躲起来,才松了口气。 “上海是呆不住啦!” 英吉利的大佬,工部局总董安徒生昨晚上出去参加一个本地资本家组织的沙龙,侥幸逃过性命,此时上了英吉利的战舰,人一下子瘫了,爬不起来。 嘴巴里骂骂咧咧,都是谢特,法克。 了解到上海滩昨晚上发生的事,再把前不久杀穿教堂的事合在一起,洋人们怒了。舰队一字儿排开,炮口抬起来,对准了上海滩。 炮火一触即发。 好在被各国幸存的租界人员拦住了。 “打不得,打不得呀!” 被吓得不行了。 陆恒听说洋人的军舰开到了江面上,便跑到江边暗戳戳的瞄。一边计算自己把这些军舰拆了,需要费多少功夫。 徐宝山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绕着陆恒转:“陆爷,陆爷爷,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他道:“您不怕洋人,可上海滩这么多百姓,那舰炮打起来,得死多少人?” 又说:“洋人可恨归可恨,可他们开办的工厂,也是许多老百姓生存来源...” 陆恒哪里听的进去,他目力超然,见洋人的军舰把舰炮抬起来了,咧嘴立时露出一口寒光闪闪的牙:“妥协久了,便以为洋人天下无敌。我今天就要跟他们刚一刚!你给我闪开!” 他一把掀开徐宝山,纵身跨过百米江面,落水踩水,又腾起来,再跨过百米,几个起落,便落到了洋人旗舰的甲板上。 这一下早把洋人骇的不轻。 陆恒哪里管那么多?扯起甲板上的一条锁链,抡起来横扫四方,甲板上十几个洋人的士兵立时被拦腰截断,皆领了盒饭,见他们老耶去了。 陆恒身子一纵,跳到舰炮的炮台上,飞起一脚,踹的钢铁扭曲,炮台整个被撕裂下来,飞出去,撞在战舰巨大的烟囱上,生生撞塌了下去。 江边上,眼看着洋人的旗舰冒出滚滚浓烟,然后缓缓沉入水中,徐宝山已经化作了一尊石像。 紧接着,炮声隆隆。 十几艘战舰上的速射炮,对准了从沉没下去的旗舰上跳起来的陆恒,无数的炮弹打出来,硝烟滚滚。 不过这跟大炮打蚊子没什么区别。 陆恒从容跳到下一艘战舰,便又冒出滚滚浓烟,踢折了炮台、打断了烟囱,然后深入船体,见人杀人,最后打破船舱,撕开巨大的口子,令其沉没。 不过这么一条龙搞下来,的确颇费力气。 钢铁毕竟是钢铁,军舰无疑坚固。陆恒虽然厉害,但拆军舰跟拆民房有很大的区别。 好在斩妖之力凶暴,钢铁也是一触即溃。 不过等陆恒拆了第二艘军舰,再出来,一看,哦豁,其他的军舰正在跑路,眼看着跑远了! 陆恒勉力又追上一艘,弄沉,再看剩下的,早已跑出了出海口。 没法子了。 陆恒吞了口气,转身跃起,踩着水面水花四射,几个起落,回到了岸边。 “跑的可真快...” 他还抱怨了一句。 徐宝山赶过来:“陆爷,我服了您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洋人的军舰都给拆了三艘! 说起来自从洋人进入神州,这么多年,拆掉洋人三艘军舰,应该是第一次吧? 若说海战,还是甲午年间北洋舰队与日本的海战,那一战打下来,北洋舰队全军覆没,而日本的战舰,除了受损的,没有一艘沉没。 现在陆恒以一己之力,车翻了洋人的铁甲舰队,就在这上海滩,这入海口,三艘战舰在众目睽睽之下沉没入水,还包括洋人的旗舰! 这是怎样的壮举! 上海滩为之沸腾! 陆恒倒是有些无聊起来——他本打算将洋人的舰队全沉了去,再次给洋人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知道,神州不可轻侮! 可没想到洋人溜的这么快! 才沉了他三艘战舰,就全都跑了。 有些意犹未尽。 回到陆公馆,陆恒放下此间事,像个没事的一样,逗弄自己的干儿子。 小孩子小的时候,那的顶顶可爱。一岁两岁的时候最可爱不过。再大些便是熊孩子了,不好搞。 这孩子最是亲近陆恒——小孩子最敏感,陆恒三次给他调和身体机能,他未必有记忆,但油然却有一股亲近感无法抹灭。 陆定的妻子一边贤淑坐着,她是个极传统的,身边丫鬟候着,门外小厮候着。 陆恒逗弄着小孩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话。 陆定妻子犹豫了半晌,忍不住问出来:“您做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会有如何后果...洋人都逃离了上海...” 陆恒笑道:“小事。只要上海滩有利可图,洋人就一定还会回来。不过他们会先解决关于我的麻烦。” 陆定妻子有些担心:“那...” 陆恒摆了摆手:“洋人也惯于妥协,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他们奈何不得我。无外乎找中间人来跟我掰扯。” 说:“这次我出了口气,杀了一回洋人的威风。但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个程度。他来掰扯,我正好跟他们掰扯掰扯。” 陆恒又不是蠢货。当然知道仅凭自己一人,改变不了大势。正如师伯所说的,神州不是一个人的神州,是神州大地上所有人的神州。单独的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只有当所有的人都想改变的时候,才会翻天覆地! 陆恒只是想出口恶气,给洋人一个深刻教训,让他们知道厉害! 让他们知道,对神州做出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陆定妻子见陆恒心中清明,不禁微微松了口气:“早上已将此间事书信一封,托人送去日本。他若是知道了,必定也很惊讶。” 陆恒笑道:“贤兄怕是不会再惊讶了。有那晚上那一遭,他必定知道,有一就有二的道理。” 陆恒站起来:“我去青帮转转,后续的腌脏事就着青帮的地儿解决,免得污染了陆公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条约 离开陆公馆,陆恒好不容易拦下一架黄包车,言说去上海滩妇幼协会。 一路上耳闻鞭炮阵阵,仿佛过节一般,那拉黄包车的车夫,也兴冲冲说不完的话。 洋人三艘战舰被击沉在河口内,其他战舰仓惶而逃,具体的东西老百姓们不知道,只道是胜了洋人了,那一个欢喜,简直不言而喻。 先还八国联军打到京师,令人心惶惶。这里一转眼,洋人的舰队便遭了重创。心气一下子又提起来。 陆恒则如局外人,此间耳闻目睹,心中却没甚波澜。 一则他做这事,一开始出发点是为自己出口恶气;二则陆恒深知,恐怕过不久,便要有人埋怨了。 洋人都跑了,洋人开办的工厂怎么办?工厂里做工的工人怎么办?货物出不了港口怎么办? 到时候百姓们的生计成了问题,今日的英雄,立马人人喊打。 好在陆恒早已过了这坎儿——袁宫保帮了他不小的忙。如今早已不将这些东西萦绕于心。只不亏了自己的心,他想做什么做什么,全不在意他人看法。 到了妇幼协会,见门边也是鞭炮连天。给了车夫一角碎银子,陆恒信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见些大姑娘小媳妇抱着些婴孩,叽叽喳喳兴冲冲说着什么。林黑儿笑的开心,也抱着个婴孩,一抖一抖的哄着。 直见到陆恒进来,林黑儿笑容更盛,忙迎上来,道了声:“陆先生。” 陆恒笑呵呵的看着她怀里的小孩儿,道:“这孩子挺可爱。” 林黑儿笑道:“就是先前先生救出来的苦命孩子。您看他,白白嫩嫩的,多乖巧呢。” 陆恒也笑起来,心中十分舒畅。 别人怎么吹捧,他都无所谓。唯独这些孩子,他们活下来,陆恒极是开心的。这一点,最重要。 说着话,进了里屋。 陆恒道:“这段时间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林黑儿说:“有先生镇着,青帮从旁回护,等闲哪里有人不长眼来找妇幼协会的麻烦。这些天都挺好,充实、满足,虽然忙了些,但心里高兴。” 陆恒哈哈一笑:“我是个懒人,这些事全挂在你们身上,惭愧,惭愧。” 林黑儿摇头:“陆先生,您才是最重要的。没有您,哪有现在?” 陆恒失笑摇头:“你呀,就甭捧我了。” 坐下来,有姐妹端了一碗热茶来,陆恒美滋滋的喝了几口:“舒坦。” 林黑儿便说:“先生,刚刚河口沉舰一定是您的手段。真好,洋人横行霸道,欺我神州,满清唯唯诺诺、孱弱不堪,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了。” 陆恒微微摇头:“恶气是出了。但后果还没来呢。你瞧着都放鞭炮如过大年,等过几天,洋人的工厂关门,港口的货物出不去,到时候我就是众矢之的。” 林黑儿一怔,想到这个后果,立时说不出话来。 便急切起来:“那该怎么办才好?” 陆恒摆摆手:“小事而已。只须不萦绕于心,诸外何以加诸于我?至于这后果嘛,其实也不算什么。上海滩是洋人趋之若鹜之处,只要这里有钱赚,洋人该来的还是要来。” 顿了顿:“只是在此之前,他们会想办法解决我的问题。没解决,他们不敢来。” 说着,他伸手止住林黑儿的急躁,笑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们奈何不了我。我猜他们会想办法找中间人来说和,跟我服个软,答应我一些条件,得到我的承诺。然后才会来上海滩。” 他笑道:“我稍后去去徐宝山家住几天,等着人上门。” 林黑儿听完,心中隐隐明悟,随即恍然:“难道这都在先生的计较之中吗?” 陆恒哈哈一笑:“倒不是什么计较不计较。我知道洋人的秉性,其实都该知道洋人的秉性,畏威而不怀德。要洋人老实点,不打怕了他,万万难以做到。” “昨夜推了洋人的租界,今日本打算将洋人的舰队引来,一并尽数弄沉,没想到洋人溜得快,未能尽全功。” “不过料来足以令洋人胆颤。”陆恒把茶水喝完,站起来:“我就等着洋人上门,看他们怎么说和。” 他往外走,忽然转身:“你说,我要是逼着洋人签订个什么条约,你觉着怎么样?” 林黑儿顿时呆滞如石。 这操作,有点骚的无法想象。 极具反差感——历来是清廷跟洋人签条约,各种服软,各种认输,各种卖国。现在却有一个人,独自一人,要逼着洋人签订条约,要洋人服软,那场面,想想一定非常喜乐! 离开妇幼协会,陆恒又坐黄包车,奔徐宝山的宅子而去。 到了徐宝山的宅子,果然比陆公馆更恢弘些,不过较之于陆公馆的西化特色,他这里更多的还是本土特色。 早有人进去通报,徐宝山忙不迭出来,把陆恒迎到屋里。 让人奉了茶水,徐宝山道:“陆先生,您今日这一手笔,上海滩炸了,全国都快要跟着炸了,全世界都要震惊啊。” 陆恒摆了摆手:“甭跟我说这些。徐大人,我来你这里,以你的老谋深算,当是知道我为何而来吧?” 徐宝山一滞,即略迟疑道:“陆先生在等洋人们的反应?” 陆恒拊掌:“徐大人能成为江淮霸主,果非常人。” 徐宝山知道自己猜对了,暗暗松了口气:“是先生提点。” 陆恒便开门见山:“洋人吃了大亏,暂时退走,但他们不会放弃上海滩。上海滩是神州如今最好的对外口岸,这里藏着大把大把的金钱。洋人舍不得,他们一定还会来。不过再来上海滩,须得过我这一关。你说,他们要怎么做?” 徐宝山犹豫了一下:“以先生您的本事,洋人别无他法。他们不可能派人来刺杀先生,那毫无用处。只能低头服软...嗯,找中间人来,说和一二。” 陆恒大笑一声:“徐大人果然有智慧,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便说:“那便要借你这宅子,会会洋人的中间人。” 徐宝山自无意见,当即道:“先生怎么吩咐,徐某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阎孝国 陆恒在徐宝山家中喝了杯茶,这里才回想起昨晚上走的仓促,只跟婆娘们说了出来走走,现在不知道要耽搁几天,怕她们担心。 便跟徐宝山说:“我回赣西一趟,天黑前必返。若洋人反应快,你便告诉他们等我回来。若反应慢,我今晚上再出去走走。” 徐宝山彻底无语。 这人啊,实在是无法无天之极。而本事又超乎寻常,真个是叫人无法应对。 他便心急火燎,连忙往京师打电报。 陆恒出了上海滩,径自拉开速度,中午时回到了皂山镇。 三个婆娘都在家,哪儿没去。见他回来,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问,搞的陆恒头大。 “行了行了!” 陆恒忙道:“昨晚上心意不畅,去上海走了一遭。” 黄春儿诧异:“当家的心意不畅,跑上海那么远作甚?” 九儿则眼睛一亮:“当家的去杀洋人去了吧?” 宫兰深以为然模样。 陆恒哈哈一笑:“没错,宰了几个洋人,沉了他们几艘战舰。” 这里细说了几句,才知道陆恒昨晚上把上海的租界给推平了,一晚上至少千人斩,还把洋人的舰队沉了三艘,吓得他们远远逃离。 宫兰无语之极:“你呀,不动则罢,好好的安安静静;一动起来,就搞出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陆恒笑道:“不是我愿意搞事。” 他说:“谁教我心里不畅快,我自然要予以回应。” 宫兰道:“是昨日他们带来的八国联军的消息激到当家的了?” 陆恒道:“不然呢?怎么着这儿是咱们的土地,洋人跑来肆无忌惮,我一口恶气闷在心口,不给洋人个好看,我出不了气,心里难受。” 九儿道:“这下当家的满面红光,这口气是出去了吧?” 陆恒大笑:“出的很畅快。” 说:“我回来给你们说一声,转身还要去上海。这件事没完,洋人不跟我服软,我务必不轻易放过!” “得饶人处且饶人呗...”黄春性子软。 陆恒摆了摆手:“你个妇道人家,懂的什么?行啦,我立马回上海去。快则三五天,慢则十来天,必归。” 又说:“药田那边得帮我看好,若梅啊,你操心着点。” 宫兰一脸嫌弃:“快走吧你!” 陆恒哈哈一笑,出门再返上海。 ... 话说徐宝山打了电报去京师,这里还没从电报局出来,京师便来了电报。却不是回应他刚刚打过去的电报,而是回应昨夜和今日上海滩发生的这些事。 一封电报,文字稀少。但字里行间,意思表露无疑。 满清朝廷这会儿,处于停摆状态。光绪出逃,这会儿还没回去。洋人不退兵,光绪大抵是不敢回去的。 回应电报的,是那些留守的被洋人军队半拘禁起来的大臣。 一个意思——那就是促成洋人与陆恒这凶人的和解——当然,若能令洋大人们满意那是最好不过。 不过徐宝山从这字里行间里头,瞧出些其他的味道来——发这封电报的人,对陆恒也十分畏惧。 说了争取让洋大人满意,却又补充一句,要陆恒也满意。 徐宝山看完电报,当即出了电报局,带着随从,一路往日租界附近的一条弄堂而去。 到了地头,徐宝山使人上前敲门,门打开,一条面孔凶悍的汉子出现在眼前。 徐宝山喝道:“我乃提督两淮缉私营徐宝山,谁是阎孝国?” 那凶悍汉子一听,忙神色一整,抱拳道:“原来是徐大人,阎将军正在里屋。不知徐大人此来作何?” 徐宝山呵斥道:“本大人到此作甚,还要与你汇报?还不快快把阎孝国叫出来!慢了小心你们吃罪不起!” 这人不敢怠慢,一边迎徐宝山进屋,一边使身边一人进去通报阎孝国。 但闻一声浑厚的大笑,一条身着黑色锦衣的大汉从屋里走出来,三步并作两脚,抱拳道:“在下阎孝国,拜见徐大人!” 阎孝国身材极是魁梧,浑身上下充满了一股压迫力。他面容凶悍,眉毛稀疏,尤以嘴角一道疤痕,显出狰狞。 但面对徐宝山,他又显得极其恭敬。 说是个将军,其实只是散阶。若比散阶,徐宝山还是个从二品的武功将军呢。 徐宝山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为此人神采道了一声赞。 好一条威武凶恶的大汉! 徐宝山出身盐枭,对这种面容凶恶的人,他不但不厌恶,反倒十分喜欢。 语气一下子好了许多,笑道:“今日来找你,是因朝廷命令。” 一前一后走进屋里,落座。 徐宝山道:“昨夜、今日之事,你既然在上海,想必已是知晓。” 阎孝国道:“大人英明,昨夜、今日之事,下官已有耳闻。” 便笑起来:“不知哪里来的好汉,做的好大事,闻之教人心胸大开,恶气全消。恨不能找到他与他敬几碗好酒!” 徐宝山哈哈大笑:“你觉得他做得对?” 阎孝国道:“好教徐大人知晓,下官也曾于京师大学堂就学,学的是西学。正因如此,我知道西夷皆狼子野心之辈。此等豺狼,非得以强硬手段打痛了、打怕了,才能消停。这种事我自问做不到,却对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心存敬佩。” 几句话,徐宝山已了解到阎孝国的脾性。 他于是说:“我刚接到京师来的电报,署名是军机处。要本官来找你,将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 说着,便把电报递给了阎孝国。 阎孝国打开来一看,先是凝目,紧接着皱眉,即愤愤之色溢于言表! 他喝道:“怎有如此荒唐的命令?!洋人吃了大亏,正该趁机压一压他们的威风!怎还卑躬屈膝,要教他们满意?满意个什么?把这偌大的国家送给他们,他们就满意了!” 徐宝山微微摇头:“你岂不知京师如今状况?” 阎孝国立时脸色难看,说不出话来。 京师如今被洋人占着,军机处在洋人的控制之下。 徐宝山道:“你是京师来的,朝廷派你做那中间人,你如何处置,由你一言而定。” 顿了顿,道:“本官看你顺眼,给你个提点:做出这大事的人,暂时不在上海,但天黑之前会来本官府上,等着你们这些中间人去见他。” 说:“此人本事滔天,血肉之躯不惧巨舰大炮,仿佛陆地神仙。且是个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之辈。你切莫惹恼了他,惹恼了他,事情办不成,违抗了朝廷的命令,到时候更丢了性命,你便与朝廷交代也没得交代了。” 阎孝国听了,却笑道:“我敬佩都来不及,何以惹恼他?我气愤的,是朝廷要令洋人满意的命令。” 徐宝山道:“你只需让他满意即可。我料定此人必定会狠狠的敲打洋人。”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传声筒 “你这中间的,做个传声筒即可。” 徐宝山道:“洋人是绝不可能放弃上海滩的。他们在上海滩经营了几十年,这儿蕴含着巨大的利益,他们舍不得。” “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们也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你只需严守外交准则,便有功无过。” 阎孝国听完,面露感激之色:“多谢徐大人提点。” 徐宝山点点头,站起身来:“本官该说的也说了。你是朝廷专门指派的,接下来的事与本官无关。行了,本官走了。” 阎孝国连忙道:“徐大人且慢,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徐宝山道:“什么事?” 阎孝国道:“下官此来,乃为缉捕叛贼。叛贼逃到上海,下官追至,这几日已摸到一些行踪。只是下官初来乍到,诸多不便,想请徐大人助下官一二,感激不尽。” “叛贼?” 徐宝山诧异。 阎孝国淡薄的眉头略凝,道:“说来此间追缉,不合下官本意。只是上峰有令,下官不得不从。” 他说:“前不久,朝廷在天津的一支官兵,因违抗了朝廷的命令,向八国联军主动发起进攻...朝廷便让我带人缉捕...” 说起这个,他一脸难受。 “手底下的人打听到这股‘叛贼’曾出入上海滩妇幼协会,下官不知这上海滩妇幼协会是什么道道,还请徐大人指点一二。” 徐宝山一听,立时吃了一惊:“你是说上海滩妇幼协会?” 阎孝国道:“不错。” 他看着徐宝山神色微变,不禁道:“徐大人,难道这妇幼协会水很深?” 徐宝山苦笑一声:“水倒是不深,就是很大。你可知道,这妇幼协会的背后,就是那平推了租界,打的洋人舰队仓惶逃窜的人?” “啊?!”阎孝国果然吃了一惊:“怎会如此?” 徐宝山道:“这位说来无法无天,却也是个侠义心肠。眼下时局不宁,百姓生存艰难。尤以妇女为甚。他便支持了一个名叫林明未的女子,建立妇幼协会。一是帮助那些没有着落、生活困难的女子,给她们一个生计;二是安置前次育婴堂事件中救出来的婴儿。” 顿了顿:“不瞒你说,因着这位,我也算是站在妇幼协会背后。为妇幼协会挡开些乱七八糟的事。” 阎孝国听了,露出讶然之色:“这是好事啊!果然是个侠义心肠!” 却为难起来:“可叛贼极有可能藏在妇幼协会,我不能抗命不尊...徐大人,请您帮帮我,下官必感激不尽!” 徐宝山沉吟了一下,道:“我瞧着你顺眼,便再给你指点一句。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便是朝廷、洋人说了都不算。” “这位的本事,超凡脱俗,天管地管,不服人管。你若擅自对妇幼协会动手,冲撞了他,到时候他寻着朝廷发难,你必定没有好下场。” 阎孝国虽忠于朝廷,但并非愚鲁之辈。这人连洋人都是说杀就杀,朝廷必定也不被放在眼里。一旦惹怒了他,到时候...以朝廷的秉性,他阎孝国必定拿出来砍了脑袋,给人消气。 最关键的是,死在这样的龌龊事里,阎孝国深以为耻。 徐宝山道:“左右你最早今晚即可见到他,不妨摆开了明说。他没意见,你就去拿人;他有意见,你便完了此事,打道回京。料来有此人夹在中间,朝廷不会怪罪于你。反倒以为你做的对,没有惹恼他。” 阎孝国听罢,沉吟一阵,抱拳道:“多谢徐大人指点。” 徐宝山摆了摆手:“行了,本官走了。” 出了这院落,徐宝山坐上轿子,一路回到府中。 可还没等他屁股坐热,又有消息来了。 他留了一个手下在电报局,为的就是能及时接到任何消息。这里手下便拿着一封电报过来。 徐宝山打开电报一看,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这封电报,不是朝廷发给他的,是袁宫保发给他的。 徐宝山与袁宫保早有交情,说来当初朝廷招安他,袁宫保在里面出力甚大。甚至袁宫保的幕僚,王聘卿,还亲自来与他会晤过。 此时袁宫保发来这封电报,说的也是陆恒。 电报上说,朝廷如今在上海滩可以指派的,多半是阎孝国此人。而此人是个愚忠之辈。恰恰,陆恒却是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狂人。 若朝廷教阎孝国做中间人,极有可能办坏了事。 尤其电报里还指出了陆恒杀死了慈溪太后的事。 以阎孝国的愚忠,若知道陆恒杀了慈溪,后果可想而知。 便说让徐宝山务必要盯紧阎孝国,一旦发现阎孝国有异常,便把他拿下。切莫教他坏了事。 又说他会立刻派金铨南下,说金铨与陆恒是旧识云云。请徐宝山帮忙斡旋、拖延一二,等金铨抵沪。 徐宝山看完电报,神色沉凝,一边将电报点燃烧掉,一边暗暗思索。 他心中十分惊骇——不曾料到慈溪已死,杀她的就是陆恒! 他当初通电,说要起事,指责慈溪囚禁光绪之类的,那不过是放嘴炮罢了。真要对上慈溪,徐宝山除非胆子上长毛,不然那就是愚蠢。 他只是为了博取更大的利益,只是为了从黑道走上白道。可不是真的起兵与朝廷作战。若真要起事,何必放嘴炮,闷声发难不更好? 现在慈溪却死了! 而且还死了很久,只是一直不曾发丧。 他心中惊骇:“真是个可怖的人物!” 既是如此可怖,更当仔细应对,不可疏忽怠慢。 他已见过阎孝国,略已知晓此人秉性;当不至于如袁宫保所言那般不识时务。何况以阎孝国的地位,慈溪已死的事,他多半不知。 既是不知,那矛盾就只在所谓妇幼协会藏匿的叛贼。 这似乎无关紧要。 当时阎孝国分明赞同他的提点。 至于有人把陆恒杀死慈溪的消息告诉阎孝国,徐宝山认为不大可能。现在这局势,无论朝廷还是洋人,各方都是力图平息此事,而不是激发此事。 所以知道消息的人,不可能把消息告知阎孝国。 想了想,觉得袁宫保是多虑了。 再则说了,阎孝国若敢发难,也就一个死字而已。且不说陆恒动手,一巴掌打死他;单就这上海,他徐宝山的地盘,阎孝国难道还能翻起浪花? 想到这里,徐宝山心中大定。 “袁宫保思虑虽说周全,却也想得太多了些...”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方天 陆恒回到徐宝山府邸,时间才下午四点,傍晚未至。 徐宝山见陆恒返至,连忙一顿马屁拍过来:“陆先生料事如神,洋人果然反应迅速。” 陆恒道:“哦?” 徐宝山道:“朝廷已经发来电报,指派了中间人。我已见过其人,今晚当能与先生会面。” 陆恒了然,点点头:“清廷指派的什么人物,与洋人做这中间人?” 徐宝山道:“朝廷毕竟远在京津,一时半会无法派来中枢大员。而陆先生的事重大而急切,只好就近派了一位刚刚南下至上海的将军,来与先生会面。” 陆恒笑道:“我倒不管大员不大员。只消做好传声筒即可。” 徐宝山道:“陆先生大气。” 斟酌了一下,道:“我有一位好友,也给我来了一封电报。说是会派一位陆先生的旧识来上海斡旋此事。” “哦?”陆恒心下一转,道:“你所谓好友,可是那袁宫保?” 徐宝山神色微震:“陆先生烛照千里。” 陆恒摆了摆手:“能掺和斡旋此事的,绝无他人;而与我有旧识的,我在京师,也就金铨一人。金铨是袁宫保的幕僚,你这好友不是袁宫保又是何人?” 陆恒此时,心中已是颇为不屑。 清廷指派了人,袁宫保又来掺和一手,这里面的道道,陆恒一眼看个通透。 无非是为了‘抢功’——姑且说是抢功——只是这功,是洋人面前的功。 从以往与袁宫保的接触和了解之中,陆恒深知袁宫保的图谋。 他要做那擎天架海、接棒满清的时代大人物。 洋人对袁宫保来说很重要——他必须要讨好洋人,以便于在他接棒的时候,洋人不给他捣乱找麻烦。 所以这次,若是他将此事斡旋成功,在洋人面前涨了面子,对他来说,无疑是大好事。 那么,朝廷指派的中间人,便是个阻碍。 他与徐宝山有交情,所以有了这档子事。 对于陆恒来说,却根本无所谓。他只要洋人低头服软——签一份满意的条约,那就足够了。 至于哪个中间人做斡旋,干陆恒屁事。 徐宝山作状心悦诚服:“先生智慧超然。” 便说:“我以袁宫保想得太多。他说朝廷指派的阎孝国将军是个愚忠之辈,或会坏事。但我见过此人一面,倒是挺能入眼。” 说:“不过...陆先生,而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无论中外各方,都力图平息。但阎孝国这里,却有个事,我不能不与先生说明。” 对徐宝山来说,平息此事,也是他的意愿。站在朝廷的立场,他是朝廷的官儿;站在自身的立场,他的江淮霸主。作为江淮霸主,他在上海也有很大的利益。而这些利益,也与洋人相关。 一旦洋人弃上海而去,这个通商口岸便废了,他徐宝山将会损失惨重。 “阎孝国此来上海,是为缉捕‘叛贼’。”他道:“他已查明,叛贼曾出入妇幼协会,怀疑妇幼协会窝藏叛贼。我已与他说过,教他在先生面前敞开了说,若先生同意,他便去拿人,若先生不同意,他完成中间人的身份,便自打道回京。” 陆恒听了,笑起来:“你倒是尽心尽力。” 道:“妇幼协会谁也不能动。这是我的规矩。那阎孝国若是识相,办完了事自己回去;若不识相,宰了就是。” 想了想,道:“你派个人,去妇幼协会把事情跟林明未姑娘说一声,让她把叛贼带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叛贼——清廷的叛贼,我挺感兴趣。” 徐宝山应是:“我这就派人去。” 陆恒又道:“你拿纸笔来,我写点东西。” 徐宝山又忙叫人拿了纸笔来。 ... 徐宝山的人一路到了妇幼协会,见了林黑儿,把事情说了,道:“陆先生让林姑娘您把人带到徐府,他想见见。” 林黑儿一听,笑道:“好,你回去告知陆先生,我随后便带人去徐府。” 走了徐宝山的人,林黑儿进到里屋,至后院,见一条大汉持长枪演武。 “方大哥!” 林黑儿喊了一声。 那大汉闻声收枪,走过来:“林妹子。” 这大汉方面浓眉,神态正气,身材魁梧,只眉宇间一些郁气分外惹眼。 “妹子有事?”他说:“这段时间多劳妹子照顾,若有事,只提一句,我方天刀山火海,莫敢不从。” 林黑儿笑起来:“方大哥言重,眼下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哦?!”方天神色一惊:“可是朝廷的走狗追来了?!” 林黑儿道:“是追来了...” 方天立时操起长枪,向几间屋子里喝道:“都出来,咱们要拼命了!” 呼啦啦,后院的几间屋子里,一下子涌出来上百人! 林黑儿道:“方大哥,且住!” 她说:“是好事,不是坏事!” 方天一怔:“不是坏事?朝廷的走狗都追来了...” 林黑儿道:“追是追来了,可您等我把话说完呐!” 她说:“刚刚徐大人派人传信,让我带你去他府上。我料定此行可解决方大哥的麻烦,这就来告诉方大哥。您倒好,话听一半。” 方天听了,眉头微皱:“徐大人?可是徐宝山?” “方大哥知道徐大人?” “知道。”方天点了点头:“我来上海时,仔细打听过。这人黑白两道通吃,既是官儿,又是贼。” 道:“此人对我必有图谋。而今这情形,若把我拿住,交给朝廷,朝廷杀了我们,拿我们的脑袋讨好洋人,那徐宝山就有大功。” 他深吸口气:“妹子,我该走了,不能再留在这里。否则会连累到你。” 林黑儿听他劈里啪啦一顿话,心下极是无语,不禁道:“方大哥,您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我还能害你不成?” 方天道:“那倒不是。” 林黑儿道:“这次说要见你的,不是徐宝山。是另外一个人。不知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我这妇幼协会的靠山?” 不等方天说话,林黑儿直道:“就是上回拔了洋人教堂,昨夜推平洋人租界、今早沉了洋人战舰的陆先生!”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立场 “方大哥可知,陆先生更是刺死慈溪的天下第一刺客!” “你是朝廷的叛贼,他是朝廷的克星。他要见你,对你绝无图谋;相反,只要陆先生一句话,不说尽数解了你的麻烦,至少朝廷会消停一段时间。” 方天等人听了,都化作了石像。 什么? 刺死慈溪的天下第一刺客? 慈溪死了? 什么? 平推洋人,把洋人仓惶赶出上海的凶人?! “他...他要见我?”方天如在梦中。 林黑儿笑道:“所以我说是好事。走吧,方大哥,别耽搁了,咱们去见见陆先生。我相信,他知道了你的事,一定会帮你。” 方天心下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凶人能凶到如此地步;喜的是若能得到他的帮助,至少短时间内再无忧矣! 虽然方天不知道慈溪已被杀死的事,但既然林黑儿都这么说了,大抵是无差的。再则,上海如今的这局面,就是那人一手造成,相比起来杀慈溪似乎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 至于秘不发丧,方天虽然不是聪敏之辈,却也不是愚鲁之人。当前局势,慈溪必须不能死,风雨飘摇之中,若再传出慈溪已死的消息,那便是大厦将倾。满朝文武绝无一人愿意。 当即定下心:“好,我这就随妹子去见见这位神仙!” 一个小女孩便跑过来,扯住方天的衣袖。 方天拍拍她脑袋:“爹爹很快回来。” 这是他女儿,方红。 方天随林黑儿一路到了徐宝山府上,已是傍晚了。 早有下人将他们带到客厅。 客厅里,陆恒正咬着笔杆子,对一脸精彩的徐宝山说着什么。 他找徐宝山要来纸笔,就是为了草拟条约。早先与林黑儿的一个玩笑话,陆恒却越想越有道理。 不能光满清与洋人签卑躬屈膝卖国卖民的条约,他陆恒也要跟洋人签个条约,得反过来签! 于是他每拟定一条,便与徐宝山看,让徐宝山提意见。 所以徐宝山神色十分精彩。 比如第一条,要废除上海滩一切不合理的关税条约,并且要反过来提高西洋进口货物的关税,这笔关税给妇幼协会维持发展。 徐宝山道:“洋人必定不会同意。” 陆恒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同意。关税可不止收那点税的问题,而是整个商业贸易的问题。不过漫天讨价就地还钱,我不把条件顶高一点,洋人怎么知道教训!” 陆恒每提出一条,都惊世骇俗——至少在这个时代惊世骇俗。 无论是关税,还是提高工人待遇、禁止歧视国民、法律一视同仁等等,都是给洋人的狠狠一击。 将洋人在上海滩的特权,几乎一扫而空。 徐宝山越看,脸色越精彩。几至于无话可说了。 得亏只局限于上海滩,徐宝山琢磨着洋人可能会讨价还价之后,捏着鼻子答应下来。但若放大到整个神州,那便绝对不可能办到。 陆恒也是同样认知,所以这条约,只局限于上海滩。 这时候林黑儿与方天到了。 陆恒放下笔,抬头见了方天,好一条北方大汉! 林黑儿早跟他说过陆恒相貌,当即抱拳:“在下方天,见过陆先生。” 又对徐宝山抱了抱拳。 陆恒摆了摆手:“坐下来说话。” 便道:“听说清廷通缉你,是因着天津抗命,我挺有兴趣,不妨说来听听。” 方天便将他的事,一一道来。 他原是天津守军的一个管带,手底下有千把号人。八国联军入侵之初,洋人不宣而战,方天力主抵抗,违背了朝廷当时的不抵抗命令。 一番血战,他与义和团共力,在廊坊阻击成功。 虽然损失惨重,但十分提气。 可满清朝廷立时下令捉拿他,要杀了他,给洋人赔罪。当时满清心存侥幸,没有与洋人宣战,便打着息事宁人的想法,正如问罪斩了击毙德意志公使的将军恩海一样,那样对待方天。 方天受不住这鸟气,他手底下幸存下来的弟兄也受不住这鸟气,便跟方天逃离了天津。 一路被追杀,辗转来到上海,遇到林黑儿,才暂时有了立足之处。 方天与林黑儿是旧识,林黑儿是天津红灯照的大姐,方天是天津守军的管带,当初朝廷下诏,承认义和团的地位,义和团便与军队有了交集,方天如此与林黑儿有了交情。 “原来如此。” 陆恒听罢,大笑一声:“洋人猖獗,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好看才对头!方将军是条汉子,陆恒佩服!” 方天连道不敢,心下是松了口气。 陆恒道:“清廷派人来追杀你,追杀你的人如今被任命为我与洋人之间的中间人,稍后他就来此。我与他明说,你们是义士,我陆恒保了!” 方天长吸口气,起身大拜:“多谢陆先生!” 陆恒一把扶住他:“不必如此!” 说曹操,曹操到。 就有小厮通报,说阎孝国将军到了。 徐宝山吩咐一声,不多时,小厮便带着阎孝国走了进来。 这阎孝国一眼看到方天,眼神便是一凝,但他好歹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有发难,只狠狠的横了一眼,先对徐宝山抱拳:“徐大人。” 然后目光落在陆恒身上:“在下阎孝国,奉朝廷之命,前来拜会陆先生!” 陆恒上下一打量,这人还真是一副凶相,摆了摆手:“阎孝国是吧,朝廷要你怎么做这中间人?” 也不让他坐下。 阎孝国正色道:“为斡旋陆先生与洋人之间的矛盾,朝廷予我全权行事。” 然后又抱拳躬身:“陆先生,您虽然不是朝廷的人,但您做的事,是在下想做却不敢做的,阎孝国佩服您!” 陆恒露出一丝诧异:“你这人倒是挺有意思...” 便道:“行吧。不过在此之前,先有一桩事,我得给你说清楚。” 他指着方天,道:“我听你语气,也是个愤恨洋人的。方将军与洋人浴血奋战,却被朝廷缉捕,你以为如何。” 阎孝国神色一收:“我知道方天与洋人浴血奋战,这也是我内心所想。但他违抗了朝廷的命令!朝廷日益艰难,下面的人若还违抗命令,这局势如何维持?维持不住局势,怎么抵抗洋人?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下奉命追杀,合乎道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私下协议 只这几句话的功夫,陆恒已看清楚了阎孝国的为人。 是个忠直之人。 可怜,他忠直的对象是满清! 抵抗洋人他所欲也,但他的立场,是满清朝廷;其他抵抗洋人的人,不论原因,不论对错,违背了满清朝廷,便是大罪! 跟这种人几乎没什么好扯的。 陆恒直言:“方天我陆恒保了。阎孝国,你待如何?” 阎孝国正色道:“当前首要大事是斡旋陆先生与洋人的矛盾,这是朝廷的命令。阎某既受朝廷之命,自然不敢有违。朝廷要阎某令陆先生满意,陆先生开口,阎某自无不从。” 顿了顿,道:“不过方天毕竟是叛贼,今日我不拿他,朝廷早晚还会派其他的人来拿他。” 陆恒道:“那就让其他人来拿。可千万别让我撞见。” 便拿起桌上之前拟定出来的合约,伸手一托,一缕真炁挟着纸张平平飞到阎孝国手中:“这是我拟定的与洋人之间解决问题的东西,你拿去给洋人看,洋人若想安生,便须得无论如何,承认了它!” 合约?! 阎孝国来不及吃惊陆恒托纸的厉害,立时被合约二字震惊,他忍不住低头一看,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之后,他猛地大喝一声:“好!” 狠狠抱拳:“陆先生,您是第一人!” 转身大步离开。 方天一旁也瞪大了眼睛,合约?这是要逼着洋人签那种与清廷之间的东西?!开天辟地的壮举! 林黑儿则呆滞起来,片刻之后:“先生,您真要逼着洋人签订这个呀?” 她还当陆恒开玩笑呢。 陆恒笑道:“我越想越有道理——洋人逼着清廷签了那么多,夺了我们多少好东西!我这次非得找回来些不可!” 林黑儿笑起来:“先生,您果然是第一人!” 陆恒摆了摆手:“什么第一人,空头虚名。我只遵从心意,使念头通达。此外别无其他。” 便对方天道:“看样子清廷不会善罢甘休。你只消呆在上海,量那清廷无可奈何。” 方天感激道:“陆先生的恩义,方某人铭记在心。” 陆恒浑不在意:“举手之劳。似你这样的义士,我不知道则罢,知道了不能视而不见。” 斟酌了一下,道:“正好,妇幼协会壮大,离不开更多力量的支持。你与林姑娘既是旧识,不妨先挂靠在妇幼协会下,帮她一把。” 陆恒又问林黑儿:“义和团如今到了哪个地步?王前辈呢?” 虽然道不同,但陆恒还是有点记挂着。 林黑儿听了,微微黯然:“快要不行了...至于王前辈,近半个月已经失去了联系。” 陆恒微微摇头:“你没教他南来?” 林黑儿叹气:“他说谭复生在前,他当随之而去。我劝不动他。” 陆恒无言以对,人各有志,如之奈何? 揭过此间,又聊了几句,林黑儿与方天神态轻松的离开了徐府。 ... 洋人的军舰停在长江出海口外,着实也是被吓着了,不敢靠近。此时,出海口外的军舰,已汇聚了数十艘,各国都有,比当天声势更浩大许多。 但声势再大,也不敢接近。 实在是损失惨重——三艘战舰,那不是小舢板,是军舰。每一艘都是钱啊! 给沉到海里,打了水漂,谁也受不住这损失。 最关的是,敌人只是单独一个人。这就特别恶心。军舰再多,那也是大炮打蚊子,怎么打? 尤其这人无法无天,无所顾忌。你要有所顾忌还则罢了,还可以从其他方面威胁牵制。但这人连慈溪都杀,杀了慈溪又来杀他们洋人,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一旦闹开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接受的事。 反正洋人们是接受不了。要是再被沉几艘军舰,甚至被这人摸着到了他们的国家,大搞一通,这样的事,谁也吃不住劲儿。 洋人已经有了对陆恒服软的心理准备。 但当阎孝国拿着陆恒草拟的合约来到他们的军舰,他们看了之后,还是炸了! 太过分了! “谢特!”工部局总董安徒生怒极大骂:“这人就是个疯子!看看,看看,这是什么鬼合约?!无法接受!我无法接受!” 他甚至要撕了这草拟的合约。 得亏旁边的美国董事把他拦住:“总董先生,我们不要冲动。合约嘛,就跟做生意一样,讨价还价。” 他说:“这上面的条款的确过分。我们这么多国家,被单独一个人逼着签订合约,的确是大伤颜面的事。但对比起未来更大的利益,我认为可以退让。” 他们一番唧唧歪歪,各国此事的负责人都聚在一起,最后商讨了很久,拿出一份新的合约,交给阎孝国,让他带回去。 于是第二天早上,陆恒看到了这份合约。 只看了一眼,就撕了个干净。 “想得美!” 当即找来纸笔,又给拟了一封。 如此你来我往,花了七八天时间,终于达到双方都还算满意的程度。 这份合约后来被人私下里称之为‘九方上海合约’,因为不曾正式公开,算是私下里的一个协议。 协议的双方,一方是单独的自然人,一方是联军八国。 这是世界上从有协议、条约这个形式以来,第一份由个人对国家签订的。而且还是个人稳占上风,八国捏着鼻子吃亏的协议。 其实也不能说八国吃了亏,只是把他们从上海夺走的东西,那些特权拿了回来而已。 唯一算是吃亏的地方,就是现金支付。 陆恒要求八国支付他一百万两银子的行动费。 早先提出的是一千万两,抠抠索索,削削减减,你来我往,最后定下的是一百万。 然后涉及关税、工人待遇、歧视、法律特权等诸项协议,都还算满意。 这个协议一举扭转了上海滩的对外形势,虽然没有达到陆恒最先提出的那些要求的地步,可也将外国人在上海的特权几乎尽数夷平。 对外出口的关税降低到合理水平;进口的关税稍有提升;工人的待遇、人身健康和安全得到了一定的保障;外国人所谓的法律豁免权,被陆恒拿回来一大半;租界的特权被削减到了极致。 这份协议虽然没能登上报刊,没能公之于众,算是私下里的协定。但上海滩紧接着的变化,却是一目了然。 后来不知是谁哗众取宠,弄了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刊登出来,大抵与那份协议内容八成相似,然后所有人都为之哗然了! 上海滩炸了,神州跟着炸了,全世界一起炸了! 无数人在思考,这份假的刊登出来的协议上,属于个人一方签名的‘千钧’二字,这个人到底是谁! 是顾如卯做的。 这厮想来想去想不通,觉得不应当令此事埋没,便自己编了一份,把陆恒的号给登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再见金铨 金铨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九方上海条约。 北方的局势决定了道路的不通畅,即使金铨,也磨磨蹭蹭了好几天,才顺利乘船南下。 可当他抵达上海的时候,满大街报纸上,已经刊登出了九方上海条约的所有内容。 捏着报纸,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人群,金铨一声长叹,无可奈何。 徐宝山派人来接他,将他接到徐府,此时陆恒已准备离开。 他这两天多盘桓于妇幼协会,看看那些孩子,看看那些姐妹。了解一下妇幼协会如今的状况。 总的来说,挺好。 林黑儿的能力有局限,摊子大了,她不大照应的过来。不过有青帮和马三打下手,加上现在的方天和他手底下的百十来号战士,以及经常带着同学来帮忙的顾如卯,妇幼协会的框架彻底搭建起来,进入平稳状态。 妇幼协会在上海,开办了近百间成衣铺和布料铺子,安置了近五百个没有着落的姐妹,同时办了七家幼儿园,以照顾救出来的那些婴儿,也对外开放,取代育婴堂,成为真正的孩子的乐园。 林黑儿还告诉陆恒,等这一阵子缓过来,她还要开办学校,教导孩子们学习知识。 她如今的状态,比起红灯照时的神神叨叨,那是截然不同的焕然一新。 陆恒把从洋人那儿敲来的一百万两银子尽数予了她。 不论是为生活困难的姐妹们找生计,还是把那些婴儿养大,开办学校教导知识,都需要很多的钱。 而钱,对陆恒来说,一如既往的不值一提。 他并不缺钱用,这些钱,留在自己手里的作用很小,交给林黑儿,用处才大。 陆恒越是这样,尊敬他的人越多;尊敬他的人又更尊敬他。 当然,陆恒自己是不大所谓的。 遵从本心嘛,如是而已。 念想着这里又是半个月,陆恒了解完妇幼协会的状况,便打算离开上海,回皂山镇。这时候,金铨照面来了。 陆恒笑道:“金先生还真来啦。” 金铨苦笑一声:“没赶上时候。” 陆恒开门见山道:“袁宫保的打算,我知道。不过与我无关。我既不会再迁就他,也不会为难他。你若早来,好处你自取;你来晚了,那也是命运使然。” 金铨哀叹:“是啊,命运使然啊。” 他是紧赶慢赶,却没沾上边,白跑了一趟。 说:“陆先生这段时间一向可好?” 掉头过来叙旧了。 陆恒道:“我一直好得很。除了在京师,被你们憋了一段。不过现在不会了。若再有那般憋屈,我便寻着袁宫保,宰了他。” 金铨神色一滞,道:“陆先生言重了。” 便说:“先生在京师的产业,我一直盯着,便洋人打进城,也不曾遭到波及。” 陆恒笑着摇了摇头:“我当初思虑太过,其实哪里需要考虑那么多?我产业有无人照料,皆无所谓。洋人坏了我产业,我就去找洋人的麻烦;清廷坏了我产业,我就去找清廷的麻烦。我怕谁来哉!” 金铨无言。 他发现,此时的陆恒,与当初的陆恒,心态已截然不同。 已经不能说什么牵制、威胁了。他人就在这儿,随便怎么搞,到时候他直接上门,一并找回去就是。 就这么简单。 金铨心念转动,道:“不知陆先生可还记得白雄起?” 陆恒诧异:“倒是记得。怎的?” 金铨道:“我与白雄起一见如故,他去日本留学之后,一直有通信。他屡屡问起陆先生,问陆先生是否已去金陵,说他家的白秀珠,可一直等着陆先生您呢。” 陆恒笑了起来:“白雄起野心勃勃,向往权力。他怎么个意思我知道,你也知道。你怎么个意思,我也知道。诚然,白秀珠是我母亲与我外祖父给我定下的亲事,不过我已与白雄起说了明白。我已有妻,白秀珠是不可能了。” 金铨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如今新时代将至,古旧的习俗何必在意?论什么妻妾?只消合得来,自然在一起。” 陆恒哈哈大笑:“你这便是双标。既不在意旧俗,那我订亲之事亦可不论。” 金铨道:“那陆先生与宫家姑娘也是这般呢!” 好吧,这种东西,总是说不明白。 他便直接抛开,道:“我懒得与你闲扯淡。金先生,我上海诸事已毕,您呐,告辞。” 走了。 金铨脸上笑容收敛,轻轻叹了口气。 陆恒离了上海,先到苏州。 当初买的园子,说来到现在,就住过两回。每回也只一夜。 也不知道算不算亏。 偌大一座园子,养着一帮仆斯,每月花着钱,却不去住。 倒是只有一桩好处,就是每月给山上的师伯送些生活用品去。这样算倒是不亏。 对陆恒来说,师伯是他这个世界唯一的长辈——宫羽田不大算得上。正如师伯所言,陆恒的心理年龄,不比宫羽田小,因此交流的时候,往往很难发自内心的尊敬他。 只有师伯周称心,百岁高龄的得道高人,这尊敬是打不得假的。 这回到了苏州的园子,气象倒是崭新了许多。园子养着的仆役看样子还算尽心竭力,该修复的地方都已修复完成,里头整整洁洁,环境十分舒适。 玉红高兴的很。 上回给了陆恒,只一夜,便牵肠挂肚。 这些天心中难免郁郁,生怕陆恒忘了她。 好在陆恒又来了。 自是一番云雨不提。 陆恒在苏州的园子盘桓了几天,其间坐地虎赵老爷知道他来了苏州,赶忙来拜见。陆恒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 这厮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哪天青帮过来,拔了他势力,这厮便也没了存在的意义了。 这种货色势力,有个青帮就够了。再多,陆恒怕脏了眼睛。 与玉红好生相处了几天,这婆娘郁气全消,面容光泽,红光满面的。 直到陆恒说起带宫兰她们来这里过年,她才又忐忑起来。 比起陆恒口里的那三个,她自觉低了一头。不单单是陆恒没有开口承认她的妾的身份;更因为她并非冰清玉洁。 出身也不大好。先是青楼的清倌人,后又与人做妾。还有十二三岁的一个女儿。 自然便不大抬得起头来。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保长 从那天‘出去走走’,至陆恒回到皂山镇,差不多又是半个月。 “道是南下休闲,我瞧着怎么还是那么忙呢...” 陆恒如是说。 宫兰直白了他一眼:“自找的!” 她说:“你好好的安安静静的不行,偏要跑东跑西,又是个火爆脾气,心气一个不顺,就要打要杀,你怪得谁来?” 陆恒失笑:“那不能憋屈着呀。心气儿不顺,就得发泄出去。要不然老的快。” 黄春儿噗嗤笑了出来。 九儿道:“当家的这心态,越来越随便了。” 就说:“这回又在苏州留宿了几天?当家的,你养的那个外室,啥时候教咱们几个瞧瞧?” 陆恒道:“跟我阴阳怪气,小心我收拾你。” 九儿顿时脸蛋发红。 陆恒道:“眼下已是入冬,我琢磨着今年的新年,咱们去苏州过。” 宫兰点头道:“还真得去瞧瞧。那园子买了大半年,都还没见长啥样。” 回到家里,那一个轻松自在,勿需赘言。 只消每天山上山下瞎晃悠,看看药田,做做实验,要不然欺负欺负老虎。 话说谷地的药田,宫兰说愈是有了非凡的气象。这半个月,弥漫的药云又厚重了许多。药材的生长,已经彻底违背了四季的规律,天气寒冷了,生机不见潜藏,反而还在勃发、昂扬。 这便更使得药谷凸显出来,引来许多野物觊觎。 好在有老虎镇谷,倒是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宫兰说就一件,就是那只猞猁,当初可能尝到了一些小甜头,以至于念念不忘,经常趁老虎打盹的时候,偷偷摸摸溜进来。 但每每不可得——老虎多警觉?猞猁一溜进来,老虎便咆哮着将之赶走。 宫兰隔三岔五去一趟,除除草、培培土,或者观察老虎的神态,练习形意虎形。 “倒是这段时间,皂山镇不大安稳。” 九儿说:“前几天来了些县里的官吏,吵吵嚷嚷好一阵子。我问朱大哥,说是来收税的。” “收税?”陆恒道:“不都交过了吗?” 满清的税务十分烂,总的来说,具体的操作交给地方乡绅,上面只管从地方乡绅手里收钱。 地方的乡绅,便是所谓保长之类。 也就是保甲制度。 皂山镇没有豪绅级别的大地主或者大商人,最多也就几个富农。 其中一人便是保长。 因着他势力不大,难以作威作福,这收税收的还算本分。没有擅自自己增加税种。 像那些有大地主、大豪绅的地方,便搞的很凶。地方税收握在他们手中,想增就增,想减就减。 要脸一点的好歹还提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不要脸的直接开干。 反正贫民百姓被压榨的厉害。 后来要打倒的土豪劣绅——这些人就是土豪劣绅! 皂山镇的税,年中的关头便已经给收了。这回却又来收,不知道又是什么名目。 陆恒道:“稍后我去保长家了解一下情况。” 这年头的税重的跟山似的,收了一趟,老百姓便已经遭不住,再来一趟,就得饿死人。皂山镇这么安宁的地方,陆恒可不愿它毁了去! 吃完饭,陆恒溜达出门,往保长家走去。 路过铁匠铺,进去跟朱大锤聊了几句。 问起收税的事,朱大锤呸了口唾沫:“天下的乌鸦是一般黑。我道是去年没逢到这事,还以为南方比东北好,我还是太天真。” 他说:“县里的官儿跑过来,说北方打仗,朝廷跟洋人打的正凶,于是要收抗洋税。人头五钱银子,心黑的跟煤炭似的!” 陆恒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倒是个好名目啊!” 抗洋税! 这名目既大气,又洋气! 人头五钱银子,它绝对不少! 朱大锤铁匠铺里,艺业有成,可以拿工资的徒弟,薪水是两个月五钱银子! 而皂山镇百来户人家,大多靠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平素几乎没有直接的金钱收入。那这税该怎么交呢? 卖东西! 先卖口粮。 这时候,豪绅们便有的赚了。叫做趁火打劫。现在的粮食价格,大概是一两四钱银子一百斤,当老百姓为了交税而卖口粮的时候,豪绅们便一刀砍下去,折半那是良心,折个七八成、八九成,那才是常态。 一两四钱银子一百斤,这时候卖个五分之一、八分之一的价格,一下子能亏得农民吐血! 然后等农民没粮吃了,他们就涨价,一下子涨一倍、两倍,那么涨。 这一进一出,老百姓立时扛不住,于是卖田、卖儿卖女! 最后家破人亡。 这就是旧社会! 至于这所谓的抗洋税,陆恒敢肯定,绝不是清廷的手笔——不是清廷不想来这一手,而是此时,清廷已经停摆,皇帝逃出京师还没回去,京城都给洋人占着,谁下令收抗洋税? 陆恒点点头:“我去保长家瞧瞧。” 朱大锤一听,嘿嘿笑起来:“有你出马,这事稳了。” 陆恒离开铁匠铺,不多时,到了保长家。 敲门,保长的婆娘开的门。 一看是陆恒,忙堆起笑容,请他进去。 陆恒不是皂山镇的本土居民,也不是大地主,手底下除了山里的药谷,没有一分地,更不是什么土匪山贼,但是个人都知道,陆恒这厮不好惹。 知道这厮极其有钱。 只是往常,陆恒比较游离,很少跟镇子上的居民交流。让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住,于是九儿便成了最受欢迎的对象。 这就不说了。 保长的婆娘把陆恒请进门,保长已是迎了上来。 “陆爷光临,蓬荜生辉呀!” 陆恒听了,直接摆摆手,开门见山:“黄保长,我刚从上海回来,听说县里又要收什么劳什子抗洋税,你跟我说说,这是怎么个道理?” 见陆恒是来兴师问罪模样,保长脸色立时难看了几分。 他忙让婆娘端了茶水,然后唉声叹气,道:“陆爷,县里来收税,跟我姓黄的可没什么关系。” 他说:“那是县里的命令,我区区一个保长,有什么法子呢?” 陆恒道:“少跟我扯淡。” 他道:“你这厮能做这保长,听说跟县里关系不浅。你来告诉我,这抗洋税,到底是哪里来的道道!” 陆恒说着,一巴掌按在桌子上,将桌子按的如流沙一样化作一堆齑粉坍塌下去。 “不跟我说明白,今天你两口子就甭出去了。” 保长两口子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在陆恒的威逼之下,他倒豆子似的,把事儿说了通透。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黄四 原来这所谓的抗洋税,的确是县里的命令,但跟朝廷无关。是县令与县城的土霸王黄四爷黄润发勾结,私立的名目。 黄四爷黄润发,是名副其实的县城霸王。 他黄家从满清入关时,明朝末年,便是这里的大地主,迎奉满清统治,前两代人还得了重用,家中出过大官。 这些年虽然衰弱下去,可在鹅城的地位,仍然是说一不二。 便是这皂山镇的保长,也是黄家的旁支。所以传言保长在县城颇有关系,就是这个关系。 不过保长这厮还算是个好的——他当保长,至少没做的太过分。倒也没说借着黄四郎的势,欺压百姓、抢夺民女之类的。 要真如此,在陆恒眼皮子底下,早被陆恒弄死了。 黄保长道:“陆爷,黄老爷的事可跟我没什么关系呀...您高抬贵手,饶了我罢!” 又说:“我立马收拾家当,离开皂山镇,不污了您眼睛!” 陆恒沉吟着,闻言摆了摆手:“你倒不算恶劣...这皂山镇的保长该你做还是你做...倒是那黄四郎...我得去找他盘道盘道。” 黄保长毕竟不算恶劣,没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若把他赶走,换个保长,天知道是什么货色。若更恶劣的,岂不麻烦? 陆恒起身,径自离开了黄保长家。 先是回了屋里,九儿不知出去哪儿跟人闲扯淡去了,宫兰在练武场练武,黄春儿微眯着眼睛,躺在椅子上,跟个老太爷似的。 陆恒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县城一趟。 宫兰直言:“刚回来还说呢,这下又找事儿了吧?” 陆恒笑道:“这不身边的事么,不解决了,晚上睡不着。” 便自离开了皂山镇,往县城鹅城而去。 黄润发黄老爷黄四郎,县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陆恒脚程快,半个多小时便到了县城。随便拦着一人,开口问起黄老爷,立时知道何处。 就是县城那头,最大的那园子! 到近前,见正大兴土木。 瞧见陆恒在边上观望,黄家的打手骂骂咧咧过来:“知道这儿什么地方吗?小子,快滚开!耽搁了咱们黄老爷造洋房,小心你的命!” 嚯,还造洋房! 与时俱进啊! 陆恒一把掀开这打手,道:“你们黄老爷在哪儿?就说他叔爷爷来找他了。” 叔爷爷? 几个打手吃了一惊,黄老爷的叔爷爷?没听说过啊。 但不敢怠慢,一边带着陆恒往园子里走,一边派人前面报讯。 不多时,报讯的人回来,一脸狰狞的看着陆恒:“小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冒充黄老爷的叔爷爷!” 他刚去通报,说黄老爷叔爷爷来了,黄四郎一听,怔住了,他绞尽脑汁,没弄明白自己哪儿冒出个叔爷爷来。 随即恍悟,是找麻烦来的! 劈头盖脸把打手一顿骂。 这打手吃了苦头,转嫁到陆恒身上,骂过之后拔出一把盒子炮,对准陆恒。可一晃眼,手里枪不见了,再一看,枪口已对准他自己。 啪! 一声枪响,这厮脑门被炸开个窟窿,立时倒地了账。 身边跟着的这个,顿时吓得面无人色,陆恒把枪晃了晃:“走吧,前面带路。” 战战兢兢带着陆恒,一路到了内院。枪声早惊动了黄四郎,这会儿把家中的打手全都召集起来,四五十号人,十几条枪,明晃晃的对准陆恒。 黄四郎藏在人群之中,看着陆恒进来,嘿嘿冷笑:“不知死活!开枪!” 这厮果断的很。 只听的劈里啪啦一顿枪响,浓浓的火药烟雾之中,惨叫声立时大作。 只持续了不到十秒,一切尘埃落定。 陆恒站在黄四郎面前,周围躺了一地的打手,全都死了。 黄四郎瞠目结舌,浑身颤抖,难以自抑。 陆恒打量着这个鹅城霸王,见他年纪轻轻,二十来岁模样,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却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你就是黄老爷黄润发黄四郎?” 陆恒笑眯眯的看着他。 黄四郎强忍着惊惧,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一个谄媚的笑,点头哈腰道:“我就是,我就是。叔爷,您找侄孙有什么事儿吗?” 叔爷爷来着。 陆恒拍了拍他肩膀:“莫急,我自然有事跟你说。” 然后对着门外招了招手:“那谁,你进来。” 便战战兢兢进来个管家模样的。 “你去,把县里数得上的官儿,都以黄老爷的名义叫过来。黄老爷的叔爷爷我,要见见他们。” 管家口干舌燥,望向黄四郎。 黄四郎给他施了个眼色,叫他快去。 陆恒便拉着黄四郎的胳膊:“走走走,屋里坐着。” 进了屋,又说:“干看着作甚?还不叫人奉茶?” 黄四郎又连忙大喊几声,叫人上了茶水。 上茶水的姑娘,面如金纸,怯生生把茶端到陆恒面前。 陆恒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接着茶碗喝了口茶:“咦,你这茶挺有味道,是鹤顶红还是什么来着?” 黄四郎面色僵硬,哪里说得出话来。 陆恒又喝了一口:“嗯,味道有点怪。” 早说了,身怀服食之术,陆恒的肠胃,是什么都能消化。吃毒药跟吃饭吃肉没有什么区别。反倒是毒药蕴含的‘营养’,比寻常的饭菜更高。仅次于上好的药材。 只不过毒药不大爽口,吃起来味道不好。 这黄四郎倒是个精明的角色,不动声色之间,给陆恒下毒。可他哪里知道,陆恒是肚子跟个核反应堆似的,甭说区区鹤顶红之类的毒药,便是把氰化钾、浓硫酸、王水这种东西当饮料也只等闲。 “来,过来让叔爷爷看看你。” 黄四郎立时往后急退。 可陆恒伸手一抓,一股真炁扑出,将他卷到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立时,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黄四郎的惨叫,响彻连天。 黄家许多人,围着这屋子,听到黄四郎的惨叫,也不知有几人担心、几人暗喜。 不多时,那管家把县城的官儿请来了。 等这些人进来,见着瘫倒在地上的黄四郎,见着大马金刀的陆恒,想到刚刚走过的满庭院的尸体,皆已吓得面无人色了。 “你,”陆恒指了指管家:“把门关上。” 管家如逢大赦,忙要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谁让你出去了?”陆恒道:“屋里不能关门?”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陈鲁 黄四郎的管家,大抵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自然一并处置,不让走脱。 他瞧出陆恒恶意,见陆恒不让他走,怀里一摸,便摸出一把枪,死死盯着陆恒,扣下了扳机。 陆恒横掌挡在面前,五指一扣,将子弹抓在手中,反手一掷,那管家还没来得及开第二枪,就给这徒手掷出的子弹打穿了脑门。 屋里鸦雀无声。 陆恒慢条斯理的拍了拍手掌上的硝烟味儿,杀气腾腾的眼睛扫过在场诸鹅城官员,道:“哪个是县令?” 齐刷刷,一双双眼睛看向了同一个人。 “你就是县令?”陆恒招了招手:“你上前一步,让我好好看看。” 县令哆嗦着站出一步,不愿再往前。 陆恒干脆站起来,走两步到他身边,上上下下打量:“果然不愧是县令,肥头大耳朵,你这脑袋长得,让我手痒。竟能想出抗洋税的名目来,了不起呀!” 这话一出,这些官吏立时知道,眼前这位强人,是为何而来。 抗洋税! 县令哆嗦道:“大侠,您误会了,不是我!不是我呀!” 他手足无措,一下子指着黄四郎:“是他!是他!是他呀!大侠,黄四郎逼着我这么干的呀!” 陆恒呵呵直笑:“乖侄孙,你说,是不是你逼着他干的?” 黄四郎蜷在地上面色惨白,汗流浃背,肩膀被陆恒一点点捏碎,那痛苦,他没晕过去,已经是条汉子了。 他闷哼一声:“叔爷爷,这事有我黄四的份儿,也有这狗官的份儿。一半一半,对半分。” “哦。”陆恒点点头,看向县令:“你怎么说?” 县令迎着陆恒含笑却森冷的眼神,心下知道,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便神色一变,色厉内荏:“我乃朝廷命官,你敢杀我!” 陆恒抬起一巴掌,噗,那脑袋似个西瓜,炸开来,红的白的喷洒。吓得周围的官儿仓惶退避。 有人想要趁机夺门,陆恒抓起桌上的茶碗丢过去,精准的砸碎了此人的脑袋。 “朝廷命官?甭说你一小小的狗官县令,便是那光绪小儿到我面前,我说杀也杀!” 他杀气腾腾,再无遮掩。 “抗洋税?!”一脚踩下去,黄四郎的脑袋也炸了开来:“亏你们这些畜生想得出来!今日撞到我陆恒手里,有一个算一个,不跟我说清楚,今日竖着进来,我要你一个个横着出去!” 如此的凶悍,这些个官吏,哪里还敢狡辩?! 尤其其中没掺和这事,或者反对过这事的,直接站出来,将些个乱七八糟的官吏一一指认,将他们的罪行,说的一清二楚! 然后就是互相揭发的过程。 你说我强抢了民女,我说你暗夺人良田;这个说那个害人家破人亡,那个说这个通尖杀夫... 其中罪恶,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偌大一个鹅城,今日到此二十多个有名有姓的官吏,只有三个人罪不至死! 至于完全清白的,一个也没有。 点出一个,陆恒打死一个,到最后,就剩下那仨。 这三个,都放过贷,但没有逼死过人。抗洋税他们也提出过反对。所以陆恒才饶了他们一命。 随后陆恒将黄宅清理了一遍,将宅子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召集起来,让他们互相揭发,能杀的都一并杀了。 这一下杀的黄宅血流成河。 黄四郎二十多个妻妾,被杀的只剩下一个。黄家的家生子上百人、丫鬟仆役上百人,被杀了六成。 全都是仗着黄家的势,做出过滔天罪恶的畜生。 这些人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惜,甭说他们这种货色,就是全副武装的洋人军队,陆恒也不当回事。 待把黄家清理干净,陆恒对三个皆已失禁的官吏道:“走,去县衙。” 一路又到了县衙,陆恒让三个官吏把鹅城所有的官、吏、捕役、城防队,有一个算一个,全以县令的名义,召集到县衙。 同样的操作,狠狠的再次清理了一遍。 经此一遭,鹅城的统治机构几乎被杀空。几十个捕快被杀了八成;城防队的杀了三成,军官全杀;小吏杀了一半。 最后剩下这些,虽不说都是清清白白,但罪不至死。 “你们这些人,还算有点底线。”陆恒大马金刀坐在县令的宝座上,看着下面这些幸存的官吏,道:“鹅城毕竟不能少了秩序,所以才留下你们。”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这人面对陆恒,丝毫没有惧色,神态坦然自若。陆恒道:“县衙上下,只有你是个人物。这鹅城,我今日就交给你,你干不干?” 这人站出来,微微拱手:“虽然足下目无王法,但今日之举大快人心。鹅城我陈鲁接了。不过须得与你约法三章!否则你杀了我便是。” 陆恒道:“你说。” 这陈鲁,是鹅城官场之中,唯一一个清白之人。 他是鹅城本地人,家中原是小地主。因着遭了灾荒,家境破败。他苦读诗书,后来考上了进士。 但他这个人太直,太白,以至于不容于清廷官场,最后被发配回来。先是做了鹅城的县丞,得罪了县令,被县令施手段贬了一级,他在鹅城做了十年的官,经历了四任县令,每一任县令贬他一次,竟至于堂堂一个进士,做的却是刀笔吏的活儿。 陆恒让官吏互相揭发,陈鲁竟清白到没有一个人揭发他。 他干干净净,实在没有可揭发的地方。 这样的人,别的都不说,就这品行,那是顶天的清白!这种人,无疑值得敬佩。 陈鲁道:“这其一,鹅城的军政要务,你须得不能干涉。” 陆恒闻言笑道:“你便把鹅城给我干涉,我也懒得干涉。”他此来,又不是为了夺取鹅城做土霸王。 他是为了抗洋税,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陈鲁点点头:“好。第二,我若施政,激进之下,必触犯地方利益。你不能放着不管!” 陆恒哈哈大笑:“你既不让我管,又要让我管。这是把我当刀子使啊。” 陈鲁毫不犹豫道:“不错!” 陆恒指着他,直笑:“敢这么明目张胆利用我的,至今只你一个!好,我认了!” 陈鲁也笑了起来:“这最后嘛,若朝廷派来新的县令,除非真是个好人能人,否则我必不让他!” 陆恒奇道:“你这么说来,倒不曾是个忠于清廷的。” 陈鲁不屑道:“清廷,蛮夷也。我读四书五经,习先贤微言大义,经历半生,如今已将清廷看透。这黑暗的朝廷,早晚崩塌了了事。”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枪炮 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鹅城无外如是。 大大小小的官吏,上上下下几乎烂透了。但这淤泥之中,却也有一朵白莲花,便是这陈鲁。 陆恒不知道他施政手段如何,他也没多余的闲心给鹅城选一个能臣干吏出来,怎么着陈鲁清清白白,便是最好的人选。 实在是陆恒住在这鹅城境内,他又太讨厌麻烦。干脆一股脑儿干到底,免了以后绵绵不绝的麻烦袭上身来。 这里几句对话,无外乎表明他陆恒站在陈鲁背后,你们些个不当人子的,以后须得唯陈鲁之命是从,如若不然,今日的血流成河,来日未必不能再演。 “鹅城军政,日后陈鲁说了算。”陆恒戟指诸官儿,道:“谁敢乱来,我便杀他全家。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好。”陆恒点点头:“都滚出去,把收尾给我收拾妥当。” 打发走了侥幸生还下来的官吏,这县衙的大堂里,就只剩下陈鲁于陆恒二人。 此时陈鲁脸上露出忧色:“自古以来,如你这般,以力压人的,皆未能长久。便楚霸王横行天下,也落个乌江自刎。” 他正色道:“今日你以强硬手段血洗鹅城,来日朝廷派来大军,我自不惜以死,可鹅城上下百姓,必定遭到牵连。朝廷绝不惜以雷霆手段,屠杀鹅城,以震各方。” 陆恒哈哈一笑:“你所言不无道理,不过在我陆恒这里,却得反过来。” 他道:“我在京师杀慈溪,在上海退洋人,迫使洋人与我签订条约,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陈鲁一听,瞪大了眼睛:“是你!” 他一下子血冲面门:“逼迫洋人签订九方上海条约,落款千钧之人,是你!” 陆恒笑道:“消息传的挺快...不错,陆恒,号千钧。” 陈鲁一下子跳起来:“好!好!是你就好!” 他兴奋之极:“洋人的巨舰大炮都奈何不得你,朝廷...哦,你还杀了慈溪太后?” 陆恒道:“老妖婆早被我杀了。秘不发丧而已。” 陈鲁深深的吸了口气,来回急走:“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朝廷惹不起你,只要知道鹅城事是你做的,鹅城必无忧矣。” 却又道:“你真没那心思?” 那心思?扫平天下? 陆恒直是摇头:“我没那能耐。我只求心意通达,求一个逍遥自在。” 陈鲁微微沉吟了一下,道:“这样也好...我会稍稍透露了一些消息,让他们知道你站在鹅城背后,又要告诉他们,你只是想有个安宁环境,无意扩张。这样一来,鹅城就稳了。” 陆恒毫不在意的点点头:“随你。” 便道:“我住皂山镇,若真有事,你再来找我。若无事,别来烦我。” 言罢,大步走出了鹅城县衙。 陈鲁在背后喊道:“黄家和诸官吏留下的财物,我不会交给你。重建鹅城、平抚民心要花钱的!” 陆恒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他又不是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盗——虽然当初在东北做过一段时间的‘劫富济贫’,但现在早无必要。 他不缺钱。 回到皂山镇时,还不到傍晚。 坐立不安在镇口等着的黄保长见陆恒回来,立马迎上来,希冀道:“陆爷...” 陆恒脚步不停:“你自好好做你的保长就是。” 黄保长心下一安,长长的吐出口气。 接下来几天,鹅城变天的事,传遍四方。不知道的人,只道是鹅城县令惹了众怒,被人弄死了;知道却是心惊胆战,陈鲁将陆恒的消息隐约透露出去,赣西巡抚立马缩卵,只当鹅城什么事都没发生。 如此安稳下来。 陆恒又如从前,每天山上山下。上山给药谷的药材施以调和之力,促进生长;下山来,多在铁匠铺跟朱大锤琢磨造枪。 这造枪的事,若说一支两支,朱大锤手工造出来的,不比洋人的差。他精益求精,甚至质量更好。 但枪这种东西,一支两支有什么用?得大批量的造! 皂山镇不具备大批量造枪的条件,陆恒也不打算开兵工厂,大批量造枪的生产线也是大问题。 所以主要还是以钻研为主,在洋人的枪械的基础上,钻研出属于自己的一系列的枪,甚至炮。 把生产工艺琢磨成熟,自造生产线,等到条件合适,便可以直接投入生产。 陆恒于是去信上海,让青帮帮忙找更多的枪炮样本,这回不只局限于枪,还要炮。什么炮都行。 不久之后,冯敬尧又亲自来了一趟,送了几门炮来。 多是些老玩意儿,其中甚至还有虎蹲炮。 这东西,明朝时候就已广泛应用在战场之上。 虎蹲炮、将军炮,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架舰船上的速射炮。 冯敬尧说,他接到陆恒的消息,想起陆恒当初击沉的三艘英吉利战舰,便暗中组织人手,晚上打捞,费尽力气,捞上来这么一门速射炮。 陆恒看的清楚,这玩意儿上面,还有他的一个脚印呢。 冯敬尧如此尽心尽力,陆恒便勉励了他几句,教他高兴的很。 钻研枪炮,不是个小工程。只陆恒和朱大锤两个,便是加上那些渐渐懂得一些物理知识的学徒,也得慢慢来。 急不得。 所以陆恒的西医之路,即将提上了日程。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就是百步飞剑的事。陆恒早在见过师伯周称心之后,就开始正式修持此法。只是这段时间断断续续,还没能修持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不过他精神强大,即便尚未纯熟,也已具备百步之内的强大杀伤力。 陆恒琢磨着,等他把这法门修行圆满,以他自身的强大根基,这百步飞剑恐怕就要变成两百步、三百步,甚至更远,变成千步飞剑也不是不能。 不过百步飞剑的法子,陆恒的重视程度,也只一般了。现在这时代,百步、千步又如何,大炮打个几十里都是等闲。 所以百步飞剑的远程优势,已经丧失殆尽。而陆恒杀人,往往不喜欢暗杀,喜欢冲上去硬刚。 只因这百步飞剑的法门,是师父所传。所以才要修持出来。 他是隐脉的真传,号为千钧。既然猿击术要练,百步飞剑自然也要练出来才行。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苏州过年 这几天,陆恒在忙着修路。 修通从山下家里到山上药谷的路。 这上山下山的崎岖,于陆恒自己而言,不存在为难的问题。但即便是宫兰,上山下山一趟,也耗时耗力。 如今药谷气象已成,药气弥漫成云,若只如此还则罢了——再加上陆恒的调和之力,这浓重药云,于人而言,被调和去了害处,留下的尽是益处。 所以陆恒想着,把药谷的屋子建的更大一些,让九儿和黄春儿大多时间住在药谷。这样对她们的身体,是有好处的。 药谷的房子已扩建妥当,都是陆恒一斧一锤自己建的。虽然粗糙的些,但足够结实。现在要修路。 也简单。 请朱大锤帮忙打造出适合陆恒的工具,配合使用斩妖之力,开山修路并不难。 陆恒这厮生生在山里凿出一条两人行的隧道,从自家后院不远的山坡,直通药谷。 到新年来临前,腊月上旬,这条隧道被陆恒开辟出来。 只是还显粗糙,需要精修。比如装上油灯——陆恒是准备搞电灯的。不过眼下还不行。得先修电站,再铺电路,然后才可以使用电能。 发电的原理倒是不难。尤其是简易的水电站,陆恒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刷视频,见人以一己之力在小河上建造水电站,觉得神奇,便仔细了解过。 不过这东西里头,还涉及许多精密技术,变压、稳压之类的,须得仔细琢磨,不能一蹴而就。 当初与陆定争持,争什么电灯电话,陆恒便放出狠话,要自己搞电力,因为他有信心能搞出来。 这天晚上吃晚饭,桌上,陆恒说:“隧道开出来了,还得再修一修。开年前是没时间了。” 他说:“早先说了去苏州过年,今天是腊月初十,明天咱们就动身。” 九儿道:“还说当家的你忘了呢。” 陆恒道:“忘不了。” 陆恒这段时间修持百步飞剑,存神观想,思维愈发清明起来。连上辈子许多已经忘却的事,都渐渐想起来,遑论去苏州过年的事,才说了几个月而已。 黄春儿没大所谓:“皂山镇就挺好。” 九儿掐了她一下:“没出息!你还京师人呢!” 宫兰放下筷子:“是得早些出发。距离新年只二十来天,如果路上耽搁,未必能在除夕前抵达苏州。” 陆恒笑道:“放心,我与朱大哥专门打造了一架马车,速度还行。二十天足以赶到苏州。” 千里之路,对陆恒个人而言不算什么。但一大家子却不行。陆恒总不能抱一个背两个,在旷野之中乱蹦乱跳吧? 既不舒适,要被人瞧见了,还道是菜花的贼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便出发了。 留了石头和两个丫鬟看家——石头开年结婚——对象就是其中一个丫鬟。 陆恒乐见其成。 家中的丫鬟,当初就说的明白,是雇佣的。并非传统封建家庭的家生子,不存在卖身契。她们跟陆恒来南方,便若家人一般,如今能组建自己的家庭,陆恒是高兴的。 赣西到苏州,一路上也不大太平。这年头,到处都是土匪。沿路的村庄,一些百姓闲来无事,也客串一把土匪,拦路劫些财货过年。 陆恒不大惯着他门。 逢着些衣衫褴褛,实在过不下去的,陆恒不吝惜给几个钱。可那种膀大腰圆、一脸凶相的,不但要钱还要命的,陆恒便下狠手,直接杀了。 专门打造的马车,速度的确不错。马儿拉着省力,跑得快。要知道当初陆恒和马三一行从苏州到赣西,走了接近一个月。 当然,主要是马三他们的脚程拖延了速度。 而今这专门打造的马车,比马三他们走路快的多。 只用了十五天,刚好半个月,便到了苏州。 马车停在挂了‘陆宅’的牌匾的园子大门前,宫兰她们走下马车,都松了口气。长时间赶路毕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何况那么多土匪。 “这回可真是没法说...路上怎么这么多土匪?”九儿道:“当初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也就遇到一两起,被轻易打发掉了。” 宫兰道:“东北那边胡子也多,尤以到过年前后,胡子最是猖獗。” 陆恒笑道:“土匪也要过年,不趁着多抢点,这年过的可肥不起来。” 这种事显而易见——陆恒尤自记得,上辈子那会儿,还小的时候,农村里,每到过年前的那个把月,各种小偷都冒出来。 农家杀猪宰羊,前面正吃饭,小偷就把刚宰杀的猪羊给偷走。 “就是这里?” 宫兰望着园子大门上的陆宅二字,忍不住仔细打量。 陆恒道:“就是这园子。” 上前敲门,片刻后,门打开,一见是陆恒,欢天喜地起来,忙把人迎进园子里。 进了园子,见已是张灯结彩。 玉红带着她女儿玉珍急匆匆出来,见着陆恒,特别想扑上来,但又看他身边三个春兰秋菊各有神采的女人,只好强自忍耐。 道:“老爷说来苏州过年,妾早让人准备妥当。” 又给宫兰三个行礼,称夫人。 宫兰性子冷,点点头作罢;九儿则拉着玉红说话,挺热情。 一路到了屋里,聊了几句,宫兰让人带她逛园子,黄春儿则逗弄起玉珍来。玉珍这姑娘才十三岁,但身量竟已不比黄春儿矮多少,发育十分迅速。 也不知道是不是玉红教过她,她说话十分讨喜,九儿和黄春儿都挺喜欢她。 陆恒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问说:“这段时间可遇到什么麻烦?” 玉红道:“不曾。有老爷的威名,等闲不敢有人来找麻烦。” 顿了顿:“倒是那赵老爷,好像出了事。” 赵老爷? 陆恒看向一边的牙子:“那厮死了?” 牙子忙道:“说是上海滩来的过江龙,把赵老爷弄死了。” 又说:“前不久还上门来拜访过一次,自称青帮冯敬尧,说与老爷是旧识。他们把赵老爷弄死之后,占了赵家的产业,还在苏州开了很多成衣铺,听说还要办幼儿园什么的。倒是对咱们挺客气,不曾来找麻烦。” 陆恒心下了然。 这是上海滩妇幼协会和青帮过来了。赵老爷在苏州虽然坐地成虎,但跟青帮没得比。青帮要动他,轻而易举。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妇幼协会的发展 第二天,青帮和妇幼协会的人联袂登门。 青帮来的是个小头目,属冯敬尧手下,专门负责青帮苏州诸事;妇幼协会来的,却是个熟人。 就是当初顺藤摸瓜,摸到陆公馆的那姑娘,姓李。是林黑儿的心腹姐妹。 这姑娘形象与以往大有不同,头发剪短及肩,衣着打扮像个新式的女青年——上大学的那种,十分精神、青春。 与青帮的头目说了几句,把人打发走,留了妇幼协会的李姑娘,跟她聊天。 她说:“大姐让我们去新式学堂进修...没想到我们也能进学。” 说起来这个,她十分兴奋。 满清是对女性禁锢最严苛的时代,几可以说苛刻到变态的地步。裹小脚,是满清流行起来的,虽然很早就有,但在满清之前并不流行;女子无才便的德,也是满清流行起来的,以往的朝代,经常有才女冒出来,但没听说过满清一朝有什么才女冒头。 便真是大家闺秀,学也只学女戒之类的,其他的不学。不像满清之前的那些朝代,很多大家闺秀的学问,比秀才、举人也不差。 更别说女将军之类的存在了。 这是个极其扭曲到爆炸的朝代。是几千年历代大一统王朝之中,无论思想、政治、经济各个领域,都十分落后的朝代。 也就是现在——满清已经失去了对天下的掌控,在西洋外来思想的冲击之下,禁锢才渐渐开始解开。 若是放到几十年前,女子进学,不知要遭到多大非议,甚至把人逼死。 “进学好。”陆恒笑道:“开阔眼界,增进思想。” 便问起妇幼协会进入苏州之后的举措。 姑娘说:“大姐决定一举把苏杭都做起来...如今我们协会壮大的很快,大姐说如果再不扩张,您给的那些钱,也经不得花多久。又说苏杭是织造中心,年前先把协会铺到苏杭来,年后便着手开办纺织厂。” 又说:“因为您的缘故,上海的出口关税降低了很多。做纺织比以前更容易了。以前出口关税重,我们的纺织产品没有价格优势,很难卖出去,被洋人逼的很惨。现在好多了。” 这倒是陆恒的功劳了。 逼着洋人签订条约,将出口关税下降到合理的层次,首先得到好处的,就是已经快要被逼的走投无路的长三角纺织业。 “不少纺织大豪给我们捐款呢。”她笑的很开心。 妇幼协会背后有人。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妇幼协会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但并不妨碍他们猜测。 徐宝山给妇幼协会站台,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消息灵通的,还知道徐宝山并不是妇幼协会的真正靠山,靠山另有其人,比徐宝山还大。 不论装模作样,还是其他什么,或者什么猜测,妇幼协会在上海的名头,是起来了。许多有钱人给妇幼协会捐款,或是为了讨好妇幼协会背后的靠山,或是为了做一点慈善的假面,亦或真心想做慈善。 无论如何,妇幼协会的壮大,都因之变得迅速。 有了这个条件,林黑儿决定扩大妇幼协会的规模。 首先是整个长三角。 要在年前把苏杭两地都纳入妇幼协会的辐射范围。 要建店铺、建幼儿园,甚至建学校、建纺织厂。摊子铺的很大。 陆恒由衷为之高兴,说:“如果遇到难题,一定要来找我。” 姑娘郑重点头:“没有陆先生,便没有妇幼协会。” 陆恒摆了摆手:“我能做的不多,更多的事是你们在做。” 陆恒不否认自己是妇幼协会的靠山,但并不以为自己的功劳便大的顶天。他只是做了他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更多的是林黑儿她们在做。 姑娘随后说道:“大姐说,咱们妇幼协会与青帮有本质的差别。以后要渐渐减少与青帮的联系。这回来苏州,因着姓赵的坐地虎,我找了青帮的人帮忙。杭州那边便没有找青帮的人。” 她说:“杭州那边是我们自己的护卫队,马大哥和方将军带人去的。大姐说,等我们的护卫队成长起来,便彻底与青帮割裂。” 陆恒听了笑起来:“好。” 青帮虽然好用,但青帮并不是什么清白的民间团体。与青帮牵连太深,并不符合妇幼协会的宗旨。 甚至让妇幼协会染上一些灰黑之色。 这不好。 陆恒原本是打算再过一段时间,等马三、方天他们把妇幼协会本身的力量搭建起来,再跟林黑儿提这个问题,没想到林黑儿早有计较。 这是远见,挺好。 不能说什么过河拆桥——陆恒的确利用了青帮,但那又怎样?一个黑道组织,利用了便利用了。 若说利用好人,陆恒还不大好意思,可青帮这种,别说过河拆桥,便反手打灭,陆恒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当然,青帮毕竟帮了不少忙,反手打灭不大合适。只消以后老实些,甭惹到陆恒即可。 其实对徐宝山来说,陆恒不弄他,他就烧高香。 不过话说回来,冯敬尧似乎在做出某些改变,他的地盘里,已经不做鸦片的买卖。陆恒当初提了一嘴的,让他做海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打算。 如果有,陆恒不介意给他点好处。 留着姑娘吃了顿晚饭,饭桌上说起建幼儿园、建学堂的事,九儿首先来了兴致。 她说:“当家的,你说我去幼儿园带娃娃怎么样?” 她一直说闲得慌,皂山镇的铺子每天冷冷清清,也没什么事干。 陆恒其实知道她的意思——想要个娃。 不止九儿,黄春儿也想要。 但陆恒一直做了措施,没让怀上。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们的年龄,都还差点到二十。为未来的身体健康计,陆恒便没有急着要孩子。 至于宫兰,这事她说不上话。她才十六!早着呢。 陆恒本来也不大想太早要孩子,小孩子可爱归可爱,欢喜归欢喜,但有了孩子,烦也烦得很。 先等等。 便说:“那也行。你若喜欢带娃,明天去找李姑娘,让她给你安排安排。不过带娃可不容易,幼儿园的娃都是可怜娃,得爱惜着。” 九儿道:“知道啦。” 说着拉起红玉的手:“以后我跟红玉住苏州。” 章节目录 第163章 青霉 陆恒一家子在苏州的园子一直住到正月十五过后。 期间上山给师伯拜个年,然后又去信上海,给林黑儿、陆定妻子恭贺新春。 却没想到她们初三那天联袂一块儿来了苏州。 自然的,陆恒的干儿子陆屹也给带来了。 这可把九儿、黄春儿高兴坏了。便性子冷清的宫兰,也特别喜欢那孩子。不过就陆恒来看,这小子以后一定是个飞天的蜈蚣——才刚学会走路不久,就闹腾的不行。 一眨眼不见,人就跑到水边去,冰冷的水玩的不亦乐乎。 这孩子的到来,更激发了九儿的母性。原先说留在苏州幼儿园工作,带娃娃,这几天本来又有了点犹豫的,可陆屹一来,她又坚定起来了。 所以正月十五过后,陆恒回皂山镇,九儿就留下了。 回到皂山镇不久,陆恒将隧道打整完毕,装上油灯。此后与宫兰和黄春儿,便多住在药谷。 药谷里的老虎差不多算是彻底驯化了。毕竟陆恒手段凶狠,它若不化,还藏着凶性,陆恒得把它打死,否则不会让黄春儿也一起住药谷。 黄春儿手无缚鸡之力,与宫兰不同。宫兰武功在身,又跟老虎相处的时间够长;黄春儿则不行。 一个不小心,老虎把她扑了,到时候怎么办? 便如此,刚住进去的一段时间,也把老虎栓的死死的。 开年后不久,陆恒便一头扎入了西医的小水潭里。一入手,便是青霉素的勾当。因着显微镜年后买来了,还是冯敬尧亲自送来的。 有了这东西,钻研西医立时方便起来。 不过青霉素的提取,一开始便显得艰难。一是青霉的选择,陆恒找来十几种不同东西生出的青霉,为提取青霉素,花了很多功夫,但都不尽如人意。 有的药效不行,有的产量太低。 大抵来说,就是实验室产物,还达不到商业化的地步。 产量低、成本高,无法量产。 陆恒琢磨着,应该是青霉的问题。必须要找到一种青霉素含量高的青霉。 就在陆恒死磕青霉素的时候,八国联军入侵的事,终于到了尾声。 八国联军陆续撤出京津,光绪回到紫禁城,然后就是谈判。 清廷将外放为两广总督的李鸿章重新召回京师,李鸿章不大愿意,后来在罗刹国的‘保护下’,回到京师,作为清廷一方的谈判人员,与八国进行和谈。 不久之后,清廷与八国那遗臭万年的玩意儿新鲜出炉。 大致的与陆恒记忆中的差不多,只稍稍有些变化。 但所有内容皆不涉及上海滩。还在最后专门做了补充说明,将上海滩排除在外。 这之后,洋人和清廷心惊胆战的好一阵子。生怕这玩意儿激怒了陆恒,使他再搞出之前上海滩那样的事。 可惜陆恒只瞄了一眼,便又一头扎进了西医的小水潭里。 这件事对这片大地的影响是巨大的,先前不曾公告的九方上海协议,虽使人心大振,但紧接着便来了一个丧权辱国的玩意儿,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激怒了。 历经八国入侵,皇帝逃亡,再到丧权辱国、卖国卖民,清廷的威信,几已丧失殆尽。 更不用说在这之后第二天,清廷宣布慈溪病故,为之发丧,这对清廷政局又是沉重的一击。 自咸丰之后,慈溪便是清廷的定海神针。她不死,怎么着也还有些遗老遗少垃圾玩意儿对清廷保持着某种莫可名状的信心。 现在她死了。 当然,知道的人,都知道,慈溪已经死了一年了。 影响很快体现出来——就在上海滩——这个如今既不服清廷管辖,也没有洋人敢作威作福的地方,这里,如今是整个神州,最能够畅所欲言的地方。 九方上海协议之后,虽未公告,但上海滩形势大变,环境无疑变得极其宽松,报社、杂志,宣传口舌如雨后春笋。什么保皇派、立宪派、革命派等等等等,全都在这儿冒头。 许多有名有姓的人物,比如康有为,比如章炳麟,不知什么时候,都跑到上海滩来了。整天打嘴仗。 尤其这丧权辱国,宣诸于众之后,口舌之争愈是激烈起来。 本质上讲,这就是清廷威严扫地的后果。因为再也没人顾忌它的感受了,就算是所谓的保皇派,也对清廷政局畅所欲言,再无之前的顾忌。 清廷那文字狱的道道玩不起了。 大家伙都不在意了。 在其他的地方,清廷暂时还能威风威风,动不动派人镇压;但在上海,这里,清廷没有能力施以影响。 因为这座城市的背后,站着一个陆地神仙。 一股崭新的、混乱的风,从上海滩为始发点,开始迅猛的刮了起来。 ...... 转眼过了六年。 陆恒二十五岁。 戊戌变法那年,陆恒十六岁,到如今,总共已去九年。 梁九儿二十七,她比陆恒大两岁;黄春儿二十五,她与陆恒同年;宫兰二十二,戊戌变法那年,她才不到十三岁。她比陆恒小了差不多四岁。 玉红年龄最大,今年三十七了。 陆恒这六年的生活,是充实而且宁静的。 充实在于他手中有许多事要做。 比如药谷,各种药材的培育,如今是越来越有规模了。不得已之下,他用一双手,将药谷扩大再扩大,六年后的药谷,比最初时候面积大了十倍! 偌大的药谷,终年烟云弥漫。药气凝结水汽,聚而成云,使得药谷有一股仙气儿似的。藏在药谷之中的院落,就像是神仙的府邸,有种若隐若现的飘渺。 药谷的药气,当初对陆恒还有些效果。但不到两年,也没效果了。后来便只能多栽培药材,以调和之力,医药之术,培育出超凡脱俗的药物,以共给陆恒所需。 六年来,陆恒比当初又强大了许多。 不过到如今,服食之术再次有了停滞的趋势。便医药之术、调和之力培育的药材,也渐渐不大顶事了。 不是医药之术不给力,而是这个世界的大环境问题。 陆恒也无可奈何。只能尽力培育出更好的药材——比如那株炮制过后返活的人参,陆恒便一直没动它,想要将它培养到某个极限再吃。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六年 这些年来,陆恒对服食之术这一门最早加身的地煞神仙术渐渐有了自己的理解。 三年前,陆恒终于根据自己的诸般体悟,结合医药之术的玄妙,从服食之术中,演化出一门强身健体的法门——这法门也是以吃为主的法门。 被陆恒唤作是‘饕餮功’。 与服食之术这样的神仙术相比,饕餮功只得了皮毛。饕餮功的消化吸收能力远不及服食之术,更无法达到完全消化的效果,更不能吞食毒药、生吃血肉、生吞铁石。 这只是一门富贵功法。 修炼这门功法,就是要吃得好。什么食物营养丰富吃什么。 但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通过吃,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在短时间内,达到与武术大师相比的体魄强度。 这门饕餮功是陆恒专门为几个婆娘创造的。 基本上不需要她们自己修持——陆恒用自己的真炁,结合调和之力,凝结出一道真炁种子,将之种入几个女人的体内。 这样一来,她们根本不需要有任何修持,吃下去的东西,都能够得到尽量的消化,并且迅速使自己变强。 陆恒内宅里的事,这六年的确不多。 几个女人都是本分的,何况各有各的事做。宫兰渐渐演化成了武痴,多的事不管,就是练武。在陆恒创造出饕餮功之后,宫兰的武功提升非常迅速,在药谷种植出的药物的辅助下,二十二岁的宫兰,几已有了堪比当初老妖婆身边几个萨满的能耐。 而且她还修炼出了一缕真炁,猿击术也入门了。 较之而言,其他三个女人,则没有这方面的天赋。黄春儿就是个宅女,整天佛的很,起初还经常进山出山,后来一直呆在药谷,哪儿也不去了。 她没事就给家里人做衣服、扎鞋底,或者做饭、炒菜,倒是女红、家务做成了大师级。 九儿每年有大半年呆在苏州,她的事业,是幼儿园事业。这几年,妇幼协会下的幼儿园发展迅速,因为这个时代,有很多没有着落的孤儿。 她们遇到了,就收进幼儿园。 在幼儿园之上,妇幼协会下的新式学堂,渐已成体系。小学堂、中学堂,现在已经准备办大学堂了。 孩子们从幼儿园出来,进入小学堂学习,可以一路从中学堂学到大学堂去。 怎么说呢,妇幼协会如今,在上海滩,可谓是个庞然大物。在新思想渐渐蔓延的时代,妇幼协会,如同一面旗帜。 到现在,上海滩的上流社会的女人们,以加入妇幼协会为荣。举办什么沙龙的时候,如果说到谁没有加入妇幼协会,便会遭到鄙视。 当然,现在的妇幼协会,已经有了严格的规章制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加入的——平民百姓反倒容易。 若所谓上流社会的女人想要加入协会,还得考察她的家庭成分。如果有不好的地方,便会遭到拒绝。 这一方面,林黑儿做的比较纯粹。妇幼协会不是给人拿来炫耀的,而是要实实在在为中国的女人们做事的。 妇幼协会吸纳了许多接受了新思想,思想有改变的女性。这些女性,大多都有知识。后来也开始吸纳男性,渐渐演变成综合性的一个协会。 妇幼协会的学堂,里面的老师,大多从此而来。 具备新思想的男女,在妇幼协会里产生交流,碰撞出一些火花来。这些火花,现在正在无声无息的壮大。 陆恒渐渐不大理会妇幼协会的事了。妇幼协会已经成长起来,等闲没有人去欺负她们——说实话,不被她们欺负得烧高香。 在陆恒看来,妇幼协会如果不刹车,很可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这并非不可想象的事。在这个时代,群魔乱舞的时代,什么光怪陆离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陆恒一直游离在大多数的事情之外。 他只是做自己的。 妇幼协会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当初以马三和方天为根基搭建起来的。四年前,马三和方天双双脱离妇幼协会,一起去了港岛。 马三去港岛,是早先陆恒提出的自行车建厂的事。他在妇幼协会帮了几年的忙,是到了做自己的事的时候了。 当初辛丑条约签订之后不久,便与东北联络上了。罗刹人在东北横行霸道,遭到了胡子联盟的阻击,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条约签订之后,罗刹人要求满清出兵清剿胡子联盟。经过一番运作,胡子联盟摇身一变,变成了官军。 其中有人一跃而起,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比如一个姓张的。 这人陆恒当初还见过,那会儿陆恒物理说服各路胡子,便与这人见过一面,现在他叫张作霖。 具体的事,陆恒不大清楚。宫羽田的电报上,也没大说明白。反正吧,如今东北的局势,都是当初陆恒操刀,宫家联络各路胡子,演变形成的这么一个格局。 马三去港岛的时候,宫家派了人来,一起去的。他们到了港岛,第一时间着手建立自行车厂,从南洋进口橡胶,以早已成熟的生产工艺,第一时间插足到自行车行业。 几年过去了,港岛的永恒牌自行车,甚至已经开始出口到西洋各国。 上海滩满大街的自行车,其中一半,都是永恒牌的。 永恒的二八大杠,是最受广大人民喜欢的自行车。这车子最皮实,载重多,于老百姓而言,相当于一头不知疲惫的家畜,十分顶用。 至于方天,他为什么要离开妇幼协会,似乎是在某些方面与林黑儿产生了矛盾。大抵是理念上的矛盾——方天是个较为传统的人。 所以他离开了妇幼协会,离开了上海。跟马三一起去了港岛。 但他没有加入自行车行业,反倒自己开了个戏院,听说生意还行。 怎么着,宫家的退路,陆恒给铺的稳稳当当的。不但稳当,还大富大贵。自行车厂极其赚钱,陆恒握着的一半股份,现在至少值一千万两银子。 便是以技术入股的朱大锤,手里握着的,也是几百万两的家当。宫家也有几百万两的分量。 另外,傍着自行车厂,青帮的冯敬尧果然听了陆恒的话,搞起了海运。他从港岛将永恒自行车运到上海,自己开车行,卖自行车,也赚的满盆满钵。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变化 陆恒这些年,着实有不少成果。 至少青霉素彻底研究出来——并且已经投入了实际应用。 这玩意儿,被人称之为神药。 在此之前,人们受个伤、发个炎,一不小心就报销了性命。现在有了这玩意儿,受伤了一针打下去,好了。 这年代,人们还没有形成某种抗药性。所以青霉素的效果无比显着。 青霉素的生产提取,也放在港岛。暂时产量不大,并且比较低调。 陆恒在西医方面,钻研算是浅尝辄止,因为更深层次的西医,对器材要求极高。反倒在中医方面,成果极大。 其实饕餮功,就有中医的因素。 他还搞出了上百种针对各种疑难杂症的药方。陆恒可以肯定,他的这些药方的效果,无可置疑。 全都是普通药材的药方,不涉及珍贵药材,所以能够普及,人们治病花费少。 他是个中医大国手了。 毕竟身怀医药之术,这个世界的医术,尤其是中医侧,他已经钻研到顶。 便现在有什么新的疑难杂症出来,到了他手中,瞧几眼,便能给出治疗方案。 在中医的理论里,无论什么病痛,都无外乎阴阳五行的道道。只要抓的住这一点,便什么病痛都不是难题。 何况陆恒还有调和之力。 至于他和朱大锤一起钻研的枪炮的问题,六年后的现在,怎么说呢,挺厉害了。已经研究出一个系列的枪炮生产工艺。 从手枪、步枪、机枪,再到各种炮,种类接近十种,整整有三代。 只不过大炮之类的,不便实际操作,只做了很少的样本,没有进行大规模生产,也没有进行实测实战。 但根据朱大锤的理论,他的这些炮,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这一点上陆恒也是同样的态度。 近年来,陆恒已经渐渐淡出枪炮钻研制造。他不大感兴趣了。只有朱大锤,越是钻研,越是感兴趣。 现在已经在研究威力更大的火药和炮弹了。 也不大需要陆恒了——这些年,他和朱大锤培养出了不少专业人才。三代枪炮之中,有一半,都是这些学生研究出来的。 他们已经非常厉害了。 六年来,陆恒几乎没遇到什么麻烦。没人来找他的麻烦。 皂山镇周围的环境,一直挺安稳。自从那年陆恒办掉了鹅城上下大部分官员,将陈鲁推上去之后,鹅城一县,这些年越发展越好。 不能说发展出什么现代化的东西。至少老百姓不大饿肚子了。 “最近忽然有种静极思动的感觉。” 陆恒躺着椅子上,一摇一晃的,宫兰在不远处的练武场上行拳,黄春儿就坐在他身边,拿着簸箕,给他扎布鞋。 六年了,陆恒没多大变化,除了神态更凝实一些,面容仿佛还是那般年轻。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黄春儿则成熟了许多,那身材、那脸蛋,熟透了的桃儿。 正在练武的宫兰,也丰满了不少。她个子不大,比较小巧玲珑。 这时候,玉红端着个盛满了水果的盘子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个猞猁——就是当初那只小偷偷。 陆恒给逮来,也降伏了。 三十七岁的玉红,面孔跟六年前没什么区别。尤以练了饕餮功,加之陆恒夜夜以真炁洗练,她只长年纪,不长容颜。 更是熟透的滴水。 不过直到现在,她也不是陆恒的妾。便算是陆家的内务管家罢。 自从九儿多留在苏州,她便多来皂山镇,少留苏州了。九儿有事业心,她可没有什么事业心,恨不得天天伴着陆恒身边。 “玉珍打电报说过几天来玩儿。”玉红从盘子里拿了水果,递给黄春儿,又喊了宫兰一声,在陆恒身边坐下,依偎着如是道。 电报,皂山镇也有了。自然是陆恒的功劳。为了方便联络,早几年便在皂山镇建了电报局。陆恒花巨资,从苏州牵了一条千里的电报线过来。 为了避免被人破坏,还是埋在地里的那种。 现在与皂山镇与上海、京师、港岛几个地方之间,都可以在当天内完成信息交换。 玉红说起玉珍,便是她那闺女。如今也已十八的大姑娘了。 这些年她先在苏州就学,后来去上海,如今在复旦公学进修。 复旦公学,是两年前上海新建的一座新式学堂,创建者是鼎鼎大名的马相伯先生。 马相伯先生致力于教育救国,起初不久,他与洋人合力创办了震旦公学。后来因为洋人在学堂里极力推行神学,由此产生矛盾,他与一些师生出走震旦,建立了复旦。 震旦,在某些西方语言之中,指代的便是中国。而复旦,就是复兴震旦的意思。复旦的根儿,就是复兴中国! 说起来,马相伯先生建立复旦的时候,陆恒还偷偷捐过一笔钱。 他在报纸上看到马相伯先生出走震旦,便立时打电报,叫当时已常驻上海的石头出面,给马老先生捐赠了一百万两银子。 马老先生不待追问,石头就跑了。到现在,他们都不知道,复旦建立起来,并且迅速成长起来的资金,源自于陆恒。 玉珍去年进的复旦,如今也是个新青年。 她对陆恒极是亲近,但又不像是对待父亲的那种亲近——陆恒的年纪,与她实在差距不大。 听说玉珍要回皂山镇玩儿,黄春儿立时道:“早些准备准备,姑娘家家的,这么远的路...” 陆恒失笑:“火车都通了...再说了,玉珍武功在身,等闲十个八个人近不得身。别忘了她应该带着枪呢。” 黄春儿道:“便带着个神仙,该担心的还是担心。” 陆恒哈哈大笑:“那行,我到时候去火车站接她。” 鹅城通往苏州的铁路,也是陆恒出资修建的。陈鲁当初来找陆恒,说能不能修一条铁路。他的意思是修通前往南昌的铁路。 陆恒直接拍板,修两条。一条通南昌,一条通苏州。 那一下子,把陆恒手里的钱,榨的一干二净。 但修通铁路之后的好处,不言而喻。鹅城这两年发展迅速,铁路功不可没。而陆恒家里的人出行,也安全、迅速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白秀珠 皂山镇的百姓应该是幸福的。 他们通信有电报,出行有火车,家家户户通电用上了电灯——这一切,都是陆恒这六年来做出的成果。 电力的运用,陆恒废了不小的气力。 拦河作坝,建水电站,其中方方面面的问题,陆恒和朱大锤及那些学生们,花了两年时间去思考、琢磨,然后又用了三年,才把这座电站建起来。 这应该是神州有史以来的第一座水电站。发电的效率,不比上海滩那些洋人建的火电站来的差。 满足区区一个皂山镇是绰绰有余。连鹅城的县城,如今也通了电力。 当初陆恒与陆定的赌约,陆定输了。当皂山镇的电力工程完成之后,陆定的妻子有一次带三个孩子过来散心,回去之后,便写信飘洋过海告诉陆定,陆定专门回信认输。 没错,陆定已有了三个孩子。 不能胡思乱想——自辛丑之后,陆定每年过年都要回来一趟——后来的两个孩子,是两次回家过年,她妻子连续怀上的。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叫做陆鸣,小字呦呦;女孩叫做陆眉,小字小眉、小曼。 你们没有看错,女孩陆小曼是也。 在生下陆眉之后,陆定不打算再要孩子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他说生平足矣。 然后死乞白赖让两个小小孩也认了干亲。 陆恒自己还没孩子,便有了三个干儿干女儿。 陆屹七岁了,这孩子三岁过后,来皂山镇跟着陆恒生活了三年,去年,也就是他六岁的时候,才被他母亲接回上海,准备正式进学。 这孩子是个天才。 尤其在物理方面,颇有灵光。 朱大锤就说了,这孩子以后一定了不起。 聪明,而且安静——两三岁时熊了一段时间,后来在皂山镇住了三年,便安静下来。喜欢读书,喜欢问陆恒乱七八糟的问题。 那段时间经常跑到朱大锤的铁匠铺实验室,跟朱大锤学了很多东西。 陆定的三个孩子,在陆恒家,地位非比寻常。陆恒狠得下心管他们,但一转身,宫兰、黄春儿、九儿就给护的严严实实。 陆屹,陆恒不担心,这孩子方方面面都挺好。陆鸣跳脱,倒也没大问题。就陆眉,渐渐像个小公主,特别傲娇、任性,陆恒觉着,啥时候得狠狠的管一管才行。不能给长歪了。 她爹娘溺爱她,什么事都由着她。现在年纪小,倒也没什么。可这习惯要是延续到大,那无疑是个问题。 陆恒作为干爹,那是一定能管的。 午饭过后,陆恒溜达着从药谷出来,穿过隧道,下山到皂山镇。估摸着玉珍的火车,快要到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无论穿着打扮。 一身青布褂子,脚踩布鞋,板寸头,背着手慢悠悠模样。抛开他挺直、颀长的高大身材,若佝偻着,便是个街溜子。 一路穿过平整的街道,路过许多人打招呼。 喊一声:“陆先生。” 陆恒笑呵呵点头回应。 这几年,皂山镇的日子,是真的好。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绝对落不到皂山镇的百姓头上来。 皂山镇人口增长并不大——很多人在有意识的封锁皂山镇的消息。陆恒倒不大在意,人不多也好,安静。 只自然增长,凭着皂山镇的人口基数,这些年也就增添了百来口人。 还多是些新生儿。 镇子的街道还是那么点长,百八十步走完,不远处,便是火车站。挺袖珍的一个火车站。 陆恒出资的两条铁路,终点都是在鹅城。皂山镇这里,只是个小站,其实多还是陆恒家里在用——平常镇上的百姓,除了有需求的时候去鹅城,多不大坐火车出行。 小站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站长。都是镇子上生活比较困难的,陆恒便把着看顾小站的工作,交给他们,便于有一份薪水,以维持生计。 见陆恒来,站长——牛老头高兴的很,忙把凳子搬出来:“陆先生来了,快坐!” 陆恒笑道:“你坐,你坐...下一趟火车什么时候到?” 牛老头说:“说是未时一刻。只消不晚点,再过半刻钟就该来了。” 晚点是不大晚点的——这年头,火车的班次不多,班次不多,便很少存在时间上的冲突,一般都可以准点抵达。 跟牛老头和另一个工作人员闲聊了一阵,差不多十来分钟,便听到了火车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呜呜呜的咆哮。 在哐哐哐的钢铁轰鸣中,火车吞吐着巨大的浓烟,渐渐减速,在小站前停靠下来。 这辆火车有五节——已经算是大的了。就只这火车,陆恒便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此后每年都要花万两银子维护、开支。 走上孤零零的月台,火车的门哐哐的拉开,就见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孩,俏生生站在门内。 不是玉珍又是哪个? 这姑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头上戴着女士帽,十分洋气。 她模样与玉红几有九成相似,而且细微处脸蛋更精致几分,便陆恒当初见她,就知道以后一定是个红颜祸水——现在已有苗头了。 去年就有几个青年男子死乞白赖跟来皂山镇,任凭她如何横眉冷目,人家也甘之如饴。 不过这回,似乎没有男青年跟来——倒是她身畔有个女青年! 也是个绝色的女子——与她站在一起,除了稍矮那么一两公分,容貌身材与玉珍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这姑娘穿的比玉珍还洋气,玉珍的裙子是素白的,更倾向于中式,而这位姑娘,是那种彻头彻尾的洋裙,女士帽上还悬着花儿,脚上穿是还是女式皮鞋。 陆恒露出一个笑容:“回来啦。” 玉珍欢呼一声,照着陆恒便扑过来。陆恒正待拿手拒她,却见她身边的那个女青年一把拉住了她。 玉珍撇了撇嘴,道:“陆爷,给你介绍一下。” 她把拿姑娘拉近前几分,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白秀珠。” 陆恒听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正待打招呼,才反应过来,神色一顿:“白秀珠?” 那姑娘于是大大方方伸出手:“金陵白家,白秀珠。”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不惯着 这还真是没话说了。 白秀珠来了皂山镇。 这些年陆恒甭说与金陵白家联系,便京城白家,联系也不多——一年到头通信一两回,每回问个好,大抵如此。 陆恒都快忘了,金陵白家那边,还有这么一桩因果没解开。 当初与白雄起专门提过,不过看样子白雄起没打算断了这因果——陆恒可以理解,白雄起是个权欲旺盛的人,而白家除了有钱,没有其他的靠山可以助他攀上权力的更高峰。 只有陆恒。 陆恒是个游离于世道边缘的,但他做过的一切,都无不表明,这个世界没有人敢忽视他。 只要陆恒这里关系没断,但凭他一句话,白雄起无论去哪儿混,等闲绝无人敢为难他。 现在白秀珠来了。 的确是个绝色的姑娘——与玉珍一般年纪。 算算这姑娘两岁时候,陆恒的母亲写信给外祖父白孟堂,由此定下的这门亲事。然后陆恒在东北宫家过了六年,这就是八岁,到现在再九年多,差不多十八岁样子。 可真是风华正茂呢。 一路回去,陆恒不大开口。他正琢磨呢,这姑娘看他眉眼不是眉眼,神色不是神色,莫不是兴师问罪来的吧? 玉珍叽叽喳喳一边说话,把白秀珠透了个底儿朝天。 白秀珠十五岁时出国,去日本呆了近两年;不久前回到神州,在上海住了不久,加入了妇幼协会。 从而与玉珍相识。 前不久又进学复旦,跟玉珍做了同学。 这回来皂山镇,说是突发其意,但陆恒琢磨着,应该是早有计划。 玉珍话里话外,都已表明,白秀珠跟她说过她与陆恒之间的婚约的事。 这姑娘追到陆恒家里来了。 不是说她没见过陆恒,就情根深种什么的。而大抵是一种愤懑——陆恒看得出来——说你陆恒怎么着,多了不起,看不上我? 陆恒虽然没大说话,这姑娘也没大说话,但神态之中,一举一动,陆恒大抵摸清她脾性,怕是个公主级数的人物。 傲娇、任性。 便陆眉那小姑娘,若不压一压,到长大了,多半也是这脾性。 ‘你陆恒了不起是吧?那我就要看看,你多能耐,我可是小公举,你竟然敢看不上我!’ 这个意思。 陆恒大抵也可以理解——恐怕在白雄起那次于京师见过陆恒之后,这姑娘耳边,就已充斥着陆恒的名字了。 白雄起会告诉她,陆恒多么多么厉害,认识哪些哪些高官、大人,跟了他会如何如何的好;她家里的父母,大抵也会告诉他,陆恒多么多么的厉害,跟了陆恒,他白家以后如何如何。 若是个寻常家庭的姑娘,在这年头,如此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白秀珠这姑娘,生在大户人家,还出国留学,有了新思想——她这新思想未必有多圆满,或只学了些皮毛,然后杂在一起,成了这公主的模样。 她自然是愤懑的——她可是留过学的呢! 不单单多年来兄长、父母在耳边说不完的话,让人厌烦的话。还有陆恒的不理会。 她本心恐怕是不大愿意的,但陆恒却不能不理她——因为她是公主啊! ‘我是公主级数的人物,你怎么可以不理我?’ 这种性格的女人,便正应了夫子的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一路到了家里,玉珍风风火火,说去药谷。 陆恒便与白秀珠相对而坐。 周遭无人,白秀珠上上下下打量陆恒,颇为不屑道:“没见着你多了不起。” 土包子似的嘛。 陆恒不以为意,直开门见山:“怎么,到我这里来,给我做妾来的?” 白秀珠立时瞪大眼睛,怒了:“想得美!” 陆恒点头:“那就好。” 白秀珠眉头竖起:“你什么意思!” 陆恒道:“你既不是来做妾的,便吃了饭早些离开。早八九年,在京师时,我便与白雄起说了明白。那婚约的事,废止不作数。” 说着站起来:“你稍等一下,我去拿了婚书、八字,还给你。” 然后这姑娘就哭了,哭着跑了出去。 这是大大损害她颜面和自尊心的事。 但陆恒不在意。 长得漂亮又如何?家里几个哪个不漂亮? 真来做妾,老老实实做就是了。来兴师问罪,陆恒可不接招。 他起身进屋,拿了那发黄的婚书,搁在桌上,又自顾自喝起茶来。 这会儿,家中几个女人从药谷出来了。 就是听玉珍说了白秀珠来了,便宫兰也起了好奇心。这事她们都知道。 一溜儿进屋,只见陆恒大马金刀喝茶,不见那姑娘何处。 宫兰便道:“人呢?” 黄春儿倒是看到了桌上的婚书,拿起来翻了翻:“这不是婚书么...当家的,你拿出来...作甚?” 陆恒道:“拿出来还给她。” 几个女人都明白了。 宫兰嗔了一句:“有你这样的么...” 陆恒道:“我可不惯着谁。” 玉珍早跑出去,找人去了。 陆恒道:“这事若梅和春儿都清楚,当初在京师时,我便与白雄起掰扯明白了。这些年也没跟金陵白家有什么联系——便当初妇幼协会那边,本说要与金陵白家挂牵些生意,最后不也没挂上么。既如此,便是陌生人,自然没得迁就。” 又说:“待会儿玉珍把人找回来,留她吃顿饭,尽一尽地主之谊,便打发走吧。” 宫兰几个都特别无语。 “没见当家的有这么不怜惜女人的时候...”玉红道:“毕竟是个姑娘,当家的别这样。” 陆恒摆了摆手:“我只不惯人坏脾气。” 起身:“我去药谷。这婚书,稍后宫兰给她就是。” 走了。 陆恒是真不在意。有这时间跟人掰扯,倒不如在药谷呆着,多吸几口药气。 这边玉珍在偏僻处找到了还在低泣的白秀珠,一番好生安慰,才把人带回来。 宫兰几个一看,是绝色呀,陆恒竟如此不怜香惜玉,皆上前轮番安慰。 不过白秀珠不大领情,尤其对宫兰,颇有些横眉冷目。 到这会儿,白秀珠也不知道自己这回跟玉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了。就是心中一股气憋着。尤其看着宫兰这个陆恒的正妻,十分心下不爽利。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传承 像白秀珠这样的姑娘,长得漂亮,出身既好,还喝过洋墨水,身边时时刻刻一堆舔狗奉承着,不是公主胜似公主的角色,谁招惹谁倒霉。 除非有本事降伏——那是真真正正的降伏,字面意思那种。而不是说爱上什么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更麻烦。 指不定怎么想方设法把你搞得妻离子散,然后她来上位呢。 ——就说爱呀! 这是爱——虚假的一批的玩意儿。 这世间哪有什么爱不爱的? 爱的越凶,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越多。什么事儿都挂上个爱字,然后搞的人不人鬼不鬼,那特么不是犯贱是什么? 晚上吃饭,一桌子人还在那儿安慰白秀珠,陆恒嗤之以鼻。这种人,越安慰,特么越傲娇。 就像那种几岁大的孩子,若是跌倒了,你去安慰,他便哭的越凶;若冷眼旁观,反倒不哭了。 玉珍桌上说:“陆爷,梁姐说港岛那边有麻烦...” 陆恒放下筷子:“什么麻烦?” 道:“马三、方天都不是等闲人物,又在港岛发展了几年,麻烦哪儿来的?” 玉珍道:“前次不是说要在港岛自建电厂么,听说遭到了英吉利的阻拦...具体的我不大清楚,梁姐姐应该会打电报回来细说。” 陆恒点点头:“这样么...” 一夜无话。 第二天,白秀珠还是没走。反正见着陆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陆恒只当不见——总不能直接赶她走——那便过分了一点。 九儿的电报,尚无到的。镇上的电报局把电报送到陆宅,陆恒看了,立时心中了然。 几年前马三和方天去了港岛,有金钱和技术的支持,又有不弱的力量为后盾,很快发展壮大。 但他们跟陆恒接触久了,便不大把洋人放在眼里。几年下来,与英国人愈是不对付起来。这回要建电厂,便被英国佬卡住了。 差不多都快两三个月了,一直没有进展。 电厂很重要——自行车厂、药厂的规模,受限于电力,而英国佬的电厂一是不大能支撑厂子的发展,二是也在卡脖子。 所以要建自己的电厂。 英国佬当然不愿意。 先前马三他们还打算自己想办法解决,可英国佬油盐不进,而且愈是压迫。马三第一时间并不想麻烦陆恒,便打算联系东北宫家,看看能不能派些人去港岛,增强一下力量,再想办法解决问题。 电报打到上海,请林黑儿转东北,这事被九儿知道了。 她与马三通信几次之后,觉得这事,只有陆恒才能搞定。 放下电报,陆恒想了想,对送电报来的电报局人员道:“你回去给上海打个电报,就说这事我来管。” 他稳了六年,这段时间的确有些静极思动。眼下家里又来了个烦人鬼,既然有此事,那正好出去走走。 于是跟宫兰她们打了个招呼:“我出去走走。” 宫兰便笑起来:“又出去走走?别又跟当初上海那回似的,搞得风风雨雨。” 陆恒哈哈一笑:“看情况。” 几个女人都笑起来,白秀珠在一旁不屑轻嗤。 陆恒是说走就走的人,当天便离开了皂山镇。 先不忙南下直奔港岛,他还要去苏州一趟,见见师伯周称心。 去年过年陆恒去见师伯,师伯跟他说,若下次他从皂山镇出来,便务必要去见他一面。陆恒记着。 也不坐火车——火车没他的脚程快。 中午出发,不到傍晚,陆恒便已赶到苏州。 到了苏州,也不停歇,直上山去,见到了师伯。 师伯周称心还是当初的样子,这些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估摸着你安静了六年,是要动一动了。” 老道士含笑道:“这回是准备去南边的吧?” 陆恒道:“师伯又算到了?” 老道士摆了摆手:“隐约有些感知。” 便道:“你如今一身本事,这天下之大,早已无人能及。多的不需我来说。” 他道:“这次教你来,是要将这隐脉的衣钵,交给你。” 陆恒一怔,道:“师伯何出此言?” 老道士说:“我寿元将尽。当初收的两个徒弟,这些年一直未归。且他们的本事、心性,也远不及你。虽说隐脉的传承已将绝代,但有传人比没的好;传给你,比传给他们好。” 陆恒皱眉:“师伯,您是练炁的宗师,一身本事功参造化,您如今才一百一十岁不到,怎的寿元将尽?” 老道士笑道:“我这些年算来算去,算的太多,心力消耗过甚。” 陆恒立时无言。 老道士看似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但实际上,他没有一刻不记挂着这天下局势的走向。 生于斯长于斯,便功参造化、陆地神仙,又能如何?还真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道家的掐算之术,消耗的是心力;这又不是个仙神显圣的世界,大环境不支持。所以掐算这道道,算的越多,越准,便越消磨精神。 老道士按着常理,活个一百四五十岁不难,但现在一百一十岁不到,便已大限临近。 老道士见陆恒神色微黯,不禁摇头失笑:“生死,天道之常理。我活了快一百一十岁,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勿需为此伤神,反倒该为我高兴。我是羽化,又非横死。说不得这一去,见了祖师爷,能位列仙班呢。” 陆恒笑了起来:“若真如此,那便最好了。” 老道士大袖一拂,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板,将之交给陆恒:“此乃阁皂玉书,是我隐脉传承之本。猿击术、百步飞剑、紫微斗数等种种法门,皆出自其中。老道今日便将之交给你,你拿好。” 陆恒双手捧起,接过玉板。 老道士笑着点头:“大抵隐脉传承,至你而终。但这东西,能保留便保留吧。毕竟是历代祖师传下来的,不可不谨慎。” 陆恒道了一声是。 老道士又说:“我寿元只剩三月,此间交代过后,我便要离开这里。此后再无相见。若有朝一日,我那两个徒弟回来,寻着你,你瞧着他是好是坏,若是好,这玉书里的法子尽数传他们便是,若是坏,便清理了门户罢。”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南下 说着老道士又洒脱笑起来:“倒是这些年颇为安稳——自从你那回闹了一通,牛鬼蛇神愈是不敢来了,这长三角稳如泰山,教我清净了好几年。” “灵隐寺的老秃驴与龙虎山的两位道友,也难得轻松许多。” “而今我既将去,这隐脉之责,便落到你头上。左右那牛鬼蛇神俱是怕你,你接过去正好。” 老道士交代完毕,起身踏下悬崖,人凌空而立,真炁如长江大河,浩浩荡荡汹涌而出。他大笑一声:“走也!” 踏空而行,一步百米,老道士在陆恒的眼帘里,几个呼吸,便消失在天边。 陆恒起身,躬身作拜,良久。 看着天边云卷云舒,陆恒轻轻叹了口气——师伯这一去,陆恒再无长辈。从此以后,还有谁能给他教导?从此以后,还有谁,能让他聆听? 再也没有了。 摸索着手中的玉板,陆恒纵身跳下悬崖,脚踏虚空,几个闪烁,也消失不见。 ... 陆恒在苏州盘桓一日,在上海盘桓一日,即举步南下,奔港岛而去。 过广州,到港岛,见那关口处,几个港岛警察背着枪,过去一个检查一个,十分严格模样。 陆恒走到近前,从些个警察身上扫过,目光落在那块‘大英帝国领土’的牌子上。 他甩袖子一道真炁打出,将那牌子打个粉碎。人已如幻影般穿过关口,进了港岛。 调景岭,陆恒望着山坡下远处的工厂,微微点了点头。 当初马三他们来到港岛买地建厂,遭到过英国佬的刁难。本意在本港买地,可最后买的却是鸟不拉屎的调景岭下的一块地。 便宜是便宜,可这地方太荒凉,人口稀少、交通不便。 经过几年的发展,才渐渐有了些繁华。 这里成了一个镇集,多是工厂工人的家眷聚居。 一个工厂,产值很大的工厂,其意义不言而喻。在如今的世界环境下,它会形成一个以工厂为核心的人口聚居地。 马三在这里建造的工厂,就像一个引力巨大的漩涡,吸纳着那些愿意到这里来做工、赚钱的老百姓。 镇上最大的一座建筑,称作中华会馆。 陆恒走进会馆,见里面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便拦住一个小厮,问道:“马三可在?” 那小厮一怔,道:“你是问马老板?” 眼神略已有些敌视。仿似觉着陆恒口气太大,不尊敬他们的马老板。 陆恒不以为忤,点点头:“不错。我与你们马老板是旧识,专程从北边来见他。” 小厮露出恍然,态度好了一些,道:“马老板不在会馆。金利源商号的李玉堂李老板请马老板赴宴,尚且未归。” 陆恒了然,颔首:“这样么...你给我安排个住处,我等他回来。” 这金利源的李玉堂,陆恒是知道的。马三他们当初刚来到港岛之时,得到过李玉堂的帮助。听说是个仁商,口碑极好,以‘行商如做人,当怀仁慈之心’为行商的准则。 自行车厂和药厂,在上游材料方面,与李玉堂有很深的合作。 这边小厮给陆恒安排了住处,转身便派了人去本港。 此时,本港的金利源总号,正是热闹时候。金利源李玉堂的儿子李重光被美国耶鲁大学录取,即将赴美进学,李玉堂极是高兴,于是开大宴,宴请各路朋友,以为贺喜。 中华会馆派来的人到金利源,见大门口人山人海。却是李玉堂广发市利,只要愿意来的,不论什么人,到了门口,皆发一袋米。 挤过人群,中华会馆来的人见着发米的是个熟人,不禁道:“阿四!” 这阿四,是李玉堂家的家生子,李重光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 阿四啊了一声,见着来人,脖子梗着,微微发颤的道:“是你呀,小莫!你来找马老板的么?他就在里面呢。” 小莫道:“是来找马老板的。” 就说:“你先忙着,若无事,我待会出来帮你。” 进了金利源的总号,里面宽敞的大厅摆满了桌子,正要开宴时。 马三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桌子上。 与他同桌的,都是李玉堂的朋友里地位高的人,比如港岛警局的汉人帮办史密夫。 这时候,一个五六十岁模样、笑容满面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诸客人面前,四方拱手,道:“今日各位朋友赏光,前来赴宴,李玉堂多谢啦,多谢啦!” 小莫此时摸到马三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老板,今日会馆来了个客人,说是您北方的旧识。小的们不敢怠慢,铁子哥叫小的立刻来告诉您。” 马三一怔,目光从正在说话的李玉堂身上收回来,道:“北方来的旧识...可知姓名?” 小莫道:“说是姓陆。” 姓陆! 马三险些一下子站起来。 他脸上露出难以压抑的喜悦之色,强忍着拍了一下桌子。 身旁的史密夫不禁道:“马老板什么事这么高兴?” 马三道:“来了个朋友。” 并未多说。 便对小莫道:“你回去,让人好生招待,切不可丝毫怠慢。转告他,就说我下午必归。” 小莫见马三模样,知道来人非比寻常,便道:“您放心,小的这就回去。” 李玉堂说了一番感谢的话,宴会正式开始。他一桌桌敬酒,最后来到最重要的一桌。 笑呵呵的端起酒杯:“各位好朋友,请满饮此杯。” 仰头一杯下肚,李玉堂看到楼上儿子李重光和一个短发、眼镜、长衫的人正在说话,那人好像递了什么东西给李重光。 李玉堂神色微紧,忙道了声歉,几步上楼,奔楼上两人而去。 马三沉吟了一下,也跟周围几个抱歉一声,跟了上去。 李重光见李玉堂上来,连忙把什么东XZ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走。李玉堂盯着他,半晌对眼镜道:“你又给了他什么东西?我跟你说过,绝不能把他牵连进来!” 他拉着眼镜走到楼上僻静处:“陈少白,你知道,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六十岁了!” 陈少白沉默,良久道:“你无法干涉他的意愿。玉堂,重光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他长大了!”李玉堂咬牙道:“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更不愿把他牵连进来。少白,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再次重申了这句话。 这时候,马三追了上来。 “玉堂兄!少白兄!” 李玉堂微微吸了口气,道:“马贤弟。” 陈少白也点点头:“马老板。” 三人照面,神情都比较轻松。李玉堂和陈少白并未因马三的到来而感到紧张。 马三道:“你们在争执什么?” 李玉堂道:“是我儿子的事。马贤弟,你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李家的一切,都寄托在他身上。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李家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港岛 马三听了,却是面容含笑。 李玉堂以为他不在意,不禁用力道:“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参与进来的!” 马三知道他误会了,笑着道:“如果在一刻钟之前,我一定赞同你。因为这件事极其危险。但现在,玉堂兄,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没有危险了。” 没有危险了? 李玉堂和陈少白都愣了一下。 陈少白皱眉道:“马老板,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马三道:“少白兄,我何时与你们开过玩笑?” 还真没有过。 李玉堂道:“那贤弟的意思是...” 马三神情振奋道:“因为来了一位强援。” 强援? 陈少白和李玉堂皆满头雾水。 马三深吸口气,道:“两位皆是耳聪目明之人,可还记得,六七年前,上海发生过的那件大事?” 李玉堂和陈少白都凝眉思索,片刻后,陈少白首先反应过来:“马老板说的是可是九方上海条约?” 马三击掌道:“不错!” 李玉堂也反应过来。 马三直道:“想必两位应该记得,那份条约上,我方落款人的名字。” “千钧!” 李玉堂和陈少白不约而同的喊出来。 马三笑道:“不错,千钧。” 他笑的极是开怀:“他来了。” 陈少白和李玉堂皆是眼睛一缩:“他来了?千钧来了?来港岛?!” 马三用力的点点头:“不错,是他来了。” 道:“就在刚才,会馆派人来,说我一个北方的旧识来了会馆,姓陆。我知道,一定是他来了!” 马三浑身放松之极:“陆恒,陆千钧。两位,他来了,一切都不是问题了。清廷、洋人,只要他站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敢炸刺!” 他振奋之极:“只要他出手保护中山先生,那便清廷派来十万大军,也是枉然!” 李玉堂与陈少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震撼和惊诧。 李玉堂忍不住道:“马贤弟,你认识千钧先生?!” 马三大笑一声:“怎不认识?说来还有亲呢。我师妹是他的妻子!” 陈少白嗨的一声,拍掌道:“马老板,你藏得可真深啊!” 马三摇头:“不是藏不藏的问题。少白兄,你说,我若走到哪里宣扬到哪里,这像个什么话?若恼了他,才是大悲剧。” 李玉堂脸上精神大好,斟酌道:“如此...那自行车厂、药厂,莫非...” 马三笑道:“实际上我来港岛发展,一开始就是他给我的建议。自行车的制造技术是他给的,起步资金也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出的。” 说:“两位也知道,前段时间建电厂的事遭到英国佬的打压,我没法子解决,便打了电报去上海。本来没想着请他出山,毕竟这六年来,他一直不曾动弹过。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陈少白微微颔首:“怕是静极思动...不过马老板,我们不曾与千钧先生有过交集,他未必愿意出手帮忙啊。” 马三道:“这你放心,我会说服他的。如今能挽救神州的,只有中山先生。我相信,一旦他知道,他就会出手。” 说着,拍了拍两位的肩膀:“玉堂兄,我不能久留,要马上回去见他。你们等我好消息。” 便急匆匆走了。 陈少白与李玉堂各自沉默了好久。李玉堂叹息道:“这算是峰回路转?” 陈少白道:“这是天意!玉堂兄,正是因为老天爷知道,中山先生是挽救神州的救星,所以让千钧先生在这最关键的时候,来到了港岛。” 他道:“从千钧先生以往的壮举来看,他对这片土地同样爱得深沉。他对洋人和清廷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我想,马老板一定能说服他。” 他笑起来,十分开怀:“说起来六七年前那件事,真个是震惊世界。从未有这样的事——一个人,将八个强大的国家逼迫到签订那样的条约。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是多么的振奋,甚至热泪盈眶。” 李玉堂失笑:“我还知道,你这几年可没少骂他。” 陈少白顿时无语。 李玉堂道:“多少人抱怨他,说他为什么不站出来,把侵略者赶出去。你也一样的抱怨,骂过他、怨过他。现在呢?” 陈少白沉默良久:“现在我理解他。” 他叹道:“这片大地,不是一个人的大地。要改变她,唯有所有人都站起来发出怒吼。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把侵略者赶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人们能生活的更好吗?我看未必!” 他道:“只有从内而外,大多数人发自内心的革新,才能改变这一切。” “美好的未来,即将到来。”陈少白吐出口气:“我们同盟会一定会在中山先生的领导下,完成革新的大业!” ...... 马三急匆匆赶回中华会馆,已是下午三四点钟。 几步进门,正见陆恒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桌子畔,安静的喝着茶。 还是那个样子,那般年轻,似乎没有变化。 “陆兄弟!” 马三一声急呼。 陆恒抬起头,见着了几年未见的马三。 富态了、气势强了许多。 陆恒笑道:“变化不小。” 马三爽快一笑,在陆恒对面坐下来,轻叹道:“您几乎没什么变化。” 陆恒摆了摆手:“我刚刚转了一圈,这地方挺不错。工厂办的不错,老百姓生活也不错。四年没白干。” 马三道:“做的还不够好。” 道:“我原以为,您不会来。” 陆恒道:“在皂山镇窝了六年,这几天心血来潮,静极思动。正好九儿把港岛的麻烦告知我,我便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 这话,从陆恒口中说出来,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你知道我是个直接的。”陆恒道:“英国佬是怎么为难咱们的?” 马三道:“他们卡住建电厂的文书,不给颁发。我本想先建了再说,没想到英国佬派了兵来。” “呵,还派兵啦。”陆恒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大抵是六七年过了,没人知道我陆恒的名姓,忘了我的手段。” 马三叹道:“恐怕不是忘了,是不愿意相信。不相信你站在我背后。”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三民 各方势力对陆恒的忌惮不言而喻。 九方上海条约,是赤果果的打脸,啪啪的打,脸都打肿了的那种。甭说只过了六七年,就算再过六七十年,这事也忘不了。 在没有办法对付陆恒之前,任何人都必须要对陆恒保持足够的重视。 他们只是不相信,或者心存侥幸——即便马三曾是妇幼协会的人。 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只不让建电厂而已。上海那回是八国联军入侵导致。比较起来,两件事萤虫皓月,不可同日而语。 与不让建电厂相比,这些年,他们做过的其他过分的事,陆恒不也没插手么。想着只要不在上海搞事,当能无事。 所以便有了侥幸。 可哪里知道,陆恒心血来潮静极思动,偏偏这时候要出来走走。 “明日我去港督府瞧瞧。” 陆恒慢条斯理的喝着茶:“倒要看看那劳什子港督脑袋是不是铁打的。” 马三嘿嘿一笑:“便他铁打的脑袋,如何禁的住你一巴掌?” 便一转言:“可港岛毕竟是英国佬说了算...清廷卖国,把港岛拱手送给了洋人...你说咱们神州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陆恒诧异了一下:“怎么说?” 倒是奇异于马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马三斟酌了一下,道:“清廷,朽木也;神州数万万子民,万里江山的未来,绝不可寄托于清廷。几千年封建时代已到了彻底落幕的时候,无论是东洋西洋,各路大国,皆不曾闻是皇帝当家的。” “要改变神州,首先要推翻这摇摇欲坠的满清。用新的东西,来改造她,使她走上崭新的道路,从而使人民拥有美好的未来。” 他这几句话,着实令陆恒吃了一惊。 不曾想过,马三竟然有了这样的觉悟。 陆恒来了兴致:“那你说,什么样的新思想,才能改造她,使她走上新的道路?” 马三郑重道:“民族!民权!民生!” 他站起来,慷慨激昂:“我们要反对清廷的封建专制和列强的侵略,打倒与列强相勾结之内贼,求得国内各民族之平等!” “...使人民拥有选举贤能的权力...” “...平均地权,节制资本......” 陆恒看着他的手舞足蹈,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三民主义......” 陆恒轻声道出。 “你加入了同盟会?” 马三神情一滞,然后用力点头:“是,我加入了同盟会。” 他拉过凳子,坐下来:“陆兄弟,我以前眼界太窄,只看到自己,看不到世界。这些年,从上海到港岛,我见了太多、感受太多。自从知道了中山先生和同盟会,我深受感染,于是加入了他们。” 他说:“我不知道神州的未来在哪里,我只知道,除了中山先生,我看不到另外的人。” 他让人上了一壶酒,咕嘟嘟一口喝干,仿佛壮胆:“您知道吗?同盟会已经在神州遍地开花,十三个省建立了同盟会的分会!” “崭新的未来就要到了!中山先生即将抵港,与十三省同盟会分会长商讨推翻清廷的革新大业。” “清廷闻风而动,他们不会放过中山先生!” 马三匍地:“请您出手,帮帮我们,为了神州,为了未来!” 陆恒沉默了片刻,轻叹而起。 中山先生! 这是伟大的革命先驱——便纵使有许多人指摘他,说他哪里哪里不对,但都决然不能改变中山先生为神州的革新,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为了推翻满清,他流亡海外几十年,经历种种困苦;为了推翻满清,再造新世界,他历经诸般生死不曾有悔;为了达成民主,建立民国,他甘愿放弃大总统之位,将权力拱手让给袁宫保! 无论他的思想是否有局限性,无论他最后失败还是成功,他的理想是崇高的,他的行为是崇高的,为民族、民生、民权,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不能把之后常凯申的国党与中山先生混为一谈。 陆恒敲了敲桌子:“中山先生什么时候抵港。” 马三猛地抬起头:“您答应了?!” 陆恒道:“我既然来到了这里...或许便是天意...你去告诉他们,我在港岛,中山先生必无忧也。” 马三狂喜,跳起来疾走来回:“太好了,太好了...” 他马上道:“中山先生四天后抵港。我们已经得到消息,清廷派了杀手前来,意图将中山先生暗杀在港岛。陆兄弟,拜托你了!” 陆恒摆了摆手:“四天是吗?好,四天后的早上,我去码头接他。” 随即笑起来:“六年未曾动手,骨头都快生锈了。这次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甚好,甚好。” ... 马三马不停蹄,又急忙赶回金利源。 李玉堂和陈少白坐立不安的等着他的消息——虽然料定千钧先生不会坐视旁观,但不得到准确的答复,总不心安。 见马三仿佛着火一样跑进来,脸色的喜色绽放的如同一朵牡丹花,两人就知道,这事成了。 陈少白还是忍不住问:“怎样?!” 马三用力点头:“陆兄弟答应了!” 他喘了口气:“他说,四天后他去码头接中山先生,说他在港岛,容不得任何人对中山先生不利!” 李玉堂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笑一声:“好!好!千钧先生出手,万无一失也!” 陈少白惊喜过后,思索道:“我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玉堂兄,马老板,由千钧先生护送中山先生与十三省成员商议大事,我们为一路,引开清廷杀手的注意力。” 马三一听,直接否决:“完全不必。少白,你不知道他的厉害!当初在上海,一个来回一个来回的,把上海杀穿。那动静跟打仗似的。只要他一动手,绝无人能履其锋芒!你瞧着吧,到时候整个港岛都能看到他的强悍!” 又笑起来:“六年啦,不知道他现在比当初又厉害了多少。” 陈少白他们无法想象陆恒到底有多厉害,只知道厉害,具体怎么个厉害法儿却不清楚,不曾亲眼目睹过。 但马三是亲眼目睹过的。 在奉天,在上海,哪一次不是惊天动地?! 又道:“英国佬又要坐立不安啦,哈...教这些洋鬼子阻我建厂...”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见面 陈少白和李玉堂终究没见过陆恒动手的场面,心下仍自觉着有些空洞。 李玉堂想了想,道:“马贤弟,不如这样,你去把千钧先生请来。一是千钧先生抵港,我李玉堂不能不招待,否则便是无礼;二是想听听千钧先生的意思,若真如你所言,那自然再好不过。若还差点什么,我们也可补足。” 陈少白忍不住连连点头:“玉堂说的不错。马老板,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 马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说:“好,我这就回去。” 又急匆匆走了。 走了马三,李玉堂对陈少白道:“实不知千钧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我与马贤弟相交四年,他也是个厉害人物,却如此推崇备至...真想亲眼目睹这位千钧先生的厉害。” 陈少白笑道:“若不厉害,怎逼的八国签订条约?那可是八个大国!几乎代表了当今世界最强大的力量。却也在他手中折戟沉沙。我们是没见过他的厉害,由是心下存疑,但马老板必定是见过的。” 又笑道:“也不知千钧先生何等风采...等他来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好好看看。” 李玉堂道:“这样的高人,恐怕会出乎你的预料。咱们传统中的高人,有深藏山林、飘飘欲仙者;也有游戏红尘,仿若乞丐者。更甚者丝毫也不出奇的,亦不是不可能。” “父亲,陈先生,你们在说...千钧先生?” 这时候,不远处的柱子后面,李玉堂的儿子李重光踮着脚走了出来。 李重光十六七岁模样,前额光光,后脑上一根大辫子,还是旧打扮。 面对李玉堂,李重光有些缩头缩脑。 李玉堂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平素管的很严,以至于李重光十分怕他。 “你不在书房读书,跑来偷听?!” 李玉堂脸色拉下来,便是一顿数落。 陈少白连忙拉住他:“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你还这样。” 李玉堂横了李重光一眼,对陈少白道:“越是这个年纪,便越要管着。否则忤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道:“你可还记得,天桥下那位刘公子?” 他说:“曾经也是个少年天才,就是因为...你看看现在,家破人亡,睡在天桥下做乞丐,还染上了大烟。” “多可惜!” 陈少白道:“你管的这么严,反而效果不好。而且这一回,咱们的事必定是稳了。让他听一听无妨嘛。” 李玉堂道:“我知道他受你影响很深,但我真的不愿意他掺和进来。” 陈少白道:“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玉堂,他成年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你可以限制他的行为,难道还能限制他的思想?” 又说:“你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李玉堂沉默了。 李重光见此,悄悄给陈少白竖起大拇指。 然后道:“父亲,陈先生,我刚刚听你们说‘千钧’先生,可是那逼着八国签订九方上海条约的千钧先生?难道他来了港岛?” 陈少白道:“就是这位千钧先生。也是机缘巧合,或是天意。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来到港岛。并且已经答应保护中山先生。” 他掉头对李玉堂道:“而今既万无一失,正好趁机宣扬。报社要火力全开,大肆的把三民主义宣扬出来,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人觉醒。” 李玉堂呵斥了李重光一句:“回书房去。” 然后对陈少白道:“报社的宣传,一直是你负责的。要多少钱,我给就是了。” ... 马三回到中华会馆,见了陆恒,把事儿说了。 陆恒听罢,笑道:“既如此,见一见也行。” 便即出发,奔金利源而去。 自英国佬占据了港岛,这地方从一个小渔村渐渐发展为对外的重要的通商口岸,渐渐繁华起来。 不过这种繁华,建立在向英国佬臣服的基础上。 所以再繁华,陆恒也不大多看一眼。 相比起来,调景岭那边的工厂区,在陆恒眼中,更可爱许多。 黄包车拉着两人到了金利源,阿四早等在门口。 他瑟瑟缩缩的,迎了马三,又偷偷打量陆恒,把人请了进去。 进了屋。李玉堂和陈少白两人齐齐迎上来。 在他们眼中,此时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颀长、脚下行云流水,穿着却不怎么讲究的年轻人。 长衫、布鞋。 马三对他们点了点头。 陈少白连忙伸出手:“千钧先生,您好!” 陆恒跟他握了握手,又跟李玉堂拱了拱手:“找个僻静处,咱们说几句吧。” 两人一怔,连忙引着陆恒上楼,找了僻静房间,各自安坐。 陆恒道:“这次来港岛,本是六年未曾动弹,心中忽然心血来潮,静极思动。又听说了马三建电厂遇到洋人刁难,便来这里走走。倒是不曾想,遇到了这回事。” 说:“中山先生我是敬佩的,不知道还则罢了,既是知道了,当不能袖手旁观。” 陈少白激动道:“多谢千钧先生。” 陆恒摆了摆手:“陈先生比我年纪大,不必如此。我说到底,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也只是这满目苍夷的大地上的一员。” 又笑着对李玉堂道:“李老板,我久闻你的大名。” 李玉堂笑道:“能闻名于千钧先生,这辈子值了。” 陆恒哈哈大笑:“每次与马三通信,多言及李老板。李老板的行商准则,我深以为然。行商如做人,当有良心,这是大多数的商人都做不到的事。” 李玉堂非常高兴,道:“过誉了,您过誉了。” 陆恒便道:“马三说了你们的顾虑,我以为大可不必。清廷的杀手不足为虑,我正好多年不曾动手,有些手痒。他便多来些,解我过手的瘾。” 又说:“关于我的消息,不必透露出去。我顺手还要给英国佬一个教训。若让他们提前知道了,怕他们缩卵。” 听着陆恒平淡却睥睨天下的话,陈少白和李玉堂都不知道该惊还是该喜。 “这几日我便住这里罢。等时间一到,便劳烦陈先生带我去码头。”陆恒笑道:“说起来,我对中山先生敬佩已久,真想见见他。” 章节目录 第173章 阎孝国 早上,陆恒在李家的花园里练拳。 到了陆恒这个境界,行拳走脚已是无用。外在的东西,早已为内在所掌控。对力的把控,精微到了极点,根本不需要外在的动作来指导、引导发力。 他打的是太极拳。 神州的拳脚路数,无论八极、形意、八卦,还是其他大大小小的拳种,若论高屋建瓴立意深远,无出太极之左右者。 真正厉害的武术大师,练习诸般拳法,到最后都落到太极拳上。 比如孙禄堂,他起初练形意、八卦,后来创出了孙氏太极,那才是他武术的集大成之处。是宗师。 若只以某种拳法闻名,而不能跳出藩篱、创造属于自己的拳术的,称得上大师,却绝对达不到宗师的境地。 譬如在南方闻名,此时还健在的黄飞鸿先生,便是大师,大抵称不得宗师。还有天津的的霍元甲,也只能说是大师,在武术境界上,与宗师不能相比。 他们甚至比宫羽田都差了一线。宫羽田练八卦,虽未能彻底跳出藩篱,却也创出了属于自己的八卦,宫家六十四手。 陆恒行走太极,身似混元,一举一动有种自然和谐之美。 陆恒倒不曾创出什么拳法来——因为没有必要。他走的路,与武术的路是不同的。武术,在他手中只是工具。 甚至于连工具都不大是——他杀人,不需要什么招式。普普通通的一拳一脚,便致人死地。不必找要害,不需要找破绽,直接打死。 练拳,只是一直以来的习惯。 当初托庇于宫家六年,起步八极拳,后来跟宫兰学了八卦,跟孙禄堂交流学了其他诸般拳法。练了这么多年,形成习惯。不活动活动,每天不得劲。 阿四蹲在一旁的屋檐下,好奇的看着陆恒打拳。等陆恒走完了一趟拳脚,他连忙过来,递上一条毛巾。 忍不住问:“陆先生,您的拳法可真好看。就是轻飘飘的,没力气。” 陆恒一怔,哈哈大笑:“说我拳法没力气,你小子是第一人。” 李重光也一直在看,不过他在楼上。 听到这话,他忍不住道:“阿四你别胡说。陆先生的拳头,巨舰大炮都挡不住!” 拆军舰如拆茅房,谁敢说他拳头没力气? 陆恒拍了拍阿四的肩膀:“挺好,见着什么就说什么,心中所想口中所说言行一致。不过你要记得,眼睛有时候会骗人。” “不可能!” 阿四有点傻乎乎的:“眼睛怎么会骗人呢。” 话没说完,陆恒刚刚打拳的位置,空气轰的炸开,气浪翻滚,在后花园里掀起狂澜,如似遭到龙卷风,霎那间一片狼藉。 陆恒刚刚打拳,拳脚之间憋着一股劲力,萦绕在打拳的区域,此时收功之后,才爆发出来。 阿四被狂风吹的连连后退,楼上的李重光连忙蹲在栏杆后面。待狂风过去,陆恒早不见了踪影,而只见花园如历暴风。 阿四傻傻的看着:“原来眼睛真的会骗人...” 楼上李重光探出头,惊骇的看着残花败柳的花园,惊叹道:“真是神仙么...” 神仙不神仙,陆恒自然还不是。他从后花园出来,遇着李玉堂匆匆过来,便笑道:“刚刚打拳,稍稍用了点力气,李老板勿怪。” 李玉堂就是听到后花园的动静,才急忙赶来,这里一听,松了口气,连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千钧先生,早饭已是备好,请去用餐。” 便招来一个小厮,带陆恒去吃饭。 李玉堂则到后花园,见满园子狼藉,想到陆恒说‘稍稍用了点力气’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阿四这时候已是回过神来,便跑来:“老爷,老爷!陆先生太厉害了,他在那儿打拳,看着没什么,等他打完了,忽然砰的一下爆了!好像海上吹来的飓风一样!他好厉害呀!” 李玉堂双手微抖,望着楼上:“你也瞧见了?” 李重光道:“瞧见了。先只觉得打的好看,轻飘飘的。后来他都走了,那儿才像炸药一样炸开...爹,他真是神仙嘛?” 李玉堂平复心绪:“他不是神仙,他也只是这满目苍夷的大地上的一员。” ... 到了饭厅,见一张大圆桌,李玉堂一大家子皆在。 他有四个妻妾,年纪大的跟他差不多,当是原配;还有几个稍小的,最小的一个大概三十来岁,还带着个小女儿。 陆恒见状,委实不大方便坐过去。 便对身边的小厮道:“不如给我另外安排一桌?” 小厮有些为难,这时候李玉堂和李重光都来了。 李玉堂道:“陆先生不要客气,就当是家宴...” 陆恒笑道:“倒是教我不大好意思了。” 只好入座。 然后让人看见了他狼吞虎咽的凶猛。 接下来三天,陆恒一直住在李玉堂家。期间,陈少白每天都来一趟,跟陆恒说最新的情况。 经过几天的打探,港岛的同盟会终于大致摸清楚了清廷杀手的人数和可能落脚的地方。 “他们至少有五十个人,听说都是大内来的死士。”陈少白道:“领头的...领头的是我曾经的一个学生,叫阎孝国...” “阎孝国?”陆恒诧异了一下:“是他?” 陈少白愣道:“千钧先生认得他?” 陆恒笑道:“认得,怎不认得。当初逼着八国签订条约,他就是清廷派出的中间人。当时他正奉命追杀方天——方天你应该知道。” “我在徐宝山家中见到他,倒也是个人物,不过他的路走错了,效忠清廷,取死之道。” 陈少白叹息一声:“没想到千钧先生知道他...是啊,他的路走错了。当初我在京师大学堂任教,他是我的学生。此人生性刚强,亦憎恨洋人,可惜,他选择效忠清廷。” 道:“这些年不少同盟会的同道被他镇压、杀死。我每每想来,心中痛苦,我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学生!” 陆恒道:“各人有各人的坚持,你便是他老师,又能如何?他既忠于满清,便正好为满清陪葬。他来港岛,我送他一程。” 陈少白无言。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沈重阳 中山先生即将抵达港岛前两天的夜晚,金利源总号。马三来了,带着个大个子,唤作王复明;方天也来了,带着他女儿方红。 方天到港岛之后,没掺和马三建厂的事,却是带着一帮弟兄开了个名叫高升的戏院。多年不见,方天老了不少,胡茬都微微泛白。倒仍是那般挺拔,十分坚强模样。 他女儿方红已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跟个男孩似的,十分跳脱。 见着陆恒,叽叽喳喳许多话。 她是见过陆恒的——在上海滩的妇幼协会。当时她年纪还小,方天为妇幼协会奔走,她便留在协会里,跟那些孩子一起玩耍。 马三带来的王复明,是个身量极高的大个子,两米开外。听说是少林寺出来的和尚,因着性格太直,与师兄弟不睦,于是离开少林寺,辗转来到港岛。早先做苦力,后来被马三发现,便招到身边,一直跟马三做事。 “这小子憨憨傻傻的。”马三说:“他天生神力,还练了一身功夫,可惜没有实战经验。我上回在码头一眼看中了他。” 王复明摸着脑袋傻笑。 陆恒打量一番,微微点头:“只有练法,没有打法。你不教他点?” 马三道:“教了,也打了。” 马三在港岛发展,要面对的不仅仅英国佬,还有港岛本地的一些团体。比如潮州帮之类的。 李玉堂也找来一个,叫做刘郁白的。看那筋骨形象,倒的确是个练武的。不过一脸苍白,眼袋很重,身上有一股子味道陆恒不大喜欢——大烟的味道。 李玉堂介绍说:“他是刘郁白。” 刘郁白当是知道陆恒是谁了,拱手作拜:“千钧先生。” 十分文质彬彬模样。 陆恒道:“我生平最恶者,便是大烟。我瞧着你神态里头的影子,想来当初也是一表人才,怎么混到这地步?抽大烟?” 刘郁白轻叹一声低头,自嘲道:“教千钧先生见笑了。” 陆恒道:“我笑你作甚。” 摆了摆手,对旁边的陈少白道:“你们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正好帮我打个下手。” 陆恒说:“明日打打杀杀,不需你们动手。具体的线路陈先生既是定下,那便将沿路的百姓劝走,免得遭到波及。”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马三率先道:“听陆兄弟的。” 陆恒点点头,与陈少白道:“陈先生,你不是说原本明暗两路,一路以他人代中山先生去看中山先生的母亲,另一路暗中护送中山先生与十三省同盟会商议大事么,我看没大必要,我直接送中山先生去见他的母亲,然后再去与会。” 陈少白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万一...” 陆恒摆摆手:“没有万一。” 他长身而立,淡然的如同一块石头:“在原子弹发明出来之前,没有什么能奈何的了我。” 这是极度的自信。 众人为其自信所感染,都禁不住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所谓的原子弹是什么东西,但陆恒的强大,是经过实践检验的。 李玉堂道:“那好!咱们有一天两夜的时间,务必把沿途的百姓劝走。” 他对管家道:“今晚起头,耽搁不得;速去取钱来,每家发十两。” 陆恒见之,哈哈大笑,竖起拇指:“李老板慷慨。” 马三便道:“我出一半。” 方天便道:“那咱们就打打下手。” ... 却有一人,是个港岛警察,唤作沈重阳的。早被阎孝国买通,这里来打探消息。正是夜晚,他摸摸索索来到金利源总号的外墙,顺着树往上爬,到窗户边,竖起耳朵倾听。 “...不曾想隔墙还有过耳朵...” 他只听到这几个字,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缚住,轰的撞开窗户,扯着他,噗通落在几人面前。 陆恒的感官强大之极。便不说这些年自然而然壮大起来的真炁,亦不说愈是敏锐的精神感知,单单耳目之聪敏,足以令百丈之内发生的一切,便一只蚂蚁的爬动,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这人之前在墙外行走,陆恒没大在意。只道是路过的行人。后来他爬树,贴窗,陆恒便知道他心怀叵测。 反手一股真炁打出,隔着二三十米,将窗外的沈重阳缚住,扯了进来。 这下不但沈重阳懵了,连李玉堂他们都懵了一下。 陈少白惊色一闪:“这人在外头偷听?!” 陆恒道:“大抵没来得及听到什么。” 陈少白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若教他听到什么了,那就...” 陆恒笑道:“听到了亦无妨,一力降十会,除非阎孝国转身打道回京,否则无论他做什么,于我而言皆是浮云。” 又说:“何况此人已被拿住,听到了亦无法告知阎孝国。再则劝离沿途百姓的事,无法遮掩,阎孝国不可能看不到——那此人偷听到了又有什么紧要?” 便垂下双目,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紧要不紧要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这人来偷听。那便不是个好路数。 沈重阳早是惊的心惊肉跳,此时闻陆恒询他,心下一转,道:“我是港岛警察,有人报案,说你们这里犯法...” 陆恒笑起来:“那倒也是个理由。不过警察办案怎么不从正门进来,反倒爬起了窗户?” 这时候,李玉堂开口了。 他看着这人,略迟疑道:“你是月茹的...” 沈重阳急忙低下头,不敢看李玉堂。 陆恒倒是觉着有点味道了:“李老板认识他?” 李玉堂沉默了一下,道:“他是月茹的前夫沈重阳。千钧先生,月茹是我四姨太。” 陆恒恍然。李玉堂四姨太陆恒见过,挺漂亮的一个女人;没想到是眼前这人的前妻。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 这下子周围几个人,神色都有些奇怪起来。 李玉堂脸色不大好看:“你是来找月茹的?” 沈重阳猛地摇头:“不,不是。” 他又沉默起来。 这时候,李玉堂的四姨太跑出来了。大抵是听到破窗的动静,可这里一看,是她前夫,脸上顿时色变。 急切跑来:“老爷,妾身自从跟了您,未再与他有过交集。” 沈重阳也不知怎么想的,直道:“李老板,我今天来,是收了阎孝国的钱,他知道金利源与同盟会有关系,教我来打探消息。与你四姨太无关。” 这一下,两个人仿佛互相遮掩似的,反倒教人怀疑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烂事 这种事陆恒倒不大好开口了。 便一旁站着,看他们扯。 随后掰扯,竟扯出些不好说的事——马三直道弄死这人得了,那月茹不知怎的,是余情未了还是如何,便与李玉堂求情,牵扯出她那女儿不是李玉堂的,是沈重阳的! 李玉堂是接盘侠。 原来这沈重阳不大是个好东西,好赌,是个烂赌鬼。月茹跟了他七八年,一直忍着他。后来眼见怀孕,想着若生了个儿女,还跟着沈重阳,她自己受的住,那儿女呢? 便与沈重阳和离,然后跟了李玉堂。 本想着跟了李玉堂,以后天地之别,与沈重阳再无交集,没想到了这里,却什么东西都扯白出来。 月茹跪在羞愤难当的李玉堂面前,叩头叩的脑门是血,只道:“丫头是无辜的,请老爷不要怪她!” 虽然沈重阳这回的确不是来偷见月茹的,但扯出来小丫头不是李玉堂的种,这事反倒更严重起来。 月茹可怜巴巴模样,倒的确令人怜惜。她是为了孩子做的这一切。但李玉堂终归当了接盘侠,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脸可就丢了一大半了。 好在这孩子,不是跟了李玉堂之后,才与沈重阳私通生的。而是怀着孩子的时候跟了李玉堂。 说月茹精明也好,说李玉堂眼光出错也罢,最后都把眼睛落在沈重阳身上。 陆恒难得开口:“既然这厮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夜又受阎孝国指派来打探消息。我看便杀了他罢,此人一死,什么都好说。” 言罢,一巴掌摁再沈重阳脑门上,人便如面条似的,坍了下去。 月茹默默的跪着,已无言语。 李玉堂轻叹一声,把她拉扯起来:“罢了,罢了。你快些回房去吧。” 走了他这小妾,几个人都沉默起来。那刘郁白还叹息了好多声,似乎有些感触。 李玉堂道:“家中丑事,教各位笑话啦。” 陆恒道:“都是自己人,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转言道:“还是早些把正事办妥,余者皆不论。” 当天夜里,金利源的人大规模出动,沿着既定路线的街道,一路劝过去,家家户户发十两银子,只要求中山先生回来的那天外出,不得归家。 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大多数人还是接受了。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只一天不归家而已,出去耍子耍子,转眼就过了。 但也有钉子户,或贪心不足者,没得说,一顿暴打。 这叫做非常时刻,非常行事。 方天手底下一票兄弟作用极大,他们是上过战场的,下得了手。 至于一些没地方可去的,老婆婆老头什么的,便接来金利源暂时住个一两天。 可以说,这一番,已是仁至义尽。 便只家家户户发十两银子,也花掉了好几万两。 第二天,说是月茹上吊了。李玉堂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说:“我本是不计较的...养了好几年的女儿,我能不认?沈重阳已死,只要她不知晓即是,这又何必...” 大抵是月茹觉着,她的确对不起李玉堂。而李玉堂又忙着手里的事,加上心里也不舒服,没去见她,使她难以自安。 于是写下一封遗书,只请李玉堂看在她陪伴几年的份上,给她女儿一个照顾。 发现的时候,人都已僵硬了。 小姑娘哭的不行。 李重光也难受的很,抱着妹妹,多番安慰。 这小子倒是看得开,跟阿四说:“她就是我妹妹。” 阿四只是连连点头。 月茹的丧事不大好办,一是这事是丑闻,二是的确没有时间。李玉堂让管家先做做准备,他自己白日里却是去见了史密夫——那个英国佬的警察帮办。 说是史密夫这矮个子虽是英国佬的帮办,其实人还不错。跟他打个招呼,免得撞到陆恒手上,死的不明不白。 陆恒则出门,沿街溜达。见那条街,果然已是人烟冷清——但还是有个别的,不肯离去。 这样的,陆恒只当不见。 有人求死,便让他求死去。 虽然方天他们还在用各种手段劝解。 这么大动静,自然引起许多关注。不明就里的人,以为金利源的李老板吃错了药怎的,知道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港岛的报纸,通篇累牍的宣扬中山先生反封建、反帝国的三民主义思想,一些地方的学生连日聚会,大庭广众之下,向所有的民众宣扬三民的道理。 英国佬也知道中山先生即将抵港。 中山先生的存在,是很多国家乐于见到的——他们希望看到一个更混乱、分裂的神州。但同时,他们也担心,万一中山先生成功了,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安定的民主国家,那恐怕比清廷难对付的多。 有一种矛盾心理。 在这种心理的左右之下,他们决定两不干涉。既不帮助中山先生,也不帮助清廷。 限制清廷派来的杀手人数、限制他们的武器装备——因为不愿意闹的太大,有损港岛安定、有损大英帝国的威名。 阎孝国带来的几十个人,枪械只弄到十多条,其他的全都是弩箭、刀枪。 金利源这边,这么大动静,阎孝国又怎能看不见。 他对手下说:“这帮革命派还算有些良心,知道驱散沿途的百姓。不过这正好给了我们方便,勿需任何顾忌,务必要杀死孙贼!” 他毫不动摇,抱拳北方:“孙贼煽风点火,各地频频起事,乃是朝廷大害、天下大害。此次我等来港,便身死魂灭,亦要诛杀孙贼,不负皇上所托!” 都是死士,皆高声应诺:“必杀孙贼!” ... 史密夫得了李玉堂只言片语,心下犹疑。他去见上峰英国佬,那英国佬告诉他:“清国的革命派与他们朝廷的争斗,和我们无关;我听说革命派在驱散沿街的人,你去帮帮他们。让他们自己斗,至于他们怎么斗,结果如何,与我们无关。只要不损害到大英帝国的利益。” 又说:“明天上午,从美利坚过来的那班船抵港之时,直到他们打出胜负为止,港岛的警察绝不可参与进去。听到了吗?” 史密夫张了张嘴,无言。 他想起李玉堂说的那几句话,云里雾里,却信心满满,不禁迟疑着,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码头 史密夫来找李玉堂,说了英国佬的态度。 送走之后,李玉堂把消息跟陆恒说了。 陆恒沉吟一阵,让他找来港岛的地图,指头在地图上仔细划出一条线路。 说:“英国佬不打算干涉。我还琢磨着等英国佬派军队来,给他们些颜色瞧瞧。不过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明日送了中山先生之后,我从这里一路推过去,去见见那劳什子港督。” 李玉堂一看,大吃一惊。 陆恒划出的这条线,连接了港岛最重要的几个地方。一是四大洋行所在的一条街,然后是英军的军营,最后绕回来,才是港督府。 “先生您...” 陆恒笑道:“我来此,本意就是要给英国佬一个教训。” 反倒是中山先生的事,算是突发偶遇。 周围皆沉默。 这可真的是不把洋人当回事啊! 如今的港岛,英国佬才是大爷。各行各业虽然渐渐发展起来,但大多皆被英国的洋行所垄断。其中以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和记洋行及会德丰洋行为主。 华资商人只能在他们的夹缝之中求存。 便李玉堂这样的,比起这几个洋行来,也不算什么。 金融、地产、航运、能源等重量级的行业,全都在英国佬手中。 说起来马三主持的自行车厂、药厂,如今渐渐发展起来,已极令英国资本垂涎。说不得这回阻止马三建电厂,便是英国资本意图吞没自行车厂、药厂的前奏。 而陆恒划出的这条线,几乎要把英国佬在港岛的势力一举推平。 四大洋行、军营,然后是港督府。这一路若推过去,英国佬还能剩下些什么? 想到陆恒当初在上海滩的壮举,陈少白、李玉堂等人终于明白,洋人对陆恒来说,真的什么都不是。 马三却是眼睛一亮,道:“若经此一遭,港岛未必不能成为新的上海滩!”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心中一跳。 是啊,若把英国佬给推了,港岛由华人做主,那将是怎样一番气象?! 陆恒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陆恒比他们都清楚这里面的道道。 推了英国佬,只是个开始。英国佬大概率会妥协,但能妥协到什么程度,能否像上海滩那样,陆恒不好估摸。 不过依着当前的世界形势,英国佬恐怕不会再投入更多的力量到东方——列强内部的矛盾越来越尖锐,英国佬为了对抗他们,大抵没有太多余力。 而陆恒同样不可能一直呆在港岛。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 翌日清早,阿四拉着黄包车,陆恒坐在车上,在薄雾弥漫的清晨里,往九龙码头而去。 虽才清早,但街道上已渐渐热闹。世界上最勤劳的一群人,已经开始了每一天一如既往的劳作。 从金利源去码头,这一段并非划定的路线。中山先生开会的地方,也不是金利源。自然的,这一路的沿街,并不在驱离百姓的范围内。 路过一间成衣铺子的时候,阿四频频回望。 陆恒瞥见了一眼,笑道:“怎么?看上那姑娘了?” 隔着玻璃,铺子里一个娴静的姑娘正坐着,脸上含笑。仿佛有所感应,那姑娘看向窗外,看见了阿四,两人相视一笑,一把狗粮洒出来,很是了得! 阿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与姑娘点了下头,加快速度奔跑起来,说道:“陆先生,我喜欢她。” 陆恒笑道:“看出来了,她也喜欢你。” 阿四笑的很开心:“是呢。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老早我就想请老爷帮我说媒呢。” 陆恒道:“李老板会帮你说媒的。” 九龙码头到了。 陆恒下了黄包车,举目四顾,只见的许多光着膀子、大辫子缠在脖子上的人们,扛着一件件沉重的货物,来来往往。 这码头有些混乱。 陈少白带着一些革命派的年轻人随后即至,将周围的人屏退开去,露出一块空地。并且严密的关注着周围的情况——生怕有清廷的杀手混在人群里。 陆恒说:“不必太过紧张,周围没有敌意。” 但陈少白并未放松分毫。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海天一线的远方,出现一个黑点。是一艘轮船。 陆恒目力超人,看的清楚,不是货轮,是客轮。 中山先生要到了。 不片刻,陈少白他们也看到了。愈是紧张起来。 轮船开始鸣笛、减速,呜呜呜的,缓缓靠进码头,然后停了下来。 船上的船员放下梯子,乘客下来了。多是些打扮洋气的——这是一艘从美国来的船。 不久,陆恒的目光落在一行正在下来的人身上。几个穿着西装的青年,护着一个身材中等、西装革履、戴着绅士帽的人走下来。 陈少白脸上露出欢喜之色,举步连忙迎了上去。 两人握手,拥抱。 中山先生低声道:“辛苦你了,少白。” 陈少白用力摇头:“为了革命!” 然后振奋精神,拉着中山先生来到陆恒身边:“先生,我为您介绍一下!” 他说:“这位是千钧先生!” 中山先生并不知道陆恒来港的事——陆恒来港的时候,他搭乘的这艘船已经在海上,接收不到信息。 陈少白一介绍,中山先生禁不住眼神一凝:“您就是上海滩...”他立刻知道了陆恒是谁。 他露出了诚挚亲和的笑容。 陆恒伸出手:“中山先生,久仰了!” 中山先生也同时伸出手,笑道:“我对千钧先生,也仰慕已久。” 陈少白道:“我们不要在码头耽搁了,有话以后再说。走吧。” 陆恒点点头:“中山先生,您上车。” 中山先生此时神情,已轻松了很多,笑道:“实不曾想能与千钧先生见面...多谢了,千钧先生。” 陆恒笑着摇头:“先生是革命先导,您不必谢我。” 中山先生露出一个笑容,转身上了阿四的黄包车。 陆恒道:“阿四,走吧。” 撒开大步,行云流水,与阿四的黄包车一路不紧不慢,出了码头,穿过半条热闹的街,进入了那条冷清的毫无人烟的街道。 黄包车轮碾压马路的声音,和身后革命派们的脚步声,以及阿四沉重的呼吸,在这里显得异常的清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飞剑 陆恒抬起头,望着这条并不长的街道,感受着两旁楼上潜伏在里面的一道道气息,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阿四的脚步微微放慢了些。 陈少白等人提起了一颗心。 陆恒道:“阿四,不要犹豫,不需慌张。只拉车,平素你怎么拉李老板的,今日便怎么拉中山先生。” 阿四哦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走出二十米,前面街道两侧的楼上,一些窗户相继打开。一张张劲弩从窗户里面伸出来,闪烁着寒光的弩矢对准了阿四和他的黄包车。 杀机,骤烈! 嘣嘣嘣!!!! 箭矢离弦之音清脆的就像剧烈的鼓点。 数十枚锋利的箭矢破开空气,找准黄包车,铺天盖地迸射过来。阿四心下发颤,却只闷哼一声,前进的步伐愈是坚定,闷头只是往前冲。 陆恒哈哈一笑,道了声‘莫慌’,便一股磅礴的真炁呼啸开来,将阿四和黄包车尽数笼罩其中,如一不可见之华盖,遮挡天空。 紧接着,身后的陈少白等人看到,一抹几乎无法用眼睛捕捉到的流光,自陆恒的袖子里飞出来,绕着陆恒转了一圈,电光火石飞射而出! 箭矢尚未及真炁护罩,两侧的楼上,便已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声。一道道人影一个接着一个,在流光留坠落下来! 一颗颗人头,断颈处光滑溜溜,咕噜噜滚动。 鲜血的气味,立时浓重。 百步飞剑! 阿四低着头,只前进,汗水滚落。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热汗。 坐在黄包车里的中山先生,却如石头一样,岿然不动。后面的陈少白等人,早已看傻了眼。 呼吸之间,便十余人坠楼,十余颗头颅和十余具无头的尸体,落在街道两旁。 一些墙壁裂开,大片大片的落下来。 飞剑的锋芒,将房屋切开。箭矢则只触及真炁而止。 枪声乍起。 十几声枪响,弹丸带着火药的浓烟,比弩箭的速度更快的飞射来。可与之前的弩箭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叮叮当当坠落在街道上。 阿四踩着这些滚烫的弹丸,一路急奔。 有人怒吼:“妖术!” 陆恒抬起一拳,照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击出。真炁挟裹着巨大的爆炸性的力量,轰然击中右侧百米远的楼房,生生把楼房打了个对穿! 滚滚烟尘之中,惨叫声响起,那楼,自半腰上塌了下来。 阎孝国那熟悉的声音:“千钧先生!” 声音里带着愤怒、惶然! 仿佛破罐子破摔,阎孝国吼道:“杀!” 仅剩的数十条人影从两侧楼上跳下来,舍生忘死! 而那道流光,只来回转了两趟,用了不到一秒钟,这些跳下来的人,落地皆成了两半! 阿四仍低着头拉扯车,奔跑着。 此时,连车里的中山先生,也已发出沉重的呼吸。更不要说后面紧跟着的陈少白等人。 他们看着陆恒的背影,就像看着神仙,脑子里一片空白。 街道的两侧,已杳无声息。 阿四仍在奔跑,转过半个弯,前面已是街道尽头。只见一个穿着清廷官服的大汉,提着一把刀,静静的站在街道尽头的中间。 他凶悍的脸上,尽是绝望。 他静静的站着,看着阿四的黄包车和跟随黄包车不紧不慢走着的陆恒,以及陆恒已收回来的正绕着身躯缓缓盘桓的飞剑,然后他拔出了刀! “陆先生!” 阎孝国怒吼:“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们是反贼!是扰乱秩序的罪魁祸首啊!” 阿四的脚步渐渐放缓。 陆恒拍了拍他肩膀:“继续走。” “不准走!”阎孝国几步跃起,手中长刀似匹练,照着阿四一刀斩下。 陆恒抬起一掌,一推一按,阎孝国立时如断线的风筝飞出去,落地被压的死死的,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动! 一行人从阎孝国身边走过,听着他的惨烈的嘶吼,陈少白顿了顿足,叹了口气。 陆恒留下一句话:“你也算是个人物,这里等我。” 其实便是知道陆恒非常厉害,也没人想过,能如此轻松的破解清廷的袭杀。然而事实上,陆恒只动了一拳一掌。 余者都是百步飞剑代劳。 陆恒最强的,是他无与伦比的体魄,是拳头。但对付这些杀手,百步飞剑都已有多余的。 连一分力,陆恒都没有使出来。 倒是这回,陆恒用的最多的,是真炁。 从某方面来讲,真炁的确很好用。比如保护其他人的时候。 若没有真炁,只凭拳头,混乱之中,还真不大能兼顾他人。 真炁拥有玄之又玄的妙用——比如可以消解掉陆恒出拳时的巨大震动——若没有真炁消解,他打出一拳,体魄的力量当时就在拳头周围炸开气浪,他跟着阿四的黄包车,这气浪一炸开,周围的人一并跟着掀飞出去。 真炁千变万化,可以打出有形有质的力量,也可以做到无形无质。无形无质,便不会受到空气的阻力。 以真炁作为拳劲外在的一层守护,陆恒打出一拳之后,便不会在身边炸开空气。 这与之前在李玉堂家中后花园的那一次,如出一辙。也是真炁限制着拳劲,等真炁散了,拳劲才会爆发。 当然,这需要陆恒对自己的真炁和劲力有着绝对的掌控才能做到。 显然,陆恒有。 走过这条街,一路将中山先生送到他的母亲的住处,中山先生与他的母亲说了十分钟的话,然后红着眼睛出来。 正所谓世事不能两全。干革命的,往往无法兼顾到家庭。中山先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母亲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有十分钟。 当一个人有了天下的大爱,而人的生命和精力只有那么多的时候,他只能放弃些什么。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这个世道里,每一个人都有着无数的无奈。 即便是中山先生,革命的先驱者,他也是如此。比起所有人,他有更多的无奈。 陆恒感受着,心里亦是怅然。 他一人一双拳头,能做的,真的不多呀。 从中山先生母亲住处出来,陆恒把他一路送到与会处,这才告辞。 满清的杀手尽没,中山先生当已无忧。而接下来陆恒要做的事,会把这里的一切搅乱,相信即便暗地里还有谁藏着什么心思,到时候也没了心思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横推 阎孝国被陆恒留下的一道真炁死死的压着,直到再次见到陆恒,这股真炁才散去。 阎孝国爬起来,披头散发,提刀就砍。 陆恒一掌推出,阎孝国横飞出去,真炁裹着他撞穿了楼宇,至另一条街道;尚未落地,陆恒如影随形又到了他面前,又是一掌推出! “你也算是个人物。” 陆恒对他说道:“可惜选错了路。我知道你也愤恨洋人,今日便成全于你!” 话音落下时,陆恒已推着阎孝国撞穿了数条大街,狠狠的砸入了怡和洋行的大厅之中。 陆恒踩着点落下,笑道:“今日让你瞧瞧,我陆恒是怎么杀洋人的!” 在怡和洋行的洋人们惊呼尖叫之中,百步飞剑交织出一条条雪白的细线,从那些洋人的脖子处绕过,一颗颗脑袋咕噜噜的滚下来! “好不好看?” 陆恒信步走到刚爬起来的阎孝国面前。 阎孝国看着这一切,看着还在肆虐,穿透房屋、杀穿墙壁、斩下头颅的飞剑,脸上的愤怒绝望之色,渐渐消泯。 说了句:“好看。” “好看就好。” 陆恒一拳击在他心口:“我送你下去,就如我送慈溪下去一般。你且好生看着,这黑暗腐朽的时代,是如何跟着你一起下去的!” 砰的一声,阎孝国的身躯轰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飘散。 陆恒转身走出怡和洋行,站在街中,迈着不急不慌的步伐,一步步的走过这条街。他走过哪里,街道两边的洋行内,便流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飞剑来回穿梭着,斩下颗颗头颅。 锋芒呼啸,在陆恒走远之后,这些楼房裂开无数的缝隙,一间接着一间的坍塌! ... 港督府,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的港督卢吉很快接到了正发生在洋行一条街的惨案的消息。 卢吉,英吉利征服非洲的主要人物,此人生于印度,毕业于英国皇家军事学院,参加过英国对阿富汗、苏丹和缅甸的战争。 光绪早年间,卢吉在英国东非公司工作,迫使乌干达沦为英国保护国,开始间接统治的试验。不久与法兰西争夺西非,先后被任命为西非边防军首领和北尼日利亚高级专员。 三个月前,七月,他被任命为英吉利驻港总督。 此人是个强硬派。 马三建电厂,就是他力主不给通过的。 卢吉来到港岛,最想做的,就是加强英吉利对港岛的统治。所以首先要打压港岛华人之中的厉害角色。 这次清廷派人来暗杀中山先生的事,他是一早知道的。他知道港岛的一些华商与同盟会是一路人,便状作两不相帮,其实是打算借清廷的手,在暗杀中山先生的同时,将那些华商清洗一遍。 这厮本来正呆在总督府,等着好消息传来。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噩耗! “什么?!洋行一条街被人屠戮?!几个大班都死了?!死了很多人?” 卢吉怒吼一声:“是谁!军队在哪里!警察呢!” ... 陆恒杀穿了洋行一条街,是洋人,皆杀之。然后一路往英国佬的军营而去。 此时,英国佬的军队也已接到消息。 英国佬驻港部队司令少将乐活已经开始集结军队。 乐活曾参与过八国联军入侵,去年荣升少将,并调派至港岛,统御英吉利驻港部队。他得到消息,说洋行一条街遭人屠戮,又说凶手往军营而去,他还哂笑来着。 谁这么傻缺,杀了人不跑路,还敢到军营来? 不一会儿,港督打电话来,那气急败坏的声音,让乐活皱眉不已——整个洋行一条街,所有的非华人,全都被杀了! 死者数以千计! 乐活抓麻了! 他又怒又急,大声喝令:“快点集结军队!我们的子民、我们的朋友被人杀了!” 可还没等他集结军队出军营,陆恒已经来到军营之外。 一个照面,英吉利军营被飞剑的光芒切开了围墙,守卫大门的英国老被尽数杀死。 慌乱之中,枪炮乱响,紧接着,轰隆隆如雷霆一般的霹雳声,在军营中响彻连天! 乐活远远望见那个如魔神一样,泛着红光的身影,一拳打塌一栋营房、一掌压平数百士兵、无形的力量硬抗枪炮毫发无伤,一下子心中冰冷! “是他!” 那是八个自诩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永远的痛! 九方上海条约! 那是一个巨大的巴掌,打沉了大英帝国三艘军舰,打的八个国家的脸啪啪作响,打出了上海滩如今的自由,打的许多人痛恨又无可奈何! 飞剑光芒泛红,斩妖之力勃发,在空气中拉出一条一条的猩红的细线,触之者概莫能当,大炮、机枪、营房,皆如纸糊的一般,被一切两段! 大炮迅速被损毁,机枪一挺接着一挺的哑火,士兵成片成片的死亡,营房一幢接着一幢的化作废墟! 乐活大喊一声,逃了。 陆恒推平了英国佬的军营,花了不少时间。大概用了二十分钟。曾经威风凛凛的英国佬,此时一个个变成了废墟中一滩滩的肉泥! 那些枪炮,那些楼宇,全部化作了残垣断壁。 陆恒没杀尽——跑了不少。 面对陆恒这样的人物,英国佬没能抵抗多久,便成片成片的溃败。逃远了的,陆恒也懒得去追杀。 见已平了军营,转身一跃而起,震动真炁,托着他高高飞起,了望远处,见那海面上,一艘艘军舰忙不迭远远逃离,陆恒估摸了一下,若追上去,怕已逃远了。便只好转身,一路滑翔出七八里,奔港督府而去。 眼看港督府已近,这才落地。 陆恒一步步走向港督府,不及近,已有许多英国佬拿着枪,远远的观望。却没有一个人,敢来拦他。 是目送他施施然走进的港督府中。 一个英国佬管家战战兢兢过来:“港督正在客厅等您。” 陆恒反手一巴掌把他打死:“客厅么。” 周围的眼睛迅速消失不见。 陆恒到了客厅,走进去,两个面孔没有一丝血色的英国人颤颤的坐着。面对陆恒,他们就像小绵羊,就像港岛的普通华人在面对他们的时候那样。 陆恒背着手,四下打量,见之奢华,点点头:“挺会享受。” 然后目光一下子落在两个英国佬身上,充满了杀气的眼神,带着巨大的压迫力,两个英国佬坐不稳,相继滑落在地,大小便失禁。 “谁是港督?” 其中一人颤颤巍巍的举起手。 陆恒点点头:“叫什么名字?” “卢...卢吉。” 陆恒再点头,看向另一个。那人不等陆恒问,便已脱口道来:“乐活,大英帝国驻港部队司令。” 陆恒又点点头:“挺好,都在。”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广州 港岛的屠杀事件,再次震惊世界。 对被侵略和奴役的人们来说,是一场狂欢,而对侵略者来说,便是绝大损失——当然,是指协约国一方,或者说英吉利。 列强争夺、瓜分世界利益,矛盾越来越尖锐。同盟国、协约国相继成立,互相之间越来越敏感。 而便是同盟之内的各国,也未必都是一条心。 英吉利占据的世界利益,此时是最多的,可以说肥的流油。同盟国挑战英吉利的霸主地位,协约国内部,也未尝不希望英吉利变得衰弱,以便于吐出更多的利益,给他们瓜分。 港岛遭到屠杀,英吉利在港岛陆地上的力量几乎被一扫而空,上万驻港部队死亡过半,舰队远远逃离,港督、驻港司令全部被杀,洋行被推平。 英吉利在港岛的利益失去了一切保障。 在对陆恒更加警惕、憎恨之余,其他各国煽风点火,可劲儿的嘲笑英吉利。 刺激、挑拨,恨不得英吉利立刻与陆恒干一架。 每个地方的报纸,都在通篇累牍的报道着这件事,有人为之欢呼,有人为之担忧,也有人为之痛恨。 而陆恒,已施施然离开了港岛。 就像当初陆恒说的那样,港岛以后会成为什么样子,是马三和李玉堂、陈少白他们的事。看们手段。 如果有本事,就把港岛变成新的上海滩。如果没本事,那也无妨。英国佬经此一遭,绝对不敢再耀武扬威。 至于为什么不再签个条约,一是陆恒觉得没必要,他的威名已彻底打出来了;二是英国佬未必愿意签这条约——之前是八个国家一起签的,大家都丢脸,现在要单独一个国家来签,日不落的英国佬恐怕咬死了不会干。 反正事实就在这里。签与不签,在本质上没有差别。港岛以后怎么样,英国佬蹦跶不起来,就得看马三他们、港岛的人民,有什么样的本事了。 ... 这一趟陆恒杀的挺爽快,虽然没有遇到什么高手。 倒是想起当初师伯说的,茅山派隐脉的前辈坐镇南方,陆恒起了心思,打算回去路上顺道拜会一二。 “听师伯说坐镇珠三角的两位茅山派的前辈皆非寻常,也不知会些什么法术。” 陆恒想着:“茅山派也是三山符箓正一盟下的支柱,尤擅符箓之道。对符箓的奥妙,我还真不大了解。正好去见识一二。” 虽说三山符箓以符箓为名,但各派隐脉,却各有不同。 陆恒这一脉阁皂派,以练炁、飞剑之术为根本;龙虎山则比较饱满,好像各种路数都会;茅山派隐脉专攻符箓,听说阵法也很了不起。 陆恒已接过守护之责,师伯周称心把相应的信息,都告诉过他。所以陆恒知道坐镇珠三角的茅山派前辈在何处修行。 过了广州,就在郊外,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隐藏一座道观。这地方便是茅山派的前辈平素修行之处。 到了道观前,正见一个中年道士送一位老者出来。 双双对上眼,那中年道士先是一奇,随即露出一丝惊讶之色,然后对那老者道:“你要的药材,我这里也没有。须得去信问问。你过几天再来。” 那老者无奈,只好拱手告辞。 走了老者,中年道士迎着陆恒走来,笑道:“我知道你,你是阁皂派隐脉的陆恒师弟!” 他打了个揖手,道:“我是林英,门中同辈行九。” 陆恒连忙还了一礼:“原来是林师兄。” 说着话,两人走进了道观里。 陆恒道:“我听我师伯说,镇守南方的是两位茅山派的前辈,怎么...” 林九英道:“周师伯所说的,当是我师父和我师叔。” 进了道观,两人在正殿相对而坐。 林九英微微叹道:“而今镇守南方的,已非我师父师叔。一年前,洋人一帮好手,来的十分突兀,我师父师叔来不及求援,与之死拼一场,虽胜,却也只能提前羽化。而今是我几个师兄弟镇守南方。” 陆恒听了,怔了一下:“原来如此...” 不曾想,茅山的两位前辈,也已羽化去了。 陆恒心中悠悠——这仿佛预示着什么——旧的即将过去,新的即将到来么? 先是自家师父师伯,紧接着是茅山派,说不定不久之后,龙虎山也跟着一起,到时候除了陆恒,这些弟子辈的,还有几个能人呢? 便当面这位林九英师兄,在陆恒眼里,已是一眼看透。比起师伯那一辈的强人,他们差了太多太多。 林九英接下来的一句话,也应证了陆恒的猜测。 他说:“听说龙虎山的那位老祖,也在前不久羽化了。” 两人皆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九英振奋了一下精神,道:“陆师弟这回来的正好。前不久大师兄来我这里,说了一番话,我觉着挺有道理。” 陆恒诧异道:“哦?” 林九英道:“我们的本事我们自己清楚,比起师父他们这一辈,差距太大。若被动应敌,难免疏漏。大师兄说这不是办法,被动应敌,不如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 陆恒一下子来了兴致。 “怎么说?” 林九英道:“咱们集结起来,过海一趟,去那西方诸国走一遭。” 陆恒脸上绽开了笑容,拊掌道:“好!” 他曾经起过这心思,但自觉单枪匹马,怕是到了西夷诸国举目茫然,找不到人。若大家伙儿一起结伴,那自再好不过。 林九英道:“劳烦师弟回去与周师伯说一声罢。” 陆恒微微摇头:“我师伯羽化在即,已将护法之责传予我。” 林九英微微怔了一下,叹道:“前次我师父接到周师伯的传信,便说有一丝预感。没想到真的如此...如今我师父已去,而周师伯功参造化,却也要羽化了...” 他看着陆恒,微微有些难受。 阁皂山一脉,本就人丁不旺。如今周称心羽化,虽然听说他曾收过两个弟子,但这些年从未见过,怕是当不得事。 也就是说阁皂派隐脉,只面前的陆恒了。 不过随即想起这位陆师弟的本事,林九英又振奋起来,他道:“师弟当初在上海滩做的大事,而今还历历在目。有师弟一道,此行必马到成功。只要扒了西夷诸怪的根儿,咱们就算全都死在此行之中,也值啦。” 他还大抵不知道陆恒刚刚在港岛做过的事。 陆恒哈哈大笑:“善!”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茅山 去扒了蛮夷诸怪的根儿,这无疑是一件大事。是整个神州非凡世界的大事。 自不止茅山、阁皂两门隐脉单独的事。 林九英的大师兄已经前往联络各脉高手,开年春当有结论。 未必所有的隐脉都愿意去干这件事——尤其是佛门,那些秃子最是惜命。当然,不是说佛门所有的派别皆如此——比如杭州那边的灵隐寺,那位老和尚,就是个热血沸腾的人。 长三角的护法,有他一员。 师伯周称心说起老和尚,虽然口里骂骂咧咧,其实挺亲切的。 陆恒已接过阁皂隐脉的护法之责,他这里开口应下,便是阁皂隐脉应诺了此事。而且陆恒又是个厉害的,上海滩那次,早在非凡世界之中广为流传。 林九英自然非常高兴。 陆恒在林九英这里盘桓了几日,多是交流道法——或者说林九英给陆恒展现符箓的奥妙。 陆恒的本事,除了飞剑可以拿出来晃一晃,其他的都在一身强悍体魄上,动辄惊天动地,不大方便展示。 若打一拳,把林九英的道观给打塌了,那便不美了。 说起符箓之妙,林九英十分叹息。 说是很早以前,符箓的道道,厉害的不得了。 修持符箓,先要选择一道根本符,通过观想,将这道根本符种入神魂之中。一旦成功,便踏足了符箓的大门,相当于练炁练出真气种子一般。 神魂之中种入符箓,一点点的修持、完善,使这道符箓饱满无暇,甚至渐以其为核心,构建形成一个符箓体系。 最初需要外物辅助,需要画符,将精神力量铭刻其上,以此施展;到高深处,不需外物,举手投足皆是符箓,厉害的很。 神魂越强大、精神越充沛的,施展符箓威力越强。 在久远以前仙神还能显圣的时候,通过符箓引动仙神的力量加持,猛的一批!但现在不行了,早在数百年前,符箓便已无法引来仙神的加持,这便使得符箓的力量,大为衰减。 “而今施展符箓的玄妙,皆要消耗自身神魂、精力,无法引动仙神加持。”林九英颇为叹息:“连我们茅山派,而今也要修持其他路数,以补足符箓的缺陷。谁能想到数百年前符箓的鼎盛?三山符箓正一派,若非符箓之道强盛,又怎以此为名呢?” 陆恒深以为然。 若能引动仙神的力量,那符箓之道,还真要凌驾于其他路数之上。 不过他也提出一个问题:“似萨满、神打的路数,难道不能运用于符箓?” 林九英失笑:“神打本就是我茅山派的本根之一,仙神不能显圣,神打便也废了;而萨满的道道,是很多年前,神打的一些奥妙传到边塞,被夷狄纳为己用才发展出来的。” 他道:“都是旁门左道。而今我茅山已无人修持神打,倒是民间有些人得了神打的法门,乱七八糟供奉些毛神,看着吧,早晚反噬,死的不明所以。” 照着林九英所言,神打,正宗法门是供奉真正的仙神,以自家的历代祖师为上。便连供奉非自家祖师,都有可能遭到反噬,更遑论供奉乱七八糟的毛神? 神仙的力量,便是一丝丝加身,也会给凡人带来巨大的负担。等闲哪里承受得起?何况其中,还有巨大因果。 只有自家的祖师,才不会向弟子要回这因果。 那些供奉民间毛神,不曾得到正式册封的,天知道供奉是什么东西。像白莲教张教主那种,说是供奉的李元霸,其实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供奉的到底是什么。他早晚横死。 这种神打,比萨满还不如。萨满供奉的目标一目了然,人家供奉什么自己清楚。 林九英说:“有正式册封的神仙,都已不能供奉。连自家祖师都供奉不起来了,何况其他?只有那些山精野怪的毛神,胡乱供奉,便回趁虚而入,最后不得善终。” 林九英跟陆恒展示过几种符箓的用法,比如神行符,也叫做马甲。这玩意儿用来,可使人速度暴增。 便陆恒用来,速度也增长了两成。 林九英用起来,行走比奔马还快,跟这个时代的火车相差仿佛。 还有护体符,这东西用来防身,等闲小口径的枪械打不透。若多用几张,一时半会炮弹也未必能炸的动。 还有清心的、祛病的、疗伤的,零零总总,妙用无穷。 可每用一张,林九英就要肉痛一回。这些符箓可都是他每日坚持不懈,用自己的神魂力量书写的。 以他的境界,每天能成功画出个三五张便是极限。 用一张少一张。 “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达到凭空画符的境界啦。”林九英十分叹息:“天地变化,潮起潮落,正是低谷之中,如之奈何也?” 对于这一点,陆恒也没话说。 几日盘桓,陆恒离开了广州。 去西方世界搅风搅雨,得开年之后才有消息。陆恒留了联系方式,告知一旦有消息,便立刻通知他。 即北上而去。 先回了趟赣西皂山镇。 白秀珠这公主级数的姑娘竟然还没走——陆恒以为,他只要不在这里,白秀珠便自离去,没想到没走。 这会儿看他眼神,与之前南辕北辙,大有变化。 却原来港岛发生的事这段时间已经传遍四方,经过革命派有心人的宣扬,‘千钧先生’的大名更已如雷滚滚。 对白秀珠而言,上海滩旧事已远,但港岛新事近在眼前。 这个看起来穿着朴素的高大男人,竟然真的是打脸打的洋人啪啪响的千钧先生!像她这样年纪的姑娘,最慕英雄人物,无疑,陆恒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大有转变——是个英雄人物了! 便一下子热情起来,也不给陆恒脸色看了,陆恒一回来,便左右前后缠着。若只如此,倒也还好,美丽的姑娘缠身,自然是爽利的事。 可这姑娘,对宫兰她们愈是敌意起来。 这便不爽利了。 陆恒可不惯着谁,一顿呵斥,把人给骂哭了。这回宫兰她们也不来安慰了,这姑娘觉着受不了,第二天就坐火车走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地煞-壶天之术和血案 话说陆恒这次南行,收获很大。 不是虚名,‘千钧先生’、大英雄之类的。 是新点亮了一颗星辰。 ——第四种地煞之术——壶天! 自服食之术、斩妖之术、医药之术之后的第四种,壶天之术。 正所谓: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所谓壶天之术,本根上来讲,是宇空之道。上下四方曰宇,宇空,即为空间。壶天之术,便是开辟空间、营造洞天的道术! 那小说话本里,譬如说的袖里乾坤,便是这壶天之术的一种演化。 这颗壶天星辰,是陆恒护着中山先生完成看望母亲、与会十三省同盟会分会长之后点亮的。陆恒推平了英国佬在港岛陆地上的力量之后,第五颗星辰也已微微发亮,还没彻底亮起来,但已知道是什么了——通幽。 此外,早先已有些亮光的天罡大神通移星换斗而今亮度也提升了不少。 且不多言。 壶天之术点亮之后,有一股玄妙的力量在陆恒体内蕴化出来。这股力量玄之又玄,空蒙透彻,不可捉摸。 北归的这段时间,陆恒一直在暗暗体会它。 它便是一点宇空之力。 这点宇空之力完全受陆恒的控制。只要陆恒愿意,可以将之分化身体的任何部位、甚至外在物品之上,念头一动,即可开辟出一个独属于他的空间。 但陆恒并未立刻使用它。 而是加以诸般体悟——这宇空之力,照着陆恒的想法,当不止开辟空间这么单一。他这段时间的体悟、实验,渐渐摸索出一些用法来。 比如在赶路的时候,将之与身法结合起来,能够达到真正的缩地成寸的效果。 比如在战斗的时候,将之运用,一拳打出,拳头直接跳过一段空间距离,出其不意的击中目标,令人防不胜防。 飞剑刺杀也可与之结合,在空中闪烁跳跃,更令人难以防备。 陆恒深知宇空之力的妙用绝不止于此,可惜,似乎是世界所限,他绞尽脑汁,无论怎么实验,都无法展现诸如‘传送’‘撕裂空间’之类的强大伟力。 世界所限。 天大地大嘛,有什么办法呢? 陆恒只好停息了对宇空之力更深层次的挖掘。 他将这道宇空之力分化入掌心,本根留泥丸,于掌心开辟出了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个空间刚刚开辟出来的时候,很是狭窄,只有三尺见方。但成长很快。开辟不到三天,便已成长到一丈见方。 陆恒北归之后,在皂山镇半个月,掌心空间成长到十丈见方,才渐渐陷入停滞状态。 陆恒知道,是自己的硬件条件不能满足掌心空间的继续成长。 掌心空间依托于陆恒本身,陆恒越强大,掌心空间成长越快。同时,以真炁不停歇的祭炼,可以增强掌心空间的强度。 壶天之术开辟出来的空间限制很少。可以装死物,也可以装活物。因为这玩意儿的终极目标,是洞天! 而道家所言的洞天,是一方完整的世界。自然不存在死物活物的问题。 当然,暂时而言,陆恒的掌心空间,相当于一个巨大的随身包裹,以及可以对各种搏杀之术加以加持。更多的作用,还无法体现,更不能作为一个世界来看待。 要建造成一个世界,需要很多很多的条件。需要纳入五行本源、引入时间潮流、划分阴阳奥妙、定鼎法则格局... 这些都不是陆恒现在能做到的。 但好处已足够大。 譬如那条平时不方便携带的大枪,现在就可以放在掌心空间里。需要的时候,念头一动便可拿出来杀人取命。飞剑亦是如此。 以后走到哪儿都打空手,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在里面。 十丈见方,并且还在缓慢成长的空间体积可不小。相当于一个十丈多直径的球体。至少对个人而言,承载一些随身物品绰绰有余。 眼看年关将至,这一年,陆恒一家如往常一样,打算到苏州过年。 正将成行,却有来访者登门,是茅山派的林九英林师兄。 陆恒还以为先前说的出海扒根儿的事成了,不禁有些吃惊,道:“这么快?!” 早先还说开年之后可能才有消息,现在就有了? 林九英微微摇头:“非是出海之事。” 陆恒引他进屋坐下,丫鬟奉了茶水,林九英抿了一口,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他是追踪敌手而来。 “上回与陆师弟别过,不两日,广州城里便相继发生了几起骇人听闻的惨案。”他道:“起初我也不知,还是黄飞鸿黄师傅来求援,我才知道。” 广州发了惨案,接连有几位孕妇被杀,胎儿被取走。原道是哪个丧心病狂的罪犯,但广州的巡捕查来查去,却没查出个所以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官府便寄希望于广州的地头蛇,帮派、武馆之类的。黄飞鸿在民间极有声望,又挂了个广州水师教头的名儿,他又是个热心肠,得知此事,自告奋勇,发动自己的关系,要把那穷凶极恶的罪犯逮出来。 黄飞鸿是广东的武术大师、医术大师,名声广大,很多人愿意为他奔走。可这一奔走,便奔出事来了! 某洪拳武馆的弟子在追查此事之时,命丧小巷,被杀了七八人。更关键的是,这些死者,死法不寻常。 不是刀剑所杀,亦非拳脚所杀。其死状如干尸,浑身上下没有伤口,但皮肉枯竭、浑身蜷缩,仿佛放到火炉里烤过一遭。 黄飞鸿医术高深,查看过之后,得出结论,这些人是精元枯竭而亡。 他立时知道,这事不寻常。 从未见过这等死法的,黄飞鸿觉得异常棘手。 他认识林九英,隐约知道这世上有非同寻常的存在。于是忙不迭去了林九英道观,向他求援。 林九英听了黄飞鸿的叙说,立时知道,不是普通案件。多半与非凡存有干系。 “我与黄师傅马不停蹄赶到广州,在巡捕房的停尸房里看过那几具尸体之后,我断定,必是修行中人所为。” 他说:“那几个死者是被某种邪门歪道手段强行吸走了精元而亡。我起初以为是吸血鬼,但其通体无伤,没有咬痕,而且吸血鬼杀死的人,虽然也呈干尸状,但不会像火炉里烤过那般焦黄。” 陆恒凝神倾听,道:“那依师兄之见,当是哪一路的修行者所为?” 林九英微微摇头:“我见识浅薄,当时看不出来。” “不过。”他顿了顿:“我以纸鹤寻机之法,摄了尸体上留下的气息,却是寻着了作恶的人。” “哦!”陆恒笑了起来。 就说嘛,茅山派可不是好相与的。若说正面硬刚,拳脚相对,茅山派未必厉害。但茅山派的手段极其丰富,各种符箓可以应对各种状况。 “但我没能拿住他。”林九英叹了口气:“此人身材矮小,浑身裹着黑袍,我没见着他面孔。倒是切身体会了一下,那些死者为何而死——此人修成了某种邪门真炁,击之于人,便可将人的精元气血一扑而空,十分凶恶。” “我寻着他,与他斗了一场。随后一路从广州追到赣西,与之斗了三场,拿他不住。此次来见陆师弟,是我追到了鹅城,失了他踪迹。想到师弟也在这里,便求援来了。” 陆恒心下了然,却微微皱眉:“这么说,此贼如今躲藏在鹅城范围?” 林九英道:“我是前天晚上最后一次与他交手,彼时已入鹅城境内。从前天晚上到今天上午,我寻了一路,没找着。或一半藏在鹅城,一半已是逃离。” 陆恒道:“师兄纸鹤寻机也逮不住他了?” 林九英道:“他已有防备。” 陆恒觉得有些棘手,道:“若说厮杀,我自不落于师兄之后;但若说寻人,我不及师兄万一。” 他想了想:“这样,我于鹅城县令陈鲁有些交情,这便与师兄去见他。发动官府的力量,看看能不能把人找出来。” 林九英也别无他法,道:“看来只能如此。” 他有些忧虑:“似这等邪门歪道之法,往往掀起狂澜,害人无数。若不能及时找到此贼,我怕有更多的受害者死于其手。尤以孕妇、婴儿,多被他伤及一人,我心中便多一份愧疚!” 又道:“且邪门之法,进境极快。虽有种种隐患,若教他得了时间,转眼强大起来,更不好对付啊。” 陆恒也察觉到了里面的隐患,道:“那我们马上去鹅城。” 陆恒立时给宫兰几个女人交代了一声,即与林九英直奔鹅城而去。 也不坐火车,两人脚程比火车快。不多时,便到了县成。 至县衙,早有人见陆恒来,认得他,忙把他请了进去。 陈鲁正在办公,见陆恒与一个道士登门,不禁奇怪,道:“千均先生怎有闲暇到县衙来?” 陆恒稍作介绍,道:“这位是茅山派的林师兄,他追踪一个邪魔外道至鹅城,失了其踪迹。我来请你相助。” 他把广州发生的事道出:“此贼手段邪门,挑孕妇下手,若不尽快找出来弄死,不知还要害死多少人!” 陈鲁一听,神色立时严峻。 陆恒的手段,他亲眼见过。既然眼前这道士,陆恒都要称之为师兄,那必定也是非凡中人。如此,那罪犯也是非凡中人。 陈鲁觉着棘手。 道:“林道长,您是前夜追到鹅城的?” 林九英道:“然。前夜三更,我与贼人在进入鹅城境内之后,斗了一场。可惜被他逃了。” 陈鲁听了,来回踱了几圈,道:“鹅城如今正欣欣向荣,出不得这样的岔子...千钧先生、林道长,我立刻让下面的人行动起来,务必将贼人行踪找出...” 他便唤来县丞、捕头,说:“有一从广州流窜来的贼人,专挑孕妇、婴儿下手,穷凶极恶。县丞,你立时起草一份海捕文书,张贴告示至各镇,请各镇的乡绅父老捉紧贼人行踪,但有痕迹,立时来报,赏银百两!” 又对捕头道:“巡捕房立刻行动起来,全城搜捕贼人行踪;并令各镇的捕役挨家挨户询问,查察贼人踪迹!” 两人一听,也觉严重。专挑孕妇、婴儿下手,这是何等穷凶极恶? 不敢怠慢,忙领命,下去办事。 做完这一切,陈鲁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对陆恒和林九英道:“若无他法,便只能等着了。” 林九英叹了口气:“只能如此了。” 陆恒道:“我与林师兄这几日就呆在县衙。一有消息,立时动身,将贼子擒杀。” 如是两日。 到第三日,忽有信报,说任家镇出了命案。有一任姓的乡绅除一女尚存,余者俱死。 陆恒和林九英忙不迭赶到任家镇,早有镇上的保安队长迎上来,点头哈腰道:“两位就是县里派来的专员吧?我叫王威,任家镇的保安队长。” 这厮戴着个眼睛,虽然高高大大,却一副猥琐模样。 来之前,陆恒和林九英了解过任家镇的格局。任家镇发了命案的乡绅,便是任家镇最大的地头蛇,唤作是任发,是此人出钱,组建的保安队。保安队的队长王威是任发的外甥。 不过这王威,看起来没一丝悲伤之意——想到任家如今只剩下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女,任发留下那许多肥的流油的财产,便立时知道王威为何不悲伤了。 他高兴都来不及。 陆恒摆了摆手:“甭废话,前面带路,去任发府上。” 王威忙道:“小的备了酒宴...” 陆恒道:“你自个儿回家慢慢吃。” 王威脸色一变,即堆起笑容:“是小的唐突,两位专员请跟我来。” 一路到了任发家,果然一幢大宅,镇子上绝无仅有。便是县城,陆恒也只知道黄四郎曾经那宅子比这大,其他的都未必能比得上任宅。 保安队的人守着门口,见王威带人来,连忙打开大门,一行人进去。见披麻戴孝,许多仆役来往。 皆神色各异,真心悲伤者少,心思各异者多。 任发一家老小几近死绝,只留下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儿,说起来也得亏有个保安队长王威镇着,否则这些仆役小厮早把任家半空,一哄而散了。 虽然王威未必存着好心,多半也想着一口把任发留下的财产吞了。 进了屋,见大厅已作灵堂。十余具尸体横陈,铺着白布盖着。有个梨花带雨、眼睛红肿的女孩儿,正跪着火盆前,惶然哭泣着,正烧纸。 王威忙走过去,低声道:“表妹,县里的专员来了。” 姑娘忙起身,盈盈一拜:“小女子任婷婷,见过两位专员。” 虽是镇子姑娘,但任发家大业大,也算是个大家闺秀。脸蛋清秀,十分好看,更兼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林九英摆了摆手,三步并作两脚,来到尸体前,掀开一块白布,便见白布盖着的尸体,果然干瘪焦黄。 他回过头,对陆恒道:“陆师弟,就是那贼人动的手!” 他又把其他的白布掀开,果然看到一具孕妇的尸体,睁大着眼睛不肯瞑目,胸腹之下斗大个窟窿,也是婴儿被取走了去! 仔细问过,知道这孕妇是任发小妾,婴儿已有八个多月,眼看待产。 林九英皱着眉,仔细询问了孕妇的情况,任婷婷知道的不多,但任家的管家却知道的清楚。 林九英掐指算了一算,把陆恒拉到一边,低声说:“广州那几个被害的婴儿,我也做过了解,之前没大反应过来,此时看来,这贼人杀孕妇取婴儿,具有很强的目的性。这些婴儿的生辰八字,都在同日同时!” 陆恒凝眉:“贼人取生辰八字同日同时的婴儿,莫非是为了修炼邪法?” 林九英道:“必是如此!” 他忧虑深深:“也不知道这恶贼要取多少婴儿才能修成...他若修成邪法,必定难以应付。” 陆恒倒不在意好不好应付的问题。 他更在意的,是孕妇和婴儿的性命。 沉吟了一下,道:“林师兄,这案子是昨晚上发生的。时间不长,你看能不能施法锁定贼人行踪?” 林九英咬牙道:“我试试。” 他随后里里外外,将任宅转了个遍。将任家死者身死之处一一看过,随后回来,对着十几具尸体作法。 王威看的莫名其妙。不是说县成的专员么,怎么作起法事来了? 倒是那任婷婷,眼睛微微发亮。 她屡屡看向陆恒,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姑娘别看柔柔弱弱,但其实,任发因着无子,是把她当作任家的继承人来培养的。不但去省城南昌进学过,还每每提点,告知了许多常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当初鹅城变天,黄四郎被灭门的事。任发作为鹅城的大乡绅,是隐约知道内情的。知道在皂山镇住着个狠角色,一举掀翻了坐地虎黄四郎,把他灭门,还信手推出个新的县令,这种事,竟然省里巡抚也只能当作看不见,不敢招惹。 任发当然也不敢招惹,但他记在心里,还专门在皂山镇开了铺子。每每逢年过节,都要给陆恒家奉上一份礼呈。 他也不登门,也不表明自己有所求,只是这么做着。任发做人做事有一套,他知道,他这样的人,陆恒未必看得上眼,便只是做事,不敢凑上去讨好,免得适得其反。 这事他专门交代过任婷婷。 甚至任婷婷知道陆恒长什么模样。 所以这里看陆恒的目光,便大有不同。 任婷婷虽然柔弱,却也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危险当中。表哥王威虽然帮着她镇住了任家,没有生变,但这几日,王威已屡屡提出,想要迎娶任婷婷过门。 其意图何在,不言而喻。 想要通过联姻,一口将任家的家产吞并。 若王威是个仪表堂堂、真正厉害人物,任婷婷未必不会答应。但任婷婷是见过世面的,王威这种货色,如果不是因为是任发,怎么可能有资格当保安队长? 败家的本事厉害,做事的能耐拉胯! 而且脾气不好——毕竟是表兄妹,谁不知道谁? 她是不愿意的。 眼下真正厉害的人,就在面前,任婷婷不起心思都难。 趁着林九英作法,任婷婷袅袅婷婷走过来,到陆恒身边,微微一礼,那梨花带雨模样,真个惹人怜惜。 说:“陆大哥。” 陆恒诧异,看她一眼:“你知道我?” 任婷婷道:“嗯...我爹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家出了什么事,就去皂山镇,便为陆大哥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陆恒闻言,心下一转,立时明了。 任发这种级数的乡绅,虽然住在乡下镇子里,但地位其实不低。只看他这宅子,只在黄四郎之下就知道。 当初鹅城变天,陆恒又不曾专门隐瞒,任发如何不知? 他念头转动,忽然道:“皂山镇的任家胭脂铺每到逢年过节,都给我一份礼呈,那铺子是你们家的吧?” 任婷婷露出笑容:“陆大哥知道啦?” 陆恒道:“你爹任发倒是个有手段的。” 陆恒沉吟了一下。 这些年,因着皂山镇的种种改变,老百姓得了许多好处,便逢年过节都给陆恒送礼。陆恒虽然不希冀,但也没拒绝——每每收了礼,也都是还了的。 但礼来礼往,这交情便就有了。 而且九儿与任家胭脂铺的女掌柜关系颇为亲近。还曾多次在陆恒面前提及这任家胭脂铺。 陆恒抬头瞧了眼那边有些坐立不安的王威,道:“你家中遭此厄难,如今剩你一人,你是怎么个打算?” 任婷婷心下大喜,忙道:“请陆大哥帮我!” 陆恒微微颔首,料想这样一个女孩,全家俱亡,独留一人,又抱着偌大家业,如稚子抱玉璧于市井之中,怀璧其罪也。 既然有那么一份香火情,陆恒不介意顺手帮她一把。 便说:“我许你扯我虎皮。” 又对那王威招了招手:“你过来。” 王威心下一跳,点头哈腰过来。 陆恒说:“任家与我有一份香火情,这姑娘我保了。你若有什么心思,给我按下去。否则...” 王威脸色一变,立时发苦。 任家这么大一份家业,若吞下去,还不吃的满脑肥肠?可县成来的专员,必定不好惹。万一... 他左思右想,既不肯放弃,又不想招惹面前这位专员。 陆恒看他这模样,嗤笑一声,对身边跟来的县成小吏道:“你派人传个信,教陈鲁派个保安队长过来,这厮不合格。” 王威有什么胆魄? 听到此言,想发难,但迎着陆恒那淡漠的目光,却是噗通跪下去了。 “不敢啦!不敢啦!”王威道:“爷您饶了我罢!” 就这德性。 旁边任婷婷,难免露出快意之色。 此时,林九英作法已毕,过来与陆恒说:“抓着些蛛丝马迹,须得尽快追上去。否则又要被他逃了!” 陆恒道:“走。” 与任婷婷点了点头,陆恒与林九英直接离开了任家。 有陆恒一句话,任婷婷再无忧矣。至少在鹅城,应该没人招惹她了。跟着陆恒来的小吏,定然会把这事传开,其他有势力的乡绅知道陆恒厉害,哪里招惹。 至于王威,他这保安队长肯定做不长。 他能做保安队长,是因着任发。现在任发死了,没了靠山。以陈鲁手段,必定收权,将王威打下去。 他也蹦跶不起来了。 陆恒与林九英一路出了任家镇,林九英在前,时不时停下观望一二,不多时,便赶出去十几里。 及至于一处山林之中,两人在一棵大树下驻足。 只见树下,一滩污血还没完全干涸。 林九英铁青着脸蹲下,叹了口气:“这是婴儿之血。他又跑了!” 陆恒微眯着眼,四顾打量,也没察觉到周围有任何陌生气息。 “这里是鹅城边界。”他道:“那贼厮想必已经离开鹅城境内。” 林九英道:“往东边去了。” 林九英站起来,举目眺望,深深吸了口气:“陆师弟,劳烦你助我许多。恶贼既已东去,我要马上追赶,这里就先别过。” 陆恒想了想,道:“他若东去,或至苏杭一带。师兄一旦遭遇他,或可先锁定行踪,给我打个电报,一两个时辰之内,我就可赶到。眼下年关将至,我一家也要去苏州过年,或可在苏州与师兄再会。” 便把自家苏州园子的地址,告知了林九英。 林九英笑道:“好。” 当即作别,林九英继续风尘仆仆追赶贼人,陆恒则回了一趟县成,把贼人已逃离鹅城的事告知陈鲁,这才回了皂山镇。 这一回,算是跑了趟空。 陆恒心下难免有些不爽利。 回家与婆娘们说了此行的事,都义愤填膺。九儿更因任家的厄难十分难过,说:“任家胭脂铺的女掌柜,就是任发的小妾。月前才回去——她怀了孕,回去待产,没想到遭此厄难!早知道我不让她回去,她只要在皂山镇,什么恶贼敢来害她?!” 原来那被杀死取走婴儿的孕妇,任发的小妾就是任家开在皂山镇的胭脂铺的女掌柜。 难怪九儿难过,那可是她的闺蜜! 发生了这样的事,虽不在自己身上,但贼人的穷凶极恶,仍然令人愤慨。 陆恒说:“左右年关将至,我们要去苏州过年。我瞧着这贼人的方向,多半会去长三角。到时候定拿住他,教他粉身碎骨。” 陆恒一家即将成行前往苏州,接到上海滩那边的电报。说是陆定回来了。陆恒便打电报回去,让他过年到苏州来,聚一聚。 不久,陆定回信,说好。 于是陆恒一家坐上火车,奔苏州而去。 下半年这会儿,只九儿一个人长时间住这边的园林。前不久才回皂山镇。此时园子没有别人,都是些仆役。见主家人到来,都高兴的很。 陆恒从南方回赣西,已经过了两三个月,他在港岛做的事,早已经传遍了四方。两个多月过去了,长三角仍然热闹,报纸不知疲倦的轮番轰炸,各种惊人的语言不要钱似的洒出来。 苏州这边的仆役,也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都说当家的神仙下凡呢。” 九儿与有荣焉。 宫兰几个也掩嘴轻笑。 陆恒失笑摇头:“怕不止吧?” 九儿撇撇嘴:“有的报纸哗众取宠,指摘当家的,说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把所有的洋人都驱逐出去云云,尤其那个什么康有为,十分可恶!” “他说你应该保皇,扶持清廷,扫清寰宇、重整乾坤。” 陆恒哈哈大笑:“康有为就是个老旧的保皇党,你理他做什么?必定有人跟他打嘴仗。” 九儿笑起来:“是呢。章炳麟把康有为骂的狗血淋头。” 赞赏的、指摘的,于陆恒而言,又有何加焉? 而且无论赞赏之中,还是指摘之中,都不曾有骂他的——大抵是不敢骂他的。既如此,陆恒何必计较。 再则,港岛的事都过去几个月了,陆恒早已不萦绕于心。 一家人齐聚苏州,不久,在上海滩进学的玉珍也回来了。 玉珍这姑娘在上海念书,上次回皂山镇只呆了几天,这回算是放假了,陆恒去港岛时她又回了上海滩。 可没想到,她又把白秀珠带来了。 白秀珠一看到陆恒,便冷哼一声,一点也不给面子。 倒是跑到宫兰她们一群女人之中去,勉强说话,这态度隐隐有所变化。 随着春节的临近,于陆恒关系密切的人,相继来到苏州的陆宅。 腊月二十三,小年时候,陆定一家也来了。陆定和他妻子,以及陆屹、陆鸣和陆眉三个孩子。 二十八,林黑儿也来了。 林黑儿如今可是个女强人。以妇幼协会在上海滩的地位,作为会长,她跺跺脚,上海滩震三震。 青帮也要屈居其下。 居移气,养移体,林黑儿的气质,早是不同凡响。 倒是冯敬尧没跟着一起来,说是有事,耽搁了,等过几天再来拜会陆恒。 这个新年,大家一起,在苏州的陆宅里,开开心心度过的。 除夕那天晚上,出去赏烟花。苏州城里搞的十分隆重,老百姓都走上街头,看着漫天的烟花,别提有多高兴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血案再发 初一、初二、初三,新春前三天,陆恒与亲朋好友相聚甚欢。 作为长三角的一份子,苏州这几年发展很快。尤以纺织业,愈是发达起来。不单单因着九方上海条约,使纺织产品出口变得容易;更因为纺织类的机器和技术的更新迭代。 妇幼协会办的纺织厂,这几年下来,已成为苏杭一带最大的纺织工厂。各地建的分厂都有五六个,有纺织工近两万人。 林黑儿甚至效仿皂山镇的铁匠铺实验室,自己办了实验室,以改进纺织工艺、研究新机器。还从铁匠铺实验室借了些人过来,出了不少成果。如今的工艺和纺织机器并不比洋人的差几分。 金陵白家陆陆续续将金陵的基业几乎尽数迁移过来,连陆定的陆家,也办起了纺织厂。青帮的冯敬尧也办了厂子。 集群效应极其明显。 搭着上海滩的便利,苏杭的经济水平增长的很快,官府又畏惧于陆恒的威名,不敢乱来。如此,人们渐渐有了些余钱,所以过年过的无疑是快乐的。 宫兰跟东北那边通信频繁,尤以过年这几天。如今,奉天也有了电报局,通信方便的很。 这几年,东北也略安稳了些。 自从胡子联盟名义上被清廷收编,摇身一晃成了官军,光明正大的武装起来,与罗刹人分庭抗礼,再差也有了些秩序。 加上张作霖等野心勃勃之人的整顿,东北渐渐好了不少。 宫家的地位,比起当初,提升了很多。如今东北的格局,皆因宫家而起,自然的,宫家受到了多方照顾。 不过宫羽田显然非常清醒。在东北新格局形成之后,宫家急流勇退,放弃了所有可以沾染的权柄,重归富家翁的境地。 这使得宫家愈是受到尊敬。 不能说宫羽田不在意那些权柄,实在是对他来说,大抵是没什么用的东西了。他长子已死,次女与陆恒为妻——实已极尽荣耀,不差那点。 他现在就盼着宫兰与陆恒生了儿子,过继给宫家一个。 可惜,陆恒一直没有孩子。陆恒这厮到现在仍不大想要孩子。 他倒是跟宫羽田说了,说岳丈泰山年纪才四十多,不妨再生一个云云。但不知道是没法子了,还是没心思了,宫羽田后宅这些年并未有什么动静。 新年时,与京师那边也联系了几回。老李如今还健硕着呢,说起他孙女巧儿,如今在京师大学堂进学,也是个新青年了。又说了四方园如何——在白三爷的手中,四方园愈是红火起来。 大抵都挺不错。 初五这天,冯敬尧带着他女儿冯程程登门拜年。 冯程程这姑娘,看着也是水灵灵模样,如今才十来岁。这些年冯敬尧屈意奉承,每每逢年过节,怎么也要拜访陆恒一回,这小姑娘去皂山镇的次数可不少,与陆定家的几个孩子也都相熟。 一见面,冯程程便找陆眉玩耍去了。 冯敬尧拜了陆恒,一副十分疲惫模样,道:“这段时间可真忙的不行。” 陆恒道:“你那手底下的工厂、店铺,不都有人看着么。” 冯敬尧道:“陆爷您不知道,不是工厂和店铺的事。” 他顿了顿,道:“从年前腊月中开始,上海滩连续发了十几次命案。巡捕房的人查来查去查不出个着落,这事便推给青帮。这几年徐大爷渐渐退居幕后,没法子,我只好接过来。” 徐宝山年纪渐长,精力不足,前两年还得了一次重病,眼看着不行了,冯敬尧求到陆恒这里来,陆恒没去,只开了一幅药,给他把命吊了回来。 命是吊住了,可人却渐渐没了精神。只好退居幕后,把手中的权柄下放。 冯敬尧因着这些年与陆恒的关系,以及他迅速壮大起来的财富,一跃成为青帮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上海滩几乎算是个三不管地带。维系着上海滩稳定的,除了陆恒的威名,就是青帮和妇幼协会。 原本属于官府的巡捕房之类的部门,渐渐被青帮和妇幼协会的一些机构部门取代权能。 所以巡捕房办不了的事,推给青帮是理所当然。 旁边的林黑儿闻言道:“老冯说的,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杀人案?” 冯敬尧道:“林姑娘肯定知道。你们妇幼协会,也在追查此事。” 林黑儿点点头,神色有些严肃,道:“这案子着实令人发指,陆先生,您大抵不知道,涉案的受害者,都是孕妇!” “哦?”陆恒眼睛一瞪:“孕妇!” 他心下顿时一振,不曾想,那从广州开始作恶的贼人,这会儿便已跑到上海滩来作恶来了! 陆恒心头转动,想着林九英林师兄,竟然还是没能追上此人! 旁边陆定喝了口茶,道:“这事我也知道。报纸上报道过。说是从孔家弄那边开的头,最先是孔家弄的一位孕妇,天黑的时候被杀死在弄堂的大门口,后来连续发生了十几起,受害的都是孕妇,且胎儿皆被取走。” “取走了胎儿?”宫兰忍不住看了陆恒一眼:“真是丧心病狂!” 冯敬尧叹道:“着实丧心病狂。往往是一尸两命,孕妇死的很惨,胎儿被挖走,场面不堪入目。” 说:“这些天我让手底下的人到处找,可一直没找到什么线索。” 林黑儿道:“青帮也找不到线索?” “找不到。”冯敬尧长叹一声:“不但找不到,昨天还又发了一起。早上来苏州之前,我刚从巡捕房出来呢。” 林黑儿和陆定都吃了一惊:“又发了一起?” 皆愤愤为怒,难以平息。 陆恒听着他们的声讨,心思微微转动起来。 此事,自非常人所为,连林九英师兄都逮不住他,寻常的普通人,无疑更无头绪。 青帮虽是上海滩的地头蛇,论消息灵通,无有出青帮之左右者。但青帮也是普通人的行列。 “...孕妇...胎儿...” 陆恒斟酌了一下:“这案子我知道,不是凡俗人物作案。” 他心中怒气,蹭蹭的冒出来:“那贼子自广州起,做下滔天恶孽,被茅山派的一位师兄追杀,到鹅城也做了一桩案子,没能逮着他。茅山派林师兄继续追他,我料定他东行必至长三角,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上海滩短短时间,便做了十几起!” 上海滩是陆恒罩着的! 连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八个国家都要服软,恶贼这么大胆子,短短时间在上海滩做出十几起丧尽天良的案件! 他必须要死! 陆恒抬头对听了陆恒直言神色惊诧的冯敬尧道:“你回去之后继续查。试试能不能抓到些蛛丝马迹。过几天我去上海滩一趟,到底把他逮出来弄死!” 冯敬尧等人闻言大喜:“有您出手,稳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灵隐寺 就着这事的由头,几个人把上海滩这些年发生的事,几乎数了个遍。 一说洋人渐渐又有了跳起来的趋势,不过好在不久前陆恒去港岛走了一圈,洋人们便又老实了不少。 又说这几年上海滩的各种团体、组织越来越多。虽然越来越繁华,但也越来越龙蛇混杂。巡捕房每年都要增加一批人手,否则不够用。 还有清廷,似乎也不愿意放弃上海滩。不间断的对上海滩进行渗透。徐宝山挡在最前面,青帮和妇幼协会是中坚,一直把清廷的力量阻挡在外。 “革命派渐渐有了大趋势。”陆定道:“尤其是年轻人,知识分子,最是热衷于此。每每发生一件与列强有关、清廷卖国的事,便引发游行。人们走上街头,表达自己的意见。其中很多都是革命派组织的。” 这一点不言而喻,不必说,陆恒都心知肚明。 上海滩的形势格局,是新思想、新行为最容易萌芽、发展和壮大的地方。在这里,清廷管不到,洋人蹦不起,这样的地方,是一切新的东西的沃土。 其实陆恒隐约知道,陆定就是个革命派,连陆恒自家的女人之中,都有革命派的成员。 九儿。 这些年革命派在上海迅速发展,九儿功不可没。 陆恒对此权当不知,任凭她做。 这一聊,便聊到晚上。饭后,出去散步。陆眉和冯程程两个小姑娘绕着陆恒转来转去,时而奔跑,时而欢笑,十分喜庆模样。 陆鸣则拿着鞭炮,到处放,这里响一声,那里炸一下,他老爹陆定呵斥不住他。 陆屹则跟着陆恒、陆定、林黑儿、冯敬尧一起,偶尔说几句,渐渐有了大人的模样了。 陆恒后宅的几个女人,与白秀珠、陆定妻子、玉珍等,在后面慢慢走着,低声说着悄悄话。 十分和谐。 第二天,冯敬尧和林黑儿一大早就走了;不久陆定夫妇也走了。 倒是些孩子,留下来,在陆恒这里玩耍。 大过年的,大人们都忙的不可开交,只有孩子,最是喜乐,有玩不完的东西。 白秀珠瞅着机会,与陆恒道:“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陆恒诧异了一下:“我是什么想法?” 笑起来:“该问你是什么想法。” 白秀珠气结:“我要你休了她们,娶我!” 陆恒哈哈大笑:“你做梦呢。” 这姑娘又跑了。 毕竟一个漂亮姑娘,愿意跟着陆恒,无疑令人爽利。可若太过分,那便不行。真当是公主了么? 陆恒早已不惯着任何一个人。 又呆了一天,跟些孩子耍子了一阵,专门把陆眉训了一回,教她收敛些脾性,陆恒离开了陆宅。 先不去上海滩,却是去了灵隐寺。 灵隐寺在杭州。 这儿有个厉害的老和尚,与陆恒师伯周称心、龙虎山的两位前辈一起,皆为长三角的护法者。 这个老和尚,唤作是月涛和尚。 他是灵隐寺的主持,年岁差不多也快百岁了。 那血案的事,林九英师兄追着恶贼既然来到这片,想必途经时会登门拜访一二。眼下陆恒不知林九英身在何处,便去灵隐寺问问。 见着老和尚第一眼,是身材清癯干枯,眉毛很长,穿着朴素。 对于佛家、和尚,陆恒一直有很大的看法。渐渐这些年,看法有所转变。不过总的来说,好像北方的和尚大抵不怎么样,南方的和尚热血的多。 就比如南少林,曾经抗击清廷,还被烧毁过。而北少林,清廷一到,立马纳头就拜。 灵隐寺的月涛和尚,作为护法者,无疑是值得尊敬的。 陆恒见到这位老和尚,见他精气已经衰败,知道他恐怕也快圆寂。 老和尚虽然干枯,但说话十分洪亮,道:“早先一直听周称心那老牛鼻子说你如何如何,给我老和尚炫耀的,羡慕的很。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他捏了捏陆恒的胳膊:“你这身板,我看不如入我佛门算了。金刚法正合你来练!” 陆恒无语,道:“师叔,你这里挖墙脚,要是我师伯知道了,他得找你打一架。” 老和尚嗤之以鼻:“我怕他?!笑话!” 然后猥琐道:“他不是羽化去了吗?” 老和尚打不过周称心。 说着话,进了老和尚的禅房,各自蒲团上坐下来。 老和尚道:“你今次来给我老和尚拜年的?” 陆恒笑道:“拜年顺带。” 老和尚哼了一声:“就知道。是杀孕取婴那档子事吧?” 陆恒精神一振:“想必茅山派的林师兄来见过师叔了。” “年前便见过。便不见,我老和尚耳聪目明,能不知道?”他说:“上海滩连发的命案,颇为不寻常之处,龙虎山的两个老牛鼻子早跟老和尚通过气。” 他说:“腊月中,龙虎山的牛鼻子发信过来,说是觉着有些不对。有股子邪魔外道的气儿。他们正查着呢。” 陆恒了然。 “龙虎山的前辈如今可是有消息了?”陆恒道。 老和尚摇了摇头:“自年前那一回,至今还没有第二封信。想是没查出什么,或茅山林小牛鼻子去上海滩见了他们,一起把事儿解决了也说不定。” 陆恒摇头:“昨天刚又发了一起。” 老和尚道:“那便是没解决。你这要去上海滩,自个儿去查。我老和尚是走不动啦,以后天下的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啦。” 他大抵已有心无力。 却十分洒脱:“你师伯羽化去了,恐怕已经死在了哪个山旮旯。左右是瞧不见了。再过些日子,我也差不多了。你今天来的正好,我把我徒弟介绍你认识,以后你们通力合作,切莫让咱们神州的土地染上那蛮夷怪物的腥臊、妖邪的乱象。” 老和尚吼了一声:“慧明!” 这一声如狮吼,震的禅房簌簌发抖。 便一个和尚跳进来:“师父!” 正是慧明。 “过来,”老和尚指着陆恒道:“看见这小子没有?周称心那老牛鼻子的师侄,阁皂隐脉的当代宗主。周老牛鼻子羽化去了,我老和尚也差不多了。以后这灵隐寺,这灵隐寺的护法之责,便是你了。”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传承 老和尚道:“你们照个面,有事记得时时联系。咱们佛道两门,虽然各有争持,但咱们都是这片土地的人!兄弟阋于墙,外御欺辱,可记得了?!” 慧明和尚合十躬身,肃穆道:“记着了,师父。” 陆恒起身,拱手作拜:“师叔教诲,不敢忘却。” 老和尚大笑一声,点头:“记着就好。” 然后摆了摆手:“滚吧,我这灵隐寺,没什么好待的,快去上海滩,把这档子恶事儿摆平。” 把陆恒赶了出去。 陆恒在灵隐寺的一棵大树下静立,不久,慧明和尚走了出来。 他一身气息浮动,时而如九天雷霆滚滚,时而如泥中沙蚯微微,十分不稳定。 陆恒心中已有猜测。 慧明道:“师父圆寂了。” 陆恒默然。 或许陆恒今日不来,老和尚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可陆恒来了,见着陆恒,想起周称心把责任传给了陆恒自己羽化去了,老和尚心血来潮,便有了此决定。 佛门与道家不同。佛门有灌顶之法——往往在不得已的前提下,上一代人将一身功力传给下一代。 是不得已的时候。 比如眼下,慧明和尚本领低微,大环境不足修持,难以担负护法之责。所以老和尚把功力灌顶传给了他。 在适合修行的时代,这是断根之举——一旦接受了上一代的功力,便止步于此,再无寸进。 可如今,却是正好。 而道家多顺其自然,既然大环境不允许,那就算了呗。 区别就在这里。 老和尚传了功力,立时圆寂去了。 只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已是生死两隔。陆恒的耳畔,仿佛还回荡着老和尚大声舞气的洪亮声音。 两人站在树下,过了好久。 慧明道:“师父已交代了护法诸事,上海滩的事,陆师弟出手,我便不去了,师父圆寂,我要给他送终。” 陆恒道:“合该如此。” 道:“上海滩的事,我自去。却还有一事,不知月涛师叔是否告知于你。” 慧明和尚道:“师弟请说。” 陆恒便把林九英说的,主动出击的事,给慧明和尚说了,道:“林师兄来见过师叔,可能说过此事。此事我是赞同的。因着天地潮起潮落,而今修行不易,师伯、师叔他们这一辈的本领,后辈已难以企及。与其坐等敌手来攻,不如化为主动,先扒了他们的根儿!” 慧明和尚一听,神色微动,道:“师父交代过,贫僧以为,这倒是个好办法。” 便直说:“这事我也应承了。” 陆恒笑道:“那好。大抵不久之后,便有消息。到时候林师兄便不来,我来寻你。” 交代妥当,陆恒离开了灵隐寺。 ... 这是陆恒近六七年第一次来上海滩。 当年逼迫八国签了那份不公开也被公开的协议,陆恒回到赣西,便再没来过。都是这边的人去赣西见他。 上海滩更大了。 这几年发展迅速,多了许多新建的弄堂;楼宇也高了,更繁华了,更壮丽了。 黄包车夫也多了许多。 陆恒刚到,便有一堆黄包车夫上来,问陆恒去哪儿。 这不禁让陆恒想起了顾如卯。 那小子早几年已去日本留学去了,听说在早稻田大学进修,如今还没回来呢。 随意指了一个车夫,陆恒上了黄包车,说:“去妇幼协会总会。” 车夫道了声:“好嘞,爷您坐稳了。” 陆恒发现这辆黄包车,是永恒牌的。 港岛永恒牌的自行车,在上海极其盛行。连黄包车,也大多是永恒牌子的。 妇幼协会总会,便是最初妇幼协会立足之处,那个破庙。现如今,已是高楼大厦。有五层楼。 到了地方,下了车,给了车夫车钱,陆恒信步走了进去。 大门口,人来人往,十分繁忙模样。 而多是年轻人、知识分子打扮。 反倒陆恒穿着朴素,极是惹眼。 进了大门,当头有个接待处,是个不认得的女孩子,大概十七八岁模样。 陆恒道:“你们林会长呢?” 那姑娘抬起头:“您找林会长?” 陆恒点头:“不错。你报个信,就说陆恒来了。” 不久,林黑儿匆匆出来,把陆恒领进了一间办公室。 “我以为先生会多几天再来。”林黑儿说道。 陆恒笑道:“早几天晚几天皆无妨。” 便说:“最近可有线索?” 林黑儿摇头,愁道:“仍然没有。如先生您所言,不是普通人作的,咱们真抓不住线索。” 陆恒微微颔首道:“也罢。你们把这事放下,我来处理。” 正说话,有人敲门。 林黑儿道了声:“请进。” 进来的,是个短发长衫的中年人。 林黑儿一看,道:“原来是农先生。” 说:“农先生此来,还是精武体操会的事?” 农先生点点头:“是啊林会长,还是体操会的事。” 林黑儿道:“前次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农先生道:“我想请妇幼协会、官府和青帮共同出具一个文书...前不久日本人前来挑衅,设立擂台,打死打伤了不少武林同道,百姓深以为耻。我邀来好友霍元甲,力争要把这名声夺回来!请您帮我开具文书,允许精武体育会打生死擂!” 而今在上海办事,总脱不开妇幼协会和青帮。 陆恒本来没大在意,可这里却听到霍元甲和精武体操会的名号,顿时来了几分兴致。 不禁仔细打量这位农先生,暗道这位恐怕就是农劲荪农先生了吧? 林黑儿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不过港岛那边的消息传遍之后,日本人不是已经缩回去了吗?” 农劲荪道:“缩回去也要打回来!咱们中国人的心气儿才刚刚有些起色,绝不能折在武术上!” 倒是个挺刚的人。 林黑儿便不再多问,道:“打擂台的事,我们妇幼协会同意了。农先生,您稍后去文书室,直接开具文书即是。” 农劲荪笑起来:“多谢林会长。” 走了农劲荪,林黑儿便与陆恒道:“这位农先生也是个能折腾的。前不久,他与一些朋友开办了精武体育会,称练武强身、强国强种。是个有志之士。”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日租界 龙虎山说来是三山符箓正一威盟的核心支柱。陆恒师父他们那一代,龙虎山隐脉是人数最多、最厉害的。天师家还有一位老祖,有惊天动地的神通。 可惜,如今张家那位老祖羽化,后继无人,竟没有一个张家的后人有修行的根性。 而龙虎山隐脉这边,竟也没找到合适的道统传承者。 相比起来,茅山派反倒最好——林九英他们这一辈,有十来个人!虽然本事不足,可好歹都会几手。不像龙虎山隐脉,一个传人都找不到。 于此,陆恒也没法说些什么。 这是天意,如之奈何? 清瘦老道士说道:“我与师兄也快要羽化啦,最多坚持三年。以后这地方,就靠你啦。倒是灵隐寺的老和尚,有灌顶的本事,灵隐寺那边还可以坚持坚持。” 陆恒道:“晚辈刚从灵隐寺过来。大师已圆寂,将功力传给了慧明师兄。” 两位老道士对视一眼,皆叹息了一声。 又一个老朋友去了。 叹息过后,高大老道士说到正事:“你来的正是时候。我与师弟精力不济,没能查出恶贼具体藏身之处,九英倒是逮住大略地方了。他现在受了伤,你若没来,我和师弟今晚就会出手,你既然来了,这事我师兄两个便偷个懒。” 林九英说了句:“当是藏在日租界中。我昨夜与之厮斗,那厮露了破绽,是个日本人。后来我状作狼狈而逃,又偷偷返身缀着,见他进了日租界。” “日租界么...” 陆恒嘿嘿笑道:“甚好。” 林九英说完,又闭上眼睛,调息伤势。 高大老道士便道:“你本事比我们强,这件事既然落到你手里,我们师兄弟俩便也放心。咱们现在是动一动便多耗几天寿元。” 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夷狄恶贼杀孕妇取婴儿,跟当初一门邪道功法有关。这门邪道功法唤作血河真法,许多年前曾掀起一些波澜,被我道门前辈消弭、抹杀。也不知怎么又从日本人身上冒出来...此法入门之初,须得取七九六十三个生辰八字奇特的婴儿,取婴儿胎衣及其精元,祭炼血河真种。” 他说:“真种炼化血河真炁。这血河真炁有极强烈的侵略性。若杀孕妇取婴儿者修炼的是此法,你务必小心谨慎,切莫被其真炁侵入体内。九英这小子便是着了道道,导致元炁大伤。”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信手丢给陆恒:“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面八卦镜,是件法器,予了你防身罢。” 陆恒听他说的严重,不禁心中提起几分。虽然对自己的体魄有信心,但毕竟不曾遭遇过所谓血河真法这种邪门外道,保持谨慎毕竟无差。不过陆恒也不大担心——小鬼子再厉害,也只能伤林九英,本事算不得大。 他接过铜镜,道:“前辈...” 高大老道士摆了摆手:“这镜子是我偶然所得,并非祖传,予你无妨。若是门中祖传,我还真不好给你。” 说:“你真炁浑厚,只须以真炁祭炼一二,运用之时真炁催发,有护身之效。” 陆恒收起铜镜,拱手作拜:“多谢前辈。” 老道士笑道:“左右我也活不了多久,这东西放在你手里,比放在谁的手里都有用。” 离开了残破的教堂,陆恒心下感叹不已。 这些前辈高人,每一个,各自性格不同,但都洒脱非常。皆是功参造化的高人,道行高深的隐者。 隐姓埋名,心怀苍生,守护神州;又能看淡生死,不惧轮回,洒脱淡然。 油然让人有一股敬意,发自内心而起。 师父、师伯、灵隐寺的大和尚、龙虎山的两位前辈,还有茅山已经羽化的两位前辈,他们每一个,都决然无愧于这百年一生! 便林九英师兄,为追恶贼,从广东到赣西,再到上海滩,几乎追了半个南方。其中艰苦,亦可想而知。 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收拾好心情,陆恒转道往陆公馆方向而去。 此时已值下午,近乎傍晚时候。 陆恒此去,不是去陆公馆,而是日租界。陆公馆距离日租界不远,在同一方位。 他运转宇空奥妙,脚下行云,缩地成寸,在人群中无声无息的穿梭。竟无一人察觉异常。 这便是宇空之妙。 不多时,已至日租界附近。 见前方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远远望去,正一群人打着条幅从另一条街道过来。 仔细一看,见那条幅上,折叠隐现的‘精武’二字,陆恒立时知道,是精武体育会的人。 果然,听到身边有人议论:“听说精武体育会从北方请来了一位武术大师,要与日本人打生死擂。也不知道这回能胜不能胜。” 便有人道:“休要长洋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日本人算什么?!不就是挑了几个武馆吗?有本事找千钧先生打!他们要敢,我还真佩服他们!” 周围人都嗤笑起来:“日本人有这胆量?给他吃个豹子胆!” “千钧先生是神仙人物!日本人算什么东西?” “就是!那年我可是亲眼瞧见,千钧先生履水如平地,三拳两脚打沉了英吉利的战舰!那可是战舰!” “千钧先生是神仙,日本人怎么敢比?只敢找寻常的武馆挑衅。我看这回北方来的这位武术大师,也能给日本人一个教训!” “咱们神州大地藏龙卧虎。北方的武师厉害着呢!” 这一片议论纷纷之中,全然没把日本人当回事! 怎么说,上海滩如今的老百姓,那是真的心气儿上来了。 陆恒暗笑,听老百姓说起他自己,略微有点不自在。只好把目光,落在精武体育会的那群人身上。 但见迎面走来,为首的便是一个身材中等,步履坚实的中年人。见他顾盼之间,颇为有些雄风,太阳穴微微鼓起,双目开合,自有精光流转,的确是一位功夫精深的武术大师! 之前见过一面的农劲荪,就跟着他身边。 无疑,这就是霍元甲霍师傅! 人群自发让开,精武体育会以霍元甲为首,昂首挺胸走进日租界,来到租界中一片开敞的地儿,这儿已搭起了一个丈高、方圆三丈的擂台。 “倒是个雷厉风行的。” 陆恒跟着进来,挤在人群中,见之不禁暗道。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打死 上午,农劲荪才到妇幼协会办了手续,下午这会儿,就已经要开打。 雷厉风行无疑。 早有维护秩序的人走来,却是青帮和妇幼协会的人,还有几个巡捕,以及几个穿着和服、嘴巴上仁丹胡的小鬼子! 青帮一个青年走到擂台上,说了擂台规矩,大抵禁止用火器之类的,然后生死勿论云云,便一声锣响,就要开打。 霍元甲站在擂台下,一个旱地拔葱,纵身跃起七八尺,伸手把着擂台微微一用力,便窜到擂台上。 对面,一个配着武士刀的中年小鬼子,一步步顺着阶梯攀上了擂台。 霍元甲一伸手,擂台下的农劲荪奋力将一口单刀抛上去,霍元甲轻轻摘过,摆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对小鬼子做了个‘请’的动作。 陆恒此时,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只看一眼,便知道这回,霍元甲完胜!那小鬼子看起来有些威风,其实尚未及武术大师的境地。 都用兵器,他绝对打不过霍元甲。 陆恒穿过人群,背后已响起一阵阵惊呼。兵器碰撞的声音隐约可闻。 陆恒漫步走到了日本公使馆大门前。 他抬起头,双目一缕难言的力量流转,霎那,眼中的景象大变。只见的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炁,交织着出现在眼帘里。 医药之术中,望炁的本领! 陆恒看日本使馆内的一道道腾起来的人炁,一瞬间锁定了其中一道。这一道人之炁,极是磅礴,是其他人炁的三五倍;而且五色之中,夹杂着一缕血腥的色炁! “呵!” 陆恒轻笑了一声,眼中只有冰冷。 陆恒走进鬼子使馆,门口两个小鬼子不及拦他,便砰砰两声爆开,化作了血雾。 滚滚真炁汹涌澎湃,呼啸着、激荡着,如墙推进!伴随着陆恒的脚步,所过之处,花台被压平、道路被掀翻、房屋轰然倒塌! “那贼厮!” 陆恒张口如雷霆:“给我滚出来受死!” 浩浩荡荡的声音,震动十里。一下子,把远处擂台的嘈杂喧哗彻底镇压下去! 大抵不好意思,抢了霍师傅的威风。 陆恒目中氤氲流转,锁定前头屋子里腾起来的那道人炁。口中高呼之间,一拳从腰间打出,真炁挟裹着拳头上爆炸性的力量,轰然击中房屋,轰隆一声,拳劲炸开,仿佛高爆炸弹,将房屋炸成了齑粉! 惨叫声、喧哗声! 乍起! 一些鬼子兵拿着枪械四面八方出来,可看到陆恒,立时不敢动弹。 鬼子驻上海滩的使官面色惨白急匆匆来,站在远处,又是鞠躬又是惶恐:“千钧桑!千钧桑!” 烟尘滚滚之中,一道血色流光意图借助烟尘脱身。却哪里瞒得过陆恒? 陆恒全然不理会小鬼子周围做派:“想走?!” 只把手掌摊开,五指遥遥一抓。浩荡的真炁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吧唧一把揪住了那血色流光。 “给我滚回来!” 缩手,真炁反卷,将血色流光倒卷过来,翻手掷在地上! 便见个裹着黑袍的干瘦小鬼子中年趴在地上,此时惶惶然模样,眼中尽是惊恐!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那边已经快要冷清下来的擂台上,霍元甲一刀将对手戳死。 陆恒背着手,举步向小鬼子走去,一边打量,见他眉目泛红,眉毛上仿佛滴血,眼珠子里的眼白尽是血色。 “杀我孕妇,害我婴儿。” 陆恒行进间,拳头已是握紧:“是谁给了你勇气,敢到神州、跑到上海滩来行凶作恶?!嗯?!是你的大日本帝国?还是你的血河真法?!” 小鬼子面上露出哀求之色,藏在黑袍下干枯如鸡爪的手,却微微动了动。 陆恒已是走到两步之外,那小鬼子骤然跳起来,鸡爪自黑袍中伸出,一缕邪祟暗红的真炁萦绕着就要打出! 可他却不知道,陆恒早有提备! 龙虎山两位老前辈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陆恒又怎会大意?即便不惧,也不会疏忽。 小鬼子一掌还没打出,陆恒的拳头就已落在他脑门上! 悄无声息,诡异的直接跨越了空间——没错,就是宇空之妙! 这拳头无声无息落在小鬼子脑门,小鬼子的鸡爪才从袖子里伸出来,脸上的狠厉之色刚刚绽开,陆恒拳头上凶猛的拳劲便已炸开。 噗的一声,从小鬼子脑门开始,一个瞬间,就像那大浪推翻了沙堡,整个人便已被打成了齑粉! 说来迟,那时快。 从陆恒走进小鬼子使馆,到把此贼揪住,最后一拳打死,实则还不到一分钟。 此时,公使馆内外,已人山人海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千钧先生!” 顿时山呼海啸! 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充斥起来。 陆恒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他吸了口气,反手一抓,汹涌的真炁化作无形的绳索,将使馆内所有的鬼子尽数拿住。呼吸间如牵线木偶,尽数拿到面前,跪作一团。 那些鬼子兵、使官、所有的鬼子,都在这一团。 陆恒的真炁已极是澎湃。这些年虽然不曾转以修持,但只服食之术增强体魄之后留下的残余精元,也足以将猿击术推进到这样的地步! 几乎已不比师伯周称心的百年修为差多少。 基于强大的硬件条件——强横的体魄,敏锐的精神和庞大的神魂,陆恒对真炁的掌控,早是如臂使指。 陆恒站在这些鬼子面前,而许多人群,愈从使馆外涌入进来。他们站在远处,许多张激动的脸,却又不接近,好似害怕冲撞到陆恒。 一时间,鸦雀无声。 陆恒看着拿鬼子使官,面无表情道:“此事自年前广州起,有人害我孕妇取我婴儿,茅山派的林师兄从广东追到赣西,又追到上海滩,追了大半个南方。腊月中至今,上海滩孕妇接连被杀,婴儿被害。此间穷凶极恶,罄竹难书。” 他道:“不曾想原来是个小鬼子,跑到我神州兴风作浪,杀我孕妇、害我婴儿!” 他脸上似有火烧,手掌伸出,当面轻轻一压。 啪啪啪! 一连串爆响,一瞬间,数百鬼子除了使官,尽数成了肉泥! 这等狠辣手段,鬼子使官立时瘫软如泥,而周围旁观的市民,也皆噤若寒蝉。 “当初签的不公开协议,想是日本国不记得了。” 陆恒淡淡道:“很好。有胆子来害我国民!” 他运转真炁,将使官拉到面前:“说,是不是不记得了?” 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走出去 陆恒将他丢在地上:“今日不杀你。尔等倭夷敢来我神州兴风作浪,作下如此恶孽,我若不还回去,岂不失礼?你给我传个信,叫你们国内的阴阳师、忍者、神官一班子妖魔鬼怪早些准备后事。不久我亲自走一趟,断了你东瀛修行的根儿!” 言罢收敛情绪,温和的目光扫过周围那许多市民,点了点头,纵身一跃,真炁化作一道狂风,人已消失在半天云上。 陆恒便这么离开了。 过了良久,围观的市民们才恍然回神。 一下子,惊呼、大喊、叫好,震耳欲聋! “千钧先生!” “千钧先生!” 一张张激动的发红的脸。 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呐喊! 霍元甲在人群中怔怔出神,然后叹息:“果然有此神仙人物!” 农劲荪忽然一把扯住霍元甲的袖子,激动道:“我见过他!我见过千钧先生!就是上午,我去妇幼协会办手续,在林会长的办公室里!” 他几乎涕泪横流:“我不知道是谁,只见他与林会长在说话,十分平和神情。原来是千钧先生!我三生有幸啊!” 如何不三生有幸? 陆恒的形象,到今天,终于才为人所知。 这多年来,无数人猜测他是怎样的人物。身长八尺、腰围也是八尺的如天神一样的神将?还是衣袂飘飘、须发皆白如仙一样的飘渺? 或者不修边幅,游戏红尘的邋遢得道高人? 今日终于知道,原来是一位朴素的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身材高大些,气势恢弘些,顾盼之间有一股难言韵意的年轻人! ... 陆公馆。 “前不久我从南方归来,在广州见到茅山派的林师兄。” 陆公馆,陆恒笑呵呵的喝着茶,陆定夫妻、林黑儿和冯敬尧都在。 鬼子使馆那么大动静,全上海滩都听到了。林黑儿和冯敬尧立马往陆公馆赶来——他们知道,陆恒办完事,多半会来陆公馆。 果然也是如此。 “林师兄告知,说茅山派的石师兄提出个法子。道是被动应敌,不如主动出击。打算集合咱们神州的高手,去洋人诸国走一遭,先下手断了他们修行的根儿。” 陆恒放下茶碗:“我立时心动。” 他说:“可不曾想,此事未成,便有小鬼子来我神州为害。” 他愈是觉着,扒了夷狄修行的根儿,是无比正确、合理的事。 “这些年上海滩还算平静,是当初击沉洋人军舰、推了洋人租界留下的余威。在那之前,上海滩暗地里可不平静。我师伯、龙虎山两位前辈和灵隐寺的大师,他们四位可没少跟诸夷入侵的高手较量。” “前不久,镇守南方的茅山派的两位前辈,与入侵的敌手拼了一场。虽然灭了来犯者,可他们年事已高,最后羽化而去。” 说着轻叹:“因着我肆意妄为,许多人指摘,说为什么没有更多我这样的站出来,把洋人驱逐出去。但他们如何知道,在另一个层面,战斗早已开始,死斗是时时刻刻都可能发生的。” “龙虎山张家的老祖不久前羽化了,我师伯年过百一,也将羽化;龙虎山镇守上海滩的两位前辈,也最多两三年;灵隐寺的大师已经圆寂。” 他道:“数来数去,这些前辈高人又还有几个?若非多番争斗,以他们的修为,再坚持个二三十年也不是问题。可现在呢?” 说着便沉重起来。 陆恒又喝了口茶,道:“所以还是要走出去。” “今日我先见了龙虎山的两位前辈和林师兄,林师兄昨夜与之拼杀,还受了伤,好在已查出祸首隐藏在日租界。我便去料理了他。既是决议飘洋过海,我这里就心生出先去东瀛一趟的念头。” 也正因如此,陆恒不由分说把人打死,也不盘问,也不啰嗦。 实在没有盘问的必要,问他哪里来的血河真法?无外乎神州流落过去或小鬼子施手段盗去的;问他还有没有同党——都要决定飘洋过海断他的根儿了,问同党作甚?到时候一并料理了即是。 他笑道:“先把临近的祸端料理了。免得以后再搞出这种人神共愤之事。” 陆定叹道:“原来如此...” 也不知他这个原来是哪个原来。 陆恒笑道:“很多事不得已而为之。当今之世,已不适修行。我师伯他们这一代还算强大,外夷入侵无法动摇他们;可我这一代,除我之外,余者本事不剩师父辈的十之一二。若还如之前那般,被动抵挡,早晚挡不住。” “这次的事,已显端倪。林师兄第一时间拿不住贼人,教他跑了大半个南方。龙虎山两位前辈精力枯竭不济,无也法全力追查,以至于教他来了上海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无论如何先断了他们的根儿。”陆恒笑道:“这战场,放在他们巢穴,是最好的选择。” “我估摸着,这两三个月,茅山派的石师兄便能联络成事。我趁此时间,先走东瀛一遭。我让那使官传信回去,来一招打草惊蛇。教他们那些狗屁阴阳师、忍者、神官聚集起来,便于我一网打尽。” “否则短时间怕还不好解决。东瀛虽然不大,却也是山川河流纵横。不把些个狗东西集合起来,我一个个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冯敬尧插了句嘴:“陆爷,杀了那些人也难保能断他们的传承。” 林黑儿道:“你是没听清楚。先生已经说了,当世修行越来越艰难。” 陆恒笑着点头:“是天地之变化,有潮起便有潮落。我算是个特例,除我之外,同辈中人,修行出来的本事,与上一辈人相比,差的太远太远。此并不局限于神州,整个世界亦如此。只要把他们的高手一一杀尽,便留下传承又能如何?不能修行,只干看着。便那吸血鬼、狼人,怕也要自然断绝血脉。” 又说:“传承艰难,我已深有体会。便我师父这一脉,我师父也就我一个徒弟;我师伯八十五岁勉强找到两个徒弟,大抵如今本事恐怕也只泛泛。龙虎山张家后继无人;龙虎山隐脉一个传人都没有。” “茅山倒是有十来个传人。算是卡在边上收了这么十来个,年岁比我大了一两轮那种。但本事也只寻常。我在广州见的林师兄,与今日在鬼子使馆所杀的贼子,论本事,此时已差了一分。” “所以只要杀了他们的高手,这传承不想断也断了。”陆恒道:“东瀛与我神州比邻,威胁最大。我先料理了他们,再回来,与茅山派的一班师兄走欧陆一遭。”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引进来 这时候陆定忽然道:“如贤弟所言,那非凡本领的存在,往往藏得很深。一个一个找,难之又难,还唯恐有漏网之鱼。” 顿了顿:“今日贤弟教使官传信,打草惊蛇。若贤弟有把握,不如这般——与那诸国明言,就说要与他们的非凡者论生死定胜负。” 想了想,又道:“便拿个威胁出来——就说,若是不来,你便自去一趟,把那诸国的首脑杀尽。不信他们不来。” 笑起来:“以诸国对贤弟的愤恨,他们巴不得有机会杀死贤弟。如今可以联合在一起,与贤弟决生死,恐怕也是愿意的。” “只是要防着诸国暗施手段。比如在决生死之处暗埋大量炸药,或者集合大炮军舰来一回齐射。” 陆恒听了,不禁眼睛一亮,斟酌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依陆恒所作所为,诸国恨不得把他斩成肉泥。若给诸国一个机会,他们决然是不会放过的。 便不需用‘杀尽诸国首脑’做威胁,诸国也会尽全力,驱使他们国内的超凡存在,来与陆恒血拼。 这对他们来说,蕴含着两方面的好处。 一是有机会解决陆恒;这第二嘛,听说诸国的超凡者飞扬跋扈,有诸多特权云云,若能一并把他们国内的超凡者都弄死,去了这头上的一把刀,陆恒心想,诸国首脑,大抵也是愿意的。 “好办法。” 陆恒拊掌道:“就这么办!” 陆恒自持修为,全然不惧。而陆定也对陆恒信心颇巨! 陆恒目光落在林黑儿和冯敬尧身上:“你们帮我传个信,诚如贤兄所言,告知于他们。看他们反应如何。” 顿了顿,道:“就说此间东瀛的邪魔外道杀孕妇取婴儿惹恼了我。我要与他们决生死!” 林黑儿忍不住道:“先生不需再想想吗?” 陆恒哈哈一笑:“不必。” 斩钉截铁。 ... 这边东瀛的使官刚把使馆的惨状和陆恒的威胁传回东瀛,那边英国佬的公使便派人来,说有事请他前去。 小鬼子使官忙不迭赶去——实在是想找个诉苦的安全的地方——与各国公使在一起,能让它感到一丝安全。 到了地头儿,一看,全到了。 整个上海滩,有一个算一个,只要在上海滩设立了公使馆的国家,公使全来了。 英国公使朱尔典敲了敲桌子:“安静。” 这厮去年成为英国驻华特命全权公使,取代了之前在上海滩失利的工部局总董,成为各国使馆的头号人物。 等各国公使安静下来,朱尔典正色道:“想必诸位阁下还在吃惊于日本使馆的惨案,但我将诸位召集起来,不是为了这件事。” 日本公使神色惨淡。 朱尔典没看他,道:“我要说的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他道:“就在刚才,半个小时前,在我给你们打电话的前一刻,上海滩妇幼协会的那位林女士给我传递了一个消息。” “她说:千钧先生愤怒于日本人做出的惨绝人寰的命案,决意与我们分出一个生死。请不要吃惊,决生死的,不是在座的诸位,而是我们各国的超凡者。” 朱尔典顿了顿,等各国公使接收完这个信息,才接着道:“那位千钧先生的棘手之处,我想我们都深有体会。大英帝国在他的手中,吃了两次大亏。” “我并不讳言。自从大英帝国纵横海疆以来,从没有过这样的屈辱。都是他给我们的!” “可他非常的强大,而且是单独的个体。我们的军舰和大炮,对他束手无策。” “但是现在,机会来了。” “我们可以召集我们各国所有的超凡存在,围攻他,配合一些合理的手段,我想我们能够杀死他。” “只要杀死了他,这上海滩,我们以前的权力,就可以顺利的回归到我们的手中。只要杀死了他,我们再也不用束手束脚。” “想想吧先生们。”他站起来,展开双臂:“只要这个人不存在了,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无数的利益,任凭我们攫取。那将是怎样的伟大事业!?” 他收回双臂,撑着桌子,认真的看着每一个人:“超凡者无疑是很好的刀子,我得承认,在我们扩张全球利益的时候,他们出了很大的力气。但现在,他们落伍了。可他们占据着许多特权。” 他说:“我上次去见国王陛下,眼睁睁看着一个超凡者斥骂我们伟大的国王而我别无办法。” “我看到超凡者随意杀人,而法律无法制裁他们。” “他们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如果他们帮我们杀死那该死的千钧先生,那么我们将铭记他们的功勋!” 此言一出,本就心动的各国公使,不禁脸色各异。但总结起来,都是一句话——有道理。 朱尔典笑起来:“那么,就请各位立刻去通知你们的国王、天皇、元首罢。请他们把我们最强大的力量都派过来,杀死那位阻碍我们统治世界的人。” ...... 陆恒得到了各国公使确切的答复。 他们愿意接受陆恒对他们各国的超凡者的挑战。 接下来的几天,陆恒定了一个细则。 首先,决生死之地,将放在上海滩与苏杭之间的某镇上,由妇幼协会和青帮准备决战前的诸般事宜。 其次,各国可以派人观看,但若被波及,后果自负。 其三,胜者方将再次得到更多默认的针对对方的权力。 剩下零零总总,乱七八糟还有好几条,便不赘言。 定下了这个约定,陆恒便也不需要去东瀛走这一趟了。既是各国联合,那么东瀛自然也在其中。 为了弄死陆恒,他们要倾尽全力。 如果某国想要留几分力,其他的国家必定不愿意,肯定要逼着该国尽全力。 其实只要能杀掉大部分超凡者,陆恒的目的便可以完美达到。就算各国只派了一半超凡者来,这些超凡者都死在了陆恒手中,那么剩下的那些惊弓之鸟,怕是毕生也不敢再来神州作妖了。 足矣。 具体的时间,还没有定下。因为这个消息才刚刚传回各国。 陆恒去见了镇守上海滩的两位龙虎山的前辈和林九英师兄,告知此事。 三人一听,皆大吃一惊。 章节目录 第190章 软肋 高大老道士忍不住道:“这办法倒是比茅山派的小辈出的主意好。远赴海外,到别人的地盘上,实在有太多不便。咱们长相模样与洋人差异太大,便以法术掩饰,可别人的地头儿终归不便。” 但一转言:“可若把夷狄的怪物集中起来,必定不好对付。之前走出去,是攥紧咱们拳头,一股一股的打,现在引进来,是让他们攥紧了拳头。” 清癯一些的老道士沉吟着道:“你小子有把握?” 陆恒笑道:“有把握,但不知道多大。” 顿了顿,他伸出手,磅礴的真炁化作一片实质化的云烟,呼啸着在这废弃的教堂里盘桓,威压阵阵。 不等他说话,高大老道士便一声惊叹:“你这真炁是怎么积攒的?比我老道士高出一层,与周师兄几已难分轩轾。你才修行几年?!” 陆恒顿了顿,他不是想说自己真炁有多磅礴,而是想表达,自己的体魄,比真炁更强大的多! 道:“这段时间多用真炁,实则我体魄气力,比真炁强的多。” 无论在港岛,还是刚刚在日本公使馆,陆恒都不曾认真起来。 说着话,他收敛了真炁,伸出手摊开在两位前辈面前:“前辈可以一试。” 清癯老道士看似安静,实则火爆。 闻言袖子里便飞出一道流光,瞬息间咔嚓一声,匝在陆恒手掌上,竟冒出一溜儿火星子来! 老道士险些惊的站起来! 他忙收了法器,却是一把铜色的剪刀,然后定睛盯着陆恒的手掌,只见手掌上一条淡淡的白痕,正在迅速消退! “你这体魄...” 两个老道士都呆住了。 林九英更是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哪儿见过这般强悍体魄?老道士这样的修为,驾驭法器都破不开皮! 高大老道士叹息道:“先前还叮嘱你注意血河真法,要早知你这体魄,我还叮嘱个屁呀!” 他爆了句粗口。 “似你这般强横体魄,坚逾玄铁、韧过灵丝,师弟的大剪刀都剪不破油皮。除非那劳什子血河真法练到超凡入圣,休想侵入你皮肉之中!” 清癯老道士拈下一根胡须,嘴角抽了抽:“我道这小子自高自大,还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反倒让他给我教训了一回。” 道:“似这般体魄,便是佛门的金刚体练到深处也难企及之,我道家的冰肌玉骨亦难望项背。你小子是什么妖怪?我愣是没看出你练了什么肉身玄功!” 陆恒哪儿练了什么肉身玄功! 他就是吃。 身体全方位的吃起来的,里里外外,筋骨皮肉脏腑血髓,都是一样的强悍。 话说这几年,他给自己理发,都渐渐困难起来。普通的剪刀奈何不得他的头发,便用寒铁大枪理发,现在连寒铁大枪也有些艰涩了。 也难怪老道士看不出陆恒修行过肉身玄功的痕迹。 高大老道士沉吟着道:“如你这体魄,法器都破不开油皮,最擅是群战。任凭许多人来围攻你,你打一拳,人家吃不住,人家打你一下,毛毛雨不在乎。嗯...这么说你这法子还真挺合适。” 又关心问道:“不会有什么破绽、罩门吧?要是被人寻着了,破了你肉身,你便要抓瞎呀。” 陆恒笑道:“没有罩门。” 他哪儿来什么罩门啊! 连头发都坚韧的要用寒铁枪才能理发,其他哪儿不比毛发更坚韧? “没有罩门...”清癯老道士啧啧有声:“你小子真是个怪物。” 便对高大老道士说:“我看行。他这法子,正是依着他本事来的。他既然有这么大本事,那正好一鼓作气,把些个妖魔鬼怪一勺烩了!” 然后转对陆恒道:“但夷狄各国,怕是要作妖。他们恨你入骨,恨不得把你斩成肉泥。须得谨防他们用暗手。” 老道士活了百岁,什么东西没见过? 只一想,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想个通透。他们又不是老年痴呆,是修行者,只要还没死,脑子清醒着呢。 陆恒道:“我有提防。这决死之处,选在上海滩与苏杭之间,让洋人的舰队够不着。而承办前置诸事的是妇幼协会和青帮,不过洋人的手。” 高大老道士想了想,道:“人心叵测。妇幼协会我不好说,是以前没见过的团体;但青帮的话,你还是提防着点。若那洋人施金钱收买,未必不能买通青帮的人。” 陆恒一怔,忙道:“前辈说的是,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便说:“决死之前,我会仔细探查,保证洋人的暗手用不出来。” 清癯老道士颔首:“此外,你须得明白自己软肋所在。你这身筋骨,便大量炸药也未必炸的死你,但你软肋处何在,你须得捉紧些,免得被人趁虚而入。” 陆恒听了,心下连连转动——软肋何在? 陆恒脑子里显现出自家几个女人的身影来,即明悟,便心里已有应对的法子了。 清癯老道见陆恒沉吟,便转对高大老道士道:“既然这样,我们师兄弟两个便也没有留在这里的意义了。这小子要玩这一手,咱们是知道了他的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别有用心。不如咱们回龙虎山一趟,稍后与茅山等各道派隐脉通个气。免得别人以为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凭空生出误会来。” 又对还在吃惊的林九英道:“九英也回去,先给你们茅山派的通个气。” 高大老道士微微颔首:“师弟言之有理。” 陆恒一听,回过神道:“多谢两位前辈。” 清癯老道士摆摆手:“咱们是知道了你的本事。既然能毕其功于一役,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别人不知道,误会了你,大抵不好。” 又说:“尤其茅山派那边。出海拔根,是茅山隐脉提出的法子,你这里却提出另一个法子,茅山隐脉难免多想。咱们各家各派,虽都出自道之一源,但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想法,明暗之中,还是有些争斗。能提前消弭最好不过。” 林九英露出一丝难色,却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他大师兄石一坚是个性子刚愎的,一旦知道此时,肯定不乐意。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等着回应 高大老道士深以为然,道:“师弟说的在理。小子,这事我和师弟来办,你甭管。我和师弟回龙虎山,以龙虎山隐脉的名义,知会各脉。” 陆恒起身揖道:“前辈爱护,晚辈铭记在心。” 老道士摆摆手:“难得我道家到了这境地还有你这样杰出的后辈。我师兄两个都快死了,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你不需多想,只做好自己。” 以龙虎山隐脉前辈的名义提起此决议,各家道脉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老道士也是风风火火的人物,有了决定,当即便要离开上海滩。 离开前,老道士对陆恒说:“你仔细多好生修行一二。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能多增一分本事,便多耀几分威武。我老道士还想着接下来几年,能安稳等到羽化。若你败了,咱们可就麻烦啦。” 陆恒正色道:“便死,亦无败!” 老道士拍他肩膀,哈哈一笑:“走了。” 两个老道士走出破旧教堂,脚下缩地成寸,几个呼吸便已消失在陆恒的眼帘里。 两位便这么走了,林九英发出声叹息:“陆师弟,这事我回去还真不好说。我大师兄石一坚性格刚愎,多半会怨怼于你。” 陆恒笑道:“无妨。只要说通透,想必石师兄能理解。” 林九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刚两位前辈问起师弟软肋,想必家眷无疑。既如此,我便走皂山镇一趟,为师弟看护一二。” 陆恒一听,心下高兴之余,斟酌道:“师兄如此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这样,就劳烦师兄去皂山镇住几天。等我回皂山镇,自能抹除软肋。” 说着话,把那面高大老道士给他的镜子拿出来,交给林九英:“无以为报。林师兄,这法器我大抵是不大合用,便予了林师兄罢。” 林九英不愿收,陆恒道:“我历来不擅用法器,只一双拳头,一条大枪,最多一口飞剑。多余的实在用不好。” 好说歹说,把镜子给了林九英。 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当下便说:“既如此,我早去皂山镇。” 他也走了。 空荡荡教堂,陆恒心中悠悠。 这一路走来,无论师父亦或者师伯、龙虎山的这两位前辈,灵隐寺的大和尚,亦或者林九英师兄,一一数来,陆恒在他们身上都受益良多。 作为神州大地上的修行者,他们无愧于一生。 作为陆恒的长辈、同道,他们又多有扶持。 在他们的身上,陆恒看到了许多难能可贵的品质。 而这些品质,正是咱们华夏民族,精神层面最核心的东西。 在他们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何其有幸哉!” 陆恒长叹。 或者说陆恒的运气太好,遇到的长辈都是得道的高人。没有遇到令人鄙薄者。这也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轻轻吐出口气,望着艳阳高照,陆恒洒然一笑,举步离开破旧教堂。 ... 从废旧教堂出来,陆恒在陆公馆盘桓了三日,等洋人回应。 第四天,洋人给了确切回应,应下了陆恒的约战。只是具体的细节,还要商讨一二,比如决战的地点、时间等等。 陆恒本可以在上海滩等着细则出来,然无奈,因着他露了脸,被人知道他住在陆公馆,连续几天许多人前来围观或者拜访,搞的烦不胜烦,陆恒只好离开上海滩去了苏州。 先前陆恒离开苏州来上海滩,还未出节,婆娘们因着没他,便都回皂山镇去了。 此时苏州的园子里,除了仆役,冷冷清清。 陆恒便每日等着,闲来在苏州城逛一逛。有时候到一个叫做崔记的医馆坐坐。 这崔记医馆,老板唤作崔道宁。原也是个道士,便是当初陆恒来苏州问师伯何在,那个出身自阁皂山,住持叫做如法的那个道观的道士。 崔道宁在道观里学了一手中医,后来耐不住道观里的寂寞,下山来,又去上海滩学了些西医的手段,回到苏州开了这崔记医馆。 因着有这一层关系,起初,崔道宁上门来拜访,请求陆恒帮他牵线搭桥,跟京师白家搭上线,便于购买药材。 陆恒帮了他一把。 后来他自己开辟了渠道,像蜀中这些地方的药材他也能搞到手,反倒是陆恒从他这里买药材了。 尤其白家经营不到的药材种类,陆恒有需求,便请崔道宁帮忙购买些活株来。 药谷里不少药材,都是崔道宁帮陆恒购买来的植株。 一来二去,便熟悉起来。 一年到头虽然照面不了几次,可一来有师门的关系在,二来有药材的关系在,绝不能说是陌生人。 崔道宁脾气温和,戴个眼镜,医术也挺不错。但他有个弟弟,唤作崔道融的,则吊儿郎当、看似是个新青年,实则不大像话。 原本混街道,后来跟青帮混到了一起去。混到青帮去还则罢了,却是个做脏活的——他乐意这么干,不是谁逼的他。 崔道宁开医馆,崔家本来也有钱,怎么也逼不到做脏活的地步。 似是去年吧,崔道融不知哪里来的信心,竟瞧上了玉珍。上门提亲云云,被九儿轰了出去。 陆恒正于崔道宁闲聊:“上回说蜀中的铁皮石斛挺好,什么时候帮我弄些活株来,还有藏红花,也帮我搞些种子来。” 崔道宁笑道:“藏红花的种子我这儿就有。铁皮石斛的活株还真得现买。不过陆先生您放心,最多一月,我给您搞定。” 陆恒笑道:“那再好不过。” 正说着,十分奇装异服、竟是个鸡冠头的十七八岁的小子吊儿郎当进来,是崔道融。 这厮瞧了陆恒一眼,哼了一声就走。 崔道宁见状,喝道:“家中有贵客,你没看见!” 崔道融理都不理他。 崔道宁搞的极是尴尬。 他看着陆恒,又歉意,又不知该说什么。 陆恒摆了摆手:“你家里这活宝,你不好生管管,到时候有的麻烦。” 崔道宁叹道:“管不了啦...只请先生别跟他见怪...” 陆恒起身:“你家里的事,我可管不着。走了。” 挥挥手,离开了崔记医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无惧 似崔道融这种小角色,哪里知道陆恒的厉害?他便混到青帮去,知道陆恒的青帮头头,也不会告诉他陆恒的底细。 实际上陆恒真正到底是谁,青帮知道的,也就冯敬尧那种级数的。其他的只隐约猜测,只知道不敢惹。 这种小事,不萦绕于心。 回到园子,陆恒拿了书,慢条斯理翻着看。 他是什么书都看,洋人的书、先贤的典籍。园子这儿的书房,这些年规模已是极大,藏书数千册。 几乎陆恒都阅读过。 又过了几天,陆恒终于接到林黑儿的电报,洋人给了详细的回应。 事情,定下了。 洋人需要时间驱使他们的妖魔鬼怪飘洋过海,所以时间定在三四个月后的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 端午节可是个好日子呀! 端午为恶日,百姓以艾叶洗秽,驱散恶气,祈求平安。正是个取人性命的好时机! 陆恒予以肯定回应,然后便离开了苏州,回皂山镇去。 这段时间,陆恒每天与皂山镇通个电报。皂山镇那边,没什么事发生。且不说有林九英师兄坐镇,自然是平平安安。 早上出发,不紧不慢,也只两个小时便回到了皂山镇。 女人们知道他今天回来,早从药谷出来等着他。 先是见了林九英师兄,他气色极好,说:“不曾想师弟这里竟造出个福地来,我这段时间占了老大便宜。” 他来此镇守,便在药谷。以他的修为,虽不能整日呆在药谷不出来,一天能呆个半天,吸纳药力修行,大半个月下来,收获着实不小。 有些不好意思。 他来帮陆恒的忙,但好像没帮到什么,反倒自己得了许多好处。 陆恒笑道:“师兄坐镇这里,我才心安。” 对陆恒来说,心安最重要。 林九英不大好意思继续留下,便提出告辞:“师弟既是回来了,我便告辞。还需的回宗门一趟,跟大师兄解释一二。” 陆恒点点头:“如此我也不留师兄。此事已是定下,就在五月初五。洋人已予了确切回应。具体的地方在苏杭与上海滩交界的小镇上。” 林九英记下,吸了口气,道:“好。如此,我就告辞了。陆师弟,五月初五前,咱们再见。” 陆恒送他出皂山镇。 转回家里,陆恒一身轻松。 早又黄春儿端了茶来,玉红给他捏肩。 宫兰、九儿都在,倒是多了个任婷婷,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皂山镇。 见陆恒目光落在任婷婷身上,九儿便说:“婷婷已将任家的主要产业迁至皂山镇来了。” 陆恒一听,不禁笑道:“有这必要?” 任婷婷说:“有呢。虽然陆大哥的名声镇着,但周围带着恶意的眼神实在教人受不了。干脆搬走。” 哦。 陆恒了然。 也是。虽然陆恒名头镇着,等闲不敢有人招惹。但却阻止不了别人的眼神。她一个姑娘家家的,受不了也是理所当然。 这姑娘自然是聪明的,便把家业迁到皂山镇,或许会有损失,但更安心了不是? 宫兰几个瞧着任婷婷,神情里颇为有些揶揄,似是知道任婷婷的计略。怕不止迁移家业这么简单。 任婷婷有点受不了,连忙告辞离去。 随后陆恒便仔细说了上海滩的事,女人们听了,皆愤愤不已。 “洋人竟还不老实!” 黄春儿道。 宫兰摇了摇头:“当初上海滩的事过了六七年,难免让人忘怀。洋人不甘于如此继续下去,听说早有重新冒头的趋势。” 却对陆恒说:“当家的不该与洋人约定决死。洋人早是巴不得有这样的机会。” 陆恒哈哈一笑:“他们巴不得,我也巴不得。就看谁手段高强。” 他说:“洋人的妖魔鬼怪也就那样儿,不值一提。到时候一并宰杀个干净,自然再不会出现这回这样的血案。” “仅此一次已足矣愤怒,不会再给他们机会。” 宫兰道:“你是自忖手段高强,天下无敌了?天知道那夷狄诸国藏着什么老怪物!到时候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 皆是附和。 九儿说:“当家的本事高,手段强,咱们知道。可也不能小觑了洋人的妖魔鬼怪。何况又是要以一敌多,不能不防着出岔子。” 黄春儿和玉红更是忧虑,直是摇头。 陆恒失笑,道:“哪里那么严重?若说这修行的道道,放眼天下,谁能及我神州大地?神州五千年,不曾断绝,佛道各家绵绵无尽,相比起来,洋人诸国可就差的远了。若那洋人的妖魔鬼怪真那么厉害,早把我神州的修行者打的找不着北,可这些年,哪一次不是团灭的下场?” “而今修行艰难,不独乎神州。神州的顶尖高手,比起那洋人诸国的妖魔鬼怪,绝对要强出一层。而死在我手中的厉害人物,譬如那慈溪老妖婆,放到洋人国度,必是惊天动地。” “老妖婆我都杀了,怕谁来哉?!” “杀老妖婆时,我杀伐手段已近乎世界之巅峰;数年而今,我比当初强了不知几多。便任凭那妖魔鬼怪来围攻,我何惧之?正要趁此机会,把些个畜生一勺烩了,毕其功于一役!” 心中决定,不是一拍脑袋就来的。 陆恒也是仔细斟酌过的。 洋人的妖魔鬼怪不可小觑,难道神州的修行宗派就可以小觑? 笑话! 比修行,比超凡,洋人算什么东西?!些个妖魔鬼怪,凭着生来的天赋的,有那么几分能耐,哪比得上咱们传承已久的修行路数?便有修行的,也多粗略不值一提。 当初洋人为杀咸丰,派出数十个妖魔鬼怪,团灭! 陆恒掀起波澜之前,洋人的超凡者每抵神州,哪一回不是团灭?! 死在师伯他们手中的妖魔鬼怪可不在少数。 也是师伯他们这一辈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有了茅山两位前辈厮杀之后羽化——可即便如此,不也把人团灭了自己才羽化的么? 便再高看洋人的妖魔鬼怪一眼,就算它们有几个能与慈溪、与师伯周称心相提并论,陆恒也已无惧! 见女人们无言,陆恒笑道:“我体魄坚固,力大无穷,真炁磅礴,又身怀诸般奇术,这天底下,我说第二,谁敢说第一?”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慧明和尚 “我唯一软肋,便在你们。”他声音柔和下来:“先前有所忽略,经龙虎山两位前辈提醒,我才恍然。更有林师兄来为我镇守。在决死之前、决死之中,洋人必施暗手,这暗手,无外乎为了弄死我,便要找我软肋,或威胁于我,或乱我心灵。” 听他这么一说,宫兰立时知道严重。 忍不住皱眉:“倒的确是个软肋了...” 道:“既如此,我们暂时远远离开。去蜀中,去西北,不教那洋人找着我们!” 陆恒微微摇头:“天下纷乱,去哪里都不安稳。若洋人耍钱收买,便跑到天涯海角,也有人为了钱,拼命要拿住你们。” “那该怎么办?!” 黄春儿失色。 陆恒捏了捏她水灵灵的脸蛋,笑道:“无妨。既知软肋,我便有应对之法。你们先安稳着,看看能不能钓出些牛鬼蛇神来。到决死时,我自有法子护着你们,不使分毫有伤。” 接下来的日子,陆恒过的十分爽快。 不去想乱七八糟的事,不去管外界纷纷扰扰,只藏在苏州的园子里,叫做是躲进小楼成一统。 每日与家中女人相处,或做些快乐的事,或跟宫兰搭手练武,便把黄春儿也拉起来,跟着走几趟拳脚。 九儿本当是要去工作的,也给推了。 玉红把她闺女玉珍叫回来,请了个长假。 反正十分美妙。 到二月十八这天,有客登门来访,却是慧明和尚。 和尚的气息,已是彻底平稳下来。老和尚传功给他,这短短时间,想来料理完老和尚的后事,把一身功力也消化的差不多了。 见了面,喝了口茶水,慧明和尚直言:“先前接到龙虎山隐脉那边的消息,说是要在长三角之间与洋人的妖魔鬼怪决生死。” 陆恒点头:“不错。” 慧明道:“说是以陆师弟为主。” 陆恒点头:“不错。” 慧明道:“陆师弟的本事,我师父说过。但贫僧不大相信。此前决意出海,是咱们拧成一股绳,分击洋人;如今是教洋人拧成一股绳。这是放弃优势,智者不取也。” 陆恒微微摇头:“此二法,各有优劣。出海赴洋,我们是人生地不熟,且与洋人模样差异,无法隐藏。” 慧明道:“自有法术遮掩。” 陆恒道:“洋人国度繁多、地域广大,若出海赴洋,须得杀到几时?一个一个找,得找到几时去?若洋人耍心眼带你兜圈子周旋,怕是一个都杀不了。” 慧明沉默了一下,道:“可你之法,将洋人妖魔集在一起,要灭之,难矣。前辈皆高龄,后辈能耐不济。若是败了,该如何?” 陆恒哈哈一笑:“无败!” 他伸手,闪电般按住慧明的肩膀:“慧明师兄,你若能挣脱去,我便改弦更张,若不能,你便要听我的!” 慧明一愣,面目发红,当即怒吼一声,作金刚状,本就魁梧的身躯拔高了三成。 慧明磅礴的佛门真炁涌动,在陆恒按着他肩膀处来回激荡,余威震的屋子里的家当之簌簌发抖,灰尘满布空气之中。 可他磅礴的真炁、金刚体的无穷神力,触及陆恒的手掌,便似泥牛入海,杳无声息。 甭说把陆恒的手崩开,反倒觉察那手越来越重,压得他坚固的金刚体咔咔作响,高大的身躯为之下沉。 他越是反抗,压力越大。 不几个呼吸,人已沉到膝盖处。 一双腿生生没入了地板之中。 慧明和尚脸上金红交加,金色的是佛门真炁,红色的是奋力反抗的气血激发。以至于双目爆突,牙关紧咬,咯咯的响。 半晌之后,他的身躯已沉到腰部,陆恒一只手端着茶碗,半蹲着了。 他才勉强道:“陆师弟本事如天上飞鸿,和尚我甘拜下风。” 陆恒这才收回手,重新寻椅子坐下。 和尚一跃而出,周身真炁涌动,将衣裤上泥土崩开,然后叹道:“师弟的本事,我终于算是见着了。” 他灌了口茶水:“我承继师父一身功力,虽还未融会贯通,自忖也有了师父八成本领。可不曾想,连陆师弟的一只手都敌不过。” 他有些沮丧,却又振奋起来:“我师父八成功力,若放到洋人的妖魔鬼怪之中,亦属绝顶。这等本事,敌不过师弟一只手,洋人便来多少,就要死多少!” 他脸上气血渐渐平复:“难怪龙虎山的前辈为师弟张目,想来是知道师弟本领高强,也认为能毕其功于一役。” 陆恒笑道:“师兄见笑。我着实此前未曾考虑此法。还是一个朋友突然提起,我才恍然大悟。洋人恨我入骨。我若愿意与之决死,他们巴不得有此机会弄死我。必定想方设法,把他那妖魔鬼怪都驱来,与我决生死。” “此正合我意也。”他道:“出海去找,变数太大。咱们在洋人的地盘,太多不便。不如让他们一并过来,给他们机会,也给我机会。将些个妖魔鬼怪一勺烩了,一战以绝后患。” 慧明和尚点点头:“以师弟的本事,大有可为。” 顿了顿:“先前不知师弟能耐,而今我也放心许多。正好这次出来,我到北方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把佛门的同道也请来,一是为师弟助威,二是以防万一。” 陆恒笑道:“那是再好不过。” 不过陆恒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 北方的佛门,嘿! 慧明和尚在陆园盘桓了半日,与陆恒相谈甚欢。这修行中的人物,首先还是要以本事论高低。 本事高,道行高,有德行的才是真正的高人。 但无论如何,也要先看本事。你本事压不住我,又如何教我听你的? 下午,慧明和尚告辞北去。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淡然平静。 尤以陆恒多住药谷,而少住镇上。虽偶有任婷婷来窜门,却这姑娘十分知道分寸,并不烦人。 说来镇子渐渐发展起来,人口比当初增了几倍。朱大锤的铁匠铺实验室更是繁忙的很。许多学徒、甚至上海滩的学校出来的新青年学子,都在这里忙碌。 这些年着实出了不少成果。 加之鹅城那边,陈鲁镇着,没有乱七八糟的事。便更显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偶尔隔几天,陆恒去铁匠铺,跟朱大锤闲聊,了解铁匠铺实验室的各种进境。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将至 章节目录 第195章 牛鬼蛇神 章节目录 第196章 除去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跪着进来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为敌(祝朋友们新年快乐) 章节目录 第199章 狂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过招 章节目录 第201章 清晨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畅快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恶毒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清理门户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地煞-通幽之术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几位老先生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对立不共存 经过陆恒这么一打岔,几位老先生总算和气了些。 说话间也不大充斥火药味,便说些见闻之类。 这里有一个算一个,不都说学贯中西,皆也多是出国走过一路的。便年轻的鲁迅先生,也是刚从日本留学回来不久。 真要说起来,陆恒才是那个真见识最少的——他两辈子从来没出过国门。但没出过国门没关系,他跨越了时空;到底那一辈子资讯发达,虽说多似是而非,但拿来摆龙门阵还是可以的。 而且在陆恒上辈子那个年代,西方人的嘴脸已经展露无疑。比起这时代,无数人相信他们是真的绅士,陆恒那辈子那年代,大多数人已知道西方世界到底怎样的流氓了。 像辜鸿铭老先生、严复老先生,都是专门去欧陆走过一遭的。 辜老先生生于南洋,后来跟着英国佬庄园主去了英吉利,谁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在国外几十年经历了什么,但他对西方世界的了解,是自己亲身体会过的。 严复先生也是。早年严复先生也以为西方的文明更高贵。于是他出国去,但走了一圈回来,留下了那八个字‘杀人利己、寡廉鲜耻’。 真正有智慧的人,比如这几位老先生,其实把西方世界看的很透彻。 只是这个时代实在太操蛋——就事实而言,西方比东方发达,所以大多数人不费脑子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西方比东方文明。 这使得他们非常忧虑。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以后会走到怎样的境地?!神州会陆沉吗?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会不会彻底消亡? 到时候,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是炎黄的子孙吗? 对于他们的忧虑,陆恒表示理解。 陆恒上辈子读鲁迅先生的书,字里行间,看到一把把刀子和鲁迅先生对世道的绝望。他一边希望通过自己藏在字里行间的刀子点醒广大的民众,一边又怀疑于我们是否还有未来。 但陆恒知道未来在哪里。 即便这世道再怎么黑暗,燧人氏老祖当初点燃的薪火,一直都不曾熄灭。当时机来临的时候,它就会熊熊燃烧起来,最终让这片大地染上绯红的光! 他笑道:“虽然乱象纷呈,但我认为,未来就藏在里面。它一定会到来。如果各位老先生好好保重身体,再过几十年,就能看到。” 虽然那时的盛况,未必合这些老先生的意——这些老先生各自的立场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学问精深,但要么是封建的老顽固,要么是资产阶级的张目者,真正想到人民大众,以之为目标的,陆恒不知道鲁迅先生算不算。 辜鸿铭老先生这次专门过来,一是听了陆恒的事迹,觉得他虽然不是什么学问家,但也是一位豪杰英雄,有见一见意义。 第二则是想为清廷谋些好处,比如他刚开口时说的,把上海滩交还给清廷治理云云。 眼下清廷的局面极差,袁宫保北洋系掌了权柄,光绪早已无力,而且卧病在床,快要死了。 辜老先生很担心,一旦光绪病亡,会有大事发生。 如今,南方的革命派愈是活跃了。 前不久,也就是在陆恒决意与洋人的妖魔鬼怪狠狠干一仗之前,在蜀中那边,波澜也已泛起。 八国联军之后,清廷丧权辱国,欠了很多钱。他们打算把蜀中的铁路收回来。早先还不咋的,若是朝廷收回,老百姓麻木的大抵倒也没多大意见。可收回之后,却转手要卖给洋人! 这引起了很大的波澜。 蜀中此时,已经像是快要点燃的炸药桶。 听到辜老先生说起这个,陆恒反应过来——这就是鼎鼎有名的保路运动了! 因着陆恒的关系,清廷对南方的掌控力,或者说袁宫保对南方本来就没有几分的掌控力,更被削弱到了极点。 这几年,虽然革命派的起义屡屡被镇压,但大趋势已经可以看的出来,北方对南方,已经快要完全失控。 章炳麟老先生道:“大势已起。千钧先生这次的壮举,给了无数人莫大的鼓舞。” 从他这句话里,陆恒听出了革命派将有大动静的意味。 眼下这个时间段,是个很特殊的时间段。洋人想杀陆恒,却没有得逞,心中恐惧,以至于上海滩的洋人都跑光了。 这样的背景下,洋人列强对神州的影响力,被暂时压制下去。 这便蕴含着许多的机会。 革命派不会放过这机会。 辜鸿铭老先生痛心疾首:“内战何必?内战何必?!大家求同存异,团结起来难道不好吗?” 大学问家有时在政治上,也是稚子。 守旧的和革新的,在根本利益上有着针尖麦芒的矛盾。又如何可以求同存异? 便如立宪派最近提出来的君主立宪? 笑话! 鞑子还想立宪?野猪皮的子孙还想一直当皇帝?即便是名义上的皇帝,陆恒也不乐意! 如果真成了事实,陆恒北上,一定动手把鞑子的根儿给拔了。 正说话间呢,石头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捧着一份报纸。 陆恒接过来一看,醒目的大字! 这份报纸上,是中山先生推翻清廷的宣言! 是今天新出炉的报纸,宣言的时间,竟就是昨天晚上! 报纸上说,南方十三省的革命派将在今日共同起兵,讨伐满清!势必要推翻满清,迎来民主! 要打仗了! ...... 一份报纸,一份宣言,来到陆恒家里做客的人,几位大学问家,新青年们,忙不迭火急火燎的离开了皂山镇。 看起来,似乎章炳麟老先生他们,都有些吃惊,或许有某种心理准备,但想必没能提早得到消息。 非常的突兀。 但时机的选择,却十分恰当。 走了这些人,陆恒屋里稍显得冷清了些。 到后院,和尚道士们正在院子里三五几个低声说着话。 见陆恒进来,几大隐脉的老道士都过来,与陆恒说话。 龙虎山的老道士神态轻松自然,轻叹道:“经昨日一遭,咱们也算是放心啦。这里来,与你做个别,我老道士要回山门,等着羽化啦。” 清癯老道士说:“倒也未必全放心。昨天那毒气细菌,须得要防备着。万一洋人还有压箱底的,啥时候投下来,怕是不妙。” 陆恒点点头:“前辈说的是。”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不约而同 这一点陆恒也想过。 昨天洋人投下来的毒气和细菌,绝非寻常货色。他们最直接的目的,是想通过毒气和细菌,弄死陆恒——枪炮搞不掉,那就换个思路,用细菌、用毒,最次也要让陆恒五劳七伤满身病,失去威慑力。 至于那恶毒的玩意儿会不会波及到神州的老百姓,这一定不在洋人的考虑之中。 他们失败了。 虽然的确令陆恒一度力竭,但并不能伤到陆恒。 但这东西,对普通人的杀伤力,可谓之惊怖! 若洋人还有存货,啥时候丢个过来,造成大规模的瘟疫,无数人死亡,又该怎么办? 若仍然对着陆恒来,倒没什么,大不了再脱力一回——甚至连脱力也不必,只要在那玩意儿扩散之前,范围狭小的时候,用斩妖之力扑灭即可。 可万一洋人转变思维,或者干脆报复性的来一波,随便找个地方投下去,那该怎么办? 陆恒经过考量,得出一个结论——来呀,互相伤害呀! 没关系! 这回的事,陆恒都记着呢。说了百倍千倍要找回来,那不是空口白话。等北行一趟,陆恒便决定出国走走。 怎么滴,大海能挡住陆恒的脚步?没关系,坐船不方便,咱走路。亚洲和欧洲又没分开! 洋人要是还敢玩着一手,有本事便一兜子全迁移到太平洋中间去。让陆恒够不着。否则,说了,百倍千倍,那一定要百倍千倍! 不就是杀人嘛! 杀的问心无愧,杀的畅快淋漓,便杀个一百一千万,又如何? 何况这种细菌,依着陆恒自己对西医的研究和对这个时代的生物技术的了解,要培养、生产出来,必定不易。 取吸血鬼身上的某种细菌,培育出能对真气炁产生侵害、对生命极具威胁的细菌,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 以洋人对陆恒的恨,当时肯定是恨不得有多少投多少。 现在未必有存货——不过培育这种细菌的技术他们有了,仍然有隐患。 陆恒觉得,应该把源头抹去——等北行之后,他可能会有一个漫长的西方之旅,不单单是报复,更重要的,是把吸血鬼这个种族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 与同道、前辈们交谈了很久。 说了修行之难——自陆恒他们这一代之后,怕是再无传承了。老前辈们都已打算回宗门,等着羽化。 茅山派的中生代们,也只能长吁短叹。 对于陆恒来说,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做。那就是去阁皂主宗,认个门。 隐脉与主宗虽然是分开的,但无论如何同出一源。隐脉换了宗主,得让主宗知道。道理在这里。 之前陆恒没大想这个,现在几位老前辈提起来,陆恒答应,寻个时间去主宗与掌教见个面。 同道们在陆恒这里也没多留,很快都走了。 此后天南海北,几位老前辈怕是最后一次相聚啦。 只陆定、白雄起了。 林黑儿早早跟着些个大学问家走了。上海滩这些年,实际便执掌在她与冯敬尧手中。如今中山先生发布宣言,战事将起,上海滩也会受到影响,她没时间留在这里。 陆定说:“战事一起,生民寥落,唉...不知上海滩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白雄起道:“上海滩革命派扎堆,战事一起,默认属革命派阵营。不过有陆恒贤弟的威名镇着,不论谁,都不敢在上海滩开战吧。” 陆定笑道:“也对。” 感叹起来:“说来这些年,上海滩还真个是安稳的很。自从妇幼协会起来,青帮转变洗白,上海滩以往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都给按下去了。” 陆恒笑道:“都是林姑娘与冯敬尧的功劳。” 白雄起道:“陆恒贤弟才是定海神针。” 随即便转对陆定道:“陆兄是早稻田大学的高材生,自回国以来逍遥自在,不曾想过谋个差事?” 陆定闻言失笑:“差事?” 白雄起道:“眼下共和之声越来越大,中山先生多番呼吁,袁宫保袁大人其实也早有心推翻清廷。我临南下之前,袁大人已准备组建内阁,为神州共和作提前准备。如果陆兄愿意,内阁的财政部门,职位任选。” 陆定不禁道:“眼下马上要打仗。” 白雄起说:“清廷虽已衰落,但仍有些顽固不化之辈。正好趁着这次,将这些顽固不化之辈打掉。” 陆定恍然状:“原来袁宫保打的是这个主意。看来中山先生的宣言和动作,反倒正中他下怀了。” 陆恒道:“袁宫保老奸巨猾,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不过不论是借刀杀顽固也好,还是怎的,袁宫保都要与革命派做过一场,不分出胜负,怎能定高下?” 然而,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呢? 陆恒淡漠的想着。 白雄起这时对他道:“今次来此,除了邀请陆定兄任职即将组建的财政部门,也有一事,与陆恒贤弟有关。” 陆恒哦了一声。 白雄起道:“来之前,刚接到袁大人的电报,请我代为邀请陆恒贤弟京师一行。” 陆恒笑了起来:“他邀请我去京师?” 白雄起道:“然。” 陆恒哈哈大笑:“他敢邀请我去京师?!哈哈哈...好,好的很。我正准备京师一行,他便教你来邀我,好。” 陆定早知陆恒将北行,那日在陆公馆,陆恒就表示要宰了袁宫保。 但白雄起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贤弟这意思是...” 陆恒笑容一收:“我正打算宰了他呢。” 白雄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便僵硬起来。 这一刻,他心思万万转。 他是个向往权力的人。当初费心费力,作外派留学,还专成走了京师一趟。也正因如此,知道了陆恒的不简单,并通过陆恒,认识了金铨。 前几年在日本留学,白雄起几乎时刻保持着与金铨的联系。 因此一归国,便能入仕。 如今凭着家中妹子与陆恒的那断断续续的婚约的这种关系,再加上他本身的本事,已在袁宫保手底下崭露头角。 试想,这次袁宫保若成功推翻满清,一个新的国度冉冉升起,他不算是元老也是半个元老,再依仗陆恒的威风,必定能更进一步。 他都计划好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权力的诱惑 白雄起万万没有想到,陆恒要宰了袁宫保! 袁宫保是北洋之长,他若一死,北洋的局势显而易见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跟他一直期待着的、准备着的,南辕北辙。 该怎么办? 他没想过这里开口劝阻陆恒。 他与陆恒谈笑风生,不是与陆恒关系有多密切——白秀珠还没进陆家呢,而且听说陆恒不大待见她。 他是政客脸皮,足够厚。 话术好,能聊。不惹人厌恶。 陆恒这样的人,交道虽然打的不多,但从他以往的种种行事做派上来看,是个一旦做了决定,便不顾一切、九头牛拉不动的人物。 白雄起凭什么劝阻他? 既然劝阻不能,那就换个思维。 白雄起心头急转。 陆定虽然隐隐知道陆恒此前就有相关态度,但此时听了,还是禁不住有些吃惊,便说:“贤弟何以至此?” 陆恒道:“袁宫保已与我摆明车马。贤兄不知,我昨日回来路上,那厮派了人伏击我呢。我既令洋人忌惮,亦令袁宫保忌惮,他自然也巴不得我去死。既如此,我留着他作甚?” 皆沉默起来。 正这会儿,陆眉叽叽喳喳跑了进来。 这姑娘跟个男孩儿似的,十分跳脱,直扑陆恒来,叫道:“义父,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便被这姑娘给扯开了。 陆恒笑道:“什么?” 她说:“秀珠姐进不去药谷呐,义父你让她进去呗!” 陆定旁边一听,忙把陆眉拉过去:“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胡话呢。”他是知道内情的——药谷那地方,怎么才能进去。 陆定本人都没享受到这个——种入饕餮功真炁种子,陆眉三兄妹倒是享受到了。这事肯定不那么简单,还参杂了白雄起在袁宫保那边的事,小孩子不是说怎样就怎样的。 便站起来:“今次来的匆忙,我不便久留。” 白雄起也站起来:“该传的话既是传了,我也告辞。” 陆恒心知肚明。 他们这么急着走,是为了什么。 便道:“也罢,我送你们。” 陆定忙教陆恒家中丫鬟去把他妻子、陆屹和陆鸣都喊出来,在陆眉十分不乐的眉眼下,一家人匆匆来,又匆匆走了。 白雄起倒是一个人走的。仿佛忘了还有个妹妹在这里。 他是巴不得他妹妹永远留在这里。 一上午就这么过了。 送走了所有人,陆恒往药谷去。穿过地道,见白秀珠那姑娘,就在药谷外站着,玉珍陪着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她心情的确不大好。 陆恒没大理她,对玉珍道:“若梅她们呢?” 玉珍说:“早是起来了,刚这儿还聊着呢。进去准备午饭去了。” 陆恒哦了一声,这才看向撇嘴巴的白秀珠:“你大抵是个什么意思?” 虽然陆恒一直都是这么直接,但白秀珠还是有些难堪,她道:“我要进去。” “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陆恒上下打量。 白秀珠咬咬银牙:“知道。” “真知道?” “...真知道!” 陆恒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举步走进了弥漫的药云之中。 白秀珠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的力量钻进身体里,活跃起来,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几声。 玉珍便笑道:“你总算是如愿啦。” 拉着她也进去了。 吃饭的时候,宫兰问陆恒:“他们怎么都走了?陆眉也回去了?” 陆恒道:“因着我说了要杀袁宫保,他们先回去准备去了。” 便说:“陆定贤兄是革命派的,眼下中山先生刚刚发布宣言,誓要推翻满清,即将动兵。而他最大的对手,是袁宫保。我要杀袁宫保,对革命派会产生巨大影响。” 又瞧了眼正闷声闷气,低着头小口小口吃饭的白秀珠,说:“她哥哥白雄起是袁宫保手底下的人,既知道我要杀袁宫保,能不尽快回去?” 九儿抱怨了一句:“整天不是这里一下,就是那里一下,杀来杀去搞的家里人心惊肉跳的,当家的就不能安稳些?” 陆恒笑道:“有些事总是要做的。” 便说:“下午我就出发。” 宫兰抬起头:“水路还是陆路?” 陆恒道:“水路反倒耽搁时间,我直走陆路。最多三五天即达。早些办完事,好早些回来。” “要这么急吗?”玉红道:“三五天?” 陆恒笑道:“三五天能办的事,何必拖延?” 白秀珠抬起头,秀气小脸上露出一抹忧虑:“我哥哥...” 陆恒摆了摆手:“你哥哥精明着呢。我不会把他怎样。” 她才微微松了口气。 ... 白雄起与陆定紧赶慢赶,赶回上海滩。当下各自分开,白雄起立马来到电报局,拍了个电报回去。 京师那边,接到电报的,是金铨。 这电报,他就是拍给金铨的。 金铨拿了电报,一眼看完,脸色刷的就变了。 白雄起的电报上,说了三件事。 第一,陆恒要杀袁宫保,并且即将北上。 第二,问金铨准备怎么办。 第三,提出了他自己的看法——抛弃袁宫保。 虽然电报很简洁,叙说不详细,但以金铨的智慧,一眼便看出了里面蕴含的一切。 既然陆恒要杀袁宫保,那么袁宫保便是能飞,也逃不脱身死的下场——他死定了。除非立马离开神州,跑去国外避难,或许能躲些日子。 可跑去国外避难,袁宫保就什么都不是啦! 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袁宫保跑了,他的大计,他的图谋,这么多年的算计,怎么办? 不跑就是死,跑就什么都没了。 一句话,袁宫保完蛋了。 那么他们呢?金铨、白雄起、段祺瑞、王聘卿、冯国璋...北洋系该怎么办? 所以白雄起提出了他的建议——那就是抛弃袁宫保。 也就是说,让金铨立马做准备,为袁宫保被杀之后,如何稳住、维持北洋系的继续存在做准备!为与接下来与革命派之间的问题做准备。 金铨心下冰凉。 无疑,他知道,白雄起的建议,是最理智的、有前瞻性的。 但金铨跟了袁宫保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怎么着也有感情。现在要放弃袁宫保,甚至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迎接死亡,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大好受的。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杀心变心 金铨正办公室里怔怔出神,袁宫保这时候来了。 “秉钧在想什么?” 金铨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见是袁宫保,忙站起来,并不着痕迹的把那封电报推进了文件堆里。 笑道:“想着南方那人呐。” 袁宫保闻言,神色立时一动:“有消息了?” 金铨道:“雄起见过他了,也已代宫保你对他发出邀请。” 袁宫保精神一振:“他答应了没有?” 金铨道:“答应了。说是尽快北上。” 袁宫保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可随即又露出些紧张:“你说,他会怎么做?我能与他说和?使他不再给姓孙的提供帮助?” 金铨声色不动,道:“他既然答应来京师,想必是可以谈的。” 袁宫保犹豫道:“可姓陆的脾性不大好应付啊!” 金铨道:“这些年宫保你对白家、宫家的照料,他不能不看在眼里。” “对!”袁宫保眉开眼笑:“是了,白家、宫家,我可没少照顾。” 仿佛自我安慰。 金铨心里闷着话——照顾?只是没打搅、没让手底下的人去骚扰而已。白家还是那白家,没见多几分权力;宫家还是那宫家,也没见袁宫保给宫家抬起来。宫家如今地位,还是当初胡子联盟带来的。 早先袁宫保还忌惮来着呢。 不能不说,当一个人的心思发生变化之后,他看待之前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金铨还怂恿说:“便姓陆的要炸刺,宫保你也未必怕他。这些年你招揽的那些个奇人异士,不正派上用场?” 袁宫保听了,不禁连连点头,道:“不错,我袁宫保也不是没有力量!” 他忽然道:“你说,若我设个局子,能不能弄死他?” 他叹道:“早年还好,皆自当作不见。可眼下不行啦,他跟姓孙的混在一起,我还派了人去截杀他,脸皮已是撕破。” 金铨腹诽,你袁宫保请他北上,不早存了这心思么? 道:“怕是机会不大。前两天的事,宫保你不是不知道,洋人准备无疑充分,甚至用了瘟疫毒气,也没能奈何他。” 袁宫保沉吟着,咬牙道:“只是机会不大,不是没有机会。你说我若在四方园下埋满炸药,把他引进去,能不能炸死他?” 金铨道:“不知。” 是真的不知。 陆恒的战绩无疑惊人,但并未有过被炸弹炮弹直接命中而毫发无伤的事迹。或许能,或许不能,只能猜测。 “...总要试一试...” 袁宫保神色暗含坚定。 金铨道:“那便需要个理由让他进四方园。” 顿了顿,他道:“我听说练武的人就十分敏感,有的甚至能提前察觉到危险。练武的人都是如此,何况姓陆的?若没有足够的理由,他到了四方园门前,都未必会进去。” 袁宫保微眯着眼睛:“那若白家、宫家人都在四方园呢?” 金铨吃了一惊:“宫保是要把他们一并...” “斩草除根!”袁宫保露出一丝狠色。 金铨吸了口气,却摇了摇头:“也未尝能成。” “那加上我呢?”袁宫保道。 金铨瞪大眼睛:“宫保要以自身为饵?” 袁宫保道:“不错。我若在里面,他如何不进去?” 金铨深呼吸:“如此...必定能成。只是宫保若在里面,这炸药...” “放心,我教华甫安排人在四方园挖了地道。到时候教我招揽的那些人稍阻他一阻,我即可脱身,到时候点燃炸药...呵呵...” 轰的,全都炸上天! 袁宫保是早有准备啊。 金铨心下急转,此时又犹豫起来了。刚刚他心思,是如白雄起的建议,打算抛弃袁宫保。可此时,又觉得,万一袁宫保成了呢? 若把陆恒炸死了,那该怎样还是怎样。 袁宫保作为北洋领袖,至少是合格的。 但陆恒之前诸般作为,又不合时宜的涌上心头。此人手段果决,杀伐凌厉,洋人八国都奈何不得他,袁宫保真能炸死他? 若是能,八国为何不用此法? 心思又动摇回来了。 便说:“如此,便等他来京师。” 袁宫保笑道:“不错,就等他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袁宫保离开,金铨多留了会儿,也离开了。 当天夜里,金铨借着夜色,悄然到了冯国璋府上。 冯国璋,北洋柱石,袁宫保手底下的核心人物。之前袁宫保所言的华甫,说的便是他。 金铨摸到冯国璋府上,冯国璋刚吃完饭,听说金铨悄然来见他,不禁心下奇怪。 两人到书房,金铨开门见山:“我来见冯将军,是瞒着宫保的。” 冯华甫一怔,心下转开,口里道:“秉钧此言何意?” 金铨道:“宫保设计要杀陆千钧,华甫应当知道,并且为宫保在四方园下掘了地道,是也不是?” 冯华甫道:“不错。是半月前的事。宫保以四方园年久失修,跟白颖宇说要整修,此事是我负责的。” 金铨点了点头:“那华甫以为,宫保此计,杀死陆千钧的机会有多大?” 冯华甫迟疑了。 他也不知道这计策能不能炸死陆恒。 金铨便道:“实不相瞒,我接到白雄起电报,说陆千钧已决意北上来杀宫保。他们存了一样的心思。” 他说:“既然陆千钧此来是为杀宫保,又怎能没有防备?我与此人打过不少交道,他并非是个只知道用拳头的武夫,他的智慧亦极长远。” 冯华甫立时觉着棘手:“若如此,宫保的计策,还真未必能成...” 金铨道:“不是未必,是八九成不能成。想想陆千钧所作所为,拳脚沉战舰,平推列强租界,洋人八国都要俯首服软。前两天更是与洋人组织的非凡存在血拼一场,洋人动用了瘟疫毒气,也没奈何他,反倒与之血拼者俱死!宫保派了上千人的精锐伏击,也全军覆没。” 他越说,冯华甫脸色越难看。 忍不住道:“那你的意思是...” 金铨吸了口气:“北洋是北洋,宫保是宫保。” 冯华甫瞪大眼睛,瞳孔放大,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212章 说动 金铨话里,将袁宫保与北洋分开,其意已溢于言表。 放弃袁宫保! 冯华甫到吸了口凉气。 忍不住道:“不成,不成啊!没了宫保...” “没了宫保,北洋还是北洋!”金铨厉声道:“陆千钧三五日即至京师,宫保命不久矣。华甫,你掌着军队,务必要在这几天之内,稳住军心。一待宫保身亡,你冯华甫手握重兵,再无钳制,自当呼风唤雨,而北洋仍然是北洋!” 又说:“宫保若亡,于你我而言,未尝是坏事。宫保在,革命派集中火力针对;宫保亡,你我只消逼那清帝退位,表示愿意推姓孙的上台,而你握着重兵,姓孙的能耐你何?他必心生妥协之心,还怕掌不住权力?” 道:“甚至更进一步!” 冯华甫迟疑了,犹豫道:“宫保承诺,等掀翻清廷,让我做副总统。” 金铨嗤笑:“可那副总统没有兵权!” 冯华甫沉默。 是啊,袁宫保在头上,北洋就永远是他说了算。若袁宫保没了,北洋的军权,大半就是他冯华甫说了算。 到时候,既能作副总统,又手握重兵,这难道不比只做个副总统来的强? 金铨见他已是动摇,便再接再厉,道:“陆千钧凶恶,华甫,你想想,若计策失败,他将如何报复你?你便藏在万军之中,他也能杀了你呀!” 冯华甫终于动摇:“你说的对...陆千钧此人不可力敌!” 咬牙道:“好,你说咱们怎么办?!” 金铨大喜,道:“首先要稳住北洋局势,要宫保即使身死,北洋也不会出现大的动荡。否则北洋一旦发生内乱,革命派就会抓住机会。我们必须要先制住段芝泉、王聘卿。” 冯华甫道:“试探他们?” 金铨道:“段芝泉我了解,他只要知道了里面的利害关系,多半与你做出同样的选择。但王聘卿便不好说了。” 道:“你先准备一支心腹精兵,琢磨着那陆千钧将至之时,去与段芝泉摊牌,他若同意,咱们就是一伙儿了,他若不同意,便先将他软禁;至于王聘卿,直接软禁即可。等宫保被陆千钧杀了,想必王聘卿别无办法,只能倒向我们。” 其实袁宫保死了,只要北洋的几根柱石不动摇,北洋还是北洋。金铨就是这般考量。 这其中,既涉及到陆恒带来的危险,他害怕,也涉及到权力的纷争——袁宫保在,他们的权力便受到很大的限制。若袁宫保没了,到时候他们几个代表北洋与革命派谈判,到手的权柄,才是实实在在的。 ... 陆恒离开赣西,一路向北。 出了鹅城,见之景象便极是不同,等过了大江,愈是不同。 不是沿途风景,而是社会人民。 所谓国之将亡。每逢一个朝代快要灭亡的时候,不但人祸重重,更有天灾连连。陆恒走过北方大地,不是见水灾,就是见旱情。 大多数的人们麻木的就像行尸走肉。 除此之外,便是凶狠毒辣。 在这样的世道,对大多数的民众来说,要么做行尸走肉,要么回归兽性,如此才能勉强维持活下去。 成为行尸走肉的,便是等死;兽性爆发的,说白了,便是那打家劫舍、把人命当草芥的赃官污吏、土匪恶霸! 什么是水深火热? 这就是水深火热。 陆恒走着,渐有一股无力感。 苍天茕茕,大地茫茫,入目处尽是一片悲凉,纵使能一拳打碎一座山,又有什么用呢? 他迫切的希望,那红色的旗帜,能尽快覆盖这大地! 后来,陆恒都不敢走有人的地方了,只走山野之间。 有人的地方,太多悲凉;山野之中,反倒宁静些。 渡过大江、渡过大河,穿过北直隶,京师已遥遥在望。 自八国联军之后,北洋掌权,北直隶渐渐恢复了不少民生。北洋再怎么不是东西,也知道自己的基本盘不能太坏。 怎么着比当初经过义和团、洋人的肆虐之后,眼下北直隶,稍稍要好了不少。 大致与陆恒最初从东北来到京师那会儿差不多的样子。 老百姓勉勉强强,多数人勉强能糊口。 陆恒瞧见了火车站,当初被义和团烧毁,如今不但恢复了,规模还更大了。也看见了那仍然高高耸立的城墙。 城门口,金铨来回踱着步。 他的老爷车停在旁边。 一队北洋士兵,候着。 昨天金铨便在城门口等了一天;今天一大早又来等。 他们抓不住陆恒的行踪,只能用这种笨办法。金铨估摸着陆恒大致什么时候到,便提前来等。 在看到陆恒的时候,金铨心脏停了一下。 便举起手,喊道:“陆老板!” 身边那一队北洋士兵,听到这声音,望见远处走来的陆恒,当即分出了一半,迅速往城内而去。 陆恒瞧的清楚。 他缩地成寸,上一刻还在数百米外,下一刻已到了金铨面前。 金铨只是觉得眼睛闪了闪,陆恒就与他面对面了。 心中暗惊之余,道是陆恒比以前更厉害了。也暗暗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陆老板,多年不见啦。” 他笑容满面,伸出手。 陆恒跟他握了握手:“是有好几年了。上回在上海滩,是跟洋人签协议之后与金先生见过一面。” 金铨道:“您还记着。” 便伸手:“陆老板,请上车。” 陆恒一看,笑道:“这老爷车都发展到京师来啦。” 径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金铨从另一边上车,与陆恒坐在后座。对司机道:“开车,四方园。” 汽车突突突的开动。 陆恒坐着车上,感觉有些新奇——他不是没坐过汽车,只是很多年没坐过。上辈子自己就有车。 不过这老爷车还真是第一回坐。 速度慢,抖的厉害,噪音也大。 金铨道:“宫保在四方园设宴,宴请陆老板。” 陆恒笑了起来:“四方园好像是我的罢。” 金铨道:“自然。不过现在的四方园,与当初的四方园可不大一样。今日的与前日也不大一样。” 陆恒哈哈一笑:“那我拭目以待。” 言罢皆无言,只突突突一路往四方园而走。 章节目录 第213章 霸王别姬 袁宫保接到消息,说陆恒到了。 他当即令左右:“教冯华甫去,将白家、宫家的人带到四方园。走,我袁宫保今日就好生会会他陆千钧!” 袁宫保早一步先到了四方园,园子里三重外三重,尽是全副武装的北洋士兵。 白三爷早被执在一旁,不许他动弹。 园子里的小厮、仆役、戏子,皆战战兢兢,不敢擅动。 袁宫保的老爷车在园子前停下,他一身戎装,在亲兵护卫之中,大步走进四方园。白三爷瞧见他,忙喊道:“袁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袁宫保哈哈一笑,走近白三爷身前,俯视道:“白老三...今日安排的哪一出戏?” 白三爷脸色发白,道:“霸王别姬。” 袁宫保闻言,心下一转,眼睛发亮:“霸王别姬,好!霸王勇冠天下,却自刎乌江,与今日岂不正是相合?” 说:“哪个戏班今日登台?” 白三爷咽了口唾沫:“是关家班。” 袁宫保笑了起来:“新进的梨园红人程蝶衣、段小楼?很好,他们的霸王别姬是京师一绝。” 便道:“你那外甥今日抵京,我便用这场好戏来招待他!” 白三爷一听,神色微变:“是恒哥儿要来了?” 袁宫保再不理他,对旁边几个戏园子的掌班说:“今天这戏,你们选个人来安排。本官何时让他们登台,便须得立即登台。” 言罢拂袖进了戏院。 几个掌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自心中难安。想与白三爷交流几句,周围的士兵也不许。其中一个看起来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咬了咬牙道:“我来安排吧。” 皆无言。 他对士兵说:“袁大人让安排戏目。” 士兵点点头,松开了他。 他便深吸口气,走到那群今日本要登台的梨园戏班面前,对关家班的人说:“走吧,跟我去后台。” 关家班就是当初这戏园子的上一任东家,关班主的戏班子。这些年,关班主收了不少徒弟,但成器少见,直到去年,他的徒弟段小楼、程蝶衣登上戏台,一举打响了名气,短短年余时间,已是名动京师。 尤以这二人合作的霸王别姬,最是出名。达官贵人莫不追捧。 程蝶衣面容俊朗,身段窈窕自然;段小楼面容阳刚,身材高大魁梧。此间戏班,关班主因着年老力衰,早交段小楼执掌。 他于是点点头:“您走前面。” 年轻的掌班走前头,关家班的人跟着他亦步亦趋,在无数士兵的横眉冷目之下进了园子后台。 后台进出之处,也有士兵看守。进了里面,毕竟戏班后台,着装换衣之处,倒是没人近距离看守。 掌班四下里仔细看了看,过来与段小楼、程蝶衣说:“里头没别人。” 段小楼松了口气,道:“今天...情况有些不对。不过我们早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手。” 程蝶衣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溢于言表。 掌班叹道:“今日袁宫保行为与平素大相径庭,令我猝不及防。你们虽然有所准备,但曹云那边尚未有消息,今日先按捺着别动,否则身死不说,不能杀死袁宫保、阻止他卖国才是最大的憾事。” 段小楼忍不住道:“我也纳闷。袁宫保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人,看那模样不怀好意...我听说四方园的老板极有势力,平素袁宫保也以礼相待,怎么今日...” 之前他们戏班的隔着远,没听到白三爷与袁宫保的对话。但年轻的掌班是听见了的。 他说:“我听袁宫保与白三爷说话,说是白三爷的外甥今日抵京,袁宫保唱这一出戏,是给白三爷的外甥准备的。” 他并不知道白三爷外甥是谁。所以猝不及防。 “哦?”程蝶衣道:“袁宫保要杀白三爷的外甥?” 实在由不得不惊讶。 以袁宫保如今手握大权的权势,要杀个人,等闲不过一句话。今日却带了这么多兵,里三重外三重,把个戏园围的水泄不通,这有些出乎常理。 “白三爷的外甥是什么人物?连袁宫保都要如此兴师动众?”段小楼提出疑惑。 年轻的掌班微微摇头:“我也不知。我只知道白三爷是百草厅医药世家白家的三爷,要说他外甥女,我倒是知道,是关香伶;可没听说过他有外甥。” “必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程蝶衣道:“如若不然,怎这般大动静!” 想了想,道:“小楼,要不然我们先看看情况再说?” 段小楼沉吟道:“也行...最好想办法跟曹云联系上,她爹是袁宫保手下的将领,可能知道些什么。” 掌班的道:“我想想法子吧...袁宫保今日这态势,可能会出大事。咱们夹在里面,遭了池鱼之殃就不妙了。是得联络到曹云,怎么着得请她保着我们,别还没办成事,就给波及的一塌糊涂了。” 便说:“你们先上妆,我去见见袁宫保。先顺着他。我想法子找个机会,尽快联络上曹云。” 段小楼和程蝶衣齐齐点头。 年轻的掌班从后台出来,与士兵说:“我要见袁大人。” 士兵便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天字号包厢。 袁宫保正在包厢里来回踱步,显出一些忐忑、急躁的心情。年轻的掌班见了,心下更疑。带了这么多人兴师动众,怎么袁宫保还会不安? 他不敢表露,垂手躬身道:“袁大人,后台已在准备之中。只等您发话。” 袁宫保摆了摆手:“早些让他们准备妥当,这一出戏,务必要给本官唱好。” 年轻的掌班做犹豫状,道:“袁大人,戏院这么大,端茶递水、服务戏班,我只一人忙不过来,您看是不是放几个小厮进来?” 袁宫保道:“你自去叫几个进来。” 掌班的道了声谢,退出了包厢。 他不懂声色的吐出口气,径步下了楼,往外走去。 到被士兵执着的那些小厮仆役跟前,与士兵说了一声,是袁大人的意思,便挑出十来个小厮仆役:“跟我进去。” 一群人熙熙攘攘,又往里走。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再会京师 掌班的在他们之间,与一个看起来精瘦机灵的小厮耳语道:“你去后厨,速速联络曹云,把这里的事告诉她,请她弄清楚情况,如果可以,请她尽快来四方园一趟。” 语速极快的说完,掌班的放声道:“去五个人到后厨,其他五个跟我来。” 便打发了包括刚刚耳语的那位在内的五个人去了后厨,掌班的自己带了五个,回到了前台。 五个去后厨的,到了后厨之后,即自分工。 被耳语者道:“我去冰窖取些冰来。” 便到了冰窖。 下到冰窖里,却在冰窖一侧的墙上作弄了一下,打开来一道暗门。他连忙钻进去,迅速关上门,里头狭窄只容得下三两个人,却放着一台电报机。 这人迅速用电报机发了一封简短的电报,然后出来,拿了冰块,离开冰窖。 这其间,几乎没有耽搁一分钟。 ... 陆恒坐在老爷车里,看着沿途慢慢晃过跑到了前面的黄包车,不禁笑道:“这老爷车还真够老爷的。比黄包车还慢。” 金铨道:“这车若仔细开,倒也快的起来。就是京城人多,街道上摩肩接踵,若开快了,撞着人不好。” 陆恒瞥他一眼:“甭跟我打马虎眼了。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说吧。” 金铨笑了笑,道:“陆老板,您看这京师,先前遭了八国联军荼毒,这些年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您说若再来一次兵乱,是否于心不忍?” 陆恒面无表情:“然后呢?” 金铨苦笑了一下:“您要杀宫保,宫保也要杀您。我们这些人夹在中间,该怎么做?” 陆恒道:“白雄起告诉你我要杀袁宫保时,没给你个建议?” 金铨道:“看来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 陆恒道:“白雄起权欲极盛,但他是个精明人物。他这些年在袁宫保手底下,凭什么受到重用,是袁宫保偏偏瞧得起他?还是他能力超凡脱俗,袁宫保另眼相待?” 金铨微微摇头:“白雄起有能力,但若说超凡脱俗的能力,那便是笑话啦。是因着陆老板您...为了拉拢或是为了牵制,宫保重用于他。” “不错。”陆恒道:“没我,未必他不能爬起来,毕竟他是有能力的。但有我,他才这么快爬起来。他知道,他最需要依靠的是什么。他更见过我的手段。所以,他难道没有建议你弃袁宫保而自保?” 金铨心下暗叹:“您是什么都猜到啦。” 便利索的点点头:“既如此,我便不绕弯子。” 司机是他的人,所以车里并不需讳言。 便说:“白雄起建议我弃宫保而保北洋。陆老板,若我与冯华甫取宫保而代之,掌北洋,您有什么看法?” 陆恒笑道:“你觉着我该如何看法?” 金铨迟疑了一下,道:“您曾保过姓孙的,那么,眼下的局面,我们北洋与以姓孙的为首的革命派,您是站哪一边的?” 是这个意思。 陆恒微微摇头:“我保中山先生,我因为我敬佩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力图改变神州的理想,但我并不是革命派的人;我杀袁宫保,不是因为袁宫保要夺大权、掌天下,是因为他招惹了我。” 金铨听罢,心下立时明了。 陆恒的心思,都在这一句话里。无论是杀袁宫保,还是保中山先生,并非出于什么天下大势,而是出于他个人的恩怨和本心。 所以,革命派也好,北洋系也罢,你们争权夺利,那是你们的事。只消甭招惹我陆恒! 因为北洋系和现在的革命派,都不是陆恒要等的人! 这个,金铨当然是不知道的。但他知道了陆恒的态度。 这就够了。 只要陆恒不干涉,他就有把握与冯华甫不动声色的掌握住袁宫保死后的局势,那样,京师不会乱,北洋不会乱。 只要不自乱阵脚,说实话,以北洋系的力量,革命派还难以与之相比。 金铨心下松快,道:“宫保在四方园宴请陆老板,他早在月前便以四方园老旧为借口,着冯华甫改建四方园,在四方园的主楼下埋了大量炸药,并于天字号包厢掘开了一条安全地道。” “东北宫家,已被他派人尽数拿下,于今日与白家一道,皆将送至四方园。一是为人质,令陆老板投鼠忌器,二是要斩草除根,将他们与陆老板一并炸死在四方园。” “不过陆老板您放心,一切都在我与冯华甫的掌握之中。”他道:“您安然进去,必安然出来。无论白家、宫家,皆必无恙。” 陆恒轻笑了一声:“这鸿门宴是宴中宴啊。挺好,挺不错。” 又说:“袁宫保这手段,倒也算不得出奇。不过越不出奇的手段,越是有效。他还以自身为饵?” 金铨道:“宫保说若他不现身,您未必进去。” 陆恒笑道:“那可不然。” 笑了笑:“炸药...洋鬼子都不曾用,他今日来用,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金先生,你是否想过,将我与袁宫保一并炸上天呢?” 金铨脸色微微一变,笑道:“您说笑了。我一个读书人,可不敢。” 陆恒哈哈大笑。 ...... 曹坤作为袁宫保手底下的一员将领,在很早以前,袁宫保还在天津小站练兵之时,便已跟随袁宫保。 不过他的地位,比起金铨、冯华甫、段芝泉、王聘卿却多有不如。 曹坤有个女儿,唤作是曹云。 此时,曹云正在书房看书,忽然接到了一封电报。 仔细一看,神色骤变。 她一下子站起来,英姿飒爽的身姿彻底展现,脸上神色变幻,咬了咬牙,揉碎了电报,即刻出了书房,去找她老子曹坤。 没找着人。 问了,才知道,刚刚出去了。 说是冯大人有请。 “冯大人?是冯华甫冯叔叔?” 下人说:“是。” 曹云立时有些抓麻。 冯华甫她当然知道,是她老子的上司。但冯华甫的府邸,距离曹府有些远。 眼下四方园的局势一触即发,她怕来不及。 这姑娘是个刚的,立马换了身衣服,带了几个家中的警卫,直奔四方园而去。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拿人 白家。 二奶奶白文氏刚吃完早餐,这会儿正看账目。 白二爷则陪着一边,悠哉游哉的喝茶。 他说:“前日里景琦打电报回来,说这段时间情况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哪儿不对。难道咱家的生意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白文氏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道:“你不都以叮嘱过,让收敛些了么?” 白二爷看起来不管事,但心思清明。甭说白景琦打了电报回来,便他自个儿,这段时间也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气氛。 早叮嘱了家中,不论上下老少,皆低调收敛些。 白二爷放下茶碗,眉头皱褶:“但我总觉着还是有些不对。好像什么事要发生似的。可我又捉摸不到,真是烦煞人了。” 白文氏笑了笑,安慰道:“我看呐,你是多想了。咱们白家到现在,自从那事之后,一直顺风顺水,行事谨慎,不曾得罪过人。” 白二爷叹道:“所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又说池鱼之殃,或者京师要发生什么事,必波及到白家。当初义和团进城前,我不也心中烦躁?八国联军打进来的时候,我也提前不安。正因早做了准备,才保着百草厅没大损失。” 白文氏听罢,也禁不住严肃了几分。 还真是这么回事。白二爷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将有事发生,便不安、烦躁。 她提了提心,疑惑道:“可眼下京师,又能有什么事发生呢?” 正说着,大门被轰的推开,已是大姑娘家家的关香伶喘着气跑进来:“二舅,二奶奶,不好了!” 白文氏和丈夫白二爷齐刷刷站起来。 “别急,喘口气儿...” 白文氏一句话没说完,踢踢夸夸一阵凌乱脚步由远及近,便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杀进屋里。 个军官喝道:“白家上下,三族亲眷在内,全部拿下!” 白文氏心惊胆战,强撑着道:“这位军爷,您...” 那军官理都不理他:“全都抓起来!” 三下五除二,一阵鸡飞狗跳,白家上下男女老少,全被抓了出来。 这阵势,骇的所有人面如金纸,战战兢兢,心中冰凉。 待抓完了人,那军官丝毫也不停留,大手一挥:“去四方园!” ... 也差不多这个时候,本在山东的白景琦也被羁押着,坐在老爷车里,往四方园而走。 与此同时,早被抓来禁在京师的宫家人,也一同被带往四方园。陆恒在京师中的宅子,老李等人也都遭了白家一样的待遇。 不能不说袁宫保下手利落。 陆恒北上前夕,还让宫兰给打过电报。那会儿宫家只说有目光徘徊周围,只是监视。这才几天时间,宫家便被抓来了京师。 不能不说,从京师到奉天的铁路,修的好。电报通畅。 不然仅靠两条腿,或者骑马什么的,等闲不可能有这么快。 大街上,宫家的人刚被带过去,旁边一条胡同里,便有人探头探脑正在观望。 是丁连山。 前不久,袁宫保发难,一举用兵围困宫家,逼的宫羽田束手就擒。当时丁连山外出办事,没在,侥幸没被抓着。 办事回来,知道了此事,丁连山急忙追寻着踪迹赶到京师。这两天一直在想办法,意图将宫羽田他们救出来。 他先是想通过张作霖救出宫家,可惜,张作霖一来跟袁宫保不大对路,二来或是与袁宫保早有利益交换,在袁宫保直接用兵围困宫家的时候,都没有伸出援手,更不曾派兵半路阻拦袁宫保的人,任凭把宫家抓到京师,他又怎么可能帮丁连山? 丁连山愤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他来到京师,举目无人。当初与宫羽田交好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没了踪迹。而官场里的一些人,更不值一提——连清廷自身都难以保全了,谁能帮得到他? 丁连山势单力孤,给南方的宫兰发了电报之后,便打算自己先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昨天夜里他去救人,可逢着一个厉害人物把他拦住,最后无功而返。 他其实运气挺好,拦截他的人,是熟识的。如若不然,他一旦闯进去,怕就不是无功而返——袁宫保手底下,这些年可招揽了不少能人异士。 那人告诉他,宫家人暂时吃好喝好,没事。让他不要再来,否则必定难以保全性命。 这人是武林中赫赫有名,被称之为神枪的李书文! 钢拳无二打,神枪李书文。 这位武术大师被袁宫保聘请为军队的武术教头,但他在袁宫保手底下,并不出奇。他深知,袁宫保手底下有好些个奇人异士,有神奇手段,一旦丁连山落到他们手中,便再无脱身的可能。 他们是认识的。 都是北方的大拳师,谁不知道谁?李书文念着这情义,才把他拦住,让他回去。 丁连山无奈,只得退走。 但他没有远离,一直盯着动静。刚刚不久,袁宫保派人把宫家人全带出来,满大街走,不知要去哪里,便悄然跟了上来。 ... 话说曹云带了几个警卫,一路到了四方园。 见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她心下捉紧,忙上前:“我是曹云,我要见袁伯伯!” 有人认得曹云,便说:“等着。” 这里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袁大人让你进去。” 曹云暗暗松了口气,进了四方园,到天字号包厢见到袁宫保,立时换了容颜,笑嘻嘻撒娇道:“袁伯伯!” 袁宫保笑道:“你叫曹云,曹坤家的小姑娘。” 说:“怎的,今天来听戏?” 曹云道:“是呢...我最喜欢关家班的程蝶衣了,他和段小楼的霸王别姬,最是传神...” 她这里叽叽喳喳说起来,袁宫保倒是心中紧张少了许多。 曹云见他面色略展,于是道:“袁伯伯,您今天是包场子了么?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袁宫保道:“今日你袁伯伯要宴请一位贵客!” 他说话间,不经意嘴角流露出的一抹狠辣,被曹云瞧了个清楚。她不禁心中一跳,知道今天不是好宴。 心思转动,道:“袁伯伯,我去后台瞧瞧。” 袁宫保道:“你瞧了之后早些离开,今天这事不该是小孩子家家掺和。早些回去,免得你爹揍你。” 曹云哦了一声,离了包厢,下楼,往后台走。 到了后台,见程蝶衣、段小楼已是完了着装,正等着登台。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曹云 两人看曹云进来,妆容下都露出一抹欣喜。 段小楼道:“曹姑娘,你总算来了。” 程蝶衣道:“袁宫保带了许多人,里外三重围的水泄不通,今日怕是不好脱身。宁北海说咱们暂且不能动手,但又怕遭到池鱼之殃,只盼着你来,咱们才能保着安全。” 曹云却神色沉凝摇头:“我来了也没用。刚刚我见了袁宫保,说了几句话。他今日兴师动众,设了鸿门宴不知要对付哪个。连他自己都来了,说让我到后台来瞧一眼就走,不让我留下,想是杀心坚固不可动摇。” 段小楼和程蝶衣都心下一震,段小楼道:“他钦点了我们唱一出霸王别姬,看来这池鱼我们是不做也得做啦。” 便对程蝶衣道:“小豆子,咱们见机行事吧。既是要遭殃及,便把咱们准备已久的戏目今日唱出来,若能杀了袁宫保,以他性命相换,咱们死了也值。” 程蝶衣轻叹:“也好,小石头。” “...”曹云微微摇头:“袁宫保在天字号包厢,如何杀他?便拿了枪,也未必能伤到他。” 天字号包厢在二楼,与戏台隔了一层楼,距离不近。而且天字号包厢十分坚固,从外面望里面看不真切,枪也不好瞄准。 曹云刚刚去见袁宫保时,还发现,在天字号左右两侧的包厢里,进出的都是袁宫保招揽的奇人异士! 在这种情况下,要刺杀袁宫保,成功的可能性小的忽略不计。 她来回走了几转,神色一定,道:“你们先按捺着,我去想想办法。” 曹云是有见识的人。 今日这态势,袁宫保如此兴师动众,所为必大事。而历来与大事相干者,便只沾着边,也会粉身碎骨。 袁宫保让她早些离开,便说明了一切。 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程蝶衣、段小楼他们被殃及而死。 必须要想办法。 言罢稍作安慰,曹云离了后台,刚出来,见了那年轻掌班的,便是唤作宁北海的。两人无声无息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云心下忽然一动,道:“宁掌班,你们戏园的桂花糕给我找些来,我好些天没吃,想念的紧。” 又说:“送到天字号包厢来。” 宁北海一怔,脸色微变,随即点头哈腰:“好嘞,曹姑娘您稍等。” 曹云摆摆手,又往楼上去。 再见到袁宫保,曹云神色正经了很多。 她说:“袁伯伯,您今天要办大事,那...侄女儿进来的时候,瞧着外面那么多人,他们...” 袁宫保瞥她一眼:“怎的,有熟识的?” 曹云拍拍胸口,吐出口气,娇声道:“袁伯伯明察秋毫...侄女儿除了与关家班的程蝶衣、段小楼熟识,还认得春和班的白妞,还有这四方园的湘云姑娘。” 四方园是京师鼎鼎有名的戏园,挂靠的戏班子数以十计。关家班一个,春和班一个,其他零零总总,每天总有四五个戏班,七八台大大小小的戏目登台上演。 曹云口中的白妞,就是另一个戏班子的人;至于湘云姑娘,却是这四方园的。早先说是个歌姬,后来加入四方园,因为办事利落,能说会道,长得娇艳,渐渐成了这四方园的中高层管理。眼下也被执在外头。 袁宫保道:“曹坤倒有个聪明女儿。” 他说:“关家班的霸王别姬,今日务必登台,谁说都不行。至于你所言之白妞湘云,伯伯看在你面子上,可以放过她们。” 说:“便教她们过来,给伯伯端茶递水。” 曹云一听,心下微沉。 说是放过,却并不放出四方园去,让来端茶递水,到头来能有个好? 袁宫保口口声声这么说,也不过是把曹云当作不懂事的小姑娘欺骗。 若曹云不知道袁宫保的真面目,怕还真信了他。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笑嘻嘻便道:“那好,我去带她们进来。” 曹云又叮叮咚咚下楼,到外面,从春和班里把白妞叫出来,又从被羁着的四方园人员之中,把湘云叫了出来。 白三爷一旁高呼:“曹姑娘,您代我问问袁大人,今儿这事儿,他是不是没完!要对付我外甥,我怕他绷断了牙口!” 白三爷此时已反应过来。先前听袁宫保说他外甥要来,今日以霸王别姬招待,便知他下了杀心。 不过白三爷隐约知道,陆恒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便说现在,这袁宫保权势滔天,都要带这么多人来,便可见其忌惮。 反正到了这一步,白三爷也没什么好委屈求全的,直言威胁,怕他来哉! 曹云闻言,脚下一顿,这才知道,袁宫保这么大阵势,到底是为了对付谁! 白三爷的外甥! 曹云心下一转,她隐约听说过,这四方园背后的大老板,就是白三爷的外甥。但具体是谁,她没听说过。 因着以前没大在意——反正这里大老板好多年不曾露面,知道不知道似乎无所谓。 现在袁宫保竟是摆出这么大场面来对付他,曹云不禁暗暗后悔,没早仔细打听。 她只对白三爷点了点头,带着湘云和白妞往里头走。 白妞脸蛋有些发白,不禁低声道:“曹姐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兵...” 白妞名字普通,但长得却不普通。是个美丽姑娘,身材颀长,凹凸有致,比大多数女子都要高挑。 她学唱戏,因着身材太高的缘故,很多的角儿她唱不了,便学刀马旦,可刀马旦的角儿专是巾帼英雄,她没练出那气势,一直不能登台。 这回难得班主答应她登台一试,唱一出穆桂英,可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曹云道:“没事儿,你别担心,我在这儿呢。” 她安慰着。 湘云却哼一声道:“今儿咱们可是遭了池鱼之殃了...曹云,你现在是带咱们进去,是没法子带咱们出去吧?看来在劫难逃哦。” 又说:“不过呀,今儿这事,未尝没有转圜。我听白三爷说他外甥,似乎是个真正厉害人物,袁大人未必能拿下他。咱们盼着他们以口头分胜负,别动刀枪,那便是最好的了。” 曹云闻言心思转动,但随即摇头。她见了袁宫保嘴角露出的狠辣,便知道,今天这事儿,不可能口头分胜负,必然是要见血的。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天字号 唤作是宁北海的年轻掌班,此时到了后厨。 喊道:“为曹坤将军的千金曹云小姐准备些咱们四方园最出彩的桂花糕。” 早先被耳语,又下冰窖暗室打电报的那小厮听着这句话,尤以其中最出彩三个字,心下顿时明了,回应一声:“好嘞!” 听到回应,宁北海心下微安,又叮嘱了一句:“多备些。” 这才出去。 宁北海出了后厨,便在前台候着。只消楼上包厢里喊一声,他这里便能听到。就见曹云带着湘云、白妞进来了。 宁北海眼神中露出一抹喜色,然后予以曹云一丝疑问。 曹云却微微摇头,还以否定。 宁北海神色微黯,无言。 曹云便带着两个姑娘上楼,来到天字号包厢。 袁宫保见曹云把人带来了,一看,都挺漂亮的姑娘。若是寻常只来听戏时,想必是有兴致的,此时却没有。 只摆了摆手:“门外候着。” 对曹云道:“回你家去,甭这里呆着。” 这是第二回让曹云走。 倒不是袁宫保真有多好心,实乃曹云是曹坤的独女,而曹坤跟了他袁宫保这么多年,苦劳功劳都有,总不能这里把曹云也害了。 曹云无奈,知道没法子,只好说:“让侄女儿再呆一会儿...” 她想赖着。 这时候,有人来报。 “大人,白家的人带到。” 袁宫保立时转移了注意力,道:“把白家当家的几个带进来。对了,把白老三也带过来。” “是,大人。” 曹云隐在一旁,闻听此言,白家?她立时知道,袁宫保所说的白家是哪个白家。 她心思转动——这是把白家一网打尽啦? 这片刻,叮叮咚咚的脚步声,包厢门打开,白二爷,二奶奶白文氏,白三爷,白家的直系亲属,白雅萍母女以及白三爷都进来了。 宽敞包厢里虽然进了这么多人,可并不拥挤,这里面开阔的很。 袁宫保大马金刀,见人进来,谓之左右:“白景琦呢?” 左右回道:“将至。” 袁宫保点了点头:“人来了也带过来。” 就只这几个字,白家的人闻之更战战兢兢了。 只有三爷声色俱厉,他挤开家人,走到头前:“袁宫保,看这样子,你今天儿是不死不休了是吧?” 袁宫保挥了挥手,即有人上前,把白三爷按在地上。 袁宫保道:“你偌大个白家,不曾想倒是你白老三最有胆气?” 白三爷脸贴着地,抬不起头,却硬气道:“你白三爷活了几十年,倒也不怕死。只是你袁宫保今天走出了这一遭,小心你自个儿死无全尸啊!” 袁宫保神色一沉。 这正是他的畏惧之所在。 白家的人或许懵懵懂懂,不大清楚陆恒的厉害。但袁宫保能不清楚?要说见识陆恒的厉害,袁宫保见的早。还是当初,那一年开年,大年初一,陆恒那厮跑到他府上,一拳把个张教主打了死,把个书房打的一片狼藉,教他袁宫保战战兢兢,丢了好大的脸啊! 从那以后,逢着陆恒的事,便思虑重重,多番考量,生怕招惹到他。可这回,不招惹不行啦。 那厮跟姓孙的搅和在一起,不给弄死了,他袁宫保怎么办? “呵...呵呵...”袁宫保轻哼几声:“我也不与你这里做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你只消瞧着,等陆千钧来,看是我杀他,还是他杀我!” 想着自己多番准备,毕竟周全,袁宫保心下稍安。 “恒哥儿?” “陆千钧?” 一声是白家几人发出来的,一声是曹云的。 白文氏紧紧抓着白二爷的胳膊,望着他。白二爷脱开她的手,深吸口气,站出来:“原来袁大人要对付我白家的外甥。” 指了指白三爷:“都是体面人,何必如此?” 袁宫保诧异打量他一眼,道:“是我看走了眼。听说白二爷是个窝囊废,可你现在神态自如,倒是讹传了。” 便摆了摆手,让人放了白三爷。 白三爷爬起来,捞起袖子就要开骂,白二爷忙把他拉住,扯到身后。 然后对袁宫保道:“袁大人今日兴师动众,我进来时里里外外大致看了一眼,少说这四方园周围有两三千人,皆全副武装。实在不曾想,袁大人为了对付恒哥儿,下这么大气力。难不成我那外甥,是个三头六臂?” 道:“更不知,我外甥陆恒犯了什么法,竟至于袁大人如此来对付他?把他母族都抓来,这般手段,袁大人,可不是大丈夫所为呀!” 言下之意,你袁宫保拿我们这些陆恒母族的人来威胁陆恒,这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你袁宫保权势滔天,却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算个什么大人,算什么大丈夫?! 袁宫保心下生怒——若得陆恒那厮好对付,我袁宫保这么大人物,犯得着用这种手段?虽然这种手段很香就是了。 正此时,有来报:“白景琦带到,宫家人带到,平康坊陆宅的人带到。” 袁宫保本是一腔怒气,这里一下子又笑了起来:“上不上得台面,合该我袁宫保说了算。” “都带上来。” 听说白景琦也给拿来了,白文氏脸色更苍白。又说宫家的也拿来了,更是惊骇,这是不死不休啦! 连平康坊陆宅陆恒留下的老仆丫鬟都拿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白二爷也没法说了。 一会儿,一大群人给赶了进来。 白景琦一进来,看见自家人都在,当即咆哮:“袁宫保,你想干嘛!” 这厮年纪也不小了,还冲动的很,举起拳头就奔袁宫保打。却连五步未近,就给他左右拦下,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宫羽田淡然冷眼,见着袁宫保,微微拱了拱手:“袁大人,你今日所为,切切要思虑仔细呀。我宫羽田的女婿,可不是好招惹的!” 眼下与陆恒有亲的都来了,宫羽田知道,这最后的时刻就在眼前。 之前被拿来京师,他不曾与袁宫保说过一句话,此时才是第一句。 袁宫保嗤笑:“我当然知道他不好惹,天底下知道千钧二字的,都晓得他不好惹。可谁让他偏偏与我作对?!”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来了 除了白家、宫家的,陆恒在平康坊的宅子里的,逮来了仨。 愈发苍老、佝偻垂垂的老李,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冷着脸却掩不住眼神慌张的女孩儿。 老李颤颤巍巍的拱了拱手:“袁大人,我老头儿只是个仆人,您拿我作甚?东家是个刚强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看您啊,还是把这儿人都送回去罢,有甚话仔细好生说,何必如此这般呢?” 袁宫保蔑了眼老李:“听说你自东北便跟着陆千钧来京师,为他看着宅子,这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教你死在他面前,你道如何?” 老李微微摇头:“我本已是将死之人,袁大人拿这个来威胁我,实在是说不过去。” 袁宫保哈哈一笑:“那这个呢?” 他瞧上那女孩儿。 “以前唤作是李巧儿,后来唤作是冷清秋。听说陆千钧挺喜欢这小姑娘,如今在京师大学堂进学,还是个新青年来的。要是死在这里,何如啊?” 巧儿,也就是冷清秋,此时咬牙喝道:“袁宫保,你倒行逆施,早晚自食恶果!” 旁边那妇女连忙把她拉住,不让她说。 这里一句句,隐在旁侧的曹云,是听的一清二楚。 便许多事,今日清晰出来。 袁宫保要对付一个叫做陆千钧的人,这人是白家的外甥,宫家的女婿,是四方园的大老板。 为了对付他,袁宫保兴师动众,动用了两三千人,将这四方园附近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又把这人的母族、妻族、家中老仆尽数拿来,摆出了这鸿门宴。 要用一场霸王别姬的戏目,送此人下地府。 这人到底是谁? 陆千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竟至于袁宫保这等权势滔天的,都对其忌惮至斯? 曹云是曹坤之女,如何不知袁宫保的权势?而今朝廷,尽在袁宫保一手掌握之中。这天底下,若说名声,那自然有大了去了的,可若说权势武力,谁还能比得上袁宫保? 竟有人,令袁宫保忌惮到这份上! 她心下千回百转,许多疑惑。 而袁宫保,还在慢条斯理,一副胜券在握模样,睥睨着屋子里陆恒的这些亲眷熟人。这时候,有人来报,说是桂花糕到了。 便见门打开,体态丰腴、面容娇艳的湘云端着一盘桂花糕,婀娜的走进来。 她径自到袁宫保面前,蹲下来,把盘子放在案桌上,说:“袁大人,糕点来了。” 这一下,仰望,这姑娘蹲着,婀娜身段、妖媚神情,简直把她魅力发挥到极致。 本因陆恒将至,而毫无心思的袁宫保都忍不住动了动喉头。 但袁宫保并非此中恶鬼,心思还清明,道:“四方园的桂花糕名传京师,可惜我没吃过。” 他捏起湘云的下巴:“桂花以其香气、品质而得赞颂,你生的妖媚,惜乎少了桂花的品质。来,先吃一口,让本官瞧瞧,这四方园的桂花,是何等出彩。” 此言一出,站在他身侧背后的曹云骤然色变。 四方园的桂花糕的确名传京师。制作艰难,因此连一些达官贵人,来了这里看戏,偶尔也没得吃。 但四方元‘最出彩’的桂花糕,却不是拿来吃的。 吃了会死人! 曹云也算是个狠角色了。她在看出袁宫保不会放过今日这四方园的任何一个人的时候,便决定下狠手。 于是有了这盘最出彩的桂花糕。 但她着实没想到,都到这时候,袁宫保还如此清醒。 这糕点一口下肚,一分钟之内便会见效。若湘云吃下一块,几句话的功夫显形。更重要的是,曹云不愿湘云去死。 她连忙笑起来,一把抢过那盘桂花糕,就像小孩子抢了自己最喜欢的宝贝,藏到身后:“那可不成呢,袁伯伯,桂花糕是我叫的,我最喜欢吃四方园的桂花糕了。” 湘云望着她,眼神中有一丝失望,或者也有一丝丝如释重负。 她或许早有了决死之心。 袁宫保诧异的哦了一声:“我说哪来的桂花糕,原来是侄女儿叫来的。” 说:“这糕点真那么好吃?” 这里竟说糕点。屋里许多人,一群群站着,都像是等着砍伐的木桩。鲜明有些对比。 袁宫保便这么睨着曹云,似是要看她怎么吃桂花糕。 曹云立时心中发麻,但脸上笑嘻嘻的,把盘子从背后拿出来,捏起一块,在鼻尖嗅着,仿佛十分陶醉模样,还说:“要吃四方园的桂花糕,得先细闻其气,清香宜人...” 她不想湘云被毒死,但自己也不敢吃这个。 但如此这般,能拖几时? 以袁宫保的警惕,只消她多拖着一会儿便能看出不对。到时候一声令下,还能活命? 气氛看似松缓了不少,实则对曹云来说,愈是紧迫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个低沉的声音:“大人,那厮到门口了!” 袁宫保猛地转过头,神色一下子变得无比狠厉,又一瞬间变幻的柔和下来。他站起身,走了两步,似乎觉得不对,又走回来坐下,喝道:“张教主,你去请陆千钧那厮进来!” 门外,张教主沉默了一下,道:“好。” 曹云猛地松了口气,将盘子放下,并把湘云拉到一边,诧异说:“袁伯伯,您等的人来了?” 袁宫保道:“是来了。” 袁宫保此时神色,已是如铁:“来人,把曹云送出去。” 便两个士兵过来,伸出了手。 曹云知道,她必须要走。不然就走不了了。 她想拉着湘云一起走,但慑于袁宫保的神态,不敢。 只好一步三回头,被两个士兵请了出去。 曹云下楼,到了外头,正见所谓张教主迎着大门前走进来的两个人走过去。 那两人,其中一个曹云认识,是金铨,袁宫保手底下地位极高,比她老爹曹坤更有权势的金铨;另一个,却是个身材挺拔,行走间如龙虎的高大青年! 但见这人脚下行云,顾盼之间洒脱自然。他板寸头,灰色长衫,脚下穿的是一双布鞋,分明土气,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令人不敢侧目。 陆千钧! 就是他! 曹云心中呐喊。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什么东西 陆恒走进园子,举目四顾,见左一群右一群,或是唱戏的、或是园子的服务者,被士兵羁着,不敢动弹。 不禁笑了一声:“袁宫保这厮是狗肉上不得台面。” 那园子的服务者,其中一些老人,从陆恒买下这园子便在这儿讨生活的,认出来是大老板,不禁都瞪大了眼睛。 有人叫了一声:“东家!” 金铨对陆恒道:“陆老板放心。” 陆恒失笑。 他就不曾担心过。 迎面便见张教主。这厮见了陆恒,脚下步伐立时放慢,踟蹰起来。 他见了陆恒,心里便有些发毛。 要说在陆恒手底下,吃他一记,没死的,嘿,还真好像就张教主一个。也不知这厮是运气好还是怎的。 到底是当初陆恒瞻前顾后了。 他越走越慢,竟至于站住了。不敢近前来。 陆恒瞅着他,近得前来,道:“原来是白莲教的张教主。怎的,还在给袁宫保这厮卖命?也对,似你这等旁门左道也就配给袁宫保卖卖命了。” 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但张教主不敢发作,心中虽然发狠,暗道你陆恒厉害,稍后就把你弄死,但口中却闷声道:“陆老板,袁大人候你已久。” 陆恒甩了甩袖子:“既如此,还不前头带路!” 张教主闷着一口气,烧的心里发慌,却不敢说出丝毫怨言。当初那一拳,险些把他打死,他可是记着清楚呐! 数年而今,他已过了巅峰期,而陆恒呢?南方做了好大事!沉军舰、压洋人,将那趾高气昂、自诩高贵文明的洋人逼的狼狈不堪。如今到底有多厉害,那是真不敢猜测! 暗说若此时吃他一拳,怕是吃不住啦! 便只好闷头前面带路。 金铨陪着陆恒,一路走到戏院台阶。正见曹云站在台阶上。 金铨驻足,对陆恒说:“陆老板,您自请。” 然后对怔怔望着陆恒的曹云说:“曹家侄女儿怎么也在这里?” 曹云打了个激灵,回神说:“金叔叔好,我今日来四方园听戏,不曾想...袁伯伯教我早些走。” 金铨笑了笑:“你父亲此时该到了,便这里等一会儿无妨。” 曹云难得心里一丝惊喜,道:“嗯!” 张教主前面带路,陆恒慢条斯理,与他进了戏院。进来,这戏院内果然与当初大有不同。空间更开敞,可以容下更多人听戏看戏;装潢也更文雅,显出更多文化意境。 倒是那楼梯、楼上的包厢,除了外表有些新意,格局倒是没大变化。 陆恒一走进来,目光便抬起来,射向了楼上的天字号包厢。隔着包厢的玻璃,陆恒的目光与袁宫保撞在一起。 此时,楼梯上,两列一溜儿奇形怪状的人物,都刷刷盯了陆恒。陆恒一眼望去,那真是光怪陆离。 能看得出来,其中有练武的,这不值一提;有出马仙,不知道是哪一家的;甚至有萨满,也不知是当初哪里留下了的余孽。 亦有张教主这般,旁门左道人物。 零零总总,不算练武的,便不下三十人。 那道门正宗,修行之人,早不久陆恒与洋人妖魔鬼怪决死之时,也才二十来人。倒是这旁门左道的多,袁宫保招揽到的,竟便有三十人。 哗啦一声,天字号包厢的窗户推开来,袁宫保半身显露出来。 他对陆恒拱了拱手:“陆老板,真个是好久不见。” 陆恒背着手,瞥他一眼:“算算快十个年头了。” 袁宫保长声道:“是快十个年头了。陆老板,按说咱们早早相识,于这京城之中,曾也有交情,实在不曾预料,竟会到现在这一步。” 他俯下身来,居高临下:“你不助我还则罢了,竟与那姓孙的搅和在一起,你教我怎么想?!” 陆恒闻言,哈哈大笑:“陆爷做事,管你怎么想!袁宫保,你,是个什么东西!” 袁宫保一个照面,便被陆恒的态度气的浑身发抖:“好!你不当我是个东西!陆恒,你看看,这些是谁?” 他让开来,正见包厢里头,影影绰绰,白家、宫家、自家的仆人的身影。 陆恒面色丝毫不变:“我说你不是个东西,你便不是个东西。你若摆明车马,就在这京师之外,十万大军来围攻我,我也道你一声磊落;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拿来丢人现眼,袁宫保,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袁宫保嘿嘿冷笑:“任你咒骂,待我如何?我人质在手,陆恒,你投鼠忌器,今日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开宴请你,便有始有终。来呀,给陆老板搬张椅子!” 然后对候着下面的宁北海道:“上戏!” 几个士兵当即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陆恒面前。 紧接着,锣声鼓声齐鸣,也无报幕,便铿铿锵锵一阵,幕后走出来一位霸王。 他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段小楼唱着霸王角儿,一边暗暗打量。只见袁宫保楼上,一青年楼下。就是这青年,难言一股霸气,教人侧目。 暗想,这就是那袁宫保费尽心思、大动干戈的目标罢! 他实已唱的走了心、失了神了。 但在场的,上上下下,哪里又有人听他唱戏。 他才唱出一句,陆恒便出声压下他唱腔,洪钟大吕般道:“袁宫保啊袁宫保,当初我瞻前顾后,使侥幸饶你一命,你不思谨慎还则罢了,如今还来惹我,你说,你是不是在找死?!” 言说间,陆恒高大的身躯缓缓拔起,如踩云朵,立在当空。 袁宫保望着飞了起来的陆恒,神色恍惚,瞠目无神。 还是他左右亲卫大吼:“拿下他!” 劈里啪啦一阵烟雾,枪响骤起。那奇人异士,更是四面八方,有合身扑来的,有丢暗器的,有抓起桌子椅子掷来的。 却不曾发现,那烟雾之中,一抹流光从陆恒手底下钻出,先是一跳隐没,下戏台,进了下面一处暗室,将室内那无数炸药点火之处守着的人眨眼击杀。 即又钻出来,上上下下跳跃翻飞,只三个呼吸,枪声戛然,听的扑通扑通些坠地声,那奇人异士、武功好手、持枪卫兵,尽数已人头落地! 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袁宫保便退往天字号包厢的主位,一边大吼:“给我敌住他!” 章节目录 第220章 不堪一击 五个字儿的功夫! 袁宫保还没来得及坐上那天字号的主位,便已见他左右心腹人头滚落,束束热血喷涌如泉! 宫羽田实早有准备。 他知道陆恒的厉害。这里打起精神,见陆恒飞身托迹,便一把拉住身边李书文,将他扑到在地。即见包厢内人头滚落,又起身一扑向袁宫保,一把扣住他肩膀,将他按在当场! 便是电光火石,这戏院内,楼上楼下已是死寂一片。 独有那戏台上,还在演绎着霸王别姬。却那唱着霸王角儿的段小楼,已唱不出来,张着嘴巴愣在戏台中间。 幕后,程蝶衣听到霸王无声,心下一紧,忙随着丝竹钟鼓从旁边杀出来,迎面便一股子血腥味扑鼻,双目只是这么一瞧,见那戏台下,头颅滚滚遍地残尸,有一人立在当空背负双手,也瞬间镇住了。 陆恒抬步,真炁托身,往天字号包厢平走。 这时,大门轰然打开,见金铨、冯华甫等一票北洋柱石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曹云也跟着曹坤混在其中。 但见,一人瑟瑟立在楼梯之下,是宁北海。他一身血污,却是那断头的一腔血尽数喷在他身上了。 自楼梯、包厢一条栏杆下,一颗颗人头瞠目、一具具残尸横陈,新鲜的血液还在滚滚流动。 那刚刚扑杀的奇人异士、藏在楼梯后栏杆后枪击陆恒的士兵,被陆恒飞剑一击,或半空落下,人头两分;或死在楼梯上、楼上廊道中,尸体横七竖八,惨不忍睹。 见之,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陆恒已步入天字号包厢之中。 金铨与冯华甫忙不迭顺着血流成河的楼梯上去。 陆恒入了包厢,目光从包厢中的人们身上扫过,点了点头,对白三爷道:“三舅,您啊,先带大家伙出去。” 白三爷打了个激灵,忽然大笑起来:“好!” 人陆陆续续出去,见的血腥惨状,干呕声声不绝。 内中,宫羽田按着袁宫保,见陆恒进来,将袁宫保往陆恒面前一推,拉起一旁刚刚跃起来的李书文就走。 于是包厢之内,仅余二人。 袁宫保可不是个束手就擒的。宫羽田一松开他,将他推向陆恒之时,他便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对着陆恒啪啪啪一阵枪击。 但显然,毫无用处。 几步之内枪快,但再快,快不过陆恒。几粒子弹皆被他真炁锁拿,落在掌心中。 叮叮当当,自陆恒手中落地。 袁宫保见此,返身扑向包厢主座,却恍然一股无形力量将他锁住,立刻动弹不得。 陆恒慢条斯理从他身边经过,到主座,真炁一压,主座立时塌下去,显出一条斜向下的地道来。 袁宫保终于露出绝望之色。 却狠狠道:“我袁宫保麾下精兵十万,手掌清廷大权,你敢杀我?!” 陆恒转过身,神色异常平淡:“这世上,只要是有性命的,没我不能杀的人。区别只在于,我想杀或不想杀。” “那便同归于尽!”袁宫保觉着自己还有底牌。 陆恒笑道:“是那戏台下埋着的大量炸药给了你信心?” 袁宫保脸上狠色立时僵硬。 这时候,包厢的门被轰然推开,金铨和冯华甫等一大票人一起挤了进来。 袁宫保一看,忙喊道:“秉钧!华甫!曹坤!救我!” 却哪知,金铨和冯华甫根本不看他一眼。 金铨道:“陆老板,外面被羁着的,都已放了。” 冯华甫也道:“我已安顿好军心。” 陆恒漠然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袁宫保身上:“你好好的权谋野心,你不去实现,偏偏要与我为敌。与我为敌倒也罢了,你藏在心里,别表现出来。我一直很后悔,当初瞻前顾后,犹犹豫豫,否则杀了慈溪之后,我就该杀了你。” “你以为你很重要?” 陆恒嗤笑一声,指着金铨他们道:“你看看,你很重要吗?” 袁宫保早是呆愣如石。 这时恍然回神,惨然一声,欲说话,陆恒却反手一巴掌,将他打成了一团血雾。 这一巴掌,不止打死了袁宫保,也打的这包厢里的一群人齐齐心跳骤停。 陆恒走到窗前,向后摆了摆手:“你们走罢。金铨,你让外面的人走远些,我让你瞧瞧,袁宫保准备的底牌,能奈我何!” 金铨等人齐齐一震,忙不迭大吼几声,一群人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曹云一步三回头,望着那包厢窗前的人影,咬了咬牙,下来,狠狠的推搡宁北海:“快让园子里所有人离开!” 这群人跑出戏院,冯华甫忙指挥士兵带着人远离。金铨与白三爷他们汇合在一起。 白三爷说:“我亲外甥呢?!” 金铨说:“先离开!” 一群人满头雾水,跟着金铨远远离开。 戏园中,便只陆恒一人了。 他望着着园子,其实倒也没什么感情。这园子从一开始,便是他做事的工具,后来连工具都不是了。这么些年,也不曾问过几句。 此时只是一些淡淡回忆,令他微微叹了口气。 袁宫保他杀了,这京师,除了埋葬师父的地方,还有哪儿是个牵挂呢? 他已决定把师父的骨殖迁去南方,那么连最后一点牵挂似乎也没了。 白家? 也就白三爷交情深些。 宫家? 宫家此事之后,必然南下。 老李?他定然也是要一起南下去的了。说人老了,走不远,没关系。陆恒一股真炁,足矣让他轻松支撑。 这京师,不留也罢。 袁宫保以为能杀他,招揽奇人异士,却都是土鸡瓦狗;亲族威胁,也不过探囊取物;地底炸药,陆恒同样不放在眼里。 但为了日后,再无这等烂事,陆恒决定吃一吃袁宫保的底牌,让金铨他们好生看看!顺便把这四方园炸了,也算是个了结。 从窗户走出,陆恒当空而立。 见他探手一按,戏台坍塌,露出下面埋藏炸药的暗室。 暗室颇为开敞,一看,一堆堆炸药,不知有几千斤。炸药的气味从坍塌处涌出来,十分难闻。两具无头尸横陈,几块打火石散落地上。 陆恒五指一抓,真炁卷起打火石,噼啪一击,火星飞溅,落在炸药的引线上,嗤嗤的燃烧起来。 他张开双臂,汹涌的真炁好似长江大河涛涛滚滚,化作一幕墙由上往下,狠狠一镇! 就在这一瞬,炸药轰然爆炸! 已是远离的众人,只闻一声闷雷,震的耳鸣眼花。但觉地动山摇,远处的四方园好似跳了三跳,紧接着,轰然坍塌! 这一下,就好像一颗鞭炮,被什么按着,闷着炸了! 但看整个四方园,好几亩地的大园子坍塌下去,原地露出一个不浅的天坑,便知道这炸药,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没有伟力。 而一道人影,从废墟腾身而出,一个展臂,落在了众人面前。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收尾 许多人看着陆恒,仿佛不认识他。 白家的,连自家的老仆,也仿佛重新认识了陆恒。 宫羽田倒是知道陆恒厉害,也知道这些年陆恒在南边做过的事,可此时仍不免心下震动。 几亩大的园子,一炸陷出个天坑,可知其威力。 然而,这么大的爆炸威力,地面的震动却尽数被限制在四方园的范围内,周围的民居、商铺却不曾受损,只些微动摇,连一块牌匾都不曾被晃下来。 宫羽田无法想象,陆恒到底有多强大的力量,一边硬吃大量炸药的爆炸,还能把爆炸的范围拘束在四方园的范围,不使其波及旁人。 金铨等人想不到这么多——他们不是练武的,对个人力量的认知,没有那么清晰。他们只知道袁宫保在这园子下面,埋了几千上万斤炸药。 其实陆恒也有点托大了。 当然,也只是托大,危险是不会有的。 他意图以真炁镇压爆炸,将爆炸威力拘束在范围内,迫使其向下爆发,不向四方散佚。可陆恒略略高估了自己的真炁水平。 几千上万斤炸药的爆炸,伟力着实非同小可。范围性的破坏力量四面八方膨胀,险些将他的真炁撑开。 好在坚持住了。 前次经洋人事,陆恒力竭,可也点亮了又一颗地煞星辰,待恢复过后更进一步,尤以真炁,短时间内精进颇多。 其实,陆恒根本不必与整个爆炸的威力相抗衡——他是以一己之力,拘束了数千上万斤炸药爆炸的所有力量。如果只是自保,炸药爆炸的范围性力量根本伤不到他。 炸药的爆炸,是四面八方的。而陆恒就那么大点个人,便近距离爆炸,直接波及到他身上的又能有几分? 便不动真炁,身体硬扛也不在话下。最多将他推飞起来,仅此而已。动用真炁,只是可以消弭冲击波,而使自身不会被击飞。 而且若炸药的威力真的惊天动地,陆恒的宇空之力也不是吃素的。完全可以在扛不住的时候,一个缩地成寸,远远逃开。 炸弹冲击波的速度能快的过宇空之力?那不笑话呢么。 眼下陆恒一身真炁几近沉寂,所剩一丝。勉强飞腾过来,保持了高人形象。但也仅此而已。他真正的力量,不在真炁,真炁只是次要力量。 他身体才是最强大的。 此时他的战斗力上限,并未丝毫削减。只是体魄的力量显得十分粗暴,没有真炁那么潇洒。 周围许多人。 有陆恒认识的,白家的、宫家的,更多是北洋的士兵、文武官员。 或金铨所为,之前令不少人不情不愿。但此时,见了这一遭,心下反而多侥幸——得亏听了金铨的,没跟袁宫保一条路走到黑,不然... 白三爷望着四方园天坑,咂巴了一下嘴巴,不禁道:“唉,恁大个园子,没了。” 陆恒笑道:“三舅年岁已是不轻,是该放下手里的事享福去。” 说着,摊开手,一堆乱七八糟的金钱哗啦啦下雨般堆积起来:“园子里的财物,我皆帮三舅收了,您正好拿去养老。” 这堆财物,倒也不算多。若换成千钧银元,大抵十万左右。陆恒在镇压爆炸的时候,顺手收进了掌心空间。 白三爷看着这堆财物,微微摇头:“我都这把年纪,要这么多钱作甚?你还年轻,拿着自己个儿潇洒去。” 他不要。 又说:“这些年我可没少赚钱呢。不差这点。” 说来白三爷是个真潇洒人物。 陆恒失笑,道:“也行。” 便招了招手,把园子里一班干活儿的招来,说:“四方园从今天起不存在了,各位失了活计,是我的错。这儿些钱,每人取一千,算作补偿。” 完事打发之后,陆恒目光这才落到金铨他们身上。 仿佛之前都石化了,陆恒不开口,他们不敢走似的。 陆恒道:“以后你们的事,切莫与我沾上。” 只此一句,便对宫羽田道:“岳丈这回该是要南下去了吧?” 宫羽田苦笑一声:“不去也不行啦。东北的老房子都给人烧了。” 陆恒道:“若梅早请您南下,您割舍不住。这回正好——这么算,袁宫保倒是办了件好事。” 说:“稍后回我平康坊的宅子,具体细说。” 言罢又看向白家一群人。 白二爷欲言又止,白文氏还神情恍惚着呢。陆恒一眼扫过去,白景琦也是怔怔出神。 只小表妹,关香伶、白玉婷,望着他是一脸的喜色。 陆恒点了点头,对一边笑呵呵佝偻着的老李说:“老李,咱们回去。” 金铨忙道:“有车。” 陆恒也不客气,宫家的、自家的,皆上了车,白三爷也挤上来,还有两个小表妹,一路奔平康坊而去。 冯华甫这里留下,处理手尾不提。 眼看着几辆车远去,曹云才忽的打了个激灵,激动道:“我知道他是谁啦!” 她一把扯过身边的湘云:“是千钧!千钧啊!” 湘云茫然的啊了一声。 “千钧先生!就是那个在上海滩打的洋人找不着北,逼着洋人签九方上海协议的千钧先生啊!” 她这里吼出来,周围许多茫然着的人,闻之顿时恍然大悟! 是他呀! 知道了! 震惊之色随之消散,换而是理所当然的了然。 是了,洋人都给他整的不要不要的,袁宫保招他惹他,那不就是在找死么? 心里一下子便安慰了许多。 毕竟全副武装的军队,手握权柄的大员,搞得这般模样,难免心里不痛快。但若是千钧先生,那便没事了。 与千钧先生伏低做小,那不理所当然的么? 甭说理所当然了,求都求不来呢。 ——这下,又多了许多谈资了。 当然,这里的事,也迅速向四面八方传开。袁宫保死,陆千钧下的手,此间云云,想必很快能见诸于报端。 而对于北洋系来说,考验才刚刚开始。对于革命派而言,或许会高兴一阵子,但随后他们可能会发现,去了袁宫保,北洋系未必衰弱。 冯华甫、段芝泉等人,早已在调兵遣将。 而这些,与陆恒无干。 便已回到了平康坊的陆宅。 章节目录 第222章 闲谈 平康坊陆宅,说来已有好多年前不曾见一眼。 那年戊戌,谭复生等人变法失败不久,陆恒从东北来。老李和朱大锤先一步到京师,这里买下了这宅子。 算算买了差不多十个年头,陆恒住了不到两年,到现在已是八年开外了。 宅子看起来老旧了许多,但干净整洁如故。院子里的那株不知名的树,比起多年前大了不少。 而今五月,枝叶茂密,已亭亭如盖。 这些年,宅子一直是老李看着的。再加上一个巧儿,也就是冷清秋。 倒是多出来的中年妇女,唯唯诺诺样子,她是巧儿——冷清秋的生母。 屋子里各自落座,巧儿母亲忙里忙外端茶递水。宫家的几个女性便也去帮忙。 巧儿此时乖巧站在老李身后,望着那坐在主位上的陆恒,眼神恍惚,想起了小时候的日子。 那时她才十来岁模样,陆恒也是这样子,每每有事与人交谈,就这么坐着,大马金刀如故。 她现在叫冷清秋。 原本她竟不是老李的亲孙女,而是老李在逃难的途中,捡到的。她小时候与父母失联,幸而遇到了老李。 前两年,她逢着了找了她好多年的母亲,由此相认。 这事,陆恒知道。打电报的时候,老李说过。 至于她爹,早是没了。前些年兵荒马乱、饥荒天灾,她母亲说是遇着打劫的,为了保护她母亲,而被杀死。 她现在既是李巧儿,也是冷清秋,承载了两个姓氏。 当初陆恒让她去进学,如今都进到京师大学堂去了。标准的新青年,无论知识还是穿着打扮。 这姑娘在外面,一副冷清的生人勿进模样。在家里,还是像小时候那般跳脱。 陆恒正与宫羽田说话:“早先袁宫保派人到赣西,在我左近徘徊,我便知他心意;初五与洋人做过一场,回程路上,这厮暗藏了上千伏兵,想要杀了我。” 宫羽田点了点头:“若梅打电报说过。” 陆恒道:“他是与我摆明了车马。” 说:“当初我便十分不喜他,只是当初心态与现在不一样,瞻前顾后,放过他一马。说实话,一直有些萦绕于心。这次他既然来招惹我,正好一并跟他算了总账。” 正说话间,丁连山来了。 丁连山之前在外围,没大看清楚怎么回事。等听到议论纷纷说千钧先生如何如何,知道了结果,这才忙不迭赶过来。 见面,自是一片欢喜。 便接着之前的话茬,陆恒说:“他搞出个北洋系,架空清廷掌握权柄,知我在港岛保了中山先生一回,心中既忧且虑,大抵还有洋人的因素在其中,这才与我撕破脸皮。我自然不惯着他。” 旁边冷清秋忍不住插了句嘴巴:“袁宫保与洋人勾结,坊间传闻,他为了得到洋人的支持,暗中卖国。听说革命派的志士已经盯上他了。” 陆恒笑道:“其实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搞暗杀么...行刺,便我自己行刺慈溪,主要是也为了报仇。无论袁宫保,还是革命派,若真有心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搞暗杀不如好好搞民生,玩行刺不如好好做军队。” 他笑道:“从未有闻说,以暗杀而得天下的。” 宫羽田深以为然:“此诚至理。” 丁连山也道:“我行走暗处多年,对此是深有体会。” 他道:“胡子联盟里面,一个个凶的很。当初摇身一晃成了官军,为了争权夺利,也互相暗杀。最后怎么样?落到了姓张的手里!姓张的可没暗杀过谁,这厮开口义气,闭口大家,手段行事是胡子里面最讲规矩的,所以他才得了东北。” “那些凶狠的,把暗杀当饭吃的,现在哪儿去了?全死了。” 旁门左道,怎能绽放光辉?! 一时间说了很多。 宫羽田叹道:“东北是回不去啦。姓张的没把咱们放在眼里,他与袁宫保有利益勾结。袁宫保才这么容易把咱们抓到京师来。这次,非得南下不可。” 陆恒点点头:“岳丈,张胡子那儿,要不要我去给他打个招呼?” 宫羽田失笑,想了想,却摇了摇头:“没有必要。说穿了,咱与张大胡子之间,其实也不存在什么恩义,就当初纠合胡子联盟出了几分力。张大胡子兼并其他各路胡子的时候,来找过我,我没应他。” 陆恒道:“原来是这样。” 既然宫羽田没这心,陆恒便也不多事。 说:“宫家南下,是去赣西还是港岛?赣西那边,我稍有些根基,可保的平稳;港岛那边也不差,马三在港岛搞的红红火火。” 宫羽田笑道:“我其实心里早有准备。一早瞅准的便是港岛。” 陆恒道:“也好。不过港岛那边,局势毕竟复杂些。英国佬虽然缩卵了,但名义上,港岛还是英吉利治下。马三加入同盟会,跟革命派走的很近。” 顿了顿:“我并不十分看好现在的革命派。他们内部太复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做,容易破底线。岳丈到了港岛,也须得谨慎些,免得被带到沟里。” 又对老李道:“这次都南下去。你年纪大了也无妨,我自有手段保你。倒是巧儿,你在京师大学堂进学,此时中断学业,未免不美。” 冷清秋道:“我觉着没什么呀!该学的都学的差不多啦。而且我听说上海滩的大学,比京师大学堂更开放、更科学。去了南方,我可以在上海滩进学。” 陆恒点点头:“也行。” 这里说的,都是南下的事。 一直不曾开口的白三爷此时再也忍不住叹气:“如此,这京师你以后是不回来啦?” 陆恒笑道:“大抵是不大回来的了。” 白三爷再叹:“这事...唉...也罢。我都这么大年纪了,管得着你们年轻人的事?不回来就不回来吧,京师波诡云谲,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多,可能南方更好。” 就道:“就是下回,也不知什么时候见面。” 陆恒道:“三舅若有心,完全可以南下走走嘛。” 白三爷摇了摇头,没的话说。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地煞—追魂 却是问起黄春儿来。 白三爷道:“那姑娘早先跟了你,这些年电报只言片语,也不知具体怎么样。” 黄春儿虽说是贵武的女儿,但却是白三爷养大的。虽然初衷是为了报复詹王府,但人是感情动物,便手里一只猫猫狗狗养大,也终于有些情怀,更不说一个人了。 这些年,他倒是念叨了不少。 陆恒说:“黄春儿好着呢。” 能不好?这姑娘就是个与世无争的柔弱性子。只要没人欺负她,那她的日子过的比谁都舒心。 便捡了些日常说与白三爷听。 白三爷听的笑眯眯的。 说:“这孩子性子还是那样儿。得亏跟了你,要不然啊,她那软弱性子,不知道得被多少人欺负呢。” 说着,他是站起来了:“我呀,也甭久留了。瞧着你怕是转天儿就要南下,就这里别过吧。以后若有机会,能再瞧一眼,那就最好。不能也没遗憾。我白老三这几年过的可真舒坦,那是靠着你呀。” 说完,拍拍屁股洒脱就走了。 也没看白玉婷、关香伶一眼。 这俩姑娘屋子里透明人,此时见白三爷走,白玉婷踌躇了一下,喊了声三叔,忙跟了上去。 关香伶则踟蹰的望着陆恒,欲言又止。 陆恒说:“你也是个小受气包。说吧,怎么个想法?” 关香伶跟黄春儿性子差不多,传统、柔弱。这些年寄在白家,要说吃喝不愁吧,但其实过的也真不大好。 她和她母亲,陆恒的姨,白雅萍,说是住娘家,可住的久了,真不是那味儿。 寄人篱下,无外如此。 关家仿佛把这对母女给忘了似的。 关家是旗人,还是大支。这几年清廷持续衰落,旗人渐渐也不行了。以前抖的起来,现在不大能抖的起来了。怕也有些难过。 而这时代,重儿轻女,把关香伶忘了,便也不算是不正常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娘让我问恒哥哥,说南下成不成。” 陆恒了然。 直点头道:“自然是成的。” 她便笑起来:“那什么时候走啊?” 陆恒道:“三五天内吧,得先买了船票。” 旁边丁连山便说:“这事儿我去办。” 关香伶就说:“那我先回去告诉我娘亲。” 也走了。 冷清秋忙去送她不提。 宫羽田便对陆恒道:“不去跟白家道个别?” 陆恒微微摇头:“说来此间,白家险些遭难,也算是被我牵连。虽说是母族,未尝没有怨念。便就这么着吧。” 宫羽田微微摇头,没说什么。 丁连山便开口:“照着恒哥儿先前说法,仿佛眼下革命派也不大能成事。自鸦片战争到现在,都快七十年了,啥时候才是个头儿啊...” 这不止是丁连山一个人的叹息。 七十年,至少有三代人了。茫茫尽是黑暗,看不见前路。眼下革命派似乎火光熊熊,可陆恒又说不大能成事,那未来在哪里? 陆恒只笑道:“快了,快了。该来的,一定会来。” 不久,丁连山跑去买船票,零零总总,宫家有十多人,陆恒这里四个,白家关香伶母女俩,就二十来人。 丁连山跑去找金铨,直接搞到了明天下午的船票。 当天夜里,陆恒去了趟白云观。没去打搅王道长,也没去见高道长,直入树林,将师父的骨殖起了出来,烧作骨灰,瓷罐装了,要带着南下。 这些年,每年开年前后,陆恒与京师这边通信,都会让老李代他来给师父烧纸上香。扫墓是不必扫墓的,就一个小土堆,每每伐掉些灌木杂草即可。 至于当初放在这儿的慈溪的人头,早已不知哪儿去了。陆恒也不大在意了。 翌日一大早,派人去白家把关香伶母女接来,即出发,离开京师,坐火车前往天津。下午,在天津登船,南下。 这是陆恒第二次坐船。 这次的船,不同以往。上次坐船南下,是洋人的船;现在这船,是青帮的。冯敬尧终于还是听了陆恒的建议,做了海运。起初做南边的,从港岛到上海滩的航路,渐渐扩张业务,现在也做北方的航运了。 从船长到船员,一体的汉儿面孔。 这挺好。 陆恒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心中悠悠。 他心里,当初落下的许多郁闷,这次尽数洗净。心中透彻,纤毫不染。心灵明净澄澈,剔透晶莹。 怎一个舒服了得? 当然,这次北上之行,除去了心灵方面的尘埃,还有另外的收获。 那就是,又一颗新的星辰点亮了。 在打死了袁宫保之后,这颗星辰大放光明。 第六种地煞神仙术——追魂之术! 追魂之术与通幽之术一般,也与神魂相关。 这道神仙术加身,孕育出一道新的力量,唤作是追魂神光。这道神光与九幽之力极是相合,有相辅相成之妙。 施展此神光,有两大功效。 一是追踪。 只要获得任何一个人的气息或者沾染了气息的物品,以神光追踪,直指本根,锁定其神魂气机,天上地下逃无可逃。 二是锁魂,若以此神光击中敌人,若敌人神魂没有足够的防护,神魂又弱于施术者,便可一瞬间将其神魂封印,使人沉睡不醒,一直到死。 这门神仙术仿佛还意犹未尽,隐约间与诅咒之法相关联。但陆恒如今不会诅咒之法。 想想也是,这玩意儿能锁定敌人的神魂气机,若与诅咒之法关联在一起,便是远隔万里,也能一下子把人咒死! 十分凶恶。 追魂之术对陆恒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怎么说呢? 他这里处理完了袁宫保,接下来,便要西行一趟。洋人投毒气细菌,用心之险恶,若陆恒没能在第一时间将之消灭,不知要波及多少人! 这是万万不可原谅的。 说了要百倍千倍找回来,那不是空口白话。陆恒历来是一口唾沫一颗钉,一言九鼎,说话作数。 似这等凶恶的细菌,捏在洋鬼子手里实在太过危险。什么时候若抽冷子来一下,天知道会造成怎样的恶果。 此事之因,由陆恒而起;此事结果,也当由陆恒去摘取。 百倍报之,还要灭了吸血鬼的根儿,以杜绝这种细菌的再度出现。所以追魂之术,是个惊喜。有这道神仙术,陆恒觉得,此去西行,稳了。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催生 几天之后,陆恒一行人在上海滩下船——并未都下,宫家的以丁连山为首,直转港岛继续坐船而去。 宫羽田则想见见宫兰。 父女两个已是许多年不曾见面。 宫兰生母早丧,小时候冷清的性子,根源便是这儿。所以只宫羽田一人在上海滩下穿,没带其他的人。 下了船,一行在上海滩盘桓了三天。一是带着宫羽田与陆定、冯敬尧、林黑儿照个面,认认人,以后宫家在港岛立足,与上海滩的生意来往,脱不出开陆定他们。 二是了解一下最新的消息。上海滩的消息,大抵最是灵通不过。 只看报纸,便知天下发生了多少事。 就陆恒这一个往返,短短时间,形势风云变幻。首先是蜀中那边,保路运动终于掀起狂澜,数以万计的蜀中人民发动起义,革命派在其中推波助澜,将清廷的官府赶出蜀中。 紧接着,荆湖、湘南、广东等多地爆发起义,有失败的,但成功的渐渐多起来。 陆恒在抵达上海滩的前一天,蜀中通电,宣布脱离清廷统治! 各地的起义一桩接着一桩,眼看烈火燎原。北方,袁宫保的死,在这里面,等于是泼上了一桶油,使得更激烈起来。 但北洋系并不慌乱,冯华甫、段芝泉等人有条不紊的调兵遣将,并与革命派在报纸上打嘴仗,打的你来我往。 仿佛一个新的世界就要出现。 报纸上,关于推翻清廷,重造世界的言论,已喧嚣尘上。为保皇派张目的报刊,被积压在角落里,几已无人问津。 三天之后,陆恒带着老李、冷清秋母女及白雅萍母女,和宫羽田登上了前往赣西的火车。 这次没在苏州停留。 不久,陆恒终于回到了皂山镇。 ... 宫兰见到宫羽田,险些喜极而泣。近十年未见啦。父女之间,毕竟血脉相连,这是无论如何不能抹杀的。 这年头,虽然有了电报,隔一段时间可以通个信,但信再好再快,又怎及得上面对面相见? 不过有一桩不大舒坦的,便是宫羽田要求陆恒务必尽快与宫兰生子。 说起过继的事,也是好多年了。可他两个一直没动静。以前天南海北隔着远,电报上便只能一句话,现在见面了,便开始长篇大论的催促。 连本来有心怀孕生子的宫兰,也给弄的烦不胜烦。陆恒更是一溜烟儿躲山上去,不下来。 他把师父的骨灰,带回了当初隐脉的山门——葬在了道观后的山顶上。 师父曾说,那地方风景最好,陆恒便把他葬在那儿。 在墓前修了个茅庐,一是躲着宫羽田的碎碎念,二是给师父守守。 说来也是不孝。这么多年,陆恒没亲自北去一回,没给师父上过香。 这次跟来的李老头、冷清秋母女,李老头人老了,便安排安享晚年,他想着还给陆恒当管家,却也力不从心。 冷清秋的母亲,便安排在镇子上当初九儿开的铺子里,帮着看铺子。冷清秋休息一段时间,便要去上海滩继续进学。 陆恒的姨母白雅萍,则也给了个铺子给她,当作营生。关香伶跟冷清秋一样,也要去上海滩进学。 都是宫兰安排的,井井有条。 这会儿,陆恒就在山上,茅庐里,躺着,翻着书。 白秀珠在身边。 她是这么说的:“若梅姐她们早跟着你,我本来也该很早的。得补回来。” 补回来便补回来呗。虽然这姑娘脾性仍有点公主气儿,不大会来事儿,但陪着身边聊聊天,解解寂寞,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陆恒守了二十七天。 宫羽田终于要走了。 陆恒便才下山,去送他。 临行前,宫羽田再三叮嘱:“你和若梅必须尽早生子。都二三十的人了,再不生子,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陆恒别无办法,只嗯嗯嗯点头。 宫羽田一走,宫兰也松了口气:“总算是走了。” 来时还险些激动的哭出来,现在则巴不得快点走。不是不孝,实在是受不了碎碎念。按说宫羽田不该是这样的——这种角色,应该落在宫兰母亲身上。大抵是宫兰母亲早丧,宫羽田一并挑起来了。 “香伶和清秋都进学去了?” 陆恒走着中间,一边是宫兰,一边是白秀珠。 陆恒这么问。 宫兰道:“前三天便去上海滩去了。” 她又对白秀珠道:“秀珠还要去进学吗?” 白秀珠根本没那念头,直是摇头:“不去了。” 陆恒说:“那你总得有点什么事儿做。闲着可不大舒坦。” 人太闲了,便会发慌。便会乱七八糟的想许多有的没的。 白秀珠却是有准备,说:“我打算把恒哥的书房整理一下,书籍摆放太乱,有的书籍的内容略有重叠,有的则少了内容,需要删改增补...” 陆恒一听,笑起来:“这倒是个活计。” 说:“那以后,上海滩那边帮我搜集的书,都经你手。” 白秀珠笑起来,十分美丽:“好啊。” 总是要有点事做的。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陆恒进去瞧了一眼。没见着朱大锤。说是前两天去上海滩去了。因着有些难题不好解决,他去上海滩,跟几所大学堂的老师问问计,商量商量。 铁匠铺实验室跟上海滩的学校,联系愈发紧密。很多学业有成的工科生,若是不打算出国留学,最好的选择便是来皂山镇,加入铁匠铺实验室。 一来二去,这联系便紧密起来。自然的,铁匠铺实验室的规模也越来越大,成果也越来越多。 听说继汽车项目之后,铁匠铺实验室的另一个项目也即将上马——他们打算做一个大型的水电站项目。 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勘探阶段。 水电站的建造技术、电力方面的技术,早几年陆恒就搞出来。但大站和小站,还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能做小的,未必能做大的。当然,某些行业,能做的大的,未必能做的小的。 大抵还是很不错的了。 说不定过两年,赣西这边,电力系统比上海滩还要好。 从铁匠铺实验室出来,陆恒与宫兰、白秀珠回到了家里。 接下来,一大家子都去药谷——陆恒将迎来一段美好的时光——在他出发西行之前。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同去 九儿是个闲不住的。 早先陆恒北上,没回来之前,她倒是呆在皂山镇哪儿也没去。等陆恒一回来,稍作陪了两天,便跑苏州继续她的幼儿教育事业。 陆恒这一家子,要说事业心什么的,第一还真是九儿。 宫兰一直在向后院之主发展,居中策应,决断大事,平素还是以练武为主;黄春儿就是个小透明,整天不是琢磨女红,就是琢磨厨艺,倒是成了这方面的大师。 玉红就是个大管家,来来回回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都是她直接操作。 现在的白秀珠,则打算掌管陆恒的书籍事业——给他修书增补删改什么的。 各有各的事,总的来说,都挺和谐。只有白秀珠,偶尔不大会来事儿,气氛会搞得有一点尴尬。但陆恒立时予以教育,然后该道歉的道歉,该谈心的谈心。 陆恒一直都是这么认为并且这么做的。 家里人,最亲近的人,有任何问题、大小矛盾,拿出来,放到台面上,一一分解清楚。你闷着我闷着,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给憋出大矛盾来,那多不值当! 如此一晃,便是两个月,眼看将到八月。 九儿差不多每半个月回家一趟,休息三天再去苏州,其余的没有任何变化。反正陆恒过的很宁静、舒坦。 任凭外界风云变幻,任凭北洋系与革命派怎么打、怎么谈判,陆恒都充耳不闻。 不久,陆恒一些武林中的朋友过来,好生聚了一回。孙禄堂、霍元甲等人,来皂山镇盘桓了好几天。 交流的都是武术上的道道。 孙禄堂还专门要尝试陆恒的非凡手段。他想要体会体会那些非凡者,到底怎么个非凡法。尤其是真炁这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自然,心中也有一分希冀,如果能学一学,那便是最好的了。 学倒是可以学——陆恒就是阁皂派隐脉的宗主,他说可以学,便自可以学。而今修行不易,眼看断绝,若多个人学出来,那也不错。然而可惜的是,任凭孙禄堂在武术上有多高的造诣,都无法步入真炁的门槛。 修行,是要有特殊的根性的。 要不然,若练武厉害便可以修行,以孙禄堂他们这些人在江湖上的名声,不怕传不到隐脉耳中,早被传承艰难的各大隐脉收入囊中了! 显然,没有。 就是说,他们武艺再高,武术的造诣再深,可若没有那点根性,便都是枉然。 其实陆恒现在已经可以看出来了——通幽术带来的幽冥眼,隐约可以察知人的修行根性。他在宫兰身上,就能看到一丝丝与他人不同的光芒。 ——除此之外,师伯周称心留给他的那块传承玉板,也有检测的功能——如果遇到有修行根性的,十丈之内,玉板会发热。 陆恒见过这么多人,只有宫兰有点根性——非常浅薄的根性。这点根性,若非宫兰背后站着的是陆恒,她基本无法踏足修行的门槛。根性太浅薄。 至于种入饕餮功的真炁种子——这种法门虽能以食补增进人的体魄,可终究不是修行法。类似于道家的外丹法,给人挂个外挂似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而饕餮功真炁种子对武术大师用处不大,他们的体魄,本身就已锻炼到一个很高的程度,对自身的掌控力甚至更强,既然无法修出真炁,这饕餮功便也无用。 与武林中的朋友交流了好几天,虽然他们也有收获,但失望也不小。之前觉得如果有法门便可以修行,现在终于死心。 不久,他们结伴离开了皂山镇。 转眼就是八月十五,九儿提前一天回来,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赏月、吃糍粑,乐滋滋的过了两天。 这天,吃饭的时候,陆恒终于说出要西行的决定。 “洋人以毒气细菌投我,用心之险恶,无可估量,我不能不报之。” 他说:“国内的事,我已不打算插手,正好西行一趟,绝了此祸患。” 宫兰忍不住道:“这才安稳几个月,你又要西行!欧陆那么远,何时能归?” 九儿更撇嘴:“小心当家的一去几年,等你回来,咱们都改嫁了!” 陆恒一巴掌糊在她身后,啪,道:“你敢!” 便正色道:“有的事,务必要做。那毒气细菌太过凶狠,当时我若反应稍慢,没能一举覆灭,长三角一代的百姓,必遭大瘟!死者何计千百万?!这样的隐患,我不知道还则罢了,既是知道了,且因我而起,我若不去绝了根儿,我于心难安啊。” 白秀珠举起手:“我赞成!” 陆恒哈哈一笑,把她手按下来,道:“咱们以后日子还长,不差一年半载。我此去,尽快完了此事,早些回来就是。” 顿了顿:“我离开之后,你们便少外出。虽然我连番出手,已震慑各方,但难保不会有胆大包天的铤而走险。到时候我远在西方,鞭长莫及,如之奈何?” 黄春儿却崩出一句:“当家的手心里不是可以装人呢么...” 陆恒失笑:“你倒是个小机灵鬼——装人是可以装人,但不能长久。掌心空间什么都没有,人飘在中间,三天五天、十天八天没什么,可若一年半载,怎么受的住?” 陆恒的掌心空间,这段时间又爆发式的增长了不少,已二十丈见方。但他还没能力将之建造为洞天。 几个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白秀珠一头雾水,其他都在交流眼神。 宫兰一锤定音:“左右我们不管,这次你一去,少说一年半载,可等不了那么久。要么带我们一起,要么...哼,像梁姐姐说的,你回来,别怪我们改嫁!” 陆恒大怒:“反了天了!” 当即一把抱起宫兰:“今天不给你个教训,你不知道这家里谁当家!” ...... 终于还是决定都去。 便搞了一幢可移动的木头房子,收进去上上下下顶着撑着不会移动,装了各种生活用品、日常所需,勉强在掌心空间做了个家的模样。 白秀珠第一次进掌心空间,也跟当初宫兰她们,兴奋的很。这玩意儿就是个神仙术无疑,比陆恒其他手段令人更觉玄妙。 但进出次数多了,便也没那股子兴奋劲儿了。 这一准备,便又拖延了半个月。 这其间,上海滩那边打来了好多电报。不是陆定、林黑儿的,就是白雄起的。一句话,问陆恒到底偏向哪一边。 陆恒哪一边都不偏向。 只回音,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段时间,北洋和革命派在两湖、江苏干了几丈,北洋在上风,但革命派声势很旺。渐渐的,从战场转移到谈判桌上。 他们希望得到陆恒的某些承诺之类的,可陆恒不闻不问。 就在这样的境况里,陆恒一家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国际歌 西元一九某某年,陆恒在进入欧陆的第三个月上,他循着蛛丝马迹,追踪吸血鬼,在萨拉热窝与刺杀奥匈帝国皇储弗兰茨-斐迪南的一群吸血鬼一头撞上。 不久之后,一战爆发。 后来陆恒抓住参与刺杀的几个吸血鬼,摸到他们的巢穴,前前后后的因果才清晰起来。 竟也与陆恒有关。 洋人利诱驱使他们的超凡存在,与陆恒血拼。如果他们胜利了,东方广袤的大地上的利益,便有那些非凡存在的一份——这是洋人的政客对他们的承诺。 就算失败了,政客们也承诺予以相应的丰厚补偿。 然而政客们食言了。 在去往东方与陆恒血拼的超凡者们被陆恒杀尽之后,洋人的政客们掉过头来,发狠对付他们自己国内的超凡者。 奥匈帝国针对吸血鬼发动了多次袭杀,令失去了主要力量的吸血鬼们惶恐逃窜。但狗急了还要跳墙呢,何况吸血鬼这样的超凡存在? 他们一合计,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掀桌子! 刺杀斐迪南只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然后他们还要刺杀各国参与迫害超凡者的所有的政客,以此泄愤,甚至建立吸血鬼的国度。 在这其中,狼人、巫师都有参与。 只有根源源自于宗教的骑士阶层,不曾参与进来。但也隐隐提供了方便。 超凡者并不是傻子,他们上层力量在东方失利、尽数死亡之后,他们从利益的热潮中清醒过来,看透了政客们一石二鸟的计策。 而政客们反手而来的背刺,更激怒了他们。 欧陆各国的局势,因着超凡者的动乱,变得越来越紧张。 直到萨拉热窝事件,终于彻底爆发。 超凡者的反击,只能算是导火索,欧陆各国之间的利益斗争,才是一战爆发的根源。 陆恒超然其外,冷眼旁观。 不过陆恒对吸血鬼的追杀,一直不曾停止。通过拷问,陆恒了解到,欧陆的吸血鬼有不少分支,奥匈帝国的吸血鬼只是其中一支,德意志、英吉利,还有另外的分支。 更重要的是,当初投下的毒气细菌,是在英吉利的某研究室内研制出来的。 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陆恒走遍了欧陆。吸血鬼是第一目标,狼人、巫师,但凡见着的,一并杀死。 此外,如果顺道顺手,陆恒也不介意弄死一些政客。 这使得欧陆的形势,变得越来越复杂。因为陆恒横插其间,洋人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因此很多事搞的一头雾水。 不久,陆恒渡过海峡,到了英吉利。 用了三天时间,将扎根于英吉利的吸血鬼分支彻底掩埋。然后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悍然推平了那座研制出凶恶细菌的实验室,将里面的人,连同那些细菌样本、试验资料,尽数以斩妖之力化为灰烬。 这一波搞的英吉利措手不及。 狼来了! 这人怎么就来到欧陆了呢?那么遥远,那么不可及! 英吉利皇室硬着头破邀请陆恒做客——冲壳子,装大气,实际上恨不得把陆恒一把捏死,可是他们做不到。 鹰派的将军带兵来,被陆恒杀了个血流成河。怎么办?服软。 不过英国佬不愧是以搅屎着称的棍子,他们觉得,他们这次没好过,别国也别想好过,就告诉陆恒,说实验室的资料和样本,还有一份存世。 在哪儿呢? 在美利坚。 这话说到陆恒心坎里了。他这次过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毁灭细菌。原以为灭了吸血鬼的根儿,毁了实验室样本和资料,已经大功告成,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所以在好生教育了英吉利一顿之后,陆恒又飘洋过海,去了美利坚一趟。 这一趟花了陆恒不少时间。 但终归完成了既定的目标,毁灭了与那种细菌相关的一切存在。自然的,美利坚也被教育了一顿。 然后陆恒又返回了欧陆。 此时,一战已进行到绞肉阶段。协约国和同盟国打的血流成河,放血放的不亦乐乎。而这时候,远在东方的神州,对同盟国宣战,并派遣了无数劳工来到欧陆,帮助协约国对抗同盟国。 陆恒返回欧陆,到法兰西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一幕。 想起这些同胞劳工在欧陆的血和泪,陆恒也无言以对。 神州对同盟国宣战,是有着利益诉求的。只要协约国打败了同盟国,那么神州就有机会收回同盟国在神州攫取的东西——租界、特权和利益。 但在陆恒的记忆里,神州这一把失算了。 在凡尔赛,顾维钧无论如何据理力争,都没能拿回原本德国在山东的利益,反而被交给了小鬼子。 所以同胞们,劳工们,他们来到这里,用自己的血肉和泪水,打了一回水漂! 这是何其的可笑?! 原因在哪里? “原因在哪里?” 一座小酒馆内,陆恒看着面前坐着的英俊之极的青年,道:“是因为我们自身的弱小!不是派遣十万劳工,不是宣个战、加入个所为的协约阵营,便会被另眼相待。” 他说:“会好起来的。” 陆恒失笑摇头:“你是饱读诗书的,神州几千年以降,每一个新的朝代建立,立刻就会迎来崭新的面貌。那么,现在呢?北洋和革命派谈判,把清廷推翻,将宣统赶下王座,按说新时代该来了吧?你觉得来了吗?我看反倒更乱了。” 他这几年寻根究底的追踪细菌,但并未忘记摄取外界的信息。 神州这几年发生的所有的事,欧陆也有报道,陆恒自然是知道的。 便不看报纸,记忆中也有。 “先前你提起我在英吉利做过的事,颇为有些指摘。”陆恒道:“这我承认。因为死在我手中的人,的确不在少数。而且是不论善恶的。” “但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陆恒十分十分的认真,道:“我有强大的武力,所以我能杀死很多人。如何让我不使用强大的武力呢?那就是要让我没有用武之地!” 对面的英俊青年坐直了身子。 陆恒说:“如何要我没有用武之地!” 陆恒伸出手指:“第一,神州的几万万老百姓不再受到压迫!” 青年点了点头。 陆恒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神州强大起来,不被洋人欺负!” 陆恒笑了起来:“我的要求只有这两个。你说,很高吗?” 青年默默的摇了摇头:“我们的国家,是必定要强大起来的。这不是要求,是历史的必然。” 陆恒哈哈大笑:“所以呀,我拜托了,拜托你们给我一个没有用武之地的国家!倘使国泰民安,倘使华夏重光,我陆恒一介武夫、一个道士,我深山里呆着,我安安稳稳,好不好?” 青年咬着牙关:“好。” 西元一九某某年,陆恒在伟大者的介绍下,在法兰西巴黎,加入了无产阶级革命派阵营。 一战结束。 但革命的浪潮并未因战争的结束而沉谙,一战是资产阶级的胜利,不是无产阶级的胜利。相反,无产阶级的工农们,遭到了更加严酷的压迫。 不久,第三国际成立。 就在顾维钧于凡尔赛宫据理力争的时候,陆恒踏上了归国的路途。 “你真不打算坐船吗?” 他说:“如果走陆路,可能会有些麻烦。” 陆恒失笑:“对我来说,走海路反倒慢了。” 他拍了拍额头,笑起来:“也是。” 便说:“那我送送你吧。” 他们把陆恒送到城外。 陆恒说:“我们唱一首歌吧。” 眼神交流着,都笑起来,不约而同的开口:“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他打着拍子,大家一起唱,唱的神圣,唱的理想! 这本是一首上个世纪就已存在的歌曲,现在他们唱的,是陆恒和他们一起翻译、改过之后的新词! 唱完之后,安静了好久。 陆恒说:“我先走一步,大家早些回来,我等着你们!” 陆恒挥了挥手,洒然而去。 时隔多年,陆恒终于再次回到了皂山镇。生活在他越来越宽敞广大的掌心空间的女人们,此时终于从里面彻底出来。 这些年在欧陆,只是隔一段时间出来一下,并不常出来。 说来也是受罪,但终归和陆恒一直在一起。 数年后,代表了广大无产阶级、无数老百姓、全神州的利益的伟大的群体诞生了;数年后,革命派内部左右分裂,革命进入新阶段。 又数年,代表了最广大群众利益的他们,带领着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军队,以赣西为支点,平推了一切反动派! 小鬼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动他们的阴谋,神州的新时代就已经来临! 不久,二战爆发。小鬼子硬着头皮,一头撞上钢铁城墙。三年后,小鬼子丢盔弃甲无条件投降,倭国列岛被并入神州,为瀛洲、方丈两省。 一年后,原子能实现利用,一种可以毁灭人类的强大武器诞生在皂山镇铁匠铺实验室。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化虹而去 在四种地煞之术相继点亮之余,早就有了微光的天罡大神通移星换斗,也已点亮。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门大神通被点亮之后,紧接着有了微光、并且这几十年越来越亮,但直至如今还没点亮的另一门天罡大神通是九息服炁。 且不说九息服炁。 移星换斗作为天罡大神通,具备无穷伟力——它并非字面上的移动星辰之类的意思,而是转换时空之意! 也就是说,一旦陆恒触发这道神通,他就会离开当前这个时空,去往另一个不知名的未知时空。 三十多年前,陆恒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但他没有。 他若是走了,刚刚步上正轨的国家怎么办?他若是走了,宫兰她们怎么办? 这道神通,陆恒一直不曾触发它,甚至不曾看它一眼。 时到如今,陆恒已经离休。他会珍惜这最后的时光,与宫兰她们好好的生活,直到这一世完美无缺。 陆恒回到药谷之后,再没人来打搅他。除了逢年过节时候,子女会来看他们——也被他很快赶走。 他对子女并无太多要求,也无更多牵挂。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这么好的基础,若子孙一副不堪造就的模样,那怪谁? 当然,教育方面,陆恒搞的很严格。 早立了家训——他的子孙,从十二岁开始,必须要练武。无论练出个什么,有没有成就,都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三十岁心性彻底定型。 他用练武,来磨砺他们的心性。 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便没什么说的,自生自灭吧。 好在都挺不错。 毕竟陆恒的榜样在前。陆恒的事迹,外人不知道,他们能不知道?他们的母亲们,每每拿陆恒做标杆来要求他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如此,安宁的生活,年复一年。 到陆恒离休的第八个年头,九儿寿元耗尽,离开了人世。 又九年,黄春儿离世。 接下来的十三年里,在陆恒九十岁到一百二十岁的日子里,女人们相继离开了他。 每一次,心中都隐隐作痛。 他是坚强的人,手中沾满了血腥,杀起人来从不手软,从不犹豫。见惯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可是当家人在他面前一一离开的时候,他那颗如铁一样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急速跳动。 如今,宫兰也将离世。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陆恒的。 她毕竟有一丝根性,练出了真炁的。 夕阳下,陆恒抓着她的手,静静的坐在她身边。她躺在椅子上,穿着很有古意的衣服,就是当初她跟着陆恒从东北到京师,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同款的样式。 此时,药谷药云俱无,入目天朗气清。 “还记得那时候儿从东北出来。”她面色红润,眼睛有神:“我才十四岁呐,跟着你到了京师...” 她叨叨絮絮的,好像百年前发生的事近在眼前似的。 陆恒笑着看她,眼神里蕴含着阳光。 “要不要见见他们?” 陆恒这么说。 儿孙们一大堆,此时都在谷外候着。 宫兰摇了摇头:“昨儿才见了呢...我呀,就想跟你在一起。” 陆恒笑道:“这不一辈子都在一起呢么。” 宫兰轻轻吐出口气:“真好...我能走在你前面...早知道我一定走在你前面,有你看着我,我才不会孤单。” 陆恒无言。 “这辈子没有遗憾。”她说:“你这么厉害,洋人都不敢惹你。也从没欺负过我,没骂过我、打过我...” 她说着话,脸上的红润渐渐散去,眼中的光渐渐消退。身体的温度飞速流失。 她握着陆恒的手,失去了力气,忽然松开。 在陆恒的眼中,她如当初年轻时模样的神魂从身体里飘荡出来,在夕阳下,对着陆恒一笑,化作点点光辉,消散在天地之间。 陆恒默默的将她的双手收起来,交叠在腹前,将她抱起来,抱进了屋里。 不久,一道炫亮的光,从药谷中迸射出来,一闪,化作一道巨大的彩虹,横亘在阁皂山之上,久久不散! 亿度百科 陆恒(1882-2000),字千钧,祖籍东北朝阳青山口,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医药学家、卫星之父、计算机之父、现代网络之父...... 1882年,陆恒生于东北青山口的一个陆姓地主家庭,他的父亲是秀才,母亲是京城百草厅医药世家白家的小女。 他的童年与其他地主家的孩子的童年别无二致。在他十岁的那年冬天,他的父母带着他到京师省亲,途中遭遇土匪。 土匪残酷的杀死了他的父母,但年幼的他侥幸逃走。 可是冰天雪地的东北,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危险性并不比土匪低。 幸而,他遇到了他一声之中,第一个最重要的人。 他的授业恩师,出身于阁皂派的魏合意道长。 魏道长在雪地之中救回了他,并收他为徒,传授他武艺、学问。 之后的六年,师徒二人托庇于奉天宫家。 直到戊戌变法这一年,他才离开东北,到达京师。与他同行的,也是他后来的妻子,奉天宫家的次女宫兰。 一九零零年,陆恒离开京师,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八国联军入侵。并盛传,为其师复仇,刺死了清廷定海神针慈溪太后。 育婴堂事件! 九方上海协议! 港岛屠杀事件! 毒气细菌事件! 袁宫保被杀事件! 英吉利实验室事件! 美利坚实验室事件! 高能核物理研究项目! 高产水稻研究项目! 外太空卫星项目! 计算机项目! 现代网络项目! 抗癌药物研发项目! 垃圾噬菌体研发项目! 可控核聚变项目! ...... 在陆恒化虹而去的第二天,网络上,亿度百科曝光了他的所有的事迹。 这是个神仙! 他有着无敌的力量,在神州孱弱之极之际,曾以一己之力,打的八国俯首,被迫签订协议,使长三角即便在战争年代,也不曾受到任何战争的波及。 他嫉恶如仇,为百姓张目,为妇幼伸冤,是上海滩妇幼协会的创建者,是新时代新思想的传播者和实践者。 他有着无敌的智慧,在他的带领下,我国率先研制出了震慑世界的武器,在他的带领下,培育出了养活数十亿人口的高产水稻,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完成了无数个世界第一! 幸而,我们有了他! 虽然如他所言,他只是这苍茫大地上芸芸众生的一员,但我们感谢,世界感谢他,走好,千钧先生!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换了人间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胡村 章节目录 第230章 野猪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吃肉 章节目录 第232章 一幅画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小虎的秘密 对于这样一个拮据家庭而言,以两三年时间为代价,换来一幅图样平平无奇的壮锦,大抵是决然不划算的。 老大和老二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皆是劝阻。 花妈妈神色黯淡下来,默默无语。 小壮则道:“阿妈要制这锦画,那就制!咱们家里,什么事能比让阿妈高兴更重要?!阿妈,我以后每天去砍柴,总能多补贴些家用,您别管老大老二,有我呢!” 老大老二一听,不乐,老大道:“你话说的倒是轻松,除阿妈织锦能补贴家用,砍柴便怎么砍出个花儿来,也没几个钱。” 老二说:“两三年呢!” 小壮道:“我多砍柴就是!” 陆恒抓着阿妈的手,说:“阿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看这画儿挺好。家中补贴用度,我有办法!” 老二嗤一声,道:“你才多点大。” 嚷嚷一阵,最终老大还是捱不过阿妈脸上的黯然,同意了。老二孤掌难鸣,也没办法。 按说这样,接下来两三年,家中的拮据要更上一个档次,老大老二的忧虑写在脸上。但老三小壮精神满满,丝毫不惧。 至于陆恒,则更不必说。 钱而已。 大家都赞同了,阿妈这才高兴起来。 她说:“我看着画儿上后院的花儿漂亮,我心中就想着给织出来,那多美啊!” 于是第二天起,阿妈便一头扎进这幅画里,全神贯注的织造这幅僮锦。 接下来的几天,家中无事。 就是大壮三兄弟觉着精神头越来越好,气力越来越足,唯一的坏处,是都成了大肚汉。好在家里有猪肉,暂时能供应的起。 且陆恒每天溜进山里,每每回来,要么带几只野鸡,要么带回来几个兔子,一段时间下来,家里竟然不曾觉拮据了,似乎更好起来了。 阿妈的精神头儿都在那画儿里去了,家中的家务,便陆恒担起来。做饭、清洁,搞的井井有条。 眼看个把月过去。 个把月不长,但变化不小。 一是大壮三兄弟越来越有气力,原本隔天儿的砍柴活计,现在是天天儿干。 二是陆恒自己,月余下来,悄无声息之中,他渐渐强大起来。 当然,与之前最强没法比。但大抵来说,已算得上个小高手。尤以真炁增长不慢,加以九息服炁九转淬炼,量虽不多,品质渐长,眼下动用真炁,一拳能打断一颗大腿粗的松树! 就是阿妈的状态,令陆恒有点心忧。 他早已悄然给阿妈种入饕餮功的真炁种子,但阿妈每天的食量似乎不曾见长;人也渐渐开始消瘦,只是精神头儿越来越足! 陆恒琢磨过后,心中明悟。 阿妈的精神意志都沉浸在了僮锦之中,她是在用自己的心力去织这幅僮锦! 饕餮功对此毫无用处。 陆恒十分心忧。他深深的知道,一旦阿妈的这种状态持续过长,便会对她的生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这种伤害,在神魂、在意志、在心灵! 陆恒心想,如果能把曝日之术传给阿妈就好了,这能使阿妈的神魂壮大起来,以承担这样的伤害。 但没法子。 他传不了。 一是神仙术不能着于文字、言语,便心中知道,也说不出来。 二是陆恒没有把曝日之术领悟通透,自己也才一知半解,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能领悟通透,便不能着于文字、述于言语,也可以似饕餮功那样的,从其中演化出一门简单些、可以着于文字、述于言语的功法。 没奈何,陆恒只能想另外的办法。他把百步飞剑之中简单的存神之法,每晚当阿妈睡下之后,偷偷在她耳边低语,寄望于此法能安抚阿妈的神魂,抚慰她消耗的心力。 此外,陆恒经常溜出去,到山里采集一些养神的药材,煮了粥给阿妈吃。 眼下陆恒只能做到这些。 盛夏眼看就要过去,末夏已至。 陆恒的个头像出土的竹笋,噌噌噌的往上长。短短月余时间,身量竟已不比大他几岁的小壮差。 小虎便十分惊奇,说:“你怎么长的这么高了?” 因着有肉吃,小虎经常偷偷摸摸来陆恒这里打牙祭。这孩子生的可怜,又乖巧讨喜,大壮三兄弟和阿妈都挺喜欢他,他来,便有吃的。 他在胡刮皮家当长工,也算是耳目聪敏,胡村发生大大小小的事,他大抵都知道,每每来说起,告知陆恒。 他说:“胡刮皮家的牛,现在是马良在放。” “马良家也出事儿了。”他这么说道:“他爹爹去县城,没回来。听说遭了打劫的恶人了...” 陆恒道:“所以他只能给胡刮皮家放牛?” 小虎嗯了一声:“他阿妈身体不好。” 贫农的家庭,出了事,便如此,一下子掉底儿,苦的很。 小虎犹豫了一下,道:“前天你给我的肉骨头,我带回去给马良了,你不怪我吧?” 陆恒失笑:“哪儿怪你...你稍后回去,再多带块儿肉,悄悄给马良家送去。记着别让人看见了,尤其是胡刮皮。” 小虎眉开眼笑:“那肯定不会。” 都是挺要好的伙伴。 只是马良安静些,而且年纪稍大些,不好意思到陆恒这里来蹭吃喝。而且他母亲身体不好,他又要给胡刮皮放牛,又要照顾母亲,没有闲工夫。 仿佛只有小虎,心思最纯。他好像没有忧虑,便偶尔有那么一点,也很快消散。整天累的不行,还乐呵呵的。 这其实挺好。 他跟胡刮皮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没有这样的心态,他怕是活不长。 或者也是年纪还小,不能懂得不共戴天是什么样的仇,或许等他再长大些,便能懂得,到时候也会有忧虑了。 只有孩子,没有忧虑。 小虎忽然悄密密模样,对陆恒说:“我告诉你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 陆恒诧异:“什么事儿这么秘密?” 小虎道:“你不知道我昨晚上见着什么了!” “什么?”陆恒有点好奇。 小虎说:“昨晚上我去大水井挑水,看见个娃娃。” 他又说:“大水井可真远呢...也不知这几天怎么了,其他的水井都枯了,胡刮皮说可能要发旱灾,那真可怕。但他还是要我挑十缸水,我只好去大水井。”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人参娃娃 陆恒一听,不禁指着屋侧不远处的水池,道:“我们家水池的泉眼,这几天也是断断续续,不大出水。” 这事持续四五天了。 以前绵绵不绝的泉眼,忽然变得断断续续。不但水量变小了很多很多,还偶尔冒出几股浑浊的,十分不美。 小虎说:“这还是好的呢。村里几口井都没水啦。只有虎头峰下的大水井,水还是那么多。” 他这里才说到他的秘密:“我昨天白天没挑够水,胡刮皮不给饭吃,亏我到你这儿吃了肉。我晚上去挑水,到大水井,远远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在井边绕走。” 他笑起来:“那小娃娃真是可爱。白白胖胖的,圆溜溜的脑袋,一撮冲天辫儿,还穿了小肚兜呢。我问他是不是想喝水,他说是。” “那小娃娃手短腿儿短,够不着井水,我就给他打了水喝。小娃娃可真厉害,他竟然把一桶水喝了个精光!他才到我肚子这么高,竟然能喝下那么多水!” 陆恒听着,心下转动。 道:“大晚上的,怎么会有那么小的娃娃去井边喝水呢?” 小虎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 又说:“他告诉我说山里没水喝,得等两三月才有。以后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大水井喝水,他说让我请他喝水,他给我宝物。” 又嗨了一声,笑起来:“我要他什么宝物呢?他那么点大,怕是拿了家里的东西来,回去肯定要被他爹娘揍。” 听了小虎的话,陆恒心下盘桓,起了疑心。 一个小娃娃,不到小虎肚子高,晚上去大水井喝水,一口气一桶,还说要给小虎宝物,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陆恒心思一转,说:“今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小虎道:“行。傍晚了我来找你。” 走了。 傍晚,大壮三兄弟砍柴归来,小虎适时来了,一起吃了饭。阿妈继续织僮锦,大壮三兄弟则要把砍回来的木头锯段,同时还要把已经风干的木头制成木炭;陆恒说了一声,便与小虎下山去了。 胡刮皮必须死。 不过陆恒一直没动手。 一个新的世界,而且天地元炁如此活跃的世界,由不得陆恒不谨慎些。 便若是之前的世界,有这样活跃的天地元炁大环境,天知道会冒出多少厉害人物来。现在陆恒还弱小,如果狂放过头,一个不慎丢了性命,还要害了阿妈一家,那便实在不是好事。 只好让胡刮皮再苟活一段时间。 从山腰家里下来,陆恒与小虎绕着村边,一路往大水井去。 半道上,小虎从草丛里把两只水桶扒拉出来,扁担往肩上一搁,十分老练。 “天快黑了。”小虎说:“咱们得快些。” 他走在前面,边走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竟是十分快乐模样。哼着歌儿,与陆恒说着话,他十分高兴的样子。 “到时候你瞧见那小娃娃,可别吓唬他。” 他这么说。 天很快杀黑,路边的草丛里,叽叽喳喳,许多虫豸的叫声;还有从山里传来的老鸹的声音,偶尔隐隐能听见虎啸! 小虎是不怕的,他大步的走。 陆恒也是不怕的,真来了老虎,到陆恒手中,跟猫儿没有区别。 大水井遥遥在望。 淡淡的银沙一样的月幕之下,见一棵老树盘绕在笔直的山石中,就在老树的树冠遮蔽下,有一个大水池。 便是所谓大水井。 这是个自然形成的水坑。 其中有泉眼,终年不绝。却又不曾把大水井涌满溢出去,仿佛有灵性,看着涌出了那么多便不涌了。 每每逢到干旱年间,这口大水井便是胡村的守护神。 远远的,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大水井边。那小身影先是发现小虎来了,高兴的又蹦又跳,又看见小虎身后的陆恒,便似乎有些害怕,一闪便躲到山石后面去,探头探脑的张望。 小虎挑着水桶奔跑过去,喊道:“别怕,你出来。” 那小身影打量了陆恒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出来,躲在小虎身后,还在偷偷瞧陆恒。 小虎把他拉到面前:“这是恒哥儿,恒哥儿可好着呢,他不会打你。” 小娃娃这才似乎放心了些。 而此时,陆恒已瞪大了眼睛! 在看到这小娃娃的身影的第一时间,陆恒便察觉到了小娃娃的不简单,调和之力、医药之术为之震动! 眼中氤氲,仔细一看,哪里是个小娃娃?明明是支大人参! 人参精! 人参娃娃! 这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甭看这娃娃二尺高,但说年岁,定在万岁之上! 一支人参,要长到二尺的形体,还要成灵、化成人形,那简直是天地间极其稀有罕见的事了! 便陆恒知道这个世界大环境天地元炁活跃,也不曾想过会这里遇到万岁的人参娃娃! 草木成灵,本就艰难险阻。更何况人参娃娃这种任何一种生物都垂涎欲滴的存在! 只消任何生灵发现他,必定第一个想着的,便是吃了他! 就连陆恒,都心襟动摇了一瞬。 若把这娃娃吃了,他就能于短时间内恢复到他最强大时候的状态! 但这种心绪只是一瞬。 人参娃娃已具灵智,食之如食人也!便不说这个,人参娃娃这种心境平和的存在,长得这么可爱,从未有造孽的,又没招惹陆恒,若下毒手,于心何忍? 陆恒的心灵瞬间平静下来。 他笑呵呵的,伸出手,一缕调和之力萦绕手心,在人参娃娃瞪大眼睛的时候,摸了摸他温润的脑门。 人参娃娃立时跳起来,一下子扒拉在陆恒的身上,使劲儿的蹭! ——这才是最好的打开方式! “他喜欢你呢!” 小虎不禁道。 人参娃娃使劲点头,嗯嗯的。 陆恒把他抱起来,人参娃娃便安静的卧在他怀里。陆恒说:“这么可爱的小娃娃,谁不喜欢呢。” 便打了水,陆恒一瓢一瓢的舀了,给人参娃娃喝。 喝完了水,人参娃娃从陆恒身上跳下来,在平平的小肚兜里摸索了一下,竟摸出来一支硕大的人参,他把人参塞进小虎的手里:“谢谢你!” 小虎惊诧:“这是什么。” 他不认识。 陆恒说:“是人参。这支人参值很多钱。” “很值钱吗?”小虎打量着人参,忽然道:“恒哥儿,你说,我把它给胡刮皮,是不是就不欠胡刮皮的钱了?” 陆恒予以肯定回答:“没错。”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灰黑之炁 人参娃娃这是报那一水之恩呢! 他取了支大人参赠与小虎,以之表达感激之情。 说草木无情,诚然此言。但若生了灵智,再有人教导,便与人无异。知道感恩,知道回报。 陆恒心想,这娃娃定有人曾教导过他。 陆恒望炁之术看着清晰,人参娃娃是受了伤,伤了根须。否则万载的人参娃娃,必有神通傍身,何愁喝不着水? 他是不敢下水,怕染着了根须。 小虎因缘巧合,遇着了他,这才有此缘分。而陆恒,也因小虎之故,搭上了这一段缘分。 说来幸亏这娃娃遇到的是小虎,换个谁来,这娃娃怕就危险了。人参娃娃分明单纯,强硬手段未必捉的住他,可若欺骗之,大概率被人骗的晕头转向,最后沦为他人口中之食。 便陆恒心里都动摇过一瞬,何况他人? 这里拿了人参报恩,的确是一笔意外之财。小虎立时心生还债之念,也是理所当然。但陆恒知道,胡刮皮绝不会轻易放过小虎。 胡刮皮多贪婪狠毒的一个人啊! 他不得问小虎,这人参哪儿来的?他不得想着,若还能入手几支更好?他不得想着,把小虎拴在他家一辈子当牛做马? 但陆恒没说出来。 早晚宰了胡刮皮,这里说不说皆无妨。 只说:“你把这人参给胡刮皮,那跟丢进粪坑里有什么区别?你仔细藏着,我早说了,胡刮皮蹦跶不了多久,你只等着就好。” 小虎犹豫着点了点头。 人参娃娃给了小虎人参报恩,又扒拉上陆恒,蹭着不放。 这娃娃受了伤,陆恒的调和之力医药之术对他来说便是灵丹妙药,这儿撞上了,他哪儿舍得走? 恨不得陆恒身上磨蹭着,把那调和之力磨出来。 陆恒便对他说:“你看这样...先这儿呆着等一会儿,我帮小虎挑完水,回来找你,跟你商量个事,行不行?” 人参娃娃听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依依不舍从陆恒身上跳下去。 陆恒说:“你藏着点,别被别人瞧见了。” 娃娃便一个转身,没入土中,继而在山石后面又冒出来。 陆恒心下了然,这是五行遁法之中的土行之术!人参娃娃生于土中,成灵化形之后,得了这神通。若无克制之法,等闲人物万万难以捉住他。 小虎瞧着,竟也不觉惊奇。他实在单纯的很。 陆恒对小虎说:“还有几缸水要挑?” 小虎说:“两缸。” 陆恒心想,便趁此机会,去胡刮皮家瞅一眼,看看情形。之前心中谨慎,这样的世界里,万一胡刮皮有什么底牌,闷头撞上去落到胡刮皮手里没得好日子,才没有动手。现在近距离去瞧瞧,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底细。 如果没有... 哼哼! 便挑了水,小虎走前面,陆恒跟着后面。一路到村里,往胡刮皮家走。 胡刮皮是胡村的土皇帝,那家宅自然与寻常百姓的不同。恁大个宅子,虽然土气,没什么雅致、豪迈,却当的一个大字! 话说本源尘封这几年,陆恒给胡刮皮放牛,可还真没进过他家。胡刮皮家的牛棚不在他宅子里,而是宅子边上。 刚到后门不远,见着一群人唉声叹气从另一旁走来,他们扛着锄头,挑着箩筐,脚下沉重的像有铁块。 小虎忙招呼,喊大叔大娘。 都是村里人,而且是胡刮皮家的佃户。 这会儿都将深夜,他们才下工。 就有个贼眉鼠眼的管家模样的,从后门出来,喝道:“这么早下工!” 佃户里有个胆子大的,说:“已是酉时近亥时,如何不下工?” 贼眉鼠眼的管家哼了一声,不情不愿道:“进来吧!” 却没多看小虎这里一眼,没瞧见陆恒。 等人进去了,小虎和陆恒才跟着进去,到了后院一排大缸,把水倒进缸里。 陆恒便仔细打量、感应,眼中有真炁流转,望炁之术施展开来,一眼扫过去,果然,在胡刮皮的主屋上,看到一抹腾起来的灰黑之炁盘绕隐现,给人一种危险之感! 陆恒暗道一声侥幸。 他的谨慎之举,恰好到处。若鲁莽杀来,以他现在的本事,逢着这灰黑之炁,便仗着斩妖之力勉强杀了胡刮皮,自己恐怕也讨不到好。 “也不知这灰黑之炁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恒心想着,小虎招呼一声,两人又出去了。 出了门,再奔大水井。 小虎便与陆恒说:“大叔他们可真辛苦...胡刮皮让他们劳作到晚上,晚饭只给一碗稀粥喝,里面只几粒米。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五更天就让人起来继续干活。” 说到这个,他难得有一丝气愤:“胡刮皮和他婆娘还不甘心,竟四更天起来,装鸡鸣,催促大叔他们干活!我昨天早上瞧见了的!” 原来胡刮皮与佃户们有约定,便是鸡鸣时候上工干活儿。 他家的鸡叫得早,多在五更天。但这厮觉得亏了,便与他婆娘半夜起来装鸡叫,然后让人去催打佃户,要他们立刻上工。 这事被小虎偶然瞧见底细。 “我想告诉大叔他们,但马良说别忙。”小虎道:“他说得找个好时候,不能让胡刮皮知道了。” 陆恒微微点头:“你若大模大样说出来,胡刮皮一定会整治你。” 小虎道:“马良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一整天没寻着机会,胡刮皮派了人守着田里。等明天大叔他们上工,我再找机会偷偷告诉他们。” 便回到大水井,一趟一趟,把水挑满了。 小虎休息,陆恒则去大水井把人参娃娃喊出来。 说:“我跟你打个商量...我阿妈身体不好,心力消耗极甚。我知道你受了伤,我把你的伤势治好,你得挤出些参汁来,给我阿妈补身体。” 人参娃娃想了想,道:“好呀...可我要跟着你,一直跟着。” 嘿,这娃娃倒也聪明,攀上陆恒这根现在还不算粗但以后一定粗的腿儿,每日里医药之术调和之力管够,便挤些参汁来,也划算的紧! 陆恒笑起来:“那感情好!” 这不就是正确的打开方式么。 叫做是和平共处、共同发展! 人参娃娃若跟了陆恒,陆恒的医药之术调和之力对他好处极大;同时,陆恒有需求的时候,便也能从人参娃娃身上得一些参须、参果、参汁。 可持续发展的皆大欢喜。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八百里大云山 摸着黑,陆恒抱着人参娃娃回到半山腰的家中。 这会儿,大壮三兄弟还在烧制木炭呢。 没给他们瞧见人参娃娃,陆恒给娃娃调和了一下伤势,让他扎根在水池边上,换回原型。 说这原型,人参娃娃着实不出奇,露出地面的枝叶稀稀疏疏,发黄的发黄,落叶的落叶,毫不起眼。 这或是人参娃娃受了伤,影响到了表象;又或者是他的存身之道——若搞的郁郁葱葱或者香气扑鼻什么的,那不是明晃晃告诉所有的生灵,这儿有好东西! 平白引来许多危险。 陆恒去帮忙烧炭,说起胡刮皮的狠命压榨,大壮三个都忍不住叹气。 大壮说:“胡刮皮家里三代地主,是一代比一代狠了!” 小壮气愤道:“早晚遭报应。” 二壮嗤之道:“若要遭报应,他胡刮皮早遭了报应。可我瞧着他活着好好的,美滋滋呢。” 便是好人难长命,祸害留千年! “没人反抗过吗?”陆恒忍不住问。 大壮道:“有。” 大壮年纪最大,知道的最多。 他说:“我记着我小时候,村里的佃户有一回联合起来反抗过一次。可是...” 他露出惊色:“胡刮皮有神仙保佑!也不知哪个恶神保佑他这样的人...带头的佃户莫名其妙死了,还都死在胡刮皮家门口,一个个脸青皮黑,还都跪着的!” 二壮也说:“我听人说过。胡刮皮狠着呢。有人说是让他下毒毒死的,但也有人说他会法术。” 所以这些年,再也没人敢反抗胡刮皮了。 陆恒了然,下毒当不是,应该是被什么法术所杀。便是之前见的那灰黑之炁! 看来果然危险,得好生计较计较。 当然,计较什么的,倒也未必。只等着时间,陆恒便强大起来,到时候什么狗屁法术,一拳头连人带法术一并打死! 想着人参娃娃就在身边呢。 万载的人参娃娃,对深山老林必定门清,到时候让他每天走走一趟,带带路或者给陆恒从山里带些好药回来,服食之术一发动,不得噌噌噌的增进,迅速强大! 心下即安。 便帮三兄弟把木炭烧制出来,已是子时,这才回屋里。可见着花妈妈还在织锦! 兄弟几个连忙上去,你一言我一语,把花妈妈劝下来,让她休息。 一夜无话。 第二天,陆恒早起。打了趟拳脚,又给人参娃娃调和了伤势,使之大好。便让他挤了两滴万载的参汁,做成一碗粥,专门给花妈妈吃。 万载的成灵化形的人参汁液,可真是非同凡响。 一碗粥喝下去,花妈妈脸上的憔悴,立时烟消云散。 陆恒大喜,又暗暗施展调和之力,给花妈妈调和这浓烈的药性。辅以早种入的饕餮功种子,迅速将之消化掉。 大壮三兄弟吃完饭又要出去砍柴了,陆恒便对他们说:“我打算把家里整治一下——咱们的屋子太简陋,前些天下雨还漏水,险些淋坏了阿妈的锦。我想把屋子扩一扩,重做一下房顶,旁边再盖几间新屋...” 大壮三兄弟一听,倒是觉着好。 可难免还是有问题。 大壮说:“咱们家在半山腰,背后就是坚硬的石壁,两侧也多山石,扩不动。” “我有办法。”陆恒说:“今日起进山采回来的青冈树,便不拿来烧炭,用来盖屋子罢。等屋子盖好了,再烧炭就是。” 大壮二壮都有些迟疑。 小壮则道:“好!” 陆恒道:“那你们先进山去,我做些准备活儿。” 走了三兄弟,陆恒又进去,跟花妈妈说了这事。花妈妈沉浸在织锦之中,也说了声好。 出屋,陆恒把人参娃娃唤来,这娃娃立时扑到陆恒身上。 陆恒说:“你几岁啦?” 他知道人参娃娃必定万岁以上,但具体几岁却不知。也想问问人参娃娃怎么受的伤,是不是招惹了什么厉害的存在,以便于有个准备,更想跟人参娃娃了解胡村背后的这片大山的底细。 娃娃说:“日升月落,四百多个万呢!” 四百多个万的日升月落,不到两万年,却也远超了一万的关头。 陆恒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娃娃说:“有个坏家伙,他想吃我。我从山神爷爷那儿回来,一不小心遭了他陷阱,被他撕开了根须。” 这一句话,有两个重点。 一是山神爷爷。陆恒心下微微震动——这个世界,果然非同凡响,有山神! 二是那坏家伙,竟能设下陷阱,坑住人参娃娃。要知道,人参娃娃擅长遁地,等闲哪儿坑的住他? 何况人参娃娃言说山神,便说明人参娃娃是有靠山的。可要吃他的那个坏家伙,却分明没有顾及。 这说明他至少不太忌惮山神! 是个狠角色啊! 娃娃又说:“本来是不怕他的...山神爷爷保着我呢。可是山神爷爷说要梳理大云山脉的地气和水脉,不能分心...” 陆恒心下又是一转。 还道那伤害人参娃娃的不顾及山神呢,原来是山神有事,不能分心之故。 不过即便如此,那伤害人参娃娃的也必定是个厉害角色。不敢跟山神对面硬刚,却也敢暗地里祸害山神庇佑的人参娃娃。 还是得小心谨慎些。 便说:“那你得不能漏了行藏。万一他追过来...” 人参娃娃笑起来,咯咯的,道:“他追不住我。” 陆恒心想也是。人参娃娃只要遁走脱了身,以他的遁地之术,等闲甭想找到他。连蛛丝马迹都甭想找着。 需要忌惮的,只有一个,就是那坏蛋别会掐算推演之术。 问:“你逃出来多久了?” 人参娃娃咬着手指想了想:“十几个日出日落了罢。” 陆恒心下一松,还好。 若真会掐算推演,早循着找上门来了。十几天可不短! 这才放下心,与人参娃娃打听这大云山脉里的种种事物和见闻。 人参娃娃挺有精神,说:“大云山大着呢...从这里往西还有二百里,往东还有六百里。八百里大云山,美着呢。” 他细道来,陆恒也听的出神。 大云山脉东西走向,绵延八百里;有山神,有猪妖,有蛇妖,还有人参娃娃的好朋友——一对芝马。是灵芝成灵,化形为马。 章节目录 第238章 药材 且不说芝马,便说这大云山中的妖物,实不在少数。 不过这些妖物,都要服从山神的管辖。不准离开深山祸害人类,不准胡乱杀戮生灵,否则便要被山神拿住,用以填地缝、镇地气。 伤害人参娃娃的,也是个妖物,作道士打扮。 “山神爷爷说他有许多恶毒手段,曾经出山,跟道士学过法术;教我千万不要往他跟前凑,怕被他拿住,脱不了身,被他吃了。” 大云山有多少事,人参娃娃也说不清。他虽然年纪很大,可心智却极幼小。而且作为植物出身,耳目往往局限于生长之地,又不敢到处乱闯,生怕栽倒妖物手中,因此知道消息不多,大多是山神告知的只言片语。 陆恒便问出早前想问的,说:“我也是修行的,需要药材助力。你帮我去山里采些药材来可好?我每天给你调和之力翻倍。” 人参娃娃咬着指头,犹豫了一下,道:“山里的药材倒是不少,可我现在不敢进深山。只能在外围了。” 陆恒道:“也可。” 他才刚刚起步,对药材的品质,要求不必太高。外围的也可。 人参娃娃便高兴起来:“那说好了!翻倍!” 陆恒笑起来:“一言九鼎!” 人参娃娃便道:“我现在就去。” 却不动,只盯着陆恒。 陆恒失笑,摸了摸他脑门,给了他一道调和之力。 人参娃娃立时欢呼一声,一头扎进土地之中,没了踪影。 走了人参娃娃,陆恒这才开始动手,准备建房事宜。 没错,家里房子因地势所限扩不开,但这不是问题。当初上一世,药谷起初不到一亩地,不也给扩到了百亩? 他便拿了锄头、撮箕,来到屋后。 望着笔直而上的石壁,陆恒心下一转,觉着若在峭壁之中掘个石屋,那也不错。 便先以斩妖之力破坏了石头的本质,拿锄头一锄一锄的掘开来,一个上午,便掘出了一间长宽高差不多一丈的石室! 效率着实不低。 被斩妖之力破坏了本质的石壁,就像豆腐一样,轻轻一掘,便是一个大坑。 可惜陆恒如今能动用的斩妖之力不多,一次性破坏的面积不大,且不能太过粗暴,否则反噬己身。要是在上一个世界全盛时候,只一拳击出,足以在石壁之中打出一间宫殿来! 到下午傍晚前,第二间石室也造出来了。 这会儿,小虎又溜来陆恒这里。 见着陆恒在屋后石壁中竟凿出了两间石室,不禁吃惊道:“你用的啥锄头?石头也凿的开?” 陆恒便说:“石头当然凿不开。但我发现,石壁里不尽是石头,还有泥土。顺着泥土凿,不去碰石头即是。” 小虎被他忽悠住了,不禁道:“也是啊...” 然后说起他的事:“我已经偷偷把胡刮皮装鸡叫的事告诉了大叔他们。” 陆恒说:“那他们有什么计划吗?” 小虎立世沮丧:“他们没有计划。” 这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事。 既然有前车之鉴——多年前,胡刮皮施展法术杀死过反抗他的佃户,只要这记忆还在,就不会有人轻易反他。 佃户们都是最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不被压榨到真的活不下去,他们是不会反抗的。 “那你得小心了。”陆恒皱了皱眉:“如果有人把你告了,胡刮皮一定会想方设法害你!” 小虎低低的嗯了一声:“马良也是这么说的。” 却又振奋起来:“不过马良告诉我,大叔他们肯定不会出卖我。” “不出卖最好。” 陆恒这么说。 小虎又说起马良的事来:“昨天马良牵牛去给配种,唉,恒哥儿,配种是怎么回事?马良说是让大牛生小牛。” 陆恒失笑:“没错,配种就是让大牛生小牛。” “那是怎么配的呢?”小虎思索着,想不出个道道。 陆恒笑呵呵的。 小虎又说:“还是去县城配的种呢。马良说咱们这里太偏僻,周围没有其他的村落;就是有,也没有最好的公牛,只能去县城。” “可是马良配种回来就魔障了。”小虎露出愁眉苦脸:“他拿了根树枝,在河边沙地里胡乱的画,也不知画个什么。他说他喜欢画画,可画画有什么用呢?又不能当饭吃。” 陆恒道:“他每天放牛,闲工夫多,想画就画呗。” 小虎道:“可能是吧...但他画画,画的都不陪我玩儿了。” 说着话的功夫,大壮三兄弟各自扛着一捆青冈树回来了。 看见陆恒竟凿出两间石室,都吃惊不已。 陆恒又用石壁内并不全是石头,内藏有泥土给糊弄了过去。 三兄弟极高兴。 二壮说:“我怎么就没发现呢!要是发现的早,早给开出来,多几间房了。这石室内干爽,冬暖夏凉,可真不错。” 小壮说:“咱们哪儿有时间去开石壁,砍柴都来不及呢。” 便笑着对陆恒道:“还是恒哥儿精灵。” 大壮连连点头。 陆恒说:“我把掘出来的泥土填在屋子两边的乱石地里,能造出两块好地。咱们家以后也有地了。” 大壮警惕的很:“须得不能教胡刮皮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准说这地是他的!” 又叮嘱小虎:“千万别说出去。” 小虎吃着肉,嗯嗯的点头。 家里是越来越好了。 到晚上,几兄弟正在收拾青冈树——石室也需要装饰一二,比如做门、做床铺、桌椅板凳,便把这些青冈树拿来用度。 休息前,人参娃娃回来了。 陆恒偷偷出门,人参娃娃便从他的小肚兜里,一样样的掏,一会儿便堆积起一大堆各种药材。 陆恒十分高兴。 先挑挑拣拣,把对花妈妈有用的挑出来,剩下的就着水池洗干净,生吃。吃不完的先放进已经有三尺见方的掌心空间存着。 话说水池里的水,是越来越少了。 这是山神的锅! 山神要调和地炁、水脉,因之导致这大云山范围水脉紊乱、枯竭,得等到山神调整完毕,才重新来水——之前几天,陆恒家侧畔的泉眼断断续续有点水,现在一点都没了。 “得三个月呢。” 人参娃娃这么说:“山神爷爷告诉我了,说山里会没水,教我做准备。我贪玩了忘了,就成现在这样了...”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莲花山的山大王 摆在陆恒眼前的,其实永远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强大起来。 只要强大起来,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譬如教人参娃娃引路,去见见山神——到底如何一个神灵,是怎样的,有什么样的神通,诸如此类。陆恒还没见过神仙呢——虽然山神只算作是低级的神仙。 譬如人参娃娃的大仇人,得担心着他别找上门来。万一找上来了,便是个大麻烦。 又像是胡刮皮那厮,陆恒现在都谨慎着不好动手。 八百里大云山是怎样的景致,那妖魔鬼怪又是怎样的妖魔鬼怪,这浩瀚的天地之间,又有种种如何的神奇。 一句话,不够强大。 若去见山神,万一被山神看出什么来了,未必没有隐患;若人参娃娃的仇人找上来了,打不打得过先放下,若波及到花妈妈,那是决然不能原谅的。 人参娃娃说着说着,便扎根下去,显化了原型。枯黄的枝叶在夜风里摇曳,独陆恒一人,坐在水池边,静静望着漫天繁星。 那许多药材下肚,这会儿正热乎着。 服食之术运转不休,陆恒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变强壮。真炁也沾了些好处,愈是茁壮起来。 挺好。 翌日一早,陆恒走了拳脚、做好早饭,新的一天又如此开始。 等大壮三兄弟出门进山砍树去,花妈妈又沉浸在织锦的活计里,陆恒便把人参娃娃叫出来,给了调和之力,使他继续给陆恒进山搞药材去。 人参娃娃特别乐意。 因着调和之力,他如今伤势大好。虽还差些才痊愈,却也不远。最多三两次,即可恢复。 体会到调和之力的好处,人参娃娃精神满满。只要陆恒愿意给他调和之力,采集药材而已,小意思,他都愿意干。 对于草木之灵来说,调和之力带来的好处特别大。 便要说起人与草木之灵的区别——人生来是血肉,阴阳五行俱全;草木之灵则不然,草木未得灵化形之前,既无分阴阳,亦不全五行。 等化形了,才能分出阴阳,但五行仍是不全。 人参娃娃如今便是这个境地。 他化形而出,分了阴阳。但五行之中,除木、土,余者不全。 对于草木之灵来说,他的一步步修行,便是全了自身五行阴阳,才有机会攀登高峰。 而陆恒的调和之力,可以使他于自身的木、土之中,顺利演化出金水火,从而尽快达成五行齐聚,到时候就阴阳五行而言,与人齐平,从而走上更宽阔的道路。 如果让他自己修持,因天生的缺陷,他可能到死也无法补足五行。 人参娃娃虽然灵智幼弱,但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遇着陆恒,便是他的好。是他的机缘! 打发走了人参娃娃,陆恒又开始了开掘石壁的工作。 今天要再开两间石室出来。 一番忙碌,到中午,吃饭前,小虎来了。 这孩子垂头丧气模样,蔫蔫的,不语。 陆恒奇道:“怎么了?” 小虎闷闷着帮陆恒铲泥土,听到他问,才低低道:“大叔他们明明知道胡刮皮装鸡叫,四更便崔他们上工,却吭都不吭一声。” 陆恒哑然失笑:“除非有把握把胡刮皮弄死,否则他们是不会反抗的。” 小虎默默。 陆恒觉着,这孩子应当是觉醒了点什么——可能是懂得了恩仇两个字。若是以前,这事儿过了就过了,他一掉头就给散到一边去了。 现在却生起了闷气。 “你不是说胡刮皮蹦跶不了多久了吗?”小虎抬起头:“多久?” 陆恒想了想,估摸了一下那道灰黑之炁的危险性,道:“年底之前吧。” 大约到那个时候,陆恒便有把握敌住那道灰黑之炁,将胡刮皮一拳打死。 小虎忽然叹了口气:“我听马良说,县城有飞檐走壁的大侠。我要是有他们的本事就好了...” 又说:“马良的爹爹被莲花山的山大王杀了,听说山大王极是厉害。他怎么就不到胡村来呢?把胡刮皮打死,我感激他。” 陆恒摇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山上的土匪大王可不是好人,真来了胡村,倒霉的不一定是胡刮皮,反而是村民们。到时候别没杀了胡刮皮,把村民搜刮一遍,那才真惨呢。” 小虎怔了一下:“也是哦。” 陆恒道:“你若要学飞檐走壁的本事,我倒可以教你几招。” 武术一类的东西,陆恒倒不吝惜传给别人。 便饕餮功,也未尝不可。 小虎惊奇:“你教我?恒哥儿,你会飞檐走壁?” 陆恒失笑:“那得看你学不学的会。” 小虎大抵是不信的,便转言说:“人参娃娃呢?昨儿还见着他呢。” 陆恒道:“进山去了。” 小虎哦了一声。 中午吃饭完,小虎精神头儿总算恢复起来,又一蹦一跳的下山,继续挑水的大业。陆恒仍抠着石壁,继续开掘。 一天便这么过去。 晚上大壮三兄弟回来,吃饭的时候,陆恒发现,花妈妈的气色,又下降了许多。 昨天儿才吃了万载灵参汁液熬的粥,竟然只一天都没担过去! 陆恒心下愈觉棘手。 这心力的耗损,可真不是外力可以轻易扭转的! 连人参娃娃的参汁都只能担住一天! 陆恒也觉疑惑——人参娃娃的汁液,便只一滴,也极具神效。若陆恒吃一滴,服食之术一转,他就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强大几倍。可在花妈妈身上却不顶事。 只是织锦而已,消耗有这么大? 花妈妈织锦,陆恒每天都是瞧着的,也没看出哪儿奇怪啊! 陆恒有心阻止,却也知道不可能。花妈妈全神贯注投入其中,先不说为孝道、为报恩,该不该阻止,单说现在便阻止了,花妈妈的心力怕也好不起来,反倒会更坏! 就像绷着一根绳子,持续绷着,大抵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此时打断,便把这绳子扯断了,反倒是大害。 陆恒一边笑着陪花妈妈吃着饭说着话,一边心思转动。 忽而有感,知道人参娃娃回来了,正好碗里最后一粒米吃完,陆恒放下碗筷,说了声:“我出去走走。”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强大 屋侧已经快要见底的水池边,人参娃娃正焦急来回的走。 陆恒见着他,不禁低声问:“怎么?” 人参娃娃雪白的小脸上尽的躁动:“不好啦!” 他说:“我见着我仇人了!” 嘶! 陆恒心下微微一顿,道:“就是那个设计伤了你的仇家?” “是他!”人参娃娃道:“我瞧见他了!他追出来了!” 陆恒道:“你先别急。” 沉吟了一下:“你逃出来十多二十天,也不见他追来。这回未必是来追你的。” 人参娃娃摇头:“太近了!” 他说:“那厮是个狗鼻子,近了闻得着我的味儿!” 这倒是棘手了。 陆恒正思索,是让人参娃娃赶紧离开,还是怎的。 便听人参娃娃说:“要不我把汁儿挤出来给你吃了罢!” 陆恒一怔。 他先前便有点心思——琢磨着花妈妈每况愈下,人参娃娃的汁儿救不了,那就只能自己来——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以更精深的医药之术和更强悍的调和之力,把花妈妈的身体稳住。 要尽快强大起来,摆在面前只一条路,那就是人参娃娃。 自然不是吃了他,而是要他些汁液。 人参娃娃说:“反正我就要死了,给那个坏蛋吃了,不如给你吃。” 陆恒哑然失笑。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禁道:“你哪儿要死了?我在,那妖道伤不了你。” 人参娃娃直是摇头:“可你太弱小了。” 陆恒无语。 就见人参娃娃的冲天辫儿上,一滴滴晶莹剔透、散发着异常药香的液体渗透出来,好像珍珠一样,一粒粒挂着他辫儿上。他洁白如玉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光滑的小脸蛋更是出现了皱纹! 陆恒吃了一惊:“别!” 实不想这娃娃竟如此决绝。 陆恒这一开口,却已是来不及了。 便见娃娃冲天辫儿上挂着的一粒粒水滴合在一起,如同一颗晶莹剔透的球,颤颤巍巍飞向陆恒。 人参娃娃的身形,都已不成人形。 他孱弱的说了一句:“你吃。” 就已重新化作一株枯黄枝叶的人参,扎进土地,没了生息。 陆恒忙一把摘过人参娃娃的药力精华,三步赶近,一道调和之力打入人参娃娃枯黄的枝叶里,感受了一下人参娃娃的状态,陆恒既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看着手中的万载人参精华,陆恒心中难言。 人参娃娃活了万多年,一千年才能凝聚一滴这样的精华。昨天大方给了陆恒两滴,煮了粥给花妈妈吃,现在全挤出来,自己却退灵还形,变成了一株人参。 死倒是说不上,陆恒有把握用调和之力,施医药之术,使他重新聚灵化形。可是人参娃娃的决绝,却令陆恒不大有滋味。 他一路走来,上个世界里,一出道便大杀四方,到这里,却连身边的人参娃娃都保不住! 陆恒深深的吸了口气,眼中再度闪现锐利。 仰起脖子,张口将这颗万载人参的精华吞下肚子,陆恒就地盘膝,服食之术仿佛一座装上了核燃料的反应堆,迅速开始运转! 无穷无尽的热力,在陆恒身体之中蓬勃! 好像有一颗太阳,在他的体内冉冉升起! 筋骨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淡淡的雾水从他身上腾起,化作一团云雾,将他裹罩着,很快已看不清人影。 屋里,正吃饭的一家人,忽然觉着热。 二壮擦了把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就像有一座大火炉正在身边熊熊燃烧。 花妈妈张望了一下,忽然露出惊色:“恒哥儿呢?”说着连忙放下碗,走出屋门,左右一张望,便瞧见了水池边上的那团雾! 浓重的热力,正是从那儿散发出来的! 她不禁低呼。 三兄弟忙赶出来,也瞧见了。都吓了一跳。 小壮连忙抓起旁边一根棍子,护在花妈妈身前。大壮转身进屋,拿了柴刀,二壮则躲在花妈妈背后。 如此戒备,却都不敢动。 未知是可怕的。谁也不知道那团滚烫的雾到底是什么,万一是什么妖魔鬼怪,那就糟了! 而且热力越来越强,屋子竟然开始着火。母子几人忙不迭进屋,手忙脚乱的把东西家当搬出来。 花妈妈见刚开了个头的壮锦没被热力损坏,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们越退越远,房子烧起来了,堆积的木材烧起来了,黑夜中,熊熊火焰在半山腰上燃烧。 三兄弟都傻了眼。 小壮还算清醒,道:“得亏恒哥儿掘了石室,要不然咱们明天就没住的地儿了。” 这下又都啊呀叫出来:“恒哥儿呢?!” 花妈妈此时却怔怔望着那团热力蓬勃的雾气,心中隐隐有所明悟。在那团雾气之中,她感觉到一种熟悉。 热力越来越蓬勃,屋子很快被烧了个干净,但屋子烧了之后,这热力便开始迅速消退。 随着热力消退,一家人又拿着刀子棍子,一步步靠近那渐渐开始变得淡薄的雾气。 “有个人!” 小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雾气淡薄下来,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人影。 花妈妈此时脸上疑色顿显。她之前觉着那雾气有股熟悉感,觉得可能是陆恒。但此时,见那人影,分明不是少年模样,是个成年大人的模样,盘坐着,怎么可能是陆恒呢? 直到雾气彻底散去,盘膝坐着的昂藏青年彻底显露在他们面前! 不是陆恒,又是谁? 他衣服尽数被烧毁,独裤子还剩下半截,慌忙用真炁护着了,没被烧掉。强健的体魄显露出来,有铜铁的质感、山峦的沉稳! “阿妈!” 陆恒站起来,八尺之躯高大颀长。 都愣住了! 花妈妈嗫喏了一下:“恒哥儿?” 陆恒笑起来:“是我呢。” 三兄弟又傻眼了。 大壮喃喃道:“恒哥儿长这么大了...” 陆恒三步两脚到阿妈身边,把阿妈搀扶着:“是我,阿妈。你看我鼻子,看我眼睛,就是我。” 花妈妈仔细打量,随后笑了出来:“是恒哥儿。” 她高兴的很:“怎么一下子长大了。” 陆恒说:“先前有个人参娃娃,我把他吃了。” 具体的实不好细说。说吃了人参娃娃倒也不算错。本质上,陆恒的确是把人参娃娃给吃了——吸收了他万载的精华。 现在,陆恒极具力量! 甚至比他之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强大! 章节目录 第241章 神仙收徒 上个世界,百十年,时间是不短,可惜世界所限,成长有限;来到这里则截然不同。万载的人参娃娃的精华,上个世界的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只此一下,陆恒立时恢复全盛,并且更进一步! 强固之极的体魄、浩浩荡荡的澎湃真炁,身具十余种地煞神仙术、天罡大神通,他已不再是之前那弱小到连胡刮皮这样的货色都要谨慎忌惮的小孩儿。 九息服炁迅速运转着,将澎湃的真炁压榨淬炼,陆恒身上的气息渐渐低沉下去。 现在屋子烧了,便只好先去石室内将就一晚上。 没多问,没多说,先把刚刚房子点燃时抢出来的家当搬进石室,四个石室,一家人分了还差一个,而且没床榻、桌椅。 陆恒帮花妈妈重新把织机安装妥当,又一转身出去,不片刻,便制了一张崭新的木床来,让花妈妈休息。 三兄弟本来累了一天,如今又惊乍一回,疲累的很,便给分了各自一个石室,和衣而眠。 陆恒则趁夜,将家里所需的必备家具赶制出来。 如今他恢复了力量还更进一步,真炁操纵自如,山里一转,便带回来几株千年老树,以真炁将之迅速烘干,然后劈出来,制了家具。 第二天一家人起来,什么都齐全了。 不但家具齐全,连昨晚上被烧掉的屋子,也给起了新的。一座崭新的木石相杂的大屋,矗立在石室前,其格局、造样,令人耳目一新。 一家人欢天喜地。 花妈妈把陆恒拉到一边,说:“当初道旁遇着你,便知道你不大寻常。而今果然如此。你得了本事,便该出去走走,留在着山旮旯终归没出息。” 花妈妈却是想到了这么远。 陆恒不禁道:“若不是阿妈救了我,哪儿有现在。” 阿妈微微摇头:“你与大壮他们不同。” 陆恒道:“阿妈您啊,甭管这个。您那僮锦还没制出来...” 这里一扯开,阿妈便啊呀一声,精神头儿又扎进僮锦里去了。 昨夜一番变故,大壮三兄弟今天起来,竟跟个没事儿似的。也没说陆恒有本事了,就担负着这个家;也不说让陆恒去找些好东西回来,发发家之类的。 砍柴的仍然是砍柴。 怎么说,便是略油滑的老二,也不曾提这个。 至少花妈妈的家教,是极好的。 偶尔有几句拌嘴,但临到事时,皆不曾拉胯。 便又高高兴兴砍柴去了。 陆恒进了趟深山,捉了个大老虎回来。特别大的那种,比当初陆恒培养到死的山君,体型都要庞大,性格更加凶猛。 但在陆恒手里,也只是个猫儿。 聚兽之术一经施展,老虎作家猫,乖乖巧巧不敢造次。 吩咐这老虎后山看着,阿妈一人在家,着实不大放心;陆恒又给人参娃娃扎根之处调和了一下地力,这才施施然下山去。 冥冥之中,陆恒已捕捉到一丝近在眼前的不速之客的味道。 人参娃娃急躁如斯,可见那伤害他的妖道,已近在眼前。说不定已经来到胡村附近。 陆恒要去会会他。 空着手,陆恒倒也不觉得差了什么。移星换斗,陆恒自己个儿都换了新,当初那些随身携带的东西,自然也早化作了齑粉。 比如寒铁大枪。 那大枪放到现在陆恒手中,实在也无用处。若真要兵刃,还得另外打造。寒铁的品质,在陆恒刚出道那会儿还行,现在则低劣了,不足用。 那口师门祖传的飞剑亦然。 施施然下得山来,走进村落,正见村中村民三三两两往同个方向汇聚。 他们见着已是成年模样的陆恒,一眼认不出来,道是外来的人,还挺好奇。 陆恒拦着人问,才知道,原来今天村里来了个神仙。 说是胡刮皮请来的,要收弟子。让村人皆去,有仙缘的,正好拜了师父,修行成仙云云。这令村民们十分兴奋。 若真拜了神仙为师,以后甭说成仙什么的,至少不会挨饿了吧? 便都去。 胡刮皮大宅外的空地上,此时全村人几乎都来了。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男的女的,几乎都在。 陆恒站在人群之外,他身量高,看得到里头。 这一眼,便与一个道人对上了。 这道人看起来一股子仙风道骨,可那眼中,偶尔一缕阴沉闪烁,料来不是好人。 这倒也不算什么——实在是两双眼睛一对上,便立时知道,是对头! 陆恒当即确定,人参娃娃的仇家,就是这道人。这是个妖道! 同时,陆恒也确定,妖道已盯上他了! 这并不值得惊奇——修行中的人物,于自身相干之事,本就有强大感应。没见着还则罢了,见着了,能不有所感应? 再则,陆恒身上,还有一股子淡淡的人参娃娃的味儿呢! 服食之术无疑强大,可以尽数消化。但人参娃娃万年精华,要彻底消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陆恒身上,此时还残留着一些人参娃娃的气味儿。 那妖道打人参娃娃的主意,能不知道人参娃娃的气味? 便这一眼,陆恒清晰的瞧见,妖道的神色变了变,眼神里投过来一缕狠毒和贪婪。 陆恒心神如山,岿然不动。 若说昨夜之前,见着这妖道,是能跑就跑,跑不过拼命;但现在嘛...哼哼... 便听到有人说话了。 一看,是胡刮皮家贼眉鼠眼的管家。 他说:“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有幸,咱们胡村来了神仙。神仙要收弟子,便看谁家有那仙缘。” “这里有一方玉石。”他指了指,便旁边,立着一块黑色的玉石,有磨盘那么大:“逐个逐个儿上来照一照,照的发亮,便有仙缘,照的不亮,那可抱歉了,自己个儿回家去!” 村民们一听,哗然作响。 一时间,喧哗起来,交头接耳不停。 但没人敢上去。 却便有个小孩,挤开来,叫道:“我!” 陆恒一看,是小虎。 心下立时明了,小虎想要这个机会。 但陆恒心中叹息——这恐怕不是什么机会,而是要命的劫数! 不过陆恒并不担心,妖道就在眼前,胡刮皮就在他身边,稍后一并打死,劫数自然便也不是劫数了。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动手 小虎叫了一声,正要挤出去,却被身边戴着草帽的少年一把拉住。 是马良。 小虎没能挤出去,但他这一声,却似打开锁的钥匙。立时,前头的几个人小跑着上去,一一在黑色玉石上照过。 随即一声声叹息,没一个人能照出光亮来。 有了开头儿的,后面的便是景从。 百多户,数百口子人,老老少少,便满口牙掉了一半的老太太也上去照一照。却没一个能照出光来。 气氛渐渐变得沉默。 仙缘摆在面前,却得不到,这是怎样的失落? 马良拉着小虎,实在拉不住,只好松开。这时候,能照的差不多都照了。 马良往人群中一躲,看样子他是不想照的。 小虎则上去了。 他往那玉石上一照,先是他神色迷蒙了一瞬,紧接着,便见黑色玉石发出一阵好像烟雾的光。 这光雾似乎是活的,从玉石上腾起来,像一条毒蛇,盘绕着小虎转了一转,就要往他脑门里钻! 陆恒看出不是好路数,暗中一指头点出,一缕凝练如钢的真炁悄无声息窜到小虎跟前,将那毒蛇一样的光雾击散了去。 胡刮皮身边坐着的妖道忽的一下便站了起来。 “呵呵,呵呵,”他笑了两声:“好得很。” 目光轻飘飘的落在陆恒身上:“有点手段。” 但陆恒的心中,这一下,升起一股警兆来! 那妖道轻飘飘还没说完,便忽然探掌一抓,对准了陆恒,如墨般的光雾勃发出来,覆压全场! 这墨色的如雾般的力量甫一显现,场中数百村民,便如喝醉了似的,成片成片的倒下! 陆恒周身一抹红光流转,将涌来的墨色驱散,眼睛却是看的分明。这墨色如雾的力量蕴含着某种剧毒,些微气息露出来,便教满村村民齐齐倒地。 墨色覆盖,内中雾气般的力量化作一条条小蛇,分开来,往每一位村民身上投去。但见那些村民的生命力在这力量的勾动之下蠢蠢欲动,立马就要被这一条条小蛇吸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浓墨般的雾气之中,一个无穷引力的漩涡陡然旋转起来! 陆恒收拳在腰间,拳意涌现拳劲勃发,劲力盘桓如同黑洞,更有一股真炁浩浩荡荡冲出,化作一张大网,似张网捞鱼一般,将那墨色雾气和条条小蛇拘住,往拳尖的漩涡收束而来! “好胆!” 妖道大喝,身子化作一条细线般的光影,投入了墨色雾气里。 紧接着霹雳一声炸响,墨色飞散,狂风呼啸,整个胡村齐齐一震,漫天阳光洒下来,墨色尽去!便见一道黑影猛地卷了昏睡的小虎,飞天投山林而走! “休走!” 陆恒的怒吼如雷霆横空,身影一闪,宇空之力空蒙玄奇,下一瞬,便已消失当场,追了出去。 离去前,不忘洒出一道调和之力,铺散开来,解了村民所中之毒。 这一追一逃,便已深入大云山中。 妖道遁法了得,虽不比宇空玄妙,却也快捷如电。并且斗法经验丰富,时不时洒下一道浓墨黑炁,极精准打在陆恒闪烁之处,意图阻挡陆恒追击。 陆恒的宇空之力虽然玄妙,但难以修持高深,每一次闪烁,都有个距离限制。而每闪烁一次,中间便有个停顿。 竟这么追着,教那妖道渐渐远了去! 陆恒大怒,伸手从崖间掰下一块十余丈大巨石,猛力投了过去。巨石呼啸,空气中拉拽出一道雪白的通道,炸开滚滚气浪,却终归追不上那妖道,于是轰然撞击在一座山头上,把个山头撞的粉碎,生生矮了几十丈下去! 等陆恒出现在这被炸碎的山头,前后左右,早已不见了妖道踪影。 他连忙施展追魂之术,将拿捏住的妖道的一缕气息锁住,心下仔细感应,立时知晓了妖道逃亡方向。 刚刚只交手一合,那妖道不是陆恒对手。被陆恒一拳打伤,但他反应迅捷,转身就逃。兼遁法了得,陆恒没能把他拿住。 但打伤了他,拿捏住了一缕气机。 有这一缕气机在手,妖道能往哪里逃?! 陆恒站在矮了许多的山头,心下沉吟了片刻。 是立马去追妖道,还是先回去,收拾手尾? 然后决定,先回去把手尾收拾干净。 妖道捉走了小虎,但陆恒估摸着,小虎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倒是胡刮皮那厮,得先弄死,否则经今日之事,恐怕会搞出血案来。 有了决断,陆恒闷哼一声,转身又投胡村而走。 不片刻回到胡村,胡刮皮家大宅前,那些村民正揉着脑袋哎哟连天的,都还爬不起来。 虽然陆恒予调和之力解了毒,但妖道的毒厉害的紧,有些头痛脑热的后遗症在所难免。 目光便落在了胡刮皮身上。 妖道动手之时,不曾顾及胡刮皮,这厮也给撂倒了。陆恒动用调和之力解毒时,是大范围不分敌我,便把这厮也给解了毒。 这会儿胡刮皮哎哟连天的爬起来,扶着椅子叫唤。 陆恒便落在了他身边。 胡刮皮一个激灵,想要后退,却带着椅子一起翻到在地,又是一声痛叫。 陆恒一缕真炁将这厮拿住,喝道:“说,那妖道是什么根脚?!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胡刮皮一个山村土皇帝,哪有什么骨气?若说吝啬、贪婪,陆恒开口要他的钱,他未必会说,但问妖道,他便隐瞒不住。 几句话,爆豆子似的,说了个通透。 原来,十多年前胡刮皮年轻时候,有一次,在村口遇到了妖道。妖道说他有仙缘,便赐了他一件法器,教胡刮皮为他办事。 便是每隔两三年,为妖道送一个弟子去。 妖道赐予胡刮皮的法器,便有鉴别之能。这些年,胡刮皮每每外出,带上那法器,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逢着法器有反应,便把人悄悄抓了,送去山里妖道处。 这些年下来,已送了五六个。 小虎早是胡刮皮的目标,只因小虎年纪不大,没达到妖道对年岁的要求。小虎家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胡刮皮一手操办,就是为了把小虎拘着,不让他离开眼皮底下。 等时间一到,就要把小虎送去。 可这回,妖道自己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根底 “说是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胡刮皮这么说道。 说那妖道闲来走走,今日早上到胡瓜皮家。 胡刮皮把他供着,便说要看看村里有没有合适的收个徒弟。胡刮皮于是召集村民,齐来照玉。 “你将那孩子一家祸害,拘在身边,怎不当时便交给妖道?” 陆恒问他。 胡刮皮说:“他...他说不急。” 陆恒心思转动,又问:“你可知那妖道收徒,十余年五六个,却是为甚?” 胡刮皮犹豫了一下:“大抵是拿来吃的罢...” 陆恒嘿嘿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吃人的货色...” 陆恒心里,大略已将前后理清。妖道此番出来,恐怕还是为了追踪人参娃娃;他设下陷阱,虽然伤了人参娃娃,可到了嘴边的肉,竟还是跑了,如何肯甘心? 换位思考,若陆恒是这妖道,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人参娃娃已是受伤,正好死追不放,彻底将他拿住。 但人参娃娃遁术了得,使这妖道在山里转了十几天。这转悠着,转悠到了山边。正好昨日人参娃娃出去给陆恒找药材,险些一头撞上。 妖道未必当时发现了人参娃娃,但肯定嗅到了人参娃娃的气儿。 便知道,人参娃娃跑到山外来了。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他教胡刮皮召集村民,主要目的,绝非小虎;而是想看看,这些村民是否有跟人参娃娃接触过——一旦接触过,身上便有人参娃娃的气息,他便可顺藤摸瓜,把人参娃娃逮出来。 大抵当时他是高兴的——瞧见了陆恒,在陆恒身上,闻到了人参娃娃的味儿。 所以这妖道毫不犹豫的动了手! 至于这些村民,不过是池鱼之殃;至于胡刮皮,说是个办事的,其实在妖道眼中,跟蚂蚁也没什么区别。 想通透这里,陆恒不等胡刮皮再开口,反手一掌把他打成了血雾。 即展开一道真炁,将胡刮皮家老老小小、护院狗腿儿皆拿到跟前。 问村民:“哪些该死!” 村民们此时认得了好坏,即一一出来指认,将胡刮皮家该死不该死的分辨清楚。 除了些做长工的,胡刮皮家个个该死。 便他那肥猪般只十来岁的儿子,也是该死的货色。 不需人说,陆恒便知道,这肥猪不过十来岁,便欺男霸女,曾将一户村人搞的家破人亡。 既是分辨清楚,无需多言,任凭胡刮皮那泼妇婆娘怎么叫唤,只一巴掌全打死了账。 最后言说:“这贼人家的财货、土地,村民自分了去。却须得平均分来,谁也不可多,谁也不可少。我不管此贼曾占了谁的田,欺了谁的人,说均分便均分。” 他这里如此厉害,展现神仙手段,村民哪敢不从?便心里不愿,也不敢违背。 实是快刀斩乱麻的道道,陆恒没时间这里跟村民们掰扯。 便进了屋,取了胡刮皮得自那妖道的法器,是个古拙铜镜。 早先陆恒在胡刮皮家看到的那一抹灰黑之炁,便源自于这镜子。 此时拿到手中,仔细一瞧,立时心中通透。倒也不见得这镜子多玄妙,一个是能感应根性,照见可修行的苗子;二个是里面承载了一道妖道的真炁,一旦激发,便如妖道一击。 难怪当初陆恒觉察危险。 当时陆恒实在弱小,若吃此一击,还真抵不住劲儿! 便施展真炁,将妖道内藏镜中的力量驱散,自己则藏了一道真炁进去。琢磨着拿回家里,保家卫宅。但凡自己不在家时,有个护应。 拿了镜子出来,陆恒瞥了眼熙熙攘攘的村民,目光在人群中马良身上多落了一秒,即举步当空,呼啸而去。 且不说村民如何分那胡刮皮的家产。 单说陆恒出了胡村,先是回了半山腰一趟,将藏了自己一道真炁的镜子搁在家中。与花妈妈招呼一声,这才出门,往深山里走。 ...... 妖道卷了小虎,好不容易甩开陆恒,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他自忖这八百里大云山,除了山神,无人可以敌他,却不料这回竟撞到铁板! 那人实在厉害,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段,便打他一拳,击溃了他力量不说,还伤了他本体。残余一股凶暴之极的法力,好像克星一样,盘桓在伤患处,怎么也无法驱散,噬心侵骨。他强悍的妖魔之躯,也吃不住这劲儿。 黑风落地,显出妖道和小虎的身形。 妖道打了个踉跄,喷出一口腐坏的黑血。 小虎还一脸茫然。 实在是电光火石,他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先是晕了晕,待回过神,便已是这里——一处深藏山坳中的道观前。 妖道见小虎茫然,便恶狠狠说:“进去。” 小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进了这道观里头。 一进去,见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面前。一个女子,妖艳丰满;一个小女孩,眼珠子滴溜溜转,似乎很机灵,但隐隐让小虎感到她不怀好意。 妖道进来,脸色煞白。 那女子问他:“吃了大亏了?” 妖道没看女子,似自顾自说:“不曾想竟来了个厉害角色...我道是八百里大云山,只山神能压我一头,却这一头撞到了另一块铁板。” 他露出沉思之色:“却是哪门哪派的厉害人物...不该呀...他们不都...” “你受伤不浅。”妖艳女子道:“既是带了个回来,何不吃了,疗养一二?” 妖道想了想,摇摇头:“难得找到一个,得好生养着。且只一凡人,没修为,便此时吃了,也于事无补。” 那小女孩则一把拉住小虎:“跟我玩儿。” 小虎听的妖道和妖艳女子之言,已是心中战战。被小女孩拉住,立时打了个寒噤,想要甩开小女孩的手,跑出去。 却哪里甩的开? 那小女孩看似幼小,手却如钢铁坚固,身则如巨石沉重,怎么也撒不开。 小虎心下冰凉,暗道自己这回怕是要死了。 这边,妖道又说:“凡间竟还有这般厉害的角色,这可不行。一个山神已够受的了,再来一个哪儿成?我得想想法子...” 他顿了顿:“你给我看好这小子,我出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山神 陆恒进了大云山,循着追魂之术的锁定,往妖道所在方向疾驰。 陆恒刚进山时,感应到那厮似乎停在了某个地方没动弹,可他刚进大云山不一会儿,便觉察到妖道离开了刚刚停留之处,却是往山外而来,只是方向与胡村所在的方位有差。 陆恒心中发奇,思索这妖道打什么主意。 便这里转向,打算在半道将妖道截住。 他能感应妖道的位置,从他行进的轨迹之中,分析妖道前进方向。这里便抄了近道,来到一片悬崖,暗暗藏身于崖壁之下,收敛气息,静等着妖道送上门来。 却几分钟后,妖道未至,另有一股玄之又玄的气息突然显现在悬崖上。 这股气息恢宏大气,有一股子沉重之感,不似妖道那阴毒诡异。 力量显化,于崖上,出现一个身量高大的魁梧老头儿。这老头儿赤膊着上半身,露出虬结肌体,蒲扇般的手里托着一条三股叉,好像一尊战神,静静的站在崖边。 不多时,妖道的气机临到近处。 远远的,那妖道卷起的黑风停在了半空中,与崖上的老头儿遥遥相对。 “山神!” 妖道目光闪烁,嘿嘿笑道:“听说山神老爷要梳理地气水脉,怎的,梳理完了,空出手了不成?” 居然是山神! 崖下,陆恒心中不禁微微一震。 难怪觉察那气息恢弘大气沉重如山,原来是山神。 便听浑厚沧桑之音:“黑蜈蚣,你罔顾本尊禁令,残害草木之灵,更出山祸害凡人,见着我,还不束手就擒!” 妖道卷着狂风忙退了老远,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你一道化身,竟来吓我!若山神本尊当面,哪里与我说这么多,举手就要打我!” 言说间,卷起黑风,直扑崖顶。 陆恒听着,心下一转:“化身?” 想到山神要梳理地气水脉,不能分心,立时陆恒知道,那妖道所言恐怕不差。陆恒不禁细细感应,果然,这才察觉到山神的气息虽然恢弘,却好像一个壳子,内中空空! 正只转念之间,崖顶轰然巨震,坚固的山石碎裂,呼啦啦的往下掉。更裂开几道巨大的裂缝,使悬崖摇摇欲坠。 陆恒心下一定,去掉杂念,满心锁定妖道,等第二声巨震传来,陆恒身形一闪,宇空玄妙,人已出现在妖道身边! 妖道大吃一惊,连带山神也吃了一惊! 山神若本尊前来,未必不能察觉藏在旁边的陆恒。但他只一化身,此时连妖道都打不过,已被压在下风,哪里能察觉到陆恒? 妖道心惊之余,忙要驾驭遁术脱身,可陆恒哪里给他机会? 伸手一把如闪电,扣住了他肩膀,斩妖之力、追魂之力齐发,妖道的肉身立时被破,神魂被禁,瞬间瘫软下来! 这一下的功夫,陆恒抬起另一只手,便要一巴掌把妖道打死。 “且住!” 山神急呼:“不能杀他!” 陆恒一怔,手停在了妖道的脑门上。妖道冷汗直流,后怕不已。 陆恒侧过脸,看着山神,等山神解释。 山神说:“黑蜈蚣有极厉害的靠山,他是被派来监视我的。若他这里死了,他那靠山再派一个更凶残的来,到时候这八百里大云山便要生灵涂炭!” 又说:“我看你好似施展了禁锢神魂之术,且须得小心,不要触及黑蜈蚣神魂深处;他神魂之中,有他靠山留的印记,一旦触发,他靠山也能立时知晓。” 陆恒闻之,忍不住吐了口气。 他皱着眉,收回要打死妖道的手,这边又打出一道斩妖之力,将妖道的肉身渗透的滴水不漏,如此,撤了禁锢神魂的追魂之术,他便也休想逃出这幅肉身。 将之掷在脚下,陆恒对山神抱了抱拳:“听山神这么一说,我心中许多疑惑,不知山神可为我解惑?” 山神顿了顿三股叉,道:“本尊也正有疑惑要请道友解惑。” 便在乱石之中相对而坐。 山神说:“我见你身上,有参娃的气儿,你是可接触过参娃?他现在如何?可安全?” 陆恒道:“早些天便认得了人参娃娃。不过昨日人参娃娃来,说这妖道追出山来了,十分急躁,把他万载的精华皆予了我。” 听到此言,山神神色骤变,怒道:“你吃了参娃!” 陆恒道:“非是我吃了他。他取了精华出来,已重新化作了原型,如今正在我家水池边扎根。不过山神放心,我得他这么大好处,万万不会教他就此沉沦。我自有办法使他再聚灵智,重新化形。” 又说:“若非人参娃娃的万载精华,今日遭遇这妖道,我怕是难以善了。此间因果,是我欠了人参娃娃的,山神,我陆恒欠了谁的东西,决然是要加倍偿还的!” 山神听罢,虽不能说不信,却也不能说相信。 祂沉吟了一下,道:“我看你也是个磊落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但须得记着你的话,不要自食其言!” “那是当然。”陆恒洪声道。 这里两个说话,一旁动弹不得的妖道却心下恨恨不已。 “人参娃娃明明是我的!” 他废了那么大功夫,眼看要到手,却竟然被人截胡。截胡了不说,反过来得了神通,还把他打的不要不要的,这其中愤恨,倾尽江河之水,也洗刷不清啊! 陆恒能看出山神的犹疑——他心想,若非只是个化身,山神恐怕会动手。绝无可能陆恒几句话,就使山神相信他一面之词。 只是山神此时不能分心,本尊不能来,他化身连妖道都打不过,何以与陆恒动手? 陆恒把此间放下心底,人参娃娃到底如何,以后山神自然知道,勿需多做解释。 便说:“先听山神说这妖道有靠山,是那靠山派他来监视山神,却不知此中有甚因果?” 山神一听,直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多问。只消知道,杀不得此贼。” 陆恒皱眉:“我就住在山边,如何与我无关?便若今日,这妖道跑到村里来,险些把全村老小害死。此间因由已起,我如何能放下?敢请山神告知,使我心里有数,我自感激不尽。” 既是沾上了这事,哪里有甩脱的可能? 不如早知、尽知,如此才能早做周全准备,以待未来之敌。 否则懵里懵懂,指不定哪天人家杀上门,没甚准备,若是害了花妈妈,陆恒找谁哭去? 章节目录 第245章 靠山 山神皱眉,思索沉吟。 良久道:“你说你是这山边的居民?” 陆恒点头:“然。” 山神盯着他,眼神闪烁着不信:“既是山民,何处学来法门?无法门,即使得了参娃的精华,却如何敌得过黑蜈蚣?” 陆恒道:“此乃我私事,山神不要多问。功法我自然有,山民我自然也是。便是胡村半山腰上花妈妈家,数年前花妈妈收养了我,我如何不是这里之人?” 山神一听,却是知道花妈妈,说:“是刘猎户遗孀家里?” 陆恒点头:“山神神通广大,稍稍一查,即可知晓。” 山神这才点点头,勉强算是相信,然后道:“此间根由,实在不大方便言说。你虽已有几分神通,黑蜈蚣也非你敌手,但较之于黑蜈蚣的靠山,你却差的甚远。” 他粗壮的手指指着四方一圈:“便我这八百里大云山,若他那靠山来了,一巴掌就给我抹了去。” 陆恒听罢,吃了一惊。 “八百里大云山禁不住一掌?!” 这... 陆恒心中跳动,自觉此时实不敢与这等级数的神通相提并论。 他现在也能撼山裂地,可撼动的,最多只一座山峰;裂开的,最多十里八里。人一巴掌覆灭八百里大云山,那等神通,便如皓月,他陆恒则成了萤虫。 “所以此间事,你不知道为妙。”山神说:“此中内情,你莫深究,否则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说着,山神站起来,一把拎起妖道,对陆恒说:“这厮死不得,死了就有祸患。否则本尊早把他打死,何以留着让他祸害生灵?今次他既被你拿住,我便带他回本尊处,将他填了地脉,一来保他不死,二来惩治于他,也算是个报应。” 又说:“本尊数次想拿他填地脉肺眼,可这厮以自绝神魂为威胁,本尊心有顾忌,不好动他。而今你趁机拿了他,倒也熄了本尊一桩心事。” 言说间,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黄的石头来,信手丢给陆恒:“这是八百里大云山孕育的一块土精玄黄石,便予了你,聊表谢意。” 陆恒一把接过,只觉其中土炁渊深,果然是一件宝贝。 却道:“山神,我既与此事沾上了,便避脱不得。既然事情严重,你不告知于我,我暂时便熄了此心。我就住在山边,若有事,山神可知会我一声,未尝不能有所用处。” 山神道:“别家生怕沾染诸事,你倒好,偏偏要较真。也罢。左右本尊有时间定会去见你,参娃的事,得理清通透。” 陆恒抱拳:“那我就恭候山神大架!” 山神点了点头,手中钢叉顿地,一道神光冒出来,卷了妖道,一起没入崖中没了踪迹。 陆恒在这残破崖上站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寻小虎。 今日之事,于陆恒而言,实在有些不大好说。 先还以为,弄死了那妖道,便可安心。却不料事情一转,这妖道背后,还有靠山。还是那能一掌抹除八百里大云山的大靠山! 本因恢复能耐并进一步,已心境轻松的陆恒,立时被这消息压住了心绪,变得沉重了不少。 不过要说陆恒心里有多畏惧,倒也未必。他自己是无妨的。若真遭遇那不可力敌的,无外乎螳臂当车,拿性命去干一仗而已。 只是对花妈妈放不下。若是殃及了花妈妈,陆恒如何过得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一路走,陆恒一路思索。 却忽然顿足,摊开了掌心。 见掌心之中,一点黄炁氤氲闪现。陆恒心下一动,念头没入掌心空间,却见那掌心空间里,此时竟有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干涸土地! 陆恒心中一怔,随即想起刚刚放进掌心空间的玄黄石,立时便明悟起来。 那土精玄黄石进了掌心空间,却是自己化开,作了一团精纯土炁,继而在掌心空间之中,演化出了这片土地! 陆恒隐隐便有些高兴。 掌心空间,是壶天之术所成。其终极目标,便是那洞天福地。可陆恒现在没那本事将之练成洞天。 他知道要补足五行,引入光阴,划分阴阳,定鼎法则格局。这些,他现在是做不到的。 却不想,一块玄黄石,竟开了打造洞天的头儿。 现在土地有了,便是具了五行之土——虽然极是孱弱就是了。 壶天之术中,对洞天的打造,是有详细的描述的。要填充五行,最好是用五行所属的纯粹灵物,越高级越好。 便如这土行,最好的是息壤! 只将一粒息壤置于其中,便可演化五行之土,无论法则、物质、元炁;无论这掌心空间能成长到何种庞大,都不虞缺乏土性。那息壤生生不息,无穷无尽。一便是万,可以无穷生长演化。 玄黄石自不能与息壤相提并论,但能为陆恒的洞天开个头,也已是极好的了。 眼下再将人放入掌心空间,人便能落地,而不至于如以往那般,飘着其中。 可惜尚无水源,亦缺光源。否则这掌心空间里,便可以种田。 “这样一来,若遇突发之事,我便可将阿妈收入掌心之中。便真要死,也死在一块,顶好顶好。” 心下这么想着,陆恒便循到了那妖道的住处。 远远的,望见山坳里藏着一座小巧道观,弥漫一股妖异氛围。而小虎的气息,陆恒已经捕捉到,就在这里面。 说来小虎的气机陆恒不曾捕捉。否则之前就不需锁定妖道的气机,只锁定小虎,即可追踪至此。 刚还是想到妖道某时在某处停顿了一段时间,陆恒琢磨着可能这个位置就是妖道的巢穴,循来,果然如此。 还没近前,就见道观大门被推开,小虎惊惶的跑了出来。 他便看见了几步接近的陆恒。 “啊...你...”他惊慌的打量几眼,一下子叫起来:“是恒哥儿?!你长这么大了!” 小虎与陆恒接触极多,陆恒虽然从少年状态突然成长为青年状态,但熟悉他的小虎,还是认出他来了。 见了陆恒,小虎心绪立稳。 他便要拉着陆恒跑,说:“里面有鬼!” 怎么个鬼法,原来道观里的妖艳女子、小女孩,就在刚才不久,竟变成了纸人! 就在小虎的眼皮子底下,以为鬼,吓得他仓惶逃出。 陆恒立时了然,是他拿住了妖道,使妖道元炁大伤。而道观里的妖艳女子、小女孩,是妖道施法而来。妖道维持不住,那妖艳女子和小女孩于是还了原形。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护身符 “莫急。” 陆恒止住小虎:“你这里外面等我片刻。” 陆恒语气沉稳,使小虎心中大安。他禁不住点了点头:“哦。” 便举步走进道观。 这道观的表象,是依山傍水,阳光飒飒。进去那内藏中,却阴风阵阵,鬼哭神嚎。在陆恒眼中,但见许多亡魂嘶吼哀嚎,被拘在道观里不得超生。 他们张牙舞爪欲向陆恒扑来,却又好似被无形的绳索拴着,扑不过来,只原地打转,哀嚎连连。 通幽之术的映照下,只见亡魂尽魂体残破,或缺胳膊少腿,或缺眼睛少鼻子,更有甚者四分五裂、没脑袋的、缺四肢的,甚至只剩下一团魂气儿的。 其狰狞恐怖,怨气四溢,不知生前死后遭了多少折磨。 正见院子里,一大一小两个纸片人轻飘飘躺着。 在阴风之中,纸片儿时而吹起,时而落地。那纸片人抽象之极的画风,更令人不寒而栗。 陆恒目光落在俩纸片儿上,眼睛一亮,却是发现这俩纸片儿中,各自藏有一点灵光闪烁。 陆恒心下一动,一道九幽之力打出,将纸片儿中的两点灵光勾了出来。 是两点神魂念头! 仔细一看,那味儿极是熟悉,正是妖道的味儿。 陆恒以九幽之力将这两点念头束着,指尖碾动,一些信息从中碾出来。 这俩纸片儿人乃妖道施展法术,剪纸而成;然后赋予其神魂念头,于念头之中设定某种记忆,使之看似像独立个体。 这类似于身外化身之术,可比起身外化身神通,这玩意儿实在低劣。 从两点神魂念头之中,陆恒得到了一些还算有用的信息。 一是妖道剪纸为人,明面上是因山神所限——山神禁止他管辖范围之内的妖魔鬼怪随意杀人。便要杀人、吃人,也得有个正当的理由——比如是人先招惹了妖魔。 于是妖道便剪纸做了一个妻、一个女。则以收徒为名,四处搜罗那有修行根性的,带到道观之中收作徒弟。 便说:我收徒,你山神总不能说三道四罢! 却把徒弟收来,教那纸片儿妖艳妻去勾引,教那纸片儿刁蛮女去触怒,一旦徒弟犯错,便可名正言顺将之吃掉。 这是一人饰演三角儿,既是妻,也是女,更是夫、父、师,将人勾来,诸般作弄,稍作培养,等练成法力,便将吃掉。 表面是如此。 实则内里还有因由。因这妖道所修行的法门,与怨恨有关。 他若吃人,直接吃反倒不爽利,若把人诸般折磨,使其心生怨恨,这怨恨越深,他吃了之后越有用。 满院子里的残魂,皆因此而来。细细一数,不下百数。胡刮皮这些年只给他送了五六个来,多的,是他自己出去找来的! 妖魔鬼怪,实在是穷凶极恶! 陆恒指尖用力,将两道神魂念头碾碎,即勃发真炁,将这道观崩成飞灰。 然后施展九幽之力,念头大动,冥冥之中沟通幽冥地府,面前便出现了一圈幽深漩涡般的门户。阵阵阴风从中吹出,吹的陆恒都禁不住微微皱眉,只觉身体发寒,心中幽冷,神魂亦为之蠢蠢欲动。 “还不进去!” 他定住心神,大喝一声,些残魂仿佛得到指令,即投漩涡而入,下幽冥地府去了。 陆恒没有超度冤魂、洗刷怨念的能耐,他没学过。也不曾在地府挂名,作那人间行走,也不会拘灵遣将的法儿,召不来阴差鬼神,便只好一股脑儿把残魂驱入幽冥。 这些残破冤魂实在不宜留在人间,若无人管它,早晚成为祸害。 这才出来,带了小虎,一路向山外,回胡村。 路上,小虎被陆恒真炁裹着横空飞腾,不禁道:“你真的会飞檐走壁呢...早知道我就该相信你,跟你学了。” 他捏着拳头:“若是学的本事,我便能为爹娘报仇,也不会被妖魔鬼怪捉住,险死还生一趟了。” 或是历经此事,小虎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陆恒笑道:“你要学,我教你几手就是。” 又道:“胡刮皮已被我打死,你爹娘的仇报了。” 小虎一怔,即露出怅然之色:“报了啊...”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原本无忧无虑,无思无想,渐渐成长,便才有了复仇之念。妖道来收徒,他多么希望能拜师学来本事,把胡刮皮弄死,报父母之仇。 可是妖道不怀好意,更可现在,陆恒把胡刮皮也打死了,他心中一腔想法,一下子没了寄托。 不过小虎毕竟天生乐观,他失神片刻,即振奋:“我常听马良说那些飞檐走壁的大侠事迹,我想,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大抵不在少数罢。等我学了本事,我就去帮他们!” 他便找到了新的寄托。 回到胡村,此时刚到中午。村民还在分田、分财。 小虎知道以后,说:“我家里原本也是有田的,被胡刮皮夺了去。便我不要,也得把家里那份索回来,那是我爹娘的。” 便匆匆赶了去。 陆恒轻叹一声,转身往半山腰家里走。 见花妈妈此时,正坐在新建的房子的门口,悠悠望天边云霞。 “阿妈。” 陆恒忙走过去,在花妈妈身边蹲着。 花妈妈侧过脸,看他,伸出手摸了摸他脑门,就像之前他还是个少年模样时一样。 “又打架了。” 花妈妈这么说。 陆恒一怔:“您看出来了?” 他忍不住看看自己,身上分明没留下打架的痕迹呀! 花妈妈道:“那么大动静,我能瞧不见?没受伤吧?” 陆恒咧嘴一笑:“哪儿能呢。” 花妈妈点点头,从怀里摸索出一块古旧的木片,将之塞进陆恒手中:“这是阿妈的护身符,你拿着,保着你千万可别受伤。不然阿妈会伤心呢。” 陆恒捏着护身符,感受之温暖,嗯了一声点点头。 “戴上。”花妈妈说:“脖子上挂好,可别丢了。” 陆恒忙把它挂上脖子,阿妈这才满意。 陆恒与花妈妈说着话,一边暗暗用调和之力给花妈妈调养身体。但令陆恒无奈的是,便以他现在的能耐,医药之术也不大能对花妈妈起作用。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花妈妈那如耀阳般熊熊燃烧的心力,却无法予之补充。 这种隐忧,比那妖道背后所谓的靠山给陆恒带来的压力还要大。 章节目录 第247章 遁术的问题 这实在有些奇怪。 按说以陆恒如今的能耐,医药之术施展调和之力,花妈妈只是血肉凡胎,怎会无效? 早前是本事不济,无可奈何理所当然。 眼下已有撼山裂地之能,对地煞之术的运用也已达到有生以来的最高峰,竟还束手无策! 陆恒能看出患根儿在何处,就是拿它没法子。 医药之术啊! 神仙术啊! 这不得不令陆恒心中生疑。 但无奈就是无奈,生疑还是无奈。 只能先这么调养着,看看以后会不会有其他的法子。 比如——山神。祂说早晚要来,等祂来了,得问问祂。山神是神灵,或许能看出些什么不同来。 陆恒心里这般想着,与花妈妈轻声细语说了好一会儿话。 花妈妈又进屋去织锦去了。 陆恒倒是想让花妈妈终止织锦,但他实在不敢开口。害怕一下子绷断花妈妈精神意志的那根弦。 到时候后果更严重。 话说村民分田分财,大抵是陆恒之前威慑,村民们不敢乱来,果然均分。给花妈妈家也分了一份儿。 黄昏后,大壮三兄弟砍柴回来,村里便来了人,送来一份地契、一些财货。 大壮三兄弟十分惊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待问过,才知道他们早上进山之后村里发生了什么。 又是妖道,又是神仙,还神仙打架,如何殃及村民,又弄死了胡刮皮,教人均分土地财货云云。 陆恒没出来照面。 等村里来人走了,兄弟几个围坐着桌子,看着桌上的地契和财物,都陷入了沉思。 小壮先开口:“三亩地若均分,咱们兄弟四个不够,分来太少,种田产出粮食不足用。大哥最擅种田,我看这三亩地就划到大哥名下罢。” 大壮一听,心中虽喜,却道:“那你们呢?” 小壮说:“咱们兄弟同心,大哥种的跟咱们自己个儿种没区别。砍柴也不错,以后大哥种田,我和二哥砍柴,家里就宽松了。” 又说:“大哥种地,得有恒哥儿一份。我和二哥就不必了,每每种出粮食来,阿妈有一份,再分恒哥儿一份即可。” 陆恒道:“我则不必。你知道我有那几分能耐,饿不着;种地产出,给阿妈就好。” 老二极不情愿:“我也会种田啊!” 小壮说:“大哥最会种田。” 三比一,老二出局。 他心里不大舒服:“砍柴能砍一辈子么...现在年轻力壮,倒无所谓。等年老力衰,便没个傍身的,到时候怎么办。” 陆恒道:“屋子侧畔的乱石地我不是收拾出来了么,明日再给它扩些,便给老二就是。” 这对陆恒来说实在不是什么问题,施法变千百万黄金也只等闲。要赚钱要营生,有的是门路,只没必要说出来而已。 老二不满意:“这半山腰上的土地,缺水缺光...” 陆恒便不言语。 要则要,不要则罢。 终归老二还是要了。有比没有好。 接下来两三个月,直到隆冬之前,皆无事。 只一个事,就是缺水的问题,得每日里去大水井挑来。屋子畔的水池在陆恒服食人参精华那晚就给彻底烧干,之后吃水,皆要从远处的大水井挑上来。 陆恒把水池重做了一遍,用青石铺了,干干净净。又每日里花点时间把水挑满,左右是呼啸来往,快的很。 小虎这段时间跟马良常来。 没了胡刮皮,胡村的村民分了土地财货,各有所得,便自安宁下来。小虎不必再给胡刮皮每天挑水到深夜,马良也不必给胡刮皮放牛——那头牛,分给了马良。 马良没要土地,便要了牛。怀着孕的牛。 他现在悠闲的很,每每牵牛上山,放一边任牛自己吃草,他便拿了树枝或石片、木炭之类,寻着哪儿合适,便在哪儿画画儿。 树上、石头上、沙堆里、泥土中,到处都是他写写画画的痕迹。 便经常跟小虎一起来,跟陆恒学本事。 马良比小虎可聪明多了——那天妖道作祟,他当时就认出了陆恒。心下虽觉惊奇,但也不以为意,道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虽奇怪于怎么突然长成大人,却也并不疏远。 陆恒教了他们几路武术,又给种了饕餮功,两三个月下来,都渐渐强壮起来。 主要还是没了胡刮皮,生活好起来,饮食好了,饕餮功运转,迅速强壮。 甚至都练出了一缕真炁! 这两个,都是有修行的根性的。 渐渐有了本事,便不大好意思蹭陆恒家的饭菜,两个结伴,进山去,打些猎物出来自用。 每每打来,便要分陆恒一半。陆恒不要还不行。 到隆冬前,终于有水。 屋畔水池里的泉眼,在一天早上突然开始咕嘟嘟的喷泉,陆恒便知道,山神快登门了。 水池里泉水喷涌,淡淡弥漫一层薄雾,一株枝叶枯黄的人参便扎根在水池边。陆恒每日以调和之力调养,人参娃娃虽然尚未重聚灵智,枝叶看起来也没变化,但藏在泥土里的根茎却早已生机活泛。 按着这样,三五年,便可能使他再度化形。 两三个月,陆恒亦是日益强大。人参的精华被彻底消化,每日里又进山中,自己采来有用的药材,炖煮野物,增进饮食。 晚上便吞吐天地元炁,炼化为真炁。早晨、黄昏,便引太阳之火,以曝日之术淬炼神魂。如此这般,使里里外外,皆愈强横。 更兼每日领悟、解析神仙术,地煞、天罡,许多收获。 他抓着自己的弱点——便是遁术的问题,下了很多功夫。之前那妖道能甩脱他,便是这遁术的弱项,吃准了陆恒。 区区一个妖道,若无追魂之术,陆恒便逮不住,若以后遇到更厉害的,人家转身一走,陆恒便只望洋兴叹。 所以这遁术的道道,这弱点,必须要弥补起来。 仍是揪着宇空之力不放。 宇空之力玄妙异常,若能如意使用,随意穿梭空间,中间不曾停顿,丝毫不露破绽,那便是一等一的遁法! 早前是壶天之术,现在陆恒更揪着移星换斗大神通死磕。 天罡大神通蕴含的道道,具备根源的道理。移星换斗能转换时空,蕴含的奥妙,比壶天之术高了不知几倍! 若能将之运用到遁术之中,那还了得? 不论跑路追敌,皆是上乘之选。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宇空 两三月下来,陆恒终于摸到了点边边儿。 壶天之术的领悟,较之还算顺利;主要是移星换斗这门大神通,实在高深莫测。这门神通加诸于身,令陆恒转换时空,来到现在这个世界,可见其伟力浩瀚不可揣度。 最关键的,陆恒对这门神通,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能用,念头一动就能用;但不能理解,看不清、摸不透。 按说这样的神通,若能如意运使,大到转换时空,小到穿梭空间,皆无不如意;但陆恒现在能用的,只是大的。 而且一旦用了,便如上回一般,眼下这具身体便要被压碎,转换到另一个时空重塑再来。他虽然强大,可也只相对来说;面对时空转换时的巨大压力,他现在可吃不住劲儿。 有朝一日,他的体魄坚固到可以抵抗转换时空带来的压力、他的真炁恢弘到可以消磨时空的绞杀,彼时转换时空,自然是吃饭喝水。 倒算是个逃命的好道道——若遇到那不可力敌的,没法子,移星换斗!跑路! 但现在陆恒想要的,是小的。 顺心如意的转换空间、穿梭空间。不是跳出这个时空,去另一个时空。 以陆恒对壶天之术的理解为基础,渐渐摸索到了一点移星换斗的皮毛。只这一下,就使他对宇空之力的掌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在此之前,他运用宇空之力,一闪也就几里地,连妖道的遁术都追不上,中间还有停顿,有破绽。 眼下领悟了一丝移星换斗的皮毛,立时变得大不一样。 十里之内,任凭穿梭,且无形无迹、无影无踪。 若再跟那妖道来一场,妖道逃不出他手掌心! 移动的距离上,变化不是很大,但掌控力、精微之处,却拔高了几个台阶。 在进行空间穿梭之时,空间会予以一个反噬之力。如果足够强大,空间反噬便如清风拂面,那自然无距离之忧;但陆恒还不够强大,空间的反噬压力之下,他只能穿梭十里,不得不跳出来,否则持续下去,必定被空间反噬所伤。 另一条路子,是将宇空的奥妙领悟通透,不需硬扛。天人合一,人便是空间,空间便是人,与宇空一体,那便不会有压力,自能穿梭如意。 也算是遁术初成——陆恒囫囵给取了个‘宇空遁’的名儿。 其实这遁走之术,实在是多种多样。 上一世修行绝代,陆恒活了那么长时间,许多即将绝代的宗派,最后寻到他这里,将传承交给陆恒保管,寄期望于陆恒能活得更长,帮他们找个衣钵传人什么的。 最终彻底绝代,传人自然没有了。 但那些法门,陆恒却都瞧过。 只是没修炼过。 其中遁术也不少。虽然都是基础性的,失了高深部分——毕竟上一世的世界,修行衰落,厉害的法门要传承下来,只能代代削减、简化,否则便修不成。 便只被简化削减过的,其中一些玄妙,也是可以看见的。 比如佛家有种心光遁! 号称心在何处,人便在何处。就是说,心灵所达之地,人便可一瞬间移动到该处。 道家也有厉害的遁法,比如五行遁,这门遁法只要修成,在物质世界,是无所不达。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阻挡。 还有一种虹光遁法,练成之后,化作一道光。光有多快,这玩意儿就能有多快! 可惜,这些厉害的遁法,被简化的残缺到不忍直视;也是没法子,不简化,也是修不成的。 眼下,这些积累便被陆恒拿来,做了这‘宇空遁’的资粮。 ... 一株巨大枯树上生着一盘数百年份的灵芝,淡淡药香扑鼻,旁边是个巨大的鸟窝,鸟窝中趴着一对羽毛斑斓的巨鸟,相互依偎着。 这灵芝自然是好的,不是没有觊觎的。但这对大鸟守着这里,等闲禽畜不是对手。 悄无声息之间,一道影子划过,似虚似幻,只一闪,那灵芝便不见了。而两只大鸟丝毫无觉,还在恩恩爱爱的互相摩擦着脖子呢。 冷不防一道玄妙力量打进它们体内,顿时精神大震,引吭齐鸣。 便觉灵智大开,有了清晰思维。回过神发现,守卫了百十年的灵芝,不见了。 两只鸟你看看你我,我看看你,缩了缩脑袋,随后连忙飞走了。 这便是陆恒的宇空遁。 采了两鸟守护的灵芝,陆恒还予了一道完整的兽灵之力,算是两不相欠的意思。 聚兽、调禽二术,陆恒皆已得之。此二术各生一道玄之又玄的力量,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兽灵之力。 持此力,天下一切禽兽之属,除非修为远高于陆恒,否则照面便要为陆恒所掌控。 类似于一种支配禽兽的概念性力量。 但这力量,不止用来支配禽兽。于禽兽而言,这力量犹如病重良药,相当于医药之术的调和之力之于草木之灵一般。有巨大的好处。 陆恒每日进山,采集些灵药,以合服食之术。 低等的药材,对他再无用处,至少数百年份的,有了灵气儿是灵药的,才有用处。他需要变得更强。 此外,一些凶恶的、曾吃过人,身上有残魂怨气缠身的妖物,陆恒也一并杀死,拿来烤了吃。 生灵之间互相争斗厮杀,是天地至理。但站在人的立场上,陆恒便要杀了那些吃人的货色。 这无关善恶,只是立场。 便是有本事的妖物,来吃陆恒,说是为了被陆恒吃掉的妖物报仇,陆恒也觉理所当然。 成了精的妖物,血肉之中精元充沛,不比灵药差。食之有大益。 最主要的是,陆恒有服食之术,不惧其毒素、妖气侵蚀;有曝日之术,不惧其残念缠身。 成精的妖物非比寻常,血肉之中藏有残念;若普通人食之,极有可能为其残念、妖气所染,成为半人半妖的怪物,失去人性,变得无比残暴。 可对陆恒来这说就是个屁,丝毫不必在意。 陆恒一直记挂着山神,这尊山神说了要来见他,把人参娃娃的事分解清楚,可这几天一直没等到。 来水了,说明山神调节地气、水脉的工作已经完成,那便是空出手了,怎还不来? 陆恒等不及,干脆趁着这回进山采药,主动上门去寻那山神一晤。 他不知道山神在哪儿,但他知道妖道在哪儿! 山神拿了妖道去填地气肺眼,陆恒锁定着妖道的气机,便能循着这气机找上去。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圣使 捕捉他人气机,这里面是有忌讳的。 因着气机在他人之手,易遭暗算。 若互为敌手,那自无话可说;若不是敌手,随随便便捉拿他人气机,便是挑衅。所以陆恒早先不曾捉拿小虎的气机,后来也不曾捉拿山神的气机。 只有妖道,其一缕气机,一直捏在陆恒手中。 一路采药进山,渐渐深入八百里大云山中,陆恒循着心中感应,来到一处高耸入云的巨峰前。 这山峰着实高大,以陆恒目力,也难望见峰顶。从半山腰开始,这山便已没入云端,没有没入云端的下半截,都有万丈高。 大抵便是大云山脉的主峰了。 妖道的气机,就在巨峰的底下。 陆恒驾驭宇空之力,施展宇空遁法,绕着山脚转了一圈,终于在这好似一个整体的巨峰山腰下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得亏陆恒对宇空之力有所领悟,换个人来,真不一定找得到。 一颗突起的大石头下,有一眼泉水,看似是泉水,却是一扇镶嵌在空间内的门户。 陆恒心想,这恐怕就是山神的洞府所在。 他打出一道法力,刺激那门显化出来。 这算是叩门。 但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山神出来。 陆恒心疑:“这山神难道不在家?” “我若就这么闯进去,怕是不大礼貌...” 这么想着,陆恒已驾驭着宇空之力,径自走进了门户之中。 入眼处,流光倒转,下一瞬,便已来到一座风格粗犷的大殿前。 见那大殿有匾,上书几个歪歪曲曲的文字,其意显化:“大云山神”。 站在殿前,陆恒感知到神殿中并无山神,倒是妖道的气息,就在这神殿之下,距离仅仅似乎几步之遥。 仔细打量神殿,陆恒没有贸然进去。 他隐隐察觉到一些危险的气息。 料来是山神的老巢,祂自然要提备些手段,以防不速之客突然闯入。 就像现在的陆恒。 这山神殿浑然一体,蓬勃着浩荡的神力,陆恒相信,只要他敢莽撞闯进去,这山神殿就敢打他。 他又是施展望炁术,又是施展幽冥眼,把宇空之力更散发开来,轻轻刺激山神殿,半晌,终于找到一丝破绽!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下一瞬,陆恒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转身,已是进了山神殿中。 山神殿内部空间极是广阔,但除了上首有两尊巨大的神像耸立,其中空空如也,别无他物。 只神像前,有个屁股状的印记。 一看就知道是山神在神像前久坐,年长日久,坐出来一个这样的印子。 陆恒打量两尊巨大神像,没认出来是哪两位大神。神像的形象,相互有些类似,好似两个双胞胎的兄弟,都是披头散发,昂首挺胸模样。 神像的衣饰雕琢十分古老,像是某种最粗糙的麻布衣物,神像肩上还各自披了半块兽皮。 陆恒心想,这两尊大神,恐怕是上古时候的神灵! 便即扯开注意力。 上古神灵的神像而已,没什么可看的。 眼下山神不在,陆恒擅自闯进来,实因好奇心作祟。山神是他接触的第一个神灵,他实在好奇于山神的府邸是个什么样子。 他又不偷东西,被山神知道了,至多打一架就是了。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转一圈就走。左右去瞧瞧那妖道,是怎么填地气肺眼儿的。爽利爽利心情。 便锁住妖道气机,驾驭宇空之力,身子立时消散在神殿之中。 陆恒没有发现,那两尊神像在他驾驭宇空之力消失一瞬时,皆眨了眨眼睛。 转瞬到了镇压妖道之处,却是个庞大的地底空间。蓬勃的热力和硫磺的气味儿交织在一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岩浆河咕嘟嘟冒着滚烫的泡儿! 在一片巨大的岩浆湖中间,陆恒看到了妖道的身影。 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头巨大的蜈蚣! 想起山神称妖道为黑蜈蚣,此时一见,果然如此。 一头至少三十丈长的黑漆漆的蜈蚣,被几条硕大的青铜锁链困锁在岩浆湖中心的孤岛上。 蜈蚣痛苦的嘶吼着,挣扎着,锁链哗啦啦的响。 在陆恒的眼中,这一条条没入蜈蚣体内的锁链,正涓涓如细流似的抽取着蜈蚣的妖气。一道道妖气顺着锁链没入岩浆湖中,与岩浆深处的蠢蠢欲动的热力相互抵消。 陆恒张开幽冥眼,勉强透过深邃的岩浆湖,看到湖底的一道巨大裂缝。裂缝中,地火滚滚,欲待喷发。 “倒也算是废物利用...” 陆恒收回目光,心下点头。 他看的清楚,山神对黑蜈蚣的镇压,并不严密——或者说刻意为之。并不禁锢蜈蚣吞吐天地元炁。 这倒是个长久的活计。 蜈蚣一边痛苦着,镇压地肺地火,保一方平安;一边吞吐天地元炁,练成妖气,补充损耗。这便是个可持续发展的道道。 蜈蚣不得不这么做,不这么做,他妖气抽完,身躯会被烤干,烧成灰烬。他不想死,就只能尽力的吞吐天地元炁,多练些妖气出来。 隐患当然是有的——万一蜈蚣练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一下子挣脱了锁链,便能逃出去。 当然,这隐患大概率不会出现在蜈蚣身上。他上头还镇着一座山神殿呢! 何况山神只要常驻神殿不离开,这厮稍稍有点动静,山神立时就能知道,更可控妖气抽取的效率,蜈蚣练的多,锁链便抽的多,不给他留余地,哪里容得练成什么大神通? 就是有点可惜! 陆恒望着那三十丈长的巨大蜈蚣,心想,若能把这蜈蚣给吃了,且不说味道如何,以服食之术的厉害,陆恒又该要强大一截了。 蜈蚣一边痛苦嘶吼,一边咒骂山神,说等什么‘圣使’来了,必教山神魂飞魄散。 咒骂完山神,又转咒骂陆恒,道是定要求得圣使出手,把陆恒打死,挫骨扬灰云云。 “圣使?” 陆恒一下子记住了这名字! 他猛地现身,喝道:“圣使是谁!” 蜈蚣一看陆恒竟出现在身边,立时凶相暴露:“是你!人族小儿,我恨不能将你嚼碎了吞入腹中!” 便咬着牙,忍着痛苦撇过身去。 陆恒微眯着眼睛,弹指就要打出一道斩妖之力。 早先陆恒以斩妖之力破妖道肉身,将之擒拿,这会儿蜈蚣身上的斩妖之力早已不见,也不知山神用什么手段将之驱除。 但陆恒很清楚,斩妖之力对妖物的先天克制之力。 便要再施手段,磨一磨这老蜈蚣。 就此时,忽然耳畔隐隐有什么声音,心底便升起一种认知,这认知告知于他,切莫被妖物所骗,打坏了困锁的锁链。 陆恒一怔,收手,心下已警惕起来,却嘿嘿笑道:“妖物伎俩!” 便转身消失不见。 章节目录 第250章 支配 山林中,陆恒行走似慢实快,缩地成寸。一步跨出,云淡风轻间,便从一个山头到了另一个山头。 他面露沉思之色。 此间山神洞府一行,把陆恒着实惊了一惊。 便他打算下手折磨蜈蚣时,心里忽然升起的那陌生的认知,就好像有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心灵深处,扭转了陆恒的心思,影响了他的判断。 这着实恐怖。 这种厉害手段,陆恒还是初见。 影响人神魂甚至七情六欲的道道,陆恒不是不知道,邪门歪道里面尽是这种路数。 便那黑蜈蚣,交手之时,其妖气之中,蕴含怨恨,也有勾动人心灵的力量。 但陆恒自忖意志坚固,神魂更在曝日之术的淬炼之下,去阴得阳,快要臻至神魂纯阳的境地。 种种神仙术护身,竟也被人悄无声息进入心灵深处,扭转了心思影响了判断。 想想若心怀恶意,岂不立时便能掌控陆恒的神魂,将生死操诸于其手?! 若被打死,那也心甘情愿,左右是自己本事不济,死则死矣。但神魂被人支配,沦为傀儡、失去自我,才是最恐怖、最不能接受的。 山神? 陆恒心思转动,不是祂! 山神绝无这等神通! 若有这等神通,哪里放任黑蜈蚣作祟?还忌惮黑蜈蚣以死相逼?只消支配了黑蜈蚣的神魂意志,悄无声息之间,就可通过对黑蜈蚣的支配,将他背后的靠山蒙蔽的死死的。 何来忌惮可言?! 那么,就是说,这大云山中,还另有狠角色! 这样一个能悄无声息支配人神魂的存在藏在暗处,如何不教陆恒心惊! 他径自离开山神殿,出来,直回家去。 不多久,行将出山林。陆恒微微放下些警惕,好似接近家中,便有一股祥和之气萦绕,使陆恒心下安宁。 陆恒心想,家,果是心灵港湾。 到屋门口,却察觉有异。侧脸一看,见那水池边露出个泥坑,人参娃娃的本体竟是不见了踪影! 陆恒立时眉头倒竖,心中怒气勃发。 他一步赶到近前,仔细一看,见泥坑圆润,好似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连根带枝叶挖出来,倒不曾损伤了人参娃娃。 隐隐有一股淡薄的快要消散的气息萦绕。 陆恒忙指尖一勾,将这股气息勾动起来,缠绕在指头上,粗一感悟,心中顿时明了。 怒火暂且消退下去,却皱眉:“山神这是不相信我呀!” 这气息...是山神所为! 若论关系远近,人参娃娃无疑与陆恒远而与山神近,他们不知有了多少年的交情;山神担心人参娃娃,将之带回去,倒也可以理解。 但这般偷偷摸摸,又算怎么回事? 陆恒先前倚门以待山神,就等祂来,把事情分解清楚。可实在不曾料到,堂堂山神,竟玩出这样一手。 这是担心他陆恒早晚吃了人参娃娃怎的? 还是要断了陆恒因果,坏了陆恒信誉?! 得了人参娃娃的好处,陆恒决心报之,以调和之力滋养,三五年便可使之再度聚灵化形;如今山神把人参娃娃带走,那山神可有医药之术、有调和之力? 没了这个,人参娃娃何时重生?! 陆恒何以报人参娃娃赠万载人参精华之情?! 想到这些,陆恒心下怒气复生,转身又投山林去了。 什么狗屁支配神魂! 陆恒怒火上来,管他狗屁! 人已在空间之中闪烁跳跃,不几时,又到了那巨大主峰前。 纵身至于山腰,循着之前那泉水,陆恒便要找山神讨个说法。却寻来寻去,竟是寻不着那巨石下的泉眼了! 陆恒横眉倒竖,一拳自腰间起,携着无匹巨力,音爆霹雳,轰然击中山体,巨响声中,把巨大山体打出个百多丈的窟窿! “山神!” 陆恒暴喝:“出来!” 言说间又是几拳,循着之前的裂口,将山体撕开越来越大的空洞! 却杳然不曾有回应。 但见山体涌动,似活了似的,那打出来的千丈豁口竟缓缓生长合拢。 陆恒知道是山神施法,闷哼一声,出拳如闪电,劈里啪啦连成一串,生生把豁口扩大了数倍! “山神,你再不出来,我便拆了你巢穴!” 他铁拳横空,一拳拳打的山体晃动,山石崩摧,阵阵雪白的声浪如波涛涟漪般荡漾开来,掀起的狂风卷下山去,倾覆了一片树林。 便闻得一声叹,见那高处山石上,山神拄着钢叉显化真身。 陆恒收手,戟指山神:“山神,你是什么意思?!趁我不在家,将人参娃娃带走,是想断我因果,坏我信誉不成!” 山神喝道:“本尊与参娃相交万载,参娃有恙,自当将他带回,哪里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趁本尊不在,闯我洞府,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却打上门来了。陆恒,你好大的威风!” 此言一出,陆恒神色不禁微微一滞。 他深吸口气:“好,我闯了你山神洞府,是我的过错。你便与我分个高下,若胜了我,我自任你处置!可这与人参娃娃何干?!” 陆恒嘿嘿冷笑:“你是怕我陆恒没有信誉,早晚吃了人参娃娃不成?!山神,你也太小看我陆恒了!” 他道:“你自曾言登门拜访,我见泉眼出水,等你几日,你却不来。怎的?是算计着,等我按捺不住,上你门来,你正好趁机带走人参娃娃!我闯你洞府,你偷偷摸摸带走人参娃娃,便以为可以因果抵消?!” 山神的神态微微一变,道:“无稽之谈!” 陆恒哼道:“我欠人参娃娃的,我自还他。哪要你山神来断我因果、坏我信誉?!你有甚本事令人参娃娃重生?!速速把人参娃娃放出来,否则今日,我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山神大怒:“好好好,你区区一个修士,与本尊狂言!就教你看看本尊神通!” 山神一闪,已无踪迹。 陆恒只觉周身一沉,庞大的压力凭空镇压下来,生生把他镇入山石之中。而周围山石活了一般,携着恢弘神力化作囚笼,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陆恒狂呼,展臂一挣,挣的周围数千丈范围空间动摇。 继而一闪,人已消失无踪,再看,已是一个硕大的拳头从天而降,流星般轰击在这片区域之中,将之连神力带囚笼瞬间打成齑粉! 章节目录 第251章 藏匿 陆恒蹲在门边闷闷不乐,花妈妈不知何时停了织锦,近前来,摸了摸陆恒脑门:“又是怎的啦?打架了罢?” 花妈妈话语传入耳中,陆恒心中的怒气立时无影无踪。 他咧了咧嘴:“阿妈又知道了?” 花妈妈道:“你呀,最是喜欢打架。往常跟人打了,打过了兴高采烈,打不过就蹲在门边闷闷不乐。” 好吧,的确是如此。 本源封闭那几年,陆恒就剩个刚着的性子,但凡有人出言辱及花妈妈,便与人干仗。干赢了兴高采烈,干输了便也如现在这般,蹲在门边一言不发。 却是老前科了。 陆恒道:“倒也不是没打赢。没能分出胜负,那厮却躲起来,我找不见祂!” 他寻着山神一番斗法,没分出胜负来。山神虽然神力宏大,陆恒却像是个砸不烂煮不熟的铜豌豆,任凭他施展诸般手段,也奈何不得陆恒。 而山神与这八百里大云山相合,陆恒手段再高,便驾驭宇空之力,也很难打着他。 如此僵持下去,山神大抵觉着难以了了,便干脆躲起来,不理陆恒。 陆恒发泄似的砸翻了几座山头,终归那山神不出来,还不知用什么手段把主峰隐藏起来,连祂自身的气息,也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蒙蔽的严严实实,陆恒怎么也找不见,没奈何只能怏怏离开。 尤以理清前因后果,陆恒大是不爽。 那山神说了登门,却刻意不来;把陆恒等的不耐烦,陆恒便自去登山神的门。山神趁机带走了人参娃娃。 陆恒却因好奇,闯了山神洞府——此时想来,怕也是山神刻意为之。 那是祂老巢,必定重重防护,怎任凭陆恒如此轻易,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便闯了进去? 老奸巨猾呀! 这事没完! 陆恒心下惦记着。 这种事自不能与阿妈说,若说与山神打了一架,阿妈必定担心——得罪了神灵,哪儿能不担心? 陆恒自己倒是不担心。 山神有本事敢出来,陆恒就敢揍的他满地找牙! 接下来几天,陆恒又恢复原本作息。 早上起来,先打一路拳脚;太阳出来之时,便以曝日之术淬炼神魂;上午出门,去山中搜寻灵药、捕杀恶妖;傍晚回来,太阳落山时,继续以曝日之术淬炼神魂;晚上则打坐炼气,增进真炁。 花妈妈只织锦,大壮三兄弟,如今一个侍弄田产,两个进山砍柴。 陆恒似乎什么也没做,但家里却丰裕起来——每每进山,看到入眼的美玉、宝石之属,便带回来,不曾刻意寻找,也积攒了一兜! 随便卖点,立时宽裕。 这些东西就丢在石室内,大壮三兄弟皆知皆见,可没有一个人动过它们。 便老二略油滑的,也能谨守原则——每天砍柴再累,也不曾说‘那么多宝石美玉,还砍柴作甚’的话。 安守本分,也是为人的原则。 便如小壮说:“是恒哥儿的东西,谁也不能乱动。” 其实便动了,拿去卖了钱,陆恒也丝毫不会在意。这些东西带回来,本就是给家用的。便置豪宅千亩、良田万顷,前呼后拥无数仆从丫鬟,那也没什么。 有钱不就该用么。 但家中的气氛是如此,陆恒觉得挺好。 大壮他们三个,未必有什么大的才能,但为人之原则,却能谨守着,这是花妈妈教导的好。 没奈何,陆恒只得把这些美玉宝石交给花妈妈,说是孝敬阿妈的。让花妈妈来分配。 花妈妈却拿着藏起来,说:“美玉宝石不足为凭,人最珍贵美好之处,是勤劳和品德。眼下既不缺吃,也不缺穿,便放在屋里不要动它;若什么时候,家中遇到困境,再拿出来,正好合用。” 陆恒本想说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但在花妈妈深沉温和的眼神的注视下,没说出口。 陆恒毕竟记挂着山神,但他每每进山,都找不见踪迹。 没奈何另想他法。 他琢磨着,既是有聚兽调禽之术,何不使之一二? 这天早上,陆恒抓来些飞禽走兽,计划动用兽灵之力,将之化作自己的眼线。散落山林之中,或可监视到山神的行踪。 却捉来个鸟儿,兽灵之力渡入一瞬,那鸟儿便炸了! 陆恒发了下呆,即怒吼:“山神你个狗曰的!” 竟这鸟儿体内,藏着一丝山神的神力! 陆恒分明记得,这鸟儿就是屋边的树上捉来的! 身具山神神力的鸟儿,躲在陆恒家屋子畔的树上,这是要干什么?! 山神那厮一直在监视陆恒! 在陆恒想起用聚兽调禽之术前,山神就已行动起来。 祂是山神,山中的野物都要听祂的,正如陆恒有兽灵之力,山神也可支配祂神职范围之内的生灵。 也许山神的神力比兽灵之力狭隘,但监视陆恒足用。 这可把陆恒气的,脑门险些冒烟! 他愤怒之下,撒开兽灵之力,方圆十里之中,一连串血雾爆开——竟然有数百只各色动物在山神的支配之下,远远近近,拥趸者陆恒家。 老流氓! 陆恒怒而无奈。 遇到这样的对手,暂时实在是无法可想。 陆恒暗暗发狠:“待我点亮驱神之术,有你好看!” 地煞七十二术,其中有驱神之术,专以拘来神灵,尤以山神土地之类的小神,跺跺脚便要乖乖出来。 一旦陆恒点亮了驱神之术这颗星辰,必有山神好果子吃! 深吸口气,陆恒掐灭心中不爽,正要投林间走,便见小虎与马良从山下上来。 这两个,今日打扮颇不一般。 皆是劲装模样,背个草帽,带了棍棒,全副武装。 小虎说:“恒哥儿,我和马良要去行侠仗义啦!” 行侠仗义? 陆恒看了看天,正是春天,倒也的确是个行侠仗义的好时候。 说:“行侠仗义?” 这两个,本事是学了几分,还初步练成了真炁,但要说行侠仗义,怕还有些不够吧? 马良道:“莲花山山贼害了我爹爹,我要去报仇。” 这就说的通了。 陆恒道:“你两个一起?倒也可行,互相照应。” 按他想,区区山贼,大抵也没甚可称道的。马良和小虎年纪虽然不大,但本事已有几分,小心仔细些,对付山贼料来无差。 便道:“山贼虽不值一提,但亦穷凶极恶。你们两个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是小心谨慎些。还有这棍子,你们见着铁匠铺,买口刀剑。棍子打人还成,在你们手中,杀人则欠些火候。”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旧业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小虎和马良走了月余,眼下当春耕时候,胡村的村民皆欢欢喜喜劳碌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辛勤播种、浇灌。 没了胡刮皮,一切都变得好起来。 便连开春时县里来的税吏,也不如往常跋扈。想是听说了此间之事,知道是修行中人的路数,等闲不敢招惹。 这段时间陆恒转遍了八百里大云山。其中有用的灵药几乎被陆恒一扫而空,食人的妖精也皆被陆恒吃了,应了果报。 陆恒愈是强大起来。 对于食人妖物的处理,陆恒起先是直接烤来吃了,再进一步无非用灵药一起炖。随着对医药之术的更深入的理解,陆恒渐渐有了更好的处理办法。 医药之术中有对药材的炮制手段,初期的炮制手段不足为奇,渐渐深入,则有了萃取之能。 动用调和之力,可以将灵药的精华尽数萃取出来,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制成元气丸;将妖物血肉萃取精华,制成精气丸。 寻常的百年灵药、妖物,一道调和之力打出,三五分钟便可萃取干净,将之精华压榨的一丝不剩。 这倒是省去了不少功夫——譬如妖物,往往体型庞大,单靠陆恒一张嘴,吃的再快,也得半天。打来多了,得放掌心空间,吃不过来。 现在几分钟萃取,一头数百年作孽的妖物,成丸三五粒,也就一口的量。 更重要的是,萃取成丸更易消化,使强大的效率大大提升。 在此之前,虽有服食之术,但在吞食妖物血肉之时,服食之术要先将妖物血肉之中的凶狠残念化去,剩下的精华才能顺利被吸收。 而医药之术的萃取过程,将妖物残念排除在外。服食之时,便可直接消化,省去了这一道功夫。 只是翻过这个年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陆恒又强大了许多。 但他仍然找不见山神的踪迹。 八百里大云山,陆恒几乎转了个遍。唯独当初主峰所在处,而今仍隐蔽着,怎么也寻不着。 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蒙蔽了陆恒对主峰的认知。 在远处,他可以通过追魂之术,锁定黑蜈蚣的气机,以判定主峰所在的位置;可一旦他接近,便立时茫然,兜兜转转,就是找不见。 他明知道主峰就在那里,可看不见摸不着,任凭什么手段,施展出来都如同击中空洞,不着力,实在无可奈何。 说若彼处大声叫骂,一是无赖,二是无用。 人家难道封闭不住声音? 任凭你外头骂的嗓门冒火,人家里头听不到,有什么用? 陆恒与山神交过手,知道山神无此伟力;那便是那深藏的狠角色,帮着山神摆了陆恒一道。 既无可奈何,便止暂时放下。 到初夏时,八百里大云山除了山神和人参娃娃教陆恒记挂着,已再无于陆恒有用、有挂碍者。 能吃的都吃光了,该杀的也都杀光了。 倒是搜罗了不少灵材,堆积了满满一石屋。尤以其中一种金属灵材十分了得,便尚未提炼的矿石,也是灵光熠熠,其韧性强度,陆恒用尽全力,也只能在上面掐出个淡淡的指印。 这便令陆恒起了心思。 他转遍了大云山的每一条矿脉,零零总总找出重略千斤的此种灵物。预计将之提炼出来,造一口趁手的兵器。 寻常的兵器于陆恒显然无用,但这种灵材制的兵器则不然。 其韧性和强度比陆恒自己的体魄高出一个档次,并自蕴锋芒灵光,极通真炁、导力极好,若制成兵器拿来厮杀,定比拳头好用。 陆恒也算是半个铁匠。 当初随朱大锤学打铁的手段,虽多年未用,但并不生疏。 无外乎力度、火候、配方、淬火等。 不过眼下自大云山得到的灵材,等闲手段怕是不好提炼;陆恒得仔细琢磨,觉着要炮制此灵材,须得在朱大锤交给他的打铁要领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才行。 于是陆恒便转了打铁的行当,又开了一间石屋,专做打铁所用。 见陆恒竟然转职铁匠,二壮、小壮都来了兴致。 打铁是一门极好的手艺,若能学个一招半式,便是给农人打锄头犁耙,也是个长久的营生。 便说要学。 他们要学,陆恒便教。 他一边琢磨怎么提炼那灵材,一边教导二壮、小壮打铁的技艺。 小壮最是认真,二壮则多抱怨,且似于此一道没什么天分,便转学探矿开矿的本事,竟是合了本性了。 过了这个夏天,两个初步学成手艺,小壮达到了打造农具、寻常兵器刀剑无碍的境地,二壮也能大差不差的说自己进山可以探矿了。 花妈妈说,既是学到了,便去实践。 于是两兄弟稍一合计,便有了计略。 二壮先去探矿——其实附近不远就有一座小铁矿;小壮则在村里开了铺子,先给村民修农具,把架子打起来。 这样一来,三兄弟都有了自己的营生。 大壮种地,二壮探矿开矿,小壮打铁制具。 挺好。 陆恒终于琢磨出了提炼灵材的法门——倒也不是什么厉害法门,是笨办法。他试过好几种法子,配制过十多种催化剂,都对那灵材束手无策,最终还是决定,以自身真炁强行对灵材进行提炼。 自从觉醒本源,回复记忆,至今近年,从练出第一缕真炁的那天开始,九息服炁大神通便一刻不停的淬炼着陆恒的真炁。 经年至今,陆恒的真炁,较之于修成真炁之初,其品质,提升了十多倍! 他握着一块脑袋大的灵材,真炁自手心勃发,渗入灵材之中,灵材立时光芒大放。陆恒支配着自己的真炁,控制着强度,在灵材内部各种作弄,将灵材之中的杂志,一点一点的磨灭、提取,并排出。 如此三日,才将一块灵材彻底提炼出来,摒除了所有杂质。 去掉杂质的灵材就像一颗镂空的有着无比复杂又玄妙花纹的不规则球体。 如是再三,到秋季时候,陆恒才把千斤灵材尽数去掉杂质。 一枚枚大大小小的不规则镂空花纹球体,堆积在面前,各自闪烁着灵光,陆恒看着,心里难得升起一丝满足感。 但这只是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253章 春暖花开 提炼出了灵材,稍作称重,有六百六十斤。去了三四百斤的杂质。 接下来,便要把这些镂空的球体糅合在一起。 这是力气活儿。 陆恒抓着两个镂空球,掌心中使劲儿按合,无匹的气力挤压着灵材,爆发出的巨大热量,在陆恒的双手之间,如同捧着一个熔炉,冒出一阵一阵的红光! 没有锤子——陆恒没有可以砸得动这种灵材的锤子。只能寄托于自己的双手,寄托于自身的力量! 真炁在外圈箍着,不使热力散发。一是避免热力波及房屋,又给烧了去;二是凝聚热力,使之尽数作用在灵材上,不流失浪费。 便以陆恒的气力与体魄,这一番搞下来,也疲敝不堪。 运力过度,使双手红肿、颤抖,虽然休息几分钟便恢复良好,但这种滋味来来回回,着实不大爽利。 反正跟这些灵材死磕上了。 便仿佛花妈妈一样,全神贯注。 入冬之后,眼看又一年的年关即将到来,陆恒才勉强把这六百六十斤灵材糅合在一起,形成一根长条状的大致类似于长枪的金属物。 手腕粗,长一丈八尺一寸。 但实在丑陋的紧,不堪入目。杆子粗糙的跟癞蛤蟆一样,枪头更只有个形状,完全没有锋刃。 陆恒已经很满意了。 这是他近一年努力,费尽心力得到的作品。 虽然粗糙,但已初具其形。 根据陆恒琢磨的,接下来便是以温养百步飞剑的法子,以自身的神魂精神合真炁双双淬炼,直到使之与精炁神合一。 以此灵材的灵性,祭炼到精炁神合一的地步,便可自然而然使之彻底成型,化作一口锋芒毕露的神兵利器! 便是水磨工夫了。 陆恒终于从锻造神兵的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跳出来。 今年却是下雪了。 花妈妈精神头儿愈是高昂起来,但身体却愈是消瘦,这在陆恒的预料之中,却别无办法。便到现在,陆恒比之前又强大了许多,却仍然束手无策。 大壮三兄弟的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大壮种田渐入佳境,陆恒给他种了饕餮功的种子,虽然吃得多了,但气力大、耐力长,正是一把种田的好手。自己三亩地不足种,还把村里其他几个失去劳动力的家庭的土地都包了过来。 二壮的开矿事业,也支楞起来。虽然还不大,但随着小壮的铁匠铺的名声渐起,对铁矿的需求稳步增加,他的矿场也开始盈利。 小壮则不必说,铁匠手艺是越来越精湛。他无论做什么都最用心,最喜欢钻研,如果三兄弟以后谁成就最大,那必定是小壮无疑。 大雪纷飞,陆恒进山里转悠了一圈,空手而归。 山神这厮藏得紧,陆恒实在找他不见。就是想着,人参娃娃怎么样了。山神那厮没有医药之术、调和之力,便祂是山神,对人参娃娃的聚灵重生恐怕也束手无策。就是不知那藏在背后的狠角色,是否有什么办法。 那股子愤怒,还压着心底。早晚揪出这厮,一顿暴打,不打的祂满地找牙跪地求饶,必不收手! 这天吃饭时候,花妈妈突然提起小虎来。 陆恒才想起,小虎与马良开春时离开胡村,说是去寻山贼报仇,却至今未归。 是出了事? 被山贼反杀? 还是另外如何? 陆恒隐隐蠢蠢欲动,心生出去走走的念头。 不过看花妈妈状态,陆恒又不大放心,决心再等等。等春暖花开再说。 年关便这么过了。 十分平淡。 陆恒每日里除了修行,便多精神放在祭炼神兵和给花妈妈调养身体上。经过年关这段时间的努力,神兵被祭炼到形象越来越清晰,花妈妈的身体也稍稍好了一点。 只一点。 任凭陆恒怎么施为,也只这一点。 大壮三兄弟渐渐忧虑起来。 说是请大夫看看,但不远百里去县城请来大夫,大夫却说花妈妈身体很好。 连陆恒都束手无策,寻常的大夫又有什么能为?连病根儿都看不出来。 早先陆恒还想着,看看能不能从山神那儿得到些启发,或山神有另外的手段可以治疗花妈妈心力耗损的病,可是一番子阴差阳错,搞到现在这地步。 虽说山神未必有办法,可不还没问过么。 陆恒难免有些自责。 终于又一年春暖花开。 花妈妈的锦,已经织出大半。再有一年,就该完成了。但距离完成越近,花妈妈的情况就越危险。 现在山神没法子靠,陆恒只能走出去,看看能不能在花妈妈心力彻底燃烧完之前,找到法子来补充。 正当陆恒决心出门,小虎却是回来了。 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见着陆恒,满脸沮丧,一身风霜。 抱拳躬身说:“恒哥儿,你救救马良吧!” 经年不见,小虎脸上的稚气几已尽去,眼神中的天真已几乎被彻底掩埋。他身材魁梧,连胡茬都长出来了! 风刀霜剑的气味在他身上一目了然,这一年,他必定有过许多以前无法想象的经历。 陆恒道:“别急,先喝口水,慢慢说。” 小虎道:“我们去年开春出去...” 听他仔细道来,陆恒终于了解到了他们这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两人去年开春离开胡村,本欲直奔莲花山,寻那山贼报仇;可半道上,遇到不平事,两个心有侠义,便卷了进去。 其中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两人数次身陷死地。 得亏小虎勇猛,马良聪明,才能化险为夷,最终行了侠,仗了义。 一年之间,数县奔波,等把别人的事解决完了,才想起来还要报仇。 就在年关后开春前左近,两人自忖经过一年的历练,武艺、真炁、智慧皆有长进,拿下区区山贼还不手到擒来? 可当两人杀上莲花山时,不曾想那莲花山的山大王竟是个高手! 一番交手,马良被擒,小虎伤遁。 小虎一边养伤,一边思虑把马良救出来,可那莲花山的山贼好似能摸到小虎的心思,任凭小虎用什么法子,都无法救出马良,害险些自己也落进去。 “我怕她害了马良,离开时发了狠话,说她若敢害马良性命,我便请恒哥儿杀她!”小虎说:“我没法子,只能回来,找你帮忙。”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乔家镇 “这山大王是个女的?” 陆恒问道。 小虎说:“是个女的。比男子还要厉害、狠辣。唤作是白莲花,祖传的山贼路数。” 莲花山一伙儿山贼,盘踞少说数十年;杀人剪径,害了不知多少性命。那白莲花是祖传是手艺,新一代的莲花山头领,山贼窝子里长出来的女子,哪是好相与的角色?! 倒的确不曾想过是个‘高手’。 大抵于陆恒而言,也就山神这种级别的,算得上是高手了罢? 他正决心出去走走,既如此,顺道把马良救出来,将山贼一并剪灭就是。 于是道:“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我本已打算出去走走。你若晚回来三五天,可能就找不见了。” 教小虎稍安勿躁,陆恒将家中事安排妥当,便自进山去,到那主峰所在的大概位置,喝道:“我将外出,山神,你若识趣,切莫打搅我阿妈一家,否则等我回来,便扒了你八百里大云山,刮地三丈,把你揪出来弄死!” 陆恒言罢,转身无踪。 等他离开之后,山神的身影倏忽出现,嘀咕一声:“这是何其高看于我...” ... 算上本源封闭的那几年,至今日,陆恒来到这个世界,已过六七载。除了被花妈妈收养之前的那几个月,这六七年的时间,都在大云山、胡村转悠,不曾出去过。 这还是第一次。 胡村偏僻,从胡村至县城,有百里山路。 沿途有四个小村、一个小镇。 其中那镇子,唤作是乔家镇。从县城出来,经过乔家镇分路,一条山路便通胡村,另一条则是大路,通往邻县。 而莲花山,就在乔家镇出去,通往邻县的官道附近,卡着交通。 “莲花山卡着两个县的交通,官府竟不拔了这根刺。”陆恒说:“这莲花山的山贼,恐与官府有勾结。” 小虎说:“倒是听说前几年莲花山的老山贼死时,官府趁机攻打过一回。但莲花山山势险峻,山贼占据地利,官府最后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这样么...” 陆恒心下了然。 且不论山贼与官府是否有勾结,但官府的软弱无力却是看出来了。 当官府对山贼无可奈何的时候,便是国力下降、甚至王朝末世之时。 眼下陆恒不急着赶路——马良被擒,小虎在莲花山周旋了好几天,回来寻陆恒又是好几天,这么长时间,山贼若要杀马良早是杀了。便此时急切赶去,也是枉然。 若不杀,慢些也无妨。 其实并不慢。只是没飞。 小虎体魄强健,真炁也增进了许多,脚程不次于快马;至于陆恒闲庭信步,走起来像是在游览景致,小虎却只勉强跟得上。 两人一前一后,小虎一边详说着这一年的见闻,一边缀着陆恒疾行。 两人中午前从胡村出发,下午不久,便已赶到了乔家镇。 一股子人间烟火的红尘气儿,顿时映入眼帘。 较之于胡村和沿途经过的几个村子,乔家镇无疑大了许多,兼之临近县城,商旅来往,行人繁忙,便钩织出这样一幅红尘画卷来。 数年不曾离开胡村的陆恒,乍一看这景致,倒着实觉着有些可爱。 小虎喘了口气,跟随陆恒放慢了脚步。 “这儿就是乔家镇了。”他指了指镇的西头:“从西门出去上大路,一直往西走,三十里外的飞鹰浦上就是莲花山。” 陆恒微微点头:“你可要休息片刻。” 小虎缀着陆恒,以陆恒步行的速度走了百里山路,这会儿已是汗流浃背。 小虎摇头:“直去莲花山!” 两人便绕西门去,眼看上大路,见乔家镇的西门外,汇聚了一大群携刀带剑的人,一股子江湖气扑面而来。 有人见到陆恒和小虎,不禁道:“又来两个抢饭吃的。” 小虎挎着一口刀,陆恒手里则提着六百六十斤用麻布裹着的尚未祭炼出来的兵器,乍一看,也是江湖中人。 小虎不禁道:“怎么叫抢饭吃?” 那人抬起剑鞘,指了指西门:“乔家的宝贝公子被莲花山的山贼绑了,乔老爷发了悬赏,谁把乔少爷救回来,赏银三千两。看见没...” 他指了指那许多江湖中人:“都是来吃这口饭的。” 小虎露出惊讶之色:“乔家势大,号称乔半县;咱们这东城县,连县太爷都不敢招惹乔家,莲花山那女贼胆子倒是不小!” 那人嗨了一声,道:“这位小兄弟大抵不知。我仔细打听过,那莲花山的山大王乔装下山,到这乔家镇来置办物品。逢着了正街上溜达的乔少爷,临时起意,把他给绑了。” 说到这里,露出一抹猥琐的笑,低声道:“我消息灵通,小兄弟,你若予我二两银子喝酒,我便告诉你更有意思的消息!” 哦! 原来是卖消息的。 小虎看了陆恒一眼,从兜里摸了块银子丢给那人。 那人拿了银子嘿嘿一笑,道:“我这消息,等闲可没人知道。听说莲花山那位前不久捉了个小白脸,不知怎的喜欢上了,要跟他成亲,这回下山正是置办酒食来的。可又瞧见了乔家少爷,我跟你说,要说人长得俊,东城西城两县,乔家少爷才是第一份!” “依我看,莲花山那位是变了心,看上了乔家少爷了;你瞧着吧,说不得她两个一起娶,来个一妻二夫呐!” 小虎听完,眨了眨眼睛,呆愣了好一会儿。 那人走了。 好一会儿,小虎说:“恒哥儿,你说...刚那人口中所言,前不久莲花山抓了个小白脸,说的是不是马良?” 别说,还真有这可能。 马良不说小白脸吧,生得的确英俊。又喜画画,有那么一股子文静气儿。又练武的,英气逼人,大抵女人都好这一口。 若说莲花山的山大王看上了马良,要他做那压寨的丈夫,未尝没有可能。 不过照着刚刚那人所言,这莲花山的山大王,那白莲花,倒也是个‘先进’人物了。一下子要娶两个丈夫,嗯,了不起! 看着陆恒那奇怪的笑容,小虎急了,道:“不行,咱们得快些把马良救出来!”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乔灵儿白莲花 到飞云浦,大路边有两个茶摊,供路人歇脚。 此时茶摊人山人海,尽的携刀带剑的路数。 乔家少爷被莲花山的女匪绑了票,时间已有三天。绑票的当天,乔家就发了悬赏,临近几个县的江湖中人得到消息,大批涌入乔家镇。 这飞云浦如今聚集的,就是先头部队。还在乔家镇的,则是后面陆陆续续汇聚过来的。 莲花山盘这伙山贼踞此地数十年,山贼也是绿林江湖人。要说对莲花山最了解的,江湖中人才是第一份。 知道莲花山不好打。 这些江湖中人未必都是冲着乔家三千两银子来的。三千两银子虽然不少,可也只对底层的江湖人有吸引力。 上了一定层次,手底下有势力的江湖人物,则大抵是看不上的。 要么与莲花山有仇,要么是想借此机会与号称乔半县的乔家搭上密切关系,以开拓利益渠道、攫取更丰厚的利益。 陆恒和小虎赶到这里时,正逢着江湖人物选头领。 江湖人一盘散沙,虽然个个会几手,若说单打独斗,未必怕了莲花山的山贼。但山贼可不是单打独斗的路数。 何况莲花山经营几十年,各种陷阱、防御工事,连官府都打不上去。 若不齐心合力,恐怕同样损兵折将,事儿没做成,反涨了莲花山的威风。 正当这些江湖人物比武论高低、抉头领之时,飞云浦那边的险峻山上,下来一队打着旗的山贼。 这些山贼威风八面,浑然似不把这许多江湖人物放在眼里。 当头一个过来,喝道:“各位五湖四海的弟兄,今日是我莲花山大当家迎娶马良、乔灵儿的大喜日子。你们来,若为喝一口喜酒,我们大当家说了,欢迎!若是图谋不轨,哼哼!” 他把雪亮的刀子一扬,夕阳下,泛着寒光。 “便教你们来得去不得,站着上山,横着下山!” 言罢转身即走。 些江湖人物被山贼的态度恶心到了,有人鼓噪,说杀了这几个山贼。但雷声大雨点小,没人敢上,眼睁睁看山贼复上山去。 陆恒和小虎听着,对视一眼,陆恒笑道:“果然是马良。” 小虎一脸精彩:“他...这...” 二夫侍一女,此等侮辱,马良竟然答应了? 小虎瞪大眼睛半晌,忽然想通:“马良多聪明的人,他一定是虚与委蛇,等待机会逃走!” 显而易见。 “恒哥儿,咱们...” 陆恒笑起来:“咱们不急。左右他没性命之忧。正好看看,这二夫侍一女的道道,到底是怎样精彩。” 说到这里,陆恒忽然神色一怔,道:“那乔家的少爷叫什么来着?” 小虎迷茫了一下:“乔灵儿。” 乔灵儿... 陆恒忽然觉着耳熟,好似哪里听说过似的。 乔灵儿...白...白莲花! 陆恒心底,那沉淀极深的久远的一些记忆紧跟着这两个名字,相继冒了出来! “西游记后传吗?” 陆恒心中微微起伏,但不大确定。 这世界是有山神的,有神灵;逢年过节,拜玉帝、拜佛祖;现在又跳出了乔灵儿、白莲花。 若说神灵,陆恒不觉惊奇;这样的世界有神灵再正常不过。若说拜玉帝、拜佛祖,好像也不值得惊奇,便他最初那一辈子,人道光大、唯物世界,也照样拜玉帝、拜佛祖,只是没人当真。 可作为一个修行者,身怀神仙术,转移时空,他早有在某个时候遇到真玉帝、真佛祖的心理准备。 如果真是西游记后传的世界,那... 陆恒心下微微一沉。 这个世界可不安宁。 玉帝及诸神佛被镇压,如来被逼的涅盘转世,魔道兴盛,妖魔大昌——若乔灵儿真是如来转世,那只要跟他沾上点边儿,便必会被卷进因果! 陆恒可不觉着,以自己现在的本事,能跟那无天佛祖放对。 当然,也可能是陆恒自己想多了——只乔灵儿白莲花而已,未必便是记忆中的那个世界背景。 便一个国家里,同名同姓的都数不胜数;不同世界,同名同姓的,更是如过江之鲫。 希望如此。 陆恒心想着。 想到那无天佛祖的威风,陆恒既忌惮,心中却也隐隐有股子跃跃欲试。 “先做个确定。” 陆恒心神一定,对小虎道:“你山下等我,我上去瞧瞧。” 小虎知道陆恒本事近乎神仙,点头道:“好。” 陆恒身影一幻,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 此时,莲花山上,山寨内,地牢。 一个穿着雪白衣裙、提着雪亮兵器、眉目含煞的漂亮女子正在地牢的牢门外;牢门内的牢房里,关着两个人。 女子戟指其中一人:“乔灵儿,我关了你三日,你还没想通?!跟本大王成亲有什么不好?!本大王执掌莲花山,手底下杀人如麻的兄弟数百人,临近几个县都要看我眼色行事,天大的好事你竟然不愿!” 她返指自己:“难道本大王不好看?!” 她又指了指一旁盘膝安坐的马良:“你看看马良,他就是识时务的!” 马良嘴角微微抽了抽,无言。 也穿着白衣,与白莲花如同情侣装的乔灵儿有气无力——这厮看着水灵,却也是个刚的,被白莲花抓上山来,三日不饮不食,以明其志。 把个白莲花气的不行。 她瞧上了马良,因着马良文气儿武气儿都有,颇有英气,生的也好看;瞧上了乔灵儿,纯属看乔灵儿长得帅。 ——这厮是真的帅! 帅的她流口水。 乔灵儿低声说:“这世间哪有强迫男子成亲的?还要二夫侍一妻?简直斯文扫地,不当人子!” 他说:“白头领,你年纪轻轻,长得也好看,为什么要走上山贼这条路?抢人财物、夺人性命,并非仁者所为,我劝你快快放我们下山,解散山寨,从此洗心革面,从新做人...” 竟是苦口婆心起来了。 白莲花别的没听到,就听到一句‘长得也好看’,不禁喜笑颜开:“好,你也说我长得好看!来人,给我乔夫君换衣服,酒食可准备妥当?本大王马上要成亲,要洞房!”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反手打死 正是此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地牢中,不由分说,一把撕开了乔灵儿背后的衣服。 马良看见此人,不禁道:“恒哥儿!” 牢门外,白莲花及她身边几个山贼,皆拔出了刀剑。 乔灵儿只觉得背后一凉意,回头看,见一昂藏青年盯着他背部,脸上的神色,是变幻不定。 陆恒扯开乔灵儿背后的衣服,见他背心上,一个如同胎记的黯淡卍字印记! “你是谁!” 白莲花娇喝一声,剑指陆恒:“长得倒是高大,竟敢擅闯我莲花山地牢,快快报上名来!” 陆恒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波涛起伏,哪里听得见白莲花。 看到乔灵儿背后的卍字印记,陆恒先前只两成猜测,如今一下子提升到七成。 如来被无天逼的涅盘转世为灵童,其标志便是背上的卍字印记。 “莫非真是那如来转世不成...” 陆恒心中震动:“果真如此的话...这世界可不大好混呢...” 牢门哐当打开,白莲花持剑飞身而入,剑尖跳跃,直奔陆恒喉头要害而来。 这女贼煞气惯了,哪里容得人不理她?陆恒又不是乔灵儿那种俊的掉渣的,自然说杀就杀,不带一丝含糊。 就是这女的大概有点蠢,陆恒无声无息出现在牢房里,这难道不是本事?看不见?忽略了? 还是杀人杀的多了,再无畏惧,以为能耐无敌了,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陆恒这里正思索呢,锋利的剑尖便到了喉头,他看也没看,反手就一巴掌拍出去。地牢里如同炸了雷霆,众人耳鸣眼花之间嗅到一股子血腥味,再看白莲花,人都不见了。 被打没了。 打死了白莲花,陆恒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自己手掌,不禁嗤笑一声:“倒也真个找死。” 那几个山贼,呼啦啦就跑。 便有无形的力量将之束住,啪啪啪几声,爆成了几团血雾。 乔灵儿瞠目结舌:“你把他们都杀了?!” 他怒了:“你怎么平白就要杀人?!活生生的生命就这么被你杀了,你这个魔头!” 陆恒反手一耳光把‘佛祖’扇翻在地,却对马良说:“走罢,小虎在山下等着呢。” 马良点点头:“恒哥儿,多谢你来救我。” 抓着马良,一转身,便没了踪影。 只留下个乔灵儿,倒在地上捂着脸,一副不敢置信模样。 ...... 下了山,一群江湖人还在扯皮子;小虎见到马良,高兴的不得了,险些哭出来:“我以为她要杀你!” 又道:“我忙不迭赶回胡村,找恒哥儿,却哪知道你这里竟要成亲。” 马良有点臊得慌:“这事以后不准再提!” 实在丢人的很——初出茅庐,行侠仗义的少侠,意气风发,前来报仇,还没大放光彩呢,就给要搞出二夫侍一女的勾当,若教人知道,脸往哪儿搁?! 他对陆恒说:“恒哥儿帮我报了仇,我心愿算是了了。” 就说:“稍后我就胡村,以后不出来了。” 小虎失声道:“不行侠仗义啦?!” 马良神色平静下来,他指了指那些鼓噪的江湖人物:“你看看他们,他们就是传说中的大侠。江湖让我感到陌生,这不是我心目中的江湖。” 陆恒微微颔首:“江湖本就如此。说是行侠仗义,实则仍是利益关系。” 便说:“回胡村也好。你家的地大壮帮你种着,回去正好接手。” 马良轻轻点了点头。 种地非他愿,画画儿才是他的梦想。 小虎手足无措,道:“回胡村?我不回去!” 他说:“江湖虽然这不好那不好,可咱们行侠仗义,又哪儿不好?” 马良说:“刀头舔血,阴谋诡计,有什么好的?小虎,你爹娘已逝,你家里就你一人,你若有朝一日被人杀了,九泉之下你如何与你父母交代?倒不如与我一同回胡村,安安稳稳,就像咱们的爹娘那样,静静一辈子。” 陆恒并不劝解。 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选择,自己选择的路就要自己走完。不论最后如何。 作为朋友,若小虎被人杀了,陆恒帮他报仇即是。余者不必多言。 他说:“我这次出来,有些要紧的事。马良,你们回胡村,就这里道别吧。” 马良道:“好。” ... 且不说马良拉着不情不愿的小虎回胡村,陆恒则一转身于原地消失。 他如此急躁与马良他们道别,实因刚刚突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陆恒驾驭宇空,穿梭空间,循着那股非同一般的气息,下一瞬,竟又回到了莲花山的地牢。 便见一眉目妖媚的女子,正扯着乔灵儿,盯着他,脸上露出欣喜若狂之色。 乔灵儿正嚷嚷:“你是谁呀!” 女子正说话:“好一个纯阳灵体,没想到我五真闲来走走,竟遇到你这样的上等男人!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陆恒的身影,恰巧浮现在角落里。 只一眼,陆恒便看透了这妖媚女子的本相——是个鬼物! 通幽之术幽冥眼看别的可能不大灵光,但看鬼,那是一看一个准儿! 如来的艳遇到了! 看到这女鬼,听她自称五真,陆恒大略便知道了是谁。 一时间,陆恒心中生出一股恶趣味。 西游记后传的故事,核心在佛门。无论这个世界孙悟空的本相——无骨舍利,还是十七个舍利子救世,亦或者如来重归真身,再度重光三界,都与道家无关,天庭诸神全都是打酱油的。 陆恒隐约想起,乔灵儿作为如来转世,是绝不可破了童身的。一旦破了,便无法在这一世重登佛祖大位。 那么,那位如今坐着西天的无天佛祖,就能再统御三界三十三年。 眼下,陆恒顺手帮乔灵儿斩断了一段情劫,杀了白莲花,一转眼却五真这女鬼就来了。陆恒倒要看看,五真到底能不能把佛祖吃干抹净。 乔灵儿感受到了五真的恶意。 他忽然叫道:“唉,这也是个女贼,你怎么不打她?!” 他竟是盯着牢房一角,陆恒所在之处。 此言一出,陆恒心中微动,那女鬼五真却吃了一惊。 陆恒心中微动,在于他此时藏身于空间之中,本以不会被发现,没想到乔灵儿却能看见他! 只能说佛祖不愧是佛祖!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地煞-定身之术 五真则被吓了一跳,却一看,角落空空,不禁嗤笑:“倒是个小机灵鬼,知道吓唬姐姐!” 却也是个谨慎的,甩开长袖,便打来一道阴森森的鬼气,作为确定或者试探。 但陆恒藏在空间之中,鬼气哪能触及? 只把地牢的角落无声无息蚀出一个大窟窿,不曾试探出任何动静。 五真心下一松,抓起乔灵儿就走。 乔灵儿哪儿挣的开,一步三回头,望着角落里的陆恒大喊大叫,陆恒却只饶有兴趣的看着,全然不予理会。 倒不是说陆恒觉得那位无天佛祖有多好,而偏偏要与如来作对。 而是陆恒深知,如来这样的存在,对他自己的转世,一定有着无比周全的防护措施。就像陆恒所知的记忆里,五真诸般诱惑,也终不曾把佛祖吃干抹净。 佛祖终归是佛祖。 陆恒没有巴结如来的意思,也不想掺和到佛门内部的事情之中。 至于说白莲花——这不乔灵儿才被掳上山,三天而已,想来不曾产生那种莫可名状的感情,否则目睹了陆恒杀死白莲花的乔灵儿,绝不会向陆恒求助——再则,陆恒帮马良报仇杀了作恶多端的莲花山山贼,与佛门有什么关系! 不过陆恒接下来要做的事,便要与佛门扯上了。 要说这个世界的宝物,最出众者,大抵无出那十七颗古佛舍利子了。想到阿妈的病根儿,陆恒心想,若拿来一颗几颗的,或许会有用处。 之前陆恒决心走出来,倒实在不曾想过这个,因为他那会儿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只想着出来走走,或许访到几位厉害人物,求个法子。 现在则目标明确! 似乎有个什么双塔寺,那地方藏了个古佛舍利! 至于十七颗舍利能不能聚齐,孙悟空能不能把无天佛祖干趴下,如来能不能回归西天,陆恒不管。 话说无天佛祖坐三界的这些年,也没见人间出什么大事。 这说明无天佛祖是有能力的——能执掌三界。虽然麾下都是妖魔鬼怪,可并不曾见其到处作祟,胡乱杀戮什么的。 人间还是人间,与玉帝、佛门在时,没有什么两样。 说白了,便如两个潜龙争天下,不论谁争到了,不都得好好发展、修生养息么。 那无天佛祖也没说要覆灭三界、毁灭众生啊! 只消不找到陆恒头上来,陆恒管他们怎么争!他陆恒又不想争三界!任凭神魔仙佛打出狗脑子也好,打出猪脑子也罢,随意。 陆恒着眼处,永远有自己的原则。 首先,他是个人,所以如果无天要毁灭众生,那不好意思,作为一个人,站在人的立场上,必定要跟无天佛祖干仗。 其次,他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花妈妈在他本源封闭,险死还生之际救了他,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也。这是他的第二个立场和原则。 其三,便是家庭。他是花妈妈的养子,只消家中安好,花妈妈身体健康,便心满意足。其他的谁敢来搅扰,陆恒绝不会放过他! 勉强算上小虎和马良,大概还有胡村那些不怎么熟悉的村民。 余者,与陆恒何干? 这个世界,并不值得他去做什么,也不需要他去做什么。 上个世界,他为许多人而活;这个世界,在谨守自己内心原则的前提下,陆恒想为自己好好活一场。 ... 一颗新的星辰点亮了。 就在陆恒打死了白莲花之后,目睹乔灵儿被五真带走的时候。 地煞——定身之术。 看到点亮的是这颗星辰,陆恒微微高兴了一下子。 只看字面意思,便知道这门地煞神仙术的奥妙——在关键时候,能起到关键作用。 仔细一体悟,陆恒隐隐明悟。 这门神仙术,有两个路数。 一是走宇空宙光之道,二是走神魂意志之道。 只要陆恒点亮了壶天之术或移星换斗任何一门与宇空或宙光有关的神仙术、大神通,定身之术便就会有两条路。 走宇空之道,定身的妙处,在于定住目标的空间因素;依修为高低论,定住的时间长短不同;若对修为高的出手,能定住一瞬便了不起;对修为浅薄的出手,能定住他一辈子,定到死。 更进一步,便是定住对手的时间。使其时间暂停。其他与定住空间一般无二。 二者可以合在一起,直接定住目标的空间时间,将之牢牢地固定在时间和空间之外,令其身躯不能动弹,思维不能转动。 神魂意志之道,则是以自身的神魂意志,强行干涉、固定、摧毁目标的神魂意志,从内部入手,使之动弹不得,甚至直接击杀。 第二种路数风险很大,神魂意志的面对面交锋,无论胜败,都有风险。 但好处就在于,如果目标也擅长宇空宙光之术,第一种路数不起作用,第二种路数正好弥补。 点亮了这门神仙术,陆恒找了些实验体,仔细做了一回实验。 从小兔子到大老虎,一一尝试,两条路都尝试一番,的确妙用无穷。 喊一声‘定’! 立时,便动弹不得,任凭宰割。 便心想,若当时与山神斗法,有定身之术加身,必定能给山神一个好看。先前还想着驱神之术,现在有了定身之术,也挺香的。 接下来一段时间,陆恒到处打听所为双塔寺。 竟是穿过一个个国度,在这广大的世界里,如没头的苍蝇,实在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谁让他陆恒不会掐算推演之术呢! 从离开莲花山,一路寻来,一边搜罗灵药、诛杀作孽的妖物,一边问询双塔寺,或遇到修行的,登门拜访一二,转眼便是半年。 陆恒心下已有些急躁。 他计算着阿妈织锦的速度,离开胡村前只剩下一年便可完工。眼下过了半年,若还找不见那舍利子,陆恒就得空手回去! 而面阿妈那无法补充的心力损耗,陆恒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妈心力枯竭而亡! 这一天,他总算问到了。 却是个山野间的道观,有师徒两个野道士在其中修行,都有几分真炁修为。 陆恒登门拜访,开口说起双塔寺,道士便告诉他:“就在附近。”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双塔寺 “翻过这座山便是双塔郡。双塔寺,便在这双塔郡的郡城之中。” 老道士说:“双塔寺存寺久远,双塔郡未有之前,那佛寺便在。” 陆恒还以一粒精气丸,作为谢礼:“多谢道友告知。” 即告辞而去。 陆恒搜刮记忆,将许多年前上上辈子的信息翻出来,一一浏览。他如今神魂将臻纯阳,便最初出生时点点滴滴的记忆,都可以从最深的地方挖出来观摩。 只要他经历过的,眼睛看过的、耳朵听过的、嘴巴尝过的、脑子思索过的,都能一一无损重现。 十七颗舍利,每一颗,藏在何处、为谁所有,陆恒都知道。 但思来想去,除了双塔寺和龙光寺的两颗舍利,其他的都不好拿。很难找到地方,去不了,比如天界、还有什么蒙界,比如万寿山五庄观、花果山水帘洞,或西天大雷音寺,这些地方都不是陆恒现在能去的。 双塔寺和龙光寺,双塔寺是最好找的。因之在人烟繁华之处。龙光寺则藏在什么雾隐山中,绝少有人知道。 眼下,双塔寺的位置,终于是找着了。 ... 双塔郡还算繁华,尤以郡城,人丁计以十万。陆恒所见之,满目尽是温顺,人气却少了蓬勃,没有奋发的精神。 看似井井有条,却给人一种敷衍的得过且过。 ——左右是有来生的,这辈子就算了,下辈子再说。 佛门教化之处,多诸如此类,教人认命。虽不乏导人向善的道理,但佛的真理,大多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却偏偏要人信奉,于是信奉者得了皮毛,捡着枯枝败叶,以为佛。 便如此这般了。 还没进城,远远便瞧见了两座高塔的塔顶。 双塔寺么。 因佛寺而得郡名,双塔寺是双塔郡最宏伟、最高大的地方。 那寺庙,比郡守的衙门更恢弘的多。 陆恒站在双塔寺前,此时凝神打量。他瞧着这寺庙,及进进出出的信徒,总觉得有些不对头。 翻阅着久远的记忆,陆恒心下明白过来。 这双塔寺本有玄妙。 记忆中,舍利子孙悟空到此取舍利,被一口唤作是落魄钟的法宝暗算,将之拉入幻境之中。 言说是上古昆仑大圣广成子遗留的宝物,钟声一响,便将人神魂拉入幻境,一时三刻不能脱身,便死在里面。 这是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在这一场无天佛祖掀起的改朝换代的劫数之中,道家的高人都仿佛眼睛瞎了;偶尔露个冰山一角,剩下都在打酱油。 比如这落魄钟。 上古昆仑大圣广成子,把一口落魄钟却留在一个佛寺里。 这实在有些奇怪。 要说广成子,就陆恒所知,上个世界道家崆峒一脉的隐脉,便说是广成子道统。这一脉道统很早便绝了代,但道统在绝代之前,交给了终南山的全真隐脉保管,后来全真绝代,将之送到陆恒手中。 其中有一式残缺神通,唤作是翻天印,陆恒专门琢磨过。 可惜残缺的只剩下皮毛,被陆恒化入了自己的拳意之中,成为自家拳脚功夫的资粮。 心思转动着,陆恒信步走进了这双塔寺。 早有迎客的和尚,笑眯眯如弥陀:“施主可要拜佛?施主可要上香?” 他眼睛里似乎冒着金光,看陆恒模样,就像看着一只大肥羊。 “这里有开光的元宝、护符,香蜡纸烛也在贫僧这里买;里头还有解签的。若施主有心,可至功德殿,捐几个香火钱,佛祖会保佑你。” 陆恒没搭理他,却是四下里观望。 一座佛寺,门里门外截然两个世界。 外头平静温顺,里头妖气纵横。 这说话的和尚,便是个妖魔。 这令陆恒不禁想到了一句话:‘末法时,吾子吾孙为僧,披你的袈裟,坏你的佛法,有僧之名,行魔之道!’ 眼下岂非正如此言? 妖魔作和尚,居于寺庙之中,受万姓朝拜,行妖魔之事。 诚哉如此。 金灿灿模样下,尽是腐臭和贪婪。 想到那无天佛祖占了灵山、据了天庭,把麾下妖魔作菩萨佛陀、替了天庭诸神,换皮替名,执掌三界。 再看眼下,便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在陆恒看来,却是个小家子气。你要改朝换代,那特么就大张旗鼓改朝换代。却披了前朝的皮,行今朝的事,这是畏惧呀! 陆恒不禁想到那些打酱油打的一闪而过的道家大仙,心中渐有明悟。 想是无天佛祖这位同志,没法子搞定那些大仙,心存忌惮,于是弄出这许多蝇营狗苟来。大抵算是自欺欺人——无天佛祖能骗的过谁? 也就孙悟空那一帮人被骗的团团转。 这和尚把陆恒当肥羊,分明要从陆恒身上抠下几个大子儿,陆恒是不大在意的。 想当初,他初生一世时,去少林寺旅游,不也一样待遇? 怎么说呢,佛最终大抵都会变成这样的罢? 弹指丢出一块金子,落在那和尚手中,说:“我随便走走。” 那妖魔作的和尚拿了金子,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忍不住放嘴边咬了咬,真的。 堆起笑:“施主您请便!” 进了佛寺,来来往往信徒,悄无声息的走。仿佛怕惊扰了佛陀。檀香的味道,似乎也并不能让人宁静,反使人行色匆匆。 因着在这檀香、佛景之下,是妖魔气氛。 人虽不知,却本能有感。 转过好几间佛殿,陆恒驻足于一间偏殿之中。 这殿中,端坐一尊不知道什么名姓的佛陀铜像,房梁上挂一口黄铜大钟! 陆恒瞧着这口钟,见之古朴,平平无奇。 他暗暗打出一道法力,没入那铜钟里,泥牛入海,不曾回响。 找着了! 多半是那落魄钟! 这落魄钟可不简单,广成子遗宝,威力不可揣度。陆恒不认为自己能与广成子那般上古大仙相提并论。 得仔细着,免得着了道。 他思索片刻,忽然抬起手掌,淡淡的难以察觉的拳意精神荡漾开来,就仿佛陆恒手中托着天柱! 便这么翻掌一推,拳意推着一座天柱,不急不缓的撞向铜钟。 那铜钟立时闪烁起了微光! 便有一股亲近感,涌上陆恒心头!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得手 陆恒早先便想:要取那舍利子,先过了落魄钟。 落魄钟号称广成遗宝,必定神通玄妙,难以力敌,硬刚是愚蠢。便要想个法子,不动声色的过落魄钟这一关。 这才想到了上一世道家崆峒隐脉的路数。 既说是广成道统,那便拿来试一试。 看看彼广成与此广成可有关联。若有,则好;若无...总得也要试过才知道。 这一式皮毛版翻天印打出来,那股子精神,立时引起了落魄钟的反应。 陆恒心中一喜,试出来了! 正当要收起拳意,摘下铜钟,落魄钟突然垂下一道光来,不及陆恒反应,便给他卷了进去。 只是一瞬,陆恒来到一个光怪陆离之境! 心中一点信息,知晓是落魄钟这尊法宝的核心之处。 见周围朦朦胧胧,隐隐炫光长河流动;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四面八方混蒙一片。只面前不远,隐约一座法台,其上端坐一个背向着陆恒的模糊身影。 陆恒心下一动,忙运起翻天印的道意,一步步向那法台走去。 越走,面前越清晰,仿佛朦胧中让开了一条路。 那法台上的身影微微动了动,背着陆恒长身而起。 冥冥有音:“广成道统传人已至...” 言说间,那身影淡薄,最后化作一片光辉,瞬息之间消失无形。 陆恒心下大悟,即动念分出一点神魂,霎那落在那法台上,同样化作一个背对着的背影,不过那背影极是熟悉,正是陆恒自己! 背影坐稳了法台,立时便许多信息涌上心头。 陆恒身影幻了幻,再抬头,已是那佛堂之中。而手中,正托着一只拳头大的古铜铃铛! 陆恒脸上显出喜色来。 这落魄钟,果真是这个世界上古昆仑大圣广成之宝。广成大圣留在这法宝之中的神魂烙印,因陆恒施展翻天印,道是广成道统传人,便自归去,将这宝物传给了陆恒。 同时留下了一些久远、隐秘,而且有用的信息。 落魄钟遗在这双塔寺,不是偶然遗落,为佛门所得、用以守护舍利子。而是广成大圣专门留在此处。 许多年前,这个世界的佛门初起大势之时,与道家发生过激烈冲突。十七尊古佛横行天下,肆意传道,惹恼了道家的高人。 广成大圣便是其中之一。 这位道家大圣一怒之下,走下昆仑神山,寻到这里,遇着一尊古佛,将之打死在此处。那古佛残魂藏在舍利子中,广成大圣一时半会没法子彻底弄死他,就将法宝落魄钟留在这里,将那舍利镇压于此,只为磨灭其残魂真灵。 千五百年前,双塔寺中镇压的舍利就已被落魄钟彻底磨灭了真灵,剩下个纯粹的舍利,按说落魄钟完了任务,该回归广成大圣身边,却一直不得大圣招应。 它又不敢自己回去,便只能这么等着。 直到刚刚感应到陆恒施展翻天印的道意,便以为是广成传人至此,道是广成大圣不曾招它回去,就是为了让它等陆恒。 所以广成大圣那点念头才会如此干脆把法宝传给陆恒,自己拍拍屁股就走。 此外,那舍利子,其实就在双塔之间! 只消催动落魄钟,摇落双塔,便可将舍利放出来。 陆恒咀嚼完这些信息,心里先是欢喜,亦是隐忧。 欢喜的是,舍利子干干净净,已唾手可得;隐忧的是,他并非广成道统传人,他是阁皂派的;广成大圣一旦知道此事,若一笑而过还则罢了,可若追究起来,陆恒便要理亏。 陆恒倒不是说怕了谁。 他历来是讲理的人。 “也罢...”陆恒心说:“我这里得了广成大圣的好处,却是以欺瞒路数来的,到时候广成大圣追究起来,我自加倍偿还。” 如此作想,陆恒心中大定。 逃避的,便日日忧虑;担负着,一心昂扬,何来忧虑? 不过这双塔寺的舍利子,暂时不便取走——至少这光天化日之下,多有不便。满寺庙的妖魔,若教他们瞧见,说不得一转身,那无天佛祖就亲自来了。 悄无声息才是王道。 毕竟无天佛祖也知道十七颗舍利子的事。也在找这些舍利子。 便随意溜达,果然满寺的妖魔,一个个装模作样,披着袈裟、穿着僧袍,趋趋行走,慈眉善目。 只一开口,便不是那味儿。 动不动教陆恒献功德钱,动不动问陆恒要不要再买些纸钱蜡烛、开光的佛牌什么的。或者扯着他,要他抽签解签,一句话,拿钱来。 偌大一个寺庙,看起来阳光灿烂,实则乌烟瘴气。 然后花大价钱,说要住一晚,便给安排了厢房。 到第二天早上,陆恒吃了一顿素菜,与寺里的和尚告辞,离开。 双塔寺什么都没变,那佛堂里,仍挂着一口铜钟;寺后的两座高塔也仍安然耸立。 但没人知道,铜钟、高塔皆已赝品。 ... 一路正是返回,那颗熠熠生辉的舍利子,就藏在陆恒的掌心之中。其光辉璀璨,果非寻常。 便只带着身上,就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之极。 “有了这舍利子,阿妈心力耗损的问题,应该可以得到解决。” 陆恒这么想着。 边走,腰间的铃铛,边发出叮叮的清脆悦耳的声音。崇山峻岭之间,有那炁成灰黑、食人作孽的妖精,听到这铃铛的声音,立时一头栽倒。 陆恒便落下来,一道调和之力打出,将之萃取为几粒精气丸,顺手丢进嘴里。 还把那条丑陋粗糙的大枪也扛起来——先前放在掌心空间,总觉得祭炼起来不是那个味儿,此时便又扛起来。 一边晃悠悠的飞,一边运转真炁,合以精神,祭炼不止。 沿途遇到的灵药,采之;遇到的灵材,看得上眼的,采之。刮地三尺说不上,顺手牵羊却可。 还偶然到一种绝灵之材——不通天地元炁的材料,就仿佛绝缘体似的。陆恒觉着有趣,仔细盘玩一阵,发现这玩意儿说是绝灵,其实只不通元炁而已,本身并不坚固,跟普通的石头硬度差不多。 对真炁有抗性,但真炁并非不能作用于它——不能通过,却能把它碾碎。 陆恒便把这块材料捏成个空心球,将舍利子置于其中,正好遮蔽舍利子的自然光辉。 章节目录 第260章 请医 倒是省了陆恒心思。 舍利子璀璨的很,若不遮蔽,便明晃晃告诉别人,这是个宝贝,平白引来觊觎,招来诸多麻烦。 这绝灵的材料,正与之相得益彰。 而这玩意儿只隔绝元炁反应,禁闭舍利光辉,并不阻挡舍利的神意。这样,正好拿来做了壳子,使舍利不招人眼球,又合花妈妈用。 精挑细选采了一头皮毛漂亮的妖物的毛发,以真炁洗练干净,作根绳儿串起来。 “拿回去给阿妈戴项上。” 陆恒心下轻松。 计算着时间,还早,花妈妈要把那锦织完,还得四五个月。怎么着也赶的及。 ...... “这几日愈发觉着精神旺盛了。” 饭桌上,已骨瘦如柴的花妈妈精神奕奕的与大壮三兄弟说:“我这幅锦画,终是快要织出来了。” 三兄弟皆强自笑颜,把忧虑藏在心中。 自陆恒离家,花妈妈织锦愈勤,消瘦日甚,而今已骨瘦如柴,脸上颧骨、手上青筋,看的人心揪。 小壮多次去县城请来大夫,却都说花妈妈身体很好。 他们束手无策,只能每天多些时间陪着家里。大壮把地里的活儿放下大半,二壮无心开矿,小壮亦少留铁匠铺。 三兄弟藏着的忧虑,花妈妈如何看不出来。 她却笑道:“我而今之愿,便是把这锦织出来。你们三个都有了家业,便我离世,也能好好生活下去,不必为我忧心。” 随即叹了口气:“就是恒哥儿这一出去,半年不归,我心牵挂。” 小壮道:“恒哥儿早晚必归。阿妈要保着身子,不然他回来,见阿妈这样子,必定伤心。我和老大老二也不敢面对他了。” 花妈妈道:“你们是兄弟,哪有什么面对不面对的。恒哥儿是知道阿妈的身体状况的。” 吃完饭,三兄弟在屋外聚着一起。 大壮道:“阿妈思念恒哥儿,我看还是把他找回来的好。” 二壮也点头:“恒哥儿一走,阿妈便消瘦的厉害。他回来,阿妈必定好起来。” 小壮则摇头:“恒哥儿与我说过,阿妈这是心力耗损,无以补充;恒哥儿此去,正是为了找法子治疗阿妈。” 又说:“阿妈牵挂着恒哥儿,才是好的;不然,以阿妈现在的状况,一见着恒哥儿,心愿了了,到时候...” 大壮二壮听罢,都沉默起来。 二壮忽然跺脚:“这叫个什么事啊!当初就不该让阿妈织这锦画!” 大壮和小壮都低下了头。 小壮咬咬牙,道:“我前天听马良说,江湖上有些神医,厉害的很,能生死人肉白骨。咱们兄弟凑凑钱,请马良,帮忙找个江湖上的神医来。” 他说这话,大壮和二壮立马精神一振。 大壮说:“便若钱不够,咱把田地、铺子都卖了!” 二壮猛击手掌:“你们忘了恒哥儿山里搜罗的那些美玉和宝石?正好拿来用!” 三人一合计,顿时有了计略。 小壮偷偷把阿妈藏好的那兜美玉宝石拿出来,又三兄弟把手中钱财聚在一起,小壮便则去寻马良。 马良和小虎上回与陆恒作别,回到胡村。马良并未索回大壮租种着的地,而只说大壮每年给他几袋粮食即是。 他自又放起了牛来。 每日里山间牧牛,教那牛儿一旁吃草,他自己个儿则买了笔墨一旁作画。 也不用纸,便那石头上、树干上,遇着什么地方画在什么地方。 有一回在山石上画了个兔子,村里的猎户进山,以为活的,一箭射过去,才发现是画在石头上的画儿。 马良是真看透了江湖,回村悠闲自在,放牛作画,怡然自得。 但小虎则按捺不住。他与马良一道回来不久,便挎着钢刀,又离开了胡村,继续闯荡他的江湖去了。 小壮带着财货寻马良,在大水井那边的小溪畔寻见了。 见马良正在溪边的沙滩上作画,远远便喊:“马良!” 马良闻声回神,抬头见是小壮,忙道:“刘三哥!” 照了面,马良说:“三哥这是寻我有事?” 他瞧着了小壮怀里的包裹。 小壮说:“是有事。” 两人坐在溪边石头上,小壮叹了口气,道:“我阿妈身体愈是差了,自从恒哥儿离村,她愈是消瘦的快。我请了县里的名医,却瞧不出病因。实在教人心焦。前日听你说起江湖事,说江湖中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名医,我琢磨着,请你帮个忙,把这神医请来,我愿意付出一切!” 说着,打开包裹,一兜子美玉宝石、银子铜钱。 还说:“若不够,咱把田地、铺子、矿卖了,总要凑起来。” 马良听了,知道三兄弟孝心,不禁道:“花妈妈的境况我也知道,恒哥儿曾与我说过一嘴。便恒哥儿那么大本事,也束手无策。何不等他找到法子回来?江湖上的神医说是厉害,但也未必...” 小壮说:“等不了啦。我阿妈的身体每况愈下,恒哥儿出去半年多,谁也不知能不能找回治疗阿妈的法子。若找不回,到时怎么办?” 怎么着江湖上的神医吹的那么厉害,能先试试就先试试。 马良明了,道:“若说这般,行,我帮你去请。” 又说:“这财物先拿回去,三哥,等我把那神医请来,看过之后,若真有效,再给不迟。” 小壮想了想,从里头挑了块最美最大的美玉,塞进马良手中:“得让那神医知道我家能付得起钱。” 马良道:“三哥周全。” 便收起美玉,说:“事不宜迟,这牛,三哥帮我照看着,我这就动身。” 小壮感动,道:“你放心,你回来之前,你这牛,我仔细照应。” 马良即动身,出胡村而走。 他在外混了一年江湖,的确听说过几个神医的名头。要说最有名的,却是一个姓陈的神医。 外号叫做活阎王! 说是能从阎王手中夺命! 马良没见过这神医,却知道神医在何处。便是一个唤作陈官镇的地方。距离胡村所属的东城县,有四五百里之遥。 他得加紧些。 出了村,马良在乔家镇买了一匹马,甩开马鞭,一路往陈官镇而走。 章节目录 第261章 陈官 四五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便说陆恒去寻那双塔寺,便不知穿过几个国度走了几万里。 但陆恒是个陆地神仙级数的挂壁人物,马良则只会些武功、初成真炁的入门者。自不能相提并论。 他快马加鞭,除了途中稍作休息、吃喝拉撒,用了三天才抵达陈官镇。 翻身下马,就着镇子外的一个茶摊,马良丢下几个大子儿,灌了几大碗儿凉茶。这凉茶初一下肚,便令他打了个寒颤,心道从未喝过这等凉爽的凉茶。 “老伯,你这凉茶真不错。” 几大碗儿凉茶灌下去,觉一股冰气从脚底板升到脑门尖,额头上不禁冒出几粒汗珠来。 但着实是爽。 他于是赞了一声。 那卖茶的老伯佝偻着,闻言抬起头,露出半张发白的脸,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马良只道是老伯性情如此。便抱了抱拳,转身牵着马进了陈官镇。 镇子里熙熙攘攘有商旅、百姓来往,但却不怎么喧哗,皆似如陌生人一般,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人虽不少,却一股子有些冷清。 马良来寻那活阎王陈神医,走走看看,正打算拦人问路,便见前方不远,一座大宅,唤作是陈宅二字的,他心下一动,知道这多半就是陈神医的宅子了。 那陈神医名传江湖,不知多少江湖豪客找他治伤疗伤,为了性命,付诸家财。要说豪富,陈神医当的这二字。 有这样的大宅,理所当然。 马良连忙上前,先把马儿拴在门外一侧的拴马桩上,这才攀上阶梯,抓着门环扣了扣门。 片刻之后,门嘎吱打开,露出个脸蛋雪白、可见皮肤下细小血管的丫鬟来。 这丫鬟盯着马良上下看了一眼,说:“你是谁?作甚?” 马良后退一步,抱拳道:“在下马良,此来寻神医问治。” 丫鬟露出了然之色:“既是寻神医问治,便跟我进来。” 进了陈宅,马良随着丫鬟往里走,正走间,却听到一阵喧哗。便见个白衣俊俏男子慌慌忙忙从里头跑出来,后面一大堆丫鬟、小厮在追喊。 “乔公子,别跑呀!” 马良定睛一看,竟是曾险些共侍一妻的患难者,乔灵儿! 乔灵儿也瞧见了迎面来的马良,忍不住喊道:“是你!” 马良上前,道:“不曾想这里见着乔兄了。” 乔灵儿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正这会儿,那群丫鬟小厮让开来,一妖艳妩媚女子袅袅婷婷走过来,一把抓住乔灵儿的手:“灵儿,你又与我玩闹了。” 乔灵儿脸发红,羞臊间急切挣扎,挣扎不脱。 马良则暗道一声‘好桃运’。先还白莲花要死要活要娶他,白莲花死了,一转眼,这又搭上了个尤物,真个是了不起。 马良神色不变,拱了拱手,道:“我来寻陈神医问治。” 那姑娘这才把一丝注意力转移道马良身上,上下一看,眼睛微微亮了亮,便捋了捋脸蛋侧畔的一缕秀发,道:“公子来寻我爹问治?” 她打量说:“奴家五真,见过公子。瞧公子气色,正是精气饱满,不像有恙呢。” 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立时令马良心里颤了颤。真个是尤物之中魅力无穷。 但马良的心灵,经历一年江湖洗刷,他看透了许多,早是澄澈明净,一瞬间回过神来,暗暗却是警惕起来——这姑娘怎么看着,有点像当初白莲花看他的眼神呢! 不妙啊! 千万别又搞出一桩二夫侍一女的道道啊! 便说:“非是我有恙,实是我一长辈身体有恙。非活阎王陈神医不能治。我三日赶了四五百里路,到此,只为寻陈神医出诊。” 乔灵儿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这里遇着马兄。” 便对五真道:“五真,你爹爹在家吗?人命关天,疾病须得早治,不可耽搁呀。” 五真闻言,眼神一闪,心思里想着乔灵儿,便立时撒了个娇,道:“在呢。灵儿说的是,人命关天呢。灵儿,我们带你这位马兄去见我爹。” 乔灵儿犹豫了一下,道:“好,那就快些。” 无人察觉之处,那五真身体之中,一道阴影飞出,迅速遁向前方。自己则袅袅婷婷,一边拉着乔灵儿,一边引着马良,不急不慢的走。 便一间密室之中,隐隐银靡之音。五真的身影显现出来,漫步走了进去。 那密室内,一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正抱着一女子,其中不堪入目之处倒也不说,却是见那女子,一道道雪白的精气被那中年男子吸出来,一一吞入腹中。 不片刻,那女子便化作了一具干尸。 中年男子身形一闪,衣着已毕。 说:“知我在练法,你来搅扰?” 五真说:“爹爹,我寻着破绽啦。” 这人,就是五真的爹,江湖人称活阎王的陈神医。 这神医身材中等,两鬓花白,面目倒也周正,但目光之中,隐隐阴秽之光闪烁。便见这吸取女子精气,断然不是好路数。 “哦?” 陈神医微微一怔,即精神大振:“你寻着他破绽啦?” 五真点头:“寻着啦。” 说:“此前是想差了。乔灵儿这人,天性是个善人,得顺着他的天性。以前皆为引诱、逼迫,倒是起了反作用了。” 又说:“刚有个来求医的,几句话之间,令我恍然大悟。” 陈神医听罢,思索片刻,道:“恐怕还真是如此。” 道:“你那日将那乔灵儿带回来,只道是个纯阳的灵体。却你放狗咬他,这才知道,他身居神异。” 说着,陈神医露出垂涎欲滴之色:“便那一瞬,令为父感到渊深如海的精元!若得能破了他护体之法,你我父女将他吸干,得道成仙不在话下!” 原来五真当天在莲花山带走了乔灵儿,本道只是个纯阳灵体,带回去吸干就是。却回到家中,忽然来了兴致,打算先作弄一番,乐一乐,再来吸他。 便放狗去咬乔灵儿,竟不防乔灵儿身上绽放神光斥退了狗群。 这才知道这乔灵儿不一般。 五真心下大动,便想强行将乔灵儿吸了,却发现强行之间难以近身。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出诊 便如头狗熊,瞧见了悬崖上的蜂蜜;又似个恶狗,盯上了墙头香喷喷的肉骨头,恨不得一口吞下,却吃不着,急的心里发慌。 五真没奈何,只能熄了独吞的心思,把她爹叫来。 陈神医见第一眼,感受到乔灵儿身上渐渐消退、却仍海量涌动的精元,也急的心里猫抓似的。 当即显了原形,一口吞下乔灵儿,肚里却冒出金光,被噎的受不了,只好吐出来。 这一下,却更勾动他贪婪——乔灵儿身上金光一冒出来,便似天上地下最诱人的美味,令陈神医口水长流。 然后诸般作弄,各种手段,到最后怎么都奈何不得这乔灵儿。 父女俩个妖魔被搞的受不了,唉声叹气好一阵,最后一合计,觉得一时半会没法子,先放放。 另寻他法。 可乔灵儿见过了他们的真面目,怎么办? 五真便施展迷魂的法儿,却竟成功,蒙混了乔灵儿的记忆。便说是路上遭遇,见他被贼人打劫,救了他云云。 于是顺利把乔灵儿留在了他这陈宅。 这段时间五真各种作法,确定以色诱之的路数,意图令他心甘情愿。可乔灵儿虽然被诱的心动,却把着底线不肯突破,教她实在没法子。 “咱们利用他的善良。” 五真说:“正好有个上门来求医的,爹爹你便死活不应,那乔灵儿必定哀求......” ... 这边五真一言不发,前头带路。 不多时到了客厅。 见坐着一人,花白双鬓,慈眉善目;乔灵儿唤了一声‘陈伯父’。 正是陈神医当面。 陈神医摆了摆手,神态略显疲敝模样,却状作强打热情模样,说:“都坐,都坐。” 教坐下了,陈神医目光落在马良身上:“你姓甚名谁,访我作何?” 马良起身抱拳:“在下马良。此来寻医。” 陈神医了然颔首,却道:“怕要教你失望了。陈某眼下可没心思与你出诊。” 马良一怔,道:“神医何来此言?” 说:“我家中一位长辈,危在旦夕,只有神医施展妙手才能救命。医者仁心,神医,您就随我出诊一回罢!” 陈神医一听,露出嗤笑之色:“医者仁心?你道我为何被人称作活阎王?只因能从阎王手中夺命么?” 马良又是一怔。 随即才想起一些隐约传闻,说着陈神医虽然医术高明,可脾气也怪,有时候救人不要分文,有时救人却要胳膊要腿儿,甚至要人命来换。 他这活阎王的号儿,不止因他能从阎王手中夺命,更因他也是个夺命的。 马良心下一转,从怀里摸出那块美玉,双手奉上:“自不敢强求神医出诊,却有丰厚诊金奉上。” 这美玉洁白无瑕,隐隐有光,竟含着一丝灵气儿,不是寻常白玉所能比拟。可谓万金不换的宝玉。 陈神医瞧了一眼,略有心动。若在平常时候,为此宝玉出诊倒也合算,可眼下另有计较,只好摇头,道:“我心甚烦,出诊不宜。” 马良见他水火不进,不禁心下焦躁。 乔灵儿一旁见着,忍不住开口:“伯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医者仁心,诚哉斯言。马良为长辈问诊而来,此谓之孝;诊金丰厚,此谓之义;伯父何不出诊一趟,以慰其孝义之心?” 乔灵儿一开口,一旁的五真和坐着的陈神医立时交流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各自看到眼中笑意。 陈神医状作犹豫,道:“灵儿之言,虽有道理,但...” 乔灵儿忙道:“莫非有什么难处?” 陈神医仿佛难以开口,旁边的五真接过话茬,却是花容衰败模样,哭泣着:“此事因我,如之奈何?” 乔灵儿更奇了,道:“这话怎么说?” “早年因一事,爹爹与人有约,待我十八,若未出嫁,便要将我...” 她这里便编造出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说是多年前,他爹因一事与人打赌,赌注便是五真——若五真十八岁未嫁,便要把五真嫁给那人。 “可那人是个五弊三缺的路数,眼睛瞎了一个,胳膊少了一只,上克父母、下克子嗣,内克家族,外克亲朋。谁与他搭上便不得好死。” “我眼看便要十八,未与人成亲,便要嫁给他。”五真梨花带雨:“爹爹正是心烦此事,无心出诊也。” 乔灵儿听了犹豫起来,道:“赌注作的真么?” 五真道:“那人虽是个五弊三缺的,却武功高强。若是不应,轻则我家宅不宁,重则家破人亡啊!” 她说着话,便直勾勾盯着乔灵儿,那意思,就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乔灵儿抿着嘴巴不说话。 陈神医加了把劲儿:“灵儿啊,你在我这里也住了半年了,我女五真心意,你难道不知?要眼睁睁见她跳进火坑不成?” 这里三言两语,马良倒是看出来了。这是逼着乔灵儿娶陈五真呢! 他心下极是无语。 这乔灵儿可真是个香饽饽呀! 只来求医而已,又遇到这乱七八糟的事。 乔灵儿犹豫不已。 陈神医狠声道:“你若不娶我女,我便绝不出诊!” 乔灵儿看看面无表情的马良,又看看直勾勾的五真,再看那面色发狠的陈神医,最终咬牙点头:“好!” 此言一出,五真大喜,直扑进乔灵儿怀里。乔灵儿手忙脚乱推拒,搞的分外狼狈。 陈神医露出笑容,道:“这就对了。” 乔灵儿抓着五真的手,仰着头躲避着,口里道:“须得伯父出诊救了人,我便与五真成亲。” 又说:“人命关天,宜早不宜迟。伯父,你快些出诊罢!” 陈神医哈哈一笑:“好,待我稍作收拾,立时出诊。” 然后喝道:“来人。” 进来个管家模样的。 “老爷。” 陈神医点点头:“我女将与乔灵儿成亲,你快些准备去。等我出诊回来,便喝喜酒。” 管家道:“是,老爷。” 马良一旁看着,既为陈家父女以出诊为要挟逼迫乔灵儿娶五真感到不齿,又为乔灵儿感到叹息。 莲花山上那位被陆恒打死的白莲花不应该叫白莲花,乔灵儿才该叫这个名儿。 活生生一朵白莲花呀! 章节目录 第263章 镜子 马良是极聪明的人,可也不曾想到陈家父女逼乔灵儿成亲的真正目的。乔灵儿帮了他,着实应当感激,若说逼乔灵儿做别的,马良便转身就走,不搁在这儿给陈神医当作逼迫乔灵儿的工具。 可逼亲这事...马良瞧着乔灵儿欲拒还迎模样,还真不能说是坏事。 这可不是莲花山上,二夫侍一女的耻辱事儿。 陈五真看着虽然妖媚,但未尝是个坏女人,不能以貌取人。乔灵儿欲拒还迎,分明也有情谊。 马良还真不能说什么。 大抵倒觉着可能是件好事儿了。 陈神医出诊救人,乔灵儿娶妻成家,哪儿是坏事来着? 这里陈神医去取药箱,马良便抱拳对乔灵儿道:“乔兄喜事在即,我这里先恭贺一二。等陈神医出诊归来,我必随同,来喝乔兄一杯喜酒。” 乔灵儿咧嘴笑了笑,一边与陈五真拉拉扯扯,臊的一脸通红。 不多时,陈神医背着药箱出来,说:“走罢,早去早归。我闺女成亲,须得不能耽搁。” 言罢即出门去。 马良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陈官镇,各自跨马而行。 陈神医问马良:“不知你这长辈,是如何病况?且先与我说说,便教我心中有个提备。” 马良说:“却是个疑难杂症...不知何故,精神旺盛,却渐骨瘦如柴。请了许多大夫,皆瞧不出病因。我料想,止陈神医能治此症。” 陈神医听罢,思索片刻,笑道:“果然是疑难杂症。不过无妨,我行走江湖近二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数不胜数,哪个我没治好?等见了面望闻问切后,自有法子。” 只听马良说症状,还真不好断定是什么病因。但陈神医信心满满——他可不是寻常的人。 两人快马而走,一边言说。 陈神医说:“我观你气血丰沛、精元十足,不知练的什么武功?” 其实若非有乔灵儿那海量精元记挂着,他必定盯上马良。 即便如此,他也按捺不住,想要问问。 马良闻言,犹豫了一下,道:“倒也不是什么神奇武功,是我一个好友传的健体法门。” 他料想,陈神医名满江湖,什么神奇武功没见过?听说陈神医给人治病,也曾收取武功秘籍作诊金,对此有些兴趣理所当然。 “哦?”陈神医道:“竟是好友所传?” 马良说:“算是发小。” 顿了顿:“此请神医出诊,那位长辈,便是我这位好友的母亲。” 陈神医道:“你那好友能传你如此法门,怎教自家母亲得了重病?以我观之,只将你所修的武功好生练习,必身体强健无病无灾也。他不曾教家人修习?” 马良摇头:“他亦束手无策。半年前,也外出去寻救治之法去了。” 陈神医道:“既寻救治之法,何来请我?” 马良说:“他一去半载未归,家中母亲病情日甚,他几位哥哥心忧不已,便托问我,我于是来请神医。” 陈神医神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 一路说,一路走,日夜兼程,过乔家镇,便转道往胡村而去。 路越走越偏僻,陈神医说:“竟在深山之中?” 马良说:“却是大云山下的胡村。” 陈神医道:“你那好友还是个隐士?” 道是能传马良本领,却居于偏僻。 马良说:“他与我还小几岁。” 陈神医奇道:“我看你年齿不到十八,比你还小,竟传你本事?” 马良摇头:“各人有各人的际遇。” 连续三日赶路,马良武功在身,陈神医混江湖的,马良料来亦他当身怀高深武功,都无疲敝之色。胡村已是在望。 正是晌午时分,远远望见村口道畔,有人张望。 马良瞧的清晰,是小壮。 便挥了挥手,转脸与陈神医道:“那是刘三哥,要神医就诊的便是他母亲。想必早在村口等候已久。” 两人策马至村口,翻身下来。 小壮早见马良带了一人来,见背着药箱,心中大喜,暗道马良果然把神医请来了。 见神医下马,小壮忙跟马良打个招呼,便上前搀扶:“神医远来,辛苦辛苦。” 陈神医见小壮也是精元充沛、身强力壮模样,心知小壮与马良一般,也修了那强健身体的武功。 笑道:“听说是疑难杂症,我甚感兴趣。前面带路。” 小壮觉他着是个干脆的,心下更喜,忙前头引路不提。 一路穿过胡村,奔半山腰去。 小壮说:“我家就在山腰上。” 早有大壮二壮等在门口,欢欢喜喜把神医请进家门。 花妈妈正坐着椅子上,面容皮包骨头,眼神却是亮的很。 见神医进来,颤颤巍巍起身,大壮二壮忙上前把她搀着。 陈神医一眼看到花妈妈模样,道是生命枯竭将死。不禁皱了皱眉。 先没说话,把药箱放下。 又四下里打量了一阵,忽然盯着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瞧了好几眼。 好不容易把眼睛从铜镜上收回来,心里却多了几分心思了。 花妈妈被两个儿子搀扶着,与陈神医微微行礼,说:“劳烦神医远来出诊,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陈神医说:“你先坐着,我仔细瞧瞧。” 花妈妈依言坐下。 陈神医便使她伸出手来,先是把脉,一边问她感受,又望气色,看她五官。 随即沉默了片刻,道:“这是绝症啊。” 正期待着的大壮三兄弟与马良闻言顿时心下一凉。 可陈神医话音一转:“这病落到别人手中,的确无法可想。但陈某自忖有几分本事,倒可救治一二,不过...” 大壮急得很:“神医您说,任何要求,咱们都应!” 陈神医笑了起来,反手一指墙上铜镜:“若把这镜子作诊金,我便勉力救治你们母亲。” 二壮二话没说,搬来凳子,要把镜子取下来。 花妈妈却说话了:“那镜子不能取。” “恒哥儿早先把镜子挂着这儿,说能保家。”花妈妈说:“那是恒哥儿的东西,怎能轻动?若恒哥儿在,问过了他,再取不迟;恒哥儿不在,休要轻动。” 二壮道:“阿妈!你病这么严重,便把个镜子作诊金又何妨?恒哥儿若在家,别说这一面镜子,便十面八面,他也会给。” 章节目录 第264章 险恶 可花妈妈就是不许。 无论怎么说皆只摇头不允。 “你们知道恒哥儿的本事,”花妈妈道:“他留的保家的镜子,轻易不可动它。” 马良凑在门口,先也觉着拿面镜子救命,怎么也划算;可听花妈妈这么一说,立时觉得不大对劲。 陆恒的本事,马良不能尽知;只上回那妖道自称神仙来村里收徒,陆恒与之斗法,却是亲眼所见。 真若说留了镜子保家的,那便绝非凡物。 他仔细瞧着陈神医,暗道这神医莫非是看出了镜子的不凡? 心下便生出几分警惕来。 陈神医是江湖中人,江湖人物是什么秉性,马良看的透透的。生怕这神医遭了拒绝便暴起发难,到时候请来的不是神医,反而是催命鬼了! 正他警惕盯着神医时,那神医眼睛也看过来了。目光汇合在一起,皆看出了对付的心意。 马良盯着神医,手却按住了匆匆归来尚未解下的剑;神医则从他按剑的手上擦过,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则道:“我生平喜爱古物,瞧这镜子当是有些年头,才出此言。既是不愿,便则作罢。” 言说间,从药箱里取了纸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递给身边小壮:“你拿这方子去抓药,先给你母亲试用试用。” 又说:“可有住处?这病须得多观察几日。” 小壮接过药方,仔细看,却不认得上面凌乱寥落的字迹,便只好把目光瞧着马良。 马良知小壮之意,暗叹一声,拿过药方往怀里一揣:“花妈妈的病须得不能耽搁,我有马,便我跑一趟,去乔家镇把药抓回来。” 那边大壮看顾着花妈妈,二壮则带着陈神医从后门出,到石室前,指着说:“这间石室原是我家老幺恒哥儿的,他今不在,正好予神医暂居。” 便予这陈神医安排居宿。 马良这里拿了药方,说着往外走,把小壮也叫出去。 说:“眼下已近中午,我快马加鞭,等把药买回来,怕已是晚上。三哥,那陈神医是江湖中人,江湖中人有匪性,你让大哥二哥警惕着点。” 小壮忙道:“我记着了...” 又说:“劳烦你跑来跑去,一口水却都没时间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马良笑道:“三哥这是哪儿的话。且不说乡里乡亲,恒哥儿更如我兄,花妈妈便如我母。我母生病,我只来回跑几趟又算的了什么呢?” 便抱了抱拳:“抓药宜早不宜迟,三哥,我走了。” 言罢,转身下山而去。 却走到山下,隔着远了,山腰上正好看不见的地方,马良却一转身,藏进了林中。 “实在是疏忽大意...不曾想到恒哥儿在家中留了宝物,还被这姓陈的瞧上了。江湖中人匪性深重,口说大义,却多利己。且这陈神医连大义也不曾言说,是个怪癖人物。他瞧上了那镜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若离开,他万一暴起发难,刘家几位哥哥不知他深浅、不明他恶意,必为其所害。” “这张药方,便正是为我开的。教把我支开,便于他行事!” 怀着这样想法,马良隐蔽身形,循着山间密林,又摸回了半山腰。 “我须得盯着他!” 马良这么想着。 他藏身于树枝遮蔽之下,蜷缩一团,不露行藏。 心中却渐渐飞远:“恒哥儿却不知去了哪里,已半年多,怎还不回来。若恒哥儿在,陈神医恶意满满又如何。” 那是飞天遁地的人物,陈神医区区一个江湖中人,面对陆恒就是个屁。 马良怀里这张药方上,根本不是药材名,而是一句警告。这字儿潦草,小壮他们不识得,马良却识得。 正是教马良识趣,乖乖离开,休要自找麻烦云云。 马良便将计就计,状作离开,却半道返身回来。 “恒哥儿于我有大恩。当日若非他出手,那妖道必定杀了全村老小;又到莲花山来救我,帮我报了父亲之仇。” “还传我法门,教我武功。” “无论如何,便拼了性命,也不能教陈神医得逞。他若有一丝良心,为花妈妈治病还则罢了;便夺走镜子,也可;只千万不能伤了花妈妈和刘家三位哥哥的性命。否则我再无颜面见恒哥儿!” ... 陈神医居于陆恒的石室,心里记挂着那镜子。 不禁暗暗思索:“那镜子分明是一宗厉害法器,我瞧一眼,便觉危险;若为我所得,那便再好不过。可那老虔婆嘴巴紧,咬着不放...” “倒是他家这老幺,又是传马良武功,又是留下法器看家,莫非是个修行中人?修行中人我倒不惧,取了宝物,杀了知情者,远走高飞,他奈我何?” “只是那宝物...” 陈神医捻须沉吟,眼神闪烁:“我本意暴起发难,把人杀了,取了镜子就走。可我杀意还未爆发,那镜子就隐隐对准了我。果然是个看家的宝物。” “不能露了杀意、敌意。否则那镜子第一个就要打我。” “甚至不能自己去取。” 他思索着:“须得这家姓刘的自取了,奉上我手中。如此才是万全之策...我好不容易从地府跑出来,谨慎多年,可不能阴沟里翻了船。” 心中打定了主意,陈神医嘿嘿一笑,阴森诡异。 至于马良,早被他忘在一边——区区一个会点武功的毛头小子,不值一提。 便喊了一声,说:“来个人!” 来的却是小壮。 小壮进了石室,笑道:“神医稍待,我大哥正在做饭。神医若是饿了,实在抱歉,请稍等片刻。” 说完,转身就走。 陈神医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壮的背影已消失在石室外。 小壮这一手,把陈神医搞的有点懵——‘我叫你进来,没说是要问啥时候吃饭吧’! 实是小壮把马良的话记着了,心中有了几分警惕。 “譬如马良说江湖如何险恶,”小壮这么想的:“这陈神医是个江湖上的神医,的确不宜与之牵扯过多。便只当寻常的大夫,诊金给足即是,旁的不消理会。” 于是就懵了陈神医一把。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贪婪 陈神医身影一闪,到石室门边,眼中露出一阵凶光。 却止步。 暗道:“我若此时发难,追他出去,被那镜子照着,实在不美。” 便勉力按捺下来。 低头皱眉思索,却看到石室角落残留杂物,一看,身影便闪到了杂物堆的旁边,蹲下来,抓起一把似石头般的渣滓,口中则已惊喜喃喃:“太乙精金?!” “不,是提炼过太乙精金之后留下的杂质或太乙精金的伴生顽石!” 他猛地抬起头:“太乙精金...这家的幺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何德何能,能得此宝材?!” 他神色变幻,时而凶狠,时而贪婪,时而忌惮,时而决绝。 “马良口中那所谓恒哥儿,比马良还小几岁;便娘胎里开始修行,又能有几分神通?这渣滓绝非提炼过后留下的残渣,太乙精金乃金中仙品,没有仙人的本事,休想提炼出来。这堆渣滓必是伴生的顽石...太乙精金,必定被那‘恒哥儿’带在身上!” 他贪婪之色溢于言表:“我道只是出个诊,不料竟是个一石三鸟的好差事。既逼的乔灵儿应了五真婚事,还搭上来一宗法器和太乙精金的消息,我陈坤今日走了大运了!” 他脸上神态复杂,贪婪之中,凶光毕露。 “我得寻个机会,先把镜子拿到手。待料理了这老虔婆一家,便在这里设个局,等那‘恒哥儿’回来。他一回来,落入我陷阱之中。嗯,他是个修行的,一身精元丰沛,便把他吃干抹净,再夺了他太乙精金。” “嘿嘿,一转身回去,正好与五真分享了乔灵儿。” “到时候立地成仙,把那太乙精金练成一宗好宝物,从此天下之大,任我驰骋!哼哼,阎王,到时候夺他大位,我来做那地府之主!” 只在这一瞬之间,陈神医已想到了千年万年之后,自家如何如何风光场面。 正这时候,小壮在外喊他:“陈神医,吃午饭啦。” 陈神医狰狞神色一收,又作慈眉善目状,丢下手中矿渣,拍拍手施施然走了出去。 “便今夜动手!” ... 当得黄昏时候,陆恒终于到了乔家镇。 眼看胡村在望。 到了这里,陆恒满心轻松。百里山路,呼啸即至,心中再无捉紧。 见乔家镇前的布告下,仍三三两两一些江湖人物,耳中听其言语,方才知道,原来乔家还在找乔灵儿。 上回莲花山事,搞的虎头蛇尾。莲花山的山大王不见了踪影,山下的江湖人与山上的山贼火并一场,搞了个两败俱伤,却没找见乔灵儿的人。 乔家不甘心,提高了悬赏,只求乔灵儿消息。 可半年下来,悬赏提高到万两白银,仍音讯全无。 陆恒心想,那女鬼五真带走乔灵儿也不知带到哪里去了,吃没吃干,抹没抹净。不过料来没那本事——那可是如来转世,真这么容易被人吃干抹净,那如来又算个什么?小瘪三? 如来择了乔家转世,也算是乔家的报应。 这乔家乔半县,说的名头大,可却不是什么好名声。是靠勾结官府、压榨百姓、欺负商旅得来的,不知作了多少恶孽。 如来投身他家,作个独生子,这乔家到头来,必定血脉断绝,起了高楼等着塌。 就陆恒记忆,如来后来重登大位,几个红颜知己皆有封赏,作菩萨的作菩萨,作神仙的作神仙,唯独生他养他的乔家不曾有什么封赏。 乔家家破人亡。 果然便是报应。 这种心思一转即过,如来也好,乔家也罢,干陆恒屁事。倒是想着,这回回来,顺道买些生活用品回去才是。 花妈妈必定高兴。 便进了镇,先找个酒楼吃喝一顿——他半年来餐风露宿,嘴巴淡出个鸟儿。亟待些人间烟火染染。 吃饱喝足,已是灯火辉煌。 趁着些铺子还没打烊,陆恒大肆购买一通,油盐酱醋种种,买了一转身便藏手心里。 一条街走下来,该买的买了,陆恒便撒开步子,趁黑离开乔家镇,真炁托身,往胡村飞去。 ... 中午吃完饭,陈神医旁敲侧击,问了‘恒哥儿’消息。 于是知道,那恒哥儿,原来不是这老虔婆的亲子,却是个养子。几年前在道旁捡到的险被饿死小乞儿。 唤作是陆恒。 一说起这陆恒,刘家几个,便许多话。 说他当初如何如何刚,与人打架,打的鼻青眼肿云云。 陈神医一旁听着,状作很有兴趣,其实也很有兴趣——他心想:照这么说,先前只是个小乞儿而已,便若得了机缘,步入修行,也就这一两年。 于是心下最后一点担心烟消云散。 便是神仙下凡,只一两年修持,又有什么能为? “那太乙精金合该为我所得!” “区区陆恒,正是个送宝的童子!” 陈神医高兴的很,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一下午过去,他由着给花妈妈看病的由头,屋里屋外转来转去,把刘家摸索了通透。 只那一面镜子有些危险。 便安下心来,只等天黑。 这一下午,把大壮三兄弟指使的团团转,一会儿要无根水,一会儿要童子尿,怎么折腾怎么来。 更暗暗对三人下手,悄悄渡入阴气。 使本身强体健的三人只一下午奔波,便就疲累不堪。 晚饭后,花妈妈坐立不安,硬要继续织锦,三兄弟无奈,问了陈神医,陈神医只道先这么着,便无可奈何,只能任花妈妈织锦。 那神医吃完了,到屋外转悠。 忽然把三兄弟叫出去。 三兄弟出来,大壮问:“神医有什么吩咐?” 只消是为了阿妈的身体,如何吩咐皆可。 陈神医呵呵一笑,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大壮二壮的脖子,对失色后退的小壮露出了狰狞的笑:“实不曾想,这等穷乡僻壤的破落户,竟也藏有宝贝。小子,去把屋里那镜子取来,否则我便杀了这两个,再杀那老虔婆,教你好生尝尝心痛的滋味儿!” 他双手收紧,如铁钩紧箍,令大壮二壮呼吸困难,双目暴突。 大壮二壮对着他拳打脚踢,却丝毫不曾着力,打了几下,自己便没力气了,只能被捏着,任凭宰割。 章节目录 第266章 赶到 小壮骇然色变,后退间撞到门槛,一跤跌进了屋里。 他此时心中最先想到的,是马良离开时说的话,果然,江湖人匪性深重! 他不禁喊道:“休伤我大哥二哥!你要镜子,我取给你就是!” 陈神医扣着大壮二壮的脖子,藏在两人身后,眼睛盯着屋里,喝道:“还废话什么!” 小壮踉踉跄跄爬起来,转身去取镜子,却见屋中一人正取了镜子从墙上跳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壮刚要张口,那人竖起手指在嘴边。 是马良。 马良指了指窗户,对小壮微微点头,则合身一扑,撞开侧里窗户,砰的一声巨响,人已翻身窜出屋外,并举着镜子往屋侧畔的林子里狂奔:“贼医,镜子在我手中!” 陈神医实不防有此变故! 他为防自身气机露出敌意,勾动那镜子攻击,便收敛气息、更不敢探出神念,以至于没能发现近在侧畔的马良,教马良钻了空子。 陈神医勃然大怒,信手将大壮二壮丢了出去,身子一闪,隐隐一道森冷之气裹着他,霎那追入树林,不见了踪影。 小壮狂奔出屋,见大壮二壮正揉着脖子咳嗽着撑起身子,忍不住长长的出了口气,道:“大哥二哥,你们还好吧?” 大壮咳嗽着,沙哑道:“还好,还好。” 二壮瘫软着,道:“险些死了。” 小壮见二人还能说话,便道:“是马良引走了那狗贼!这下糟了,马良恐怕打不过他,被他追上,该怎么办啊!” 他急切起来,急的跳脚:“恒哥儿啊恒哥儿,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二壮道:“先别管许多,阿妈呢?咱们快走!马良会武功,应该能拖着一时半会儿!咱们若不趁机藏起来,那贼医转身回来,拿什么抵挡?!坏了马良一番好心!” 二壮一提醒,老大老三都惊醒过来。 三人连忙跑进屋里,小壮赶上前,不由分说,把全神贯注织锦着、望乎一切动静的花妈妈背起来就跑! 花妈妈抓紧着锦帛、织针,仿佛失了神,仍是织着,任凭小壮背着她狂奔。 三兄弟带着花妈妈顺着山道往下急走,很快没入黑暗之中。 ... 却说马良拿了镜子,引开陈神医,只跑了不到两百步,便觉背后阴风袭来。他心下发凉,忙一招驴打滚,滚下了山坡,将将避开突然显化出身形的陈神医。 马良滚落山坡,翻身即跑,头都不敢回。 那陈神医站在山坡上,望着他冷笑连连:“不自量力!” 言说间,弹指便打出一道幽深的阴气,闪电般扑向马良。 马良浑然不觉,只是跑。却忽然耳边隐隐有声:“即刻转身,把你那怀里的镜子捧在胸前!” 马良福至心灵,来不及多想,便一转身,把镜子捧在胸前! 就这一转身之间,陈神医打出的幽幽阴气正好击中镜面! 那镜子仿佛活了,陡然绽放出一道绯红的光,即立时迸射出细线一样的红芒,眨眼间反击回去。 陈神医正冷笑着,却不防那红线快的不可思议,霎那反击,百分之一个弹指,正中陈神医胸腹! 顿时一声惨叫,鬼哭神嚎! 陈神医被红线射中,身子炸开,化作一团幽幽阴气,滚滚显化出一张巨大的青面獠牙的面孔! 他翻滚着,痛苦的嘶吼,浩荡的阴气之中,点点红芒攒动,使阴气沸腾散佚,层层削减,消散在空气之中。 “马良!” 陈神医怒嗥。那红芒,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在他体内窜动切割,每切割一下,便毁他一缕鬼神本源,使他心中震怖,难以自安。 惊恐之中,见那马良,更是怒火无名。 不由分说,强忍着痛苦,卷起滚滚阴风席卷而来。 马良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耳畔,又有声音传来:“往北,只管跑。” 马良四顾寻了方向,依言往北,闷头狂奔。 陈神医阴风席卷,速度极快。按说追上两条腿跑路的马良,是轻而易举。可总在追上的一瞬,发生种种意外。 不是他忽然痛的受不了而停下,就是马良跌一跤、打个踉跄正好避开。 这追着追着,他实在追不下去——那打入体内的红光,已毁了他一半本源,他实在吃不住劲儿了! 心中惊恐占了上风,眼看前头马良跌入一片悬崖,便自转身就走。 却恨恨道:“早晚报了此仇!” ...... 陆恒悠哉游哉,一路回到胡村。 不及村口,便听到了小壮的声音:“...去马良家...” 陆恒耳目聪敏,隔着数里,听的一清二楚。不禁心下一动,这大半夜的,去马良家作甚? 脚下一闪,驾驭宇空,正见三兄弟夺路狂奔,小壮背着阿妈跑在前头,大壮二壮跌跌撞撞,气喘吁吁跑在后头,一副仓惶模样! “怎的啦!” 陆恒失声道:“阿妈!老大老二老三!” 这一声,三兄弟立时驻足,喜极而泣! “恒哥儿,你可算是回来啦!” 大壮一把逮住陆恒的手臂:“家中来了贼人,要杀我们呐!” 陆恒一听,眉头立时便竖了起来,心中怒火中烧,竟是烧的脑门上冒了烟! “是谁!” 他怒吼一声,震动天地! “找死!” 陆恒真炁席卷,裹了阿妈、三兄弟,腾空而起,直奔山腰家中。 尚未落地,便捕捉到了一缕残留阴气的味道,不禁切齿:“好个鬼怪!” 霎那落地,小壮立时道:“先别管鬼怪,恒哥儿,你看看阿妈!” 陆恒忙把花妈妈搀扶着,见她眼神中光彩黯淡,却手中僮锦紧拽,还在绣着,绣着,不肯停下! 陆恒心中怒火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忙不迭把手心中核桃大的舍利链坠取出来,往阿妈脖子上套。 这一套上,便见阿妈的手一顿,眼神之中,微微泛起了光彩。 陆恒长长的吐了口气,轻声道:“阿妈,您听得到吗?” 花妈妈眼睛动了动,落在陆恒身上,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恒哥儿回来啦。” 陆恒嗯了一声:“回来了。我找着法子了。阿妈。” 花妈妈挣了挣,陆恒和小壮忙松开手,虚虚护着花妈妈。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一幅僮锦 花妈妈颤颤巍巍,把只剩下最后几针的锦帛往面前收了收,晃了下织针,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临行前,能见着你,阿妈心安啦。” 陆恒心下不详:“阿妈放心,我寻的这东西,必能治阿妈心力耗损。” 花妈妈笑起来,枯瘦脸上,笑容慈和,就像陆恒第一次见到阿妈时一样。那时他本源封闭,懵懂无知,竟至于险些饿死道旁。 就是这样一个笑容,让他永远难以忘怀。 他禁不住紧握阿妈干枯的手。 花妈妈挣开来,伸手去摸陆恒脑门,陆恒忙低下头来。阿妈干枯的手,还是那么温暖。 便听她说:“缘分使然,使我遇着你。从此为母子。是我的幸运啊。” 陆恒道:“遇着阿妈,才是我的幸运。没有阿妈,哪有今日陆恒?” 那封闭本源的懵懂之际,若非是遇到了阿妈,陆恒饿死道旁,哪有现在?本源不解封,记忆不恢复,饿死了便饿死了,没有未来。 生生之恩,无以为报也! 花妈妈笑道:“咱们是互相的缘分啊。” 便道:“我知道你找来了什么,一颗古佛舍利。若说救我,亦可。然人若不自救,谁也救不了。” “阿妈!” 几兄弟皆是失色。 陆恒道:“阿妈...” 花妈妈摆了摆手,止住他要说的话,语气悠悠,神态露出神圣之色,点点光辉从她的身上流淌出来,就像那春天的雨滴,滴落在她手中的那幅僮锦上。 她说:“我原本是那天界的花王圣母,许多许多年前,懵懵懂懂诞生在瑶池畔。不知过了多久,我觉着孤独,便想着若有人陪我那该多好。于是有了那许多花仙。兰花、梅花、桃花、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菊花、水仙、昙花......” 她一一的说着,百花之名,绽放于口中。 她身上的光辉愈盛。 “她们都是我的女儿啊!” “无天当道,天庭失陷。瑶池畔的花园毁于妖魔之手,我亦神魂沉沦,跌落凡间,化作一凡俗女子。” 她说着,轻轻抚摸着那融入她光辉的僮锦,那上面,那田园庄园后花园里,一朵朵神意盎然的花儿,欣慰笑着。 “我那日看着这幅画,便突然有了感应。我想起我要找回些什么,是要找回我的女儿们啊。她们因我而生,只有我能找回她们。” 陆恒看着花妈妈,心中悲伤,已有明悟。 是了。 花妈妈是花王圣母,花仙之祖。百花之仙,皆因花妈妈而生。而妖魔摧毁了瑶池畔的花园,百花沉沦,真灵散佚。唯有花王圣母能再造百花! 她是散化了自己的本源啊! 人若不自救,便无人可救! 花妈妈身上的神光渐渐散去,眼中的精神愈是沉黯,她抓着陆恒的手:“我那些女儿,便当她们是你姐妹。有几个真灵尚在的,这画儿会飞去寻她们。真灵不在的,也将因我的本源而得以重聚。恒哥儿啊,你要帮帮她们啊。” 陆恒紧了紧手,轻轻点了点头:“阿妈放心,我省得。便教阿妈心愿,绝不白费。” “好。” 花妈妈最后一道眼神扫过大壮三兄弟,说:“我三子皆已独立,以后自开枝散叶,我心甚慰。” 言罢,人已化作点点星光,飘散。 叮当一声,陆恒作的链坠,落在了地上。 大壮三兄弟已泣不成声。 陆恒默默,静静的看着那幅僮锦飘飞起来,跟着一阵风,消失在夜空之中,他了望良久。 阿妈去了。 魂飞魄散! 人若不自救,便无人可救! 陆恒咬牙,拳头攥紧,恨不得一拳把八百里大云山打成灰烬! 他该怪谁! 怪无天?! 若非无天当道,花妈妈便不会坠落凡间,便不会遇到他陆恒,便不会有这一段母子之缘! 不怪无天?! 若非无天当道,百花便不会沉沦,花妈妈便不会散化自身的本源,去救那百花姐妹!花妈妈更不会魂飞魄散! “害我阿妈的,都该死!” 陆恒眼中,火焰燃烧,杀气冲天! 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链坠,将之与花妈妈给他的那块护符一齐挂在了脖子上。 小壮这时低沉道:“恒哥儿,阿妈去了,我们该怎么办...” 陆恒打起精神,深吸口气,道:“阿妈的事,你们甭管。我自有区处。” 顿了顿,道:“你们没有修行的根性,于此事无补。我只言一句:阿妈的事,我非得给他掰扯清楚不可!” 然后道:“方才说贼人是怎么回事?敢闯我家,吓唬我阿妈,我必杀之!” 小壮忙把事儿简略一说,陆恒立时明了。 当即摊开手掌,许多美玉宝石落出来,堆积一座山,道:“我此去,不知何时能归。大哥二哥三哥,这些东西是我找寻舍利沿途搜罗到的,便留给三位哥哥作存身之资。” 言罢,身影一幻,已是无踪。 大壮三兄弟皆无言也。 ...... 陆恒几个闪烁,已穿梭百里,深入大云山中。 正是循着马良和那鬼怪留下的淡淡快要消散的气息,一路追踪而来。 至一悬崖,那鬼怪的气息在这里转道,马良的气息则消失在这悬崖下。 仿佛突然断掉。 陆恒道是马良身死,连忙落下悬崖,却不见马良尸首,也不见丝毫血迹。 他皱眉一想,忽然想到山神和那藏在这大云山中的狠角色,心下隐隐明了。 当即弃了这悬崖,循着那鬼怪的淡薄气息,追了过去。 陈神医愈是虚弱起来。 休看陆恒留在镜子里,只一道斩妖之力;可斩妖之力对陈神医这般鬼怪,杀伤力极强。陈神医冷不防被马良持镜反击,生生吃下那一道斩妖之力,便似附骨之疽,盘绕着他的鬼神本源狠命侵蚀破坏,不肯善罢甘休。 这神医似惊弓之鸟,一路奔陈官镇巢穴而走。 只半道,便再也按捺不住斩妖之力的伤害,坠落林间苟延馋喘。 “可恨!可恨!” 陈神医勉力凝聚着仅剩的本源,与斩妖之力抗衡着,心中惊恐难当,恨意难平。 “不想我陈坤连地府的无间炼狱都能逃出来,却折在一面镜子上。这是什么法力,如此难缠!” 章节目录 第268章 点天灯 “难缠?” 一个声音陡然响起侧畔。 陈神医心下一惊,忙要逃遁,却见一人从树后转出来,口呼一声‘定’! 阴气翻滚着的陈神医顿时像被钉子钉住,僵滞着,动弹不得。 这人近前,对他勾了勾手指,正与他本源纠缠着的红光立时抽丝剥茧,飞落那人指尖。 陈神医忽然觉着自己能动了,心中惴惴,却连声道谢:“多谢道友救我!” “多谢?” 声音漠然,便见一只大手,合着浩浩荡荡的真炁,一把将他揪在掌心,便觉四面八方压力如山,将他压成了一粒幽黑的小珠! 陈神医惨叫连连,被捏拿在指尖。 “闯我家园,吓我阿妈,狗贼,我有是好日子给你过!” 陆恒恶狠狠的盯着手中的珠子,当即就地坐下,从掌心空间取了些灵材,三下五除二捏成一盏油灯。 把黑珠置于灯盏之上,卡的严实。即张口喷出一道纯白的火焰,落在油灯上,哗啦,油灯立时燃烧起来。纯白的火焰吞吐,舔噬黑珠,黑珠中惨叫声大作,陈神医痛不欲生。 “啊!是你!陆恒!” 陈神医惨叫着,急呼告饶:“饶我!饶了我!我并未伤你家眷啊!” 陆恒冷笑连连:“点天灯的滋味甚是美妙,哈哈...” 翻掌,将油灯收入了掌心空间。 他站起身来,望着远处天空,狠狠的吐口气:“这只是开始!” 就在刚刚,花妈妈逝去之时,陆恒点亮了又一颗星辰,得了地煞七十二术之中的‘吐焰之术’。 有此术,陆恒便有了驾驭诸般火焰的能耐。 可陆恒宁可不要。 如果要用花妈妈的逝去来换取什么,甭说地煞之术,便天罡大神通,陆恒亦不屑之! 然而,事已至此。 倒是正好开发出一个新功能——点天灯! 花妈妈的事,掰开来揉碎了,有一个算一个,早晚逮来点天灯!点死他们! 回望大云山,陆恒立身于树梢,负手迎风。 良久,叹息过后,人已无踪。 ...... 所谓吐焰之术,若如字面理解,便是喷吐火焰的道道。 实则不然。 点亮此术,便有凝练火焰、驾驭火行的神通。 其中凝练火焰之法多不胜数,却须得选择其中一种,作为自己驾驭火行的本根。有高端的,譬如穷尽心思凝练一朵太阳真火,以为火行本根;也有低端的,三五天凝练一朵凡火之精,再来慢慢祭炼蕴养。 陆恒选择以自身为根基,走三昧真火路数。 三昧真火有内外之分,内三昧者,精炁神;外三昧者,木石空。陆恒走的,便是内三昧的路数。 以自身之精炁神为柴薪,点燃一朵意志之火。 精炁神越强,三昧真火越强;意志越坚固,道心越澄澈,三昧真火越不可思议。 此火不受一切外界因素所影响,水泼不灭,土掩不熄;三宝不枯,意志不绝,火便燃烧不止。 择此路数,那吐焰之术便化作一点火源,于陆恒精炁神之中,凝练出一朵三昧真火。 此火纯白,澄澈无暇。 若谁家三昧真火有瑕疵,冒黑烟或者发出另外色泽,便说此人精炁神不干净,有杂质。 此火于外,可以克敌;于内,可以焚烧心魔、锤炼肉身,其玄之又玄,妙用无穷。 眼下陆恒将那陈神医点了天灯,便循着阿妈的僮锦的气息,一路尾随而去。 花妈妈的僮锦飞走之时,陆恒捕捉了其一缕气机。这僮锦是阿妈满腔心力、一身本源所化,关乎百花之仙的重生。 如阿妈所言,那百花之仙,便如他陆恒的姐妹。 花妈妈逝去时所嘱托,陆恒怎能不放在心上?! 正要完了阿妈心愿,护持百花姐妹重生。 他循着百花僮锦的气机,一路急行。不知翻越了几座山,跨过了几条河,穿过了多少个国度,一路往东,却是来到东海之滨。 一座坐落在海边的小镇。 僮锦的气机,就停留在这里。 按阿妈所说,百花之仙经历劫数,大多真灵溃散,只少数几位顺利转劫。这僮锦停留在这滨海小镇,莫非镇上有一位转劫而来的花仙? 陆恒心下难得有了几分高兴。 小镇滨海,渔业繁盛;尚未近前,泛着咸味儿的海风便带来了浓烈的鱼腥味儿。 他扛着愈发成型的大枪,举步走进小镇。渔民见他模样,慌忙各自避开,道是江湖中人,不好招惹。 陆恒循着气机,来到一座客栈前。 抬头一看,唤作是‘渔民人家’的客栈。 于是举步而入。 早有小儿迎上来,点头哈腰:“客人是打尖?住店?” 陆恒摆了摆手:“自去,莫要管我。” 小二不敢说话,忙退下去。 陆恒的目光,便落在了靠另一侧窗户的一张桌子上。 有一个身穿雪白内衬、淡绿色外裙的女孩儿,正安静的坐着,她一只手撑着无暇的脸蛋,一只手轻捏着茶杯,正出神的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一口宝剑,横在桌上。 陆恒瞧着这女孩儿,不禁心下暗赞。便正如一朵晨光里的花儿,安宁、平静、美丽、无暇。 陆恒是过来人,上辈子身边女人可不少。无论宫兰、九儿,还是秀珠、玉珍,皆为绝色。且不论其他,单说容貌,比起眼前这女孩儿,却有差距;尤以那宁静气质,十分惹人心动。 说黄春儿是个安静的姑娘,却比眼前这姑娘,气质差距不小。 若只一个美丽姑娘,还则罢了;大不了上前要个威信,加个好友。 可若百花僮锦就在她身上,那便分外不同! 陆恒脚下微微一顿,即向姑娘一桌走去。 这姑娘生的好看,僮锦也落在她身上,更兼一股清炁蓬勃,是个修行中人。几步里,陆恒已稍稍看出不少东西,心下更的欢喜。 “姑娘请了。”陆恒道:“瞧着这里安静,拼个桌如何?” 那淡雅的姑娘恍然惊醒,抬头来,露出一张完美的脸蛋,她眼神中露出一丝差异,暗道:我施了法术,使人忽视,这人却来拼桌... 心下一转,露出明媚笑容:“有何不可。” 陆恒笑道:“多谢。” 便自坐下,与之相对。 章节目录 第269章 碧游仙子 “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陆恒将大枪杵地靠墙,含笑说道:“在下陆恒,自西边来。” 姑娘说:“萍水相逢,何必相识?” 陆恒大笑:“相逢便是有缘。” 姑娘轻掩脸蛋,笑起来:“我叫碧游,自东海来。” “原来是碧游...姑娘。”陆恒闻言,心下立时为之一动。 竟是碧游仙子! 他恍然记得,碧游仙子出自东海蓬莱岛东华帝君门下,卷入无天劫数之中,与如来结缘,后被封为了什么菩萨来着。 陆恒心思转动之间,忽然觉着颇有意思。 他好像坏了如来不少好事——并且准备继续坏他的好事——白莲花还没跟乔灵儿牢牢牵绊,就给陆恒打死在莲花山地牢之中;双塔寺的古佛舍利也落在陆恒手里;眼下又逢着碧游仙子,而陆恒已打算对她‘下手’! 没法子,陆恒瞧上她了。 且不说百花僮锦,不说碧游恐是花仙转劫,与陆恒本就有着深深潜在关系;单说她生的好看,气质出众,陆恒又不是太上无情的路数,如何能不看上? 至于夺如来好事——碧游似乎才刚出茅庐,不认得那乔灵儿呢。 先来后到嘛! 两人随意闲聊,陆恒稍说些见闻,碧游便问他:“此地偏僻,濒临东海;按陆兄所言,内陆广大精彩,何以到这偏僻小镇来?” 陆恒说:“碧游姑娘不也到了这里?” 碧游说:“我从东海来,必经此处。” 陆恒说:“我听说海外有仙岛,仙人居于其上;碧游姑娘自东海而来,可知那仙岛风光,与陆地有何不同?” 碧游闻言,嘴角轻笑:“确有不同之处。” 但不多言。 便问陆恒:“陆兄是修行中人罢?” 她眉目顾盼,语气肯定。 说:“我施了法术,教人忽视。唯独陆兄,径自与我拼桌。陆兄顾左右而言其他,何不敞开了,于你于我皆有好无坏。” 她纤纤玉手,早已摸上了剑柄。 陆恒笑起来,声音洪亮,眉目硬朗:“碧游仙子果然聪慧伶俐。” 便说:“话到这份上,确如仙子所言,合该敞开了说。” 道:“我一路向东至此,非无缘由;却是追着一幅百花僮锦而来!” 碧游仙子一听,晶莹眼睛微光闪闪,心中立时想起了那幅突然落到蓬莱仙岛、而今随身携带的僮锦。 却状作好奇,说:“百花僮锦?” 陆恒笑道:“此锦乃我阿妈耗尽心力所织。” 碧游心下一怔,这...僮锦的原主人找上门来了? 是察觉到僮锦就在她身上么? 便说:“陆兄寻令堂所织之锦,一路向东不舍,孝心令人钦佩;但陆兄寻着我却是作甚?莫非以为陆兄的僮锦,在我手中?” 陆恒含笑,直直盯着她,将她瞧的脸蛋微微泛红。 才说:“我径自与仙子拼桌,一是为僮锦,仙子切莫否认,那僮锦就在仙子身上;二是为仙子,仙子花容月貌,使我心襟动摇,令我倾心。” 碧游仙子听罢,略羞涩,道:“你这人真是...” 大庭广众之下呢。 陆恒顾盼雄姿,大笑道:“倾心便是倾心,爱慕便是爱慕,没甚不可说者;于我而言,不必遮遮掩掩。” 碧游心道,还真是个奇男子了。 心下便放开了不少,道:“你说僮锦在我身上,有什么证据?我可容不得你污蔑呢。” 陆恒笑着,指尖一缕气机,如指环缠绕:“你看。” 那气机,仿佛游子遇到母体,直欲向碧游扑去。 碧游轻哼了一声:“算你有理。” 道:“锦画是在我手里。前几日它随风飞来,落在我居住之处,自投上门。我瞧着好看,才收起来。可不是我盗来的。” 陆恒笑道:“我可没说是你盗的。” 说:“这僮锦飞到你手中,是因与你有缘。” “哦?”碧游奇道:“我是觉着锦画瞧着有深意,这几日便是休息时,也会梦到。但总摸不着头绪。不知是什么缘分?” 陆恒道:“这里大抵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不如寻个安静处,我与你详说?” 碧游瞧了瞧左近,各桌吃饭喝酒,闹腾一片,的确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 她美目盯着陆恒:“你可别起歪心思,我的宝剑不认人。” 陆恒哈哈大笑:“我历来不曾有什么歪心思。” 便有心思,也是光明正大。 于是站起来,提了大枪,道:“去镇外海边,寻个吹风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扛枪提剑,出了客栈。皆自脚下行云流水,几步离出小镇,到了海边一片悬崖上。 海风呼呼,海潮啸啸。入目处,海浪翻滚,汹涌波涛撞击在崖下的礁石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轰鸣。 陆恒拂袖,将凹凸不平的石头抹平一块如镜,说:“坐。” 便自席地坐下。 碧游见之,亦与之相对而坐。 她说:“你说锦画与我有缘,到底是什么缘?” 说来她这回离蓬莱至大陆,正是因着一个缘字。 师父东华帝君告诉她,此去大陆,必逢有缘。怀揣着这个字儿,她于是从东海深处来到了这里。 却不曾想,刚刚登上大陆,寻个渔镇体会人间烟火,陆恒就找上来了。 这岂非正应了师父说的缘之一字? 别看碧游此时宁静如花,却实在心中起伏,许多思绪。 陆恒盘膝而作,将大枪横在膝间,神色渐渐宁淡下来,语气悠悠道:“久远之前,天界的瑶池畔诞生了一位花王圣母,世间百花,皆因圣母而生。” “近二十年前,天界遭逢劫数,瑶池畔的花园被妖魔破灭,百花凋零,圣母坠落凡间。” “花王圣母落在凡间化为一女子,与凡人相配,便唤作是花妈妈;花妈妈有四子,亲生三子,收养一子。三年前,花妈妈市集贩锦,在一小摊上见着一幅画,突觉心动,便买回家,要把这幅画,织成一幅僮锦!” 三言两语,说到这里,碧游已是心中明了。 陆恒说:“我便是花妈妈收养的四子。” “阿妈织锦,耗尽心力,人渐枯瘦,病入膏肓;我不能阻拦,只能寻求救治之法;然如阿妈所言,人若不自救,便无人可救。我寻来宝物,却迎来了阿妈的逝去。”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就这 “百花因妖魔而凋零,阿妈坠落凡尘,含着执念,将一幅僮锦织就,穷尽心力、耗尽本源,欲使百花重生。” 陆恒深深的看着碧游:“阿妈临去前,叮咛嘱咐,殷切眼神,使我难以忘怀;我险饿死于道旁,阿妈怜我,救我,待我以慈、示我以爱,此恩无以为报,我岂能违背阿妈意愿?这便逐着百花僮锦,一路西来,终至于此。” 碧游听罢,怔怔难言。 良久:“原来如此。” 道:“花妈妈竟散尽本源,为使百花重生,此爱大过天也。” 她眼神之中,隐隐含着一股哀伤,;连她自己都不曾发现。 却忽然道:“百花僮锦如此重要,却飞到我手中...” 她有些迟疑。 陆恒点头:“阿妈临去前与我说,妖魔毁灭花园,使百花凋零,却有几位花仙侥幸逃出真灵,转劫凡间。” 碧游仙子圆溜溜眼睛瞪大,她哑然片刻,纤纤手指反指自己:“我...” “不错。”陆恒道:“僮锦腾空,只为寻真灵尚存转劫人间的花仙。碧游,你便是其中之一。” 碧游仙子心中如一炸雷霆,炸的一片空白。 花仙?! 她是花仙? 便陆恒也不曾想过,碧游仙子会是那百花花仙中的一位。但僮锦绝不会出错——那是阿妈耗尽心力、溃散本源而成的宝物。蕴含花妈妈最深刻的执念。 百花因花妈妈而生,僮锦寻着的人,必定是花仙转劫。 碧游仙子怔怔然,轻拍腰间悬挂的绣着荷花的香囊,僮锦从中飞出。便似如一小孩,绕着碧游仙子转,透露出一股欣喜之意。 僮锦展开,锦画上那房屋的后花园里,一朵朵鲜花在神光里摇曳。 碧游仙子望着那些花儿,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明悟。 便见锦画上,花园中,一汪池塘里,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突然绽放,明光从中飞出,摇摇曳曳,慢慢的靠近碧游。 最后没入她眉心之中。 她闭上眼,片刻后,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母亲...” 原来她是荷花仙子! 她曾生活在瑶池畔花园的池塘里。 原来,母亲一直记挂着她们,散尽本源也要救回她们! 真灵觉悟,记忆重光。 她光洁的额头上,眉心之处,一朵淡淡的散发着金辉的荷花印记显化出来,淡雅的荷花的香气,不知不觉萦绕四方。 本就淡雅的气质,一瞬间变得更高洁、清雅、悠然。 陆恒看着,心中动摇不已。 若说先前的碧游仙子是半人半仙,此时便是那彻头彻尾的仙女儿,美丽无暇,令人难以自持。 花仙呢。 荷花仙子。 幽幽一声轻叹,仿佛夏日的凉风吹拂。 碧游睁开美丽眼睛,眼中忧伤流淌。 陆恒便反来安慰她了:“阿妈心意如此,碧游不必悲伤。以后好好的,阿妈的意志在你们身上呢。” 碧游又叹一声:“母亲啊...” 实已无言也。 花妈妈散尽了本源,已是无可奈何之事。这天地之间,独留下了名讳,而再无痕迹。 只余一抹哀伤,藏在碧游的眼神之中,铭刻的那么深,永远也不会散去。 迎着这个眼神,陆恒不禁心中一颤,忍不住抓着了她的手。 碧游投目光来,眼中那一抹哀伤渐渐隐藏,却笑起来:“我是母亲的女儿,你是母亲的儿子,这样合适吗?” 陆恒一怔,失笑:“你是花仙我是人,你是亲女我是养子,有何不可?” 却一拉,便把姑娘拉进怀里:“我便是个霸道人物。” 碧游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便任凭如此,轻叹道:“或这便是缘啊。” 两人相依,默默无言。 陆恒说:“阿妈已逝,我来照顾你。” ...... 碧游重光真灵之后,百花僮锦便自行飞走。 它要去寻下一位转劫的花仙。 陆恒与碧游相携追逐,循僮锦而走。 这几日,碧游的气息越来越强大。 恢复了荷花仙子的真灵,碧游处于修为高速恢复阶段;但比起陆恒,竟还差得远。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修行的。” 碧游俏皮之中,含着点不忿。 “我可是荷花仙子,更随我师父东华帝君修行了十几年。” 碧游转劫后的记忆,便是从东华帝君收徒开始。 “记忆中最初便是个婴儿,被遗弃于海边;师父出游遇着,这才把我带回蓬莱。” 她在蓬莱岛上生活了十八年,两岁起便熟读道经,五岁时正式修行,说已修成半仙,人间难逢敌手云云。 陆恒取笑道:“渔镇时你便半仙?就这?” 碧游气恼的打了他一下:“就这,怎么了!” 陆恒哈哈大笑。 碧游道:“哪像你一般,跟个怪物似的。” 陆恒修行时间,这一世,却才三年。也就是从阿妈织锦那会儿开始,直到现在。 不过陆恒心中有些疑惑——仙之一字,于陆恒而言,高高在上。他如今,比已重光真灵、修为迅速飞升的碧游还要强大的多,却本能知道,自己还不是仙。 可碧游却是仙! 哪儿有不是仙却比仙更强的? 仙凡之隔,犹如云泥。 仔细与碧游深入交流过后,陆恒大抵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仙,与陆恒理解中的仙,大不一样。 陆恒所理解的仙,是源自于自身的根基,也就是地煞七十二术、天罡三十六大神通,是基于此而来的认知。 陆恒怎样才能是仙? 至少要有一门地煞神仙术修持圆满通透。彻底掌握一种概念性的法则力量! 这样的仙,覆灭世界易如反掌、创造世界也理所当然。 譬如壶天之术,若修持圆满,便可造化一方洞天,而一方完整的洞天,实际上就是一个世界! 譬如斩妖之术,若修持圆满,那红光一照,万事皆灭! 而这个世界的神仙,却只神魂纯阳、练就元神,便称之为神仙。 陆恒的神魂经历曝日之术三载淬炼,距离神魂纯阳只剩下最后一丝。 也就是说,只要陆恒完了这一丝淬炼,神魂纯阳,练就元神,他在这个世界,便可谓之仙。 而这个世界的仙,只有这一条标准。 这说明,他们并没有陆恒想象中的那样强大! 章节目录 第271章 西行 当初陆恒听山神说黑蜈蚣背后靠山强横,一掌抹平八百里大云山,时觉震撼,以为高深。 但到了现在,陆恒却觉着不过如此了。 他自己如今的修为,若全力输出,一击之下,已可流毒百里。比起八百里有差距,但本质之别似乎并不大。 尤以陆恒身怀种种奇术,手段繁多,几已无短板。 服食之术造就强大体魄根基,合以刚刚点亮不久的吐焰之术,时刻不停的以三昧真火淬炼肉身,而今更上一个台阶。 说力拔山兮气盖世,放在陆恒身上,是名副其实。 拔起一座数百米的山,并不费力气。 天罡大神通九息服炁造就早已脱胎换骨并愈发渊深奥妙的猿击术,练就真炁磅礴如长江大河,品质更高的不可思议。 譬如碧游的真炁,陆恒与她深入交流时,有切身感受。她的真炁的品质,连陆恒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差距还会越来越大。因为九息服炁会一刻不停的一直淬炼,使陆恒的真炁品质,永不停留的向看不到山顶的高峰继续攀登。 要知道,碧游便没有觉悟真灵之前,就是东华帝君的弟子,所修法门,是东华帝君亲传! 而东华帝君——在这个世界,大抵无天都不敢招惹的——至少无天佛祖没有打上蓬莱仙岛,把东华帝君捉去,关到无间炼狱。 碧游更觉悟了花仙真灵,真炁品质已得到一次飞跃式的提升。而这,却都不及陆恒真炁品质的十分之一。 一切的一切,无不表明,这个世界的神仙,并非陆恒最初想象的那种神仙。 陆恒神魂尚未彻底纯阳,但杀伐打斗的本事,比这个世界的仙更高。 所以碧游称他怪物,倒也算合理。 他本来就是个挂壁。 “我听师父说,如今三界,妖魔当道。” 天边朝阳霞光,碧游抱着陆恒手臂,两人站在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巅。 这段时间,两个餐风露宿,不紧不慢的追逐着百花僮锦,已是深入大陆许多万里。 “可这一路走来,似没见多大变化。” 她有些不解:“若妖魔当道,这许多国度、城镇,百姓当为妖魔所食,人间一片乌烟瘴气才对。” 陆恒失笑:“你是这么想的?” 碧游道:“出蓬莱时,我便是这么想的。” 陆恒笑道:“要说妖魔当道,倒也没错。” 神色微淡漠了几分,道:“花妈妈和你们姐妹的遭遇,无疑如此。” “不过,”他话音一顿,道:“那无天佛祖却也算是个有心的,至少他对麾下妖魔,钳制的还不错。” 虽以妖魔替神仙,却也教妖魔行了神仙事。并未做出灭世、灭人的举动。反而统治意向鲜明。 所以一早陆恒知道这个世界背景,便对这个世界的事不大感兴趣。说到底,无非改朝换代的道道。 只是如今,却是有仇。 不关什么三界大义,只关花妈妈。 眼下,也关了伴侣,荷花仙子,碧游小姐姐。 花妈妈逝去的因果,碧游转劫的因果,这便落到了那位无天佛祖的脑门上。 早晚把那厮捉来,把那破灭瑶池花园的妖魔捉来,一个个点了天灯! 不过事情有先后轻重之分,人亦要有自知之明。 须得先把花仙们一个个找回来,须得有那本事了,再去找无天,把他弄死。而不是不管不顾,蒙头就上。 陆恒可不觉得,自己现在能跟无天放对。 虽然这个世界的神仙,并不是陆恒想象中的神仙。但似无天佛祖那种存在,怎么着也是这个世界第一流的人物,不可等闲视之。 先完了花妈妈心愿,再去与无天佛祖分解因果。 “无天当道,人间并无变化,苍生仍然芸芸。”陆恒说:“碧游,你觉着,现在的无天,与当初的玉帝、佛祖,有什么区别?” 碧游聪慧,听出了陆恒话里的意思,不禁道:“你是说,无天也好,玉帝、佛祖也罢,都一个样?” 陆恒笑道:“都是统治三界。无天又没说要毁灭世界。” 碧游哑然,忽然道:“倒也是...若无天要毁灭世界,我师父可坐不住。” 陆恒哈哈大笑:“道家的好些大仙可都一如既往,权当看不见呢。可见在他们眼中,无天与玉帝、佛祖并无区别。否则早打上门,把他弄死。” 碧游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以前在瑶池花园,姐妹们悠然自得。除了玉帝有令,大多时候悠然自得,不理外事。” 似花仙这等神仙,职权不重。大抵只一些特殊时候,需要她们的时候,玉帝才会想起她们来。 说来无天当道,她们应当是最冤的。既不是天庭核心,又少有理会外务,性情恬淡安静,却祸从天上来。那些厉害的神仙,一个个被活捉,她们这些本来不应该牵连进去的,却被杀死。 其中因果,早晚分解,该打打,该杀杀。 两人神仙眷侣,看完日出,便悠悠驾云,往山下而去。 这驾云的法术是碧游教的。陆恒本来不会。 地煞之术中,有专门驾云的神仙术,可不曾点亮。 碧游的驾云之术,说玄妙,倒也不尽然,说不玄妙吧,却也有些道道。是传自东华帝君的法术。 但速度不快。 以陆恒的真炁修为,驾云而起,是那种‘飞高八百丈,一去数十里’的道道。唤作是爬云术亦可。 但比起陆恒自己强行以真炁托身横空,却要轻松许多倍,对真炁的消耗,极少。 当然,跟陆恒如今的宇空遁没的比。 自琢磨出这门遁术,到现在已有两三年;日日打磨,汲取壶天之术的奥妙为资粮,解析移星换斗的深密以加强,渐使这门遁术强横起来。 眼下宇空一遁,万分之一个霎那,可遁出二百里,一口气可施展上百次不停,不露任何破绽。行迹更难琢磨,奥妙更见渊深。 不过宇空遁最适合的,是急切时候。平素时候,用宇空遁纯属找虐。 施展宇空遁,空间反噬,压力颇大。虽百次不能伤,但陆恒总不能没事专门去找压力来受。 像如今这般,驾云慢悠悠模样,才是自在逍遥,轻松自然的仙家嘛。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狮驼 狮驼国的狮驼城,一户姓韦的员外家中,近日出了一桩怪事。 早些日子,天上一阵风,忽然吹来一卷锦画,落在韦家后院的花园中。那锦画儿倒也不甚为奇,除了上头着画的一朵小小莲花还算生动,总体不过是个农家院落的模样,既无名家落款,也无名人提字。 仆役将这画儿献给员外,员外将之束之高阁。虽画儿不出奇,但锦帛却是个好东西——狮驼国远在西方内陆,社会风气对东方那些大国的丝绸、瓷器极是追捧。 若这锦帛不曾有那土的掉渣的画儿,便做个披肩,穿出去,也能得到许多赞赏和无数羡慕的眼光。 可第二日,那锦画儿竟又出现在后花园,悬在花树上。 员外收起来,用箱子装了。 第三天,却又出现在后花园,悬在花树上。 员外心知自己把这锦画儿藏得紧,箱子还上了锁,却又出来,便知这锦画儿不是凡物。于是下了禁口令,不准家中仆役将锦画儿的事儿传出去,否则一律打死。 还专门晚上不睡觉,就盯着锦画儿。 果然,到夜半时分,锦画儿便发出光来,熠熠飞出屋子,无视门窗,径自飞回花园,直到静静的挂在那花树上,才安宁下来。 连续观察几日,皆是如此。 无可阻挡。 员外无奈,只得把花园封了,便道是花园风水不好,要择另处新建花园云云。 不准家中仆役、丫鬟入内。 只有他独子,唤作是韦阜山的少年,在花园内的厢房居宿。 这韦阜山年方十八,正是苦读时候。狮驼国虽位居西方内陆,却受到东方诸国影响极大,便如这取才的路数,照搬的东方大国,以科举取才。 韦阜山生来聪敏,十四岁已是秀才,更是很快考中举人,眼看要到考进士的时候,需要安静处苦读,于是住了这后花园。 左右韦阜山是员外独子,那画儿的事儿,也没必要瞒他。 韦阜山先也觉惊奇,但几天过后,每天晚上见那画儿飞出来,司空见惯了便也不足为奇了。 时值初秋,这天,韦阜山读书到深夜,精神略感疲乏,便放下典籍,打开门走到花园中换换心态。 此时还没到屋里画儿飞出来的时候,韦阜山也没想着那画儿。却走到一株花树下。 这花树有近七尺高,木质化的茎,肉肉的宽大叶子。只却生了一朵花苞,正在夜色之中静静等候。 韦阜山至花树下,目光从这朵花苞上擦过、仰望夜空中的圆月之时,那花儿迫不及待的绽放了! 幽静! 美丽! 那是一朵白色的花儿,她展开一片片花瓣,露出最娇嫩的花蕊。 轻轻夜风吹拂,花儿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但韦阜山没能看见花儿的风采,他仰望着圆月,心中想的,却是不久即将到来的秋闱! ... “就是这家。” 夜幕下,陆恒与碧游站在韦员外家的大门前。 “百花僮锦在这家停了好几日,其中必有一位姐妹。” 碧游听了,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激动,便飞身而起,就要越墙进入这家大宅。 百花曾一起绽放于瑶池畔的花园,虽性格各异,但既是亲姐妹,无数年的关系,可想而知。 从十八年前无天当道,瑶池花园被毁,百花凋零姐妹离散,其中思念,可想而知。 却突然之间,一道金光从院墙上迸处,冷不防将碧游打了回来。 姑娘飞退时,陆恒闪身上前将她扶住,护在身侧;那浓浓的眉头,已是倒竖! 肋下一拳,轰然击出。瞧无声息,跨越空间,噗的一声轻响,正中院墙上的佛陀装饰,便见金光波澜,显化出一尊鸟人来! 见此人,一身金灿灿,仿佛金子铸就;身材高大,却生着一张鸟脸,尖喙鸟羽,殊为凶恶! “呔!” 鸟人大喝一声,声入冥冥,陆恒和碧游听得见,这狮驼城内的百姓却无一人能闻。 “哪里来的贼人,安敢擅闯韦宅!” 陆恒把碧游往身后一扯,向前一大步,喝道:“哪里来的鸟人,敢在你陆爷爷面前放肆!” 那鸟人一听,勃然大怒:“贼厮,大鹏明王当面,竟敢污言秽语,找死!” “大鹏明王?!” 陆恒眼睛一瞪:“我把你个不长眼的鸟人,欺我碧游,我管你什么狗屁明王暗王,来来来,吃我一拳!” 话音未落,陆恒的拳头便已穿透空间,啵的一声击中鸟人面门,打的鸟人光影颤动,金光纷飞,身影竟是黯淡下来! “原来是个化身!” 陆恒口中道一句,又打出一拳。 这一拳却含着红光,噗,那鸟人只来得及喊出半句:“等本尊前来,必...” 红芒一闪,已是烟消云散。 电光火石之间,大鹏明王的化身便被陆恒打死。 碧游这才反应过来,惊呼道:“你把大鹏明王打死了!” 说:“大鹏明王是如来娘舅,佛家护法...这可怎么了得!” 陆恒笑了起来,便那绝招,摸头杀,道:“怕什么。我看这大鹏明王也不过如此。且不说只一化身,便他真身来了,我也不惧。” 虽不知这化身与大鹏明王的真身差距多大,但这一瞬交手,陆恒并未感受到任何出奇之处,更知这大鹏明王的真炁强度不到自己的三分之一。 比碧游强的多,但在陆恒面前,还不够看。 “这佛家护法,实在了了;料来他早知你我至此,却不显身,等你飞身而起,便来偷袭打你。不为人子!” “你这是强词夺理。”碧游道:“分明是我擅闯民宅。” 陆恒笑道:“那我不管。你便是擅闯天宫又如何?我陆恒的婆娘,谁敢欺负!” 碧游噗嗤一声笑,然后狠狠掐了陆恒一下。 就说:“这家竟有大鹏明王守护,不简单呢。” 陆恒道:“且不管他,咱们进去,先把那位姐妹接出来。” “嗯。”碧游点头。 陆恒拉着她的手,驾驭宇空,已是循着百花僮锦的气机,来到了那花园之中。 正见一少年望着圆月叹息。 而陆恒,直把目光越过少年,落在了少年身前那株花树正绽放着的唯一的花儿身上。 碧游脱口而出:“是昙花妹妹!”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昙花 昙花刚刚绽放,花朵展开,幽静娇嫩,散发着淡淡的香,对着那望月兴叹的韦阜山摇曳。 陆恒一眼看出这花儿的不寻常,含着一股寻常植物不可能拥有的心意。 碧游更是一眼认出,道了声‘昙花’。 方是时,屋里一幅僮锦穿过门窗,淡淡神光辉映,轻飘飘在夜风中飞到昙花前,落在昙花的茎叶上,如似予昙花披上一层外衣。 那韦阜山恍然惊醒,见院中竟出现两个陌生人,不禁张口惊呼:“你们...” 啪,陆恒弹指将他打晕。 “是昙花...” 碧游惊喜过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痛惜之色。 她走到花前,愤愤踢了那昏倒的韦阜山一脚,叹道:“你还没忘记他,还纠缠着他...这是何必......” 陆恒诧异,道:“怎的?” 他也走到近前,见那百花僮锦披在昙花茎叶上,暗暗之中,释放出一点一点的神辉,悄无声息的没入昙花躯体,予之滋养。 碧游道:“昙花情劫难了,实在令人难过。” 她便娓娓道来。 昙花爱玩儿,经常偷偷下凡。凡间有个姓韦的青年,家中种植了一树昙花,经常与之浇水、除草,昙花便爱上了他。 于是频频偷下凡间。 此事为玉帝所知,便令天兵天将将昙花抓回天界,贬令她只能在夜间开花一瞬,禁止她再去见那姓韦的青年。 还把此人送到西天灵山修佛,赐名韦陀,使他忘记前尘。 这韦陀,便是后来西天佛家护持正法的一位大菩萨。 韦陀上了灵山,修行有成,果然再不记得曾经浇过水、除过草的那树花儿。对他而言,那只是极平常的一件事——给自己家中花园的花儿浇水而已,几乎没有值得记忆的地方。 但昙花忘不了他! 昙花仙子打听到韦陀每年某个时间,夜间都会从灵山下来,黎明前于山脚的花园中采集朝露给佛祖煎茶,昙花选择了在那个时候开放。 她把集聚了整整一年的精气绽放在那一瞬间。她希望韦陀能回头看她一眼,能记起她。 可许多年过去,光阴流水,韦陀一年年下山来采集朝露。昙花一年年默默绽放。韦陀始终没有记起她,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日日思念,年年思恋,苦苦等候,神魂煎熬。” “母亲和我们这些姐妹,怎么也劝不住她。她是着了魔啊!” 陆恒听着,忍不住道:“单相思能相思这份上,可真是...无话可说!” “所以,”陆恒目光落在那昏倒的青年身上:“这厮就是韦陀?” 碧游轻轻点头:“是他。面貌未变,我认得他!” 说:“当初因昙花妹妹苦恋,母亲曾带着我们去见他,道是如何奇男子,能教昙花如此苦恋。” 陆恒道:“什么狗屁奇男子,不过如此。” 道:“按我说,这昙花也真是缺脑子。人家都不记得她,何必还要苦苦纠缠?还遮遮掩掩!若有情谊,大胆说出来即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直上那灵山,如来面前分说,光明正大,愿便是愿,不愿便一刀两断,干脆利落!” 碧游一听,扑哧笑出来:“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啊?” 陆恒道:“这时间事,多是遮遮掩掩而来;若皆光明正大,哪来许多蝇营狗苟?男女爱情,天性自然,有什么错?爱便说出来,还怕旁人笑话不成!” “昙花性子如此,如之奈何?”碧游摇头:“她看着是个爱玩爱闹的,其实内心羞涩。你教她如何说的出口?” 陆恒立时无言。 天性如此,实无奈何也。 碧游伸出手,轻抚那盛开的昙花,低声道:“母亲散尽本源,僮锦飞寻而来,你早该遁入僮锦之中,温养真灵。这么多年,你还苦苦缠着他,不肯放弃,连母亲的话也不听了么?这是何苦啊!” “妹妹,进去吧。” 碧游摘下僮锦,展开来,对着那花儿:“母亲为使我们重生,不惜彻底逝去。你难道不能明白母亲的一番苦心!” 那花儿摇曳着,哀伤纠结之意萦绕。 陆恒看的心烦,喝道:“哪里跟她劝导?她这般傻,你劝不住。” 说着话,眼中一圈幽黑旋转,通幽之术发动,一缕九幽之力没入昙花之中,生生勾出一点真灵来。 陆恒说:“不听话就要吃教训!” 挥指一弹,将那点真灵弹进了僮锦之中:“而后在这僮锦里好生将养,我不让你出来,你便出不来!” 碧游瞠目结舌。 昙花真灵入僮锦,僮锦立时神光大放,绕着陆恒转了一圈,便卷作一卷,落在他手中。 碧游道:“你如此待她,她会恨你的。” 陆恒此时却皱眉发怔,道:“只剩昙花了么?” 花妈妈说当初有好几位花仙遁出真灵,应该不止碧游和昙花两个。可眼下,百花僮锦收了昙花真灵之后,竟不飞走,而落在陆恒手中,这便说,这世间,已无顺利转劫的花仙了。 碧游也怔了一下:“只剩我和昙花了么...” 陆恒沉吟道:“真灵遁走,直至转劫再来,中间仍有风险。我看其他几位姐妹恐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未能顺利转劫。” 碧游失色,道:“那...” 陆恒道:“倒也无妨...这百花僮锦因阿妈的本源而成,你们姐妹因阿妈而生。真灵尚完好的,自然如你这般,立时重光;有损的,如昙花这般,收入其中温养;破碎的,散佚天地之间,便只能熬世间,她们会慢慢的汇聚过来,最终于这僮锦里重生。” 碧游心下稍安:“那得要多久啊...” 陆恒体会着僮锦的妙用,道:“少则三五十年,多则一二百年。若能将僮锦置于你们曾经留下许多痕迹之处,所需时间便少;若随意放置,时间便长。” 碧游想了想,道:“这样的地方倒是有,两处;一处是天界瑶池畔的花园,一处是母亲在下界的别院,位于昆仑山中,名为万花谷。” 道:“天界恐不便去,昆仑山万花谷可以。” 陆恒当即决断:“那就先去万花谷。”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大鹏 收起僮锦,陆恒目光落在昏厥的转世韦陀身上:“这厮也不是个好东西!我家姊妹恋他,是他荣幸,竟使昙花心苦至斯,干脆结果了这厮,物理了断这桩因果!” 碧游道:“可也不能说是他的错吧?” 事发于昙花,单相思的道道。 陆恒却道:“这厮料来,也是因无天当道而真灵转劫。他是佛家的大菩萨,神通广大,他这种角色,以昙花的修为,怎瞒得过他?你以为他不知道昙花恋他?何况昙花并不瞒他,更想他知道她心意。” “这厮视而不见!”陆恒说:“他不喜昙花也就罢了,特么说一句‘不喜欢,别纠缠’不行吗?偏偏特么不说,把人吊着,千年万年的吊着!你说他是个好东西?!” 碧游怔滞,张口无言。 “昙花是阿妈的女儿,虽初次逢面,却也是我陆恒的姊妹亲人,哪容得这厮如此作弄?!” 陆恒目中凶光闪烁,拳头上氤氲红光,作状举起一拳,就要把转世韦陀打死! 碧游想起这无数年来昙花心中的苦,亦未曾再劝解阻拦。 忽然陆恒一拳,却转了个弯儿,啵的一声击中身侧另一花树,悄无声息之间,那花树烟消云散,一道金灿灿的人影探掌与陆恒的拳头碰了一下! 紧接着,不等那人反应,四面八方,空间之中,无数拳头打出来,带着锋芒毕露的红光,雨打芭蕉般照着他周身上下一顿暴击! “好胆!” 正是鸟人大鹏明王! 他怒吼间,金灿灿的身影一晃,速度快到显化出无数个大鹏明王来,横臂、举拳、劈腿,个个闪转腾挪,以快如闪电的速度,与陆恒交锋在一处! 陆恒身上空蒙之光一闪,将碧游卷了,收入掌心空间之中。便大笑一声:“鸟人,你终于是来啦!” 合身猛扑过去,红光暴涨!一红一金,当场连连闪烁,眨眼间已不见了踪影,独留下狼藉一片的花园。 便闻那高天之上,雷霆霹雳一连串炸响,金红二色一瞬间照的满城通明! 金光在高天之上化作一条细线,绕转迸射,快的不可思议;红光则连连闪烁,瞬而不见,瞬而出现,与那金光碰撞,一个呼吸之间,二者便交手千合万合! 二者竞相追逐,每一次碰撞,都掀起巨大的狂风,吹的高天乌云溃散,银月曝露。 每一次交锋,便都打的月光空洞,炸响之处一片漆黑,仿佛黑洞一般。 陆恒心下狂气高涨,这可真是将遇良才,难得一个出气的好对手! “鸟人!” 他狂呼酣战:“今日战个痛快!既分高下,亦分生死!” 拳脚横空,宇空变幻,陆恒出手拳头愈重,真炁愈狂,招法愈是玄妙莫测。 大鹏明王却暗暗叫苦。 他修持无数年,既是如来娘舅,更是如来护法,要说厮打斗战、拳脚搏杀,佛家之中也就个孙悟空能跟他放对。 实不曾想到,这里遇到一个陌生的,却如此厉害! 拳脚之沉重,一击能把一座大山打成齑粉;真炁之凝练,犹如五金之精,坚韧的难以击溃;更有那红光,破坏性强的不可估量,他大鹏明王一身凝练了无数年的佛家真炁、金刚不坏的佛门金身,都隐隐吃不住劲儿! 眼见陆恒愈战愈狂,大鹏明王却已心生怯意! “此人难缠,再战下去,除非耗尽他真炁、体能,否则我必败无疑;那红光凶残,若教破了我金身,怕是要遭大灾;我行踪隐秘,这里却搞出这么大动静,被无天老魔察觉,一旦赶来,我必死无疑!” 心中既有决断,大鹏思忖逃离。 但这是个难题。 他速度快,号称天下无双;可陆恒走的是驾驭宇空的道道,比起来并不慢他。 甩不开,如何脱身? 他这里分心脱身,露了破绽,没遮拦住,被陆恒几拳打在脑门上,斩妖之力勃发,顿时打的他金身动摇,头昏脑胀! ...... 狮驼国境之外,此时两道身影,一胖一瘦,正夜空中化作两道光,由西至东驰骋而来。 闻听一人说:“也不知那灵童到底跑哪儿去了,咱们哥儿俩找了这么久,一根毛都没找着!” 另一个便答道:“佛祖转世灵童,为防无天暗手,必定隐秘。一时半会找不着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呀。”先前之人说:“若不尽快把灵童找到,万一被无天先一步得手,咱们就完蛋啦!” 答:“佛祖三界至尊,哪儿那么容易完蛋。” 说:“八戒,咱们...” 忽然顿住,见远方天空之中,金红交织,狂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两道遁光戛然而止,显出两人,一个高高瘦瘦,毛脸雷公嘴,金甲罩周身;一个胖大魁梧,胖脸猪鼻,玄衣裹体。 “是大鹏明王!” 猪八戒不禁道。 孙悟空皱眉:“确是大鹏。没想到这厮也逃出灵山,避过了劫数。不知与他交手的是谁!” 猪八戒眼珠子一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孙悟空点头:“我看可能是无天派的手下,来追击大鹏。咱们得助他一助!” 言说间一个筋斗消失在原处。 猪八戒抓了抓脑门,驾云狂追而去。 这边,陆恒趁着大鹏明王分心之际,一举将之压制。 此时正扣着大鹏明王的脖子,一拳一拳的猛击他鸟头。大鹏被陆恒扣着,又被打的头昏脑胀,一时挣扎不开,速度优势不能发挥,竟一转眼就被陆恒打的吃不住劲儿了! 他金灿灿的鸟头已是金辉黯淡、鸟毛乱飞。连那鸟喙,也给打歪了去! 大鹏身影变幻,意图显化真身,便是那金翅大鹏鸟,却被陆恒的斩妖之力死死压着,无法变化。 他心中发凉,震怖难当! “我把你个不要脸的鸟人,今日我不打死你,如何出的一口气!” 陆恒面目通红,眼中尽的狰狞! 自花妈妈逝去,他心中憋着一股气没处发泄。虽因碧游相伴,心中有了愉悦,可不代表这股气就这么没了! 只是藏着,没爆发。 今日引动出来,这大鹏明王撞在枪口上,这么坚固一个沙包,正是发泄的好路数! 章节目录 第275章 猴子 陆恒凶气浩荡,扣着大鹏一记头槌,九幽之力勾魂,慑其心魄;斩妖之力如刀,破其金身。只听咔嚓响,大鹏金光溃散,脑门登时被撞的头破血流。 金身被破,斩妖之力侵袭,九幽之力更使他神魂动摇,一时间大鹏方寸大乱! 大鹏失此分寸,再也无力遮拦,双手双脚乱抓乱蹬,陆恒不闪不避,只口中大呼,携着大鹏轰然从高天坠落,流星般砸入狮驼城外狮驼岭,红茫茫的光四面八方的铺开,将山头生生抹了去。 “鸟人,给陆爷爷去死!” 陆恒抠着大鹏脑袋,身子一转,到他身后,提起膝盖猛的顶住大鹏腰身,即发力一折,咔! 大鹏身子折过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就在这时,一道轻微的劲风身后袭来。陆恒心中一动,却扣着大鹏没放,驾驭宇空一闪,穿空至大鹏另一侧。便这突然一击轻微至迅猛,一瞬间正中大鹏,其蕴含的力量,令扣着大鹏不放、猝不及防的陆恒都退了两步! 待一看,却是个毛脸雷公嘴的高大猴子,持一条金灿灿的棍子,出现在当场。 猴子瞠目,见大鹏折腰,又吃他正中面门的一棍子,脑袋都打的看不出面目来,已是昏厥过去,不禁有些怔滞。 “猴子?!” 陆恒神色一振,将大鹏扣到身前,喝道:“原来是孙悟空!” 猴子瞬即回神,拿棍子挽了个花儿,扬着头,斜睨模样看着陆恒,道:“那厮,既知是我孙悟空,还不快放下大鹏明王。” 这一副傲然斜睨模样,天老大他老二,陆恒一看,气不打一出来。 “猴子?齐天大圣?斗战胜佛?”陆恒狂笑一声:“要大鹏,来呀!” 扣着大鹏的五指收紧,大鹏脖子上的骨头顿时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且住!” 猴子那睥睨模样立时变了,把棍子一晃,道:“道友,咱们打个商量:若大鹏明王哪里得罪了你,你打他个半死,出口气便算,何必非要杀生?他是如来护法、佛祖娘舅,你若这里杀了他,早晚如来寻你报仇,你当如何?” 又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就这么算了,可好?” 陆恒闻言,心下先是一奇,接着了然。 猴子与猴子是不同的,不同世界的猴子与不同世界的猴子更不相同;不同阶段的猴子,也各自不同。 这个世界眼前这猴子,已是斗战胜佛,而非齐天大圣。 若是齐天大圣,这里早抡起棒子打过来了,废话绝不多说一句。 就这时候,一道黑影落下,显出个猪脸来。 他叽叽喳喳:“猴儿哥,是哪个王八蛋敢对咱们灵山的大鹏明王下手?!弄死他!” 此言一出,猴子难得营造出的氛围立时爆炸。 陆恒手中红光暴涨,孙悟空的棒子猛地抡了起来,便轰隆一声,地龙翻滚,山崩地裂。待尘埃落定,半个狮驼岭不见了踪影,仿佛被天外飞来的陨星撞击,数十里一个巨坑出现在眼前。 大鹏明王杳然无踪,只坑底二人,一人出拳,一人出棍,金光红芒粘在一起。 孙悟空心中愤怒——八戒那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以话术,可和平解决,不料那厮来了一开口,将他一腔心血虚与委蛇砸了个烟消云散,激的敌手立下死手! 这下好了,他棍子再重又如何? 大鹏死了! 孙悟空看的一清二楚,就在那一瞬,那种给他极度危险之感的红光暴涨,将大鹏淹没,连他肉身、元神,一并抹杀的干干净净! 孙悟空心中愤怒,合力一棍,却被人一拳挡住。 这一下,孙悟空便知道,自己奈何不得此人! 他成佛之后,比大鹏略强,但也有限。若说打死大鹏,孙悟空自忖做不到。而眼前此人,就在他孙悟空面前,眼睁睁之中,把大鹏彻底抹杀。 “好在还有个八戒...” 孙悟空想着,师兄弟两人合力,总不会输了此人。 可没想到,上头猪八戒叫一声‘妈呀’,跑了! 猪八戒这一跑,孙悟空心神动摇,露了破绽。陆恒立时抓住机会,拳劲震开金箍棒,一闪至孙悟空面前,兜头盖面便是一击。 孙悟空金身金光大放,被这一拳打的倒飞出去,生生撞穿了剩下半座狮驼岭。陆恒如影随形,闪烁跳跃,喝道:“早闻孙悟空神通广大,佛界斗战胜佛,来来来,今日气未出够,咱们再战一场!” 孙悟空一身狼狈,毛发倒竖,怒气如火,只把那金箍棒抡起来,陆恒正待接招,冷不防孙悟空一转身,一个筋斗,化作神光,冲天而起,霎那已是百里开外! 陆恒怔了一下,待再追,已不知孙悟空跑出了多远。 陆恒纵身跳上残破的半座狮驼岭,举目眺望,哪里还能看见孙悟空的踪影? 最后憋得爆了粗口:“卧槽!” 掌心之中,一道光芒飞出来,落地变成碧游。 这姑娘此时看陆恒,眼中更见精彩。 陆恒并未屏蔽掌心空间,她在里头看的清楚。陆恒如何暴揍大鹏,如何与孙悟空交手,如何把这狮驼岭打成一片废墟! 她知道自己修为比陆恒差了很多,可也不曾想陆恒竟厉害到这般程度,弄死大鹏,打跑悟空,在这天地之间,已属一流人物! 碧游恢复花仙真灵,当初瑶池花园被毁历历在目,百花凋零,花王坠落凡尘,种种经历,使她极其缺乏安全感。但现在,安全感油然而生。 “这厮竟然跑了!” 陆恒憋出一句。 碧游掩嘴轻笑:“猴子历来擅长此道。当初大闹天宫时,他东躲西窜,凭的就是这一手筋斗云的本事。” 陆恒哑然。 看来这个世界的猴子,果然没其他的猴子凶狂。 “杀了大鹏你还不满足呀。”碧游道:“那可是如来娘舅,佛家护法呢。” 陆恒道:“杀了便杀了,谁教他撞到我枪口上来。” 便说:“对了,还有个韦陀!” 说着,搂起碧游腰身,驾驭宇空,回了狮驼城韦家花园。 却不见韦陀踪影。 “跑了?” 碧游眨眨眼睛。 陆恒微眯着眼睛,四顾感应,即嘿嘿笑了起来:“有人代劳了。” 碧游懵懵:“代劳?” 章节目录 第276章 万花谷 这地方,还残留着一丝说熟悉也不算熟悉的气息——正是那猪八戒的味儿! 陆恒捕捉到这缕气息,心下迅速转动,结合久远一些记忆,立时明悟过来。 那猪八戒突然出现,先是坏了孙悟空营造的谈判氛围,致使大鹏殒命;又在孙悟空关键时候溜之大吉。 看起来是他胆小怕事,滑稽可笑。但实际上呢? 陆恒便想起了记忆深处,似乎有个假猪八戒一直绕着孙悟空转,想把孙悟空带进沟里。 结合今日之事,陆恒立马断定,刚刚的那个猪八戒,就是个假的! 那厮是无天的手下,好像是那六耳猕猴! 多年前,孙悟空保着唐三藏西天取经,遇到六耳猕猴,搞出许多事。后被如来打死在灵山。却一缕怨魂不散,飘飘荡荡。后来遇到无天,无天知他来历,便给他重塑了真身,收为己用,赐号黑莲圣使! 这厮精通变化,比孙悟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变成猪八戒,孙悟空便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不着痕迹之间便把孙悟空坑的不要不要的。 既是假猪八戒,那这厮带走转世韦陀,用意必不为善。 所以陆恒才用了‘代劳’两个字。 “这厮耍奸,带走了转世韦陀,实不当人子。”陆恒嘿嘿笑道:“下回见着他,必不让他好过!” 韦陀是陆恒要杀之人。这厮吊着昙花苦恋无数年,用心险恶,可恨之极。哪里要六耳猕猴那厮来代劳?! 他算个什么东西! 碧游倒是看得开:“何必与他们见识,我们可是来接昙花的。” 陆恒道:“昙花要接,仇怨要报。” 说:“花妈妈和你们的遭遇皆因无天而起。虽说没有无天,我恐不能与花妈妈相遇,但我并不感激他!” 陆恒正色道:“此仇此恨,早晚寻那无天分解清楚。先前是自忖本事不济,奈何不得无天,又须得先完了阿妈心愿,护着你们姊妹重生;可既是遇上了,又不是无天当面,区区手下走狗,先收些利息无妨。” 碧游眼中有忧色,欲言又止。 无天多厉害呀! 掀翻了灵山,打破了天庭;逼的那如来转劫,捉住那玉帝关押。把孙悟空那猴儿精耍的团团转。寻这般人物复仇,别仇没报了,把自己落进去。 陆恒知她心意,握着她手说:“你只放心,我若无把握,自不轻易寻无天斗法。若折在无天手中,便失了信,以后谁来护着你?” 碧游这才喜笑颜开,嗯一声,道:“总须得要谨慎小心些。” 陆恒道:“我短时间内不会专门去找无天和他的走狗。只若遇上了,肯定不会放过。眼下更重要的事摆着面前呢。” 碧游抱着他手臂:“昆仑山万花谷。” 陆恒笑道:“不错。” ... 昆仑山,这座伟岸的大山,在无数的世界,表达的都是神圣、飘渺、仙境之意。 这里有无数的传说,有无数的神奇。 许多道家的大仙,在昆仑山都有道场。 花妈妈在昆仑山的别院,便是那万花谷。 无天当道以前,花妈妈经常带着花仙们到万花谷小住。那地方,是碧游她们的乐园。 天界规矩森严,瑶池畔的花园虽好,却非乐园;只有下了凡间,到昆仑山的万花谷,她们才能得到短暂轻松自在。 碧游说了许多她们在万花谷的乐趣。 “万花谷是母亲的别院,每七年,母亲都要带着我们一起,离开瑶池,降临凡间。” “万花谷是母亲一手造就的,有无数美丽的花儿,有草地、有瀑布、有院落、有竹林......” “那是我们的乐园。” “那时候多单纯呢。” “万花谷距离西昆仑不远。”她说:“我们还曾找到过金母道场,可惜已经荒废了。母亲说,金母是无数年前的一位惊天动地的大仙,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忽然消失了。” 她话里,又牵扯出一个振聋发聩的名字,金母。 金母又唤作是西王母,但绝不是天宫的那位王母,更不是玉帝之妻。 看来这个世界,也曾有金母。只是消失了。 两人驾云高天,不紧不慢,悠悠而飞。天上的云彩一朵朵滑过,天边的天光明了又暗,两人相互依偎,说着体己的话儿。 远处,高大的山峦起伏,已隐约可见。 昆仑山,遥遥在望。 ...... 孙悟空避离陆恒,逃遁远去,直觉察不曾追来,这才停下。 一口气闷在胸口,令孙悟空躁的难以安定。 他抡起棒子,把几座山打成废墟,稍稍才宁静了些。 “都是八戒那厮!” 孙悟空愤愤不已。 想起八戒,孙悟空便暗自思忖:“这厮还是那般胆小脾性,一点长进皆无。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得把他找回来!” 当孙悟空想着把猪八戒找回来的时候,猪八戒却已是到了灵山。 他手中提着一人,径步走进大雷音寺,见一尊金灿灿的伟岸佛陀端局其上,于是拜道:“拜见佛祖!” 那佛祖身影一闪,化作个披头散发、一身黑袍的人,正是无天。 两侧各列的佛陀、菩萨也皆化作原形,顿时,这大雷音寺之中妖云滚滚,乌烟瘴气。 猪八戒显了原形,正是个猴子模样,脸颊两侧各有三只耳朵,六耳猕猴无疑。 无天神态平静,侧卧莲座,淡淡道:“黑莲圣使此时合该在那孙悟空身边,怎回西天来,可是有事?” 六耳猕猴将手中之人掷在脚边,道:“回佛祖的话,此番出去,另有收获。” 他指了指脚下的人,道:“此人是那韦陀转世,今次逢着,属下将之带回来,凭佛祖处置。此外,还另有好消息告诉佛祖。” “哦?” 无天佛祖目光落在那转世韦陀身上,笑道:“原来是韦陀。上回是黑袍打伤了他罢?” 无天身侧侍奉的一人,黑袍罩体,脑袋都在黑袍之中,闻言拜道:“佛祖,是我打伤的韦陀。” 无天笑道:“黑袍未曾竟全功,此间黑莲圣使收拾了手尾,甚好。” 黑袍面色不虞,六耳猕猴则高兴的很。 无天又道:“黑袍劳苦功劳,韦陀而已,不算什么。” 便道:“将此人押进无间炼狱,教与那神佛团聚去罢。” 黑袍躬身:“是,佛祖。”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无天佛祖 便有妖魔上来,将昏厥的转世韦陀拖了下去。 无天便说:“黑莲圣使还有好消息告诉本尊?” 六耳猕猴道:“回佛祖,如来那自恃迅疾的娘舅大鹏被人打死,算不算好消息?” 此言一出,无天禁不住微微正了正身子,俯下身道:“大鹏被人打死?” 六耳猕猴道:“此番与那孙悟空一道,前往寻找如来转世灵童,路过狮驼国时,见有人斗法,动静颇大。” 他说:“其中一人,正是大鹏。” 顿了顿,道:“属下趁着间隙抓了韦陀,搜魂摄魄,从他记忆中,大致勾勒出了此事的前后因果。” “韦陀被黑袍护法打伤以后,佛祖也曾专派人搜捕过他,却没找见。原来他托身于狮驼国一户韦姓大户的家中,有那大鹏留了化身、施了法术,予以遮掩,这才没被下面的喽啰寻到。” 他一番条理清晰言说,大致将事情说了通透。无天听的出神,片刻后忽然叹息。 道:“原来是这么回事...花仙么...” 又长叹一声:“昙花一现为韦陀,呵呵...呵呵...” 无天脸上,闪过一抹狰狞。 “两情相悦的生死两隔,宁死、宁堕入魔道;却有那视真情如淤泥的,诸般作弄的货色。为何这世间,总有许多不平事!” 昙花之哀,令无天感同身受。 无天本是三万三千年前西牛贺洲的一名出家僧人,是当时前任佛祖优婆罗陀佛的大护法——紧那罗菩萨。 受当时的佛祖优婆罗陀之命去西牛贺洲南部传教,当地婆罗门大祭司要求他完成三件常人所不能完成的事情,才允许他在当地传教。 第一个是叫本地小偷世家的后人阿溜不再偷盗;第二个是当地爱打架的混混阿刀不再打架;第三个是当地妓女地阿羞不再做妓女。 可在他完成之后,大祭司出尔反尔,要将紧那罗处死,而身为妓女的阿羞为了救紧那罗而违背了不再做妓女的誓言,答应了大祭司的条件后自杀身亡。 紧那罗深受刺激,因此心生恶念。后又因传道不利被逐出佛门,以至于恶念大盛,因此深恨佛门。 阿羞因他,宁肯魂飞魄散,他因阿羞之死,宁肯堕入魔道;昙花仙子为得韦陀看她一眼而千年万年守候,可韦陀呢? 他吊着昙花,何其作弄啊! “哪怕是一句拒绝!”无天喃喃自言:“哪怕只当面一句拒绝,又何至于让一个深情的女子如此凄苦!” “韦陀!该死啊!” 无天魔炁滚滚,难以自抑。便一把抓出,将刚刚被妖魔带出大殿的韦陀抓了回来,反手一掌打灭他肉身,勾出元神,狞笑道:“似这般小人,竟能高居灵山之上称佛作祖,老天无眼!” 韦陀元神被勾出来,渐渐苏醒真灵。 无天则狞笑一声:“这般狗贼,合该受那亿万年不朽之苦,如此,方可报得昙花一番苦恋之心!” 便见一朵黑莲从他眉心飞出,落在韦陀元神之上,渐渐侵没进去。 韦陀元神尚未彻底苏醒,便剧烈挣扎,痛苦嘶嚎,不知何种折磨,难以承受。 无天弹指一挥,将种入了黑莲的韦陀元神打入了大雷音寺的牌匾之中,任凭他哀嚎传遍灵山! 处理了韦陀,无天怒气难消。 殿中妖魔皆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良久,无天才平息下来,重新侧卧莲台,又作平静,道:“黑莲圣使,你认为,那打死大鹏、战败孙悟空者是否有招揽的可能?” 六耳猕猴沉吟了一下,回答道:“佛祖,那人凶狂无比,秉性怕是不好相与。” 无天佛祖微微摇头:“既是有本事的人,本尊当以诚待之。你下次遇到他,便说本尊扫榻以待,许以天庭四御之尊位,看他愿不愿意投靠本尊。” 六耳猕猴一怔,各路妖魔哗然。 无天虽已掀翻灵山、打破天庭,但还未设立自己完善的统治机构。麾下各路妖魔,也都还没有正式的神职。 一是时间问题——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乔灵儿转劫十八年,天上其实才过了十八天而已。十八天能做什么? 二是无天还在考察。麾下妖魔的秉性,无天比谁都清楚。他就是要磨一磨他们,否则凶残成性,如何做真神仙? 此时忽然要给一个外人天庭四御的尊位,无天是有深意的。 一是有昙花之恋,令他怜惜、并感同身受,那人为昙花而来,生生打死大鹏,更合他口味。 二则作一个标杆,作为激励,以使麾下妖魔更卖力做事。 第三才是本领。能打死大鹏,击败孙悟空,怎么着也是一流人物。他麾下这些妖魔,硬斗硬能战胜孙悟空的,一个都没有。 这种本事的人物,予以高官厚禄,理所当然。 见各路妖魔哗然,无天冷哼一声,立时戛然而止。 妖魔凶残,难道无天就不凶残? 皆畏惧之。 按住了麾下的不满,无天收敛情绪,淡淡道:“如来转世为灵童,待三十三天,意图重归灵山,再治世界。尔等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到转世灵童、古佛舍利。眼下已去十八日,余十五日,若不能尽快消灭如来,时间一到,尔等皆为齑粉。” 他笑了笑:“如来奈何不得本尊,本尊至多不过退回黑暗之渊。” “黑莲圣使,你须得捉紧孙悟空这条线。那猴子是佛门希望所在,若说谁能找到转世灵童,必算他一个。” 六耳猕猴忙道:“佛祖放心。” 无天颔首,对身旁几位护法道:“九头、巨蝎、黑袍,你三人兵分三路,给我尽快找来古佛舍利。少一颗,我拿你们是问!” 三个妖魔齐声称是:“是,佛祖!” 无天摆了摆手,挥退诸妖魔,便自一人,神色又哀伤起来。 “阿羞啊,我的阿羞!”他喃喃道:“你就像昙花仙子一般,如此深情。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从炼狱深处找出来,我要你复活,永远伴着我呀!” 这是无天的哀愁。 复仇灵山、统治三界,只是一个过程。他真正想要的,是他的阿羞。 就是那个出身并不好,身体不洁净,但心灵的美丽比那神佛好一万倍、一亿倍的凡人女子! 就是她! 无天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她! 章节目录 第278章 昆仑 万花谷在西昆仑之畔,深藏于崇山峻岭之中,淹没于云蒸霞蔚之下。 自从登上昆仑山,陆恒的好日子就来了。 有碧游陪伴,沿途种种灵药仙珍、作孽妖物,尽成了陆恒和碧游的口中食。 医药之术中,萃取精华的法儿,陆恒是用的炉火纯青。 便那大鹏的尸身,也给萃了精气丸子。 当时杀大鹏,陆恒主要针对的是大鹏的元神,击溃他元神之后,将大鹏尸身收入了掌心空间。 在孙悟空眼中,便似一瞬间把大鹏抹杀的一干二净。 可舍不得。 那大鹏是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鸟,更修持佛家神功妙法,神通广大,世间一流。这般存在,抹杀干净倒也干脆,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了。 留他还作原形的尸身,正好萃了精气丸子,拿来补益自己。 不单如此,还得到一宗法宝,唤作是二炁瓶的宝贝,被陆恒给了碧游防身。 这二炁瓶倒也有些玄妙,可对陆恒用处不大。大鹏与陆恒交手时,他连取出这瓶子的机会都没有。 倒是碧游用来防身尚可。 两个一路到昆仑山,沿途各种吃吃喝喝,搞的碧游都长胖了点。 实是吃的太好,不是元气丸就是精气丸,以至于碧游炼化不过来,便长身子上去了。 陆恒喜欢的很——碧游的身子,终还是瘦削了些,珠圆玉润更美。 碧游便嗔他:“衣服都紧了些了。” 嗯,是紧了些。鼓鼓囊囊的了。 一路不急不缓,两人终于到了万花谷。 站在一座雪峰上,碧游指着雪峰山腰白云遮蔽之下,道:“万花谷就在那儿。” 万花谷自然不是明晃晃摆出来的,有花妈妈留的手段遮蔽,等闲看不见。一是为防野兽妖物擅闯,二是避开不怀好意的目光。 两人落到山腰,见一处平平无奇的狭隘山谷口子,这里头,就是万花谷。 近前,陆恒忽觉胸口发热,低头一看,正是花妈妈当初给他的护身符,此时正发出淡淡的光。 护身符上的光照上狭窄的谷口,立时,显化出一闪古色古香的门。 碧游一怔,她正待施展手段打开门户呢。 这儿自然有着专门开门的法子。碧游作为花妈妈的女儿,法子她知道。 然后才看到陆恒捏在手中护身符。 心下立时了然。 她道:“母亲可真是宠着你!” 竟有些吃醋的味道了。 陆恒诧异。 碧游拉着他走进门户,转瞬已是一个百花盛开的世界! 碧游才道:“你手里的可不是什么寻常护符,是母亲作为花王圣母的神职令牌。” 陆恒恍然,继而默然。 ... 万花谷作为花妈妈的别院,这地方之优美,简直难以言说。花王圣母和百花诸仙小居之处,其雅致、精美、和谐、自然,简直深入骨髓。 有一座大院,万花锦簇。便是主宅。 在主宅外,那繁盛的花树之中、茂密的丛林之畔,零零散散的,是一座座若隐若现的小木屋。这些木屋各自风格不同,有清冷的,有高雅的,有富贵的,有幽静的... 便是姊妹们各自独自的居所。 碧游忧伤起来。 万花谷一如昨日,恍然眼前,忆起许多姊妹在花丛之中、草地之上嬉戏的场景。想到如今的凄凉,姐妹零落、母亲逝去,淡淡一股哀伤,实在难以言说。 陆恒把她搂在怀里。 碧游带着陆恒转遍了万花谷,每走到一座小木屋前,便指着说是哪位姐妹的屋子,是牡丹还是桂花,是芍药还是月季。 每到一处优美景致,便说当初姐妹嬉戏,如何欢乐。 她自己的荷花居,就在那主宅后小湖中的孤岛上。小湖里,此时正是荷花盛开、连叶碧玉之时。 这一晚,陆恒和碧游住荷花居。 百花僮锦早被陆恒置于主宅之中,这万花谷有着花仙们留下的种种痕迹,在这里,僮锦上阿妈绣出来的那些花儿,愈是显得灵动起来。 它们悄悄的吸纳着花仙们留下的气机,缓慢而坚定的孕养着。 万花谷的环境和气氛,令人心旷神怡。陆恒心中本有许多想法,来到这里,却被美景、美人所吸引,仿佛给抛到了一边。 每日里,与碧游相处,是如此的令人心醉。 似已是忘却一切,要在这里终老。 然而并不是。 陆恒心意坚定,绝非美景美人所能动摇。只是想着,自己如今本事不济,便出去,寻了无天,也干不过他。 既然此处环境如此优美,又有碧游陪伴,外面的昆仑山上珍奇诸多,何不先留在这里?既阅了美景,拥了美人,还不妨碍变强,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转眼,便是数月。 陆恒愈是强大,碧游亦然。 萃取的灵药、妖物的精华,总有碧游一份。二者双休,更使碧游修为水涨船高,几已恢复她为荷花仙子时全盛境地。 至于陆恒,更是吃的满嘴流油。 若此时陆恒的手段放在半年前,要杀大鹏,绝不会那么麻烦。 更在这半年之中,又一种地煞神仙术被点亮。 唤作是:土行之术。 此术观字面之意,无外乎土遁而已。然其本质,绝非仅仅土遁。土遁只是其本质的延申。 土行之术的本质,是掌控大地! 是‘大地’这一概念性的法则力量。 初得此术,陆恒便可在山石泥土之中遁走,虽然速度不快——更可感受大地脉搏、捕捉地脉走向,引动地脉之力为己用。 单纯土遁,于陆恒而言用处不大。他自己结合壶天之术、移星换斗大神通琢磨出来的宇空遁,比土遁更玄妙、更精湛。 较之而言,感受大地的法则力量才是重点。 这不禁让陆恒想起了大云山山神来。陆恒与那厮也有因果,可就是因为逮不住他,以致无可奈何。 若能深入领会土行之术的奥妙,把握住大地的力量,大云山神又算什么?还想躲?吃屁呢! 到时候回去,把那厮逮住一顿暴打。再把人参娃娃抢出来,正好了结了这段因果。 不过大云山似乎并不寻常。 从碧游口中,陆恒得知一个消息——那大云山,曾经并不是大云山。 而是,不周山! 章节目录 第279章 默契 不周山! 传说中的天柱。 称作是:百川汇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不过在有不周山的世界里,不周山总要应了它的名儿——不周。周,可谓之圆满,不周便是不圆满。 它总会被人打折了去。 那大云山,便是不周山遗迹。 “此间故事,还是母亲说与我们的。” 碧游道:“说那不周山,曾顶天立地支撑世界;昆仑山虽巍峨,比起不周山来却不可同日而语。然世界有劫数,上古时神魔大战,几乎把不周山彻底摧毁,只剩下一丁点,最后化作了大云山。” 她又说:“大云,实是谐音;那山本叫做大运山。不周山撑天立地,镇压八荒,便残了缺了、毁灭了,余下的残骸也有大运。” 大云山,大运山! 陆恒心下暗道原来如此。 不禁说:“大云山既是不周残骸,那大云山的山神岂非便是那不周山神?” 碧游一怔,道:“不周山神?” 她无暇脸蛋闪过一抹思索,最后摇头道:“这我倒不甚了了。” 陆恒却想着更多了。 早先与那大云山神一番纠葛,察觉暗中隐藏的能轻易扭转他思维、影响他心灵的存在,陆恒还心下奇怪,区区八百里大云山,怎潜藏这种级数的人物。 现在明悟,大云山是不周山。 说大云山隐藏这等人物当然奇怪,但说不周山隐藏这种级数的人物,便理所当然。 也不知是哪位大神! 又想到大云山神说过的那些话,虽不知几分真几分假,但无疑透露了一些信息;妖道黑蜈蚣口中还崩出过‘圣使’二字。 结合这段时间的经历,陆恒瞬间断定,那妖道黑蜈蚣背后的靠山,那所谓圣使,多半就是无天座下的黑莲圣使六耳猕猴! 至于山神说黑蜈蚣背后靠山一掌抹平八百里大云山,要么是吓唬陆恒,要么说的就是无天佛祖! 六耳猕猴绝无那等级数的神通。 六耳猕猴至多与大鹏相当,而大鹏已死于陆恒之手。陆恒自忖半年前没有能耐一掌流毒八百里,便如今也不行,还差很多。 大云山神说那黑蜈蚣的派来监视他的,也就是说,六耳猕猴,或者说是无天派的人。 监视! 大云山神的手段,陆恒体会过,不过尔尔。当初那会儿,陆恒便不惧他。若说如今,一拳打死也不在话下。 那监视的谁? 不周山?不周山残骸之中潜藏的厉害人物? 陆恒恍然大悟起来。 无天毕竟还是有着诸多的忌惮的。比如那些若隐若现的道家大仙,比如不周山残骸之中的厉害人物。 他害怕这些人突然跳出来坏他的事,所以派人监视——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能安一安心。 说不定,连东华帝君左近,无天也都安插了监视者。 陆恒想到无天的底牌,那元神黑莲,心中更见敞亮。这些监视者,只消种一朵元神黑莲的印记,一旦被人打死,无天立时就能知道。 这样看来,无天还是挺缜密的。 陆恒说与碧游,碧游吓了一跳,说:“不大可能罢?” 陆恒笑道:“有可能。或者他们之间有隐隐的默契。” “默契?”碧游思索,点头:“是了。譬如我师父,若无天派了人监视他,他不可能发现不了,大抵只当作没看见。” 陆恒笑道:“不错。便如我一早说的,不过是改朝换代的道道而已。对那些大仙来说,无天当道也好,玉帝、如来当道也罢,无外乎这世界的大体秩序换个管理者,只要无天不生出毁灭世界、破灭万物之心,他们懒得跳出来。” 道:“无天担心他们跳出来,所以安排了监视的。他们也知道无天安排了监视的,知道无天担心什么。不为所动,不言不语便给无天传达了他们的心意——只要你无天不乱搞,咱们权当作看不见。” “你无天要真有本事,就改朝换代;要没本事,被玉帝、如来翻盘,那也是你无天自己的劫数。只消不影响天地万物的运转,不影响这个世界的正常秩序,其他的随意。” 这就是陆恒对那些大仙们的猜测和看法。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站在那种级数的高度,在这个世界的最巅峰,他们眼中,无天与如来、玉帝之争,是内部争斗。肉烂在锅里,那自然随意,没有插手的必要。 “那师父为什么要教我出来呢?” 碧游忍不住说。 陆恒哈哈大笑:“你若不出来,我怎么遇到你?” 碧游白了他一眼:“我不是说这个。” 陆恒便道:“因为你自身有一番因果呀。” 叹道:“瑶池花园一番劫数的因果,自然要你们自己来分解。” 实际上若非陆恒横插一手,碧游的因果,到最后,的确是分解的清清楚楚。没有陆恒,碧游将遇上乔灵儿,然后产生诸多纠葛,最终乔灵儿重登佛祖大位,碧游则成了一尊菩萨。 相比起她原来的花仙身份,菩萨可高多了。 这大概就是东华帝君对徒弟的安排。 这些道家的老神仙,一个个平时云淡风轻,不显山不露水,其实比谁都精,什么乱七八糟的都算的清清楚楚。 实在令人望而敬畏。 万花谷的生活,自然是美好且美妙的。 又半年,差不多陆恒和碧游来到百花谷一年的关头,昙花终于可以显形了。 她一身素白的裙,娇娇弱弱模样,看起来有些腼腆,但性子却执拗的紧。一显化出来,便找陆恒麻烦。 陆恒可不惯着她。 虽然她也是美的无暇,美的难以形容。 不听话,一个字,揍! 几巴掌下去,她便只能捂着臀站在远处,恨恨的盯着陆恒。 闹的太过,就给她塞进僮锦里头,关小黑屋。 “别以为咱们同一个阿妈,我就惯着你。”陆恒说:“你这脾性,我非得给你管过来不可。韦陀什么玩意儿,你竟如此死心塌地。我告诉你,他完蛋了!落到无天手中啦!” “便他能从无天手中逃脱性命,早晚落到我手中,我也要弄死他。” 昙花尖叫一声,扑上来抓挠。 陆恒逮住她双手,就给塞进了僮锦之中。 “阿妈为了你们散尽本源;你却想着个和尚死心塌地。不给我反省清楚,甭想出来透气儿!”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天真 有时候陆恒真不大理解——你说花仙一个个千岁万岁,活了不知多少年,怎么比三十岁的凡人都拎不清。 碧游说:“因为是花儿。” 这话让陆恒无言以对。 花儿了不起,花儿最大。 太天真,而且一天真起来就是千年万年的天真。大抵是花妈妈把她们保护的太好了罢。 只可能是这个原因。 至于说什么上天安排的孽缘之类的,那都是狗屁。 韦陀那厮有什么好的?不就给昙花浇了点水,除了点草——而且只是他院子的昙花,又不是满天下每一朵昙花——昙花仙子是一切昙花的根源,她不止是韦陀院子里的昙花,怎么就拴上了呢。 若说这韦陀是个好的,两情相悦还则罢了。明摆着这厮吊着昙花,作弄呢。 这就傻! 可就像人一样,每个人不同,花儿也是不同的。谁让昙花性子执拗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便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千万年不改。 “是阿妈性子软,没下手管教她。”陆恒说:“这回落到我手里,非得给她管过来不可。” 碧游掩嘴巴轻笑。 话说昙花这事儿,当初她们姊妹也不是没想过法子。但都是花儿嘛,性子平,遇到这执拗的便拦不住。这下好了,落到陆恒这般人物手里,以后有的是昙花受的。 想想倒也还行。 母亲太慈,姊妹太爱,下不了手。 陆恒可是个下得去手的。 但昙花执拗也是真执拗,被陆恒关了小黑屋——那是真小黑屋。把她关在僮锦里头,施了法儿,屏蔽她感官,要给她个教训。 没想到这姑娘硬是坚持了大半年,快到陆恒居于万花谷的第三个年头上,她才告饶。 她还不肯跟陆恒告饶,是跟碧游告的饶。 还恨着呢。 碧游便一边扮红脸,姊妹间予以劝解;陆恒另一边扮黑脸,严厉凶狠。 正像是带娃娃一般了。 昙花跟碧游告饶了,碧游便来与陆恒说:“昙花妹妹想出来。” 陆恒说:“你得跟她说,如何如何向我求情,我如何如何不肯消气,废了多大功夫才说通,这才放她出来。” 碧游笑着白他一眼:“就你想得出这法子。” 便去把昙花放出来,陆恒左右是横眉冷目。昙花出来瞧见,又想张牙舞爪,可看到陆恒神态,想起这大半年的小黑屋经历,立时收敛,躲了碧游身后去。 陆恒说:“反省的如何了?” 昙花抓着碧游袖子,不言,但眼中还恨恨。 陆恒眉头一竖,伸手作状抓她:“看来小黑屋没关够!” 这姑娘尖叫一声,撒丫子就跑。 碧游连忙作状拦住陆恒,说:“妹妹吃着教训了,你别吓唬她。” 又扯了一会儿,这才作罢。 反正大半年的小黑屋,怎么着也给了昙花这姑娘深刻教训,之后的日子,虽然偶尔作妖,但不那么过分了。 红脸黑脸扮起来,效果不错。 倒是有这姑娘偶尔作作妖,日子还挺欢乐。 ...... 却不说陆恒这里如何欢乐。 他躲进万花谷,转眼两年,外头的事儿却发生不少。 孙悟空寻猪八戒,不多久寻着了。在一酒楼之中,猪八戒那厮正大吃大喝,畅快呢。 孙悟空揪着他就走,离了人烟,便一顿暴打。 “我把你个没良心的猪头,是说跑就跑啊你!” 孙悟空气儿难消,揍猪八戒满头包:“你若不跑,咱们师兄弟合力,还能怕了他?成佛作祖了,你还是这般胆气,气死我了!” 猪八戒抱头鼠窜,叫道:“那凶狠着呢!大鹏都给他打没了,俺老猪要是举着耙子就上,那不送死呢么。猴儿哥,你可是我大师兄啊,你不能眼睁睁教我送死啊!” 孙悟空怒火冲天:“所以你便丢下俺老孙一个人跑?” 猪八戒不好意思道:“我那是知道猴儿哥金刚不坏。他再凶再狠,还能打坏了猴儿哥不成?我呀,那是不给猴儿哥添乱呢。” 孙悟空气笑了:“呆子!” 见孙悟空消了不少气,猪八戒这才凑上来,道:“猴儿哥,你说,那家伙到底是谁?这般本领了得,大鹏那嚣张的都给他打死,是哪儿蹦出来的呀?” 孙悟空立时皱眉,道:“俺老孙交游广阔,可还真不认得他。便他杀斗的手段,也不曾见过。八戒,你可认得他发出的红光是什么道道?” 猪八戒直是摇头,两扇大耳朵甩电风扇似的,道:“猴儿哥你都不认得,俺哪儿认得呀。” 便说:“可俺瞧着那厮好像也不大像是无天老魔那头的。” 他说:“无天老魔手底下都是妖魔,妖气儿魔气儿一看一个准儿。可那厮我瞧着,真炁纯正的很呢。” 孙悟空微微点头,道:“在理。那厮我瞧着也不像个妖魔的路数。就是打架凶的很。可气息纯正,不像是装的。” “哪儿装的出来。”猪八戒说:“甭说猴儿哥你火眼金睛,就俺这一双眼睛,也不是摆设。” 孙悟空思索着,道:“八戒,你说那厮会不会是哪个隐世的大神教出来,刚出茅庐的人物?” 猪八戒耸耸猪鼻,道:“猴儿哥说的是。虽不知来历,可必定有来历。似这般手段,非得有个厉害师父不可。” 却一拍手掌:“那可就不妙啦。” 孙悟空看他。 猪八戒说:“他打死了大鹏,跟咱结了死仇啊!” 说着,他来回的走:“猴儿哥,咱们现在正是困难时候,可前途是光明的,佛祖早晚归位。可现在,那厮把佛祖的护法、亲娘舅给弄死了。他一定想着,佛祖归位后要找他报仇。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正好阻挠佛祖归位,以防佛祖日后寻他的仇啊!” 孙悟空听完,眼睛一睁,金灿灿的,道:“你是说,他会与我们作对,跟无天走老魔到一路?” “可不是呢么!”猪八戒击掌道:“猴儿哥,这事要落在你身上,你会不会这么做?” 孙悟空龇牙道:“会。” “对了嘛。”猪八戒说:“咱们得把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啊!猴儿哥,那厮本领不低,若教他横插一手,坏了佛祖归位的大事,使三界沉沦,这罪过可就大了!” 孙悟空龇牙咧嘴,恨恨的锤了旁边山石一拳,道:“是得找着他!” 章节目录 第281章 地藏 可无头无绪,怎么找? 孙悟空甚至连陆恒的名字都不知道。 猪八戒于是出了个主意:“要说知天知地知万事,佛祖当的第一,可现下佛祖转世,是问不着了。玉帝也不差,可玉帝不搭不理,道是佛界内务,没法子。倒那地府的地藏王菩萨...” 孙悟空立时道:“谛听?” 猪八戒一拍手掌:“就是谛听。” 孙悟空高兴道:“没想到你这呆子主意倒不少。我现在就去地府,问问地藏王菩萨。” 言说间摇身一晃,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 猪八戒一看他就这么走了,愣了下,随即脸色变幻:“这鬼精的弼马温!” 然后思忖道:“佛祖忒也大方了些,我为他鞍前马后,冒着巨大风险为他做这么多事,都不曾予我承诺神职;却把个外人看的这么重,开口便是四御帝君。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又想到:“正好坏了这事,免得那人到了佛祖面前,夺我风光;借刀杀人,便教孙悟空去跟他死斗,不管谁死谁活,得利的都是我!” 想罢,‘猪八戒’心思一平,因孙悟空弃他而先走的气立时全消。 便嘿嘿一笑,亦化作一道轻烟消失不见。 孙悟空下了地府,一路穿过鬼门关,与那诸多鬼神打了招呼,径自往阴山背后的地藏王道场而去。 可他实在不曾看见,那诸多鬼神望着他远去的眼神,分外不同。 地府早被换了心,与天庭一般无二,无天麾下一班妖魔披了鬼神的皮,司职鬼神之事。 孙悟空火眼金睛,却看不出来。 只能说无天神通广大,远非孙悟空所能比拟。 筋斗云速度极快,不多时,孙悟空到了地藏道场,也不叩门,便嚷嚷着闯了进去。 “地藏菩萨!地藏菩萨!” 早有小沙弥来,战战兢兢迎了孙悟空,直去见地藏。 却是个枯瘦的老和尚,安静的端坐在幽深宫殿之中,门口还趴着一头状若麒麟的神兽,正是那谛听无疑。 这是这段时间,孙悟空第二次来见地藏。 上回是观音传旨,孙悟空心中生疑,来问地藏到底是怎么回事。地藏不敢说,那谛听甚至都不愿为孙悟空倾听,只含混其词。 又见孙悟空来,地藏心下暗颤。 以为孙悟空又是来问无天。却不知孙悟空晓得了佛界变故,知道了无天的存在。 地藏实因司职,侥幸逃过一劫。无天麾下并无可度化恶鬼、化解怨气的能人,只一帮妖魔。若教妖魔取代了地藏,在这阴山背后,怨念横生之处,休说度化恶鬼,反必定搞的一团糟,走火入魔只在旦夕! 无天是要统治三界,而不是毁灭三界。手底下一班妖魔吃不住这职责,走火入魔,胡搞一通,他还怎么统治三界? 这才放过地藏一马,但也予以了严厉警告。 另外,地藏虽属佛家,却有一种游离在外的态势。似乎与灵山那一帮神佛不大对付,这可能也是无天愿意放他一马的一个因素。 自然的,这也可能是地藏不肯冒着被无天弄死的风险,把事情和盘托出的缘故。 孙悟空进了佛殿,合十道:“菩萨,俺老孙又来了。” 地藏睁开眼,淡淡道:“斗战胜佛此来,又是为何?” 孙悟空道:“菩萨放心,我这回,不是要问那妖魔的底细。” 地藏闻言,心中悄悄一松,道:“那却要问什么?” 孙悟空说:“不知菩萨是否知晓,前不久,佛祖护法大鹏明王被人杀了。” 地藏一听,微微诧异:“大鹏明王本领了得,尤以其飞遁之术,三界之内少有人及。怎会被杀?” 孙悟空道:“俺老孙就是来问这个的。敢问菩萨,那杀大鹏者,到底是谁,是什么来历根脚。” 地藏沉吟了一下,对一旁趴着的谛听点了点头。 谛听打了个呼噜,便将硕大脑袋伏下,耳朵贴地,仔细听闻。 片刻之后,对地藏嗷嗷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孙悟空见状,精神一振,忙盯着地藏,等他说话。 地藏于是道:“大鹏明王之事,贫僧已尽知。谛听探听到此人来历,但不曾探出跟脚。怕是背后有人,不好相与。” 孙悟空听罢,道:“那厮本领高强,俺老孙也要让他三分,心中早有猜测,背后必有大能。菩萨休要犹豫,只管告知老孙。一应因果,俺老孙一力承担。” 地藏想了想,道:“那人唤作是陆恒,字号千钧;具体什么来历不知,却知他最初出现在大云山胡村的刘家。至于现在何处,却是在昆仑山深处,位置不大明晰。你若要寻他,或去昆仑山撞运气,或去大云山刘家守着,只此二法也。” 孙悟空闻言大喜,道:“够了,够了!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当即一转身,溜烟没了踪影。 地藏见状,微微摇头,一阵叹息。 孙悟空出了地藏道场,正见猪八戒远远驾云飞来,立时迎上去,道:“呆子,你也忒慢了些。” 猪八戒抱怨道:“猴儿哥你真可是的,丢下俺老猪就跑。你筋斗云跑得快,俺老猪却要驾云慢悠悠来寻。” 孙悟空咯咯一笑,道:“那不事情紧急呢么。” 猪八戒便问:“可是问出根脚啦?那厮在什么地方?!” 孙悟空说:“地藏菩萨告诉我,那厮现在昆仑山。” 却没说大云山胡村。 猪八戒道:“昆仑山?具体可有位置?” 孙悟空摇头:“只说昆仑山,具体何处却不知。须得细细找来。” 猪八戒便抱怨:“昆仑山何其大也,要在其中找出一人,便如大海捞针,啥时候找得着?!” 孙悟空道:“莫慌,总能找着他。” 便说:“俺去寻师父去,你先去昆仑山找一找那厮,切忌不可与之争锋,随后俺来与你汇合。” 寻师父? 猪八戒说:“要不俺老猪去寻师父,猴儿哥你去昆仑山?” 早先孙悟空便说过要去寻三藏,此时说来并不为奇。但猪八戒并不希望孙悟空去见唐僧。 因着是假的。 他扮着猪八戒,是因为他了解猪八戒,扮的像;但扮演唐僧的,却没他这份本事。即便有无天佛祖的法力遮蔽,令孙悟空看不出本相,可言谈举止之间,难免有暴露之忧。 孙悟空却摆了摆手:“俺老孙与师父已百年未见,哪像你,净坛使者,没事满天下跑,到处吃喝,经常与师父相聚。俺去寻师父,你去昆仑山,就这么定了。”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唐僧 孙悟空与猪八戒就此分别,孙悟空径自去寻师父唐三藏。猪八戒也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那猪八戒出了地府,摇身一晃,显了六耳猕猴的原形,便一个筋斗消失在天边。 他扮作猪八戒时,为了防孙悟空察觉不对,便只作猪八戒。实则六耳猕猴的神通,与孙悟空分外相仿,如似双胞胎。 他须得在孙悟空之前,赶到唐僧道场,亲自假扮唐僧。如此才能瞒过那猴子。 他这里急切赶路,果然比孙悟空早到。 见了手下妖魔假扮的唐僧,即说:“孙悟空将至,我来扮唐僧。” 那假唐僧便化作个小沙弥,六耳猕猴则变成了唐僧。 不多时,孙悟空到了,老远还在天上,就喊:“师父!” 唐僧迎出来,含笑望着筋斗落地的孙悟空,道:“悟空。” 师徒两个边往里走边叙旧。 “却是百年未见,悟空,你这百年可好?” 孙悟空挠腮道:“哪有师父清闲...俺老孙做了这斗战胜佛,如来佛祖有事便教俺老孙去办,忙出个鸟来了。” 斗战胜佛是佛家护法战神,这些年,佛家在传道或其他过程中,遇到棘手人物,孙悟空这么好一个打手,自然用的频繁。 便说:“师父,此间佛界大变,师父可知晓?” 唐僧闻言,露出疑惑之色:“我居于世外,不问世事。已很久不曾回灵山。灵山佛祖坐镇,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悟空叹道:“却出了个无天老魔,把佛祖都逼的转世去了。俺老孙去天庭问计,玉帝不搭不理,说是佛门自家的事,实在教人气愤!” 唐僧大惊失色,道:“无天老魔是谁?竟逼佛祖转世,连天庭也不管?” 悟空道:“不知。俺老孙又去问过地藏菩萨,他似知晓,只不说,没法子。” 说了此事,唐僧状作沉吟,道:“佛界被妖魔颠覆,你我师徒须得出一份力,否则生灵涂炭,实在不忍视之。” 孙悟空道:“师父说的是。俺老孙此来寻你,就是为了此事。” 道:“俺势单力孤,诚不可与无天老魔争锋;眼下须得多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一起合力,方有扭转乾坤的可能。” 说:“俺已寻来八戒,眼下来找师父,再寻来沙师弟、小白龙,咱们师徒合力,与那无天老魔斗一斗。” 唐僧笑道:“合该如此。” 便说:“你寻着八戒了?怎不见他来?是不是又把他抛在后面啦?” 孙悟空挠了挠猴鳃,道:“师父,八戒去昆仑山去了。” “去昆仑山作甚?”唐僧疑惑问道。 孙悟空便把大鹏之死、陆恒根脚一一道来,说:“是时俺老孙见那厮不好惹,大鹏的本事俺老孙知道,却被他拿捏的死死的。正要与他口头说和,却不防八戒那厮坏了事,致此人下死手,弄死了大鹏。” 见唐僧色变,孙悟空接着道:“八戒这厮这些年逍遥惯了,脾性愈是教人看不上眼。俺去问了地藏菩萨,知道了那厮根底,便教八戒先去寻他踪迹,与俺打个下手。” 唐僧微微叹息,道:“不曾想大鹏竟被杀了...八戒的脾性悟空你知道,便成了正果,老毛病却不改。” 孙悟空道:“还是师父知道俺心意...八戒在身边,俺怕他再度坏事,便只好教他与俺打下手。” 又说:“有的事,俺都不敢跟他说,怕他坏事。便如那陆千钧的根脚,除了昆仑山,还有一处,俺没告诉他。就怕他冲动之下杀过去,不但做不成事,反而坏事。” 那唐僧听罢,眼神中闪过一抹莫名。 孙悟空没瞧见,继续说道:“原本大鹏不至于被杀。俺老孙看那人虽在气头上,可未必不能说和。只八戒一句话,便把俺的心思打的支离破碎。大鹏死了,那厮于俺佛家结下大仇。” “此间,地藏菩萨告知那人曾居于大云山胡村的刘家,俺怕八戒这厮跑过去乱搞一通。师父,那人俺瞧着清楚,当不是妖魔路数。虽杀了大鹏,可眼下俺们势穷,实在不宜再惹强敌。” “俺琢磨着,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以他的本领,可助力甚多。只消帮了佛祖归位,将功补过,料来可化解此仇怨。” 唐僧听完,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道:“悟空,你成长啦。” 孙悟空闻言,有些臊的慌,道:“师父,以前俺老孙不知事,的确不少荒唐;眼下毕竟不比当初。那厮本领高强,俺老孙也要让他三分。” “佛祖转世,玉帝不理。只俺老孙这几个人,如何能扭转乾坤?若能将他拉到一处,才是好事。” 又说:“执意与他为敌,他反投无天,倒便多个强敌也。” 唐僧含笑道:“悟空思虑周全,合该如此啊。” 便说:“你来为师这里,便休息一晚。明日我师徒二人一道出发,先寻了敖烈,再寻来悟净,便去那大云山胡村看看。” 孙悟空道:“是须得去瞧瞧。” ... 深夜之中,唐僧化作一阵轻烟消散在静室内。 再现身已是数百里之外。 “弼马温竟有如此思虑,实在叫我大吃一惊。” 他一边赶路,一边暗道:“他竟瞒了一处,不使我知。” 又笑起来:“可终归是我技高一筹!” 便暗道:“大云山...倒是个熟悉地方。那是不周山的残骸,佛祖说有厉害人物藏身,教我派了个蜈蚣去监视。也不知监视的如何。正好顺道去瞧一眼。” 不多时,大云山遥遥在望。 六耳猕猴显了原形,六只耳朵颤动,微微倾听,瞬间将胡村动静,尽纳入心中。 稍作分析,便知道了刘家是哪一家。 如今却已不是一家,而是三家。大壮三兄弟这两年家业兴旺,各自陆续成亲,孩子都有了。 自然不能继续挤在山腰的老宅。各自在村里,建了新房安家。 六耳猕猴心下一转,立时掀起一阵风来,将大壮三兄弟睡梦中卷了。即一阵黑烟没入大云山不见。 此时,正睡梦中的马良忽然惊醒。 他翻身爬起来,囫囵披上衣衫,一把抓起了挂在床头的一支笔。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哪吒 马良忽然惊醒,却是在睡梦之中,被长胡子老爷爷唤醒的。 两年前,为引走陈神医,马良跌入大云山中一深渊,遭逢一位长胡子老爷爷。那老爷爷见他秉性纯良,说见之有缘,便赐了他一支神笔。 马良不是没见过市面的山村少年,是一个行走过江湖、见过人情冷暖、勾心斗角,并看透了江湖本质的归隐者。 尤以陈神医只因一面镜子,便险些害得大壮三兄弟和他自己身死魂消的事,更深深的铭刻心中。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得了这画假成真的神笔,马良不敢张扬。持神笔为善,未必需要闹的人尽皆知。他便明面上作了工匠,暗地里用神笔画出种种神奇不可思议的机械,只说自己琢磨出来的,以此造福乡亲。 哪家失了羊,分明被山中野兽叼走,他暗中却画出一只来,说是哪儿哪儿瞧见了,给找回来了。 哪家生了病,差药材,他便画出来,说是自己在山里偶然找见。 凡此种种。 不动声色之间,使胡村变得越来越好。 如此两年,马良年纪虽轻却被拥戴,作了村长。 今夜他正在睡梦之中,忽然那赐予他神笔的老爷爷出现在梦里,说有妖魔作祟,刮风卷走了大壮三兄弟云云。 马良立时苏醒,拿了神笔,画了两扇穿越空间的门,于其一伸手一扯,于其二投身而入。六耳猕猴携着黑风,卷着大壮三兄弟,正在大云山中飞腾;忽然,一扇门出现在面前,仿佛个嘴巴,一口将黑风卷着的大壮三兄弟吞了进去,隐隐间有一只手伸出没入,瞬即啪嗒关上,没了踪影。 六耳猕猴一愣,即怒火滔天:“是谁!” 这一声震动天地! 他堂堂六耳猕猴、黑莲圣使,把齐天大圣孙悟空耍的团团转的人物,无天佛祖坐下数一数二的使者,竟被人当着面,把挟持的人质救走,让六耳猕猴的脸往哪儿搁! 坏了他的事啊! 六耳猕猴妖气冲天,黑袍鼓荡,黑袍之下须发皆张。气势勃然而起,八百里大云山立时鸟兽噤声、风云不动。 却在那大云山外不远,此时正有两人,一追一逃,往大云山来。 闻得此声,感知妖气,那二人皆是色变——前头的一个,面色捉紧;后头的一个,惊喜莫名。 这两个,却是长得一模一样。 皆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身披莲花战裙,男女莫辨人物。 三坛海会大神,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 却说哪吒如何在此? 无天发难之时,连那佛界灵山、天界天庭一锅端了。灵山如来被逼转世,天庭诸神则自上而下,有名有姓人物,皆被无天擒拿,禁锢了神魂、镇压了真炁,一股脑儿关在那阿修罗界之中。 无天将阿修罗界当作复刻工厂,于其中,将麾下妖魔,比照天庭诸神,一一对应复刻。 哪吒也被关在阿修罗界。 不过哪吒莲花化身,颇有玄妙。无天将天庭诸神一体镇压之时,不曾专门关照哪吒。因此哪吒在被关押稍久,渐渐恢复了一些神通。 他瞅准机会,溜出囚牢,发现了无天在阿修罗界所作的一切。 可哪吒潜逃之事,也被很快发现。 在被追捕过程中,落入阿修罗界的隐秘之处,见到了如来的大弟子阿依那伐。这阿依那伐号称三界神刀,是最有名的神匠。 他曾经傲于技艺,放出了被佛祖封印在孔雀大明王体内的恶念,因此心生惭愧自我放逐。 这阿修罗界之中复刻诸神的生产线,便出自阿依那伐之手。 哪吒一顿训斥,使阿依那伐幡然悔悟。 正因阿依那伐之故,哪吒才能从阿修罗界逃出来。 无天派人追杀,也是个哪吒,便是那假哪吒。假哪吒神通倒也不见得有几分强,只是真哪吒此时元神未复,处于极度虚弱状态,这才打假不过,被一路追到了这里。 听闻那一声怒吼,感受那浩荡妖气,哪吒心下一沉。 这可真是前虎后狼,走投无路了! 哪吒深知,以此时自己的状态,撞到那怒吼的妖魔手中,将必死无疑。可他实在不甘心,他如此艰难逃出来,阿依那伐甚至因此魂飞魄散。他无论如何也要保全己身,联络同道,寻求光复天庭的机会。 便一咬牙,转身就要与那假哪吒拼命。 拼假哪吒还有一线生机。继续前进,逢着那怒吼的妖魔,只必死。 ... 孙悟空静室内打坐,心中千头万绪,只觉许多模模糊糊之处,难以理清。一时坐不住,便起身出了静室,去寻师父,打算与他仔细交流一二。 孙悟空历来是个不大讲规矩的——现在讲大规矩了,小规矩仍不大去讲。 便直直闯入了唐僧坐禅的静室。 可却发现,唐僧不见了。 先道是唐僧不在静室,可能跟他一样,心潮起伏无法静坐。可道场中转了一圈,仍不见唐僧踪影。 孙悟空立时心中起疑。 “师父深更半夜,却是去了何处?为何...” 他百思不得其解。 便找来小沙弥,问道:“俺师父哪儿去了?” 小沙弥道:“不知也。” “不知?”孙悟空金灿灿眼珠子滴溜溜转动:“这道场之中,俺师父就你一个长随。他若出去,便不与俺说,也当与你说。你却说不知?!” 言说间,一把将那小沙弥扯到身前,露出凶相:“说!俺师父哪儿去了!” 小沙弥被孙悟空凶光所慑,战战兢兢,难以自持。 可面对孙悟空的逼问,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越是逼问,这小沙弥神色越是萎靡,逼问到最后,竟脑门炸开来,把孙悟空吓了一跳! 他还道自己有了什么言出法随的神通呢,便见那残尸竟化作一头妖魔,一朵黑莲滴溜溜飞出来,眨眼消失不见! 孙悟空瞪大眼睛,怔怔失色。 片刻后,孙悟空大叫一声不好,即纵身一个筋斗,消失在漫漫夜空之中。 师父道场的长随,竟是妖魔所化! 那师父呢?! 他也是妖魔所化?还是被妖魔蒙蔽?他若是妖魔所化,那此时去了何处,要做什么?他若被蒙蔽,此时又去了何处?又要做什么? 孙悟空脑子里一片混乱,一筋斗翻上高天,火眼金睛张开,金光四射,照耀四方。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洞天 无天佛祖从阿修罗界出来,刚回佛界灵山。 便一朵精致黑莲虚空中飞出来,在无天面前滴溜溜的转。 无天神色一凝,伸手摘下黑莲,稍作品味,眼睛猛的睁开,皱眉:“黑莲圣使露了破绽...” 正是那唐僧道场之中,先扮作唐僧,后扮作沙弥的妖魔被孙悟空逼死之后,飞出的那朵黑莲。 元神黑莲乃无天至宝,是无天控制麾下妖魔的关键之物。于关键处差遣的妖魔,皆种了元神黑莲的分身。 一是控制,二是监督,三是搜集信息。 那化作沙弥的妖魔被元神黑莲的分身所制,孙悟空的逼问,就像导火索,妖魔有心开口,却因黑莲开不了口,神魂与黑莲冲突,以至于炸开了脑门。 这朵飞回无天手中的黑莲分身,将沙弥所见所闻所经历的种种信息,传递给了无天。 由是无天知晓,黑莲圣使为防被孙悟空看出破绽,亲自扮演唐僧,更知道了孙悟空与唐僧的对话,知道了打死大鹏的人是谁,知道了大云山胡村刘家和昆仑山这两个地方。 更从这些信息之中,看出了黑莲圣使六耳猕猴的心意。 “朽木不可雕也!” 无天心中恼怒:“本尊愿予那陆千钧四御帝君之位的良苦用心,他竟不能理解。分明是要坏了本尊的事,凭空竖起一个敌手!” 无天心下连连转动:“那陆千钧来历模糊,以其神通,如那孙悟空所言,背后必定有人。若与陆千钧为敌,打了小的来老的,破坏了本尊与他们之间的平衡,到时候如何收场?!真是愚蠢至极!” 无天思忖片刻,喝道:“黑袍。” 护法黑袍忙拜道:“佛祖。” 无天道:“九头现在何处?” 黑袍回道:“正寻古佛舍利,似已于雾隐山中有了线索。” 无天微微颔首:“古佛舍利事关重大,九头既有线索,不能分心,你便走一趟。去那大云山,将黑莲圣使给本尊带回来。” 黑袍心下暗喜,躬身合十:“是,佛祖。” 无天弹指打出一道黑芒,落在黑袍掌心:“此乃本尊法术,你遇着黑莲圣使,但施掌心法术,黑莲圣使自当乖乖与你回来。” 黑袍道:“是,佛祖!” 走了黑袍,无天从莲座上起身,稍作沉吟,身影消失在莲座之上。 ... 西昆仑,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山石前,陆恒与碧游、昙花三人面石而立。 陆恒居中,碧游居左,昙花居右。 居昆仑已逾两载,陆恒转遍了小半个西昆仑。山中灵药、妖物,为其祸害。不说刮地三尺,却也搞的精怪们心惶惶。 今日便到了曾经金母道场之外,便是这山石之前。 碧游道:“当初我们姊妹寻着金母道场,是机缘巧合的偶然。我还记得,是芍药和牡丹嬉戏至此,一不小心闯入其中。” 她纤纤玉指指着山石:“这便是门户。” 陆恒哈哈一笑:“金母大名,我早闻之。既然到了此处,若不一观,岂不遗憾?” 当下一手抓了一个,投身撞山石,但觉宇空倒转、流光陆离,眼前已是豁然开朗。 只见峰峦聚聚云蒸霞蔚,浩荡云海之中仙光四射。大大小小座座殿宇鳞次栉比、相互拥趸,就在这仙光云霞之间,若隐若现。 只这一眼,便知仙境。 “果不亏金母道场,气象万千,令人神往。” 这分明是个洞天世界! 壶天之术的终极演化,创造的便是洞天世界。 惜乎这金母洞天仙气虽盛,却清冷无声。虫豸、飞鸟也无一只。想象中的珍禽异兽更是一根毛都没看见。 便若只是个坟墓,寂寥冷清。 便闻碧游道:“还是当初模样呢...” 当初碧游姊妹在山中嬉戏,偶然闯进金母道场,见着的,便是这般景致。多少年过后,还是这般景致,一如既往,一尘不变。 “我们曾游览过每一座宫殿。”碧游说:“可皆空空如也,连一个坐墩、一条板凳都没有。只纤尘不染,别无他物。” 言说间,三人穿过仙光云霞,走进第一座宫殿。 唤作是芳华殿的,看样子应当为仙女、宫娥所居,却里头果然空空如也,一间间雕梁画栋的房间里,连一粒尘埃都没有。 令人颇为扫兴。 昙花一旁嘀咕:“扫兴就对了...” 陆恒听了,反手一记暴栗,敲在她光洁额头上;啊哟一声,昙花忙躲了碧游身后,愤愤而视。 “怎的?我不高兴,你便高兴?” 陆恒道:“再阴阳怪气,小心关你黑屋!” 昙花一颤,连忙摇头,愤愤之色立消:“我闭嘴!” 碧游掩嘴轻笑。 这金母道场之中,宫殿与宫殿之间,所连接的,并非寻常路;是一条条彩虹般的拱桥——是真彩虹。 陆恒看得出来,这是捕光捉影的道道。 捕光捉影,顾名思义,便是捕捉光线、捉拿光影的法儿。 连光线都能捕捉到手中,以此法玄妙,实则不过尔尔。只是陆恒不大会而已。 就碧游所说,天宫中的宫女,穿的霓裳,便是捕捉各色天光织就而成。 那彩虹般的拱桥为光线所造,却十分坚固,还雕梁画栋,铭刻许多云纹、图案,十分精美。 穿过一座座彩虹拱桥,走过一幢幢仙气飘渺的宫殿,三人最后来到那最大、最宏伟,也最精致美丽的主殿前。 只见那主殿大门上,空出了一块,想必是曾经悬挂牌匾之处。只是牌匾无踪,留下一块空白。却隐隐在那片方方正正的空白中,有两个若隐若现的云纹。 看一眼,便知其意。 金母。 这主殿,是金母居处。 轻轻推开大门,不曾有任何反击之类,三人踏足其中,却忽觉天旋地转,再看,已是一片星河! 碧游啊呀一声,面露惊奇犹疑:“怎是星河?” 原来,她们曾经闯入这里,也来过这主殿。只平平无奇,与其他殿宇并无差别。可眼下一进来,竟一片星河,与当初截然不同。 陆恒道:“怎的?” 碧游于是说了当初见闻。 陆恒微微耸了耸眉头:“主人家这是在欢迎我们呢,还是不欢迎呢?” 章节目录 第285章 白嫦 言说上古大仙金母早已消失无踪。但消失归消失,可未必陨落。 说不定此时正在某个山清水秀之处隐居,或化作凡人游戏红尘。 眼下这一幕,若无早先花仙们的经历,陆恒未必生疑——只当这主殿既是金母居所,内藏玄妙理所当然。 可既然上回花仙们至此,只见平平无奇;这回陆恒来了,却显现星河。 前后有别,二者不一,难免令陆恒生疑,是主人家金母刻意所为。 他于是抱了抱拳,对那浩荡星河喝道:“在下陆恒,未经主人家同意闯入此处,乃我之过也。见罪之处,但请主人家出来一见,分解明了。” 滚滚如雷霆般的声音传出悠远,良久良久,方才听到回音荡回。 却不曾有回应。 陆恒皱眉,碧游、昙花皆心生战战。 就在此时,那片浩荡的星河忽然流转起来,一颗颗星辰闪烁凝聚,一片片星辉浩浩荡荡撒播,偌大一条仿佛无垠无际的星河,竟眨眼之间缩成一团。 再看,虚空不见,星河无踪,正是一方大殿当中。 碧游惊呼:“这才是曾见之的主殿!” 可分明应该空空如也的主殿之中,此时却多出一物。 白茫茫一片,仿佛是个银月。 陆恒几步上前,目中神光盈盈,意图看透那白茫茫看似柔和、却给人一种可以洞穿一切存在之意的白光。 只这一看,眼泪便流了下来。 陆恒惊退几步,良久,眼睛里才恢复光明。 碧游和昙花躲在陆恒身后,一颗心提了起来。 陆恒眨眨眼,眼睛通红,再看,见那白茫茫一团银月颤动,光芒渐渐内敛,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个棺椁模样。 莹白如玉,却绝非是玉。 非金非木,不知是何灵材。 陆恒身上气机勃发,牢牢将那棺椁锁定,心绪沉底,冷静以待。 忽闻咔嚓一声,三人皆是心下一动。便见那棺椁裂开了一道缝。 陆恒精神凝聚,周身上下,已有淡淡红光吞吐。 啪嗒! 刚刚裂开一条缝隙的棺椁,盖子突然崩飞,便一道身影从中飞出,迎着陆恒扑来。陆恒心中一紧,正待一拳打出,却眼神一凝,见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白衣姑娘,咯咯笑着张开双臂扑来,分明不含丝毫恶意! 陆恒心下一转,忙护着碧游和昙花退却开来。 那姑娘扑来,只扑了个空。 落地与陆恒隔着三丈相对,嘴巴嘟起,眉头垂下,很是伤心模样。 陆恒谨慎道:“姑娘何人?” 那姑娘几步上来,伸手又扑,陆恒再避:“姑娘何人?” 姑娘见状,只好站在原地,瘪嘴道:“夫君,你别躲啊,我总算等着你啦!” 嗯? 陆恒瞠目,碧游结舌,昙花看看碧游,又看看那白衣姑娘,竟是偷笑起来。 陆恒皱眉道:“你称我夫君,此是何故?我并不记得此世我还有个妻,更不曾与你见过面。” 姑娘直是摇头:“你就是我夫君。我睁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夫君。” 她笑起来:“我叫白嫦,夫君,你叫什么?” 一副天真模样。 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夫君? 陆恒惊诧一瞬,碧游面露了然——先还心道陆恒在外偷吃呢。 便低声对陆恒说:“大抵是金母道场中的宫娥罢?” 陆恒微微摇头:“若宫娥,何以棺椁居于主殿?” 便看那姑娘。 那姑娘一袭白衣,从上到下,白的洁净,白的纯粹,但又不是单纯的白,更似月光一般的纱衣。 说她身材高矮,与碧游相仿;说她容貌如何,第一眼看五官,只是清秀,并无出奇。可若仔细看来,她五官却分外和谐完美,尤以一双眼睛,最是夺目。 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的类型。 白嫦? 陆恒思忖连连,却记忆中找不出与这个名字相合的信息——姓白名嫦,实不知哪里出处的人物。 但无论如何,这姑娘没有恶意。 三人都放下心来。 那姑娘便走过来,要拉陆恒的手。碧游条件反射似的,将陆恒手抢了过去。 白嫦立时横眉冷目,怒视碧游:“你是谁?!拉我夫君的手!” 碧游道:“是我夫君!” “你?”白嫦瞪大眼睛:“就你?!” 说着,一把掀开碧游,就要去搂陆恒的手臂。 陆恒皱眉:“且住。” 道:“碧游确是我伴侣。” 白嫦立时怒气转阴,瘪嘴作哭状:“夫君不要我啦?” 这... 她这神态一出,碧游立时心软,连陆恒也心软起来了。 昙花更是拉起白嫦,仔细安慰:“别哭,别哭。” 陆恒心下微震,这姑娘一言一语,便可影响他心灵! 分明不曾施展什么法术,是自然而然。一颦一笑、一言一语,教人难以自持,无法生出恶感来。 便几个表情,原本有着敌意的碧游和昙花,都倒向了白嫦。 连陆恒也觉着,这很好。 他勉强镇住心灵,转动心思,道:“既以我是你夫君,那以后便要听话。不可胡来。” 白嫦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只一把搂住陆恒胳膊,甜甜的嗯了一声。 就嗯这一声,教人心颤。 随后才问起,陆恒说:“你如何在这金母道场主殿的棺椁之中?” 白嫦甜甜道:“我睡着这儿呢。” 答了当没答。 陆恒说:“那为何又说睁眼瞧见我,便是夫君?” 白嫦说:“本来就该这样啊!” 一番问询,却什么都没问出来。白嫦这姑娘,就像一张纯白的纸,没有写上任何其他的东西。 只笃定有一条,那就是睁眼处,见着的,便是她夫君。 至于这金母道场,她说是家。 陆恒怀疑她可能是金母的弟子或者看重的侍女之类的,左右难以辨别。 这姑娘黏的很,抱着陆恒手臂不放,好似生怕陆恒弃她而去似的,教人别无办法。偏偏她神通广大,一言一笑便可动摇人的心灵,陆恒根本看不透她! “以后就住这儿罢。” 她说:“这是我家呢。夫君你来了,就住这儿。” 碧游稍作犹豫,便说:“那便住这儿,万花谷作别院。” 昙花也道:“这儿好,这儿好。” 陆恒无言。 这可真是...挺厉害的了! 章节目录 第286章 一个眼神 若说将金母道场据为己有,陆恒没有这心思。 金母便是消失不见,她的东西,等闲怕也不好动。动了她东西,万一哪天儿金母回来,先不说打不打的过的问题,理亏那是一定理亏的了。 人家金母又没贴牌子说这道场不要、任人取之。 但于白嫦则不同。 这姑娘就是道场里的,依着她出世那番气象,必曾是金母身边亲近。她说可以住,那多半是可以住的。 话说回来,金母道场虽寂寥冷清,但万千气象却非等闲。其中元炁活跃远胜外头,诸般胜景皆含玄妙。 这是个洞天福地。 没有珍禽异兽,外头捉些来养着就是;没有灵草仙根,外头挖些来种上就的。 这处洞天的根基不曾有任何损伤,要把它做起来,轻而易举。 白嫦听碧游说万花谷,便道:“那也简单。此是洞天,直可搬到万花谷去。何必来回奔走?” 三个姑娘这边说话,陆恒则在主殿之中四下转悠。最后站在白嫦出世的棺椁前,禁不住仔细打量。 白嫦便过来,说:“碧游和昙花说万花谷也很漂亮,便把这里搬过去罢,夫君。” 陆恒指着棺椁:“这便是洞天枢纽?” 姑娘甜甜一笑:“嗯呢。夫君只消炼化了它,此处道场便可随身携带、任意放置。” 道:“碧游说万花谷中好多花儿呢,那一定很漂亮,夫君,你快把它炼化,我们搬去万花谷罢!” 陆恒道:“此处乃金母道场。” “是我家。”白嫦嘟嘴巴道。 陆恒失笑:“行。既是你家,你来炼化。” 白嫦便直是摇头:“不,我要夫君炼化!” 她抱着陆恒手臂摇晃。 碧游和昙花过来,碧游说:“既如此,你便炼化了罢。” 昙花嗯嗯点头。 好,三个一伙儿了。 “炼化便炼化。”陆恒说:“你什么时候要,只与我说一声即是。” 白嫦不高兴:“我的就是夫君的,夫君这是不喜欢我了吗?” 陆恒无语。 炼化的过程,竟是分外简单。那棺椁作为洞天的法则枢纽,竟是敞开了,将一切本质暴露在陆恒面前,没有丝毫遮掩、抗拒。 只用三日,便将之彻底炼化。 其实炼化之后,陆恒完全可以将之与自己的掌心空间炼在一起,从而一步登天,将壶天之术推进到难以揣度的层次。 但陆恒没这么做。 既是白嫦言说是她家,那便算作华阴之物,陆恒不可据为己有。 又捱不过白嫦撒娇,代为持有就是。 他掌心空间一直在成长,这两年西昆仑搜罗到的五行灵物皆喂了掌心空间。虽然陆恒还难以梳理其中法则、定鼎其中格局,但掌心空间早晚会成长为一个洞天福地。 他并不稀奇金母洞天。 炼化了洞天法则枢纽,陆恒把游玩洞天三日的三个姑娘叫到身边,只念头一动,已是斗转星移,再看,正是当初进来时那石头面前。 而金母洞天此时已剥离出来,藏于左手掌心,与右手掌心的掌心空间,正相对应。 “回万花谷。” 陆恒开口,正要腾云驾雾,抱着他手臂的白嫦却用力把陆恒扯住。 陆恒一怔。 见白嫦望着远处一座山头说:“有人。” 陆恒三人连忙举目望去,见一道黑影瞬间消失。 没看清楚是谁。 “这西昆仑难道还有大仙隐居?”陆恒皱眉道:“却这里来窥探!” 他和碧游在万花谷住了两年,西昆仑逛了一大半,也不曾遇到任何一位大仙。还道是西昆仑如今没有仙家隐居。 可这里...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 是对金母洞天有觊觎之心者? 白嫦收回目光:“他跑了。” 然后道:“夫君只管放心,他要是再来偷窥,我就揍他!” 陆恒哑然。 这姑娘,可着实不简单呢。 那黑影远处窥伺,陆恒无法察觉,而白嫦却能一瞬间将之察觉,并指出在何处;那黑影一闪即逝,陆恒没能捕捉到痕迹,白嫦却似全然不放在眼中。 这是捡了个保镖呢么? 陆恒心下有些不大自在。 自出道以来,陆恒就没说被女人保护过,都是保护女人。眼下反过来,果然不自在。 但陆恒心宽,心想:早晚比她强。 白嫦又说:“那家伙一身黑衣,披头散发,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人。要不是夫君在面前,我定把他捉了,狠狠揍一顿不可。悄密密的,不怀好意。” 这是看着陆恒的面——或者说不使陆恒以为她是个暴力女? 可听在陆恒耳中,则另有解读。 他皱眉:“一身黑衣、披头散发?” “嗯呢。”白嫦说:“看起来倒有几分气势。” 神态睥睨模样。 说人家有几分气势,其实说也就那样。 陆恒却沉吟起来:“披头散发、一身黑衣...有点耳熟啊...无天?!” 陆恒眼睛猛地睁大:“是无天?” 一直说不上话的碧游和昙花皆吃了一惊。碧游说:“无天?!” 昙花更是紧张起来。 白嫦则眨巴眼睛:“无天是哪个?” 陆恒说:“刚刚那人,可能就是无天。” 白嫦嘁了一声:“名字倒是狂妄,还无天呢...他怎么不无地?” 陆恒哑然失笑。 好吧,若那人真是无天,就说无天找到这儿来了。可白嫦却把无天吓退,那白嫦又是什么级数? 这令陆恒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动摇。 可能不是无天? 无天何其厉害?如来被他逼的耍溜,玉帝被他抓了囚禁。漫天神佛,除了那些隐居的大仙,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擒之杀之。 这等存在,竟被白嫦吓退? 但那形象...一身黑衣,披头散发,若不是无天,又是哪个呢? “罢了。” 陆恒摆了摆手:“既是吓退了,咱们先不去管他,回万花谷。” 一朵祥云衬托,陆恒立在云端,一边是碧游,一边是白嫦,皆抱着他手臂,捉紧的很。只有昙花,可怜兮兮,站在一旁,孤零零模样。 她大抵是觉得不大爽利,想起了韦陀,看陆恒背影的眼神,立时愤愤起来。 陆恒头也不回,转手一个暴栗,敲的她哦哟一声,立时偃旗息鼓。 章节目录 第287章 心潮 白嫦是个奇怪的姑娘,说她骄蛮吧,不是,脾性有点刚就是了;说她好相处吧,也不是,动不动把碧游从陆恒身边挤开,横眉冷目的。 便休息时候,怎么着也要跟陆恒挤在一起。 她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在乎陆恒的看法。 可因着她那自然而然影响人心灵的特质,偏偏碧游还不生她气。这姑娘本身,也是个气的快去的也快的,上一刻与碧游她们吵闹,下一刻又笑嘻嘻了。 陆恒每每教训她——不能教碧游吃了亏。可是个屡教不改,揍也揍了,她不还手;骂也骂了,她只还以撒娇,实在教人无可奈何。 其实是个挺有趣、挺可爱的。 相处的久了,也不知是心灵上的那种影响,还是的确越看越好看,那好感是噌噌噌往上涨。 陆恒便对她说:“影响人心灵,扭转人意志,不是好路数。” 问她有没有可能控制一二,到底是自然散发的一种气质,还是可控的某种力量。 经过深入的交流,陆恒发现,那只是一种气质,并非专以影响心灵的法术神通。 与读书人身上的书卷气、秦楼女子的风尘气、战场厮杀过后的战士身上的刚强,如出一辙。 这便没法子了。 好在这种影响不怀恶意,否则这姑娘要是行走天下,那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骗子。任谁都要被她的气质所影响,在面对她的时候,失去判断能力。 陆恒都无法摒除这种气质上的影响,只能勉强镇压住自己心灵,保持原则线上的理智。 大抵只有那种太上无情的人物,才能完全视而不见。 或者修为高于她的存在,才能镇压住自己心灵的波澜,不为其所影响。 陆恒是修为稍低了些,琢磨着再进一步,便不会一不小心沉浸在她气质之中。 但话说回来,却也未尝没有好处。 至少,碧游和昙花不会与她争吵,不会真的产生矛盾,有利于相处和谐;深入交流的时候,会十分沉浸,心灵贴合更紧密、无暇。 这便是一种极好的体验了。 像是那互相爱慕到骨子里的深入交流。 俗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遇到白嫦这样的姑娘,实在能教一个铁打的汉子不可自拔。但陆恒比铁还硬。 就当天晚上,陆恒披着单衣从屋里出来,心思想着的,是关于无天佛祖——今日出离金母洞天时,那窥伺者,到底是不是无天! 若是,便是那厮找到这里来了;若不是,那又是谁。 陆恒心下隐隐有些起潮,似乎有与他相干的事正在发生。但他一时半会摸不出头绪。 是否与无天有关? 背后,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先是披着月光纱衣、朦胧模样、披散着长发的白嫦从屋里走出来,碧游接着也出来了。 “想什么呢?” 碧游道。 白嫦只捉着陆恒胳膊,望着他,大眼睛汪汪的。 陆恒道:“我在想无天的事。” 碧游犹豫道:“无天...万花谷隐居两载,或是静极思动?” 陆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许罢。” 白嫦则道:“心动则行动,有什么好思虑的。若觉着想离开万花谷,那就离开;若觉着不想,那就不离开。” 干脆利落。 又道:“要是舍不得万花谷,就给装了洞天,随身带着呗。” 陆恒一怔,失笑:“也是。” 便道:“那咱们明日便走。” ...... “两个哪吒三太子?!” 孙悟空火眼冒金光,来回打量着面前两个哪吒,忍不住龇牙咧嘴。 “你们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从唐僧道场出来,心中烦躁不安,四下寻找那唐僧,几个跟斗翻到大云山附近,正碰见两个哪吒搏命。 孙悟空忙把两人分开,却不知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孙悟空与哪吒关系极好,所以为难。若换个来,管他真假,先干趴下了再说。 左边的哪吒道:“悟空,我是哪吒!” 右边的说:“我才是哪吒,他是假的!” 左边便道:“你才是假的!我是真的!” 右边的道:“我才是真的!” 左边的道:“附近山中有个厉害妖魔,悟空,你小心些,切莫这里分心,遭了妖魔偷袭!” 右边的眼珠子一转,道:“山中是有个妖魔,先前一声怒吼,骇人的很。悟空,不可大意!” 孙悟空抓耳挠腮,忍不住爆吼:“闭嘴!” 吼声如雷,其中一个哪吒忍不住退了一步,孙悟空瞬间来到他身边,一棒子敲过去,直把这哪吒打的脑浆迸裂,落地显出原形,果然是个妖魔! 孙悟空嘿嘿一笑:“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 便对真哪吒说:“这厮以为瞒的过俺老孙,却不知俺老孙与三太子关系莫逆。一声吼,真三太子绝不会后退。只有妖魔,惧俺老孙名头,心生畏惧,必定后退。他果然漏出马脚!” 哪吒长长的吐出口气,道:“多亏了悟空赶到,否则今日我必死无疑!” 便把天庭遭劫、诸神被困、阿修罗界之秘、如何逃出、如何遭到追杀,捡了要紧的一一道来。 孙悟空听罢大吃一惊:“天庭也遭了劫数?!” 他恍然大悟:“难怪俺老孙去天庭求援,玉帝不搭理。原来都是无天老魔麾下的妖魔啊!” 他愤愤难当:“你说这山中有个厉害妖魔?好!俺老孙今日怒气难消,正拿他性命,消俺火气!” 言罢一个纵身,拉着哪吒翻进了大云山中。 孙悟空心中憋屈,实难与人言。 先是眼睁睁见大鹏明王被杀,自己无可奈何,反被逼的逃遁;后有唐三藏道场之疑,师父长随竟是妖魔,那师父呢? 诸般烦躁萦绕心间,使孙悟空早憋屈难耐。 此时既有妖魔,找出来一棒子打死,出口恶气! 哪吒知悟空脾性,随悟空进了大云山中,不禁对悟空道:“这大云山原是不周山,上古神魔大战被毁,剩下残骸化作此山。” 孙悟空闻言,心下一动,道:“早先遇到个厉害角色,在俺老孙面前弄死了大鹏明王。俺去问地藏菩萨,知那厮最先便是出现在这大云山...” 说到这里,孙悟空一下子想起自己跟唐三藏说的话,提过大云山一嘴。而晚上,唐三藏便消失无踪。 加上那长随沙弥是个妖魔。 孙悟空只在这一瞬间,便断定了六七成——自己之前见的师父,多半是妖魔所化,来骗他的!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水神 孙悟空是个猴儿精! 脑子聪敏的很! 从哪吒这儿得知了更多信息,结合前后遭遇,稍作梳理,心中许多疑团立时一一解开。 他不禁眼睛发红,怒气如狂! “历来只有俺老孙耍别人的份儿,却这里被人耍的团团转,恨,恨,恨啊!” 他一棒横空,打塌了一座山头,仰天怒吼:“妖魔,给俺滚出来!” 当得此时,那崩塌的山头上,一道神光突显,现出个赤膊钢叉的魁梧山神。 孙悟空看都没看,抡起棒子就敲! 那山神吓了一跳,忙喊道:“斗战胜佛且住!我乃大云山神,有要事相告!” 棒子刹那停在山神脑门上,把个山神吓出一身冷汗。 孙悟空一听,忙扯着哪吒到山神面前,上下一打量,道:“你这老儿,就是大云山神?” 山神道:“斗战胜佛明鉴。” 又对哪吒施礼:“原来三坛海会大神也在,小神拜见大神。” 哪吒道:“不必多礼。” 悟空这里便问起来:“你说你有要事相告?是何要事?先前有个妖魔进了你大云山,你可知道他在何处?!” 孙悟空一口气问出来,不带停的。 大云山神呵呵一笑,道:“斗战胜佛莫慌,听我慢慢道来。” 便说:“我言之要事,正与这妖魔相干。先前不久,来了个厉害的妖魔,在那山边的胡村,卷了刘家三兄弟;胡村有个马良,秉性纯良,得了机缘,有一支神笔。他趁妖魔不备,将人救了出来。” 哪吒忍不住道:“难怪那妖魔一声怒吼,想是被人坏了好事。” 山神道:“三坛海会大神所言不差。那妖魔自以三个凡人,擒之如探囊取物,却被人救走,他如何不怒?可惜马良有神笔,却无神通。趁妖魔不备救人尚可,若与妖魔杀斗,却没那本领。” “妖魔紧追不放,我只好将马良送进了一隐秘之处。两位大神来的正好,妖魔还在追索马良,恳请两位大神伸张正义,将那妖魔降伏!” 孙悟空闻言,胸口拍的咚咚响:“快说,那妖魔在何处!” 山神便道:“两位大神稍安勿躁,请跟我来!” 即化作一道神光,头前引路。孙悟空即带上哪吒,紧随山神,穿过云山雾罩的几个山头,便来到一处荒芜石山之上。 “斗战胜佛请看,那便是妖魔!” 便见那乱石山下,一个笼罩在黑袍之中的人影,正在乱石山间一闪一逝,追索不断。 “果然妖魔!” 孙悟空龇牙咧嘴,把棒子一举,喝道:“妖魔受死!” 黑莲圣使正追索马良及大壮三兄弟行踪,冷不防听到悟空怒吼,顿时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见棒子流星般打来,闷哼迎上悟空,轰隆一声霹雳,两个立时战在一处。 这一交手,便是山崩地裂。 正是那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个金箍棒横空,棒影子重重如峰峦;那个铁杆兵裂地,变化万千不可测。 这一打,便上了高天。 山神与哪吒观望,只见天上金光阵阵、黑云腾腾,金光黑云你来我往,斗的不亦乐乎。霹雳震震雷霆,风雨滚滚云烟,也不知如何能分出个胜负。 就在这时候,山神与哪吒背后,忽然响起一声阴沉的冷笑。 两个心下一惊,转头见一黑袍大汉不知何时近了身前! “哪吒三太子,哈哈哈...阿修罗界你溜得快,教你逃了,害我被佛祖惩戒,这回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言说间,他手掌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一把抓了过来。 哪吒立时动弹不得,心下如死灰。 他如何不认得黑袍? 先前逃离阿修罗界,几次险些被黑袍捉回去,若非阿依那伐舍生,哪吒断然逃不出黑袍的掌心。 黑袍的厉害,哪吒深有体会。便全盛时候,自己也未必是黑袍的对手! 眼下悟空被牵制,哪吒只能束手待毙。 至于山神,早被忘在一边——区区山神,有什么能为? 哪吒实在小看了山神! 山神忽然放出一道神光,影影绰绰之中,好似有一座最宏伟的巨峰镇压下来,沉重如天塌般的压力将黑袍压的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山神指地大喝,哪吒脚下的山石裂开,将哪吒吞没了进去! 黑袍大怒,真炁狂涨,挣脱山神压制,一拳打过来。 那山神却呵呵一笑,化作一道轻烟,没入山石之中。 黑袍一拳把这座乱石山打成了大坑,却早不知山神和哪吒逃到了哪里! 这时,高天之上正在斗法的两人,也察觉到了下面的动静。 孙悟空喝道:“还有哪个?!” 黑袍闻言,闷着口气,转身化作一道黑烟,没了踪迹。 无天教黑袍来大云山将六耳猕猴带回去。但黑袍并不想六耳猕猴好过。孙悟空到大云山时他便到了,他却眼睁睁看着孙悟空与六耳猕猴战在一处,也全无出手相助的意思。 同在无天手下,谁高谁低,眼下没个定论。六耳猕猴与黑袍亦是竞争对手。就像六耳猕猴不愿意无天拉拢陆恒,宁愿坏了无天的事;黑袍也乐于见到六耳猕猴被孙悟空打死,自己少个争宠的! 六耳猕猴与孙悟空打到天上去,留下个山神和毫无反抗之力的哪吒,黑袍这才现身。 却又失算,实不知那山神竟有这样的神通! 猝不及防之下,教哪吒又逃出了掌心! 闻听孙悟空怒喝,黑袍转身隐没,根本不愿现身。 ... 却说哪吒被山峦吞没,头昏脑胀之间,只道是天旋地转,最后轰的落地,爬起来看,竟是一山洞之中。 山洞里并非空无一人。只见不远处一座石台的侧畔,正坐着一位披头散发、筋肉虬结的老汉;老汉面前,则盘坐着一位青年,青年的膝上,横放着一支大毛笔。 在石台下,还有三个凡人并列躺着,闭目无声。 哪吒翻身起来,稍作张望,便行礼道:“敢问,此是何处?” 那老汉只笑无言,青年则起身还了一礼,道:“在下马良,这里是不周山底的不周封印之下。” 然后为老汉微微躬身:“这是我师父,大神共工。” 哪吒闻言,怔怔然半晌,道:“你是马良?您...” 他望着共工:“古之水神共工大神?!” 章节目录 第289章 青衣麻衣 “不是说...您已经...” 哪吒想说的是,共工已死。 共工哈哈一笑:“死倒是不曾,却这里做了个牢头。” 他上下打量哪吒,道:“我看你神态虚弱,堂堂天庭大神,三坛海会,怎落到这般地步?” 哪吒叹了口气,心中已是转过弯来。 传闻上次天地浩劫,共工因反对玉帝登极而被处死。眼下看来,处死未必,关押囚禁倒是真的。 不曾想,这里竟撞上了。 他于是道:“惭愧。好教大神知晓,天地之间又有劫数,有个唤作是无天的老魔,打破了灵山,掀翻了天庭,将天庭诸神关押在阿修罗界,我是因着莲花化身,侥幸从阿修罗界逃出来的。” “无天神通广大,我虽逃了出来,却不曾恢复几分气力。” 共工闻言,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道:“无天此人,我也知晓;他一身神通法术,最是针对心灵;你不是神通未复,而是被他制住心灵,自以为未复。” 又道:“只因你莲花化身,神躯自然反应,反过来刺激了你的心灵,才使你恢复了几分气力逃了出来。” 便说:“你可想恢复全盛?” 哪吒精神一振:“请大神教我。” 共工于是指了指面前的石台,道:“这是一个棋盘,你若能破解了棋盘上的残局,自然能解开心中之困。” 他粗布袖子在石台上轻轻拂过,石台绽放光明,果然显化出一副残局。只见石台上线条纵横、盘绕不知多少根,其上星星点点,犬牙交错。这棋局一眼看去,全无规则可言,反倒像是世间人情,弯弯绕绕,诸多烦恼。 哪吒看的头大,道:“这是什么棋局?” 一旁马良更是脸色青红交替,脑门上都冒出轻烟来了。 共工拂袖把马良抛到一边,对哪吒说:“此局唤作珍珑,乃千古难解的残局。倒是有个故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哪吒道:“请大神相告。” 共工笑道:“来,你先坐上来。” 哪吒依言坐上。 共工神色里便露出悠悠之色:“数万年前,这世间出了个厉害人物,唤作是刑天。刑天粗莽,不满天帝统治,一怒之下打上凌霄宝殿,诸神皆不能当。” “就在那凌霄宝殿之中,天帝持剑斩其首级。但刑天断首,却以乳为眼、以脐为口,一斧子将天帝砍死当场。” 哪吒长大了嘴巴。 这天帝也太那啥了... 共工继续说:“天帝既死,三界大乱。有那诸多龙蛇,起于大泽之中,争夺天帝之位。争斗厮杀许多年,最终决出两个厉害的。一个唤作是麻衣,一个唤作是玉帝。” “玉帝?”哪吒眨眼。 共工点头:“你猜的没错,就是如今的玉帝。” 说:“当时麻衣强,而玉帝弱。但麻衣残暴,玉帝仁慈。各路神仙都更倾向玉帝,而不愿麻衣做那天帝。” “但麻衣神通广大,几无人能敌。” “这时候,麻衣的亲弟弟,青衣站了出来。” 共工神色里露出莫名:“青衣将麻衣引到这不周残骸,借不周山神之力,封禁囚困了此地。” “不周山曾是顶天立地的天柱,虽遭了劫,但山神还残留了古之神通。这神通,麻衣也不能打破。” 哪吒便想起了刚刚的那位山神。 的确不甚强大,但却能教他从黑袍手中逃出性命,果然不周山神,便是残了损了,也非同一般。 “青衣摆出棋局,言说只要麻衣下棋赢了他,便放他出去。” “麻衣无奈,只得从之。” “可不曾想,这兄弟二人沉浸于棋盘之上,转瞬便是千五百年。” “千五百年,那玉帝早坐稳了天帝之位。便麻衣胜了青衣,出去后,也是物是人非,再无机会。” “麻衣大怒,与青衣殊死搏命,双双陨灭于这山洞之中。徒留下一方残局。” 哪吒听到这里,不禁疑道:“既已双双陨灭,大神为何还在此看守?” 共工失笑:“我在此处,职责有二。其一,麻衣、青衣二神虽陨,陨的却是肉身,真灵不灭;其二,刑天亦被镇压在此处。” 原来如此... 连刑天也镇压在这里么! 哪吒心惊。那刑天可是砍死了上一任天帝的狠人! 这时候,空蒙之隐响起:“共工倒是个明白人。” 共工一抬头,笑道:“青衣道友,你总算说话啦。” 竟是青衣大神。 青衣大神无影无踪,只有声音:“道友若醒悟的早,何至于沦落于此。” 共工笑道:“麻衣道友于我有恩。” 便闻一声怒哼:“既知我于你有恩,你还这般报答于我!” 是麻衣。 共工道:“时也命也。麻衣道友,非是不愿,实是不能。玉帝坐稳三界,我还有什么能为呢?” 麻衣则道:“那是先前。刚刚这莲花化身的小女孩说的,我听着呢。玉帝和天庭诸神被擒拿囚禁,这正是我的机会!共工,你速速放我出去,我要再争三界!” 青衣忙道:“不可!共工,你在此修生养性数万年,切莫因一言而坏了修行。” 麻衣骂道:“青衣,你是我亲兄弟,却这般对我!” 青衣道:“三界安危当先,亲兄弟亦如是。” 麻衣呸了一声,喝道:“堂堂玉帝,巍巍天庭,如今被人一锅端了,还有何面目再掌三界?!当初若非你害我,我来执掌三界,区区无天,又算个什么东西?!可恨!可恨之极!” 青衣沉默半晌:“兄长,你已入魔,教我如何赞同你做天帝?你的残暴,你的冷酷,你的肆意妄为,哪里是做天帝的品质?你若当道,三界倾覆就在眼前!” 又说:“我等生于斯、长于斯。三界便如我父母,兄长便是家中逆子。我如何眼睁睁见你忤逆天道,害了父母?” 麻衣狂怒不已:“你说我入魔!我哪里入魔!” 青衣道:“兄长,我已见过你的心相。” 麻衣顿时无言。 共工这才叹息:“青衣大神告知了我麻衣道友心相之象,我才自告奋勇,到此做了牢头。麻衣道友,你不能出去。你出去,若教你得了天帝之位,占了气数,一旦超脱,三界倾覆就在眼前!”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朽木 哪吒听了个大概,但其中有的东西却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麻衣大神强横,可似乎入了魔,一旦成为天帝,三界便倾覆在即;其中所涉所谓心相,哪吒还真不知道什么是心相。 难道这心相便与入魔有关? 他忍不住道:“共工大神、青衣大神,这心相二字,作何解说?” 共工道:“你问这?” 哪吒点头,十分认真。 共工打量他片刻:“按说你这般修为,远不到了解心相的层次。不过既然你问了,我便为你解惑一二。” 顿了顿,他说:“这天地之间,阴阳相对;生与非生者然也。金木水火、昊阳银月,皆非生;草木禽兽、精怪人类,皆生者。实无意、有意之别。” “非生者,无意也,盖自然也;生者,有意也,盖人也。” “我们修行者,起于人,终合于自然。然,人身是孽龙,人心有猛虎。当修行到一定境界,步入执掌自然之道的境地,入无意而意之时,便须得降伏身之孽龙、心之猛虎,使道心澄澈,方才有执道之资格。” “到了这个时候,人身之孽龙、人心之猛虎,便会化作心相,阻挠你成道。” “人心百变,人身万千,所化之心相,亦各不同;有人心相如火,有人心相似水;有人心相凶恶,有人心相慈和。” “然无论水火、凶慈,修行到这一步,都该是纯粹、明净的;可麻衣道友的心相......” 青衣一声轻叹,接过话茬:“兄长心相,灰黑近乎墨、凶暴远迈海啸火山、贪婪超越饕餮浑沌。他一旦得势,必作大魔,吞噬三界也。” 哪吒听罢,心中恍然如明光——原来如此! 心相! 一个人,他外表再如何,无论美丑善恶,都当不得真。只有他的心相,才能真实的呈现出他的本质。 青衣正是看到了麻衣的本质,才不顾兄弟之情,暗算、坑害他,将他拉下马来。 麻衣早已无言。 ...... 夜色中,云端上,无天背负银月,俯瞰大地。 此时他脸色分外阴沉。 “那陆千钧果然有靠山...难不成是他们跳出来干涉本尊大事的前奏?那女子何人,竟不识得,只一眼,便教本尊心生警兆!” 无天吩咐黑袍去把六耳猕猴带回灵山,自己去了昆仑。 无天的想法是拉拢陆恒,为他所用,并无一开始便动粗的念头。无天神通广大,很快找到万花谷,见谷中无人,但生活痕迹明显。 于是循着蛛丝马迹,缀到了金母道场之外。 无天亦无法发现金母道场,只知陆恒他们的行踪在那附近消失。于是兜兜转转找了三天,却等到的,是白嫦的一个眼神! 只一眼,无天掉头就走! 白嫦的出现,令无天立时肯定了六耳猕猴得自孙悟空的判断——那陆恒,背后果然有靠山,还是大靠山! 那等级数的存在,只一眼,便教他心生警兆,其神通广大可想而知。 在此之前,那些隐世的大仙大神,一个个从不现身。即便他向那几个道场明确的大仙所在区域派了监视者,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但现在,却有一个光天化日跳出来了。 虽不知是哪个。 这不得不令无天感到心忧! 想到六耳猕猴违背他意愿的作为,无天心下发紧——眼下虽忧虑,却还不明确;可若六耳猕猴把那胡村祸祸了,害了刘家三兄弟,不明确也得明确了! 那陆恒分明是个刚的! 为昙花可杀大鹏。 若刘家三兄弟被害于六耳猕猴之手,陆恒能不找上门来? 兴许本只是出来走走、没有插手他无天之事的意思的那个女子——陆恒的靠山,就会因此找上他无天。 那一个眼神,实在厉害的很。无天并无战胜的把握。 到时候一切成空,无天又该向谁去述说心中苦处? 灵山、天庭,丢了便丢了,无所谓。可若因此失了挽回阿羞的机会,这是无论如何不可原谅的。 回到灵山,无天思忖半晌,决定亲自走大云山一趟。 无天知道这天地间许多隐秘,那大云山深处藏着什么,他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专门教六耳猕猴派个蜈蚣去监视。 眼下既事情或有变,无论是为了挽回,还是为了多准备一手,无天都要亲自去大云山走一趟。 正是夜色,以无天的神通,从佛界灵山到凡间大云山,是倏忽即至。 见那高天之上,孙悟空与六耳猕猴正在斗法,斗到激烈之处,黑云和金光各分半边天,将大云山八百里映衬的阴阳两半! 无天稍作打量,神色微沉。六耳猕猴已被孙悟空压制下风。但他并没有出手。 而是俯瞰大云,寻着了黑袍的踪迹。 无天心中生怒。 那黑袍此时正藏在大云山中的,仰观战况。见六耳猕猴落在下风,还嘿嘿的笑。 这可把无天气得不轻。 无天心中一转,便知道了黑袍的心思。 正如六耳猕猴打算借刘家三兄弟,阻止陆恒投靠无天;黑袍也想六耳猕猴死在孙悟空手中,以便少一个竞争对手!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妖魔就是妖魔,哪有什么团队合作、促进共赢的理念?!使绊子下黑手,比凡人更甚许多倍。 事儿还没成呢,就内斗的这么厉害! 无天恨不得一巴掌把两个都拍死! 可若真打死了这两个,他手底下能用的人就更少了。 六耳猕猴和黑袍护法是他的左膀右臂,较之而言,九头、巨蝎等都差了一筹,如今大事未定,便将他们杀了,这兆头可好不到哪里去。 无天只好咽下这口气。 他宽大漆黑的袖袍展开,遮天蔽日,轻喝一声:“还不过来!” 那六耳猕猴、孙悟空皆不由自主,投无天袖子而去。 正在这时,大云山中一道玄之又玄的水炁腾起,将无天袖袍冲开,卷了孙悟空落回大云山。 便见那大云山的主峰显化,山巅上,一个魁梧老汉昂首而立。身边,站着的是哪吒三太子。 水炁卷了悟空落在哪吒身边,哪吒忙拉着悟空,为他叙说。 这边,天上,无天目光凝在那魁梧老汉身上,道:“共工大神,无天久仰。” 共工笑道:“无天佛祖,今日我是见着你啦。” 章节目录 第291章 碰撞 无天以此前猜测成真,心下微沉,更见恼怒。 共工救孙悟空其一;哪吒在共工身旁其二。 共工这是要插手三界之事了么?! 无天心下转动,道:“共工大神久不出修行之所,亦不理外事俗物,今日莫非静极思动,出来走走?” 共工知无天心意,闻言微微摇头:“非也。无天佛祖当知大云山乃我道场,你的人跑到我这里来,偷偷摸摸还则罢了,权当不知;却弄出许多动静,我若不出来,岂非教人小视?” 无天道:“以共工大神之神通,拂袖驱走即是。于大神而言,我无天的手下也好,那孙悟空、哪吒也罢,都该一视同仁,怎的本尊瞧着,共工大神似乎在帮他们呢?” 共工闻言,眉头一耸:“怎的,无天佛祖问罪来了?” 无天微眯着眼睛:“若大神作此想,亦无不可。” 共工长笑:“好,好,好。好个后起之秀,果然有胆魄。我共工于此静修数万年,从不曾有谁到我门前来问我的罪。无天,你果然好样的!” 无天面无表情:“今日之事,且不论对错。共工,你是上古的大神,听说你神通了得,我无天偏偏不信,今日试一手,教我瞧瞧你厉害!” 话音不落,已漫天漆黑! 共工狂笑大喝:“好的很,来!” 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天地之间一片漆黑,仿佛被那造物主泼了一盆墨水,影影绰绰之中,两道伟岸的黑影变幻,时而龙蛇交缠,时而狮虎争斗。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只天地在震动。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霹雳! 黑暗笼罩中的大云山被突如其来的强悍力量狠狠一击,隐隐间听的那山神惨叫,大云山的主峰瞬间崩塌,露出其中光灿灿一片明灭不定的封印! “好胆!” 共工一声怒吼,黑暗中下起了瓢泼大雨。那雨水如金石,落地砸的山峦崩摧;流淌如毒液,所过之处,山石草木俱化为脓水! 孙悟空和哪吒化作两道神光,却黑暗之中,不能远观。根本不知道是谁打碎了大云山。 那正在斗法的共工立时弃了无天,伟岸的身躯从天而降,一双晶蓝色鳞片覆盖的大手,照着封印处狠狠的按了下去! 无天畅快的笑声惊天动地:“共工,你失算了!” 就在那明灭不定的封印上,一席黑袍幽幽显形。 共工靛蓝面孔七窍喷火:“给我死来!” 那黑袍仰头面对如天塌般按下来的手掌,脸上挣扎之色一闪,人便已轰然炸开! “麻衣大神,还不快快出来!” 无天长啸,身影瞬间出现在共工背后。共工脑后生眼,反手一击,与无天碰撞在一起。一霎那,天地失色! ...... 万花谷中,碧湖侧畔。此时正是夜晚。陆恒因心中潮起,兀自夜游,碧游、白嫦先后出来,三人说着话,便就到了湖畔。 “照这么说,那无天也算是个人物了。”白嫦大大咧咧道:“不过无妨,夫君,明日咱们出离昆仑,直去那佛界大雷音寺,把无天捉来,正好点天灯。” 又道:“可是,怎么才叫点天灯呢?” 她听陆恒和碧游说无天之事,陆恒说早晚捉了无天,拿来点天灯。虽不知怎么个点法,却觉得挺有意思。 “便制个灯座,将他囚在其中,以其精炁神为油,点一朵三昧真火。”陆恒失笑道:“说来以无天的修为,点他天灯,必万载不灭。” 这点天灯的活计,陆恒已在那陈神医身上试过一回。惜乎陈神医修为浅薄,而陆恒后来自己也看不下去,干脆将他抹杀,没点完。 那天灯点起来,是日日哀嚎、夜夜痛哭,神魂痛乎已极。当初陆恒在气头上,把他点了天灯,后来恍然发觉这折磨人的法子不适合自己的性子,陆恒更适合一拳把人打死。 便没给点完,一把将点了一半的陈神医捏死了。 一转言,陆恒道:“花妈妈的因果,自有我来分解。你勿需插手。” 白嫦一听,撇撇嘴:“不插手就不插手...” 眼珠子却滴溜溜的转。 陆恒知她,立时道:“若自作主张,便家法伺候!” 白嫦立时规规矩矩了。 碧游说:“你而今的修为,距离无天还有多远?” 没等陆恒回答,白嫦抢着说:“若白日里从洞天出来所见者真是无天,那夫君的修为比那人还是差了一层。” 却又道:“不过我看夫君的路数,与我们不大一样。便差他一层,也未必怕他。” 陆恒点点头:“这两年进境不小。但若说打死无天,确还差了不少火候。” 作为修行者,最了解自己的,一定是自己,而不是别人。 凡人说最了解自己的一定是敌人,但这话对修行者无效。修持到陆恒他们这样的地步,他们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便一个细胞,每一点生命的律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到了这样的境地,对自己情绪、精神、道心的掌控,更为关键。 陆恒已隐隐有所感悟——一旦他将某种地煞神仙术修持到圆满,跨入他自己认知的‘仙’的行列之时,必有一番源自于自身根源的劫数。 若度不过,则万事成空;度过了,海阔天空,一步成仙! 眼下陆恒距离那个层次还差一步——他认为,这个世界的那些神仙,顶尖最一流的,恐怕就在那个层次。无天无疑是顶尖最一流的存在。 至于—— 陆恒瞥了眼身边抱着自己胳膊笑嘻嘻的白嫦——嗯,她可能不算。 三人在湖边小憩,昙花不知何时来到旁边,被陆恒指示着端茶递水。这姑娘立时拉长了脸,一点都不好看了。 “你就别欺负她啦。” 碧游说道:“她性子这段时间可改了不少。” 陆恒道:“改了不少,可还没彻底改过来。” 道:“我前几天还瞧着她深更半夜出来,嘀咕韦陀那厮呢!” 昙花闻言,身子一颤。 陆恒道:“早晚断了你念想!” 道:“韦陀那厮恐怕还没死,也不知无天把他关在何处。若就此失踪还则罢了,若再照面,必杀之。”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坏事 正教训昙花儿呢,忽然,白嫦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恒紧接着皱起了眉头。 两人皆望着东方,眼睛极其神似的,都微微眯了起来。 片刻之后,碧游才惊疑不定道:“天地颤抖了一下?” 陆恒道:“东边发生了什么大事。” 望向白嫦。 白嫦轻轻吐出口气:“有个祸害,被人放出来了。” 说:“夫君,咱们现在就走罢!” 陆恒见她神色里,竟微微有些躁动,不禁心下惊疑:“什么祸害这么厉害,竟教你心思浮动?” 白嫦摇了摇:“先看看罢。” 既如此,无复多言。 当即祭出金母洞天,将万花谷整个收入其中。 白嫦即放出一道雪白的光炁,卷了陆恒三人,原地跺脚一闪,立时消失不见。 “宇空之妙!” 陆恒心下微震。 他与大鹏交过手,与孙悟空交过手,但这两个,皆无驾驭宇空之能。眼下白嫦却将宇空玄妙驾驭的炉火纯青,比陆恒更精深许多,这令陆恒既惊奇,又觉得理所当然。 金母造洞天,于宇空一道,无疑精湛;白嫦大抵便是金母亲近者、弟子云云,学的此术理所当然。 陆恒看不透白嫦,说明白嫦的修为比陆恒高。修为比他高,又学的宇空之术,驾驭宇空超过了陆恒,便不足为奇了。 只这念头一转之间,倏起忽停,再看,竟到了大云山! 但眼前的大云山,已是一片废墟! 八百里大云山,几乎被彻底从大地上抹去。当初的峰峦叠嶂、林深茂密杳无踪影,只一个个巨大的坑镶嵌在大地上,有些坑中岩浆滚滚,竟是打穿了地肺! 陆恒见之,脸色铁青。 他举目四顾,眼中神光湛湛,直扫视到胡村尚在,心中火焰才微微按住。 白嫦咬着红润的嘴唇,眼睛里厉色闪动,突然弹指打出一道光,没入大云山废墟之中。良久,才有了些微回应。 陆恒便看到一个熟人的身影,从废墟中冒出来。却已是淡淡几不可见! 山神。 见山神现身,陆恒宇空一遁,出现在他身旁,喝道:“说,这是怎么回事!” 被陆恒怒气一灼,山神淡薄的身影一下子变得更淡薄了。 闻言露出苦笑:“是你啊...眼下我可没法子与你逗趣啦。” 陆恒闷哼一声:“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山神叹了口气:“还能是怎么回事,打的呗。” “谁打的!”陆恒道:“休要瞒我!” 山神于是将事情原原本本,无所巨细,一一道来。 陆恒这才知道,当初那令他忌惮、不动声色之间影响心灵的,竟是水神共工!才知道刚刚过去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妖魔卷了大壮三兄弟、马良又救回三兄弟,紧接着来了哪吒和孙悟空,那妖魔又如何与孙悟空战在一处,黑袍现身,山神救哪吒... 最后说到无天与共工交手,却暗令潜伏着的黑袍打碎了大云山,并使其自爆,炸开了当初的不周封印! “麻衣大神逃了出去。”山神苦着脸道:“这下可完蛋啦。当初青衣大神正是借了我的神通,才把他封印。等他恢复真身,必定回来要我的命啊!” 青衣将麻衣引到此处,本身却并非麻衣的对手。他是说服了山神,借了山神大部分本源,引动了不周之威,才将麻衣与他自己一起封禁在此。 “共工大神阻拦不及,眼睁睁见麻衣逃走。”山神哀叹道:“连那刑天也险些被放出来。得亏青衣大神施展手段将刑天拖住。共工大神才能再度将他封印。” 陆恒听罢,道:“共工大神现在何处?” 山神道:“追麻衣和无天去了。” “那马良和大壮他们呢?” “还在封印之下。”山神说:“我怕妖魔去而复还,暂时没让他们出来。” 听到这消息,陆恒心中怒气俱无。 只大壮三兄弟和马良无事,其他的陆恒可不管。 陆恒这里与山神问对之时,白嫦在四下里观望打量。碧游和昙花到了陆恒身边,则皆安静不言。 对了。 陆恒忽然道:“人参娃娃呢?” 山神道:“你不说我也要说。眼下大云山已毁,不周残骸只剩封印下的一丁点。我与此山命运相连,此山被毁,我亦将难以维持,再也无法引动地炁为参娃疗伤。当初是我不对,我疑心太重,以至于与你生出嫌隙。眼下我将沉眠,参娃便托付给你。” 陆恒闻言,冷笑连连:“你这厮真是个混账!” 却再无动手之念。 山神都快要完蛋了,打他几下,他拿什么承受? 于人参娃娃,陆恒也好,山神也罢,都一个目的,为人参娃娃好。只是阴差阳错,搞出了矛盾。 可毕竟不是生死之敌,不曾有那性命之仇。 山神黯淡一笑,伸手从一处废墟之中,摄来一株硕大人参。那人参的枝叶,已恢复青幽。 见此,陆恒知道,山神对人参娃娃,的确耗费了许多心力。 当下真炁卷了人参娃娃,先渡入一道调和之力,即将人参娃娃收进了金母洞天。 山神见状,释然点头,身影化作一片光辉,融入这废墟般的乱石之中,彻底没了踪影。 陆恒见他跑的这么快,不禁道:“且慢,那封印在何处!” 已无回应。 白嫦飘身过来,道:“我晓得封印在何处。” 说着霓裳白袖轻轻一舞,驱山赶石,一座门户洞开的山洞便出现在眼帘里。 几人飞身落在山洞前,陆恒一马当先,大步走了进去。 且不说见到山洞里的大壮三兄弟和马良,且不说他们见了陆恒如何激动,更不说陆恒将他们安置到东城县。 单说陆恒呼啸来往,从东城县回来,再度进入封印。 见白嫦正在那棋盘上琢磨着什么。 见到陆恒,白嫦说:“麻衣逃出了封印,麻烦大了!” 陆恒不以为意:“能有什么麻烦?左右都是争三界统治权的路数,玉帝也好,如来也罢,无天也好,麻衣也罢,他们有什么分别?” 青衣麻衣,还有共工,他们的信息,陆恒从记忆中挖掘出来。便知道,那麻衣曾是几万年前与玉帝争三界的人物。 这种路数,和无天无异。 左右那麻衣与陆恒又没有仇,管他去死?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天罡--降龙伏虎 说来记忆中挖掘的信息,陆恒还挺为麻衣感到不忿。 麻衣本强过玉帝,却被自己的亲弟弟青衣暗算,与天帝之位失之交臂。那青衣说麻衣残暴,记忆中可没说麻衣残暴在哪儿。 陆恒认为,这是借口。 若麻衣得胜,作了天帝,也给玉帝安上个残暴的名头,后来人便以玉帝有多残暴似的。 是一个道理。 陆恒只把麻衣与无天当作一路人物。与玉帝、如来没有分别。他们都是为了统治三界。换了谁来不一样? 可白嫦接下来的话,打破了陆恒对自己记忆深处那些信息的固有认知。 “麻衣修行已到最后一步,只差超脱。”白嫦说:“可他心相成魔,若教他得逞,三界倾覆就在眼前。” 心相? 陆恒的精神,一下子被这两个字吸引住了。 耳畔,白嫦还在说:“心相,是一个人最根本的面貌。看一个人,是好是坏,是仙是魔,看他的外表,甚至看他的行为,都不一定当的真。唯有看他心相,才知此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麻衣心相入魔,一旦得势,跨过最后一步。反过来必定吞噬三界。夫君,你自以他与你无关。等他跨过这一步,吞噬三界之时,夫君你又能往哪里躲避?” 说着,这姑娘第一次露出愁容:“而我也要死了...” 陆恒此时怔怔然也。 心相两个字,好像一点火焰,在他心中洒下火种,迅速燃烧起来。 这一刻,一颗硕大的星辰,于心灵深处亮堂光耀。 天罡大神通——降龙伏虎! 第三种天罡大神通,点亮了! 一些信息涌上心头,陆恒脸上怔然之色,渐变为明悟。 在这门大神通之中,有对心相最详细的描述。 人区分于自然,是有意之物。修行者身有意——为孽龙、心有意——为猛虎。这孽龙、这猛虎,随着人的修为的提升,也默默的提升。 它们本身就是人的本身。 当人的修为,提升到即将成为真仙的境地时,它们就会暴动——是喜悦的暴动。因为它们也将成仙! 可这种喜悦的暴动,对于人的真我来说,是一种劫数! 它们只是身和心的本能,它们没有善恶之分,没有好坏之别。是彻头彻尾、只遵循本能的存在。 一旦它们暴动成功,就会取代人的真我。 从此真我消失,只剩本能。 这样的,一旦跨过那一步,便是魔;只有降伏了它们,真我意识坚固、顺利跨过这一关的,才是仙。 魔,又唤作是魔神;仙,便唤作是真仙。 魔神只有本能——而本能是什么?是吃是喝是拉是撒!是自私、是争斗、是杀戮和毁灭。 魔神会吃掉、同化掉、杀戮掉祂所见到的一切,因为本能是纯粹的自私。魔神恨不得这一切的一切之中,只有祂一个存在。 一旦有人降不住龙虎,跨过那一步,成为魔神之后。掉过头来,就会把孕育自己的世界干掉! 而降龙伏虎,这门天罡大神通,它的本质,就是降伏龙虎,助人成道! 观其字面之意,还以为降龙伏虎是什么肉身方面的大神通,毕竟降伏龙虎,字面上看来,是力大、刚强的意思。 然而它却是为降伏修行者自身的魔而存在的神通! 这一刻,陆恒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肉身之中,有股蠢蠢欲动的暴躁之意;自己的心灵深处,有股跃跃欲试贪恶之感! 陆恒的龙虎,觉醒了! 他在此时,晋升到了成就真仙之前的最后一个阶段。 而此时,在旁边的白嫦、碧游、昙花眼中,陆恒的身体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 她们看到陆恒的筋骨肌肉扭曲,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畸变! 她们看到陆恒的眉心之中,一尊凶恶却给人阳刚堂皇的人影渐渐站立起来。 “心相!” 白嫦惊呼。 陆恒的心相,竟就是个人。虽然凶恶的些,但阳刚堂皇,五官与他本来面目并无太大出入,更像是发怒时的陆恒;这在白嫦的认知里,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几乎所有的修行者,他们若能修行到这一步,显化的心相,有形者多为禽兽、山川、树木花草,无形者多为水火风气之属。 从未有听说过,谁的心相是人形的! 碧游和昙花瞪大了眼,望着那尊耸立在陆恒眉心明光之中的心相,露出欢喜之色。 她们并不明了心相的含义,只知道陆恒的修为,又进了一步。 可接下来,又有变化了。 只见一上一下,一红一黑,两道玄之又玄的光,一从陆恒顶门往下,变幻间如似一头黑虎下山;一从陆恒胸腹往上,变幻之间,如一头赤龙盘身;二者凶狠难言,齐奔陆恒眉心心相而去。 龙虎乍现,白嫦忙把碧游和昙花护在身后:“闭上眼睛,不可观之!” 见了龙虎的碧游和昙花只觉心浮气躁,身上真炁压抑不住,仿佛暴走;闻白嫦之言,才连忙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总有那一红一黑两道玄光盘绕。 禁不住面色发红,眉目狰狞起来。 白嫦见状,忙打出一道雪白清亮的光,将碧游和昙花护在其中。如此,碧游和昙花二人神态才渐渐恢复祥和。 白嫦则紧张的盯着陆恒,不敢眨眼。 陆恒身体畸变着,畸变越剧烈,身体孽龙气息愈是凶恶强横;心灵波涛滚滚,种种难言的、不是滋味的、憎恨的、厌恶的、贪婪的无数的情绪勃发,心灵猛虎愈凶暴。 一龙一虎冥冥之中发出欢快的吟声,齐刷刷一头扎进陆恒的眉心,贪婪的望着陆恒紧闭着双眼的心相,然后一起扑了上去。 陆恒心相虽凶恶,但神情安泰。 便龙虎扑到面前,才微微睁开眼。这一睁眼,比龙虎更凶暴、更狂猛、更令人心悸的气机爆发出来! 那龙虎扑到跟前,被这气机一冲,立时委顿。 便见心相伸出双手,一手按住龙头,一手压住虎背。将猛虎往胯下一按,跨身坐了上去;将孽龙往腰间一盘,如系腰带,还打了个结。 猛虎便化作一方似如黑玉般的坐台;孽龙则化作了一道绯红的彩虹悬挂在心相的脑后。 心相透过眉心,与白嫦对视一眼,即顷刻消失隐没。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大雷音寺 无天使黑袍自爆,炸开封印。麻衣元神逃遁,刑天也险些脱身而出。共工忙不迭将刑天重新封印,即与青衣元神一道,追麻衣而去。 那青衣叹息连连,说:“竟教无天放出了麻衣,这回麻烦大了。须得尽快将他捉回来,否则三界大难临头,再无挽回余地也。” 共工面色铁青,低沉道:“无天该死!” 青衣道:“关键处先寻着麻衣,无天稍后处置不迟。” 又说:“我与麻衣元神纠缠许多年,互相之间有所感应,隐隐能察知他的方向。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斩断感应,共工,我们必须要快!” 共工闻言,精神一振:“如此再好不过。青衣道友,你来引路,咱们快些把麻衣那厮捉回来!” 青衣显化淡淡人影,颔首:“跟我来。” ... 陆恒以刑天为资粮,修为更进一步,已达到成仙之前最后一个层次。显化心相,降龙伏虎,论修为,已是这天地间最顶尖的第一流。 睁开眼,迎着白嫦她们担忧的目光,陆恒洒然一笑:“这回我的底蕴和积累当已不次于无天、麻衣之辈。” 白嫦见他眼神清凉,不禁嗔怪道:“你是什么都敢吃!” 身怀降龙伏虎大神通,刑天心相中的龙虎,却便如陆恒心相的资粮。 心相的成长,与降伏龙虎直接相关;龙虎只能降伏而不能灭杀,因着就是自己的一部分。每每自身成长,孽龙猛虎亦成长;须得一次次的镇压、一次次的降伏,而心相,伴随着镇压和降伏一次次成长,直至于成就真仙。 陆恒身具降龙伏虎神通,竟连他人的龙虎也能降伏。 他心中暗道:“我有此神通,那魔神岂非便是我修行的上佳资粮?” 便说:“眼下麻衣逃遁,诚如白嫦所言,他一旦得势,成就魔神,咱们也要跟着遭殃。无天这厮胆大包天,我还没找他算账,他又放出麻衣,实在该死。” 白嫦道:“是先寻麻衣,还是先寻无天?” 说:“麻衣只余元神,此时方才脱困,要恢复全盛需要不短的时间。” 陆恒道:“那就先去宰了无天!无天放出麻衣,或与之有合作。麻衣行踪不定,正好找无天问个明白。” 当即对碧游和昙花说:“你们进洞天先歇着。” 这事诚不是碧游和昙花这点修为所能掺和的。 皆自点头,陆恒便反掌将她们收进了金母洞天。 陆恒与白嫦出了不周封印,驾云腾身,至高天之上。俯瞰大地,一片茫茫。 “走罢。”白嫦扯了扯陆恒的衣袖。 佛界是上界,与天庭齐平;先前陆恒修为稍差,不能感悟佛界何处,此时已显化心相,上界的位置了然于胸。 陆恒收回目光,微微点了点头,揽着白嫦的细腰,驾驭宇空,两人身影立时消失不见。 ...... 佛界,灵山,大雷音寺。 何其恢弘、何其威严、何其金碧辉煌。 当的此时,两道人影突然显化在大雷音寺的大门前。那看守门户的两尊金刚见突显人影,即扑打而来。 陆恒反手两巴掌,两尊金刚立时扑地,滚了几滚,化作两头妖魔,死在当场。 “无天也就这点气魄。”陆恒洪声道:“改朝换代便改朝换代,却硬要披上前朝的皮,忒也一股小家子气。” 白嫦只抱着陆恒手臂,仰望他,笑。 “放肆!” 一声暴喝,便见一道顿光从大雷音寺内遁出至门中,显出个头发枝枝叉叉、面容凶恶如母大虫的女子。 陆恒瞟了一眼,目光越过母大虫向内,信步上前:“无天呢?” 母大虫大怒:“佛祖名讳,岂容你这贼厮直呼!纳命来!” 此女探出一掌直戳,化作钩刺,闪电般奔陆恒喉头要害戳来。 陆恒看也看没一眼,伸手一摘,探囊取物般将钩刺捏在掌中,稍用力,咔咔。钩刺粉碎,那女子立时惨叫一声,委顿在地。 陆恒看手中,却是个捏碎了的蝎子尾巴。不禁失笑一声,抓着蝎子尾巴抡起来,聚力于一点,将那女子轰隆一声砸在大雷音寺的大门上。 这一砸,砸的整座灵山微微颤动。 大门轰然向内倒塌,而陆恒手中的女子,已变成了一团只剩下些微蝎子模样的肉泥。 信手丢掉这团烂泥,陆恒抬头望着那大雷音寺的牌匾,真炁一卷,将之摘了下来。 闻其中惨叫,陆恒不禁对白嫦道:“我还道韦陀运气,没想却被无天禁在这牌匾之中,日日哀嚎。” 白嫦说:“想是知晓昙花一腔深情喂了狗,无天感同身受,由是折磨之。” 陆恒哈哈一笑,提着牌匾,踩着倒塌的大门,信步走了进去。 大雷音寺之中,两侧各列神佛。或站或坐,或喜或怒,或伸胳膊抬腿儿,一派庄严气象。 陆恒和白嫦走进大殿,诸般‘神佛’齐刷刷眼睛落在两人身上。却皆畏惧之色。 陆恒往前走一步,这些神佛便往后退一步,直至大殿中央。 陆恒抬头,与那无天双目对视,嗡的一声,大殿中似炸开一道霹雳,劲烈的真炁鼓荡,将周围妖魔幻化的神佛皆推的群群倒飞。 “无天。” “陆千钧。” 无天侧卧莲台,显化长发黑衣真身,淡淡的看着陆恒:“突至我大雷音寺,杀我金刚、坏我护法,打碎大门,陆恒,你好大的胆子。” 陆恒闻言哈哈一笑:“我什么都大,不独胆子。” 他目光如电,牢牢定在无天身上:“无天,今日我来与你分解两桩因果;开打之前,须得说个通透,免得你死不瞑目。” 无天微微坐直了身子,眼角余光从白嫦身上擦过,道:“两桩因果?死不瞑目?” 陆恒道:“这第一桩,应在我养母花王圣母身上。无天,你掀翻灵山、打破天庭,皆与我无关。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你手底下的妖魔坏了瑶池花园!” 陆恒面露凶光:“花王圣母为我养母,百花诸仙为我姊妹。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 无天哈哈大笑:“你该感激本尊才是。陆恒,若非本尊打破天庭,花王圣母何以坠落凡间,花王圣母若不坠落凡间,你哪里来的养母?” 陆恒嘿嘿冷笑:“这我不管!我阿妈散尽本源,身死道消,缘由不是他人,就是你无天。” 无天面无表情:“倒是个蛮横的。” 章节目录 第295章 什么都吃 陆恒不以为意,道:“这第二桩因果,便是你放出来麻衣。” 陆恒说:“我不信你不知麻衣之害。麻衣脱困,于我切身有害,于我身边之人切身有害。你说,我找不找你?” 无天已坐直了身子,闻言呵呵笑道:“你们皆与我作对,使我志不能俦、心不得展,既如此,何不拉着天地陪葬?” 陆恒瞠目大笑:“好!” 轰然一震,大雷音寺、西天灵山,这大雷音寺之中诸妖魔幻化的神佛,皆在这一震之间化作了齑粉! 而陆恒与无天,早已无踪。 下一瞬,佛界的天空变得一片漆黑,遮天蔽日的黑云滚滚如潮。一炸接着一炸的霹雳在黑云中游走闪现,两道若隐若现的人影交织碰撞,在几合之间,就仿佛要把佛界撕成碎片! 那灵山之下,广袤佛界之中,无数佛国、佛寺,无尽比丘、僧侣,在这一刻,皆失了心,战战兢兢,口呼佛祖保佑。 灵山原处,只余一根十万丈高、三尺见方的柱子。正是白嫦立足之处。 霹雳阵阵之中,陆恒与无天斗法的烈度急速攀升。竟至于无声无响,大象无形了。 而力,则由显入隐,皆作用在了佛界的根基法则之上,使佛界地震火山自然萌发,一派灭世之景! 白嫦站在柱子上俯瞰佛界,见状微叹。即拂袖洒出一片月纱般的光。这光瞬即铺开,如铁索、如罗网,抚平了地震、压服了火山,间不容发之际将佛界镇住。 此时陆恒已与无天交战到激烈之处。无天真炁浩荡,如滚滚黑云,遮天蔽日;而陆恒,则像那狂风暴雨之中的一粒铜丸子,打不烂、煮不熟。 只若泰山岿然稳固,任凭无天法术神通怎么来,陆恒只一双拳头打开去。 这一番,却是试探。 无天虽强,此时在陆恒眼中,不过如此。但要拿下无天,却也不易。这种级数的存在,若无一举定胜负的手段,便败了,也不会败的太惨。 陆恒心下一转,稍作示弱,立时,便被无天诸般法术神通淹没在滚滚黑云之中。 白嫦静立石柱,默默观望。 无天笑声如雷:“我道你如何厉害,敢找上门来,却也不过是吃软饭的角色,那女子,你不如跟了本尊,本尊封你作个菩萨!” 陆恒大怒,掌中一闪,一条大枪擎天:“无天,你这是在找死!” 合身一扑,任凭无天法术打来,不闪不避,不遮不拦,只把枪戳去,点点红芒乍现,驾驭宇空,四面八方,皆是枪头,一瞬间便迫的无天手忙脚乱! “着!” 陆恒枪头一束,噗的一声,扎中了闪避不及的无天。 那无天却嘿然一笑,身子里竟再扑出个无天来。手托一朵硕大黑莲,照着陆恒脑门狠狠镇压下来。 陆恒抬头,忽然脱口:“定!” 地煞--定身之术! 这一瞬,无天脱壳的金蝉僵再陆恒抬头处。 噗! 闪烁着绯红斩妖之力的大枪,一个猛子扎入无天心口。紧接着,大枪扎入之处,红光爆射,如一把把锋芒毕露的刀,四面八方迸射,无天瞬间千疮百孔! 陆恒双目幽幽,九幽之力勃发,与无天的眼睛对峙在一起。九幽之力没入无天眼中,要把他元神勾出来。 同时,空出的手抡起拳头猛撼在无天脑门上,直打的无天七窍喷火、头脑昏聩! “给我出来!” 陆恒瞠目如铜铃。 手中分毫不停,一拳接着一拳的猛击无天头颅,一瞬间便连击了千拳万拳。 无天元神挣扎着被勾出识海,在眉心处与九幽之力拉锯。 可随着陆恒一拳接着一拳的撼击,随着他肉身被斩妖之力破坏的生机尽绝,他终于坚持不住。 一尊半佛半俗、半白半黑的元神,彻底被九幽之力勾出眉心。 在这一刻,无天元神望着陆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但见两道玄光从他元神之中炸开,即使元神拖拽的白莲心相立时染上了灰黑! “他要入魔!” 白嫦及时提醒。 陆恒闷笑一声:“入魔?!” 却那无天元神,已化作一尊光头黑衣、脑门上纹着奇形怪状的纹路的狰狞和尚模样。 无天元神瞬间入魔,托起那灰败白莲,一头往陆恒眉心处撞来。 陆恒面色淡漠,任凭无天元神及近。见那眉心中,忽然虬结的大手伸出来,一把逮住无天元神,瞬间将之拖了进去。 隐隐看到陆恒心相将无天元神几口嚼碎,吞入腹中。 陆恒微闭着眼睛,白嫦已来到他身边。 片刻之后,陆恒睁眼,白嫦见他眼神澄澈如新,不禁道:“上回才说了你什么都吃,这下把无天也吃了。” 陆恒哈哈一笑,抖了抖大枪,枪头上挑着的无天尸体像个破布娃娃。 “无妨。我有把握才这么做。” 说:“若不吃了无天元神,如何得知麻衣所在?” 白嫦精神一振:“麻衣何在?” 陆恒却摇了摇头:“无天元神之中,关于麻衣的记忆,只有放他出来时对视过一眼。无天这厮根本没想过与麻衣合作。他深知麻衣危害,只是想借麻衣之手对付我们罢了。” 便皱眉:“无天亦不知麻衣去了何处,这下可少不了麻烦。” 无天既死,天空中遮天蔽日的黑云如潮水小腿,佛界再度恢复光明。陆恒这里与白嫦正商量着如何去寻麻衣,却见天外飞来一朵祥云。 祥云金灿灿,隐隐有佛音梵唱。 陆恒和白嫦齐举目望去,见那祥云之上,诸佛林立。各路菩萨、罗汉、金刚雄赳赳气昂昂,为首却见是个熟悉面孔,正是那乔灵儿! 见唐三藏师徒数人在旁拥趸,托着净瓶的观世音宝像端庄,竟还有那哪吒三太子,也在此列。 诸佛立在云端,却见佛界满目苍夷,灵山不见了踪影,大雷音寺更是不知何处。一时间乱如麻。 正见陆恒与白嫦凌空,诸佛驾云至近前。 那孙悟空眼睛好,一眼看到陆恒枪头挑着的尸体,不禁惊呼:“无天?!” 无天死了! 诸佛禁不住齐刷刷盯着陆恒,一个个不可置信。 章节目录 第296章 麻衣 无天多厉害! 诸佛仍历历在目——当初无天单枪匹马闯进大雷音寺,几句话逼的如来丢下诸佛转世脱身。一应菩萨、罗汉、金刚、比丘,无丝毫反抗之力,就给无天生擒活捉,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关了起来。 可现在,那无天却跟破布娃娃似的,悄无声息的挂在人陆恒的枪头上! 死了。 陆恒抖了抖大枪,无天干枯破败的尸体抖落出去,跌下云头。乔灵儿目光顺着无天的尸体,目睹坠落,片刻后收回,转至陆恒身上:“汝诛杀无天,挽救三界,善!” 乔灵儿宝像端庄,脑后金光灿灿,活脱脱一个如来。 可接下来,他却说了这样一句:“此功当赏,与吾做个护法。” 此言一出,陆恒心下一动,笑了起来:“先还商量怎么寻着麻衣,他却上门来了!” 话音不落,大枪已穿透空间,红芒毕露的枪头瞬至乔灵儿心口。 陆恒杀了无天,如来的转世之身却说要陆恒给他做护法,还说赏赐,居高临下模样,难道佛祖不知人情世故? 非也。 只能说,眼前的,绝不是如来! 若如来是这般模样,早被人打死了。这天地间,那些隐居的大仙,怎不见如来一个个找上门,说要赏赐云云? 哄着、拉拢着都来不及。哪敢耍威风? 陆恒正与白嫦商讨怎么寻麻衣呢,第一时间断定,眼前的乔灵儿,不是如来,多半是麻衣。 于是立刻动上了手。 乔灵儿见状,只把双手合十,来捉枪头。 捉是捉住了,却被那枪头上吞吐的斩妖之力灼的浑身一颤,忙不迭丢下枪头,避闪开去。 就这一下,诸佛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等乔灵儿避离远去,才咋呼起来。 “住手!” “孽障!” 诸佛就要一拥而上,保护他们的主。 却有孙悟空、哪吒两人,听着陆恒口中的麻衣二字,一下子警惕起来,则调转枪口,对准了远处的乔灵儿! 但他们的反应实在太慢。 陆恒一枪戳去,乔灵儿伸手来捉,又闪电般避开,只在一瞬,陆恒的身影悍然掠过祥云,狂烈的飓风带着滚滚真炁,将诸佛卷的七零八落。 “哈哈哈...” 远处,乔灵儿原本宝像端庄的脸上,忽露狰狞:“好玩,好玩,竟被你认出来了!” 陆恒大枪已近,四面八方,无数枪头穿空而出,红光点点,雨打芭蕉。 “好玩?”他大枪一纵,暴喝一声:“我教你更好玩!” 轰隆一声,宇空坍塌,当场打穿了佛界,凡间的景象从那窟窿里映照出来。 便见乔灵儿身子纵横,闪转腾挪,出手如电。阵阵金光,片片掌印,与漫天红芒交错碰撞,两人身影忽闪忽现,忽明忽灭。 不倏忽,已不见了人影。只感到一道疯狂肆虐的魔意和一道凶猛悍勇的杀气交织在一起! 魔意如潮,肆无忌惮;杀气凝练,仿如天刀。 魔意铺洒,所过之处,便空气都为之疯狂、为之畸变;山石生出了脓水血肉、大地生出了脓包烂疮。树木花草张牙舞爪,变成恶鬼;便蜉蝣蝼蚁,也恨不得大喊一声‘主’,把自己的一切投喂给乔灵儿! 诸佛如火烧身,忙不迭四散奔逃,怕极了被魔意沾染。 那孙悟空自忖本事,避之不及,立时镇压不住道心。竟擎起棍子照白嫦打去。白嫦一把将他捏住,又放出雪亮的明光,才使他恢复清醒。 哪吒也狰狞着面目来打白嫦,白嫦依葫芦画瓢,把哪吒一把擒住。 即大放光明,普照佛界,洗刷魔意,使众生重得自我。 那边,陆恒与乔灵儿战正酣。 乔灵儿此时,哪里还是乔灵儿?却已身躯畸变,化作了一尊四头十八臂、浑身烂疮、灰雾缭绕的巨兽。 而且这种畸变还在进行着,不曾停息。 乔灵儿疯狂大笑,与陆恒拳拳到肉,打的不可开交。他释放无尽魔意,意图感染陆恒,但陆恒身怀降龙伏虎大神通,任他魔意如何肆虐,亦如清风拂云,心灵不动如山。 乔灵儿迅猛的畸变着,时而化作一团烟雾,时而化作一尊恶鬼,时而三头六臂,时而四头十八臂,变化了得,令人目不暇接。 陆恒一身本事,一次次的拔高,一次次的熔炼,在与之战斗的过程中,也越来越强横! 为了应对乔灵儿的畸变,每一次畸变,形体不同,战术不同。这便迫使陆恒不得不将自己的本事,发挥的更出众。 真个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也! 从出道至今,陆恒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战的畅快淋漓。 枪头晃动,八荒六合,戳的那乔灵儿满身窟窿;臂膀展动,四肢乱打,爪牙撕扯,真个是拳拳到肉,枪枪正着。 麻衣附身的乔灵儿杀斗只凭本能,偏偏本能应激,常有出乎意料的手段;陆恒则在战斗中将一身本领熔炼,一次次拔高战法,与之斗的旗鼓相当。 方才经过陆恒与无天斗法肆虐的佛界,此时又遭了大殃。白嫦驱散麻衣魔意,已不能兼顾整个佛界。地震火山,再度迸发。 那些逃窜的诸佛见状,忙按下云头,分头镇压地震火山。这佛界是他们的根基,若被打破,根基断绝,不知何时才能重建。甚至佛家因此一蹶不振,再无崛起的可能。 清醒过来的孙悟空和哪吒望着这一切,眼中一片茫然。 孙悟空道:“俺老孙无能为也!” 白嫦望着陆恒与麻衣交战,口中问他:“你们是如何与麻衣走到一起?” 孙悟空道:“先前大云山战后,俺老孙侥幸不曾受损,出离大云山,正逢着了八戒......” 先前大云山一战,孙悟空和哪吒侥幸没有受伤,离开大云山后,遇到了猪八戒,是真八戒。 从而得知诸佛关押何处。 哪吒本想请悟空一道,去阿修罗界把天庭诸神救出来,却既知晓诸佛何在,便只好与孙悟空、猪八戒一道去救诸佛。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陆恒与无天交战这会儿,凡间已去月余。孙悟空三人将诸佛救了出来,正好在荒野之中,遇到浑身赤果、昏迷中的乔灵儿。 见了乔灵儿背上的卍字印记,稍作探查,确定乔灵儿就是佛祖转世,诸佛高兴的不能自已。 本说找到舍利,再光复佛界。可那乔灵儿苏醒之后,却恢复了神通,言说更进一步,已无惧无天。 诸佛欢欣鼓舞,便才簇拥着乔灵儿一路往佛界而来。 “这之后,女菩萨已是知晓。” 孙悟空以此结尾。 “原来如此...”白嫦沉吟着。 麻衣脱困,却是遇到了乔灵儿,这可真是巧合的不能再巧合。 章节目录 第297章 再定 恁大一个佛祖,端端一个如来,逃出无天魔手,沦落麻衣之口。 不过以如来的修为,便转世投胎,在非意外的境况下,麻衣要夺他,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麻衣虽强,毕竟同在一个境界;心相入魔的确厉害,但如来亦未尝没有反抗之力。 却如此轻易被夺,要么如来本就心怀魔意,已处于入魔的门槛,道心破裂;要么是出了意外,如来无力反抗,使麻衣得逞。 可惜了如来多年积累,一朝便宜了麻衣,深厚的底蕴,使麻衣短短时间恢复到几近全盛的境地。 似眼下陆恒与麻衣的斗法烈度,白嫦也不敢说能轻松拿下了。 哪吒此时开口,道:“悟空,不若你与我一道前往阿修罗界,把天庭诸神救出来。” 道:“眼下境况,实不知结局。多聚几分力量,几分转圜的余地。” 又对白嫦说:“前辈,此间斗法,我等实无插手的资格。” 孙悟空闻言,也是抓耳挠腮:“俺老孙一路打将过来,做了斗战胜佛,到如今才知道天高地厚。也罢,三太子,俺先与你去救了玉帝老儿再说!” 两个说完,皆自化作神光,遁出佛界,救天庭诸神去了。 白嫦立在远处,观望陆恒与麻衣之战。一边驾驭神通,时刻驱散麻衣肆意撒播的魔意。 早先陆恒便与她说了,若不求救,切莫出手。一句话,陆恒不大愿意吃软饭。虽然软饭很香就是了。 左右陆恒与麻衣战的旗鼓相当,并无下风之忧。白嫦毕竟旁边观战,要插手,随时可以插手。 正好防着万一陆恒得胜,麻衣逃遁,方便随时出手将他阻住。 且这里还要驾驭神通,驱散魔意。免得这佛界之中,亿万生灵被魔意侵然,成为麻衣口中之食。 陆恒与麻衣战的愈是激烈,白嫦的压力随之提升。正这此时,忽然一朵白云从天而降,白嫦警惕观望,随即笑道:“原来是东华帝君。” 驾云而来者,东华也。 碧游之师,东海蓬莱岛隐居的一位大仙。 那东华帝君观望着高天上的战斗,将云头按落在白嫦身边,道:“不曾想竟教麻衣逃了出来,真是劫数啊...” 他叹息间,忽然一掌探出,照着白嫦心口要害印去。 白嫦似是吃了一惊,勉力避开要害,被这一掌打在肩头,真炁爆发,风云鼓荡,人已如掉线的风筝飞了出去。 “青衣?!” 白嫦面色发白,飞退间惊呼如是。 东华帝君嘎嘎一笑,面容瞬即变得阴沉,即进步作一道光影急追而上,口中呼道:“你哪里来的人物,区区一女子,竟也知我!” 白嫦定住身形,霓裳白袖打出一道匹练般的白光。白光散化点点白芒,铺天盖地,狂风暴雨般袭向那青衣附体的东华帝君。 ‘东华帝君’嘿嘿一笑,身躯聚散于无常之间,轻松避过漫天白芒,即至白嫦身前,翻开来一掌,印向白嫦脑门。 白嫦却露出个笑容。 不等青衣反应,背后一道白芒闪过,青衣闷哼一声,即形体溃散,元神曝露! 青衣大惊,勉强聚拢身躯、装载元神,却觉元神之中、血肉之内,无数针刺一般,刺的他动弹不得。 便背后,又一个白嫦走出来,一步轻描淡写,赶到他面前,弹出一根纤纤玉指,指尖白芒吞吐,轻轻一按,如扎豆腐,瞬间扎入青衣眉心,青衣立时僵滞,生息全无。 却说陆恒与麻衣打的天崩地裂,虽有白嫦镇压佛界,但整个佛界,仍如狂风暴雨之中的小船,摇摇晃晃,似随时都会倾覆。 麻衣实在难缠,其躯体几已彻底畸变,便作是半个魔神之躯。即使斩妖之力,也难以伤其根本。 这厮疯狂无比,杀斗之间,皆以伤换伤。可惜他躯体不及陆恒坚固,陆恒戳他一枪,他便一个窟窿,他打陆恒一拳,陆恒却能硬吃下去。 陆恒的战法,愈是倒挂羚角,不可琢磨。 正东华帝君驾云来,陆恒瞥眼瞧见,道是又多了个帮手;却忽然见那厮对白嫦出手,陆恒即状作惊怒,作势摆脱麻衣去助白嫦。 那麻衣以为得机,立时狂追猛打,疯狂嚎叫着,要趁机把陆恒弄死。 实则陆恒此时,心中波澜不兴。 没有谁比陆恒更清楚白嫦的厉害。 那是深入交流过的。 便陆恒自忖,若要突然出手偷袭白嫦,成功率也不及百之一二。 他心下一动,作弱势。麻衣果然上当,狂追猛打不提。却见白嫦那边转折太快,青衣才出一招,就被白嫦反手两记打的没了生息。 麻衣虽入魔,却还不是真的魔神;便真魔神,也仍有畏惧。见青衣被白嫦两招拿住,顿生退怯之意! 陆恒立时抓住了这个机会! 口呼:“定!” 又是定身之术! 伴随着话音,退怯的麻衣瞬间僵直;陆恒几乎同时追至麻衣面前,当即一枪从麻衣心口穿入、背后透出,随即与麻衣目目相对。 眉心之中,一尊怒恶的心相,脑后披着绯红光环、脚下踩着雪白莲台,跳将出来。 陆恒心相作合抱状,仿佛托举着某种难以言喻之物,狠狠一击撼在麻衣脑门。生生把麻衣的元神连带心相一并从脑后打了出来。 降龙伏虎! 陆恒心相一跃,跳到麻衣脑后,不等麻衣元神、心相挣扎,便合臂将之抱住,即一转身,投了陆恒眉心。 正是电光火石,戛然而止。 白嫦瞬即提着青衣来到陆恒身边,见陆恒持枪挑穿麻衣,而二者相对,皆如雕像不动,不禁眼中闪过一抹忧虑。 陆恒牙口好,白嫦知道。但麻衣毕竟不是无天,也不是刑天。 麻衣入魔已久,几已接近最后半步。其魔意之深重,远不是刑天或绝望中的无天所能比拟。 若一个不慎,被麻衣心相所污,不及多久,陆恒便是下一个麻衣。 良久。 陆恒终于睁开眼,眼神澄澈如新。 白嫦仔细打量,隐约能看到陆恒眉心闪烁之处,其中一尊心相,还是纯粹无暇,这才吐出口气,打了陆恒一下:“你还吃!” 陆恒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298章 破界 “不吃了他,怎知他前因后果。”陆恒笑道:“又唤做是不吃白不吃,不吃浪费了不是?” 白嫦说:“他魔意深沉,若污了你心相,你教我们怎么办?何况你这个也吃,那个也吃,吃出习惯来,不入魔也是魔了。” 陆恒捏了捏她手:“我有神通在身,魔意正是我心相成长的资粮。至于吃出习惯...原则底线我历来守的紧。你只放心。似无天、麻衣、青衣此类,吃之无妨。” 白嫦这才不揪着继续。 陆恒说:“实不曾想连东华帝君也遭了劫数。” 看着一动不动的青衣,陆恒微微叹了口气:“若碧游知晓,怕又要伤心。” 手中却不慢,即勾出青衣元神、心相,与麻衣作了伴。 片刻之后,陆恒睁眼,道:“原来皆是青衣一手策划...” 他说:“青衣早在与麻衣一千五百年棋局,双双陨灭肉身之后,元神与麻衣纠缠,被麻衣魔意侵染,心相入魔。” “不过较之于麻衣的凶暴,青衣则狡诈。”陆恒道:“这厮瞒了共工许多年,共工竟丝毫不知。” “早先他状作与共工一道去追麻衣,却与麻衣设了陷阱,反算了共工...啊呀,不好!” 信息梳理到这里,陆恒忽然叫一声不好。 就在此时,冥冥中陡的炸响,继而裂帛一声,便见一道巨大的豁口出现在佛界上空。那豁口之中,见一道通天彻地的湛蓝光辉贯通了上界、人间、地府,生生在世界的屏障上撕开了裂缝! 身边的白嫦猛地脸色发白,张口吐出血来! 陆恒吃惊扶她:“怎么了?!” 白嫦摇了摇头,无言,推开陆恒的手,举步消失于眼前。 陆恒忙打出两道斩妖之力,将麻衣、青衣肉身封住,收入掌心空间,即循着白嫦气机,急追而去。 在麻衣于青衣元神留下的记忆之中,陆恒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青衣和麻衣做局,暗算、控制了共工。又一起出手,帮助麻衣夺了如来转世之身。 话说如来也真够可怜的——他当初纠结于与五真是否成亲的事,后来逃走,被五真追了一路,这会儿正好追上。五真一阵甜言蜜语,眼泪加撒娇,乔灵儿终于软化。 于是二人成就‘好事’。 可这好事对如来而言不是好事。破了童身,乔灵儿这一世再无可能成为如来,只有等下一世。 如来元神深深沉睡去,就在这关头,乔灵儿落到了麻衣手中。青衣麻衣共工,三人合力,如来抵挡不住,终于被夺。 而后青衣与共工去蓬莱岛见东华帝君,言说麻衣脱困云云。在东华帝君心襟动摇之时,双双突施辣手,又成功暗算了东华帝君。 青衣于是夺了东华。 青衣狡诈,令共工返回不周山封印,留下了这一个后手。若青衣麻衣失败,共工便会遵循青衣的命令——自爆! 在大云山残骸、不周山封印之下,一尊修行到成仙前最后一步的大神自爆,威力足以炸开世界屏障,将这个世界炸翻。 陆恒杀了麻衣、吞了青衣,藏身不周封印的共工立时有所感应,便自爆了去。 他这一自爆,立刻将这个世界拖进毁灭的漩涡之中。 陆恒循着白嫦气机,宇空倒转,果然来到大云山残骸。可此时的大云山,更已非是当初大战过后的废墟模样,而是一个巨大的混沌色漩涡! 至少三百里直径。 这漩涡之中,滚滚涌入的虚无之炁,触及任何世界之内的有形无形之物,皆被其同化。 就这几眼的功夫,三百里直径的混洞,又向外扩张了十里! 白嫦朦胧的身影立在混洞的上方,她目视这一切,轻轻作一声叹息。即周身光辉绽放,浩浩荡荡的真炁化作天罗地网,从上至下,将那混洞兜住! 真炁与虚无之力交织,嗤嗤作响。白嫦脸色发白,身子发沉,却鼓动勇气,竭力的收束着这混洞。 陆恒闪身至白嫦身边,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出手吧,又怕坏了白嫦的手段,使前功尽弃。 没奈何,陆恒只得将自己的真炁滚滚如长河般度入白嫦体内,作为后备支撑。 有了陆恒的支撑,白嫦稍稍舒了口气。 不禁道:“世界屏障撕裂,虚无之炁涌入,若不将屏障补全,三界倾覆,只在旦夕。” 陆恒却道:“我管他三界倾覆不倾覆。白嫦,我有神通可转移时空,咱们离开这个世界就是!” 白嫦却轻轻一笑:“夫君,我是界主。” 陆恒脸上神色立时僵住。 界主? 白嫦点头:“这是我的世界。” 陆恒还能说什么? 只闷头将一身真炁传给白嫦。 白嫦又作活泼嬉笑状:“夫君真好。” 陆恒闷哼一声,不言。 此时,远处有祥云飞来。见正是天庭诸神。想是哪吒、孙悟空去阿修罗界将他们救了出来。 玉帝望着那混洞,心中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死亡悸动,望着那收束混洞的两人,更不禁道:“神通广大至斯也!” 便谓之左右:“此间事诸神掺和不上,立时随朕回归天庭收拾残局。各路神仙各司其职,镇压世界,为两位大仙减轻压力!” 诸神应诺,祥云飞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巨大的混洞从三百里收缩到两百里、到一百里、十里、一里,直至于剩下一个小点,却顽固的很。 白嫦扭头,目光落在陆恒身上,就像月亮一样:“夫君,我要补上世界最后的伤痕。” 言罢,不及陆恒反应,白嫦身体之中,浩荡本源喷薄,化作一道雪白的细线,须臾没入那只剩下一点的混洞之中。 混洞终于合拢。 白嫦却像一片秋日里的叶子,倒在了陆恒的怀里。 陆恒怔怔片刻,抬起一巴掌,打的啪的一声,脸色铁青:“自作主张,溃散本源,白嫦,你好的很啊!” 白嫦只笑着,疲惫的看着他。 陆恒对她实无办法。 “什么狗屁劳什子世界,界主!白嫦,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啊!”陆恒骂着,抱着白嫦按下云头,就在大云山边缘一座侥幸不曾损毁的小山包下,立起一座茅庐暂居。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得失 陆恒有底牌,有很多底牌。 当初来到这个世界,本源封闭、记忆蒙尘还则罢了,那时死了,是真死。可此时,他神通广大,已臻至此界之巅,无论遇到任何危险,都能施展移星换斗大神通,转移时空,离开这个世界。 但实不曾想,白嫦竟是所谓界主。更不曾想,她竟还溃尽本源,弥补世界的裂痕。 这实在教陆恒没法子。 愤怒无疑,却又能怎样?外人若惹怒陆恒,反掌打死就是。可他总不能把白嫦打死吧? 他是她丈夫。 分明有种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了。 立了茅庐,把碧游和昙花从洞天里叫出来,一家算作四口,一起陪伴白嫦。 白嫦的境况,无疑很糟糕。 大抵与当初花妈妈类似,都是散尽本源的路数。 便陆恒萃了青衣附体的东华,萃了麻衣附体的乔灵儿,得了精炁神共六颗丹丸,却也于事无补。 白嫦是损毁了根基。 就像个筛子,一粒元气丸下去,全漏了。 每况愈下,孱弱的就像一朵即将凋谢的小白花,陆恒心揪不已。偏偏这姑娘自己好像无所觉,一阵风都能吹倒,每天还乐呵呵的。 陆恒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内心的,并非强作笑颜。 陆恒觉得,自己恐怕要失去她了。 虽然这次的收获非常大,大到关乎前路。但陆恒宁可没有这收获。 若拿来换白嫦完好无损,陆恒是决然愿意的。 这收获,无疑便是天罡地煞的神仙术。 其一,继移星换斗、九熄服炁、降龙伏虎之后,第四种天罡大神通点亮了。 便唤作是——胎化易形。 这胎化易形,并非字面上的变化之术。它是一种调整、完善、升华修行根基,塑造仙体、使修行此法之人时刻保持完美形态的神通妙法。 这关乎陆恒的道路。不可谓不重要。 其二,在诛杀青衣麻衣、收束混洞之后,伴随着胎化易形的点亮,一口气还点亮了四种地煞神仙术。 唤作是——驱神、担山、禁水、借风。 驱神之术,陆恒当初与山神矛盾,便期望点亮这门神仙术。此法可驱使神灵为己用,也算是颇多妙用。 担山之术,是一门纯粹的体魄向的神仙术。陆恒体魄本就强横,若修成此法,再增十倍不在话下。 禁水、借风,与吐焰之术相差仿佛,都是驾驭五行、操纵元炁的道道。 剩下的收获自然是青衣麻衣。这两人的心相作了陆恒心相的资粮,元神、真炁、精气,则皆被萃取为丹丸。 这些丹丸白嫦吃了一颗,无用;碧游和昙花修为太低,吃不得。则皆入了陆恒之口。 使陆恒修为,再向前推进了一步。 距离成仙,只差跨上那门槛。 但陆恒着实高兴不起来。白嫦这模样,生怕下一刻便烟消云散。 如是,竟便过了三月。 白嫦愈是孱弱了。 这天,碧游和昙花陪着白嫦屋里说话,陆恒在屋外,盘坐在一颗石头上,一边心思想着白嫦怎样,一边心思又琢磨着自己之后的路的走法。 便见远处,一朵祥云按下。 云上两人,一个是哪吒,另一个是位须发雪白的老倌。 陆恒没动弹。 祥云落地,哪吒和那老倌与陆恒齐齐施礼。那老倌便道:“大仙安好。太白金星奉玉帝之名,请见大仙。” 陆恒抬起头,诧异道:“见我作甚?” 哪吒便道:“大仙力挽狂澜,拯救三界,玉帝深感大仙之恩德。由是派我与太白金星下凡,求见大仙。” 陆恒不以为意:“然后呢?” 太白金星察觉陆恒不大好打交道,便道:“玉帝有言,大仙神通广大、功德无量,天庭还有一尊帝君之位空悬......又怕搅扰大仙清净,不敢大张旗鼓,只好派了老朽与三太子来,还望大仙见谅。” 陆恒顿时了然。 这是拉拢来了么。 这时,碧游和昙花搀扶着白嫦出来,白嫦说:“夫君,接了罢。” 陆恒瞅她一眼,没好气道:“接便接。” 太白金星大喜,忙从怀里掏出一封玉帝法旨。展开来,一点明光从中飞出,落在陆恒手上。 立时陆恒便知道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是那天庭的神位——真武帝君之位! “行了,神位我也接了,你们回去罢。”陆恒摆了摆手,打发太白金星和哪吒离开。 实在没有与他们说话的心情。 可这两个,走的还欢天喜地。 “这下玉帝该放心了罢?”陆恒指尖搓着真武帝君神位,对白嫦道:“你都这样了,还记着自己是界主呢?” 玉帝的心思,陆恒明白的很。白嫦的想法,陆恒也明白的很。 对于玉帝来说,眼下这个世界,便入一张白纸,正要他泼墨挥毫。无天死了,如来死了,青衣麻衣,连东华帝君都死了。 玉帝没了这些掣肘,以后唯我独尊,岂不快哉? 但有一个,那就是陆恒。这是个狠人啊!上述几位,不论是什么原因,可都死在陆恒手中。 玉帝害怕陆恒插手插脚,更害怕陆恒对天帝之位有心。便来了这么一招。 只要陆恒接下,那便说明,陆恒于天帝之位无意,默认玉帝继续执掌三界。 而白嫦呢,她是界主,这个世界刚刚经历了大劫,需要的是稳定。她知道陆恒对所谓天帝之位没有心思,但她也想给玉帝一个安心,便于玉帝统治三界,恢复三界。 于是这神位,就这么接下了。 不过陆恒没想过炼化它。 无聊把玩了几下,揣了怀里。 白嫦过来,依偎着陆恒,忽然道:“我要走了。” 陆恒怔了一下:“嗯?” “真的要走了”白嫦望着陆恒的眼睛:“碧游和昙花跟我一起走。” 陆恒听了,先是一紧的心,随之一松。 他忍不住道:“你...” 白嫦俏皮一笑:“你要记得来找我们,不能忘记。” 陆恒张了张嘴。 就见白嫦拉起碧游和昙花,三人化作一片光辉,冲霄而起。 陆恒瞪大眼睛,心中隐隐有了明悟。 他望了眼百里之外的东城县,脑子里闪过大壮三兄弟和马良的身影,忽然笑道:“走?往哪里走!” 暴喝一声:“胎化易行!移星换斗!追魂之术!” 陆恒化作一团明澈的光,原地一转,消失无踪。 章节目录 第300章 蛋 再度经历过一个世界的洗礼,较之于当初,陆恒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当初送走了自家所有的女人,化虹跨界途中是一无所知,跨越时空后更落得个本源封闭、记忆蒙尘,若非花妈妈怜他,早死在了路边。 这回则不然。 陆恒已近乎仙。 移星换斗大神通施展那一瞬,他能体会转移时空的奇妙感。更持追魂之术,循着白嫦那悠远到几乎难以锁定的气机,跨过莫可名状的时空距离,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一次,陆恒本源没有被封闭、记忆更不曾蒙尘。 但他却变成了一颗蛋。 胎化易形! 这是陆恒给自己安排的路数。 陆恒靠着吃吃吃,修行顺风顺水,一路走到成为真仙之前的最后一步,说来强悍,连杀无天、麻衣,间接弄死了青衣与东华帝君,不可谓不强。 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正如白嫦担忧的那般,陆恒连续吞吃了刑天、无天、青衣、麻衣四个心相入魔的强人,时间的间隔太短,以至于冲击太过剧烈,虽有降龙伏虎大神通镇压,心相仍不可避免的产生瑕疵。 其实在吞了无天之后,陆恒的心相就已有了瑕疵。 后来更吞吃麻衣青衣,倒不说陆恒自己作死。而是胎化易形大神通被点亮,体悟之间,他找到了前路,知道怎么做可以消除心相瑕疵。 就是胎化易形。 所以在跨界之时,他毫不犹豫的施展了这门神通。将自己重新化作一团本源,借胎化易行神通的奥妙重塑根基,再造心相! 这样一来,瑕疵除去,更增底蕴,何乐而不为? 不过陆恒也有失算的时候——他只道如先前一般,移星换斗之后,本源重新塑造为幼年孩童;却没想到,是颗蛋。 斗大一颗蛋从天而降,在这座云山雾罩的苍茫大山里,坠落于一位红须红发的白袍老者面前。 “莫非缘分?”老者望了望天,捧起这颗从天而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蛋,不禁喃喃自语。 这老者虽红发红须,相貌有异于常人,但神态慈和、安详,气息纯粹清澈,不是个旁门左道的路数。 陆恒身在蛋中,能听到老者的声音,却不能予以回应。在胎化易形重塑根基、塑造仙体的过程中,陆恒不能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连神念,也不能动用。 只能保持安静。 “也罢。”老者目视巨蛋,含笑道:“大天尊贬我下凡,令我在这云梦山中看守天书,更不准离开此山洞。年长日久,着实寂寞难耐。便是个蛋,也能说几句话,以解心中寂寥。” 说着,他又自语道:“这蛋看着不凡,如此巨大,又来的突然,莫非是神兽仙禽的蛋?我先看看。” 老者目露金光,意图看看这巨蛋之内到底什么路数。 却只看到模模糊糊一片混蒙。 “看不真切呀...”老者感叹一声:“不过生机倒是精纯的很呢。不知能孕育出个什么样的生灵来。” 他捧着蛋,转身回到山洞。山洞里一片燥热,却是当中立了一尊正熊熊燃烧的丹炉。 “我百无聊赖,取石制炉,引地火灼之,汇聚了不少天地元炁,便便宜了你罢。” 言说间,老者将巨蛋抛入了丹炉之中。 此后数年,陆恒化作的巨蛋,都安安静静的呆在丹炉里,享受着地火的炙烤和天地元炁的滋养,渐渐,却是越来越大。 从先前三尺,长到如今已近乎五尺。 老者每日里坐在丹炉前,对着丹炉里的陆恒说话。几年下来,陆恒对这位老者的境况,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 这位老者自称唤作是袁公,曾是天庭宝库中的看守。有一回,他察视宝库,看到放在宝库深处的天书蒙尘,忽然心潮萌动,把那天书偷偷带了出去。 道是天书妙法,若将蒙尘,殊为可惜。若能传之天下,教许多人学去,必能造福众生。 于是他便私自带了天书下凡,将天书上的一百零八种妙法拓印在这山洞之中,然后匆匆回到天宫,将天书原本还了回去。 但这事仍然被玉皇大天尊得知,便将他贬下凡间,令他看守拓印了天书妙法的山洞,非洞口处的香炉冒烟,不得返回天宫。 陆恒这几年安静烤火,每每听袁公说起天宫如何如何,说起天书如何如何,心下也有些痒痒。 不知这个世界,比上个世界,又是怎样的光景?数年一动不动,实在教人烦恼,这不禁令陆恒想起当初关昙花小黑屋的事,他现在岂不也是在关小黑屋? 真是一报还一报! 下回见着昙花,必定要跟她好生探讨探讨关小黑屋的感受。 至于袁公所说之天书一百零八法,陆恒起初倒不大感兴趣。他自己神功妙法诸多,没修的通透,哪有心思觊觎别家的功法? 可袁公在他耳边叙说天书妙法。 陆恒一听,态度却一百八十度转弯,立时来了兴致。 陆恒发现,所谓天书一百零八法,与他的天罡地煞神仙术,隐隐有相似的地方。 区别只在于深浅,似是同出一源。 袁公口中的天书一百零八法,比起陆恒的神仙术,要浅显的多。但其路数痕迹,分明是一条道上的。 陆恒如今已得的神仙术,天罡大神通占五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变成个蛋的时候,又点亮了一种。 移星换斗、九息服炁、降龙伏虎、胎化易形,新点亮的,唤作是——大小如意! 地煞神仙术总共点亮了二十种,服食、斩妖、壶天、追魂、曝日、通幽、驱神、担山、禁水、借风、吐焰、定身、医药、聚兽、调禽、黄白、土行、辟谷、魇祷和掩日。 其中魇祷之术,是诅咒之术。与追魂之术结合,可不动声色诅咒敌手,轻则教其霉运连连,重则使其神魂俱灭。 掩日之术,则是一种蒙蔽天机的神仙术。可以模糊自己的存在,诱导、混乱他人对自己的推演,以保护自己的行踪安全。 从袁公所述的天书一百零八法里头,陆恒找到了与自己已经点亮的各门神仙术相对应的法术。 出于对不曾点亮的神仙术的好奇,陆恒对天书上剩下的那几十种法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袁公也是妙人,每天与陆恒说一种,天书一百零八法,三个来月,便尽数教陆恒学了去。 章节目录 第301章 天书 学完天书的陆恒,便再少仔细倾听袁公的低语;而专注于己身。 胎化易形大神通正在重塑他的根基、塑造他的仙体,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等闲快不起来。 但随着陆恒把天书一百零八法学到手,却惊讶的发现,胎化易形的进程,加快了。 陆恒云里雾里,只得将精力投入到对胎化易形大神通的理解之中。 渐渐的,陆恒有所明悟。 袁公所述所谓天书一百零八法,的确与陆恒身具的天罡地煞神仙术有很深的渊源。 从天书一百零八法之中领悟到的东西,可以顺畅的融入陆恒所修习的与之相对的神仙术之中。 使得陆恒在根基方面,得到了一定的加强。 而这,对胎化易形的进程有着推动的作用。 其次,陆恒领悟到了一些胎化易形的奥妙,隐隐明白,胎化易形是在为陆恒搭建一个坚固的框架,然而这个坚固框架,还差了许多要素。 这些要素是什么? 陆恒心中明了,就是那些还不曾被点亮的神仙术! 整个天罡地煞神仙术,是一个完备的体系。胎化易形的奥妙,就在于用这些神仙术,给陆恒搭建起最完美的框架来。 然而陆恒点亮的神仙术,天罡地煞加起来不过二十余种,距离完美框架所需的要素,还差的太多。 但没点亮怎么办?没有这些要素,这个框架还搭建不搭建? 当然要搭建。胎化易形的搭建方式,就是把已经点亮的要素安置在它应该在地方,没有点亮的要素,则空出来,留出位子,等点亮以后再安进去。 没有要素,便是空中楼阁,难怪胎化易形进度这么慢。 直到陆恒学了天书一百零八法,这一百零八法对应了陆恒的天罡地煞神仙术,相当于提前得到了那些没有点亮的神仙术的一丝丝皮毛。 或许对陆恒来说,天书一百零八法用来对敌时,用处不大。但对胎化易形来说,却是及时雨。 胎化易形得到了创造这个框架的所有要素。虽然大多只是皮毛,一丝丝,不是正版,只是影子,但有了参照,搭建框架的进程,便得到了推动。 按着陆恒的预计,本来需要三百年才能完成的胎化易形,直接缩短到数十年年。 这是一件喜事。 三百年的小黑屋,想想就够受的。虽然几十年小黑屋也难熬,可比起三百年,绝不能说是坏事。 在第九个年头上,袁公离开了这座他看守的山洞。 原因是洞口处的香炉,冒烟了。 便说是天庭召他上天述职。 袁公虽然遭贬,但并未被开除天庭,述职是必然要述职的。 袁公走后,山洞一片宁静。如此,过了七八天。 这天,山洞外来了三只狐狸。一大两小,大的是只红狐,小的一青一红。 这三只狐狸懵懵懂懂进了山洞,四下里乱窜,叽叽喳喳的叫,一不小心打翻了袁公放在石台上的葫芦。 葫芦滚落地面,葫芦嘴里吐出三颗丹丸来。 丹丸香气扑鼻,那三只狐狸顿时口水长流,一番争抢,各自夺了一颗吃下。又在山洞中戏耍了一阵才离开。 不久,袁公回来,发现葫芦落地,里头还少了三颗丹丸,不禁掐指一算,道:“原来是被三只狐狸吃了...罢了,也算是缘分。希望它们能有个前程。” 这老倌脾气,也实在太好了些。 不但不生气,更不曾施展些防御手段防备狐狸下次再来,只若当作不曾发生过一样。 陆恒听他言语,也不知道该如何表情。 这老倌啊! 怎么着,袁公于陆恒有恩。这是毋庸置疑的。不论以丹炉汇聚天地元炁滋养陆恒化作的巨蛋,还是传他天书一百零八法,都是恩,绝无仇。 只是这样的事,若放在陆恒身上,就算不下狠手,也得惩戒一番。袁公倒好,视若无睹。 时间过的似乎很快。 一转眼,袁公去天上述职共四次,算算合该三十六年。 这段时间,山洞倒也安宁。只偶有飞禽走兽闯进来,每次闯进来,袁公便要失去一些丹丸,留下的便是各种粪便、一片狼藉。 但袁公从不生气。 每回掐指一算,哦,原来是某某动物,也算是缘分云云。 陆恒算是服了他了。 脾气好到这层次,陆恒还是第一次见。人说佛祖也有火气,袁公却好像没有火气。 他不抱怨玉皇大天尊对他的贬谪,也不气恼那些动物偷吃他的丹丸,更不在意动物在他的家里留下粪便尿液。 他可是个神仙。 唯独有一次,袁公语气有些严厉。 却是来了个小妖,大模大样,号称是三万五千里外积雷山摩云洞的差使,要求袁公向摩云洞的大王称臣纳贡,并将云梦山纳入摩云洞的统治。 袁公斥责了小妖,并将之捉住,拿了藤条好一番鞭笞。 一边鞭笞,一边训诫:“三界诸天,皆天庭统治,玉皇大天尊在上,搬运五行、顺理阴阳、调和秩序,功德无量,区区摩云洞的妖物,何言统治?可曾有天庭敕令?” 那小妖被鞭笞的哦豁连天,却其实只伤了皮毛,便给放走了。 若换作是陆恒,早一巴掌拍成了肉泥。哪里袁公这般,像个老师,教育学生似的? 陆恒愈是服了。 倒是听说了摩云洞的名儿,陆恒起了些心思。积雷山摩云洞,那不是西游记里牛魔王的老巢吗? 这世界,难道是西游记的世界? 先前西游记后传,现在西游记。嘿,还真是缘分了! 也不知道那猴子是否跳出来了?积雷山摩云洞,牛魔王又到了什么层次?这个世界,水到底有多深? 白嫦她们呢?陆恒可以确定,他没有追错,白嫦她们一定也在这个世界。那她们应当是谁? 连续好几天,陆恒心里,想的都是这些。 但想也没用。他还在蛋里呢。 胎化易形已三十六载,陆恒估摸着,至少要袁公再升天述职一回,他才有可能破壳而出。 还有的等。 好在陆恒渐渐习惯了小黑屋——既然不能动弹,不能说话,连神念也不能探出去,那就沉浸在自己的心灵世界里,每天钻研、领悟各路神仙术,一点一点的收获,那种满足感,足以冲淡小黑屋的煎熬。 竟渐渐有了些趣味儿了。 陆恒开始理解,传说中那些神仙,为什么喜欢闭关。关小黑屋,换种说法,不就是闭关呢么。 章节目录 第302章 蠢萌的妖精 又到了袁公上天述职的日子。 这天,洞口的香炉再度腾起青烟,袁公停下口中叨絮,从丹炉前站起来,叹道:“又该上天去也。” 笑道:“已是四十五载,仍不见孵化,你到底哪般来历,何种跟脚呢?唉,看不透,想不通啊。” 笑着摇了摇头,袁公转身往洞外走去:“盼着我回来时,你能破壳而出,那便是极好的了。” 走到洞口,袁公化作一道神光,随着香炉里的青烟升天而去。 陆恒已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那即将破壳的蠢蠢欲动。四十五个年头,五九之数,恁长时间的小黑屋,便说闭关,也难免有些乏味。 这些年他来来回回把自己一身所学,梳理了一遍又一遍。所谓温故而知新,于修行一道上,陆恒收获之大,不言而喻。 乏味的时候,便听袁公叨叨絮絮。 说一些天宫的胜景、神仙的聚会,倒也令人心向往之。不过袁公从不曾说哪些神仙如何如何,不在他人背后评论他人。 至于更多的,袁公大抵也不知道。他只是天庭的一个小官,不能登堂入室。譬如玉皇大天尊每隔一段时间在凌霄宝殿召开的大朝会,他便没有资格列位。 他只是知道一些小事。 从袁公的口中,陆恒大略推测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如果这真是西游世界的大背景,那么眼下,那猴子,恐怕还没出世。 就算出世了,也还没开始闹腾。 在袁公的口中,三界稳固、天庭平顺,玉皇大天尊顺理阴阳、搬运五行、镇压秩序,一派祥和。 袁公升天一日,洞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便有三只狐狸鬼鬼祟祟闯了进来。 一股子淡淡的带着骚味儿的妖气充斥山洞之中,将正在蛋里闭关的陆恒惊醒。 眼下,陆恒的自然感知,已能笼罩整座山洞。随着胎化易形进程的即将完结,陆恒虽然还不能动用神念,但只凭顺其自然的感知,已能清晰的将山洞中的一切纳入心湖。 不像早先,他的感知比较狭隘,得靠近他,他才能知道。 见了这三只狐狸,陆恒一下子想起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袁公第一次升天述职时,那闯进山洞的狐狸,也是三只。 仔细一看,两红一青。不正是那三只狐狸呢么。 这是再度光临啊! 三只狐狸进了山洞,吱吱叫了几声,各自冒出一阵烟儿,化成了人形。老红狐是个老妇人形象,拄着拐棍;小红狐是个妖媚少女形象,顾盼之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青狐则是个傻啦吧唧模样,神情呆滞,像个铁憨憨的木墩子。 这三个狐狸,成精了。 必是因袁公葫芦里的三颗丹药。 就听那老狐狸说:“这儿可是神仙洞府呢...不枉我守候数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老狐狸一边说,手底下却不慢,一边捡东西。袁公的葫芦、蒲团、灯盏,都给这老狐狸捡了。 那铁憨憨模样的青狐,则跳上石桌,抓起桌子上的水果往嘴里塞。 妖媚女子小红狐,则绕着丹炉兜兜转,说:“这是什么呀?” 她凑到丹炉的镂空处往里头瞧,哎呀叫了一声:“有个蛋!” 老狐狸搜罗干净袁公的寒酸家当,闻言跳到丹炉前,也凑过来,透过镂空一看,啊呀叫一声:“好大一个蛋!” 妖媚小红狐小舌头舔了舔嘴皮:“母亲,神仙也喜欢吃蛋么?” 老狐狸沉吟了一下:“可能神仙也是狐狸?” 然后说:“这么大的火,不知道熟了没有。” 小红狐垂涎欲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她跳上丹炉,拽着盖子,用力一掀。盖子滑落,叮当坠地。一股淡淡的、纯净的、蕴含着浓烈生机的气息从丹炉里腾起来。 两个狐狸立时口水长流! 老狐狸丢了拐棍,跳上丹炉上沿,绕着转,盯着里头的巨蛋,琢磨着怎么把它弄出来。 她俯身伸手,想把蛋抱起来,但丹炉中火炁甚重,烫的她缩手不已。小红狐急的乱窜,说:“母亲,咱们把炉子给他推翻了罢!” 两个狐狸一合计,这里便要推翻丹炉。 只那青狐,还傻了吧唧在桌子上塞水果。 毕竟是成了精的,有几分气力。俩狐狸合力,轰隆一声,将丹炉掀翻。不远处石桌上的青狐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从石桌上坠落,带翻了石桌,将自己一条腿儿给压住了。 一时间痛呼连连。 丹炉倒地,硕大的巨蛋滴溜溜滚落出来。妖媚小红狐手脚快,一蹦到了巨蛋前,哈呀一声,抱起巨蛋就跑。 老狐狸忙追去,半道上转回来,救出被石桌压着的青狐,断了他一条腿儿才从沉重的石桌下扯出来。 三个狐狸心惊胆战,出离山洞,一溜烟往山下狂奔。 由不得不心惊胆战。 那可是神仙洞府。拿了神仙的东西,若不快跑,那不傻了么? 一路跑,老狐狸和小红狐交替抱着巨蛋在前头,断了腿儿的青狐铁憨憨在后头一颠一颠的追。 路过一条湍急溪流,抱着蛋的老狐狸被乱石绊了一跤,扑跌间,巨蛋落在了激流之中。 三只狐狸忙大呼小叫的追,却追着追着,不见了巨蛋的踪影。 却说这溪流有暗河,巨蛋顺着激流进入暗河之中,飘飘荡荡,却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前。 宫殿前有两个守卫,一个红面长须,一个黑面长须,皆持钢叉,歪歪扭扭的站着。 忽见暗流带来一颗巨蛋,这两个立时好奇起来。 “哪来一颗蛋?” “这么大的蛋?” 你一言我一语。 “哦,我知道了。这是龙蛋!”红脸儿的一副聪明劲儿:“我见过龙蛋,这一定是龙王爷爷的私生子,找上门认亲来了!” 黑脸儿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我这就进去通报!” 蛋里的陆恒面无表情——这些妖精,怎么看起来都这么蠢萌呢?那三个狐狸如此,这两个鱼妖亦如此。 就特么没个聪明点的吗? 黑脸儿的兴冲冲跑进宫殿,张口就喊:“龙王爷爷,龙王爷爷啊!您儿子来寻您啦!” 一时间,闹的这座金碧辉煌却小巧玲珑的龙宫沸沸扬扬。 章节目录 第303章 谁的蛋 当所谓的‘龙王爷爷’被‘龙王婆婆’追打着跑出来的时候,陆恒心下了然。 是个蛟。 合着水府的规模,大概是个井龙王的级数。 至于龙王婆婆,却是个鲤鱼,非常彪悍的鲤鱼精——长得倒是不错。直骂骂咧咧把那龙王爷爷追打的只能招架,不能还手。 “我把你个花心的长虫,又哪里来的私生子,今天不跟老娘交代清楚,老娘跟你没完!” 那龙王被打满头是包,急切争辩:“不可能!老夫绝对没有私生子,夫人啊夫人,你要相信我啊!” 龙婆叉腰戟指巨蛋,喝道:“这么大的蛋,你个老长虫,你说,不是龙蛋是什么?!”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老长虫,今日你非得给老娘一个合理的说法!说,这蛋是你跟哪个臊娘们生的?!” 龙王畏畏缩缩躲在一边,眼睛盯着巨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然后断然否定:“这绝不是老夫的崽!夫人,你仔细瞧瞧,这蛋上可是一点龙炁都没有!” 龙婆正在气头上,哪儿管他? “好!你说不是你的崽!”龙婆上前一脚,巨蛋立时被踢飞起来:“老娘打碎它,看你心痛不心痛!” 龙王吐出口气,心下大松:“夫人,我来帮你!” 飘身而上,迎着正要飘飘落地的巨蛋又是一脚。这一脚力气可不小,直踢的水中一团漩涡炸开,那蛋咻的一下,竟往高处飞去,一下子没了踪影! “好哇!”龙婆一看,一把揪住龙王耳朵:“你怕老娘打碎你哪个臊娘们的蛋,把它送走了!” 龙王立时无语凝噎,哦豁连天:“夫人啊,夫人,你误会我了,轻点,轻点...” 这一场,分明闹剧。陆恒化作的蛋,被龙王一脚踢飞,穿过重重水幕,咕嘟一下,竟冒出了水面。 感知捕捉,却是一口井里。 果然,那龙王是个井龙王。 被踢了两脚,还被当作那龙王的崽,陆恒倒也不大生气。实在眼下这形象,难免让那龙婆怀疑。 龙王两口子的脚力,实在不足以伤到陆恒——连一点震动都不曾感受到,陆恒蛋壳之坚固,非同寻常。 倒是乐得很。不曾想,堂堂一龙王,虽只是个井龙王,却竟耙耳朵,被婆娘克的死死的,嘿,挺有趣。 眼下身处井中,悬浮水面。陆恒没有多余的心思——便是有,不也无能为力么?只等着胎化易形大功告成、破壳而出。 到时候去吓唬吓唬那井龙王,以报两脚之‘仇’。 井里有个青蛙,咕呱咕呱的,看到冒出个蛋,大抵觉着有趣,跳上来,攀着陆恒脑门上蛋壳表面,似乎挺舒适,叫声愈大。 正这时候,上头一黑,一只水桶坠落下来。有人打水。 水桶倒不小,骨碌碌,巨蛋便顺着水滚进了水桶里。 上头打水的觉着满了,往上一拉,嗨呀叫了一声:“真重!” 水桶慢慢往上提,出了井口,天光大亮。 陆恒捕捉周围环境,却是个寺庙。打水的是个小和尚。 小和尚见桶里水没几滴,尽是一个大蛋,不禁惊呼:“哪里来的蛋?!” 正是个青蛙一跳,跳上他光头,吓得小和尚又蹦又跳,险些栽进井里。 小和尚捉了青蛙,一把捏死,出了口气,才便喊道:“师父!师父有个蛋!” 出来个老和尚,叫道:“什么叫师父有个蛋?师父有两个蛋!” 老和尚一颠一颠的走到面前,见了桶里的巨蛋,不禁一怔:“还真是个蛋呐?” 小和尚说:“井里打上来的。” 老和尚忍不住凑到井口瞧了一眼:“井里怎么会有蛋?还是这么大个蛋?” 小和尚猜测道:“听说井底有龙宫,师父,莫不是龙王爷的崽吧?” 老和尚皱眉:“这么说还真有几分可能...” 立时却露出了贪婪之色:“龙蛋延年益寿...能吃上一口那该多好...” 便说:“快,把这蛋搬到厨房去!” 正这会儿,听到有敲门声。老和尚连忙抱起巨蛋就跑,对小和尚说:“你去瞧瞧门外是谁!” 小和尚应声,奔到大门。老和尚抱蛋,攀上阶梯。 小和尚打开门时,见着是个鸡皮鹤发的脸,吓得连忙关上门;老和尚则踩滑了阶梯,栽了个狗啃屎。 老和尚哎哟哎哟时,小和尚又把门打开,这回看到的,却是张妩媚的脸,立时眼睛都直了。 紧接着,另外两张脸凑了上来,一个老妇人鸡皮鹤发,一个跛腿儿的年轻憨憨。 三张脸三双眼,齐刷刷越过小和尚,盯住了院子里的巨蛋。 “母亲,蛋跑这里来了!” 小红狐忍不住推开小和尚往里走。小和尚被推了一下,却傻了吧唧的笑,还摸了摸胸口被推的地方,仿佛有香气,放嘴边狗子一样的嗅,一副陶醉模样。 “咱们的蛋跑这儿来了!”老狐狸和铁憨憨相继挤开小和尚,进到寺院之中。 那老和尚跌了一跤,此时爬起来,一听,叫道:“是我的蛋!你们哪里来的?” 老妇人听到呵斥,本能被吓得退了一步。这三只狐狸方才成精不久,要法术没法术,要神通没神通,更残留着对人类的畏惧。 刚刚注意力集中在巨蛋上,忘了害怕;此时遭到呵斥,立时畏惧起来。 不过老狐狸心中一转,咱现在可是妖了。 眼珠子滴溜溜的,上前道:“我家的蛋丢了,我呀,带着儿女出来找,眼看天黑,正到了你这寺庙门前,欲借助一宿。” 又谄笑道:“老师傅真是好人,把咱们家蛋找着了,得好好谢谢你。” 老和尚瞪眼:“什么你家的蛋?是我的蛋!” 老狐狸说:“老师傅,你说是你的蛋,那你说说这蛋是什么蛋?” 老和尚一怔:“这...” “说不出来了吧?”老狐狸眼珠子转的快,道:“这是个仙鹤的蛋。老身家养了一只仙鹤,到死就产了这么一个蛋。这蛋坚如铁石,老师傅,您昧了我家的蛋,您也吃不着。只我有法子,能吃它!” 老和尚倒无所谓是什么蛋,龙蛋也好,仙鹤蛋也罢。不过这蛋还真坚如铁石,要吃到嘴巴里可不容易。 方才摔了一跤,这蛋磕在石阶上,叮咚一声,犹如金铁,没磕出一点痕迹。 “这蛋到了我寺庙,就是我的蛋。你说是你的,那好,你能教我吃上一口,我便认它是你的。”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都不是好东西 谁的蛋不重要,能吃到嘴里才重要。 只要能吃的到,其他的老和尚没意见。 老狐狸哪儿知道怎么吃这蛋?闻言眼珠子再转,道:“要吃这蛋,得等良辰吉日。吉时一到,再配以老身家传的法子,就能打开它。” 老和尚将信将疑:“吉时是何时?” 老狐狸装模作样算了算,道:“三天后。” 老和尚道:“也罢,只要能吃着它。你们可以先再我这寺院住着。” 老狐狸大喜:“好好好,放心,老师傅,早晚教你吃着蛋。” 小和尚一旁看着,欢喜的很。一双眼睛滴溜溜,直勾勾盯着小红狐,口水溜出二三尺,闻说师父把这一家三口留下,他心思大动不已。 便屁颠屁颠安排了住处。 老和尚则把巨蛋抱到了正殿,放在佛像前。 三只狐妖安排了宿处,驱走了对小红狐垂涎欲滴的小和尚,那小红狐禁不住道:“母亲,咱们可没吃蛋的法子。” 老狐狸说:“是没吃蛋的法子,我这是忽悠那老和尚呢。等今晚上夜深人静,咱们偷了那蛋就走。” 小红狐恍然大悟:“母亲最聪明。” 只青狐铁憨憨,一脸傻相:“有吃的么?” 老狐狸一巴掌甩过去:“就知道吃!” 然后对小红狐道:“我琢磨着那蛋既是神仙的宝物,神仙一定有吃蛋的法子。咱们今晚上盗了蛋,再回神仙洞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出法子来。便找不出,想办法把那炉子带走,神仙既以炉子烤蛋,咱们也用那炉子烤蛋!” 小红狐眼睛溜溜:“母亲说的对!” 傍晚前,小和尚借着送斋饭的由头,又绕着小红狐转悠不肯离开。老狐狸好不容易才把他驱走。 可小红狐妩媚的脸蛋、曼妙的身材,早已铭刻在小和尚心中。入夜后,小和尚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三更。 再也按捺不住,偷偷摸摸出了房间,向小红狐住的厢房摸了过去。 这时候,小红狐厢房里,三个狐狸都在。 老狐狸对铁憨憨说:“你去开大门。” 又对小红狐说:“咱们娘儿俩去盗蛋。” 话音刚落,门嘎吱一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溜了进来。小红狐抓起一根棒子,砰的一下,将这黑影敲翻在地。 “是小和尚。”小红狐摸了摸小和尚的鼻:“死了。” 竟有点可惜:“他还挺可爱的。” 老狐狸说:“得把他尸体藏起来。” 小红狐说:“投井里呗。” 三个狐狸抬着小和尚的尸体,一路到前院,将小和尚投进井里。教青狐去开大门,剩下两个便往大殿摸去。 到了大殿,从门缝往里看,见老和尚正依着巨蛋打呼噜睡觉呢。 老狐狸心下一转,道:“你去外头弄些动静,把老和尚引走。” 小红狐会意,立时去了外头,不多时,哐当哐当的噪音击碎了夜色沉静。那老和尚立时醒过来,几步到门边,侧耳一听,然后打开门,四下里张望。 躲在一旁黑暗角落的老狐狸急的不行,这老和尚怎么还不出去? 便听老和尚大喊:“戒色!戒色!” 喊小和尚呢! 老狐狸一边偷笑。让你喊,你喊的动,算你本事! 死都死了。 果然,老和尚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骂骂咧咧骂了几句,听到外头还在哐当哐当,便抓起一根门闩,小心翼翼往外院走去。 见老和尚走了,老狐狸忙跳进佛堂,抱起巨蛋就跑。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恒把一切看在心里。 大抵觉着,袁公当初对三只狐狸的祝福,是打水漂去了。那三个狐狸,吃了袁公的丹丸,袁公还祝福来着呢,说希望有个好前程。 可这里一出戏,哪里什么好前程? 那狐狸杀人,只当杀个鸡。虽然那小和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还都要吃他陆恒呢! 陆恒不知道作何想。那井龙婆把他当井龙王的崽也就罢了,毕竟是误会。三只狐狸却把他从袁公洞府盗出来,还要吃他。老和尚也要吃他! 这可不是什么爽利事。 虽然作为一个蛋,的确挺容易让人误会。但即便是个蛋,不也是他陆恒么? 历来只有吃别人的份儿,哪有吃他的? 这蛋壳所限,还真让人心下爽快不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狐狸,这和尚,打算怎么吃他! 老狐狸抱着蛋狂奔,早有青狐接应。一溜烟儿离开了寺庙。小红狐听到狐狸叫,知道得手,也一溜烟跑了。 老和尚兜兜转转,没寻着声源,只好骂骂咧咧回了佛堂,一看,蛋不见了!顿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三个狐狸带着巨蛋又钻进了云梦山。陆恒瞧着,这是要回袁公洞府呢么?莫非这三只狐狸良心发现? 可一路听狐狸交谈,知道想多了。 还是要吃他。 这天把天的,因着狐狸,陆恒出来转了一圈,没什么好体验,心想还是留在洞府里头比较好。 至少足够安静。 没人打搅他胎化易形。 也就这两天儿了——陆恒已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根基即将圆满、仙体即将成就。 还是回山洞呆着吧。 三只狐狸连夜带着陆恒化作的巨蛋回到了山洞。他们把翻到的丹炉重新立起来,把陆恒化作的蛋重新放进去。 却是打算连丹炉带蛋,一并拿走。 但三只狐狸似乎并不急,他们上蹿下跳——寻找他们认为存在的吃蛋的法子。 然后就盯上了拓印在石壁上的天书! 石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对没有文化的狐狸精来说,难度可想而知。却那文字里,蕴含了天书的道意! 也不知这几只狐狸算不算是悟性出众,尤其那老狐狸,竟渐渐从石壁上的文字里看出些门道来。 两个小的催促老狐狸走,老狐狸却不愿走了。 “这是神仙的法术啊!”她这么说:“咱们是得了仙缘!正好神仙不在,多学几手。说不定吃蛋的法子就在里面呢!” 两个小的将信将疑,但闻说是法术,也上了心。 三只狐狸竟就这么沉浸在了石壁上拓印的天书法术之中。 陆恒却没什么法子阻止,他不能动弹。这些法术对他来说,除了增进胎化易形的进度,额外的用处不大。可毕竟是袁公看守职责所在。这下被狐狸学去,袁公怕是要担责任!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先锋 三个狐狸偷学天书,老狐狸最沉浸;铁憨憨青狐打幌子打的最多,大抵没学着什么;小红狐稍好。 每每学了几分,那小红狐便忧心,说:“神仙莫不快回来了罢?” 青狐便一边鼓噪:“走,走,快走。” 老狐狸学的正妙,被吵得受不了,便说:“莫不是忘了这些年观察?神仙逢香炉生烟而登天,皆二十七日而返。这才过去几日?莫怕,先学了法术再说。” 学法之心,可见一斑。 如此转眼,去了七八日。也不知老狐狸学了几门,小狐狸学了几门。忽然听到山洞外呼和连天。 有人大喊:“那老倌,还不速速出来!” 这一声,吵醒了沉浸式的老狐狸。老狐狸大怒,带着俩小的一溜烟出去,便听得一阵对骂。 来人说:“我乃积雷山摩云洞先锋牛犇,快教那老倌出来!” 便听老狐狸叫道:“什么积雷山摩云洞,此乃云梦山神仙洞!你是个什么妖怪,敢到这里来撒野?吵醒了神仙老爷,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老狐狸扯起了神仙皮。 牛犇哟呵一声:“还教我吃不了兜着走?我把你几个不要命的臊狐狸,敢与我大放厥词,可知我是何人?!我乃...” 小红狐的声音传来:“积雷山摩云洞先锋牛犇嘛。” 牛犇声音戛然,却闻如风箱般的喘气声,想是被噎的不轻。 “找死!” 立时,便闻风呼火啸,又听得雷霆霹雳。不消片刻,便有老狐狸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什么狗屁积雷山摩云洞先锋!” 咦! 竟是那老狐狸赢了! “说,积雷山摩云洞是个什么来头?” 又劈里啪啦一阵,牛犇惨叫连连。 好半晌,终于告饶:“且莫要动手,且莫要动手,我说,我说!” 老狐狸哈哈大笑:“快说!” 牛犇道:“积雷山摩云洞乃方圆五万里之魁首!我主牛魔王威震天下,各路妖魔莫不臣服,狐狸,我看你法术了得,不如投了我主,必得重用!” 话说完,又是一阵劈里啪啦。 “还说什么先锋呢,就这点本事。我看那牛魔王也不过如此。”老狐狸膨胀的厉害,道:“说,你到我云梦山来作甚?” 牛犇吃不住拷打,只好说:“数年前我手底下小妖到此,遇到个老倌,那老倌殊是可恶,竟把我主一顿贬斥,我早记在心中。此番我主迎娶罗刹公主,使我前来下聘,正好路过此地,想起当年之事,来讨个公道!” “下聘?!”老狐狸听到这里,声音微颤:“可是带了聘礼?” 牛犇道:“那是当然...你想干什么?狐狸,我劝你善良!那是我主给罗刹公主的聘礼,你若劫夺,早晚丧命!” “丧命?!”老狐狸咯咯一笑:“我修成神仙之术,天下间任凭纵横。何况我师从神仙,什么妖魔鬼怪敢招惹我?” 又说:“正好我修成法术,要财宝孝敬神仙,以报师恩,你就送上门来了。快说,聘礼在何处?!” ... 陆恒洞中听着,不禁连连感叹。这老狐狸,学了法术,是越来越聪明了。竟知道祸水东引的道道。 袁公的善意,终于在这里应了打水漂的路数啊。 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声音,陆恒不知作何想。想着袁公回来,等那牛魔王寻上门,又不知该作何想。 一时心善,得如此恶报,也不知袁公会不会后悔。 如是又过了十余日,三个狐狸不见回来,似是忘了他这颗蛋。忘了还有个蛋要吃。 而陆恒胎化易形,已到最后关头。 丹炉中,巨蛋的表面,已显出道道裂纹,随时能破壳而出。 至二十七日,一道天光落下,洞口显化袁公。他述职回来了。 落地,袁公便嗅到一股子淡淡妖气,尤以见洞口火烧雷劈痕迹,不禁皱眉,掐指一算,很快明了。 袁公沉吟着走进山洞,见丹炉仍在,巨蛋仍在,却有移动过的痕迹,便感叹道:“世间生灵蒙昧,教我一腔好心,皆作了流水,可惜,可叹啊。” 陆恒在蛋中,听他感慨,却不见他有丝毫怒气,不禁更是服了他了。 都这样了,还这样? 袁公走到丹炉前,蒲团没了也不在意,只席地而坐。目光透过丹炉镂空,看着里面巨蛋的蛋壳已显裂纹,高兴道:“好坏参半,祸福相依。虽有不如意,却也有如意。” “自当初从天而降,至今四十五载,总算要破壳而出。” 丹炉呢,巨蛋微微摇晃,仿佛在回应他。 袁公笑道:“也不知你是如何生灵,既将出世,不如与我做个徒弟罢。我自修行以来,至位列仙籍至今,孤家寡人,实属寂寞...” 又叹息起来:“可惜,可惜。此间天书被妖物学去,我失看守之责,必遭天条惩戒。也不知能不能等到你出世啊。” 谁要作你徒弟! 如果陆恒能开口,必定不应。 袁公善的没有理由,可惜陆恒不是。陆恒只有一个师父,那就是魏合意老道! 魏合意老道脾性,最是与陆恒相合。 袁公虽与陆恒有恩,但陆恒并不当他作师父;感恩归感恩,拜师却是另一回事。 话说袁公能教他什么呢? 教他怎么为善么? 似袁公这般,无意间不知要招惹多少事。便如这回,只因他一念之善,积雷山的牛魔王便极有可能打上门来。陆恒正想着怎么给他擦屁股呢! 这老倌啊! 你说你当初要不是心生一念,说什么天书不该蒙尘,好好的天宫呆着难道不好,非要被贬谪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便稍稍有些防备之意,给这山洞设个法术,禁止野物靠近,也不会有狐狸引来祸患了。 袁公不知陆恒心中所想,已当这蛋是他徒弟了。便叨叨絮絮,说这回上天述职,遇到了哪些旧识、与哪些老朋友说了什么话云云。 大抵没什么营养可言。 陆恒并未见他有任何后悔之意。不论是盗下天书,拓印山洞;还是狐狸招事,惹来隐患。 他都似乎不放在心上。 说完这回天宫见闻,便正了正色,对巨蛋道:“你既已是我徒弟,便要传承我道法。且听好。” 章节目录 第306章 问罪 “早晚天庭来人拿我处置,我须得早些把道法传了你。” “我这道法,乃我为凡人时阅读道经,从中领悟而来。经我万载增补,已颇为完善。” “此法无名,你且听好,我与你细细道来。” 这可真是,也不管陆恒愿不愿意。即一口气,将他所修的根本道法叙了出来。 陆恒本不在意。他又不是没法可修?他多的是法门。 可听着听着,陆恒惊了! 怎么这道法,颇为有些眼熟啊?! 陆恒心下震动——这不就是猿击术嘛! 只不过陆恒当初得自阁皂隐脉的猿击术,相对于袁公所述的猿击术,只余基础皮毛,失了所有高深部分;眼下袁公所述的猿击术,无疑是全本! 可...为什么是猿击术?! 袁公?猿击术? 莫非这老倌是阁皂隐脉的祖师爷来着了?! 陆恒此间,实已无话可说。 若真是祖师爷,那... 阁皂隐脉的祖师爷,竟然是个没有底线的老好人的角色?不该呀!师父魏合意、师伯周称心可都是杀伐决断的狠角色啊! 陆恒无言以对。 如此,又去三月。 这一天,天上雷霆霹雳,乌云滚滚。正与陆恒巨蛋叨叨絮絮的袁公闻言,不禁叹息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道:“终是来啦。” 陆恒身处巨蛋之中,却也察觉到了高空传来的阵阵天威。 便听一声大喝,如雷滚滚:“袁公!” 袁公施施然走出山洞,望天作拜:“袁公在此。” 天上,雷鸣闪电之间,一群天兵天将林立。为首一人顶盔披甲,喝道:“袁公,你盗取天书,拓印凡间,大天尊罚你看守,你还不自知,竟使妖狐盗学天书法术,为祸人间。” 这位天将喝道:“袁公,妖狐学了法术,祸害生灵、挑弄是非,源头在你。此事你认不认?” “认罪。”袁公拜了一拜。 天将便叹了一声:“你要怎么说你才好?你述职返回,也有些时日了罢?就没想过亡羊补牢?” 言下之意,袁公述职回来,肯定知道此事,就应该立时将那三只妖狐捉回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可袁公权当作不知。 袁公却道:“天书蒙尘,殊为可惜。” “天书蒙尘不蒙尘,与你何干?”天将道:“你怎么就这般狗脾气?劝了你几回你还不能悔悟?法术神通,威能浩荡,等闲哪里敢擅自流传?凡人多愚昧,妖魔多狡心,教他们学了去,岂不是天下大乱?” 袁公无言。 天将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呀!这回那妖狐学了你法术,祸害了凡人,愚弄了君王,挑拨了是非,引出诸多乱象。你难道还不能从中汲取教训吗?” 袁公仍然不言。 “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天将气急败坏:“也罢!你既无悔,天条惩戒你便自己担着!” 袁公再拜。 那天将挥了挥手,便有两位天兵按下云头,拿了镣铐,锁了袁公,挟着他腾云而起。 天将闷哼一声:“走!” 登天问罪去了。 山洞中,陆恒捕捉着这一幕,实在也无话可说。 说实话,那天将已经挺不错的了。只消袁公认错,天将便可美言几句,至少减轻责罚。 可袁公认罪不认错。 袁公无疑有罪。在陆恒而言,袁公也是个极度自我者。 那天书既为天庭所有,怎么处理,是否传播,那是天庭的事。袁公作为天庭一员,屁股却没坐在天庭一方,却是依着自己的念头行事,触犯天条,惩罚在所难免。 便譬如陆恒是个大家长,家中有许多宝物。手底下一个小厮,自以为觉着外面的人生活困顿,看到自家老爷这么多财宝,心想为什么不把财宝散给那些困顿的人呢? 有此念,他应该跟陆恒说,提出建议;而不是私自把财宝盗走,偷偷分给别人。 偷偷分给别人也就罢了,可因着这些财宝,那些困顿的人争抢杀斗,搞的天下大乱,那就是大罪! 搞得天下大乱也就罢了,若能及时收拾,予以挽回,也可酌情处理。 但却视而不见。 就仿佛专门抛出个诱饵,刻意诱导天下大乱一般。 天条就在那儿,能不处理他? 陆恒心下感叹:“毕竟于我有恩,只是这脾性,实在不合我胃口...罢了,若有机会,使他免罪即是。便当报答了这一番恩情。” 又想到:“天庭派人来拿袁公,想必这三月之间,三个狐狸闹出的事不小。若夺了牛魔王的聘礼便找个地方藏起来隐修,不闹事端,天庭未必会这么快就来捉拿袁公。” “那三个狐狸修成妖物只在这几十年,还是因袁公丹药而成;既无人教导,时间又短,对世间缺乏了解,自以学了神仙法术便天下无敌,难免肆意妄为。” “若妖物互相之间争斗,天庭未必会管。可若祸害了凡人,天庭便能立时知晓。” “袁公这回被捉上天,也不知如何处置。左右罪责不轻啊。” 叹息之余,陆恒也愈紧迫起来。 袁公被捉上了天,这洞府失了最大屏障。陆恒此时还未完了胎化易形。若牛魔王登门,却拿什么抵挡? “快些!再快些!” 陆恒如是暗道。 转眼又是三月。 阵阵凉风从洞外吹进来,于洞中回响,呼啦啦的。看模样,是入冬了。 陆恒所化的巨蛋,裂纹越来越多,裂痕越来越大。眼看仿佛立刻就要破壳而出。 就在这天,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云梦山下来了一行人。 为首却是个横刀立马、英姿飒爽的女子,她戟指云梦山道:“可是此山?” 左右甲士推着三个身影出来,正是那三个狐妖。 此时被铁链穿了琵琶骨,甲士拖拽,雪地里瑟瑟发抖。 老狐狸颤颤道:“是此山。” 女子眉目如刀:“云梦山?” “是。”老狐狸乖巧的很。 女子道:“你三个妖精便这里学的法术?” 老狐狸道:“是。曾于云梦山神仙洞学法。” 女子眉头生怒:“好的很!” “神仙?我倒要问问,哪里来的神仙,教出几个妖怪,祸我国民,害我藩王!”女子银牙紧咬:“若不给我个满意的说法,今日便拿他回国,于万众之前,斩之谢罪!” 章节目录 第307章 飒爽女子 飒爽女子大手一挥,左右甲士立时结阵。便腾起一团云烟,托着数百甲士奔山上神仙洞而来。 不几个呼吸,云烟落在洞口,数百甲士立时散开,将洞口围困的水泄不通。 飒爽女子按剑而立,望了眼黑黢黢的洞口,龙行虎步而入。背后猩红披风在风雪之中翻滚,颇有一番气概。 这个时候,陆恒也到了关键处。 丹炉内,巨蛋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裂痕越来越大,隐隐发出咔咔的声响。当那飒爽女子走进山洞的一瞬间,巨蛋轰然炸裂,丹炉应之崩碎! 女子吃了一惊,忙拔剑横在身前,一股浩荡真炁挡住丹炉碎片。待烟尘散尽,女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脸蛋泛起了红晕! “我把你个不要脸的!” 她骂一句,立时闭上眼睛:“我道是个神仙,却是个曝露狂,还不快快穿上衣服!” 陆恒尴尬了一下,即真炁一转,幻成一身青衣。 他实在没衣服穿。胎化易形之时,掌心空间也跟一起化了。好在金母洞天在白嫦离去时顺手带走,否则也要被一起化了不可。 那女子是个有神通的,知道果男已幻出衣服,便睁开眼,眉目含煞,剑指陆恒:“你便是这神仙洞的洞主?!” 陆恒想了想,道:“算是吧。” 袁公既被天庭拿了,这洞府自然就是陆恒的了。 女子顿时瞠目,一言不发,抖手一剑刺出。浩荡真炁如潮,凝在一点,奔陆恒腹下而来! 陆恒一看,吃了一惊:“这么狠!” 便弹指叮当,击在剑尖,仿佛打了个霹雳,女子的身影顿时被弹的崩出山洞,踉踉跄跄险些没能站稳! 再看,陆恒如影随形,就在面前,也跟着出了山洞。 周围甲士反应极快,立时刀枪直指,严阵以待。 女子身子发麻,一时不能动弹。心下惊怒——这神仙洞的洞主是个狠角色,鲁莽了! 陆恒却细细打量她,见她飒爽英气,眉目锋利,颇有味道模样。 不禁道:“你是何人?到这里来作甚?我不记得何时招惹过你。” 眼角余光正好瞥到了被甲士锁拿着的三个狐狸,心下立时明了。 不等女子回答,指着三个狐狸说:“可是因三个狐妖而来?” 女子喘了口气,身上麻痹渐消,道:“你既知道,便给我个说法!” 陆恒点点头:“给说法无妨,但你先说事。我得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 女子心下暗松,道:“那你仔细听好!” 陆恒望了望天,风雪越来越大,道:“山洞中叙话。” 转身入了洞中。 女子踌躇了一下,令甲士戒备,自也步入山洞。 陆恒打出一股真炁,将山洞清扫一番,即席地而坐:“洞中别无他物,将就一下。” 女子毫不在意,直地上一坐,与陆恒面面相对。 陆恒说:“说罢。” 女子便才一一道来。 原来这三个狐狸夺了牛魔王下予罗刹公主的聘礼,便入了凡间。先是勾搭上县令,施展搬运之术,将百姓财物尽数盗走,满足县令贪婪;又通过县令勾搭上府君,为府君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搞的一府之地民不聊生。 随后不久,被此国刚刚登基的小国王知晓,便请到国都。小国王不过七八岁,被这几个妖物一阵忽悠,做了许多倒行逆施之事,短短时间,搞得国家动荡,民意沸腾。 “我罗刹国乃此国宗主。有那忠贞大臣上表求助,我自带兵而来,将三个狐妖捉了,得知是在这云梦山随神仙学的法术,我要问问你,你是什么神仙,教出些妖孽来祸害苍生!” 陆恒却奇异目光打量:“你是罗刹国来的将军?” “怎么?”女子不满他的目光。 陆恒说:“是来寻那牛魔王的聘礼的罢?” 女子立时恼怒:“什么狗屁牛魔王!你休要胡说!是我在跟你讨要说法,你什么意思?!” 陆恒笑了起来,仍细细打量她:“牛魔王是个巨妖,你们罗刹国恐怕惹不起他吧?失了聘礼,还要自己来找?” 女子脸色发白,气的胸口山峦起伏。 陆恒摆了摆手:“那狐妖之过,你来问我讨要说法,算是来对了一半。” 他转移话题,女子这才暗暗吐了口气:“如何来对了一半?” 陆恒说:“那三只狐狸,原是这云梦山中的寻常野物。数十年前,它们偷入山洞,趁袁公登天述职之际,盗了三颗丹药,由此成了妖精。” “袁公?登天述职?” 陆恒微微点头:“这洞府,乃袁公洞府。” “那你是什么人?”女子道。 陆恒想了想,道:“我与袁公有些渊源,暂时借助在此。” 女子皱起了眉头:“那便是找错了人!袁公在何处?!” 陆恒道:“袁公因狐妖霍乱人间之事,就在前不久,被天庭派来天兵天将捉回问罪去了。” 笑道:“所以,你来晚了。” 女子怔怔:“被天庭捉回问罪去了?” “然。”陆恒笑道:“那三只狐妖,你斩了便是。它们偷了袁公丹丸成精,又趁袁公登天述职之际,偷学了袁公的法术。本就死不足惜,杀之即可。” 女子心下一转,道:“你既借住此处,为何不曾阻止?” 陆恒摇头:“这几十年我修行处于关键之中,不能动弹。” 女子眉目竖起:“这就是你给我的说法?!” 陆恒笑道:“除此,你要如何?” 女子道:“狐妖祸乱人间,致使一国之地民不聊生,你几句话的功夫就想揭过,岂不是太简单了?!” 陆恒道:“倒也不错。那你待如何?” 女子眼珠子一转,道:“此国乱象,我罗刹国可以调派物资帮助平抚,助你赎罪。但你却要欠我罗刹国一个承诺!” 赎罪? 陆恒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过。但想到袁公的恩情,陆恒沉吟了一下,道:“也罢,袁公于我有恩,就当还他恩情就是。” 女子心下欢喜,却不动声色:“如此最好。” 陆恒道:“你要什么承诺?” 女子道:“若有朝一日,我派人来,你便须得出手助我一回。” 陆恒心思一动,笑了起来:“莫不是要我与那牛魔王做过一场罢?” 女子神色一滞,恼怒道:“你干脆些,愿意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