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律师:开局律所破产》 章节目录 第1章 开局破产 东京,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了过来,办公室内各式的文件和资料,散落一地。风扇“呜、呜、呜”的来回转,不断吹起地面上的A4纸。整个律师事务所,一片漆黑,没有一盏灯是亮着。 律所尽头的一间玻璃房内,电脑屏幕微微的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会计师发来的律所财务报表。财务报表上的利润一栏,被用pdf软件的红色画笔,重重地标记了一圈,上面赫然列着“赤字5亿3千二百二十二万日圆”。 北原义一有些无奈地坐在办公椅上,滑动着鼠标,再三确认着这个数字,随后不由得幽幽得吐了口气。 没想到,重生开局就是这个局面。 重生前的自己,曾是驰名海内外的国际大律师,打赢无数着名案件,是被誉为业内律师同行最不愿意面对的对手,人送外号:魔鬼大律师。 然而,一路走来,自己却背负太多骂名——“掉进钱眼里的律师”、“有钱人的走狗”、“替坏人辩护”、“最势利眼的律师”、“挑拨是非”、“道德败坏”。 自己愈发隐忍,而误解与污蔑,却是越来越多。 深夜时,不禁也会想,如果能重来一遍自己的人生,真的想活得更张狂,更肆意。 没想到,一觉醒来,自己居然真的重生了。重生在东洋,成为了一名叫做“北原义一”的年轻律师。 这原主,本是东京大学的法学高材生。 似乎很天真,对所谓的法律正义充满着向往,就是那种常见的,“中了毒”的,嚷嚷着要为正义奋斗的法学生,总是急于先给事情做出一个道德上好坏的评价,扮演“道德先锋”。 自己上辈子,是很鄙视这类型的学生。 原主毕业之后,选择在了一家小型律师事务所执业。这家小型律师事务所,既承接商事诉讼,又替弱势群体打官司,完美符合原主的要求。 就在半个月前,律师事务所主任江藤,把他的合伙股份转让给了北原。北原还傻傻地以为主任江藤,是将为“正义”的事业,托付给了自己,让自己年纪轻轻就成为了一名律所主任。 结果——“暴雷了”。 江藤在执业过程中,意外弄丢了客户一分价值约“5亿元”的债权文书。等到客户找上门时,北原才知道,律所原来已经欠下了5亿元的外债。 而原来的主任江藤,早已不见身影。 这原主还是扎扎实实地彻底给社会毒打了一番。 要知道,律所是采取合伙制的,而非有限责任公司制。这就意味着,自己眼下将承担这5亿元债务的无限连带责任。 无限连带责任的意思就是说,律所如果没钱还了,自己作为合伙人,得把自己的身家全部掏出来,还这5亿日元。 这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北原不禁想到,上辈子自己还被称作“法律流氓”。即为了官司获胜,采用种种游离于灰色边缘的手段,通过各种极具争议的方式,完成委托人的目标,同时还兼具“侦探般”的对细节的捕捉能力,利用对手的人性弱点,将其步步逼入死角,犹如一个精通法律的流氓。 “我还是流氓呀”,北原微微笑道。 一个法律流氓,重生之后,面对5亿元的债务。 这可真是绝配般的开局。 “千金散尽还复来”,北原心中默念了一下李白的诗句,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这一世,又会遇到哪些对手。” 桌面摆放着一张快递信封,上面贴着一个黑猫的图案,那是大和运输公司的标记。快递信封已经被拆开,旁边放着一张盖着司法文书的纸。 这张司法文书,是由东京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发出的冻结和查封江藤律师事务所财产的一张文书。 文书的最后一行写着“本裁定书自送达之日起生效。” 落款的执行法官是:小早川景和。 小早川自己是熟悉的,北原看到这名字,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在原主的记忆中,北原在东大法学院,一向是成绩第一名,而这第二名,便是小早川。这小早川,是个惹人厌的家伙,他总是会为了成绩之类的事情,动坏心思和小手脚。 比如,小早川明知道某个专业课的老师给分很低,结果小早川拼命鼓动大家去选这个老师的课,而自己则没选。靠这种方式来拖低别人的绩点。还有一次,刑法课上的老师,把期末考试重点的讲义发给小早川。 而小早川为了拖延别人复习的时间,硬是拖延着,直到考前最后一周,才发给大家。 不过,即使动了这么多小手脚,小早川,依然没能考过北原。 私底下,小早川对北原是嫉妒和愤恨的。 原主的记忆一幕幕地浮现,北原不由得再度冷笑了一下,年轻人都这么幼稚的么?这小早川既然对自己这么愤愤不平,而现在这冻结财产的文书,又是小早川亲自操刀。 看来,小早川是要借着这个事情,好好折辱自己一番了。 北原的目光扫过这一封快递信件和司法文书,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和寒光。仿佛一只凶猛的老虎,安静的潜伏到猎物的后面,随便准备张开血盆大口。 若是有旁人在的话,必定会因为北原的目光,而感到震惊。这个俊白的年轻人,目光中透露出一股与其年龄极不相衬的成熟和深邃。 北原只是眼光一扫,刹那之间就已经发现了这封冻结财产文书的一个致命法律缺陷。可以让这个冻结文书,彻底失效。 没想到,这就是所谓东大法学院第二名的水平。北原摩挲着办公室的桌面,翘着二郎腿,舒服的靠枕在办公椅的颈垫上,若都是这种水平,那看来自己这一世的大律师之路,会走得更加轻松。 北原在办公椅上摇晃了一会儿,随即站了起来,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走到一扇推拉窗旁,将把手轻轻一扭,随即推开窗户。这里是2楼,街面上的人和物都能看见和听到得清清楚楚。 随着窗户推开,微风伴着街道上的声音,顿时传了进来。 “咔、咔、咔”,一阵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在一阵街道上的喧闹声中,显得极为刺耳。 却见街道上一共有八个穿着西服的男子,朝律师事务所的方向走过来。 这八人,一边走动,一边交头接耳,低声轻语。 走到楼底下,打头的一个男子,看了一眼底下的商牌,随后回头说道:“小早川法官。已经到了江藤律师事务所了。” 看来是裁判所的小早川要来查封律师事务所了。 北原半眯着眼睛,站在窗户旁,盯着这八个人的身影,接下来,得会一会这位“老同学了。” 这正好,这可以作为自己重生,热身的第一场仗。 若是律所给查封了,导致了公章也给扣留,那自己可接不了业务了。 “小早川法官”,北原含着笑意,像是欣赏猎物一样,念了一下自己这个昔日老同学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2章 交锋 > 八个身着黑色西装,衣领别着八咫镜章的男子,迈出着威风凛凛的步伐,上了2楼,来到了江藤律师事务所面前。

八咫镜章是东瀛裁判所人员,佩戴的专属徽章。八咫镜是东洋古代传说的三大神器之一。传闻在这面神镜的照射下,一切妖魔鬼怪都会现出原形。

打头的一个男子,按了一下门口的办公铃。然而,律师事务所内并没有传来相应的铃声,随即他又站在门口,望了一下已经是漆黑一片的所内办公室,接着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那位身材略显臃肿,眉毛粗浓的男子,恭敬地说道:“小早川法官,这江藤律师事务所,似乎已经没人了。要不我们直接在门口贴上封条吧。”

小早川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不!我的那位老同学一定在。”小早川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个有点傻得天真、又有点倔强的身影。

就是那道身影,那个叫北原的家伙,足足抢了自己大学四年的风头。

不管自己如何较劲,要赢过他,但总是输了一点点。不管在成绩上,就连谈恋爱都是!大学医学部的女神,当初居然拒绝了自己的告白,选择了同北原在一起。

当然,虽然最后他们因为异地恋分开了,但是每每想到这里,自己就气得直跺脚。凭什么,好事都让那个北原占了。

自己家境比他好,学识不输他,那个笑傲校园的赢家应该是自己才对!!

不过,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自己在听说北原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那一刻,内心感到无比的舒畅。欠下整整五亿元的债务。

这个北原,一辈子都应该完了。

变成悲哀的穷鬼,去街上哀嚎吧。

小早川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加浓郁,腰板挺得更直,整理了一下领带之后,便推开了江藤律师事务所的玻璃门,走入所内。

“滋”的一声,像是一阵微小,细弱的电流声。

紧接着就是“啪”的按钮声。

律师事务所内的灯光突然亮了起来,将室内的黑暗全部驱散。

北原来到了律所的前台,按下灯光的开关键。小早川和他的同行人员的对话,早已被自己的双耳偷听到,自己于是便出来“列阵迎接”。

此时的北原,虽然躯壳内的灵魂是刚刚重生而来,但原主的身体经历了几天以来的心情折磨,熬夜,已经略显憔悴,眼睛布着血丝,胡子拉渣,而领带也是松松垮垮。

灯光亮起,小早川见到前台旁北原的身影,腮帮的肌肉,顿时鼓了鼓,讥讽的笑意,不自觉地流露而出。这个北原,一副落魄的模样,看来真是想象中穷鬼的模样。

“北原君”,小早川摆出一副亲切热情的样子,走了过去,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北原的手,“毕业之后,好久不见了。最近如何呀?”

看似一副亲切的样子,实则是更加想来讥讽和刺痛北原的心。

“托小早川法官的福气,还行”,北原也握住小早川的手,脸上摆出一副“社会笑”。这个小早川握手的力度,有些软懦。想要嘲笑自己,道行还浅了。

北原一面微笑,一面握住的手,暗暗加了点力度。

或许感到虎口和手掌的关节处,传来一阵酸痛,小早川虽然还维持一副嘻嘻哈哈,如沐春风的笑容,但眉毛不经意间的挑了挑,随后,迅速将自己的手,从北原的手中抽出。

小早川这副笑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北原内心微微冷笑。摆出一副和别人很熟的样子,然后背后插刀,北原在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小早川继续保持笑意,嘴中却是悄悄冷哼一声。仿佛在说,你也就只能这点能耐了。小早川朝北原走近了一步,“最近听说了你的事了。我还特定在line的同学群里和大家说了你的事,看看能不能替你想出解决办法。”

“北原君,你也知道的。遇到这种事情,不知道怎么处理,也很正常。不过别怕,我们东大法学部二班的同学,都会站在你身后。”

> 小早川的嘴中,不断横飞着唾沫。

嘴上虽然是在关心,但实则是在处处暗讽。

说是在和同学群想办法帮助自己,但实际,估计是巴不得想让北原的丑事,传得更快,更远,让北原被更多人看笑话。

北原依旧保持着笑意,手握着水杯,另一只手,轻轻拧开饮水机的水龙头,说道:“小早川法官,我们就这样站着谈事情吗吗?这里有水、红茶、绿茶、可乐,不如到旁边的沙发去谈?”

小早川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随着北原走向办公室一角的沙发。但走了几步,小早川,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刚才北原是说了“谈”字吗?他要谈什么?难道他不明白,今时今日,他与自己的地位是不对等的吗?!

“谈”这个字,是用在有着对等地位的双方。

今天,小早川过来是来冻结律师事务所财产的。

是居高临下来“宣判”,北原财产生命的终结。

北原能跟自己谈什么?

小早川在身后,看着北原的背影。忽然一下,觉得那个熟悉的背影,有点不熟悉了。过去那个幼稚而又天真的身影,似乎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刚毅和深沉。小早川晃了晃头,又觉得只是想多了。

北原不可能翻身。

接着,小早川的眉头又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起。

北原两手拿着纸杯,走到办公室一角的待客厅。那里摆放着两张沙发,中间一张小方桌上,放着那封大和运输公司的快递信封和那张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发出的冻结律所财产文书。北原将装着绿茶的纸杯,放在了桌面,随意般地便坐在了沙发上。

小早川一脸坏笑的模样,没有要客气的意思,直接拿着绿茶的纸杯,“啧”的一声,喝了一口,随后说道:“北原君,你明白的。虽然这封冻结财产书,两个星期前就送到了,但我可是硬拖着裁判所里的人,让他们能晚点来律所就来律所。我为了北原君的事情,可是做了好一番努力。”

说着这话的时候,小早川身子轻微前倾,摆出了一副关切的样子。

这个演技太拙劣了。

北原暗暗吐槽道。这封冻结财产的裁定书,是通过快递企业寄送的。这小早川,宁选择快递,也不选择慢一点的邮政来寄送,这分明是巴不得,要让冻结的文书,更快一点送到。

所谓拖着裁判所的人,也没有任何法律意义。

毕竟,这封裁定自送达之日起就生效,你裁判所的人来不来,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区别。

不过嘛,看小早川这么得意,就让他再表演表演。北原继续保持着微笑

小早川转头看了看萧条的律所办公室,“北原君,我父母在法律界也算是有点关系。你出了这个事情,大家很关心。在鹿儿岛上,有个法律咨询的职位,我可以替你安排。现在嘛,时代高速发展了。乡下的村民也有不少法律需求。”

说着说着,小早川的眼睛像放出了光芒,手舞足蹈地开始讲起对这个鹿儿岛职位的安排。把自己昔日的对手,流放到海外的小岛上,这简直太过痛快。小早川仿佛已经替北原安排好了人生的下半场——一个所谓的东大高材生,在一个孤零零的小岛上,过着欠债5亿元的穷鬼生活。

小早川不断地吐沫横飞,滔滔不绝,仿佛此时此刻,律师事务所成为了他表演的舞台。

北原摇晃着手中的纸杯,不免冷笑了一下。

这声音还真是聒噪啊。

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封冻结财产裁定有些问题。”北原轻轻说道,他觉得有必要打断一下,面前这个妄想狂的表演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打脸 > 小早川习惯性的、敷衍的点了点头,根本没在意北原说了什么,仍然自顾自地,有些手舞足蹈地吹嘘自己家里在法律界的关系如何如何,可以给北原安排工作。过了好一阵,小早川突然感到了氛围似乎有点不对劲,接着回想起了刚才北原好像说了有什么“问题”。

于是,小早川转过头来,微微笑道:“不好意思,北原君刚才说了什么?”

北原将摆在前面的快递信封和那份冻结财产裁定书,往前轻轻一推,有些无奈地说道:“小早川法官,抱歉哦。这封冻结财产的裁定,并没有生效。今天,你们没办法查封了。”

刹那之间,寂静无声。

整座律所办公室仿佛经历了一场温度骤降。在这一刻,明明还是夏日灼灼的办公室,像是被一场冰雪风暴席卷过一般,一股冻人的寒意,骤然之间炸散开来,所及之处,无不蒙上一层冰霜。

气氛,跌落到了冰点以下。

那跟在小早川后面的那七个西装男子,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变色。

小早川愣住了。要想否定裁判所的法律文件的效力,必须要证明这个文书存在程序违法,或者法官滥用职权、枉法裁判。就眼下的情形来看,后者是不可能的,而前者,这仅仅只是一个冻结财产的裁定,法律程序本身很简单,只需要法官作出裁定,并送达被执行人即可。

这么简单的法律程序,不存在违法的可能性。

这个北原,是在嘴硬吧。

北原一副淡定的悠闲模样,握着手中拿的纸杯,纸杯里装的是白开水,隐隐的热气不断不断从杯口冒出,北原轻轻地抿了一口。

小早川心中莫名的突然紧了一下。在大学时代,北原总是能在小早川以为即将得胜的时候,突然一下绝地反击,逆风翻盘。

过去被北原支配的恐惧,突然一下涌上心头。

眼前的这个北原,太过淡定了吧。

难道,他真的藏了什么杀手锏?

小早川感到喉咙在微微发干。不可能!自己是执行法官,东大毕业之后,便在父母的安排下,早早进入了地方裁判所,负责判决的执行工作。这两三年来,自己经手的案件,也将数百件了。

自己在财产的执行工作上,何曾出过差错?

眼前的北原,只是在垂死挣扎。

哪怕他曾经是东大法学院的第一名,但在执行案件这个领域,哪怕是北原,也不可能胜过自己。

小早川依旧保持着假笑,开口:“哦。北原君,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北原微微的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说道:“这封财产裁定书,并没有成功送达。”

所谓送达,是诉讼法中的一个概念。即把法律文书,送交给有关当事人。有些法律文书,必须成功送达给当事人,才能生效。

北原的话一出,小早川顿时“噗”的一声,差点没憋住笑。这个北原,他的脑袋真的已经坏了。明明这张裁定文书,已经经过快递企业,寄送到了江藤律师事务所,并被签收。

从法律来说,它已经被成功送达了。

刚刚被北原吊起的巨大紧张感,忽然一下全部释放。小早川还以为北原有什么秘密武器,原来只是在说一些胡话。小早川忽地又有些同情起北原来。

北原的脑子也许出了什么问题,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这次事件的打击,也许对他真的太大了。

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

不过嘛,自己认识几个同学是学心理学的,在精神科做医生,也许可以帮帮北原。

“北原,我知道你累了”,小早川用着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此时,站在小早川身后的一个西装男子,神情认真,似乎在细细咀嚼北原的话,忽然,西装男子的眼睛睁大了几分,紧接着手微微地开始颤抖起来,像是注意到什么一样,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紧盯着桌上的文件。

> 西装男子张了张嘴,似乎想是要提醒小早川。

北原发现面前的小早川,居然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老同学呀,当真是老了,北原于是拿起那封大和运输公司的快递信封,晃了晃。

上面那个一只黑猫叼着小猫的卡通商标,折射着办公室的灯光。

“你这封裁定书,是用快递送的”,北原笑道。

“现在这个时代嘛,邮政有点慢了”,小早川继续保持着尖刻的笑容,“大家不都逐渐开始用快递了吗?”

像是燧石打出了一点火花。

一团漆黑里的洞穴里,多了一点点刺眼的光亮。

小早川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文书是用快递送,而不是用邮政送的,慢慢的,小早川似乎隐隐捕捉到了某个盲点。一个自己不愿意相信的答案,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难道……

难道?!

小早川忽然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一样,眉毛不禁挑了挑了,微微张开着嘴。

北原握着纸杯,又抿了一口水,有些干裂的嘴唇顿时被温热的白开水浸泡上来,随即变得有些红润,接着笑着说道:“依据邮政法的规定,快递企业不得承担运输国家公文。也就是说,这封通过快递送达的裁定书,送达的方式无效。”

这轻飘飘的话,顿时像是一声极大的惊雷,陡然炸响。

小早川的脸色,立刻像红绿灯变幻一般,立刻变得极为难看。自己接到北原的执行案件那一刻,马不停蹄,加快推进程序的流程,以达到最快速度,致北原于死地。为了做到这一点,自己还特地选择用快递寄送,而不是邮政企业寄送文书。

为的就是更快一步。

可,自己在匆忙之间,居然疏忽了,国家公文必须由邮政寄送。

这……

这?!

没想到……

自己居然又输了!!

又输给了这个讨人厌的北原!!

旁边一个西装男子,快步走出队列,向北原鞠了一躬,正要说一声“抱歉。”刚说出一个“抱”字,这西装男子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转头看看去,正是小早川在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不由得立刻退回队伍。

小早川的父母在法律界关系,大家是知道的。

因此,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同事也对小早川有着忌惮。

小早川面色阴沉,盯着面前的那封印着黑色小猫的快递信封,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结果,紧咬牙关。忽然之间,小早川灵光一闪,心生一计。这个裁定书就在眼前,若我现在马上夺过来,那么就可以当场再向北原送达!这个北原,次次都可以绝地反击,自己为什么不行。小早川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突然暴起,直接伸手抓向那裁定书。

却见那张裁定书,忽然轻轻地飘了起来。

像悬浮起来一样。

定睛一看,却是北原含着笑意,用食指和中指将那裁定书轻轻夹起,随后走到碎纸机旁边,将那张裁定书放在机器的夹口处。

下一刻,机器的转动声传来。

那张裁定书被彻底粉碎成碎片,散落在机器内部的垃圾盒内。

“北原!!!你!!”,小早川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脸色已经涨得通红,想要发怒,但又碍于裁判所的属下在身边,不好发作。“给我记着!!”,小早川在内心深处,大声地咆哮道。

章节目录 第4章 美人在侧 > 阳光照射着江藤律师事务所街边的玻璃门。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热闹祥和。在繁华的街道里,这律所的玻璃门,顿时显得有些不起眼。

忽然,律所的玻璃门,被“哐”的一声打开。像是一阵旋风,涌入这繁华的大街,激起一阵涟漪。

八个身上别着八咫镜章男子,从玻璃门后步出。为首的一个身型略微有些矮胖的男子,脸上的神色极为难看,两道粗浓的眉毛,几乎都要拧到了一起。

“小……早川法官,我们回去马上重新邮寄裁定书”,队伍里的一个男子发声道,似乎是想缓和一下,这令人尴尬的气氛。

小早川顿时刹住脚步,回头冷冰冰的刮了这开口说话的男子一眼。小早川极好面子,此时听到“邮寄”两个字,心里不由得又咯噔一下,方才丢脸的痛处,又被揭起。

“抱歉!”,队伍里的男子,见状马上鞠了一躬。

街上有一些白领,拿着咖啡纸杯,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凉篷下,顿时被这八个别着八咫镜章男子的身影吸引到,目光纷纷落在这些执行法官上。这些白领,都是在附近高楼上班,也对江藤律师事务所有些熟悉,见到这副场景,不由得小声议论起来。

“我听说今天好像是有裁判所要来查封这家律所啊。”

“那些是不是就是裁判所的人,怎么好像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难道吃了瘪?”

“不会吧。听说这家律所暴雷了,原来的主任跑路,接盘的是一个叫北原的,毕业不久的法学生。”

“但你看,裁判所没贴上封条!我上家工作过的公司破产了,我是亲眼见着裁判所的人直接颐指气使的贴上封条,哪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早川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变越红,不由得踩了地面一脚,直接坐上裁判所的公务车。公务车顿时因为小早川的动作,猛地摇晃了一下。

……

江藤律师事务所,主任办公室。

一道俊拔的身影坐在电脑面前,手指不断起舞,敲击着键盘。他的脸上虽然透露着疲惫的神色,但双眼却折射出精力充沛的目光,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透露着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诡谲。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是向区役所提交的一份申请书。内容是要更改江藤律师事务所的注册地址。随着内容的输入完毕,在核查了好几遍之后,鼠标随即点击了“提交”按钮,一个写着“递交成功”字样的对话框浮现。

页面上的江藤律师事务所的注册地址一栏,顿时显示着“更新中,等待审核”的字样。

完成这一切后,北原顿时微微松了口气,拿起身旁的纸杯,喝了一口热水。

自己修改事务所注册地址是有原因的。

刚才虽然抓住了小早川用快递送达法律文书的程序瑕疵,使得法律送达文书失效,但是,小早川随时可以再重新进行送达。此时,能够做手脚的地方,就是送达地址了。

送达法律文书,必须要有相应的送达地址。

即,如果文书送达到错误的地址,也是不生效的。

而通过修改律所的注册地址,利用中间的审核时间,就可以进一步对法律文书的送达,进一步拖延。

当然,北原没想着靠这一招拖多久。关键是趁着这段时间,在多刻一套律所公章出来。以防原来那一套公章,给小早川查封了。

依据《律师法》,律师必须通过律师事务所承接业务,个人不能私自接受委托。因此,律所的公章,就是律师事业的生命线。

> 不过,解决了这个问题,最为头疼的还是案源问题,北原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毕竟是整整约5亿日元的债务。

要想开始还钱,必须要找到案源。

如果没人找自己打官司,那收入从何而来?那要还清这整整约5亿日元,无异于痴人说梦。

北原不禁用手掏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重生过来,要是带个系统,有个案源大礼包就好了,那不知道该有多好,呵呵。

手机,忽然嗡的一下震动。

屏幕亮起,显示着line有一个信息。

却见是一个粉红色的HelloKitty头像,在闪动。

信息显示道:“北原君,我已经在路上。小早川是不是来欺负你了?”

这是谁?

北原看见这信息,内心疑惑了一下。原主没有给line里的好友备注真名,都是昵称。这导致自己一下反应不过来这个人是谁。看这个头像风格,应该是个女性。北原手指滑动手机,想看一看之前的聊天记录,但是屏幕却不断显示着一个锯齿滚轮,显示正在载入。

似乎是律所门被推开,发出了“哐当”一声。

隔着主任办公室的玻璃,像是有一阵微风灌入律所之内,吹进大堂。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顿时在律所内部响了起来。好像是因为看到第一次看见如此空荡荡的萧条景象,高跟鞋的声音有点犹豫,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但是又有点倔强,仍固执地往前走动。

过了一阵,主任的办公玻璃房,响起两声,很轻微的敲击声。

一道倩影出现在玻璃房之外,却见得一个身着深蓝色连衣裙,上身披着一件轻纱制外衣的妙龄女子,她眉目清秀,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两道弯弯的眉毛像弦月一样可人,整个人的气质,有种高贵典雅的感觉,但又似乎又有点生怯,乖巧的模样。

她的脸蛋上,两道弯眉,微微紧扣,在看到北原在办公室里的瞬间,顿时舒展开来,嘴角不由得微微上翘,这一刹那,像是有一抹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这昏暗的办公室。

北原的记忆顿时苏醒了几分。

她是宫川佐枝子。在东大法学部,北原那一届,北原是学部成绩第一名,而小早川则是第二名,而这第三名便是宫川佐枝子。因这三人学业能力,对比往届学生,都还要强上几分,法学部好事学生,将“北原、小早川、宫川”,戏称为东大法学部三铳手。

宫川的父亲,今西亮介是东京都有名的大律师,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旗下今西律师事务所是东京圈名所,规模约有五百名律师。

至于宫川为什么没和他父亲一个姓,据传闻,似乎在宫川小时候,因为他父亲出轨,母亲一怒之下,将宫川的姓氏,从父姓改成了母姓。

虽然在一个富贵家庭长大,但父母时不时凶猛的争吵,让宫川养成了有些沉默,怯生生的性格。

站在玻璃房外,露出微笑之后,宫川的小嘴张了张,望着北原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但却没有声音发出,像是什么东西咽在了喉咙,一副想说出话,又说不出的样子。

在北原的印象里,大学期间,宫川似乎对自己颇有好感。两人还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创立了读书社,在教研室里兴奋地聊着柏拉图、西塞罗。

如果不出意外,北原在大学的谈恋爱对象应该是宫川,而不是那个医学部的女生。

后面宫川的父亲——今西横插一手,看不上北原是个穷小子,于是宫川在大二结束的时候,便离开了读书社。

“你怎么来了”北原握着水杯,望着夕日这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宫川佐枝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5章 案源 > “担……担心你呀”,宫川说完这句话,似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微微低头,眼睛有些胆怯地没有直视着北原。

有根刺一直扎在宫川的心里。

自从大二的时候,自己的父亲强制让自己离开同北原一起创办的读书社,自己便觉得愧对北原。北原是她在大学交到的最好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面见到他,仿佛就像见到故人一样,从做小组作业,再到社团活动,两人之间,总是有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默契和会心一笑。

像是一种惺惺相惜一般。

至于其他的同学,宫川总是能感受到他们接近自己总是有着或多或少的目的,也许是看中了自己父亲在律师界的关系。一旦发现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便在背后对自己恶语相向,拿自己随母姓这件事开涮,说是父亲不要的小孩。

只有北原是纯粹的,不带目的的,同自己交朋友。

也许这是缘分吧,宫川曾经暗地里想过,自己和北原的友谊会不会走到另一个方向。每每想到这里,那一颗少女心便砰砰地乱跳。

但是……自己的那个父亲,却因为北原的家庭背景而贬低他。大二的一个下午,父亲在撞见自己和北原在校园里散步之后,直接恶狠狠地对北原说离自己远一点。自己的父亲说了这么过分的话。

从那以后,自己也不敢再联系北原,怕刺痛他的自尊。但听说他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之后,自己还是终于忍不住来找他了。自己对北原,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情感?

“想什么呢?”,一个清脆的男声,打断宫川的思绪。

北原倚靠在玻璃房上,神情悠闲,笑眯眯地看着宫川,手中已经拿着一个纸杯,里面装着泡好的红茶,说道:“怎么在发呆。”

接着,北原将手中的红茶,递给了宫川。

宫川顿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之前她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和北原相见的场景,想过他见到自己会愤怒,会责怪,会数落自己。毕竟自己的父亲,对北原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但见到,北原依旧一副亲切的模样。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那个下午之前。

北原看着宫川走神的样子,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这女孩子,看来是被原主之前,迷得神魂颠倒,原主之前究竟做了什么?北原微微咳嗽了一声,随后轻声道:“宫川,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宫川张了张嘴。

宫川并不是很确定自己对北原的情感。

究竟是仅仅只是一种同学的情谊。

还是在大学潜移默化的相处里,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他。

在离开读书社之后,自己时常在夜晚里,翻来覆去想着同北原的关系,而睡不着。

> 毕业后,听到北原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自己想帮他,想弥补。

然而,自己也想确定自己究竟对北原是怀着怎样的心意。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在北原身边待一段时间,才能知道。

宫川双手捧着北原递过来的红茶,轻咬着下唇,微微低头,两缕青丝从脸颊两侧垂落,整个人仿佛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一般,说道:“北原……君,我……我……想来……这里当……你的……律师助理。”

北原顿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不知道面前这个女生是不是脑袋撞了墙。来一个欠了五亿元的律所,当律师助理。北原随后挥了挥手:“我现在可是欠了5个亿。你跟着我,有什么好处。赶紧回去吧。”

宫川似乎脸更红了些,往前踏了一小步,一只手轻轻地拽住北原的袖子,声音如细蚊道:“让……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拜托了。”

宫川的神态,楚楚可怜,再加上家庭经历带来的那股怯生生的气质,顿时让宫川仿佛像是一只惹人爱怜的小猫咪一般,让人无法拒绝。北原一时之间,也不由得微微出神,随后只好苦笑道:“跟着我也行。但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

宫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止不住的扬起笑容,如一朵向日葵一样。随后,宫川像是记起什么一般,脸色忽又变得焦急,说道:“小早川呢?我听说他要来查封律所。怎么样了?”

北原随意地瞥了瞥远处那封大友运输公司的快递信封,仿佛一幅云淡风轻的样子,说道:“小早川,他呀,用了快递送达裁定书,所以送达无效。”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宫川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樱桃般的小嘴,微微张开。宫川作为东大法学部的优秀学生,她十分清楚,在法学上,有两种类型的知识。第一种,是可以在课本、判例集、法学著作学习到的纸面知识。而第二种,则是需要在长年累月的法律实践中,才能摸索出的高深的法学智慧。

而刚才北原的回答,毫无疑问属于后者。看着北原一副慵懒的面孔,宫川仿佛看到了一头猛虎卧于竹林酣睡,一旦睁眼,将是无比的杀意。

宫川盯着北原的背影,又望了望律所有些萧条的场景,在思索了一阵之后,抬头道:“北原君。你现在缺乏案源吧。你跟去一趟我父亲的律师事务所,我让我父亲,把一些案件分给你。”

解铃还须系铃人。

当初自己的父亲对北原做了过分的事情。

如果在这种,自己的父亲能够分给北原一些案件。

想来北原和自己父亲的隔阂应该就能小一点吧。

听到宫川这话,北原倒是眼前一亮。

这个宫川,倒是一语中的,点出了眼下律师事务所的最大难题。的确,没有案源,律师就没有收入。而自己重生过来,最缺乏的便是关系网,便是案源。没有案源,自己纵是有一身才能,也无法施展。

不过……北原隐约记得宫川的父亲似乎瞧不起原主。

“这不好吧,你父亲不是讨厌我吗”,北原苦笑了一下。

“北原君,你在外面等着我就好了。我自己去求我父亲”宫川看着北原,内心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弥补当初自己离开北原的举动。

章节目录 第6章 1000米俱乐部 > 东京,都港区,虎之门-丘森大厦。

虎之门-丘森大厦是东京的第二高的摩天大楼。在东京,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如星星般散落在都内各处。然而,律师事务所的分布,却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围绕皇居而分布。

在东京的律师事务所,有着这样一个不成文的排行榜。

即,越是顶尖的律师事务所,其离皇居的距离也就越近。

由此衍生出了一套规则,即1000米-500米-200米规则。

距离皇居约1000米的律师事务所,被称为1000米俱乐部。以此类推,距离皇居500米和200米的律所群,则分别被称为500米俱乐部和200米俱乐部。

一家律所,只有率先进入1000米俱乐部,才能算是其实力获得业内的普遍公认。而当进入200米俱乐部时,则是全国最为顶尖的律所之一。

虎之门-丘森大厦,距离皇居,恰好1000米。

而宫川父亲的今西律师事务所,就在虎之门-丘森大厦的33层。

繁华的商业大街,人来人往,穿着时髦的女郎和打着西装领带的白领,交错而过。一辆黑色的计程车驶入路口,随后停下。

计程车后座的电动车门缓缓打开,却见得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披着白色轻纱外衣的女生从车上下来。她的眉宇间有着一股既典雅,又乖巧的气质,让人看了顿生怜爱。

路上的不少目光,顿时落在这个女子上。

随后,计程车上,又下来一个男子,这男子身型俊拔,皮肤略白,颇有几分儒雅书生的气质,然而眉目间,却似乎有几分历经沧海桑田的刚毅。

这一男一女并排走着,竟有种神仙眷侣般的感觉,让人羡慕。

“北原君,等等我领你进了律师事务所,你在沙发上坐着,吃点点心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宫川一边走,一边面色有些微红。和北原并排走时,肩膀时不时的摩擦碰触,让宫川的内心小鹿砰砰乱撞。

北原微笑着,点了点头。

和宫川来这一趟,能捞着案源倒是件好事。但没捞着案源,来打探打探情报倒也行。北原知道法律圈内,流传着东京律所的所谓“1000米-500米-200米规则”。能在东京开设律师事务所,在激烈的竞争中生存下来,已属于法律强人。

而1000米俱乐部、500米俱乐部、200米俱乐部的律所,更加属于强者中的强者。

宫川的父亲今西,他的律师事务所,正好是在1000米俱乐部之内。

这一趟可以顺便看看,这个世界里,所谓“1000米”俱乐部的律师们都是什么样的水平。

走进大楼,地面的米色大瓷砖,反射着灯光,给人一种金碧辉煌的感觉。大楼内餐厅、商铺,鳞次栉比,走道上顾客和办公白领匆匆而过,店内的服务员露出受过高度训练的职业微笑。走廊、电梯的扶栏上,还装饰着不少盆栽和花朵,为有些冰冷的商业气息,增添了几分养眼的生机。

穿过闸机,走进属于写字楼的电梯,宫川呼吸有些加重,神情紧张地按下电梯的按钮。今西律师事务所在第33层。

离父亲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宫川不喜欢面对自己的家人。

从小到大,自己的那个家,就是充满着争吵。父亲出轨,母亲嗜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父母的争吵声和砸东西的声音。自己吃完晚饭,便早早的躲在房间内。到了父母争吵的时候,自己在床上便用被子捂着头。

要是,听不见那些声音,就好了。

看着宫川一副有些沉重的样子,北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安慰。毕竟,接下来宫川要面对自己的父亲。关于宫川家里一地鸡毛的事情,虽然她未曾对自己袒露过,但他也多少有些耳闻,想必此时必然是不好受。

电梯缓缓启动,随后迅速爬升。气压的骤然变化,让耳膜产生某种被压迫的结果。电梯的屏幕,显示着“33层”。“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开启。

却见眼前是一条有些昏暗的走廊,地面铺着棕色的地毯,墙壁的壁灯经过调整,散发出淡淡的黄光,走廊的两侧摆放着花瓶和瓷器,让人有一种走进艺术馆的错觉。

走廊的尽头,挂着一道苍劲的汉字书法竖匾。笔划勾连转折,力道丛生,望之,便知是名家之作。那几个汉字写着“今西律师事务所”,在左下角,还有一个雕刻的印章。

这装修,有点意思。北原打量了一下这副书法。原主对汉字书法有些研究,从左下角的印章来看,这牌匾题字,是京都大学汉学教授原田真人的书法题字。原田真人除了是一名学者之外,还是有名的汉字书法家,其一副题字,据说价格在五百万元价格以上。

宫川像是回到家一样,轻车熟路地领着北原进门。

似乎是因为已经到了周五下午的缘故,前台的小姐,已经有些松懈,正伸着懒腰,一个哈欠正要打出,见到宫川,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有些紧张的说道:“宫川小姐回来了。”

宫川笑着点了点头,倒也没有斥责前台,只是往后望了望,看看北原有没有跟紧自己。

穿过一个丁字的走廊。

> 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般,

一个巨大的办公大厅,瞬间像火车一样,撞入北原的眼帘。数百个办公的格子间,像棋盘一样分布在这个辽阔的大厅内。格子内的人,神情专注地盯着电脑,敲击着键盘,认真工作,犹如战场上交战的士兵一样。虽然,不时有电话声、传真声响起,但整体的氛围下,弥漫着一股安静却又紧张的气息。

北原感到自己血管仿佛鼓了鼓。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想起了重生前的自己,自己当时,似乎也是这般。当初的他也是刚毕业,意气风发。也曾追逐着太阳,只是当历经千辛,爬到了山顶之后,却只见一片龌蹉和龃龉。

假如,假如自己能够再重来一遍,自己一定要将台上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面具们,全部撕下。假如,能够再重来一遍,自己不会想着如何再把棋下得更好,而是把棋盘给掀翻。

见到是宫川,一些靠近走道工位的律师,立刻微微欠身,点头问好,“宫川小姐。”

但看到宫川身后还跟着一位男子,顿时办公大厅内的不少目光都落在北原的身上。几个好事的女律师助理,立刻像是小鸡嘬米一般,围在一起悄悄议论起来。

“那个是宫川的男朋友吗?”

“好像还挺帅的。”

“等等”,一个女律师助理扶了扶眼镜,认真在远处打量了一下北原,“他好像是最近那个在江藤律师事务所,欠了五亿元的那个年轻人。”

听到欠了五亿元,旁边几个本来眼睛在绽放着光芒,打量帅哥的女律师助理,她们的眼神顿时像是烛光熄灭了一样。

“这样呀。”

“估计是来找帮助的。”

“那宫川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吃软饭吧,那家伙。”

“宫川真惨。”

虽然嘴上替宫川打抱不平,几个女律师助理望着宫川的笑容,却是愈发浓郁。宫川家境好,人也长得白美。上天实在太不公平了,人怎么能长得既美,还有钱?!要是宫川摊上了这样一个欠债五亿元的老公,这失衡的心理便平衡多了。

走道上,见到宫川的律师,也纷纷点头,打招呼,但目光落到宫川身后的那位男子,却都微微一愣。

“那家伙,是不是最近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的那位?”

“好像是的。”

“这傻小子,怎么到我们这边了?”

所有这些议论,都被北原的双耳捕捉。北原倒是毫无心理负担,毕竟上辈子,他受过的中伤、冷眼、嘲讽,实在太多。语言是属于懦弱者的武器。当一个人只能躲在某个人背后议论时,只能说明,他是彻彻底底的懦弱者。

穿过层层叠叠的办公间,宫川领到北原到了一个待客厅。宫川熟练地从茶水间的小电冰箱,拿出了一块精致的小蛋糕,放在沙发旁的桌子上。

“北原君,你在这里等就行了。我去见我的爸爸。”宫川微笑道。虽然有着笑容,但眉宇间,还是掩饰不住接下来要去见父亲的紧张。

北原点了点头,拍了拍宫川的肩膀,柔声道:“如果你爸爸不愿意,就算了。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宫川的脸更红了些,随后转过身来。

却见候客厅拐角处,有一个大的玻璃办公室。玻璃上有着黑色的图纹,遮盖住办公室内的景象。虽然看不见办公室内究竟有什么,但整座办公室,似乎散发着一种无冕的王霸之气,仿佛那间办公室就是这整家律所的大脑中枢。

像是无形的神经网络,连结着这间办公室。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就坐在那里,对整间律所进行发号施令。

宫川盯着那间玻璃房。

那是她父亲的办公室。

宫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父亲。回想起,过去家庭生活的点点滴滴。争吵、谩骂。那个男人的眼中总是闪烁着冷酷的目光,而没有对家人的温暖。

那是一个看不见温情的男人。

那是一个曾经背叛了母亲的人。

那是一个蛮横干预,把自己同北原关系毁掉的人。

宫川微微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的紧张情绪,随后走向了那间办公室。

章节目录 第7章 离宫川远一点 > 轻微的“吧唧”一声,塑料叉子插进那块精致的小蛋糕,涂抹在外层的奶油顿时散了些。接着叉子挖下了一块带着小草莓的部分,送入了北原的口中。奶油顿时化在嘴中,刺激味蕾,产生出成甜味的神经信号。

北原颇有些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品着蛋糕,然而眼睛却在四处扫动。从他进入今西律师事务所开始,他就明显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时时刻刻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哪怕自己现在只是稀松平常的坐在沙发上,这双眼睛,也时不时的在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是什么鬼?

难道律所里也有偷窥狂?

而且还是偷窥男的。

北原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已经用余光捕捉到那个偷窥自己的人位置。偷窥者就躲在前面不远处走廊的转角处,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准备些什么。

过了一阵,那个转角处传来脚步声。

却见一个身着西装革履,与北原要大上几岁的男子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随意扫动,脚步悠闲,仿佛一幅在随意散步的样子。然而,看似一切漫不经心的动作,却仿佛在暗中有一个确定的指向,就是北原。

那男子慢悠悠地晃到了茶水间,像是要拿什么东西,紧接着,经过北原的身边时,目光一扫,像是有些诧异的问道:“咦?这位是刚才跟在宫川身后的朋友吧。”

北原真觉得有些好笑,这一番表演,有点劣质了。还装作一番不经意间“偶遇”自己。这男的,从自己进律所开始时,就不断盯着自己。恐怕不怀好意。北原维持着一幅笑容灿烂的样子,“您是——?”

“小野田浩之”,男子一边笑着介绍他的名字,一边递着一张名片过来。

名片上印着一颗大樟树。

大樟树是京都大学的校徽。

这男子,应该是毕业于京都大学法学部。

“我是负责海外投融资,跨境交易事务”小野田眯着眼笑道,“宫川在今西律师事务所工作,就是我带她。”

“您和宫川的关系是?”,小野田笑眯眯的眼中,不断打量着北原。笑眯眯的眼神之中,似乎透露着一股隐藏很深的敌意。

北原微微一笑:“看来您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

小野田一愣,似乎没料到对方会反问自己,随即接着赔笑道:“抱歉了。怎么称呼您?”

“北原义一。宫川的本科同学。”

“在哪高就?”

“江藤律师事务所。”

此时,似乎律所内有人发觉,小野田主动在向北原搭话。不少人也装作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地”散步到不远的地方,开始围观。仿佛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始的好戏一样。远处晃悠的人,脸上都挂着一副准备八卦的表情,低声讨论。

“来好戏了。”

“跟在宫川身后的那小子,是宫川的男朋友吧。”

“小野田组长,可是在追宫川呢。”

“听说了。不过小野田组长,倒是还几次约宫川吃饭,都没约出来。”

“呵呵。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学时期的竹马,哪比得了小野田组长。组长拿下宫川,只是时间问题。我告诉你啊,小野田追宫川,老板今西可是同意的。”

听到北原回答“江藤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小野田又愣了一下。这是最近那个出事的律师事务所吗?听说接盘的那个年轻人,欠下了高达5亿元的债务。而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好像就是“北原义一”!难道?!

> 小野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忽然内心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什么嘛,还以为他是多了不得的一个人。

宫川的眼光,怎么回事?!

小野田最近在追求宫川。虽然约了好几次吃饭,都没成功,但小野田并不气馁。毕竟,以宫川那种乖乖女的性格,最开始总是有些矜持的嘛。作为男人,总是需要先踏出一步。再多坚持坚持,宫川虽然平时总是一副淡漠的神色。

但只要再多坚持坚持,美人总是会向自己打开心扉。

小野田早已规划好了追求宫川的一步步路线:先是到高级餐厅吃饭,然后是送礼物,再辅以工作上的热情指导。这样一个前辈,有哪个女人能挡住自己的魅力?

不过,当今天下午看着宫川领着一个男子走进律所,而且还是有说有笑时。

小野田有点慌了。

宫川已经在今西律师事务所工作两、三年。她待人接物,总是露出一副礼节性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着舒服,叫人喜欢。但似乎总夹杂一层淡漠,像是在和宫川之间,隔着一堵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然而,今天下午,宫川和那个男子在一起时,露出的那种笑容,却像是小孩子一般,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一般,小野田从未见过宫川露出那副笑容。

在听到手下的女律师助理议论时,这男的好像还是宫川的大学同学。小野田的内心,顿时“咯噔”一下。

不过,听宫川的父亲说,宫川在大学期间,可是没谈过恋爱。也是,宫川这样的女孩子,怎么会随随便便的,和校园里的男生谈恋爱呢?校园里的小男生,哪懂什么叫爱情?校园里的恋爱,就是一盘沙子,轻轻一吹就散了。

小野田内心愈发舒畅。面前的这个叫做北原的小子,就是那个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的家伙。欠了整整五亿元。

估计,他是揪着宫川的关系不放吧,苦苦哀求宫川,帮他解决一点债务。

可能这就是这个小子,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小野田,回想起宫川拒绝自己约吃饭时,那副淡漠的表情。想必这个北原,估计苦苦哀求了多次,利用宫川的善良,才逼得宫川不得不带他来这里吧。

这个北原真是讨厌。

小野田,觉得自己有必要“宣示一下主权”。

这种家伙,就应该离宫川远一点。

自己有责任,保卫宫川,不受这种家伙的骚扰。

小野田接着不怀好意,地开口道:“北原呀,你在江藤律师事务所,是做哪个方向的呢。”

北原听着小野田不断反复强调他和宫川的关系,在加上双耳捕捉到远处看八卦的人的议论,心里已经大概明白,面前这个叫“小野田”的男人,最近是在追求宫川,这会儿,是在把自己当作了情敌。

嗯。

无聊。

还是蛋糕好吃。

北原顺着对方的话,随意答道:“各个业务都有做一点。”

听到这句话,小野田突然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道:“抱歉呀。我忘了。江藤律师事务所的规模不大。里面的律师都是‘万金油’,没多少专业化律师。”

对方已拔剑出鞘。

章节目录 第8章 挑衅 > 在律师行业,存在着这样一条鄙视链:即所谓的专业化律师,要胜过“万金油”律师。

但实际上,这种鄙视链是背离法学知识体系的。

因为稍具有法律知识的人便知道,法律问题往往是复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多个部门法。律师不可能去期望客户的法律问题,正好落在自己所精通的那个狭窄的“专业”领域。

北原上辈子深耕法律行业,早已知道所谓的“专业化”说法,更多的只是一种营销手段,为的只是更好的宣传律所品牌而已。

像小野田这种,洋洋得意的把所谓“专业化”的说法,摆在同行面前炫耀,只是连法学的门都没入。唔,想象宫川在这种家伙下工作了两年,估计什么都没能学到,还是真是悲惨。

不过,没必要说太多。

重生之前,自己一个钟的收费是1100美元。

还是蛋糕好吃。

自己真的饿了。

北原含糊地应了一声“哦”,随即专心致志地,握着塑料叉子,端详了一会儿蛋糕上哪个部位的奶油是最浓厚的,接着轻轻切下那个部位,直接一口将浓厚的奶油包在嘴中。北原特别喜欢吃这种奶油多的蛋糕,感受着奶油化开的触感,眉头不由得舒展开来。

小野田看着北原的反应,不知为何,觉得面前这个人的反应,跟自己设想的,似乎有点不一样。正常情况下,难道不应该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恭维自己的厉害吗?

怎么,就接着吃蛋糕了呢?像是一副不屑的模样。

一定是不好意思吧。

对的,肯定是这样的。

估计是没面子到,只能够靠吃东西来掩饰了吧。

自己可是“1000米俱乐部”的律师,对方只是一个小律所的律师,想必在眼界和专业上,都远远逊色于自己。

估计也就只能这样了。

不过考虑到对方还是宫川的大学同学,小野田内心却还是有些纠结,想再确认一下他和宫川之间的关系。宫川是当然不可能看上这样的家伙的。这是小野田的自信。然而,小野田,却还是想亲口从北原中得到确认

“北原和宫川,在大学是什么关系呢?”

“大学同学。”

北原随意回了一句,接着舔了一下嘴角的蛋糕,开始观察蛋糕下一口的哪个位置涂抹着最多的奶油。

小野田对北原的回答有些不满意。这不是废话吗?!谁不知道你是宫川的同学。我想问的当然是你和宫川之间,有没有其他的特殊的关系。连这种弦外之音都听不懂,还做律师呢!也难怪还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了。

“是什么样的同学呢?”,小野田接着摆出一副笑容道。

小野田的提问就像是有苍蝇边上嗡嗡地声音,北原皱了皱眉头。怎么老是一个劲,揪着自己问个没完了,让自己好好吃个蛋糕,恢复一下体力,不行吗。

北原抬起头,笑着问道:“那您和宫川又是什么关系呢?”

听到北原主动问起与宫川的关系,小野田不由得笑了起来,略微挺直胸膛:“刚才和你说了嘛。宫川在我的组内干活。宫川两年之前,就调进我的组了。我是她的指导律师,在我的带领下,我们也完成了好几起境外的债券发行项目。啊,这些对你来说,会不会太专业了,江藤律师事务所,应该接触不到这种项目吧。”

小野田有些坏笑地看着北原,接着说道:“我和宫川之间,这两年间,可是朝夕相处。”

下一秒,小野田的目光突然变得深沉,展现出敌意,“北原。江藤律师事务所出事的消息,我也听说了。你嘛,年纪轻轻地就背上五亿元的债务,确实不容易。来找宫川帮忙,我也能理解。但是,这种忙,已经超出了宫川的能力范围。你以后还是不要来麻烦宫川了。我作为她的指导律师,不希望你影响到她的工作。”

“还有啊”,小野田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看到你进律所的时候,跟宫川的距离,似乎太近了点吧。希望你以后注意。宫川是个乖女孩,你这样做,她会很困扰的。我嘛,和宫川,如果按他父亲的计划走,最后是要一起结婚的。你明白了吧。”

话说完,小野田的嘴角,翘起了洋洋得意的微笑。

先是通过抛出工作内容,展现出小野田的工作碾压北原的“小律师”行当,之后,再点出对方已经是身负5亿元的债务,接盘律所的傻子,再最后点出小野田是宫川父亲的钦点女婿。

这三板斧下来,这个北原应该是知难而退了吧。

面对北原,小野田认为是他站在鄙视链,向下俯瞰的人。这种感觉真的太美妙了,小野田内心止不住地得意的想。

看着小野田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北原真想捂住头,怎么即使重生之后,傻子还是这么多。

> 既然,你主动找上门来,也别怪我不客气了。北原深谙这种才工作几年,心态就已经油腻非常的男子的心理。

北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起头,说道:“既然小野田律师,你和宫川,这么熟,那想必你知道宫川下一步的打算吧。”

下一步的打算?

小野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北原在说什么。在他的印象里,宫川是个乖乖女,如果真有什么大的事情或者打算,她不可能不跟自己这位指导律师说。

“你什么意思?”,小野田试探道。

北原微微咧开了嘴,刹那之间,这副笑容,仿佛魔鬼撒旦的笑容,散发着极其浓厚的恶意。这些恶意,像是尖刀一样列出,对准小野田。北原在一刻,仿佛是一个穿着西装的食人恶魔,下一秒,只要他张开了嘴巴,就能将人活剥生吞。

“宫川她呀,接下来,要当我的律师助理。你不知道吗?”,北原幽幽道。

小野田听到这句话瞬间,表情顿时僵住了。

宫……宫川,要去给他……当……当律师助理?

也……也就是说她要离开我?!

这,这怎么可能。

宫川怎么可能这样做!!

她怎么会离开在这今西律师事务所的光明前途,跑去跟这样一个欠了五亿元的人在一起。

小野田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仿佛成了雕塑。内心不断拼了命的平复这番话带来的巨大的波涛。

而面前这个北原的表情居然让小野田产生了一丝畏惧。在沉默了一会之后,小野田开口道:“北原。也许你还听不懂我的话,离开宫川远一点!”

“看来你很喜欢宫川”,北原继续保持着那慎人笑容。

此时,小野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脚,居然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自己明明比这个叫北原的家伙,多工作几年,在气场上,应该是自己压住北原才对。怎么面前这个北原,居然散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威压。

“你知道吗”,北原的嘴咧得更开了。

“宫川的第一次和男生约会,是我。”

“宫川的第一次加入社团,是和我一起办的社团。”

“宫川的第一次和男生牵手,是我。”

“宫川的第一次给男生做饭是我。”

接着北原抬起手,抹去了嘴角的奶油,笑着说道:

“宫川的第一次接吻,是我。”

“还有啊。大学出去露营的时候,那一晚,我和宫川住一个帐篷。她的第一次在外面过夜,是……”

以上,其实全是北原瞎编的,除了创办社团。

毕竟原主和女生相处的方式,太过于柏拉图,和对自己有好感的女生,太过彬彬有礼了。不过,想想自己重生前,似乎好像也是五十步笑百步。

小野田听着顿时脸色变得煞白。

整个人开始不住地发抖。

“你……你!”

小野田的喘气声逐渐加重。

那个宫川,怎么可能和这个家伙,和这个家伙!!

北原欣赏着小野田的窘样,接下来,还有更加鲜血淋漓的一刀。北原吃着蛋糕,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不是喜欢宫川吗?怎么?现在嫌弃了?就因为她曾经和她所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你就嫌弃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战场 > 今西律师事务所,主任办公室。

将近七十平方米的大办公室,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黄檀木办公桌。桌子颜色古朴,是手工匠人手工制作。整张办公桌,显示出一股磅礴大气,仿佛这不是一张办公桌,而是皇帝的宝座一般。

办公桌之后,坐着一个面目威严的男子,八字胡,两道剑眉,眼神锐利。他盯着电脑屏幕,敲击着键盘,在不断回复邮件,偶有空隙,则拿起身边的一杯咖啡,轻轻地抿上一口,整个人的气质,犹如国王在战场上,下达指令。

他便是今西亮介,宫川佐枝子的父亲,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主任。

其毕业于京都大学法学部,曾于公司做过法务,后从法务转至律所。由于其曾为资深法务,对于企业日常经营,极为了解,将法务经验融汇于律师服务之中,其律师风格独树一帜,后创办律所,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之中,成为胜者,跻身东京“1000米俱乐部”律所群。

“咔、咔、咔”的键盘声不断响起。

像是钟声在敲响一样。

每一下键盘声,宫川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是被揪了一下。自己自从进了办公室之后,父亲便让自己等一会。接着,就是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平时在家里,自己同父亲的见面相处时间,也就不过吃晚饭的时候。

吃完晚饭后,便是自己就回到房间,把门锁起来。

像这样的两人独处时光,却是颇为罕见。

宫川不由得越来越紧张,手上已经冒出了汗水。

但一想到北原,还在外面等候,宫川不由得心头又一颤。

“爸……爸”,宫川鼓起勇气,微微倾着身子,轻声问道。

办公桌后,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影,仍然像一尊雕塑一样,只是威严地耸立在那里,没有理会。

今西亮介觉得女儿,今日有些反常。这个女儿,虽然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但其实内里,继承了跟她娘一样的执拗性子。自从宫川的母亲把女儿的姓氏改为母姓之后,女儿虽然年龄还小,但似乎也察觉出自己这个爸爸做了什么,便是和母亲一样同他的关系疏远了。

若是换在平常,宫川恐怕是要极力避免见到他这个父亲。

但现在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西继续敲击着键盘,淡漠地看了一眼宫川,随着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说道:“讲吧,什么事情。”

听到父亲的话,宫川不由得微微揪住自己的裙子,心跳越来越快,感到自己的嗓子都要发干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有没有一些诉讼的案子……能……能分给我,我……我想做。”

“哦?”,今西的双眼,像狐狸一样不断来回打转,打量着宫川。今天,这个女儿确实太反常了。居然主动要来做诉讼的案子。今西从办公椅站了起来,看着宫川,冷冷说道:“诉讼的案子,你没有必要做。到处在外面跑来跑去,很累。现在国外,硅谷那边,互联网的东西似乎很火。这些公司的融资需求很大,也需要在东洋这边发行债券和股票。你这些项目好好做,才是正道。你继续跟着小野田吧。”

“我想做诉讼”,宫川有些倔强地说道,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柔弱的眉宇之间,隐隐也有一股英气散发出来。

反常,真的非常反常。

> 今西皱了皱眉头。根据对这个女儿的了解,她成绩优异,但也并未表现过对某一方向的兴趣。安排到跟随小野田做事,从事债券发行项目后,这两年间,她也并未来向自己要过关于诉讼的案件来做。

突然心血来潮想做诉讼,这不像宫川。

今西内心忽然冷不丁浮现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可能性。也许不是宫川想要做诉讼,而是另有其人,是别人在拜托宫川要案子。想到这个可能性,今西猛地一下眼中散发着浓浓的冷意,看着宫川,说道:“是你想做诉讼,还是别人想做?”

宫川忽然一下感觉心头像是被扎了一下,内心的想法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被父亲看出。手指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撒谎这种事情,宫川很少做过,此时在父亲面前更是紧张。宫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快说,这个别人是谁”,今西向前迈了一步。今西觉得越来越不对劲,这个女儿竟然在撒谎。这简直是对父亲权威的挑衅。

宫川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脑袋突然一片空白。像是无法抗拒父亲一般,宫川喃喃地开口道:“是北原,我想要一些案子给他做。”

北原?

今西品着这个似乎陌生,但有点熟悉的名字,紧接着迅速反应了过来。那是大学时期和宫川走得很近的那个野小子。最近还因为接盘了律所暴雷的合伙份额,而成为律界笑话的那个傻小子——北原!

宫川居然又和这种人勾搭了在一起。

今西的鼻孔像是因为生气,而扩大了一些。今西阴冷地说道:“跟你说了多少次!!离他远一点。这个事情,不可能!”今西直接甩头,坐在了办公椅上。

办公椅,顿时被压得微微后倾。

“求……你了……爸爸”,宫川站着,低着头,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

“你是要反抗我吗?!”,今西忽然一下睁大双眼,怒斥起来。自己无法容忍女儿,居然如此反抗自己,并且竟然还是为了别人。翅膀硬了,翅膀真的硬了!!

在今西的心目中,所谓“家人”就是应该乖乖听话的宠物。

若是不听话,便打,便骂,让他们像神经反射一样,养成服从的习惯。

如今,宠物居然站了起来。

这个北原,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把女儿迷得鬼迷心窍。

“我告诉你!!佐枝子!”,今西此时面目愤怒,犹如庙里凶恶的门神一般,“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要是敢反抗我,就给我滚出家里,滚出律所!!!”

宫川终于忍耐不住,几滴泪水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自己这个父亲,终究还是像骂母亲一样,也对自己骂起来。

那无数个家人争吵的日日夜夜。

最终,自己也成为了那个同家人吵架的人。

章节目录 第10章 心爱的女孩子 > 雏鸟破壳而出,总有一天也要学会自己飞翔。宫川抬起了自己挂着两行泪珠的脸,看着愤怒的父亲,内心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说道:“我不用你给。”

今西愣住了。

虽然知道这个女儿性子拗,如今居然敢顶撞自己了。

胆大包天。

不教训一下,是不行了。自己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结果家里两个娘们,却处处给自己掣肘。一个娘们嗜赌,一个则喜欢在外面勾搭野小子。除了给自己不断地制造阻力,这两个娘们还会干些什么?!

今西不由得再向前跨上一步,站在宫川面前,高高地扬起了他的手掌。“啪”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

……

……

此时,主任办公室外。

小野田还因为北原说的一连串和宫川的“第一次”而脸色煞白。主任办公室内,突然传出了一阵争吵和怒斥的声音,紧接着竟然响起了一记耳光声。小野田愣了一下,紧接着仿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恶狠狠地对北原说道:

“看见没!宫川因为你,给他的父亲骂。你怎么能让她遭到这样的对待?!”

主任办公室内的动静,早已被北原的双耳所察觉到。北原内心,微微摇头叹气,都跟这丫头说了,不必做到这种程度的。她何苦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

此时,律所内越来越多人,听到主任办公室的动静而围观起来,纷纷议论。

“宫川好像和老板吵起来了。”

“是的,是的。”

“好像就是因为今天跟在她后面的那个小子。”

“那小子欠了5个亿。宫川好像是来求老板,给一些案源。”

北原苦笑了一下。他想起了上辈子,在重生之前。也曾有这样一个女孩,喜欢着自己。她的父母也同样反对,为此,她还和家人闹了好几次脾气。然而,最后,做了逃兵的,却是自己。自己给女孩发了信息,既然你的父母反对,那我们就算了吧。

那条信息,应该让女孩很难受吧。

让她所有的努力和坚持看起来,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北原看着小野田,眼中忽然射出寒光,“小野田,你知道吗?当你心爱的女孩子,被这样对待时,应该怎么做。”

小野田忽然一下被北原的气场震慑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北原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主任办公室的门口,伸出手,转动了一下门把。但门把似乎被锁住了。接着,北原挠了挠头,作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北原抬起了脚。

就这样轻轻地抬起了脚。

一只棕色的,有些破旧的皮鞋抬了起来。

这只皮鞋与律所周围的高级装潢格格不入。

“他要做什么?!”,远处围观的律所员工,有人惊呼了起来。

接着,却见面前这个俊拔的年轻人,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表情,直接伸腿,往办公室被锁住的门,猛地一踹……

……

宫川被父亲扇了一巴掌,只觉得耳朵鸣叫起来。接着便觉得疼了起来。不是脸疼,而是内心,像是被刀子割了一样。

父亲终于也对自己动了手。

这就是自己的家人。

这就是自己的家

一个从来没有温暖,只有争吵和动手的家。

自己被母亲改了姓氏之后。同学之间,便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己。说自己是被父亲不要的小孩。自己想交朋友,可同学们只要看到自己的姓氏,便总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自己。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的。

可为什么,倒头来,为什么,还是这样。

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

一个好的家境,也许就应该满足了。

> 自己从小到大,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宫川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沉入海底,被无边无际的海水吞没,只感到越来越窒息。海底无边的黑暗,将自己包裹起来,压抑地喘不过气。

忽然,“砰”地一声传来。

主任办公室的门,猛地被踹开。一阵风直接刮了进来。门口扭结处的螺丝,直接崩出,弹在地毯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川面前。他像是一座灯塔一样站立那里,表情悠闲,看不出有任何慌乱,仿佛有一种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淡定。

看着这道身影,宫川一下子呆住了。

那道和自己一起在大学里做小组作业的身影。

那道和自己一起创办读书社的身影。

那道总是和自己能产生会心一笑和默契的身影。

那道只在记忆里的身影,突然一下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现实之中。

宫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原来自己并不孤单。原来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有这样的一束光。

北原走入办公室,直接抓起宫川的手腕,像是在干一件无比自然的事情一样,直接说道:“走!宫川!”

今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居然有人敢踹我的门?!今西定睛看了一下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迅速回忆起了几年前在大学时,见到的那个和自己女儿走得很近的野小子。如今这个年轻人还敢当他的面带走女儿?!今西立刻怒道:“北原!!你给我站住!你凭什么带走宫川!”

北原猛地回头,眼神之中散发出的寒光,竟仿佛比武士刀还要锋利。只是一个转身回头的动作,在刹那间竟然还压过今西的气场。北原犹如猛虎漫步于山林之中,忽然一下回头长啸,山林震动,雀鸟惊飞,走兽无不惊惶。北原看着今西,用一种如同钢铁般,不带感情地语调,说道:“宫川是我的律师助理。”

今西被北原散发出来的气质,猛地一惊。

这种气场居然只从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散发出来。

这种相似的气场,自己也曾仿佛见过。

是在哪里见过呢?

今西突然一下回想起来,前几年,自己同几位“200米俱乐部”的律师接触过,当初,他们身上散发的,仿佛就是这股气质。

今西迅速平复自己的心情,鼻子抽动,高声道:“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

小野田在外面,已经被这一幕看呆了。得罪今西,是只有傻子才干出来的事情。

“哦?资格?有趣?”,北原突然笑了起来,手中依旧紧紧握着宫川的手腕,“你是律所主任,我也是律所主任。宫川能在你的律所做助理,为何就不能跟着我做助理。”

“你一个欠了五亿元的律所,也敢和我比。另外,我可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你得罪我,你在这里,就不要想混下去”,今西的脸几乎因为愤怒,要皱成一团,直接威胁道。

小野田在外面,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北原,真的好傻,居然去得罪宫川的父亲。

这样一来,他和宫川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北原听到今西的威胁,只是依旧淡定地笑了笑,像是这句威胁,无法对他产生影响。仿佛今西在他面前,只是一个只懂得大声嚷嚷的小孩子。北原转过身来,说道:“我作为东京在册律师,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会员。而你作为理事,理应代表会员,维护会员权益。怎么到头来,一个律协的理事,还变成了耍官威的职位。你是来做官的,还是做律师的?!”

“官威”两个字被北原故意地加了重音,声响回荡在主任的办公室。

今西被北原的话,猛地一呛,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若是其他的年轻人,早已被自己的威势吓住。

而面前这个叫北原的,竟……竟似乎有点不一样。

“你!你!”,今西咬着牙,忿道。

“我们回去”,北原毫不理会今西的表情,转过身来对着宫川柔声说道。

宫川手腕被北原抓着,只觉得耳根发烫。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受过的所有委屈,仿佛在这几秒内全部一洗而去。宫川跟着北原走向了办公室的门口。在跨出办公室的瞬间,宫川忽然一下觉得放松了,像是一根紧绷的二十多年的神经,突然松懈了下来。

突然一下,仿佛阳光明媚。

而此前的阳光,从未如此灿烂。

萦绕在自己耳边的那些父母的争吵声突然一下消失不在。

在跨出办公室门口的瞬间,好像从一个困住自己二十几年的牢笼里,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1章 第一个案件 > “你……你”,今西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咬着牙,想要叫北原站住,但是却说不出话来,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个野小子拽自己女儿的手扬长而去。

今西从未受过如此的耻辱。

对于今西来说,他一直追求一种绝对的掌控感。

这种掌控感,必须消弭一切的不确定性。

保持自己绝对的权威。

这种权威不仅仅要在会社里存在。

并且,即使在家庭里,自己的权威也必须是绝对的,至高无上!

而今天,这个叫北原的臭小子,一个欠债欠了5亿元的穷鬼,蠢货,居然……居然敢这么当面挑衅自己,顶撞自己。这简直就是在用肮脏的扫帚,打自己的脸面!成何体统!如此放肆!!

宫川!

还有宫川!!

自己这个一手养大的女儿,居然和这么穷小子混在一起。居然还和外人在一起,来对付自己这个父亲。

好啊你!宫川!看来是自己这个做爸爸的,从小给你锦衣玉食惯了,太过溺爱你了,让你已经昏了头脑,失了理智,觉得你现在有的,都是理所当然的。

今西的脸愈发阴沉,像是有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即将到来。

办公室外的员工,面面相觑,这也是头一回看到自己的老板,居然被一个年轻人呛得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今天还看到这场大戏。”

“宫川的那个小男朋友惹祸了吧。”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冲动。”

“这下子,小野田组长拿下宫川,肯定没有问题了。”

远处的律师助理,纷纷小声议论。

“够了没!!!”,今西猛地抬头,脖子处的青筋暴起,朝远处聚集的员工咆哮一声。在这一刹那,仿佛玻璃都颤了颤。

远处聚集的员工,像是溅落在地上的水花一样,迅速散开。

今西脑海中浮现了无数个对付北原的办法。这个小子欠了5个亿,有不良执业行为,如果动用自己在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关系,应该可以马上暂停这个小子的律师执业活动。之后在再想想办法,把他的证件给吊销了,让他彻底滚出法律界。

忽然一下,今西的思绪又中断了。

一想到自己居然要花心思对付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今西顿时又觉得自己的脸面再被狠狠剐了一个耳光。

这个小子,还不值得,我动用东京地方律协的关系。

比起直接让他烈性死亡,自己更加喜欢缓慢的折磨对手,就像对待一只小白鼠那样。他不是羞辱我吗?

那就让他尝尝今天被羞辱的百倍,千倍滋味!

这个北原既然是向自己来要案件的,那就给他一桩好了。今西渐渐露出诡谲的笑容。是的,一桩特别的案件。

……

今西律师事务所,32层,会议室。

刚才在33层,北原和今西爆发了冲突之后,宫川便把北原带到了第32层的会议室。今西律师事务所一共有两层,第33层是主层,既提供给律师办公,也供接待客户之用。而第32层则是专门给律师办公。

会议室里,白色的钢架办公桌上摆放着一盘糖果。

两个纸杯已经泡上了热茶,隐隐的水气,从纸杯里冒出。

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男生表情悠闲,倒也不客气地从盘子上拿着糖果,揭开糖纸,直接嚼了起来。

> 而女生双手捧着纸杯,微微低头,侧脸还有着红印,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时而并拢,时而又互相碰一下鞋尖,摩擦着高跟鞋。

“抱……抱歉啊”,宫川低着头,脸庞有些通红,“对不起,北原。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别关心我了。先顾着自己吧”北原笑了笑,想让有些沉重的气氛轻松下来,“之前都嘱咐过你了。不要勉强。如果你父亲不答应就算了。为了我不值当。”

北原是实在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会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北原倒是内心一揪,心疼起面前的这个女孩。

她一定过得很累吧。

宫川低着头,青丝垂过两颊,遮住她的眼睛,小嘴像赌气似的微微撅起,用一种旁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嘟囔道:“值……值当的。”

“那案源呢?北原,你打算从哪里找案源”,宫川撅完嘴后,又抬起头来,身体前倾,双脚轻轻晃荡。

“随意吧”,北原嚼了几下糖果,像是玩世不恭一般笑道,“实在找不到案子,我就去裁判所门口,发发小卡片。”

宫川听了之后,一脸认真的表情,细细思索起来,接着又挺直了腰板,严肃地说道:“好的。那我晚上,去给北原君印名片,我们周一就去裁判所门口。我们是从哪个地区的裁判所开始发起了。先去新宿区呢?还是其他地方?又或者我们挑战一下,去高等裁判所门口发卡片?”

听到这番话,北原差点“噎”地一下把口中的糖果吐出来,幸亏自己是重生而来,已经经过人生历练,能对面部的表情肌肉做到自如地控制,不然这一下,他真的要笑出来。

这个叫“宫川”的女孩子,怎么傻乎乎的,还当真了。

她一个东大毕业的,怎么还真的去干这种事。

如果我们采用世俗的鄙视链来看的话,在法律服务行业的“最底层”,莫过于那些在裁判所门口派发名片的小律师了。

那里,不适合她。

她值得一个更加好的舞台。

一个更加能发挥她才能的舞台。

“你还真的跟过来做助理?”,北原笑道。反问之中,其实已经透露出拒绝的意思。

“那是自然呀”,宫川认真地盯着北原,“我可没有开玩笑。”

接着,宫川似乎感到北原要拒绝自己,眉毛微动,又说道:“北原君,如果你拒绝我,我可是会生气的!”

额~~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威胁”,北原哭笑不得。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一脸认真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再拒绝。

“那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了”,北原露出一脸的坏笑,“我可不是一个好老板。既然有你在。你就负责发卡片,我在所内吹空调。”

“你!”,宫川一听到这个安排,顿时撅起了嘴,忍不住举起手拍了一下北原的手背,“北原君,这样不行的。你也要努力起来!”

“你是助理,还是管家婆呀!”,北原抬了抬眉毛,露出浮夸的表情,讥笑道。

宫川刚要反驳,忽听得北原用“管家婆”称呼自己。管家婆?只有一个男人的老婆才能管家吧。等等?!北原君是说我在像是他的老婆一样吗?

宫川一时之间,俏脸涨红,又羞又恼。恼的是,北原君居然这么轻浮。羞的是……是……是,想想如果自己真的成了北原的妻子,去照顾他,帮他管好家里,那样的生活……好……像……也……也……挺好。

“别这么说”,宫川装作发怒的样子,又拍了一下北原的手,随后又止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

看到宫川笑了起来。

北原的心忽然一下舒坦了。

她笑了,就好了。

和家里人闹成这样,北原怕宫川的心理压力太大。

忽然,会议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玻璃房外,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聚集,像是要把这个小小的会议室给包围一般。

会议室内,刚才还是欢声笑语的氛围,顿时凝固起来,像是冻成冰块一样,随后被砸在地上摔碎。

紧接着,传来两声“哐、哐”的敲门声。

章节目录 第12章 卷宗 > 望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在会议室外面,看来是来者不善啊。北原立刻将糖果吞下,收敛笑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冷峻的表情。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完成表情动作、神态和气场的切换。

能出动这么多人马的,想必就应该是那位了。

北原心念微微一动,就知道来者应该是宫川的父亲——今西,又找上门了。

会议室的门把转动,发出“咔嚓”一声。

随后,门被缓缓打开。

却见一个穿着深蓝色竖纹西装,面目威严的男子站在会议室的门前。一条条蓝灰色的竖纹,犹如百兽之王身上的斑纹一样,散发出一股威压的气场。来者正是宫川的父亲今西。今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发怒的失态表情,相反浮现出一种宁静的神态,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一样。

今西的旁边,则站着小野田。

小野田脸上挂着一副对今西谄媚的笑容,见到北原和宫川在一起,嘴角微微抽动,像是不满“未来”妻子,竟如此亲密地和一个男子,在这样一个房间内度过。但随即,这种不悦的神色一闪而过,小野田又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北原,像是有什么好戏即将发生。

看到自己的父亲来了,宫川蹙眉微皱,也站了起来,不自觉地往北原身边靠了靠。刚才,父亲那一巴掌扇过来,脸色红印的痛楚,还未完全消散,内心对看见父亲,依然有着很强的抵触。

“北原”,今西亲切地叫道,用一种像是称呼老朋友的语气喊着北原的名字,仿佛刚才同北原面红耳赤的争吵,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接着往北原走近了几步。今西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像是藏着某种算计一般。

听到这莫名亲切的“语气”,北原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起来。

这个老东西,怎么突然装出一副这个模样。

虽然北原之前未接触过宫川的父亲,但经过刚才的交锋,北原大抵已经知道今西是一种掌控欲非常强的人。而这种人往往非常记仇。

就凭自己顶撞了他,今西能够记恨自己,恨上一辈子。

“你之前说的不错”,今西微微笑道,“我作为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的确应该照顾,照顾年轻律师。”

“我这里啊,有一桩案件,你要不要呢?”今西虽然笑着,但嘴角翘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案件标的额可是有整整将一亿两千万元呢,如果帮苦主成功索赔,律师费应该可以达到六百万元。”

今西十分自信。刚才他和北原在对峙,他居然忘记了最为根本的一点,那就是北原才是有求于他的人。从这点上看,双方的地位其实根本不平等。而刚才居然亲自下场同北原争吵,实在是昏招。

想到这里,今西内心怒骂起那个女儿!!都是那个女儿让他失去了理智!

不过嘛。面对案件标的额一亿两千万元,今西相信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可能拒绝。

北原听着这个案件标的额,内心开始盘算起来。一亿两千万元,从数额上看,这起案件很有可能应该是商事诉讼。

即使算上前期律师代理费用,至少也应该在100万元以上。

但是这个老狐狸,突然发善心,怎么回事。

北原一时之间,竟有些搞不清面前的这个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

“是什么类型的案件?”,北原开口道。

“不要问这么多,就说你愿意接吗?”,今西笑得有些狰狞,“你就这么胆怯吗?5亿元的债务,难道你不想还了。现在的你,难道还想挑案子?”

真是拙劣的激将法。

北原内心冷笑了一下。

这个陷阱布置太明白了。不过,越是这样,北原却觉得越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北原喜欢那种危险的感觉,那种身陷陷阱的感觉。越是处境危急,越是能让自己的神经兴奋起来。那种在钢丝上游走,而身下就是刀山火海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了。

> “好的,我接。”北原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仿佛像是一头饿狼,在捕猎之前,舔舐着自己锋利的牙齿。

今西微微皱眉,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正如自己所料,接下了这个案件,但是他的反应,为何好像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他为什么不担心这里头有陷阱,为什么反而还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在听到北原说“我接”的那一刹那,今西身后的律所员工,顿时都露出了嘲讽和看戏的表情。

而小野田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则更加夸张,以至于连左腿,都忍不住微微抖动起来。

“好的”,今西笑嘻嘻地把手上的档案袋,递给了旁边的小野田,随后慢悠悠地说道:“我来告诉你,这是一起什么案件。”

“你肯定以为这是一起商事诉讼吧”,今西冷笑道,“其实这只是一起交通肇事案。只不过,因为委托人开的是劳斯莱斯的豪车,被撞毁了。所以标的额才看起来这么高。”

“噗。”旁边的小野田差点没忍住笑,发出了轻微的口水声。

交通肇事案件,可以说是法律案件内,最“底层”的案件。

今西先通过一个较高的标的额,误导北原,以为这是一起商事诉讼案件,拉高北原的期望值。

然后,再抖出这起案件其实只是一桩交通肇事案。

这是明明白白地在讽刺北原。

“哦,对了。忘记提醒你”,今西接着笑道,“交警已经判定了。我们的委托人负交通事故全责。而且呀,我和委托人谈好了,这桩案件是风险代理的收费模式。如果,你输了,那抱歉,一分律师费都没有哦。”

在交通肇事案件中,交警出具的事故责任书,基本没有被推翻的可能。

而交警已经认定委托人负全责,那意味着,官司要同肇事者打起来,几乎必输。

至于所谓的“风险代理”的收费模式,即是律师费主要取决于案件结果,若官司打输,则律师费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这个交通肇事案,北原接了,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要白白出力。

这个今西,鬼主意还真多。

北原冷笑起来,弄了这么一番操作,仅仅只是为了羞辱自己。

小野田瞟了一眼旁边的宫川,接着拿着手中的卷宗,走向北原,一脸坏笑地说道:“北原君,这起案件好好努力哦。不要因为是一件交通肇事案就嫌弃哦。所有律师都是从小案子做起的。”

在说话的过程中,小野田特地着重的强调了一下“小”字。

北原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正要伸手接过之时,忽然,小野田像是预备好了一样,手故意一松,紧接着,整个档案袋从他的手中滑落。档案袋的扭绳并没有系好,在松手的瞬间,扭绳立刻脱落。

紧接着,档案袋里的纸张,顿时像雪花一样,从袋子散落出来。

许多白色的纸张,顿时在空中飘了起来,散落在地面。

刹那之间,会议室的地毯上,顿时洒满了卷宗材料。

“啊呀呀,啊呀呀”,小野田故意惊呼道,“北原君,你怎么没接好。”

今西冷笑着,望着散落一地的卷宗,对北原慢条斯理地说道:“麻烦你捡起来吧。”

对,就是这样。

让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彻底明白,谁才是站在高位者。

章节目录 第13章 法谚 >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北原上。

今西看着北原,得意洋洋地欣赏这一幕。他断定这个年轻人绝对受不了这样的耻辱。快发怒,快气得上蹿下跳吧,像一个弱者一样,只能用无能的狂怒,来证明自己。

快失态吧。

一个血气方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刚才,你怎样让我失态,我就让你现在怎样失态。

北原,你就是一个小丑。

一个供我们笑话的小丑!

今西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像是迫不及待欣赏北原即将出丑的一幕,而要做到舞台第一排的观众。

另一边,小野田的嘴角愈发翘起,欣赏着眼前的场景。这下一来,宫川就会知道,哪一边,才是正确的选择,究竟是要跟着北原,一个欠了五亿元的穷小子,还是要跟着小野田,一个冉冉升起的明星律师。

哪边才是有光明的前途,现在将会显示得清清楚楚。

而跟着北原,就是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和白眼。

宫川看着飘落一地的白纸,忽地眼睛有些泛红。为什么大家要这样对待北原?不帮帮北原就算了,可为什么还要这样羞辱他?宫川的身子有些微微发抖,她完全想不到小野田就会故意来这一出,来耍这种极其微小和卑鄙的伎俩,简直太可笑,太荒唐了。

宫川越想越是生气,侧着头,冷冷地瞪了小野田一眼。

小野田正陶醉在胜利中。刚才,北原在主任办公室,搬出一堆他和宫川“亲密”的例子,来挫自己的面皮。不过现在嘛,局势彻底逆转了。也难怪,北原只能够通过“炫耀”他和宫川的关系来刷存在感了,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在宫川面前丢了面子,看你这个北原,还怎么和她相处。

忽然一下,小野田感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抬起头,却发现宫川俏脸冷对,平时一副温和的表情,在这一刹那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可怕。但仅仅只是一瞬之间,宫川的表情又恢复如常。

刚才,宫川是在怒视我吗?小野田突然一下懵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宫川一直是一个“好好先生”。无论什么样的任务分给她,她都任劳任怨,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煦的微笑。至于宫川生气的样子,小野田从没有见过,也完全无法想象。

而刚才,刚才宫川是在生气地盯着自己吗?

是我自己看错了吧。宫川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小野田内心安慰自己道,一定是最近自己是在太累了,所以看错了。

一道道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叫北原的年轻人

仿佛都在好奇他会怎么做。

这个年轻人的面庞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似乎带着一些血丝,好像是因为熬夜带来的消耗。但是眼神之中,却透露着一股坚毅。

领带也系得松松垮垮,看起来,没有一个正经的模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超然淡定的气质。

明明看起来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知为何,仿佛隐隐有一股魅力,叫人忍不住去追随他。

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非常轻松,非常自若。

笑得那样光明,那样磊落。

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难住他的困难。

在看到这笑容的刹那,今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似乎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年轻人的理解范围。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还笑得出来?!难道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在羞辱他吗?!今西有点不敢相信,一个年轻人的心态,竟然能够淡定到这种地步。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在排除掉所有的选项之后,今西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蠢到,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在羞辱他。

> 真是的,北原看着散落一地的材料,内心抱怨道,接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笑容,是出于对法律的真正热爱。

真正热爱法律的人,是哪怕接到一个再小的案子,脸上都会止不住地露出兴奋。

至于羞辱什么的,北原倒是毫不在意。

毕竟,狗吠了你,你总不能吠回它吧。

不过,他们对待委托人的卷宗材料,倒是有点让自己恼火了。想羞辱人就算了,可怎么能这样对待卷宗呢?律师的职业道德,好歹是要有的吧。真是的。

他身子微微一斜,最后便弯起腰,半蹲在地上。

在蹲在地面上的那一刹那,整座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在场的所有人仿佛止住了呼吸。

北原伸着手,一张纸、一张纸地捡了起来,像是捧着什么宝贝的一样,小心翼翼地编排,放好。在一刹那,众人看到的仿佛不是一个受到屈辱的年轻人在忍气吞声地,捡起那些卷宗材料,而是一个漫步于海边的小孩,在沙滩之上,拾取着漂亮的贝壳。

接着,宫川看着北原的背影,忽然一下眼睛又模糊了。内心某个深处的地方,似乎颤了颤。接下来,宫川也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举动。

宫川也身子一弯,半蹲在了地上,随着北原,一张一张纸地捡起来。律所主任的千金,就这样也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洒落在地上的纸面。

小野田彻底呆了。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宫川——今西的女儿。

为什么,为什么居然在做这种事情。她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吗?!

在场的律所员工,也纷纷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老板的女儿,居然也屈尊自己,跟着那个欠了五亿元的小子,一起在地面上捡材料。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不必这样的”,北原微微侧头,对着也同样半蹲在地上捡着纸张的宫川,低声说道,“你不用捡,我来就行了。”

宫川露出了一个调皮般的微笑,像是在沙滩上贪玩地铲沙子一样,悄悄道:“我可是你的助理。你在捡,我当然也要跟着捡呀。不然,怎么算是你的助理。”

“真是拿你没办法。”

北原收拾好一张张纸,整齐地收回档案袋之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西装,面上毫无受到羞辱而发怒的神色,仿佛刚才什么也没经历一般。北原望着今西,目光坚毅而有力,淡淡地笑道:“今西律师,希望以后,您不要这样对待委托人的材料。”

听到这话,今西面庞微微抽动。这个年轻人,居然又反过来教训自己!刹那之间,有一股怒火从胸膛中升起,正想开口之时,却见面前这个年轻人,嘴唇微动,像是有一句咒语念了出来,萦绕在会议室之中。

“Quilegemdiligunt,custodiunturlege”

“你在说什么?!”,今西立刻着急追问道。很明显这是一句外国语言,当是又并非是英语、法语或者德语。今西熟悉海外业务,能够说五种外语。但一时之间,今西竟没听出来是什么样的语言。

北原扫了扫档案袋上的灰尘,又吹了吹袋子,接着说道:“这是一句拉丁语的法律谚语——‘爱护法律的人,亦得法律的爱护’。”[注一]

话音落下,会议室立刻陷入了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北原引用这句法谚是在讽刺今西。讽刺他就这样粗暴地对待委托人的材料,是不够——爱护法律。而不爱护法律,自然也将得不到法律的眷顾。

今西再一次愣住了。

手指绷不住地微微发颤,眼角则不断抽动。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被一个年轻人,两次呛得说不出话来!!!

注一:本条法谚为作者瞎编。欲知道更多法律谚语,请看:郑玉波,法谚,法律出版社。

章节目录 第14章 休息 > 东京,都港区,青木街天桥。

夜色已经隐隐笼罩住天空,只剩下天际线那一处,还残留一抹隐隐的夕阳红。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天桥边缘的彩灯也闪烁着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颜色。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天桥上人流涌动,西装革履和办公室筒裙的男男女女,都面带疲倦的神色,摩肩接踵的走动,像是黑白相间的潮水在缓缓流动一般。

时不时,天桥底下的车流,传来几声暴躁的喇叭声,示意前方的车,不要随便插道。

宫川小心翼翼地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迈上天桥的台阶,眼神一方面注意脚下的台阶,另一方面,又不自觉得跟随着前面那个男子的背影,像是盯着那男子的背影,走神了一般,步履忽然一个不稳,鞋尖磕到了楼梯。

“呀”,宫川眼睛闪过惊慌的神色,轻轻喊了一声。

一个手掌抓住宫川的手腕,虽然手掌的表皮似乎有一些粗糙,但是却温厚,有力。掌握住宫川的手腕之后,轻轻一拉,让宫川又恢复了身体的平衡。

“小心一点”,北原的声音传来。

这个男子的声音,像是有一种魔力一般,立刻安抚了女生慌乱的内心。

“抱……抱歉,总是让北原君担心了。”宫川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北原看着宫川,不仅有些担忧起宫川的心理状态来。自己和宫川的父亲闹掰了倒没什么。但是宫川和她父亲,再怎样,也是父女。今天弄出了这一出戏,自己还可以回在东京的小出租屋,但宫川呢?宫川倒头来,还是又要回到她的那个家。

北原站在阶梯,等着宫川和自己并排,才接着一起走。北原踩着天桥的阶梯,问道:“今晚,你回家怎么办。和你父亲,该怎么相处?”

“北……北原,不用担心……这个。反正……我……在家……平时也大多……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宫川提着手提袋,眼中闪过不好意思的神色,似乎是不愿意在北原面前,提起自己糟糕的家庭。不知道为什么,宫川不想让北原看到她这不好的一面。

北原看着宫川的神态,也知道不好再多问了。看着一片乌压压的下班人潮,虽然拥挤,但是心情,却不免愉快起来,毕竟周末要到了,北原轻轻吹起口哨,侧头望着天桥底下逼塞的车流。

“北原君,你……真是轻松呀”,宫川看着北原吹口哨的样子,不由得被逗笑了一下,在她的印象中,北原一向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吹起口哨来,倒是形成了反差。

但是,白天的那一幕,北原和她父亲发生冲突的画面还是挥之不去,想到这里,宫川不免又有些揪心,于是轻轻拉了一下北原的一角,“我父亲给你的那桩交通肇事案,北原君打算怎么处理”

“嗯……嗯”,北原笑了一下,随即含糊道:“下班时间,不谈工作。”

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糊弄人的本事,可以说是北原上辈子最擅长的本领之一。

看着北原调皮的样子,宫川的小姑娘脾性不由得也一下上来,不自觉地伸手想去掐一下北原,但手伸到一半,忽地又觉得这样是不是太亲昵了,于是手又僵了一下,像触电般的缩回来。

宫川顿时觉得自己把气氛有些尴尬,只好和北原并排走着,一言不发。

两人走到天桥的尽头处,在这里天桥的楼梯有两侧,一侧往东,一侧往西。

“我走这边,北原,你呢?”

“我是另一边。”

“那好吧。”

“再见。”北原挥了挥手。

宫川眨了眨眼,像是满心期待着什么一样,也朝北原挥了挥手,笑道:“周一见。”

看着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人群之中,北原才从天桥上缓缓了走下来。今天一早上,先是应付小早川来查封财产,接着又是下午又是去了今西律师事务所,还大战了一场。重生而来的第一个周五,有些漫长。不过,总算能回家了。北原觉得自己浑身都要累得散架了,真想好好放松。

……

……

东京,新宿区,海树公寓。

507号房门前,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内,随后转动,翻出了清脆的一声。接着,门被打开。望着漆黑房内的一片,北原站在门口,凭借记忆,伸手在墙壁摸了一会儿,似乎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小按钮,随即按下。

> “啪”一下。

房内的灯光亮起。

一个非常狭小的公寓间,映入北原的眼帘。在一个狭窄的过道之后,便是一个“客厅”。这个“厅”委实有点小,估计连两张沙发都放不下,以至于能不能称之为“厅”,都要另说。厅中间放着一个被炉和一张桌子,还有在地上的床铺。旁边则是一些法律的书籍,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显得有些零乱。

粗略扫了一下,整个公寓间大概不到40平方米,却硬生生地装下了一个厕所,一个客厅,还有一个煤气灶。当然,至于卧室,北原没瞧见。估计这个客厅就是所谓的“卧室”了。

这就是“京漂”的生活呀,北原微微吸了一口气。一下子住进这逼仄的空间,还有点不是很习惯。

北原手提着吉野家的牛肉盖浇饭放在了桌子,一同被放在桌子上的,还有那个交通肇事案的档案袋。

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在外面奔波了一天,迫切需要营养的补充。

打开吉野家的外卖餐盒,牛肉和烧汁混杂一起,发出诱人的香味,餐盒内摆着一颗温泉蛋,上面还沾着温热的水。蔬菜盒里,则有着西兰花、萝卜和玉米粒,橙绿相交,显得十分好看。

虽然是制式快餐。但这样一个有荤有素的套餐,放在一个已经肚子饿坏的人面前,无疑就是一份超级大餐。

北原立刻拿着筷子,狼吞虎咽起来。牛肉和烧汁,一起被筷子送入口中,恰到好处的咸度,刺激着舌头的味蕾,随后又夹起一口有些软糯的米饭,就着米饭的湿气,一起送入口中。米香、肉香、咸香,顿时交织在一起。

真是舒服呀。

北原感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神经仿佛都在发颤,一种轻松的愉悦感,像是花朵一样在身体内部绽放。

吃着,吃着,北原不免还是心绪还是飘到了目前的问题上。

一个是自己律所暴雷,欠债五亿元的事情。原律所主任,江藤跑路失踪,整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之处。债主是谁,江藤究竟弄丢了什么文件,北原还没来及开始查。但想必一时半会,此事,估计是查不清楚的。这件事,得慢慢循序渐进的推进,不能着急。

至于那个交通肇事案。

自己虽然还没有看卷宗,但是按照今西的说法,整件事似乎比较简单,无非就是事主开着豪车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发生追尾事故,车辆损毁严重,但幸好没有人员伤亡。交警判定事主负事故全部责任。

仅从今西的说辞来看,整桩案件几乎不存在翻盘的可能性。

交警已经对事故责任作出认定。

但毕竟是价值1亿两千万日元的豪车。

如果,这个案件真的存在突破口的话……

北原瞟向了那个棕黄色的档案袋。在音乐的演奏上,曾经有这样一个说法:即,其实越是简单的乐曲,演奏起来,反而还是越难。因为没有浮夸的技巧修饰,一个乐手的基本功,将完全暴露在观众面前。

如果,这桩案件,也存在看突破口呢?哪怕是百分之一可能性的突破口?

那……

想什么呢?北原赶紧控制住自己忍不住思考工作冲动,好不容易的下班时间,应该好好放松才对嘛。北原一边笑着,一边拿着温泉蛋,轻轻敲击着桌面。

温泉蛋敲出细缝,随后北原小心翼翼地揭开几道碎壳。里面的蛋白和蛋黄,像是果冻一样漂浮在壳内。顺着敲出的蛋壳口,北原猛地一吸。蛋白和蛋黄瞬间,被吸入北原的空中,向汤水一样化开。

真爽!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饮料吸管是纸吸管,而不是塑料吸管。

酒足饭饱,北原摸着自己的肚子,舒服地倒在被炉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15章 石原里美 > 此时,距离北原所在的东京新宿区,五十余公里外的西武藏野市,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

研究所坐落在市中心,此时已经将近晚上10点。整座研究所的大楼已经空荡荡,漆黑一片。扶手电梯已经停止了运转,时不时地会有几个打着手电筒的保安在研究所里面巡逻。

然而,在一片漆黑的研究所内,二楼处的一个玻璃办公房,却隐隐透着灯光,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光线之中,若隐若现。

两个保安走过这个玻璃房,往内看了看,露出一脸八卦的表情。

“啧、啧、啧。”

“又是那个女人吗?”

“是呀。”

“怎么晚都还没回去?”

“怎么这么拼?”

“你说她家里有男人吗?”

“老是工作得那么晚,哪有男人呢。”

两个保安有说有笑,,打着秋风,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玻璃办公房内,其中一张桌子上的台灯正亮着,桌面上各种杂乱的材料四处堆放,申请表、说明情况表、报告书,一页又一页的文书材料。

台灯的灯光,照着桌子旁的那个女人。她看起来二十来岁的样子,留着差不多齐肩的短发,正露出烦恼的表情,两道蹙眉微微皱在一起,小嘴则撅着。

但饶是如此,这脸上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是一个甜美非常的长相。

然而,这种五官的甜美,却又和身上的一种干练的气质相融合,变成一种柔中带刚的秀美。

让人仿佛看到这朵虽是娇滴滴的小花,却有着直面狂风暴雨的勇气,让人生出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

女人身上穿着白卦,白卦上的工牌,写着“法医:三澄美琴”,几个字。

三澄正抬着笔,填写着一张“情况说明”表,写着写着,不由得笔又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最近的三澄实在有些烦恼。她作为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的法医,前几天接受了一个委托,确定一具尸体的死因。结果,自己却意外发现,这具尸体的真正死因是MERS,即中东呼吸综合征。

最后一路追查,死者生前虽然在沙特阿拉伯出过差,但并非在中东感染。相反,是在东央医科大学病院受到感染。

也就是说,自己意外指出了东央医科大学病院的防疫漏洞。

虽说对社会来讲是好事一件,这样一来,自己也就彻底得罪了医学界内的权势者。自己本来是作为医学院准教授过来在这个研究所暂时担任法医。

现在,调回大学已经几无可能。

而且,现在已经不断有匿名举报信在攻击自己。自己被迫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在处理这些匿名举报上。

事业遭受打击就算了。

新谈的男朋友,也因为嫌弃自己工作太忙,而分手了。

唉。

三澄忽然觉得身体有点冷,于是拿着一件外套,披在了身上。但过了一会儿,却又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冷。

三澄回头看了眼已经漆黑一片的研究所,不由得身体蜷缩了一下,自己并不是真的冷了,只是也期望着这个时候,要是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分担一下自己的情绪该有多好。

忽然一下,三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面庞。

那是她在大学时期,谈的男朋友。

他的名字叫做北原义一。

他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虽然为人很死板,但心地却特别善良。

跟他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舒服。因为他似乎总是愿意包容着你的一切,从不嫌弃你。想着过去和北原相处的一些细节,三澄突然笑了起来,微微翘起的嘴角,像是天使和煦的面容一般。

此时,台灯忽然闪了一下,一下子把三澄的幻想给中止。

三澄的眼光,顿时又黯淡起来。自己和北原已经分手三年了。当初是因为异地,自己主动提的分手。自己大学毕业后,主动去了关西进修法医学。

而北原依旧留在关东。但是,倒头来,自己最后却也是在西武藏野市工作,距离东京也才不到50公里。三澄突然觉得自己当初提的分手,有点像个笑话。

仔细想来,自己人生的每一步,都像是一个笑话。

如今不知道,北原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三澄拿出了手机,迅速找到了北原的line头像。过了那么久,他还是用着一个叫作“獬豸”的卡通头像。獬豸看起来,有点像是一个独角的麒麟兽。据他说,是古代传说里,象征公平与正义的神兽。

三澄看着北原的line,顿时手紧张得有点发抖。那么久,都没给他发过信息了,突然发一条,他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很奇怪吧?怎么办?到底该不该发?

三澄的内心开始纠结起来。

内心的天平一会向左斜,一会向右斜。

过了好一阵,纠结的小手,还是按起了屏幕。

“北原,你最近怎么样了?”

信息发完之后,三澄顿时觉得脸上发烫,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仿佛手机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般。

……

东京,新宿区,海树公寓。

一个狭小公寓房内,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紧接着就震动起来。“嗡”的一下,整张桌子仿佛也在跟着这个手机震动一般,也动了起来。刹那之间,房间内,像是有人突然吹起一阵极其嘹亮的号角。

> “卧槽!”吃饱饭后,迷迷糊糊睡着的北原,顿时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声惊醒。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自己的心脏直接要不受控制,硬生生地要从胸膛内跳了出来。

自己的心脏,好像有无数道电流在一秒之内高压通过。

北原直接“腾”的一下,坐起了起来,见到只是手机震动之后,急速跳动的心脏,顿时平和了不少。

自己以后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把手机调成静音!

北原摸着自己的胸膛,心有余悸。这要是猝死了,恐怕得好几个月才能发现,估计自己还要被列入成是死因不明的人士,送去给法医解剖。

这到底是谁,这个点发信息,北原内心骂道,随后打开了手机。

却见line的信息上写着,“北原,你最近怎么样了”,而发送者是三澄美琴。这是原主手机内,所有通讯人,唯一一个以真名标注,而非昵称标注的人。

前?前女友?

北原看到这个名字,立刻就回忆起来。三澄美琴,是他在东大本科时,谈的女友。宫川虽然在大一和大二的时候,和自己挺暧昧的,但是自从她父亲今西让她离开和自己一起创办的读书社之后,便和宫川的距离有些远了。

后来,原主和医学部的一个女生谈起来了恋爱。据说三澄好像还是医学部的女神?性格似乎有些执拗,考了一个高分数,却偏偏选择了冷门的法医学,天天同尸体打交道。

毕业的时候,她找了个异地的理由,把原主给踹了。

呵!

原来是前女友作妖呀,北原微笑起来。在如何对付前女友这方面,自己上辈子,可是有太丰富的经验了。

这时的最佳策略,就是不回复。

嗯!

北原正要把手机放回桌面,突然手一僵。这个叫“line”的东洋软件,好像是会显示对方是不是已读消息。如果,自己已读不回,那岂不是显得有点小家子气?这样有失自己的大将风采。

这个东洋软件,还真是麻烦。

北原立刻全副身心开动起来,脑中迅速思索,该如何回复三澄的消息。

在这一刹那,北原的脑海内部,仿佛有张巨型棋盘,无数棋子上面落下,移动。而北原就是那个棋手,仔仔细细地认真推演,每一手棋带来的可能后果。

像是经过了战国混战,天下逐鹿之后。

北原内心微微一笑,心中有了一个最佳的回复方案,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于是手指在屏幕上动了起来。

却见手机屏幕上,发出了一条信息。

这条信息只包含了一个标点符号——

【?】

……

西武藏野市,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

桌面上的手机,“嗡”的一下震动起来。

三澄的心顿时感到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有直觉,这一定是北原给他回复信息了。北原会给自己回什么呢?三澄的内心既紧张,又有些激动,手颤得更厉害了些。三澄脑中开始忍不住幻想起来。

北原他回复我了。

会不会,这会变成了我们一个复合的契机?

北原这些年来,是不是一直都忘不了我?

如……如果,自己复合了,那这边法医的工作怎么办?

要不要去和北原住在一个地方?

那这样的话,岂不是要跨市通勤?

如果去东京的话,要住在哪里呢?

三澄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打开了line。

然而,却见信息只显示了一个问号。

【?】

问……问号?三澄完全没想到北原,就如此简单地回了一个问号。三澄立刻滑动手机,然而却也没加载出其他信息。是的,北原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回了自己一个问号!

这下子,三澄内心满是问号了。

怎么回事?

自己完全想不通。

北原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号是生气的意思吗?

好像是,但又好像不是。

北原生气的样子,三澄真的很难想象出来。

难道他是有新的女朋友了吗?

他这个问号,会不会是在含蓄的关心我最近怎么样了?

三澄正纠结着怎么回复这个简单的问号。忽然,line这边,北原又给自己发送了一条信息。信息里是一条网站的链接,名称是《前女友找自己的十大原因调查》。

三澄看到这信息,立刻心里一紧,马上点了进去。

却见,这个网站,粗红色的字体显示,排名最高的原因是,前女友最近生活过得不如意。“前女友最近生活过得不如意”这几个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眼,像是活生生嘲讽三澄一般。

“北原!!!我就不该给你发信息!!”,三澄撅着嘴,一下子嗔怒地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章节目录 第16章 早餐 > 周一上午,8点半,江藤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的办公厅的窗帘也已经拉开,和煦的阳光透光窗户,照射在地面,形成暖洋洋的光斑。之前在地面上的各种凌乱材料,也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堆放好在一起。几张办公桌的椅子也排好,放在桌子下。

整间律师事务所仿佛又回复了生机一般,脱离了之前死气沉沉的状态。

北原悠闲地坐在办公桌旁,经过一个周末的整修,自己的精神和体力已经基本回复,整个人处于一种精力充盈的状态。而那个作妖的前女友,好像是叫三澄,自己回复了信息,她就再也没回复了。想必她应该是又气又恼吧。凡是不利于前女友的,我们都要大力支持。

嗯!前任,过得越不好,我就越开心。

想到三澄收到自己的信息,应该会气得跳脚的情形,北原微微咧开了嘴,自己这一波应该赢麻了。

“叮当”一声,律所的门被推开。

却见是笑盈盈的宫川,她今天上身穿着淡米色的条纹衬衫,下身则是米色的半身裙,两件上衣、下衣,将玲珑的身段凸显出来,散发出一种温婉可人的气质,她的脖子还打着一条丝带,给人一股贵气的感觉,让人乍一看到,仿佛是一个洋娃娃一般。

宫川手上提着一个袋子,脸上洋溢着微笑,见到北原,笑意更浓,拿着袋子直接走向北原的办公桌,轻声道:“北原君,这是你的早餐。”

袋子放在桌上,棕色的纸袋印着一个星巴克的商标。却见里面装着一个太阳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蒸汽奶。虽然吐司还没拿出来,但里面的香气,已经弥漫而出。太阳蛋的熟度刚刚好,蛋白已经略微凝固,然而中间的蛋黄却还是液体的状态,被一层薄膜仅仅抱住,吹弹可破。

“很丰盛嘛”,北原笑道,“这个助理买的早餐,我要打一百分。”北原特别喜欢吃太阳蛋,特别是享受还是液体的蛋黄,在口中爆开的爽感,那简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享受,没想到宫川第一次买早餐,就恰好买到自己最喜欢吃的太阳蛋。

北原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吐司拿了出来。

这种欲破将破的蛋黄,必须谨慎处理,稍有不慎蛋黄就会爆开,流到四处都是。

宫川这边也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鸡蛋吞拿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打开了咖啡的盖子,两只眼睛悄悄地打量了一下北原。

刚才进到办公室来,宫川发现北原似乎正在傻笑。宫川几乎从未见过北原露出过这种表情。

他刚才在笑什么呢?

要不要问一下?

会不会太多管闲事了?

宫川忽地想起北原把自己叫做“管家婆”,那颗少女心不免又萌动了几下。

要的吧。

毕竟我是助理。

嗯!我是北原的助理!

还是问一下。

宫川装作不经意间,侧了一下头,像是随口打招呼一样,问道:“北原君,刚才你在笑什么。”

女人的杀招,总是在这样的平平无奇的瞬间,就已经送出,让男人猝不及防。多少好男儿,就是败在了这些看似安全的发问之中。

“哦~”,北原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颗太阳蛋,想着怎么把它安全地送入口中,另一只手握着蒸汽奶,抿了一口,说道:“没什么,就是周末的时候,前……”

北原想说,前女友给他发了信息,但“前”字脱口,突然之间,北原的神经一颤,迅速意识到,自己差点闯了大祸。可不能在和自己关系好的女生面前提“前女友”三个字!若是提了,那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然而,随着神经一颤,喉头的肌肉顿时也一起绷了起来。

一口蒸汽奶,直接呛了出来,几滴奶沫溅到了桌子上,北原止不住地开始咳了起来。

“没……没……事吧”,宫川给北原的反应吓了一跳,马上拿着纸巾出来,擦拭着桌面,随后又用手,轻轻地拍着北原的背部。

“嗯……嗯……就是我周末的时候在浅草街买东西,抽奖,抽到了一个手办,很开心。”北原咳了几声,赶紧补充道。

“额~”,宫川歪着头,半眯着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大大的疑惑,“可是我记得,以前北原君,不是不喜欢买东西的时候,去参加这些抽奖活动嘛。”

宫川觉得北原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刚刚北原这么大反应呢?明明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呀。而且……而且,他刚才的回答怎么感觉有点心虚呢?

他说去街上买东西。可男人不一般周末喜欢呆在家吗,谁喜欢去买东西。

等等……北……北原,他是自己一个人去买东西,还是有人去陪他买东西?

> 宫川的手揪着裙角,越揪越紧。

北原本科的时候,可是谈过一个女孩子。他虽然工作以后,听说没在谈了,可……可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关系要好的女孩子。

他这个周末,是不是和女生一起度过的?!

北原看着宫川微微皱眉思索的样子,不知道为何,一下子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所在,立刻把身边那起的交通肇事案的档案袋拿了过来。这种时候,就该拿工作来当挡箭牌。北原问道:“宫川,你今天约的是几点的客户?”

宫川的思绪忽然一下被打断,看着桌前的档案袋。北原君……是……是在转移话题嘛?这……这里面肯定有鬼。

北原君这个周末,肯定和女孩子在一起了。

嗯!

等工作结束,我一定要好好和北原问清楚。

宫川笑容和煦地回答说:“已经约好了,9点半,客户就会来律所。”

看着宫川一脸和煦的笑容,北原感到自己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了。看来应该是糊弄过去了。下次自己这张嘴,可要好好看管,不能再出现这种低级失误了。暗松了一口气,北原顿时觉得心情又轻松起来。

北原接着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交通肇事案的档案袋上。

9点半见客户。

工作,要开始了。

这是自己重生以来的第一个案子。

虽然是今西拿来羞辱自己的案子。

这个周末,北原已经基本看过了案件的材料。

委托人的名字叫做寺井辉,今年63岁。三个月前驾驶一辆劳斯莱斯,从东京出发,前往八王子市。结果,在高速公路上,变道发生追尾。车头损毁严重,发动机直接撞变形了。不过,所幸的是,幸好两部相撞的车,乘客和司机,都绑好了安全带。人员基本没有受伤。但是,那辆劳斯莱斯基本就报废了。

委托人驾驶的劳斯莱斯似乎还是一辆限量款。

一年前从英吉利订货,飘扬跨海,总部直发。

价格足足有1亿2千万日元。

结果,事故发生了,交警判定寺井辉全责。

这也正常,一般追尾,都是全责。

而保险这边,因为保险公司一般都不愿意承保豪车,保险的额度只有不到两百万日元。这也就是说,委托人寺井辉几乎要承担全部的豪车损失——1亿多日元。

委托人来律所的诉求,就是看看有没有办法,挽回一些损失。

如果单纯从档案卷宗的材料来看,这起案件基本没有突破口。

不过嘛,凡事,还是要和客户交流之后,才能做决定。

北原静静的看着桌面上的档案袋,陷入思索。

此时,律所内的电视机,播放着晨间新闻。一个长相甜美的女主持人,微笑着面对镜头,开始播报新闻。

宫川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新闻,微微翘着脚。

“今日,西武藏野市和东京都23区之间,又将开通一条新的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将使得西武藏野市和东京都的路程缩短到40分钟以内。”

“西武藏野市的市长和东京都市长共同出席了高速公路的剪彩仪式。”

“这条高速公路是由川本集团下辖的子公司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修建,收费期间为20年……”

西武藏野市……这好像是自己前女友三澄工作的地方,正品着吐司的北原,差点又呛了一口。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章节目录 第17章 委托人 > 时钟已经指向了9点36。

办公室内的氛围,在这一刻诡异而又安静。在北原的办公桌面前,站着一对夫妇。

男的看起来已经有些白发苍苍,皮肤黝黑,脸上的两道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古板的书塾教书先生。他身上穿着有些破旧的夹克,脚上穿着的也是廉价的运动鞋,衣服上似乎沾着像是机油的油渍,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和邋遢的样子。

面前这个男子,就是委托人寺井辉。

这——?北原见到寺井的刹那,有点惊讶。毕竟,能花一亿多的钱财,在买豪车上的,想必也是一个挥金如土的土豪商人。

在寺井辉来之前,北原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副典型的暴发户的样子。

然而,见到寺井之后,面前的这个人,与其说像是挥金如土的商人,倒……倒不如说像是一个在工厂作业的工人。

这个巨大的反差,倒是有点出乎北原的意料。

“你好,律师先生”,寺井点了点头,将手伸进口袋,但随即又伸了出来,将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抹了一下,似乎是害怕手上的污渍弄脏了名片,接着再伸进口袋,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北原。

名片上写着:寺井辉,劳斯莱斯东京分部,汽车工程师。

汽车工程师?见到寺井的职业,北原不由得更加好奇起来。在北原的认知里,汽车工程师是研发人员,如果能在有名的汽车大厂工作,薪资倒也不错,可以过上一个小中产的生活。但薪资却并也没有高到,能让人随意地花上1个多亿在豪车消费上。

寺井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妻子奈津江。

奈津江的头发也已经花白,脚踩着一个矮高跟,穿着花色的上衣和宽裤腿,从进律所一开始,脸上就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总是在絮絮叨叨,喋喋不休,用一种嫌弃的眼光看着寺井辉。

“我呀!早就跟你说了!!别花这个钱去买这个车!!”,奈津江盯着寺井,又忍不住抱怨道,“你看看,现在弄到还要来请律师。又要花更多的钱。没有这份本事,就别学人,买这个车!!”

寺井听到这话,眼角微微抽动一下,面色似乎有些窘迫,随后又瞟了一眼奈津江,像是在示意她不要在外人这么咄咄逼人。

奈津江完全无视了寺井的表情动作,仿佛积蓄了很大不满一般,一旦开口了,就像连珠炮弹一样停不下来:“你折腾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搞出了一个专利。公司奖励了你1.5亿。本以为跟着你,吃了大半辈子的苦,总算有个盼头了。

“可……可,你为什么要拿这么多钱,就去为了买一辆破车。你天天工作看劳斯莱斯还看得不够吗?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去买一辆。现在,辛辛苦苦获得的公司奖励,又全都没有了!”

“还有啊!”奈津江说完一番话后,咽了一口口水,马上又继续训斥,像是骂一个小学生一样,“你看看你,就算搞出了这么个发明,倒头来还是个中级工程师。跟你同级进来的,早就升到高级工程师,或者高管了。人家都住进公司分配的大房子了。你到底怎么回事!!”

奈津江的声音回荡在律所之内。

显得刺耳且嘈杂。

特别是那时不时有些高亢的语调和尖锐的声音,简直搅得人心烦意乱。

寺井一言不发,腮帮微微鼓起,像是紧咬着牙关,整个人立在原地。虽然好像还是在乖乖听着老婆在数落他,但显然整个人的情绪已经有些不对劲。

北原觉得有些不妙。寺井他老婆也太不会说话了,怎么当着别人当众数落自己的老公。还是刀刀见血,不仅说老公没本事,还拿同事和老公作比较。这每一下,都是在戳在伴侣的死穴上。

这要是等等两方吵起来,就头疼了。

北原最怕处理这种夫妻吵架。原因无他,这种喋喋不休的吵架轰炸,简直是对耳朵的折磨。

北原露出职业性的假笑,这一笑容他早已历练多年,虽说是假笑,但却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寺井先生,要不我们先去办公室内,沟通一下案情。”

先暂时将情绪激动的妻子,同委托人分开比较好。

这是北原的想法。

奈津江听到这话,扭过头来,蹬了一眼北原的一眼,接着又转身环顾了一下整间律所,在掉过头来,看着北原的时候,眼中已经是充满了不屑的神色。

奈津江接着对寺井斥道:“你看看,你看看。想去找大牌的律师事务所,人家都不肯接这个案子。直接转头就把案件甩给了小律所的律师。你的案子,人家都嫌弃,不肯接!!”

北原的嘴角顿时微微抽搐。

奈津江女士,如果您知道我上辈子的计时收费,您应该就知道,这将是您这辈子能请到的最贵的律师。

不得不说,委托人的妻子,真是集结了男性的噩梦妻子的所有特点——强势、喋喋不休、在外人面前不给面子、挖苦、讽刺、比较、刻薄。

拿着两杯茶水的宫川,走了过来,看到奈津江喋喋不休的这个场面,顿时有点给吓到,一时之间,似乎有点不知所措,身体都变得有些僵硬,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两杯茶水,放在了桌子之上。

奈津江扫了一眼宫川,两只眼睛一打量。那种打量的眼神是女人对女人之间特有的打量,奈津江像是转瞬之间就把宫川摸得里里透透一般,开口接着讥讽道:

“这个律所,就两个律师,还是年轻的这种。你去找他们打官司,有什么用?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他们能懂什么。你这个钱,不就又白花了吗?!找大牌律所,人家不愿意接,这种年轻律师又不会打,你说说你,寺井,你有什么用?!”

> 宫川顿时愣住了。毕竟她前两年的律师生涯,从事的都是非诉工作,投融资业务,往来的客户都是证券公司、基金、上市公司,大家都是彬彬有礼,哪里有接触过这种类型上门就吵架的客户。

宫川的小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

奈津江双手叉着腰,不断地朝寺井抱怨,无数语句像炮弹一样袭来,炸起一阵又一阵的延误。

旁人根本插不上一句话。

“这种律师,找了没用的!你别浪费钱!!”,奈津江不断重复道。

聒噪的中年大妈声音,像是一个锤子一般,不断地一下,又一下地砸向这个身边这个被叫做“丈夫”的木桩。一下比一下砸得更狠。一下比一下砸得更加大声。

北原看着寺井。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委托人,看起来挺朴素的,不像是那种会乱花钱的人,寺井买豪车,也许背后另有一番原因。刚才奈津江的话,也侧面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他们家庭也是中产水平,还没有达到能够购买豪车的水平。

究竟为什么,这样一个看起来有些朴素的汽车工程师会去买一辆豪车?

但很显然,当下还是先把寺井和奈津江分开比较好,北原上前一步,正要把寺井夫妇分开。忽然一下,寺井转身看着奈津江。

寺井的身体颤了颤。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男人的体内不断积累。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在汹涌的海浪击打到沙滩之前时,游人总以为那海浪只是很小。

一个气球,再怎么坚韧,如果总是往里面打气,总有一天,气球也会爆裂。

一个木桩,再怎么坚硬,如果打桩的锤头超过了木桩硬度,木桩也会被打裂。

下一瞬间,寺井的双眼流露出愤怒的目光,双手握成了拳头状。

一股情绪在仿佛不断积累一般,随时喷涌而出。

寺井的嘴动了动,似乎像是要说什么。

办公室内的氛围顿时产生了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搅起更大的波涛。

不好!

北原感到寺井忍不住了,应该是要爆发了。北原简直想捂住自己的脸,这个今西,真是把一个棘手的客户丢给自己。

北原想立刻拉住寺井的手,把他带到办公室内。

却见,寺井脖子上的青筋鼓了鼓。

像是一个已经遭受了几十年委屈的男人,在一夜之间,要将自己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背后的苦闷。

他人的不理解。

哪怕是最亲近的伴侣,也在挖苦和讽刺。

人心,毕竟是肉做得啊。

总是希望别人能理解自己。

哪怕理解一点点也好啊。

就算别人理解不了,自己身边的伴侣呢?

为什么,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要这样咒骂自己?

忍不住了。

真的忍不住了!!

寺井眉毛抖了抖,整张脸忽然扭曲起来,像一尊发怒的金刚罗汉一般,对着一直喋喋不休的奈津江,高声怒道:“你骂我就算了!为什么要骂这两位律师先生!!你个臭婆娘!懂什么!!!”

一个愤怒的男声响彻在律所。

几十年来的委屈,顿时像潮水一样倾泻而出。

那辆损毁的天价劳斯莱斯的背后,是一个关于汽车工程师的故事……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一个汽车工程师的梦想 > 寺井的梦想是当一个汽车工程师。

这个梦想发端于他小时候乘坐公共汽车的经历。公共汽车那轰鸣的“引擎声”和震动,让一个小孩兴奋无比。特别是看到司机,仅仅扭动一个杆子,转动一个舵盘,整辆车就能够神奇的启动,并把人们带到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时,那一刻,寺井就梦想着,自己未来有一天也要制造汽车。

后来,寺井真正成为了一名汽车工程师。

汽车并不是单纯的汽车,在现代社会,它已经成为了像人的手脚一样的东西,这是寺井的想法。而寺井在汽车技术的攻关方向,就是油门控制响应——让人们真正能像运用自己的手和脚一样,去操纵汽车。

油门控制与实际的发动机响应存在误差,是阻碍人们随心所欲控制汽车的原因。

而寺井就是致力于不断缩小这个误差。

不断的让这个误差变小,变小。

让汽车真正变成像是人的手脚一样的东西,想想看,这该多令人兴奋。

寺井废寝忘食地在公司不断钻研这项技术。他不懂经营职场的人情世故。

别人只把他的“废寝忘食”当作表演。同事之间排挤他,打他的小报告。没事,寺井不在意这些。

上级将他的研究资金克扣。没事,寺井将自己的工资掏了出来,自费做起了研究。

别人嘲讽他的研究是毫无用处,寺井则是默默记录的记录实验数据,将他的成果整理成一篇又一篇的论文。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寺井承受着来自他人的嘲笑和讥讽。

终于,在那一天,寺井成功了。他发明了一种总线性控制油门的方法,能够把油门控制与实际的发动机响应的误差,缩小到极致。这大大提高了汽车的操纵性和在紧急事故下的制动性。虽然距离大规模的平价量产,还有一段距离,但是,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寺井因为这个发明,被公司奖励了1.5亿元。

1.5亿元,可不小啊。拿着这笔钱,要做什么呢?寺井露出了孩子般的微笑,自己还是想亲自坐上,拥有列装了自己发明的“总线性控制油门”的车辆。于是,他买了那辆劳斯莱斯,那是第一辆列装“总线性控制油门”的汽车。

剩下的三千万,拿去投资保险,已经足够有一个优渥的生活了。

这就是自己的全部愿望了。

可到后来,出了车祸,价值1.2亿的劳斯莱斯全部损毁。同事们幸灾乐祸,笑话自己是个傻子,把钱拿去买了豪车,而妻子则天天在家里,当着孩子面前,对自己恶语相向。

有那么一瞬间,寺井觉得自己好累。

为什么,只是简单地追逐自己的一个愿望,却要遭受这么多白眼和恶语。

为什么,只是简单地追逐自己的一个愿望,却要遭受这么多不公平的对待。。

自己……自己就是想让汽车变得像人的手和脚一样,灵活地自如操纵。

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

江藤律师事务所。

寺井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眼瞪着眼前的老婆奈津江。

奈津江已经呆住了,她完全没想到寺井会这样吼她。她和寺井是在学生时代认识的,当初自己看上寺井,也是因为他那老实木讷的性格,会包容自己的大小姐脾气。她早已对寺井的忍让,习以为常。没想到,今天的寺井,居然……居然对她发火了。

寺井的双眼有些通红的,双手微微发颤。想起,自己人生几十年来,在职场上遭受的奚落和不被妻子的理解,张了张嘴,声音顿时有些哽咽:“那……那不是一辆豪车,那……那是……我的……一个孩子啊!”

>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理解自己吧。

忽然一下,寺井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两下。

像是有一个熟悉老朋友的一般,站在自己的身边,轻轻地拍了两下。

轻轻地拍打,像是有一股神奇的魔力一般,将寺井的失望、伤心、愤怒的情绪,缓缓抚平。

自己的肩膀,是多久,没被人这样拍过了。

自己在公司里没有朋友。

家庭里,伴侣也不理解自己。

好久,没被人这样拍过肩膀了。

抬头望去,正是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年轻律师在拍着自己的肩膀。

他微笑着。

他明明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但不知为何,眼神之中却同样透露着一股仿佛与自己同样的沧桑。

北原的嘴唇动了动,便听得一个带着磁性的男声说道:“这么多年来,寺井先生一定很辛苦吧。”

扑通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湖里,溅起了涟漪。

像是内心的一角被撬开了一样。

寺井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刹那,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情绪,能够理解自己的委屈。

寺井的嘴唇动了动,但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北原拍着寺井的肩膀,转过头来,对宫川说道:“把会议室收拾一下吧,拿点糖果出来。让我们的委托人,好好聊一聊。”

北原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委托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买这辆豪车,为什么又要把这辆豪车叫做他的“孩子”。但是,北原从寺井的眼里,读出了辛酸,读出了不易,读出了不被理解的无可奈何。

也许是这股情绪,也莫名触动了北原的心弦。

想起了上辈子的某个男人,某个重生之前的男人,仿佛也是带着这股情绪在生活。

会议室里坐着寺井、奈津江,宫川和北原。寺井像是终于打开了一个关闭几十年的话匣子,脸上的愁云一扫不见,仿佛见到知己一般,整个人犹如孩子一样兴奋地一样谈论起他这些年的经历——孩童时的梦想、车间的趣事、研发时的苦闷、数据丢失时的懊恼、实验成功时的自豪。

奈津江虽然黑着脸,但却也一直静静地听着丈夫的说话,没有再蛮横地出声打断。大家就这样听着寺井滔滔不绝地讲着属于他的故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时钟指向了1点半。

在几个小时内,寺井像是终于能找到人倾诉一样,手舞足蹈地谈论,也顾不得听众,是不是真的懂那些汽车工程、数学的名词,反正寺井就是想要讲,把他多年以来的所思所想,多年以来积累的情绪全部倾诉出来

在这几个小时内,寺井觉得很快乐。

一直背负在身上的担子,忽然一下,像是卸了下来一样。

这是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无拘无束地讲着自己心中的想法。

这也是第一次,妻子就这么静静地,认真地,听着自己讲着多年以来的梦想。

章节目录 第19章 案件的突破口 >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会议室内滔滔不绝地讲述。却见一个穿着外卖服装的男子,提着几个外卖饭盒,站在会议室外,对着室内,比了几个手势,示意里头的人,出来拿外卖。

外卖是北原点的。虽然到了饭点,北原并没有打断寺井,只是悄悄叫了外卖。北原作为一个经过多年官司沉浮的人,心里非常明白,有时候在诉讼里,客户有时比起法律服务,其实更在意能找到一个倾诉的对象。

有时候,律师便往往充当了这个倾听的角色,,安抚客户的情绪。

玻璃门打开。

北原上前接了外卖,几个外卖盒堆在桌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寺井嗅了嗅,肚子发出了明显“咕”一声,他也是饿了,只是一讲起来,太过兴奋便饭店,对着北原露出抱歉的神色。

宫川也饿了,她听寺井讲他的故事,听得有些入了迷,一时之间竟也忘记了时间。看着北原的背影,宫川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做诉讼律师是这个体验,原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客户,背后却也有这么多故事。

宫川站起来,接过饭盒,把饭盒分好,眼睛悄悄地看着北原。

不知道北原的身后,又有什么故事?

外卖盒打开,已经饥肠辘辘的几个人,顿时都扒拉着饭盒里的肉菜,开始吃了起来。寺井握着塑料勺,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的时候,还有几滴肉汁溅了出来

旁边的奈津江,虽然摆着一副嫌弃的表情,但神情显然是缓和了不少,她也是注意到自己多年来,其实是忽略了丈夫的感受,不过,丈夫花了这么多钱在买一辆车上,自己还是特别生气!奈津江嘟囔道:“好好吃!好好吃!别把人家的桌子弄脏了!”

一边说着,奈津江拿着纸巾将桌上那几滴肉汁擦掉。

而寺井则腼腆地笑了笑,“抱歉了,抱歉了。”

北原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倒也是低头陷入了思索。

虽然委托人寺井刚才洋洋洒洒讲了几个小时。

但多半,还是对自己的苦闷和宣泄。

实际上的案情,倒也未碰触到。

等等,还是要向寺井具体询问一下事情的经过。

但,从目前来看,案件存在突破口的可能性很小。

这个案子,不好办。

“啾”的一声,奈津江吸完了纸杯里的柠檬茶,打了一个嗝,像是吃得心满意足一般,接着看着寺井,习惯性地嘟囔道:“老头子。可你今天上午说了这么多,也没什么用啊。倒头来,不还是你开车,没开好,撞到别人了吗?”

寺井一听奈津江的话,脸兀的一红,差点把口中的饭给呛了出来,再仔细嚼了几口,确定吞咽下去之后,开口道:“根本不是我的问题!老婆子!我都说了多少遍!多少了遍!是路上有铁块,我见到铁块之后,才变道,结果就发生了追尾。”

寺井红着脸,像是觉得老婆又挫了他的面子,又强调道:“我的驾驶技术可是很高超的,我只是为了躲路上的铁块,懂吗。”

像是有一枚硬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刹那之间,还在吃饭的北原,听到寺井的话,顿时猛地抬头。

北原立刻从寺井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可能。

虽然只是如同一丝烟雾那样微薄,但也已经足够。

高速公路……路面……铁块。

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交织,形成了一个法律诉求,在北原的脑海中,擦撞出极其明亮的火花。

北原想到了一个词。

【路面养护责任】

所谓路面养护责任,即是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公司对路面障碍必须及时清理的责任。

在这一起交通故事里,交警已经出了责任认定书。

寺井负全责。

> 因此,起诉另一位车主,已是不可能。

另一方面,保险公司的额度只有两百万元。

而且,也已经出险。

保险公司的方向,也不存在突破的可能。

而现在,除了另一位车主和保险公司,一个第三者在寺井的话中浮现出来——高速公路管理公司。

这个第三者,就是突破的方向。

“寺井先生,请问您具体出事的高速公路,还记得是哪一段?”,北原抬头发问,眼中折射出奕奕的光采。

寺井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懵,低头思索了一下,回答道:“好像是八王子市与东京市之间的G227段高速公路吧。”

北原点了点头,接着像是着急确认什么事情一样,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外面办公桌的电脑旁,手指飞快地敲起了键盘。

却见北原在搜索引擎上打下了,“G227段高速公路的经营者”这句话。

网页随着回车键的敲下,顿时刷新起来,在转瞬不到2秒的时间内,搜索引擎便已完成了工作,将页面显示出来。

屏幕发出淡淡的白光。

却见第一个页面,就已经显示G227段高速公路的管理公司是谁。

北原见到这个名字,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家高速公路管理公司的名字,怎么好像是在哪里听过?

这时,律所内的电视荧幕闪了闪,又到了午间新闻的重复播放时间。一个长相甜美的女主播,看着镜头,温婉一笑,接着开始播报起了新闻。

“今日,西武藏野市和东京都23区之间,又将开通一条新的高速公路……这条高速公路是由川本集团下辖的子公司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修建……”

“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川本高速,证券代码:CBGS)系在东京证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受此消息影响,该股今日上午开盘大涨3%……”

“川本高速董事长表示,他们将会再接再厉,为东京都高速公路立体化战略,提供新的助力……”

“川本高速……”

电脑屏幕上,搜索引擎的第一个结果,正是:G227段高速公路系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修建所有,收费期间为20年。

北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显示结果,又望了望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员,嘴角掠过一丝令人害怕的微笑。

一条大鱼已经出现在眼前。

还是上市公司。

一条特别大的大鱼。

这个案件的突破口已经有了。

北原犹如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刹那之间,仿佛看到了一个鲜甜肥美的猎物,正在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己的陷阱里来。

宫川在会议室里,也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饭盒,见到北原突然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走出会议室,她也赶紧用纸巾抹了抹嘴,随后也跟着北原走出会议室,想去看看北原究竟去干嘛了。

刚走出会议室,宫川却见得北原似乎一脸“痴汉笑”的看着电视屏幕。而电视屏幕上,女主播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笑容可掬地播放着新闻。

这……这,北原君是在偷看女主播吗?

宫川一时之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北原,竟然也会做出好色的这种事情。

真……真是的,工作时间怎么能干这种事情。

有……有点生气了。

但转念一想,宫川又觉得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毕竟北原现在背了5亿元的债务,也许他需要释放一下压力吧。忽然,细腻的少女心,又颤了颤。北……北原君,是不是也……也用这种眼神看……看过我呢?

想到这里,宫川顿时害羞地低下了头,接着用余光打量着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的衣服。却见主持人穿着露出胳膊的无袖上衣,裙子也没遮住膝盖,一双修长、别致的腿,流露在观众们的面前。

原……来,北……北原君,喜……喜欢这个调调呀。

章节目录 第20章 送客 > 北原看着电视,突然觉得内心莫名奇妙地一慌,接着仿佛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一般。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双眼睛在观察自己。这种感觉弄得浑身有些不自在。北原赶紧朝身后转头一看,却见宫川正用一种略带微妙,且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宫川怎么回事?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今天的宫川,好像有点奇怪。

北原张了张嘴,正想问宫川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宫川却露出一副“我懂了的”样子,像是知道北原内心在想什么一般,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北原一眼,接着转过头走回了会议室,像是乖巧的女佣,拉了拉自己的长裙,优雅地退下,不再打扰主人。

北原有些哭笑不得,完全弄不懂宫川究竟是在干嘛。不过,现在案件已经有了一个微妙的突破口。但自己还需些时日准备一下,看是否真的能从借着这个缝隙,彻底撕开一个口子。

北原看着宫川的背影,也跟着宫川走进了会议室。

“寺井先生”,北原站在寺井夫妇面前,露出一副带有自信的笑容,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这不是二十年岁的青涩律师,而是一个已经拥有几十年经验的大状。

寺井正开心地吃着盒饭。其实,一路走来,他已经咨询过很多律所了。很多律师都已经告诉过他这起肇事案件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够打碎门牙往里咽。他已经对案件本身,其实没有抱着太大的希望了。

而今天在这间小律师事务所,寺井却收获了更开心的事情。这是他第一次和外人倾诉自己的烦恼和苦闷,也是第一次自家老婆静静地听他说话。好开心啊。

寺井已经觉得内心有些满足了。

听到北原的声音,寺井抬起头看着北原,发现北原正是一副沉稳、自信的样子。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透露着一股超然,难以形容的气质,仿佛战场的指挥官,已经发现了敌人的漏洞一般,准备下令给敌人致命一击。

“怎么了,北原律师?”,寺井疑惑道。

“我想这个案件大概有一些眉目了”,北原笑着说道,“我想问一下,寺井先生。请问您当时有行车记录仪之类,有记下路面上当时的铁块吗?”

“有的,有的”,寺井点了点头,随即突然一愣。刚才,这个年轻律师,是说这个案件有一些眉目了吗?!自己咨询了这么多律所,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复。可刚才,这个律师却好像说有机会。

“北原律师,这个案件是有转机吗?”,寺井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像是不太相信刚才听到的话语。

“老头子,说什么胡话呢。”奈津江从宫川那里要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汤渍,“我们转了东京这么多家律所,得到的全部都是否定的答复。还有啊,前几天,我们去了一个叫‘古美门’的律师事务所。人家律师直接就把我们轰出来了。这里的年轻律师,哪……”

话说到一半,奈津江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哪懂什么”给咽回了喉咙。

北原继续维持着微笑。奈津江的话,倒是对他产生不了丝毫影响。北原仿佛胸有成竹,腰板微微挺直,淡然地说道:“这个案件的确有转机,只不过,我需要几天时间准备一下,到时候,我会联系您,给出法律方案。”

“啪!”寺井手中的筷子,直接掉在桌子上,发出声响。

寺井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奈津江的脸上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已经忘记自己正在擦着嘴,手上的动作直接停了下来。

他们咨询了那么多家律所,其实内心早已没了希望。

今天早上来到这家律所时,奈津江便已明白,他们的案件,给今西律师事务所,又踢到这间小律所了。要么是得到拒绝的答复,要么就是他们的案件像是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到时,法律方案准备完之后,我会联系您。如果同意的话,寺井先生,你们就可以签委托协议了。”北原已经看出了寺井的夫妇,于是又重复了自己一遍的话,再给他们定定心。

听到北原的话,寺井觉得今天真是自己的幸运日。

今天不仅一吐自己的苦闷,结果案件还出现了转机。

寺井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假如自己回到年轻的时候,想必将能和这个年轻人,成为很好的朋友。

寺井“呵、呵、呵”的笑起来,向着北原说道:“好。”

又寒暄了一阵,寺井夫妇向北原告别,北原一直将他们送到了律所的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离。

踏出律所的一瞬间,阳光照射过来,寺井觉得今天的天气,是他人生中遇到过的最好的一天。

……

> ……

……

东京,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执行裁判官办公室。

中午的时针指向了两点钟。

办公室外阳光明媚,窗外的树枝上,开出了不知名的红花,随着微风轻轻飘动。几只喜鹊停在枝头上,“叽喳、叽喳”地叫了起来,形成一阵悦耳的声音,像是清脆的铃铛声一般。整洁,干净的办公大楼,处处透露着清爽和裁判所的独特威严。

小早川手中拿着毛巾,午睡刚睡醒,从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毛巾上的水分已经浸湿着面庞的皮肤,洗去上午工作的疲惫。

今天天气很好,他的心情也很好。

自从上个礼拜五,他因为用快递寄送裁定文书,被北原发现是无效送达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回来之后,小早川冷静地想了想。

自己并没有输。

北原的伎俩只是在拖时间而已。

自己只不过需要通过邮政再寄送一次就好了。这个北原呀,只是在死撑而已。不过嘛,垂死挣扎的时候,总会溅起一点浪花,只不过,自己一不小心,被浪花溅湿了。真是麻烦。

而今天,周一了。

一个周末过去了。

新的工作日又开始了。

邮政的信封也已经准备好了。

自己需要,在投到楼底下给法院寄送的专用的邮箱,北原的一切就将终结了。小早川拿起桌面的一杯已经泡好了咖啡,仔细嗅了嗅咖啡的芳香。心情越发舒畅。自己特地还自费,搞了邮政的特快送达的挂号信。

这个北原今天跑不了了。

忽然,办公室的门口,被敲了两下。

却见一个人影站在门旁边,他是小早川的助理。助理面带难色,有些犹豫,他似乎早对小早川暴躁的脾气有所了解,但在门口前犹豫了很久之后,还是敲了门,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像是来同小早川汇报什么。

“怎么了?”,小早川“啧”了一口咖啡

“北……北原的裁定书,可能又有问题。”

一提到“北原”两个字,小早川顿时差点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口中咖啡差点直接一口喷出。怎么回事?!这个北原还能玩出什么伎俩,小早川直接开口道:“还能有什么问题?!直接原封不动地重新再寄一遍,不就好了吗?!”

“是……是这样的”,助理直接被小早川的语气,吓得有些哆嗦起来,“区役所那边显示,江藤律师事务所的注册地址,正在更新。在地址没出来之前,我们没有送达地址,可以送达。”

小早川一听,顿时愣住了。北……北原的确,竟然又抓住了当前送达法律的漏洞。如果注册地址正在更新,那就为意味着法律文书又无法送达!!因为缺乏一个送达地址!!

“叽!”,窗户外面的喜鹊,又叫了一声。

然而此时,在小早川听来,却已全然没了悦耳之意,仿佛连外面枝头的小鸟都在嘲笑自己一般。小早川那种顿时浮现了北原在向区役所递交申请更改注册地址时的神情,那时的北原,一定预料到了今日自己的行为!

这个北原!!!

又输给他了!!!!

小早川直接把桌面上的那个邮政信封揉作一团,站了起来,像是撒气一般,举着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朝办公室内的垃圾桶一丢。

“咚”的一声。

纸团撞到垃圾桶的边缘,又弹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可恶啊!!!”小早川喊道。

章节目录 第21章 更新时间调整 > 手打中请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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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22章 裂口 > 送走了委托人夫妇,北原顿时神情放松的坐在了办公椅上,轻轻地转动椅子,用手地掏了一下耳朵。不得不说,寺井的老婆奈津江,实在是太聒噪了。不断的喋喋不休,从她进入律所之后,仿佛有一台巨大的工业机器在律所内不断震动一样。奈津江一走了之后,整个律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北原给自己泡了杯茶。咖啡之类的东西,还是喝不惯。茶可是好东西,养生呐。北原拿着茶壶冲了一下茶杯,接着又冲起了第二泡。

袅袅的茶香,逐渐飘满着整个办公室。

一整个上午都在接待客户。

今天的自己真努力!

要好好奖励一下。

北原微微咧开嘴,拿着茶杯,仔细嗅了一下,接着“嘬”了一口。虽然茶水有些烫嘴,但这种清爽、略带苦涩的感觉,传入口中之中,却是将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尽,让自己浑身放松。

幸运的是,今天的委托人接待并没有变成“故事会”。

不然,可就亏大了。

尽管有时候作为客户的倾听者,是律师所必须扮演的角色。但是,律师也不能纯粹的一个客户的“情绪垃圾桶”。毕竟,根本上,律师还是要解决法律问题的,而不是心理咨询师。

要是上辈子的自己,估计从寺井夫妇跟自己开始说话起,就按起计时器,开始收费了。

想到,自己足足花费了几个小时,在听委托人说话,却没有收费,北原不免觉得有些心疼。

不过,还好,在一个上午之后,自己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寺井说他是因为闪躲高速公路路面的铁块,才导致追尾发生车祸的。如果这确实是真的话,那这个案件,可就有意思了。

除了另一位车主,保险公司之外。

这个案件里,还有一个沉默的第三者——即高速公路管理公司。如果是因为高速公路管理公司在维护道路存在缺陷,没有及时清理道路上的障碍物,最终导致对交通事故的引发也有促进作用的话,那么寺井就可以起诉高速公路管理公司。

G227段高速公路,是被哪家公司拥有来着?

好像是叫川本高速吧。

还是一家上市公司。

北原微微一笑,又抿了一口茶水。

宫川站在办公室外,悄悄地盯着北原。她不明白,为何转瞬之间,北原便说这个案件存在转机了。这个案件的材料,宫川也已经看过了。无论是另一位事故的车主,还是保险公司,两边都没有突破的方向。

这完全就是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北原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宫川毕竟也是东大法学部的第三名。虽说,是排在第三位,其实绩点之间的差距,只有微小的零点零几而已。甚至可以说,这其中的分别,仅仅只是运气的差距而已了。从专业水平来看,宫川不一定在北原之下。

宫川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气劲,顿时一下子给挑了起来。

为什么北原发现了。

而她却没发现。

宫川反复的翻阅着材料,仔仔细细地看了几十分钟,但还是一无所获,找不到任何可以突破的地方。她已经把材料复印了一遍,甚至拿着各种颜色的笔,在上面涂涂画画,标记重点。

但还是没找到那个所谓的“突破口”。

北原难道是在唬人吗?只是为了接这个案件,而随意夸下的承诺吗?

> 宫川冒出了这个想法,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北原不是这种人。在大学两年间的相处,宫川深知北原不会做出这种行为。

那,这个突破口究竟在哪?

回想起北原在发现突破口之前,他好像还是在偷看电视台的新闻女主播。怎么北原吊儿郎当地就发现了呢?

不行!

有点生气了!

宫川一向觉得自己也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应该不会轻易生气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北原中午用那样的眼神盯着电视台的女主播,自己就有点生气,一股无名火,不知道为什么就冒了出来。

想到这里,宫川又有点生气了。

为什么北原嘻嘻哈哈,看着电视台的美女,就找到了案件的转折点。

而自己刚刚翻了好久的材料,却一直没找到这个所谓的“转机”。

和北原这样一比起来,自己……自己好像有一点点……蠢。

啊~~~~。

好气呀。

“在干什么呢?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北原在办公室内,看着宫川十分认真且仔细的翻着材料,内心不由得微微欣慰。这真是好一位助理,有宫川在,自己应该能省下不少心的。不过,让马儿跑,也得让马儿吃草,赶紧招呼宫川过来喝一杯茶,犒劳一下。

这么想着,于是北原便脚下轻轻一推,办公椅上的轮子顿时转动起来,轻轻地碾着地毯,滑到了办公室的门口。

却见宫川转过头来时,脸上却带着怨念的表情,额头似乎布满了黑线,在这一瞬间,这个二十来岁的女生,仿佛像是一个经历了数十年夫妻生活的怨妇一般,就像是奈津江一样。

然而,转瞬之间,宫川这副黑脸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温暖明媚的笑容。

北原,顿时愣了一下。刚……刚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宫川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不过,平白无故的,她生什么气?

自己看错了吧。

宫川这么温柔的女孩子,怎么会生气呢?

宫川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内心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就像是优等生明明已经解到了最后一道题,却也硬是解不出,不由得急切地想知道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虽然内心并不服输,但宫川内心的小人,还是举起了白旗。

“北原君,你发现的突破口是什么呢?”,宫川笑容和煦地问道。

北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小孩子在捉弄人一般,笑道:“宫川,作为一个成熟的律师助理,你应该学会自己思考了。”

啊~~~~~啊~~~~~啊。

看到北原这么调皮的敷衍自己,宫川内心的小小人,顿时有些失控起来。北原君怎么变得越来越不正经了。宫川内心激起的好奇心,硬生生地被北原给吊着,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北原又故意吊着不说出来。

这就像是饥肠辘辘的人,已经看到了一道大餐。

但偏偏,自己就被五花大绑起来,动弹不得,只能闻着饭菜肉的香味,而近在咫尺的菜肴,却一口也吃不到。

呀~~~!

好气!!

章节目录 第23章 下班打机 > 日渐黄昏,夕阳时分。

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潮,逐渐多了起来。窗户外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金黄色,而办公室内的地板上也印上了一个又一个金黄色的光斑。这种温暖而又不刺眼的颜色,让人产生一种慵懒的感觉,想舒服地打个瞌睡。

律所内部,安静异常,只听得风扇不断转动的声音。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在外面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材料,而另一边,在一间玻璃办公室内,男子则有些吊儿郎当,无精打采的模样。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穿着上班族特有的西服和打扮,叫人一看,还以为他们是大学生情侣在上自习。

北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手中拿了个鸡毛掸子,随意地拍了拍桌面,接着托着头,半眯着眼睛。这律所毕竟是起步阶段阿,这半天了,都没有新的客户。也许最终还是要去地方裁判所发名片。

到点了,该走人了。

北原转动脖子,放松了肩颈,站了起来,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又收拾了一下公文包,脸上露着即将下班的喜悦,走出了办公室。

宫川仍然在桌上看着材料,桌面上的台灯照着她的脸庞,她的眼睛仍在仔细地上下扫动着手中的材料,而小嘴微微撅起,像是玩游戏,却不服输的小孩子一般,仍然在怄气。这股认真,但小嘴又撅着的神情,倒是显出几分可爱的神色。

时不时,宫川会露出懊恼的神情,接着脚底下,就像赌气般的,又踩了踩地面。

“不走吗?”北原笑了笑,手中转动着钥匙扣。

宫川第一天当助理就主动加班呀。啧啧啧,这个精神值得鼓励,北原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宫川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的材料,被北原忽的一叫,给吓了一跳,随即抬头看了看时钟和窗外,原来已经下班了。宫川顿时有些松懈起来,但忽又想起自己钻研了一个下午,直到现在还没发现那桩交通肇事案所谓的转机,不免又焦虑起来。

宫川张了张嘴,忍不住又想问北原。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如……如果,北原还搪塞我怎么办?自己钻研了一个下午,还没有发现。如果再问北原,北原会不会……笑话我。

纠结的少女心。

还有自己作为学霸的尊严,顿时让宫川拉不下脸来。

“你……你先走吧。”宫川像是赌气般的说道,随后继续看着手上的材料。虽然话这么说了出来,但宫川内心的小小人却是希望北原能够主动过来,告诉自己这桩案件的转机是什么。

毕竟……北原总不会把自己一个人留在律所吧。

想到这里,宫川的心,忽然有些“砰、砰、砰”的跳动。

白天的时候,虽然也是两个人在律所,但那时毕竟是在工作,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而现在工作结束了。

两个人还在律所独处的情形,顿时便有些暧昧起来了。

怎……怎么办?

好……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光。

宫川顿时又有些羞怯地抚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忽然,却听得北原那边传来一声“好的。”接着就是,“哐当”一声,律所玻璃门合上的声音。却见一个潇洒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了门外,仿佛没有一丝留恋一般,直接酷酷地扭头而去,而后那个背影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还在幻想着接下来两个人独处情景的宫川愕然了。

北……北原……他就这么走了?

额~。

> 宫川微微张大嘴巴,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场景。北原居然就这样抛下自己一个人走了。望着空荡荡的律所,宫川的小姑娘脾性忽地一下给激了出来。我……我是不是……没……有魅力呀。宫川立刻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看着镜中的美人儿,随后又猛地摇了摇头。

北原这个榆木脑袋!!

有……有点生气了!!!

……

大街上的人流往来不止,地铁处更是排起了长龙。时不时有些人的增值卡似乎是失灵了,也许是消磁了,或是出了什么其他的毛病,在短瞬之间,闸口处就能出现十几二十来人的队伍。

炎炎夏日,有些车站还是露天站台,没有空调。而人挤人,则更是的逼仄的空间里的更加闷热,再加上身上的长袖衬衫和西服。

北原站在远处,看了看人龙,还是决定不加入这下班人潮的大军了。等晚些时候回去吧,不然得被这汹涌的人潮挤扁了。干什么好呢?呵呵,重生东洋,总得找点乐子。北原拿出了手机,按了几下,搜索起附近的网吧。

不一会儿,手机页面的地图搜索,即在周围浮现出了几个小红点。其中最近的一个小红点,离自己不到1公里的距离。

北原微微一笑,迅速快步走去。

只是走了一段距离,便能看到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浪速网吧”。招牌边框,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不断闪烁。在这个巨大霓虹灯招牌下,还有很多巨幅的,画上动漫女孩的大招牌。其中一个招牌上,一个长着兽耳的猫娘,正拿着一盒香碰碰的盖浇饭,旁边写着,“本网吧盒饭350日元,特惠。”

很不错嘛,北原看着这盒饭的价格,随后穿过狭窄,有些昏暗的楼梯,接着打开了网吧的大门。

柜台上的是一个中年大叔,正抽着烟,闭目享受,听到门口有动静,顿时睁开了双眼,略有些不好意思的赶紧把口中的香烟,放在了烟灰缸给掐灭,接着伸着手,扇了一下周围的白雾。

“开一张会员卡,要一个格间。”北原熟练地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在柜台。

中年大叔立刻接过证件,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

柜台旁边是是一个大厅,大厅的这中间有着一块巨大的屏幕。不少人正在围在屏幕面前,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却见,屏幕上显示着的是CS:GO的画面。画面上一直是一个叫“[]”的选手视角,却见他一把awp狙击枪使得神出鬼没,几乎只要有人一露头,立刻即被爆头狙杀。

屏幕上方挂着一副横幅,写着“浪速网吧CS:GO擂台争霸赛”。

这技术倒是挺好的,北原看着这个叫“[]”的选手。这个比赛似乎才刚刚开始,但“[]”的杀人数已经到了12,而此时第二名的选手,杀人数才不过5而已。

“37号间”,中年大叔笑了笑,伸手将身份证还了回去,见到北原正看着旁边的屏幕,于是笑道:“小伙子,你也可以参加。两个钟头的限定赛。自由杀人模式,谁杀人人数最高,谁就能获奖。网吧三个月的费用可以全免。”

北原微微一笑。

当初自己可是大学的电竞小王子。率领校队,拿下南方区第一,随后闯入电竞决赛。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惊艳全场!

当然,可惜在最关键的时刻,自己……嗯……嗯……拉肚子了,结果上了替补,队伍痛失关键一局。

今天,算是弥补一下自己的遗憾吧。

呵呵,自己可是法律界中最会打电竞的。

电竞中最懂法律的。

北原转着手中公寓的钥匙,一边面带笑容,一边走向了37号房。

章节目录 第24章 三十七号机主 > 推开三十七号间。

却见里面的是一张黑色的电脑桌,上面放着一个屏幕和鼠标键盘。整个格子间并不是很大,大约只有约四人宽的样子,而格子间的长度倒是能刚好容下一个人躺着。格子间旁边还有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未开封的薯塔和方便面,其中还有一个……飞机杯。

额~。

这个店家还是挺人性化的。

电脑屏幕发着微微白光,将黑色的格子抹上了一层白晕。屏幕上面浮现的对话框,要求机主刷身份证,才可以使用。

北原拿起身份证,往旁边的读卡器轻轻一刷,但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往飞机杯那个悄悄瞟了一下,但随即又控制眼神收了回来。嗯!自己可是个正经人。正经人谁会去用那个玩意呢?

打开了CS:GO,北原觉得要给自己起个高手感觉般“昵称”。对,就像那个目前第一名的名字——“[]”一样。看起来有点低调,但低调中又带着一丝霸气,霸气中又仿佛带着一点不屑,不屑中仿佛又带着点神秘,神秘中又带了一缕不羁。

就是要那个感觉。

冥思苦想了几分钟,像是搜索了遍脑海中的所有词汇库,北原像是突然获得灵感一般,脑中中灵光乍现,就是那个名字!

“三十七号机主”,北原一脸认真地敲下了这个自己在CS:GO的昵称,随即点击进入了比赛的专用的房间。

嗯!

越是平平无奇的昵称,越有高手风范。

进入比赛房间之后,界面倒是有点出乎北原的意料。除了正常的游戏界面以外,居然还有着弹幕功能。即选手是可以看到观众随时发出的弹幕。游戏界面的下方,飘荡着大量观众弹幕,大部分都在赞叹那个叫“[]”的选手,时不时还有电子鲜花献给那个选手。

游戏地图很简单,都是雪地过道组成,雪地过道之间彼此相连,组成一个“田”字型。选手在这张地图内,任意一处重生,被杀后,五秒即可复活,最后累算杀人数,最高者胜出。

比赛内,枪声不断响起,绝大部分人都用着AK或者M4步枪,左突右杀。枪林弹雨在狭小的地图内不断炸响,犹如瀑布一样倾泻。

整张地图非常小,几乎在一处地方就能同时遇到4,5个敌人,基本都是中近距离的交火。也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玩家都选择用自动步枪。然而,“[]”却选择用长距离的狙击枪,可见其之特别。

这家伙有点自信啊,北原嘴角微微翘起。

此时,整张地图的北部几乎都已经被“[]”制霸。没有人敢去北部,只要稍微一露头便会立刻狙杀爆头。大部分玩家都挤在了南部。此时,“[]”的杀人数已经是56,而第二名仅有32。

看着拥挤的地图南部,北原心念一动,没有按常理出牌选择自动步枪,而是选择了——散弹枪。

轻击鼠标,重生在地图的那一瞬间,北原眼睛骤然一睁,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在刹那之间切换一般,变得凌厉无比,却见北原的手按着鼠标,手腕轻转,鼠标顿时在垫子上,划出了一段优美的弧线,而与弧线相伴的,还有密集的鼠标声。

这鼠标声,短而急促,像是连珠炮一般发射。

内部的弹簧似乎已经伸缩到极限,才能勉强跟上这个鼠标的手速。

“砰、砰、砰!”

却见游戏内的散弹枪,迅速移动,炸出火花。转瞬之间,右上角的文字,就已经浮现了“三十七号机主”用散弹枪五杀。

这一瞬间,北原有种仿佛回到了上辈子在大学参加电竞比赛的感觉,站在那灯光闪烁的舞台上,面对着观众和粉丝的疯狂呼喊,那种体验是毕业上班之后,再也无法体会到的。弹幕!准备迎接弹幕对我的膜拜吧。

五杀过后,底下弹幕果然顿时飞出几十条。

“呵。又来了一个新手,不自量力。”

> “散弹枪连发太慢了。只有被自动步枪虐的份。这人不会选枪吧。”

“五杀只是运气好。”

“等等他就知道要被虐了。”

“表面上人多用散弹枪好,但其实还是要用自动步枪。”

“真是的。这样的新手,只会占用房间的名额。快点退出来吧。”

嗯……好像跟自己预想得有点不太一样。北原的嘴角微微抽搐。没事,征服场内观众,总是需要时间的嘛。北原再度轻轻按住鼠标,又是几道优美的弧线在鼠标垫划过。一阵火光,顿时在屏幕的游戏内炸响。

……

……

……

另一个格子间。

同样的黑色电脑桌,同样的电脑屏幕,同样的鼠标和鼠标垫。桌上摆着好几个已经吃完的饭盒。木制的一次性筷子和塑料勺随意的堆放,而薯片包也已经拆开,一些薯片的碎屑落在桌上,整个桌子看起来零乱不堪。

而架子上的方便面也已经被拆开。里面还泡着汤,叉子漂浮在汤面,只是里面的面条早已消失不见。

同时,旁边还有一个女性用的成人玩具,塑料包装已经拆开,上面还残存着某种使用过的恒基、

却见一个乌黑秀发的少女,坐在电脑桌面前。她大约十八、十九岁的样子,皮肤异常的白,不是正常的那种白,而是几乎没有血色,像是长期呆在户内而造成的那种白。她的五官精致,但血色的缺乏,却让她看起来像个人偶。

少女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袖子,披着一件夹克,眼睛中带着一些血丝,屏幕上虽然是激烈的枪战,但她脸上的表情却轻松而随意,仿佛抬手间,对手便灰飞烟灭。却见,屏幕上的游戏人物,正是在用着一把AWP狙击枪,而她的昵称便是“[]”。

旁边,读卡器上的身份证显示,“姓名:坂上瑠美……”

坂上打了个哈欠,右手继续的操作鼠标,今晚的擂台赛,或许就要这样无聊地过去了吧。

忽然,屏幕的右上角出现了一行行文字,显示一个叫“三十七号机主”的人,用散弹枪击杀五人。

然而,这番精彩操作,似乎并未赢得观众的青睐,弹幕反而发起了一片嘲讽。

看到这个操作,坂上的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似乎,一个有意思的人来了。这个人的昵称叫做“三十七号机主”。这个名字看起来好像并不起眼,因为这间网吧的默认昵称就是“某某号机主”。

然而,没有任何独特之处,恰恰就是这个名字的独特之处。坂上长期以来的游戏直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这个名字看起来有点低调,但低调中又带着一丝霸气,霸气中又仿佛带着一点不屑,不屑中仿佛又带着点神秘,神秘中又带了一缕不羁。

而且这个人居然还用散弹枪!

自己用的是长距离的狙击枪。

一长一短,相得益彰。

隐隐约约之间,坂上仿佛看到了一个强敌出现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

章节目录 第25章 [] > 浪速网吧。

大厅前的屏幕,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微微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浪速网吧的CS:GO擂台赛,是附近小有名气的一个比赛。这个擂台赛每三个月举办一次,获胜者可以在浪速网吧免费上网三个月,并且期间午餐、晚餐的特惠盒饭也是全免。

这一奖励对老网虫们吸引力非常大。毕竟能够免费上网,而且还包了午餐、晚餐,再加上格子间可以睡觉。这等于是食宿全包,三个月。简直是老网虫们梦寐以求的天堂。

因此,浪速网吧的CS:GO擂台赛,每次举办时,几乎人潮爆满。

然而,自从去年,一个一头乌黑秀发的怪异少女来了之后,一切都改变了。那个少女以一把凌厉的AWP狙击枪,杀得全场雅雀无声,硬生生地居然把一个擂台赛,变成了自己个人技术的舞台秀,连续霸榜数届擂台赛冠军,而那怪异少女倒也借着这比赛奖励,直接住进了网吧,仿佛把这当作家一样。

而在今天,那个支配擂台赛的怪异少女,一向看似无敌的技术——竟然,竟然好像遇到了对手。人群中的一个年轻男子,揉了揉眼,似乎好像并不相信这一幕。

眼前,基本绝大多数玩家已经退出了比赛房间,因为他们距离第一名、第二名的杀人数实在相差太大。

此时,“[]”和“三十七号机主”的杀人数并列第一,恰好都为375人。

时间已经到了7点57分,比赛时间只剩最后的三分钟。

比赛房间内,弹幕已经是一片沉默,像是已经被那个用散弹枪的“三十七号机主”震惊到一般,嘲讽“三十七号机主”用散弹枪的弹幕用户也已经消失不见。房管也小心翼翼地盯着弹幕,因为现在比赛已经只剩两个人,观众有可能会恶意弹幕报点,因此房管需要随时紧盯弹幕。

“那个怪女人,不会真的要输了吧。”

“怎么……可能。”

“散弹枪和狙击枪相比,肯定还是狙击枪胜算大。”

屏幕之前的人群开始纷纷议论起。

……

……

……

格子间内,坂上盯着屏幕,脸上露出着前所未有的紧张的神情,眼皮轻轻跳动,右手紧紧地握住鼠标。她实在没想到,今天的擂台赛居然会招来一位神秘高手。可恶!太大意了,前期就应该就更加凶猛地屠杀,将杀人数直接远远拉高,不然也不会被这个“三十七号机主”追上来。

坂上之所以紧张,并不是在意执着赢得这场比赛的本身。

而是比赛背后的奖励——三个月的免费上网和相当于包食宿的奖励。

她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250日元了。

250元,根本干不了什么,甚至连买一顿饭都有一点困难。

输掉这场比赛,就意味着她要流浪街头了。

可恶!可恶!

坂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三十七号机主”的操作手法,竟透露着一股股隐隐的威压。但是,如果对方仍然执着于继续使用散弹枪的话,那对方基本不可能有胜算。除非是极其近的距离,否则散弹枪做不到一枪毙命。

而自己的AWP的狙击枪,只要击中一枪,对方就会毙命。

整个地图是“田”字型。自己在最北部,也就是地图的最上方,而对方在最南部——地图的最下方。对方要想过来,只能走仅有的三条通道。而在这三条通道,要过来,中间起码要消耗十来秒。

只要这十几秒中,被狙击枪盯住了,必死无疑。

坂上认为只要她继续在这三个路口来回巡逻,对方注定无计可施,坂上按着“wasd”键,来回穿梭于地图中三个路口。

当坂上走到最右边路口的转角处时,忽然,屏幕的变得鲜红,游戏人物的动作刹那之间变得迟缓,像是凝固一般,紧接着一阵枪声响起,人物的生命点骤然从100点血扣到76点。

怎么回事?!“三十七号机主”过来了?!坂田一慌乱,迅速甩动鼠标。但是耳机中的枪声,却告诉他,这个枪声是在远处。从枪声大小来看,他应该还在地图的最南端。可他……他会什么能击伤我?!

刹那间,坂上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词“穿墙”。即在CS:GO中,有些墙壁或者障碍物,子弹是可以穿透的。只要掌握这些穿透点,即使对方躲在掩体之后,也能将之击杀。想到这里,坂上不仅内心一颤。

也就说面前这个“三十七号机主”不仅在短短的时间内追平了自己的杀敌数,并且还摸透了这个地图的穿墙点!

此子恐怖如斯!!!

……

浪速网吧,大厅。

荧幕上正显示的是“三十七号机主”的操作画面。却见一个带着头罩的歹徒,拿着一把散弹枪,有些漫不经心地在最南部的三个路口随意走动,简直就像是一个新手一样。在经过每一个路口时,便随意的不知道朝哪里,放几枪,像是碰运气一般,没有目的的乱开枪。

围观的人看到这操作,不少人嗤笑起来。

“什么嘛。”

“这是期望对手正好站在路口,给他打吗?”

> “过道距离太长,散弹枪根本开不到。”

“这根本还是浪费子弹啊。”

“果然,还是那个怪女人要赢了。”

然而,当屏幕的另一边,显示着“[]”的操作画面时,却见“[]”的血条莫名地在逐渐下降。而随着血条的下降,“[]”的走位也开始有点慌乱。这种慌乱,是在此前“[]”在擂台赛中从未表现过的样子。。

人群见到这一幕,不由得诧异起来。

“怎么……怎么可能?!”

“是开挂了吧?!”

“老板不去看一下吗”

直到一个人喊了一声:“他……他是在穿墙!”

人群之中,刚才此起彼伏的质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多人从脸上露出不屑的眼神,渐渐地转化为认真观看的神态。

这个“三十七号机主”真的是有几下水平。

……

格子间内。

坂上的额头上已经汗珠微微渗出。此时,自己的血条已经仅剩17点血。也就说,自己只要站在路口转角处,再被他穿一次墙,自己就要死了。

而现在,比赛时间还剩最后不到50秒。

然而,如果自己不站在路口转角处,这就意味着,自己无法监控对方是否会从三条过道中的其中一条摸过来。而自己这个血量,一旦被散弹枪近身,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坂上露出贝齿,轻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一想到如果输了比赛,那接下来就要面对露宿街头的场景,手微微一颤,接着这个少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左手直接调着耳机的音量,一扭,直接拉到了最大音量!

在最大音量的情况下,只要对方接近自己,哪怕发出一点点的脚步声,都能被耳机所捕捉到。

但代价就是,即使只是一个细微的枪响,都能把自己的耳朵震得刹那间仿佛要聋了一般。

一定要这样做。

否则赢不了。

这是坂上的判断。

忽然之间,一个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响起。虽然很小,但在耳麦音量的放大下,却被坂上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他来了!“三十七号机主”来了!他应该走的是中间的那条过道。从过道走过来,至少需要10秒以上。在这10秒内,狙击枪是无敌的存在!

坂上立刻甩动鼠标,蹙眉一皱,游戏中的人物拿着狙击,跳向中间的路口。随着狙击镜的开启,在坂上的想象中,这个十字的中心,应该会稳稳地落在对面的人头上,而自己只需要轻轻地按下鼠标,这一切就结束了。

人物跳动

手指轻按。

画面顿时一黑,只有中间的圆形是亮着的,一个十字准星对着前方。

然而,随着狙击镜的开启,面前的道路——竟然空无一人!

只有游戏中的雪花缓缓飘落。

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仿佛虚幻一般,并不存在。

却见远处,“三十七号机主”早已返回了地图的最南部,只是露了半个身子,接着就像顽皮的小孩般缩了回去。

而空中,一个黑色的小点飞了过来。

随着那个小黑点越飞越近,在狙击枪的放大镜下,小黑点终于显出真容。

那是一颗手雷。

在一秒不到的时间内,手雷顿时引爆。喷出的火焰,瞬间充斥着地图北部的路口,在灼热的火焰燃烧下,坂上的屏幕呈现着一片红澄澄的颜色。接着界面底部的生命值,像是受到火焰的感应也随之闪了闪。

“生命值:0。”

“比赛结束。”

(PS:这章作家助手有点奇怪,段落首行空两个字的排版出问题了。读者老爷可能会觉得这章段落有点对不齐,见谅)

章节目录 第26章 黑客 > 结束了。

这一局终于结束了。

北原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甩了一下自己已经发酸的手腕,又揉了揉眉心,把浑身上下有些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然后痛快的往身后的椅垫一靠,背部受到椅背的支撑,像是受到按摩一般,一阵舒畅感传来。

这个拿狙击枪的家伙还是有点强呀,不过对比起我嘛,还是略输一筹。北原微微一笑,获胜者总是不吝于赞美已经失败的对手。

在北原获胜的瞬间,比赛房间内的弹幕先是沉寂了一下,随即如同瀑布般一样倾斜出来,各种颜色的字体瞬间淹没了整个游戏屏幕,仿佛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水一样,在游戏屏幕上迅速。

“厉害啊!”

“下次,我也用散弹!”

“居然击败了‘[]’”

“简直不可思议。”

“以后这比赛会变成手雷乱炸吧。”

“太牛了。”

“‘三十七号机主’真的是在三十七号间吗?”

于此同时,屏幕上,比赛专用的游戏房间里的特效也一一启动,无数朵鲜花突然在屏幕一一出现,接着有一个火箭筒浮现出来,一个软萌的兽耳娘上屏幕边缘朝火箭筒走了过去,点起火箭。随后,火箭炸裂。

屏幕上,顿时出现色彩斑斓的特效。庆祝的烟火凝结成几个大字“恭喜夺冠。奖励领取请至前台。”

北原不由得微微直起胸膛,今天晚上,没想到又体会了一遍大学电竞的感觉。

北原抬起手,看了看眼手表,已经是晚上8点了。顺便就在网吧把晚饭解决了,于是用鼠标点开了叫餐系统,点了个特惠饭盒,接着就开始漫无目的的浏览起网页。

“滴答、滴答、滴答。”

格子间里只有一个小闹钟,发出着声音,其中时不时的夹杂着鼠标点击的声音。

在百无聊赖地等着饭盒。

这段时间是最无聊的。

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竞赛,想再玩玩其他游戏,也没有精力了。而看看新闻,之前也早已经看过了。至于说看看“*****”,等等饭就要送过来了,这不合适。

忽然,门被重重地砸了两下。

整块小小的木板都震动起来,“嗡”的一下,像是要直接给掀掉一样,直接往格子间内倒过来。有人像是在外面要硬生生地闯入这狭小的间内,在拼命地砸门。

北原给这极其粗鲁的砸门声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回事?!难道是赢了对方不认账?!来找麻烦?!北原立刻提起十二分警惕,准备好应敌,同时一只手悄悄将门口的锁一打开。

“哐当”一声。

门打开了。

却见好几个面相凶狠的男子,穿着白背心,脸上长着横肉,站在门外。

只不过,他们不是对着北原的格子间,而是对着北原隔壁的格子间。一个横肉男子又砸了几下隔壁的门,见得实在开不开,只好深吸一口气,奋力一撞。

“砰。”

> 隔壁格子间的门直接弹开,在弹开的瞬间,仿佛激起一层风浪,格子上的锁的碎片直接洒落一地。

“啊~~”

里面一个少女的尖叫传来,像是受到惊吓一般。

就听得为首的男子大声喊道:“装什么装?!早就跟你说已经下网了?!你究竟怎么回事?!那你都已经没钱了,怎么还赖在上网!!明明已经停掉了你的主机,你怎么还有权限上网?!”

额~。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北原等着盒饭,想着也是无聊,于是便走了出来,也站在旁边围观了起来,伸着头往里看了看。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北原两只手插进袖都兜里,吹着小口哨。

却见房内是一个一头乌黑头发的少女,她略有些瘦削的身躯死硬撑着房门,用着一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前来驱赶的男子,仿佛啜泣一般,一抽一抽地说:“求你们了!再让我待一会儿吧。我……我真的就呆一小会儿。”

“呆什么呆!!”,横肉男子仿佛像是已经很熟悉少女,直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演技,“你都赢了这么多次擂台赛了!在我们网吧呆了这么久。之前也给你过白食了。还想接着蹭吃蹭喝?!”

她……她就是“[]”?!听到横肉男子说到这个少女赢了之前数次的擂台赛,北原愣了一下,有点震惊。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高手,竟然是看起来才19来岁的女生。依据自己丰富的电竞经验,一个游戏高手背后的形象……嗯……往往是肥宅。

“直接把她读卡器的身份证拔了!”,横肉男子对身边的人说道。身边穿白背心的人得到指令,立刻一个箭步冲入狭小的格子间内,手按着读卡器,直接抓住读卡器上的身份证,正要用力一拔。

却听得那穿着皮夹克外套的少女警告道:“你们别拔!拔了会出事。”这警告声说得无比认真,仿佛真的只要拔了就会出事一般。

那白背心的男子,听到少女的警告,顿时身体顿住,不由得一愣,犹豫起来不知道该不该拔。

“让开,我来!!”横肉男子直接把那个穿白背心的年轻小伙子一推,手直接抓着读卡器的身份证,一边回头对那少女恶狠狠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可以绕过我们网吧的限制继续上网。但我告诉你!只要这身份证拔了,你什么手段也不好使!!”

“咔”一声。

清楚的弹响。

读卡器的弹簧松开,接着那少女的身份证从读卡器上拔出。

拔出的瞬间,网吧内像是响起了一声轻微的“滋”。下一秒,却见最前面的灯熄灭,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一排排的灯光渐次熄灭。刹那,网吧陷入黑暗之中,不过不到1秒之内,应急灯亮起,整个网吧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粉红灯光。

格子间电脑的屏幕闪了闪,紧接着变成一片漆黑,上面只浮动着一个对话框:本网吧电脑已被锁定,请将三十六号机机主的身份证放回读卡器方能解锁。

骤然之间,像是一枚炸弹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随后炸起十几米高的水浪。

网吧瞬间一下,人声鼎沸,无数人在嚎叫。

“老板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断了?!”

“这个钟不能算钱!!!”

“游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这网吧怎么搞得?!”

“老板!!”

像是有种“两岸猿声啼不住”的感觉,北原觉得仿佛一下子来到了一个动物园,里面大批的动物在疯狂地发情嚎叫,拍打牢笼,发出“哐、哐、哐”的声音,“哀鸿遍野”。难道我的电脑也?!北原迅速回声,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格子间。

自己格子间内的电脑也同样黑屏,浮现着同样的对话框。

“本网吧电脑已被锁定,请将三十六号机机主的身份证放回读卡器方能解锁。”

章节目录 第27章 回家 > 横肉男子一时之间被震惊到了,似乎完全想象不出面前的少女居然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网吧的安防等级是很高的。每一次重启电脑,几乎就相当于重装系统。而浪速网吧不仅有防火墙,杀毒软件,并且上网者还被限制安装程序的权限。而且老板还把每个主机的USB接口给堵了。

横肉男子像是不相信眼前的场景一般,直接把粗暴地敲了敲电脑的键盘,然而屏幕毫无反应,于是立刻又按下了机箱上的重启键。不到10秒内的时间,电脑完成重启。然而,电脑界面依旧显示着的是被锁死的画面。

“快,快给我们解开!!”横肉男子的脸已经气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跳了起来。

这……这是一个天才般的黑客啊!

北原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个皮夹克少女,内心不禁惊讶道。他是知道网吧的安防等级是很高的。而且,不仅如此,面前这个少女还黑了身份证读卡器和网吧的照明系统,这说明这个少女的黑客技术,已经到了十分惊人的地步。

看着这个少女,北原心中突然生了些感慨。重生之前的自己,也曾帮过某个著名的黑客少年打过官司。当时的黑客少年,一时兴起,或许是出于炫耀他技术的目的,又或许出于好玩,一举黑掉了当时有名的网络论坛,后来还攻破一个网络公司CEO的社交账号。最后,这个少年被提起公诉。而自己便是担任那个黑客少年的辩护人。

面前这个少女,显然没意识到她已经在犯罪了。

如果网吧报警,警方赶到现场,这个少女必然被捕。

按照东洋的刑法,起码三年以上的刑罚。

北原盯着面前的这个少女,脑中浮现着那个黑客少年的容貌,他们之间的气质,还真是有点像啊,那种有些稚嫩,但却又敢于藐视世间,独属于少年时代的勇气。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宝贵的品质之一。

也是大人们——所缺乏的品质。

真羡慕这股稚嫩的勇气啊。

柔软的心扉,像是被什么触动一般,像是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少女,被关进冰冷的监狱,重蹈那个少年的覆辙,这个年轻的律师决定出手了。

“把……把……我的身份证,放回去就行了”,坂上撅着嘴,别着头,有些不情不愿地对那个横肉男子说道。

坂上没有钱。

从她考上大学的那一刻起,父母就离婚了。

从那一刻起,她的经济来源就断了。

还记得,她考上了东京都的一桥大学。一桥大学,那可是被誉为东洋的“哈佛”啊。一所以精英化教育著称的大学。坂上兴冲冲地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结果见到的是已经签署离婚协议的父母。

父母一副冷漠脸庞的看着自己。

他们都已经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

坂上曾以为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从那一刻起,她才惊觉,原来过去的一切,都只是父母的伪装而已。坂上曾以为自己是受着父母宠爱的小公主,直到那一刻,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拖累父母组建新家的拖油瓶。

到了大学里,同学们知道自己是单亲家庭之后,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自己只要有任何做得一点点不妥的地方,同学们就会在背后议论:“看到没,那就是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

渐渐地,坂上像乌龟一样,蜷缩在角落,不同别人说话。她开始迷上了编程——一个由逻辑、字符、算法支撑起来的独特世界。和人打交道,真累啊。还是在那个由算法构成的程序世界里呆着舒服。

浪速网吧,这一间小小的格子间,就是坂上的家。

坂上不想离开,这里就是她最后的容身之处。

“小姑娘”,一个男声传来,扰乱了坂上的思绪。

却见得一个穿着西装革履,看起来二十来岁的男子,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的脸上露出着一种独特的笑容。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温暖,又有些调皮,不知道为什么,这两股有些矛盾的气质,却在这个笑容中融为一体,恰到好处。

“你……你是谁?”坂上警惕地反问,这个男子看起来不像是网吧的人。网吧的人要赶走自己就算了,为什么连外人也来凑热闹?!

自己能拥有的,只有这个格子间小小的一切。

为什么,总是有人想方设法地夺走自己的最后仅拥有的一点点。

为什么!!

“嘘!”,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将食指轻轻地摆在嘴边。他的嘘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像是施展了魔法一般,这个“嘘声”忽然之间抚平了少女有些激动的情绪。

这个年轻男子,指了指他胸口上的徽章。

那枚徽章有些独特,它由一片又一片葵花的花瓣围成,中间有着一个天秤。

那是一枚天秤葵花章。

在昏暗的格子间内,天秤葵花章反射着电脑荧幕的光线,像是黑暗中闪光的星星一般。

这个少女不知道这枚徽章名字。但是,坂上却对这个徽章有印象。她在同许多黑客交流时,有时也会得知一些伙伴被警察抓起来的消息。在法院开庭的时候,她也会去旁听的。虽然记忆已经有点混乱,她记得无论是庭上的法官,还是律师,或者检察官都会佩戴着徽章。

这好像……好像是检察官的徽章。

“你是检察官吗?”,坂上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不觉中,娇蛮的态度减弱了许多。。

> 听到这个发问,北原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自己佩戴的是天秤葵花章,是律师的徽章。而检察官佩戴的是秋霜烈日章。看来面前这个女孩是把律师的徽章和检察官的徽章给搞混了。不过嘛,混了就混了。

无所谓,这反而正好。

北原含着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见到面前的男子严肃且认真的点了点头,坂上的心忽然一下揪了起来。她亲眼在法庭上,见过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因为黑客行为被判刑。对方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而律师一再求情,也没有用处。

坂上感到自己的呼吸莫名奇妙地变快了起来,手有些颤抖。

北原见到这少女的反应,似乎有了些效果,决定再添上一把火,于是望了望左右旁边的人,又上前了一步,压低声音道:“现在赶紧解除还来得及哦。不然等等他们报警了,我可就要在法庭上起诉你了。”

听到这个低声的威胁,再加上过往在法庭旁听见到的一幕幕,坂上忽然之间害怕了。如果被关在牢房里,自己上不了网了,就再也碰不到电脑,再也无法回到那个编程的世界里,只能够面对冷冰冰的现实世界,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世界。

坂上的眼睛忽然红了一下。与刚才扮作委屈巴巴的演技不同,坂上是真的有些害怕了,刹那之间,她立刻弹了起来,冲到电脑旁边,“噼里啪啦”地一顿敲起键盘。

随着重重地敲下回车键,忽然,“啪”的一声,网吧内的一排排灯亮起,随即格子间内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锁屏界面被解除,回到了正常的界面。

人声鼎沸的网吧,像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喜的欢呼。

格子间内的横肉男子看着这一幕有些出神。不知道面前,这个西装男子对坂上说了什么。那个一向倔强的坂上,竟然突然像一只乖乖的兔子一样,直接就把锁屏给解除了。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解除完锁屏的瞬间,坂上松了一口气。然而,在恐惧卸下的瞬间,一股深深的失落感就涌了上来。

自己已经没钱了。

还输了擂台赛。

只能离开浪速网吧了。

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也许去肯德基比较好吧。那里24小时营业,又不会赶人。那洗澡的地方就该去哪呢?大学宿舍不想回,室友整天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对了,可以去体育馆蹭一蹭那里的沐浴间。

这样不断地想着,坂上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手上开始揪着自己的皮夹克。

忽然,一张卡片递到了自己的眼前。

那是一张网吧的会员卡。

抬头望去,却见是刚才的西装男子,这个检察官仿佛像是看出了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一般,将一张网吧的会员卡递了过来。他一脸云淡风轻地说道:“这张卡,你先拿去用吧。对了,这里头有擂台赛的奖励。三个月免费上网和免费的盒饭”

嗯——?

坂上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当听到“擂台赛”奖励的瞬间,忽然醒悟过来。面前这个佩戴着葵花章的男子,竟然就是刚刚赢了自己的“三十七号机主”?!

少女有些呆愣地接过了那张会员卡。

自从经过父母离婚,坂上便对人际交往很厌恶。她总会觉得无论对方摆出多么一副和善的面孔,都只是一副伪装。再加上大学同学总是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坂上于是索性把自己的内心,锁在了一个小小的房间内。只要不打开它,自己就不会受到伤害。

而就刚才,仿佛像是有个顽皮的孩子一般,敲开了自己的一扇窗户。

忽然在这一瞬间,坂上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美好的存在。

“回家咯”,面前的这个西装男子,吹着口哨,踏着轻盈的步伐,准备离开,背对着少女,像是一个侠客一样,有些放浪不羁。

明明是个检察官,却这么不正经,还吹着口哨。

坂上心里嘀咕起来,而且看起来比自己也才大了几岁而已,却莫名的有些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真是有点讨厌呀。可嘀咕着,嘀咕着,坂上的内心像是颤动了一下,这个有些滑稽的背影,却令她生了些不舍。

“能……能加一下你的line吗”,坂上追了上去,眨了眨眼睛问道。

“嗯……嗯,好的”,西装男子像是没预料到少女会向他要line的号码,愣了一会儿,于是便拿出了手机,互相添加了好友。

北原笑着添加完好友之后,便转身离开。

这个女孩原来叫坂上瑠美阿,北原内心微笑道。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其实只是一名律师,而不是检察官。不然,估计这小姑娘的暴脾气,指不定要顺着line过来,把自己的电脑给黑了。

回家咯!

北原推开网吧的门,享受着电竞获胜的喜悦,哼着小曲。

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坂上双手捧着line,刚才那个人叫做“北原义一”啊。坂上注视着他的line的号码,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宝贝一样,生怕把它给弄丢了。接着,坂上回头看了看三十七号房。

回……回家了。

这个少女的内心如是说道。

章节目录 第28章 睡觉前发个信息 > 东京,新宿区,海树公寓。

507号房内,狭小的卫生间门口的玻璃上,隐隐映着里面的一道人影,人影似乎在轻轻摇摆,不知道在哼唱着什么,那沐浴的花洒仿佛成了麦克风一般,不断被拉扯,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大,连外面的狭小客厅都在回响着他的“鬼哭狼嚎”,仿佛一场天王巨星的演唱会正在演出一般。

过了一阵,随着歌唱或者说“嘶吼”的音量达到最大之后,流水的声音渐渐停止,仿佛里面的人有点依依不舍一般,像是在同粉丝告别。

“哐”,卫生间的门打开。

北原拿着毛巾摩挲着自己的头发,心情愉悦地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被炉旁边的垫子上。

没想到今天下班,只是闲着打机,结果还撞上了一个天才般的黑客少女。呵呵,要是自己没出手,网吧老板报警了,估计她就得进去了。自己这一出,应该算是英雄救美吧?不过对方估计应该体会不到。毕竟嘛,自己在对方眼中,估计是个用“检察官”名头威胁对方的怪叔叔。

在走的时候,自己还瞥到了对方的学校----一桥大学。从入学年份上看,应该是大二的学生。一桥大学,算是东洋一个聚焦于“精英化”培养的学校。能入读这样的大学,这个叫坂上的女孩,家境应该也不差啊。

怎么沦落到来网吧度日。

北原倒是挺好奇,不过至于去开口问,倒是没必要。因为,如果不是有难处,谁又愿意蜷缩在网吧的一个小小的格子间?这背后的辛酸,想必不是他人,能够轻易理解的。

想到这里,北原打量了一下自己住的这个公寓间,不禁笑了一下。我怎么还有空去担心别人,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毕竟自己现在可是欠债,欠了5个亿。也许,我搬去网吧住起格子间的成本,说不定还要低一些。

如果这样的话,那三个月之后的浪速网吧擂台赛,坂上,我可要对不起你了。

北原“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接着倒在地板,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大大哈欠,侧过头来,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十点了。

夜晚,已经有些安静。

但在东京这个不夜城,夜晚的道路依旧充斥着行人,街道上不少的小店还亮着灯光,巷子深处的一些小食摊贩,在滋着热油,冒着热烟,一些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就在这些摊贩面前,狼吞虎咽地吃着刚制作出来的街边美食。

唉!!

可惜,自己欠了这么多的钱!!不然,这会儿就出去浪了。北原哀嚎一声,随即肚子有些“咕、咕”的叫了起来,于是翻起了身,从身边的木纸箱内,翻出了一盒五香牛肉味的合味道。

棕色的外包装,加上盒身印着五香牛肉的图案,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竟也显得有些诱人起来。

北原微微一笑,随即撕开了抱在盒身的一个层薄膜,接着又撕开了面桶上面的盖纸。盖纸一经撕开,一些粉末就从面桶里飘散钻到鼻孔里,虽然还未泡上,但已经可以嗅到这隐隐的五香牛肉味。在粉末的刺激下,北原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看了看面桶里的粉末和干面,北原突然眼睛一睁,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惊到一样,以至于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倒吸一口凉气。

“TM,居然没附送塑料叉子!!怎么重生过来,这股歪风邪气居然还是存在?!可恶!!”北原内心暗暗骂了一句,随即从旁边桌子的开水壶,冲上了开水,到小厨房拿出了一双筷子。

虽说今日是打机。

但也毕竟还是要考虑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北原望着面前隐隐从盖纸边缘冒出热气的杯面陷入了思索。

现在自己从宫川的父亲今西那里,接受了一桩交通肇事案。

> 委托人是寺井,是一名汽车工程师,驾驶劳斯莱斯在东京都与八王子之间的G227段高速公路发生了事故,被判定全责,车辆几乎全部损毁。由于保险额度只有两百万元,委托人希望看看律师还有没有什么能挽回一些损失的办法。

今天在律所听了寺井抒发了好几个钟头的人生苦闷之后,却也有意外发现。那就是委托人寺井提到了高速公路路面存在铁块,他是为了躲避铁块,才发生了变道追尾事故。

如此一来,就在保险方和另一位车主之间,就牵出了一个第三者——高速公路管理公司。

G227段高速公路,是由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进行经营。

这个案件的突破口就是川本高速。

遗留在道路上的铁块,说明川本高速没有清理路面上的障碍。

如果能够证明川本高速没有及时清理、维护好高速公路的路面的话,那么自己就能代表寺井起诉川本高速,让它赔偿车辆造成的损失。

但眼下的问题就在于——如何证明川本高速没有履行好养护高速公路的责任。

虽然寺井已经告诉自己有行车记录仪的录像,但单凭行车记录仪,恐怕还不够,必须还得有其他证据才行。

杯面在开水的浸泡下,缓缓散开,浓郁的香气不断从盖纸的缝隙传出来。顿时,整个狭小的客厅都充斥着这五香牛肉面的面香。

北原继续思索着。

如果要收集证据的话,必须得亲自去一趟G227段高速公路,查看一下实地才行。可……自己没有车啊!

想到这里,北原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随后打开了手机,浏览起了租车网站。只有租车这个方法了,好在之前还考了驾照。

可恶啊!要亲自去一趟高速公路,还得先租车,要租车,又得花钱!

这是我一个贫穷的青年律师应该承受的吗?!

不带有一丝犹豫,手指轻动,直接划到了租车价格最便宜的底部。北原直接选择了丰田雅士利款的车型,租车价格最便宜的是12小时6600日元。这相当于自己十天午饭的价格了。

想到这里,北原觉得心在滴血。

委托人的钱还没收到。

已经先搭进去6600元了。

就这样定了,明天去G227段高速公路考察,出发前先去提车。对了,还得跟宫川说一声,让她明天晚一点,直接等我开车去接她就行,这样就省得让她再跑到律所来了。

想到这里,北原按动手机,给宫川发了一条line。

鼻子吸动了一下方便面的面香,北原放下手机,已经亟待宵夜填充肠胃的自己,迫不及待地直接撕开了盖纸,直接握着筷子,捣进面汤内,卷了卷面条,随后夹起,晾了几秒钟之后,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

嗯!

好吃!

章节目录 第29章 宫川有点小紧张 > 晚上10点半,今西家。

二层的一间卧室内,床旁边的台灯照射出昏暗的黄光,小梳妆台上的收纳盒把各式瓶瓶罐罐、棉签、卸妆棉,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个小台历放在上边,被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涂抹着,标记出重要的事情,梳妆台的一角还有一个小留言夹,上面写着各种鼓励和元气的话语。卧室虽然不大,但却透露着一种女生的独有的精致感。

但床上的被子却有些凌乱地卷在一起,在乱糟糟的被子里似乎有个可人儿。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着粉红色的睡衣,整个人如蜗牛般的蜷在床上,像是要把一床的大被子给揉成一个纸团。

宫川用被子蒙着头,双手抱着被子,脑中还在不断地回想今天下午律所发生的事情,内心有点纠结。本以为自己只要同北原说,自己还要留在律所看材料,北原就会留在律所陪着自己,可北原……为什么就这么“潇洒”的,毫无留恋地走开了。

宫川开始仔细回想起,今天北原表现的点点滴滴。对了!早餐的时候,问北原他为什么傻笑,结果他说周末逛街抽奖抽到了手办。当时自己的推理结果是,北原周末一定是和要好的女孩子去逛街了。

正常的男孩子,周末哪里会去逛街!

如果这么说的话……

一个可能性,渐渐地浮出水面。

想到这个可能性,宫川揪住被子的手,不由得抓得更紧了。如果北原周末是去和女孩子逛街了,那今天北原就这样离开律所了,是不是也去和女孩子约会去了!

这么一瞬间,宫川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颤了颤。自己在律所里面苦巴巴地看着材料,而北原却在外面和女孩子风花雪月。自己……自己简直像是在家里劳劳累累、勤勤恳恳地家庭主妇,而丈夫却在外面勾三搭四。

宫川简直想“哇”的一声哭出来。但转念一想,自己……自己又不是北原的女朋友,为什么要想这么多有的没的。忽然之间,像是碰触到了什么盲点,宫川猛地一下醒悟过来。

关于北原的感情状况,自己一直都是通过别人来打听的。

从来没有正面问过,北原现在究竟是不是有女朋友。

如果……如果北原现在就是有女朋友,那自己跑去到北原身边做律师助理,岂不是成了笑话,成了……成了绿茶婊。

宫川隔着被子,使劲地揉了一下头。

好烦。

明天,我得问问北原,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该怎么问好呢?

内心的小小人又开始纠结起来。

忽然之间,温暖的被窝,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紧接着就“嗡”的一下震动起来,刹那之间,仿佛像是有一条蜈蚣一样的东西,在被窝缓缓蠕动、爬行,在朝被窝内的主人撕咬过来。

“啊!!!”,宫川正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给被窝里的震动,吓得花容失色的惊叫了一声,结果却原来只是手机震动了。

真是的,谁这么晚给我发信息!

宫川嘟着嘴,手在被窝里一阵摸索,终于摸到了手机,接着滑屏解锁。

手机在被窝发出微弱的亮光,一条line的信息在手机主界面上出现,点开line,却见一个“獬豸”的头像在闪动,旁边有着一个小红点。这个头像旁边闪烁着“特别关注”的字样。

是……是……是北原!!

宫川感到自己的心有些加速。讨厌!都夜深了,怎么这个点,还给人家发信息呀。被窝里的女生“咯、咯、咯”地有些傻笑般的捧着手机,像蚕宝宝一样,又蜷了蜷身子,让被子把自己的身子裹得更加紧些,随后点开了那个头像。

一个滚轮形状的浮标,出现在手机。

显示信息正在载入。

> 像是有意在和面前的这个女生作对一样,似乎手机的信号不好,迟迟显示不出信息的内容。

过了几十秒,就在被窝里的姑娘准备掀开被子时,屏幕一滑,最底下终于显示出了信息。

“宫川,明天先不用去律所。你在家等着,我开车来接你。”

这条信息如是说道。

宫川见到信息,随即微微一愣,紧接着看到“我来接你”这几个字,刚才的心跳更加“砰、砰、砰”地跳动。内心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

怎么……怎么北原这么突然,就……就要来接我了。

这……这是要接我……上下班吗?

好……好像是男生……追女生的时候,才……才这样的吧。

北……北原是要……追……追我?!

明明是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可宫川的脸却变得有些羞红,手也止不住的微微发颤。内心的幻想,像脱缰的小马儿,咧着歪嘴,嘶鸣一声,随后在宽阔的田野里拼命的驰骋起来,踩出一个又一个的马蹄印记。

还……还有啊。

不去……律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明天……北原……要带我……去兜风吗。

少女心中的弦像是突然绷紧了一样。

那岂不是就像是约会一样?!

明天……明天,北原就是要跟自己出去约会吗?!

可……可……工作日……去约会……是不是……太不正经了。

宫川睁着大眼睛,仔细阅读着这条只有22个字的信息,像是在阅读某种高深的理论经典著作一般,仔仔细细地琢磨着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十分认真地体会这条信息背后的深意。

没……没想到……北原君……还是这么……大胆……直接的人呢。

既然如此,明天就可以晚点起床了。宫川手指轻动,便把手机的闹钟,从7点调成了8点半,正好可以睡一个小小的懒觉。但刚设置完,宫川忽又觉得不对。明天……明天可是要和北原君去约会呢!怎么可以8点半才起床?!得提前准备一下才好。于是,宫川又将手机的闹钟拨了拨。

究竟应该几点起床才好呢?

宫川歪着头,又纠结了一会儿,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需要准备的时间,过了好几分钟,仿佛心中才有了答案,于是手指轻轻地又在屏幕上划过。

设置成了6点起床。

看着6点的闹钟,宫川嘴角一弯,两个浅浅的酒窝出现在脸上,显得异常可爱,神情既俏皮,又满足。

随后,像是要有仪式感一般,宫川忽地又掀起被窝,爬到了自己的梳妆台面前,用一支笔在日历明天的日期上,做了一个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记号。明天——是和北原的第一次约会。这样的日子,要好好记着。对了,自己一定要鼓起勇气,好好问清楚北原有没有女朋友呢。

做完记号之后,宫川像是心满意足一般,爬回了被窝,嘴角挂着浅笑,闭上了眼睛,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章节目录 第30章 误会 > 东京,千代田区,晓星中学校园旁的侧路。晓星中学是东京有名的私立高中,而宫川的家,就在晓星中学附近的高档公寓内。上午,九点四十分,“叮、叮、叮”。校园内,传来了第二堂课的下课铃。随即,安静的校园顿时变得熙熙攘攘起来。

在校园的侧路,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丰田雅士利,就那样安静的停在路旁边。往来的行人似乎没有都没有注意到这辆车的存在。道路旁的树木,时不时地飘落几片叶子,落在车辆的引擎盖上。

北原坐在车内,打了一个大大哈欠,接着又把背椅的角度调平了一些,躺在椅背上。宫川的家就在附近。上午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之后,她便回复自己,在这里等她一会儿,她就会自己走过来。然后,自己便一直停车等到了现在。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怎么回事呢?

北原百无聊赖地刷起了手机,不知为何,竟然仿佛有一种莫名地是在约会前等女朋友的感觉。

想到这,北原突然被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几下。

还是别想太多好。

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她身上穿着黑色的半身裙,上衣则是华丽的玫瑰红,精致的眉宇和梳妆,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隐隐散发而出,像是一朵优雅的茉莉花一般,在街道中款款而行,从容雅致。

她的手上像是提着什么东西,接着车窗响起了轻轻地“叩击声”。却见宫川站在车窗外,一脸歉意地看着北原。车门打开后,宫川忙说了声“抱歉”,像小孩子一样抿着嘴笑了一下。

“北原,这是给你买的奶茶,抱歉让你久等了。”宫川将手中的一杯奶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多谢啊。”北原看着这奶茶,心中倒是有些窃喜,自己上午忙着提车,还没来得及吃早餐,正好一杯奶茶给自己补充补充能量,于是倒也毫不客气地直接拿起吸管,便滋遛滋遛地大口吸了起来。

享受奶茶的茶香和奶香的混合感,北原突然觉得怎么有种被宫川包养的感觉呢?嗯,不管了,这奶茶确实好喝。

从宫川来到车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就在车内渐渐飘散。

这股香水味闻起来清新而又舒适。

像是在一场大雨过后,漫步在树木花园之中,地面上的尘埃都被雨水冲刷干净,土壤的味道和花香混杂在一起,产生的那股宁静而又淡雅的气味。

置身在这股淡淡的香水味里,仿佛内心的躁动就能被抚平一般。

北原一边喝着奶茶,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宫川。今天的宫川……好像和平时有一点点不一样?好像平时的她,并不会特地喷香水。而且,宫川怎么看起来好像一副小孩子,很兴奋的样子?今天只是去高速公路调查调查,怎么宫川好像是一副学生要春游的感觉?

嗯。

别管为什么了。

女人心,海底针。

宫川也在吸着奶茶,不同于北原“狂野”的滋遛滋遛的吸法,而是淑女般的一口一口慢慢地吸着,生怕发了大的声响。

宫川从上车之后,既紧张又兴奋。今天约会,北原会带自己去哪里呢?北……北原还是真有点讨厌,约会的行程都不和自己说一下。原来,他是这种风格的男生,喜欢给女生惊喜。

想着想着,宫川的手微微捏紧了奶茶的杯壳。

今天北原会不会带自己去看电影呢?

会的吧。

看电影可是男女约会的必备项目。不知道,中午和晚餐,北原会带自己吃什么呢?不过,北原的经济压力好大。今天的约会支出,就我来负担吧。

宫川脸上的笑意,像一团越变越大的云朵一样。

北原专心致志地吸着奶茶,嚼着珍珠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打了个冷战,总觉得身边的这位女孩还是有点不对劲,于是又转过头看看宫川。却见宫川一脸痴笑的模样。

额~。

宫川怎么在一脸的“傻笑”的模样。

平时,宫川都是乖乖巧巧的淑女样子,怎么今天的这个笑容,好像隐约透露一点点女流氓般的猥琐。

要不要问问她怎么回事。

嗯!

喝完奶茶,再问吧。

北原又怡然自得的靠在椅子上,摆出了一个自己最舒服的卧姿,享受着从车窗透过来的暖日。

宫川一口一口地吸着奶茶,坐在这车内,心情愉悦得已经双脚并拢,微微晃荡。不过,让北原每天都来接自己上下班还是太辛苦了。不用这样子的。车子保养什么的、加油费什么的,不是他现在的经济能够负担得起的。他有这份心意,自己就已经很满足了。上下班什么的,自己就行了。

想到这里,宫川有些感动地开口道:“北……北原君,你……你不用每天来送我的。”

> 【?】

北原听着宫川的话,内心顿时打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宫川在说什么?今天的宫川确实有点不对劲。

送你上下班?

今天,我们是去寺井出事的那条高速公路调查取证啊。

只能够坐车去了。

北原一时之间有点懵了,不知道宫川怎么突然之间,自言自语起来,而且尽说着一些胡话。

“我们约会的地方不用太高级。其实跟着北原你,我就很开心啦。”宫川一边有些羞涩地低头,一边说道。

对于北原,宫川是愿意去接触,去了解的。像约会这种事情,宫川是愿意答应北原的。虽然约会,不代表着就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却也是两个人进一步熟识,增进互相了解的必备阶段。

【???】

北原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怎么从刚才开始,他已经跟不上宫川说话的节奏了?什么上下班送她,什么约会的地方?什么跟什么嘛?这些一个又一个的关键词和今天他要干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在绞尽脑汁的思索中,北原忽然发现了一种可能性。

宫川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北原像触电一样,直接伸手拿出了手机,翻出了他给宫川发的信息。却见那条信息,没头没尾的只是告诉宫川在家里等,他会来接上下班。难道……宫川是误以为这条信息,是他在向宫川发出约会的邀请吗?

考虑到女生的脑洞,的确有这种可能性啊!

北原脖子有些僵硬地又转过来看着宫川,见到她一副沉溺的模样,不由得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想。

这下可是麻烦了啊。

北原重生前的“丰富经验”十分生动地告诉他,如果给女生营造了一种期待感十足的事件,之后却又“爽约”,把这种期待感硬生生地刺破的话。

其后果不亚于火山和地震爆发。

而眼下,就是这种状况。

“那个……那个啊,宫川”,北原咽了一下口水,喉咙有些发颤地说道:“我们今天是去寺井出事的那条高速公路,去调查取证。”

“嗯!”,宫川眯着眼,笑盈盈地点了点头。宫川觉得,不管北原今天带她到哪里去,她都会很快乐。嗯?等等?刚才北原说了什么?一般约会不都去游乐场,购物中心之类的地方嘛。

忽然之间,宫川的笑容僵住了,像是给糊上了胶水凝固了一般。

刚……刚才,北原说了什么?!

好……好像是什么调查取证之类的。

是去寺井出事的那条高速公路取证。

等等!

也就是说,今天北原不是要带我去约会!而是外出办公!!

像是“咔”的一声发出,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样了。宫川开始惊慌失措了起来。如果说今天是去高速公路调查取证,那来开车接我的意思,其实也不是以后都要来接我上下班。

等等?!

那刚才对北原说的那些话?!

宫川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一副画面:一个“自信满满”的女人,对着男人百般勾搭,觉得她一定能把面前的男人拿下,但殊不知,这个男人其实对这个女人一点意思都没有,那些搔首弄姿,反而成为了男人的笑话和谈资。

刹那之间,宫川整张脸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整个人低着头,像是要把整张脸,埋进去一般。

宫川内心的小小人已经在疯狂的尖叫。如果不是北原在身边,如果不是在这部车内,无法出去,宫川简直想掘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

自己怎么那么蠢?!

自己怎么会误解北原的意思?!

我的天呐!!还对北原说出那些臭美的话!!!

我是在太丢脸拉!!!!

章节目录 第31章 G227段高速公路 > 寺井出事那条的高速公路是G227段高速公路。它是连接着东京市内和八王子市一条重要的高速公路。来自世界各地的超级货轮在东京湾卸货之后,大卡车们装上一个又一个的集装箱,便朝东洋的内陆出发,散发到整个岛屿上。其中,必经的道路之一就是这段G227段高速公路,它就像大动脉一般,把来自东京湾的养分,源源不断的输送全国各地。

G227段高速公路,服务区。

中午有些毒辣的太阳烤炽着柏油地面,隐隐的水汽,似乎正在从地面上冒了起来,从水汽中看过去,笔直的柏油路仿佛扭曲了起来,像是海浪一样在扭动。数十辆货柜车斜停在服务区的入口处,犹如一把钢铁组成的梳子。

在这一排排货柜车内,停着一辆与周遭货柜车格格不入的丰田雅士利,像是在一群肌肉大汉中间,站了一个萌萌的小孩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内,北原正打开着手提电脑,聚精会神地看着关于G227段高速公路的资料。在上午的转悠之中,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虽然也经过了寺井的出事路段,但是,由于已经事发过后三个月了,事发地早已经过修缮,焕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痕迹。

有些头疼啊,要不先看看川本高速的资料。

北原的手指在手提电脑的键盘上,轻轻滑动着键盘上的感应区域,在搜索引擎上点开了川本高速的网页。

网页一经打开,一段特殊的动画效果便出现,一条一望无际的高速公路在页面上缓缓出现,紧接着就是一辆辆汽车在公路上疾速飞驰起来。最后,一段文字“川本高速,梦想的路途”浮现出来。

动画结束之后,便是常见的上市公司的网站——上面排列着公司简介、投资者关系、实时股价等等。

川本高速是东洋内首屈一指的高速公路公司,其是川本集团的下属子公司。东洋的高速公路总里程达到约7800公里。其中,仅川本高速修建的里程,就占到惊人的36%。也就是说,平均每三条高速公路,就有一条高速公路是由川本高速修建的。

川本高速的股市总市值已经达到6700亿日元,今年以来,股价节节创造新高。其是东京都高速公路立体化战略的第一梯队承包商,负责修建大量环式立交桥和新路段。川本高速当之无愧的是东洋高速公路公司内的巨无霸。

这样一个对手,交锋起来,应该会难缠吧。北原扫视着川本高速的资料,嘴角不自觉地又微微上翘,露出一种仿佛心理病态般的微笑。越是难缠的对手,越是能够让他感到更加兴奋和雀跃。

坐在旁边的宫川,也在看着自己的手提电脑,蹙眉微皱,神情有些焦急,时不时紧张得点一下鼠标。今天上午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情就算了,结果上午的调查取证,也是什么忙都没帮上北原,自己真的好没用~。

宫川有些自责,同时也埋着脸,不太敢直接看着北原,但这样姿势摆久了,脖颈处却也有些酸疼,于是宫川抬起头,扭动了一下脖子,放松了一下颈椎。

然而,就在抬头的一刹那,车窗外,一道蓝色的小牌子映入宫川的眼帘。这道蓝牌子,立在远处的树木的地下,只有两根孤独的小铁杆,在牌子下面支撑着它。

牌子上面已经有些了一些生锈的痕迹,像是已经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如果不加仔细注意,根本没人会发现它的存在。

却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G227段路养护中心。”

“北原!!快看!!”,宫川见到这块牌子,像是发现宝藏一般,顿时兴奋得喊叫起来,不由得拽住北原的袖子。但抓住袖子的瞬间,忽又觉得这样的举动似乎太过亲密,不由得心中一怯,小手又像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北原正沉浸在对川本高速的资料阅读中,给宫川的举动吓了一跳。宫川是发现了什么?北原也顺着宫川的目光望了过去,看到了那块蓝色的牌子,顿时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宫川简直是自己的吉祥物啊!!

本以为一个上午的搜寻,是徒劳无功。

> 估计下午,也应该是无功而返。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居然发现了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

高速公路养护中心,一般由高速公路的经营所有者设立,负责该段的道路养护工作。如果能亲自去养护中心一趟,也许就能得到关于高速公路公司养护路面的情报。

北原立刻合上电脑,打开车门,像只兔子一样蹦下了汽车。

宫川见得北原这幅有些激动的模样,立刻也整理了一下裙子,也跟着下车,走在北原的身后。

却见那块蓝色的牌子旁,有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车道,不知道通往何处,显得有些神秘。同时,旁边还立了一块红色的禁止牌,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北……北原”,宫川见到那个禁止无关人员入内的牌子,顿时脚步又变得有些犹豫起来,转头看着北原,低声说道:“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听过一句俗语吗”,北原转过头,微笑的看着面前这位有些胆怯的女子,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了,我们只是旅客,为了找厕所,迷路了,不小心进去的。记住了吗?宫川,我们是来找厕所的。”

北……北原,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真是的。虽然心里嗔怪了一下北原,但宫川还是紧紧地跟在北原身后。

这条林间小车道像是蜈蚣一样朝树林深处蜿蜒过去,先是下坡,然后渐渐变得平坦起来。走了大约有5,6分钟的样子,坡度变得平缓起来。一个小型停车场,出现在这两人的面前,里面停着几辆橙色的挂车和吊臂车,一望便明显的是道路维护车辆。

而停车场后面则有着几座矮平房,白色的墙面已经有些发霉,成了暗灰色,与高速公路外面光鲜的服务区,大相径庭。

“还……还要再往里走吗”,宫川感觉自己的心跳再不断加速。从小到大,自己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情,像是学校的楼顶之类的地方,只要放了块不准进入的牌子,自己便是一步也不敢踏入内。

北原回过头来,继续保持着微笑,摆了个“嘘”的手势,随后压低脚步声,继续朝前走去。

来到其中一座灰矮的平楼旁,墙壁的霉味愈发显得浓烈。却听得,平楼内传来一阵又一阵嘻哈,打闹的声音。从窗户里望过去,却见里面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啤酒和花生,十分凌乱,里面几个四五十岁的大叔在高声谈论,仿佛像是在聚会轰趴一般。

最尤为瞩目的是其中一个光头男子,他看起来红光满面,身边已经放着几个空着的啤酒瓶,手中掐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吞云吐雾,一副指点江山的气派模样,屋内的几个男子都围绕着他点头哈腰,吹溜拍马。

而在房内的最侧边,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路政的工服,她看着这一幕似乎有点犹豫,像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一样,踌躇了很久,最终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上前问道:“局长,下午的巡查还做不做了?”

光头男子听到这个年轻人的声音,转过头来,像是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一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接着便狂妄地笑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怒骂:“你读不懂空气吗?!巡查什么?!就你努力?!你个小屁孩,操心这么多干嘛?!”

北原站在窗外,全程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偷笑起来。

这下子,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却见在门口上有一个养护中心人员的表栏。在表栏的最上方,贴着一个光头男子的照片。上面的他穿着工服,看着镜头的眼神,似乎有点散漫。照片旁边印着几个字:“养护中心局长:久野佑.”

章节目录 第32章 养护中心局长 >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不知道礼仪”,久野呵斥着那个女生,握着啤酒瓶,又猛地灌了一口,嘴角沾上了啤酒的星沫。

久野的内心是很烦躁的。他本来是川本高速的一个工程项目核算部的审计主任。在诸多大型工程中,都充当着控制建造成本这一关键角色。靠着左右逢源和见风使舵的本领,他在诸多成本核算的灰色地带中,游刃有余,将自己同上司、分包商的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

上级很赏识他的“读懂氛围”的能力,于是准备把久野提拔为负责环东京湾地带的区域经理。只是,按照川本高速内部的晋升规定,被提拔者需有在基层历练两年的经历,于是,在提拔之前,久野被派到G227段高速公路,作为养护中心的局长,负责日常的高速公路养护事宜。

然而,没料到,高层人事发生大变动,赏识久野的上级也被调离职位。结果就是,本来只是去基层历练的一时职位下派,竟然变成永无归期的流放之旅。

“真是晦气!!”久野想着对他多年来川本高速好不容易,上下打点,才挣得一个晋升机会,结果没了。不仅没了,他还从审计主任,变成了只能够在这条高速公路干干巡查养护这类低级活的局长。

回想起以前是审计主任时,在一场又一场的饭局上,谈笑风生,再看看眼前的地方。

唉!久野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年轻姑娘,又骂了一句,“给我滚!!”

“好了,好了。别骂了,久野局长。”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笑着将一碟花生推到久野的面前。

窗户外的走廊。

北原一脸微笑的半蹲在窗户旁边,已经开始在用手机录像了。收集一切,有利于己方的证据。刚才那个年轻人问久野局长,下午要不要去巡查,而久野的反应简直是给自己一个神助攻。想想这种片段,如果在法庭上播出来,又会是怎样的效果。

宫川也在北原的身边,聚精会神的看着里面。不过,宫川到是替那个年轻人有些担忧起来。她明明是好心提醒局长进行日常养护的工作,为什么却还要遭到这样的对待?宫川有些不明白,什么时候起,这个世界变成了这幅模样。

想到这里,宫川微微皱起了眉头。

久野继续在房内,高声哄笑,喝着啤酒,接着又叫手下的人把电视机打开,整个人直接靠在了椅子上,把脚架在桌子上,半眯着眼睛,欣赏起电视里的节目。久野觉得想再调回去,应该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了,让老子在这里做做地头蛇,总没有问题吧。

正欣赏着电视机的节目,久野忽然觉得视线好像暗了一下,不知怎么回事,却见是刚才喝退的那个女生,又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她手上拿着一张日常巡查养护记录表,表上列着这个月以来的每一个日期。然而,表格上却是一片空白。

“局长”,女生低着头,眼睛像是黯淡了一样,有些麻木地开口道,“如果我们不出勤,那巡查记录表,应该怎么填?”

“该死!!”久野一听,怒火一下子就上来。现在小孩子都是这样吗?这个女孩之前还是大学毕业生,主修的还是交通运输与路政管理。就这还是大学生的水平?讽刺人的功夫倒是一流。已经跟她说了不出勤,这不到几分钟,又刷的一下拿出一张记录表来呛自己。文化功夫,全用在了阴阳怪气这玩意儿上了是不。

久野直接“啪”的一声,把那张表打飞在地上,怒道:“小姑娘。你的年末评价,知道是我批的吗?!”

刺耳的喊声,回荡在狭小的房内。

久野虽然被流放在了这里,可是,如果养护中心的员工要晋升,离开养护中心,却是需要局长的评价为优。于是,这对久野来说就变成了一个莫大的讽刺。自己回不去工程部,然而,却每一年都看着别人能从养护中心升回去。

于是,久野的乐趣,便渐渐地成为了折磨那些迫切想离开养护中心的员工,特别是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加入川本高速,却被分配到来这里的大学生。毕竟这里是高速公路,上下班极其不方便,只能挤在逼仄的员工宿舍里,厕所的条件更是脏乱差。大学生更是焦急地想离开。

看着这激烈的冲突,北原的笑意更加浓郁,手中的手机,不由得端得更稳了。你们吵得越厉害,我的证据就愈发坚固,赶紧的,吵得越凶越好,最好是打起来。

> 宫川看着房内的景象,不由得愕然了,这个所谓的局长,凭什么这么对待这样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生。宫川转过头来,看着北原,却见到他脸上笑意浓郁的样子,不由得更加吃惊。为……为什么……北原……在笑……为什么……他笑得……出来。

宫川有些吃惊的,不敢相信北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和她之前认识的北原完全不一样。宫川有些忍不住,说道:“你……你为什么在笑?那个小姑娘,不是在被欺负吗?”

北原看了宫川一眼,微笑道:“是的。这个小姑娘被欺负得厉害,我们录像的胜算就越大。”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赢下这场官司的寄托,就是让面前的人,被欺负更厉害。也就是说,我们官司的胜利必须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宫川有些颤抖地说出这番话来,她有点无法忍受北原竟然表露出这样的冷酷。

北原看着宫川,早已有了几十年人生经验的老狐狸的他,顿时便已明白,宫川内心中那种独属于年轻人的正义感,已经被激起了。在北原看来,宫川是一副值得打磨的好玉石,既然如此,自己就更要好好打磨打磨她了。

北原笑着低声道:“打官司,本来就有一胜一败。如果你要这么说,我们的胜利的确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北原……你……”,宫川忽然一下被呛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想要反驳北原的话,但竟一时之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你是同情她,对吗,宫川?”,北原微微咧着嘴,像是提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题一般。刹那之间,北原身上涌现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气质,这个明明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却像是已经对人性之中,最隐蔽,最幽暗的地方,了如执掌

“是……是的”,宫川看着北原,轻轻地咬着嘴唇。

“嗯。我从不会同情任何人。”北原轻飘飘地说道。

这句短短的句子,像是一声巨大无比的惊雷一样,在宫川的心中炸响。这句话已经超越了宫川的理解。宫川无法明白为什么北原能说出的话,难道他如此的铁石心肠,对里面女孩的遭遇,无动于衷?!不会同情任何人,这难道不是恶魔才有的恶毒心肠吗?!

像是预料到宫川的反应一般,北原看着宫川,一字一句地说道:“当你有所谓的‘同情’的时候,你已经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了高位,而将他人放在了低位。

你把自己当做了布施者,而把他人当做了乞讨者。人们总是幻想自己能主宰他人的命运,但他们其实不能。于是,便只好把目光放在了比自己生活过得更悲惨的人身上。通过表露一种‘同情’的情绪,给予一些施舍,他们换来了别人的感激涕零,在这一刻他们短暂地体会到了主宰别人命运的快感,一种对自我优越的极大满足。

这就是你所谓的‘同情’。抱歉,宫川,我对主宰他人的命运,没有任何兴趣,因此,我也不会对于任何人报以同情的情绪。对于那些处于悲惨生活中却仍然前行的人,我不会同情他们,我只会抱有一种情绪——那就是尊敬。此时此刻,我继续我的手机拍摄,就是对那名敢于反抗的女孩的最大敬意。”

宫川彻底愣住了。

像是内心有一个角落,被北原的这番话,敲碎一般。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想象,开始崩塌了一角。同……同情他人是不对的吗?这个世界的运转,难道不是靠的是彼此互相善良的诚心、互相的怜悯与支持,手挽手地渡过难关吗?

宫川不知为何,有些怕了。可怕的不仅仅是自己无法反驳面前的北原。而是自己的内心,在听到这番话时,竟也有一丝隐隐地赞同。

我为什么会觉得这番话是对的?

这番话难道不是对人性善良的最大羞辱吗?!

宫川低着头,不知为何,眼圈红了些。

就在这时,房内又传了一声怒骂……

章节目录 第33章 忍不住的宫川 > 久野看着落在地面上的巡查表,接着又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女生,嘴角又泛起一丝微笑。既然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么执着,那自己就来好好折磨折磨。久野打了一个嗝,一阵浓郁的酒气,从他的口中散发出来,接着说道:“把地面上的巡查表,给我捡起来。”

那个穿着橙黄色工服的女生,低着头,眼角已经泛起了泪光,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只是一个简单的日常养护的工作,却要被这样对待。听到局长的话,这个女生的身子似乎又颤了颤,像是内心在挣扎一般。这番话,简直像是在践踏她的尊严。

像是挣扎了很久,面前的女生还是选择了服软,于是把地上刚刚被久野打掉的巡查表,又捡了起来,放在了那张摆满啤酒瓶和花生的桌子上。

久野露出一脸十分得意的表情。刚毕业的大学生嘛。似乎总还是对社会存在着不切实际的憧憬和幻想,今天就由自己来亲自教育教育,什么叫做社会的现实和残酷。

久野在旁边拿起了一只笔,一口气在表上连续签了15天。刚才还是空白的巡查表,顿时被填得满满当当,仿佛像是已经经过了认真地巡查一般。

橙黄色工服的女生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微微张大了嘴巴。原来造假,竟然可以如此的猖狂,如此的赤裸裸,如此的不加掩饰。连遮羞布都不要了。转瞬之间,女生便已经明白,刚才她所做的一切,其实只是徒劳,

此时就在窗户旁,没人注意到,正有一个手机悄悄地对准房间内,已经拍下了这一幕。

北原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没想到这个下午搜集的证据那么劲爆。养护中心的局长,竟然在巡查表上公然造假,倒签日期。这一幕竟然给直接拍了下来。刹那之间,北原只觉得稳了。

寺井啊,寺井。

你要多亏你请到一个甘愿自己掏6600日元来租车,亲自调查的律师,北原内心说道。

宫川看着房内的这一幕,内心却是愈加愤慨。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办法驳倒北原刚才那番话,可心中的那团火焰,不仅并没有被浇上一盆冷水,反而燃烧的更加旺烈。精致的脸庞上,泛起一股俏红,那是生气的颜色。宫川没有办法接受,一个认真履行职责的人,却反而要遭受到这样的对待。

房内,久野继续欣赏着面前年轻人的窘迫,拿起了绿色的啤酒瓶又猛地灌了一口,笑道:“你今天的年末考核是——差,你知道吗”。久野故意将“差”字,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尖锐的男声,

听到这个“差”字的瞬间,这个女生的嘴角顿时微微一抽,紧接着脸上像是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划过一样。在川本高速旗下的养护中心,如果员工的年末考核被评为“差”,这就意味着她接下来六年的时光都要在这个公路养护中心里渡过,她将失去六年内的晋升资格。

“你知道吗”,久野握着啤酒瓶,抬头望了一下天花板,翘着一副二郎腿,鼻孔翘得搞搞,摆出了一副中年人特有的说教样子,“我们公司最不缺乏的就是什么本科生阿,那些技术人才了。技术嘛,学一学,总是有人会的。所以,技术人才是最容易被顶替了。相反,那些人际关系阿,会不会读懂氛围,这才是一个员工的核心竞争力。这几年,你就在这里学习吧。”

“如果你想让我改差评的话”久野的手势比了一个点钞票的手势,示意着面前的女孩,放浪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屋内。

这是公然在索贿。

看着久野这样一副欺压新人样子,宫川忍不住了。从小的家庭经历,让宫川养成了心思敏感、细腻的性格。同时,在校园被同学在背后议论的经历,也让宫川知道被众人冷冷的“欺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家庭的不和,让宫川把工作当做一个逃避的场所。也正因为如此,宫川更加看不得职场上出现有违公平,欺压新人的事情。面前这个被久野欺负的女生,也看起来和宫川差不多大的年纪。

宫川更加忍不住了。

> 一向看起来温柔、乖巧的宫川,脸上陡然露出了寒意,接着她的一只手在手提袋里摸出了一枚天平葵花章,别在了自己的上衣,随后站了起来,迈出了凌厉的步伐,走入了房内,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了尖锐的撞击声。

北原正专心地拍着这个画面,忽然感到身边人影一动。却见宫川已经冷着脸,站了起来,直接走入房内。宫川沉不住气了,北原没想到她竟然会为面前的这个女生打抱不平到这个地步,倒是不免有些吃惊,立刻伸手要去拉,但为时已晚,早已拽不住宫川。

看着宫川的背影,北原不免苦笑了一阵。

有些道理,也许真的需要经过社会的毒打才能知道。

久野正沉浸在自己对这个新人的威压之中,却见得房门口,忽然站着一道身影,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贵气典雅的美人站在门口,她的脸上显露出一股怒意,在身上典雅的气质衬托下,这股怒意,竟有了几分男子般地威严。

久野被这突如起来的人影,吓了一大跳,本来正翘着二郎腿,摇晃着椅子,结果差点摔倒下来。

“你……你是谁?!”,久野大声喊道。

屋内其他几个中年男子,看到这个场面,一时都傻了眼。平时人迹罕至的公路养护中心,怎么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物了。

宫川没有理会久野的喊声,而是直接走向了那个眼角带着泪水,穿着橙黄色工服的女生,随后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接着转过头。胸前的那枚天平葵花章反射着窗户里阳光,在那一刻似乎熠熠生辉。宫川冷脸对着久野说道:“刚才你意图向下级员工索贿,操弄人事任免,你已经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看着那一枚天平葵花章,久野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便是律师。之前他在工程部做审计主任时,饭局也和不少律师和法律顾问,打过交道,也认得天平葵花章。然而……律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久野困惑不解,但他很快就将这个疑惑压下,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律师意味着麻烦。

作为一个建筑公司的前审计主任,久野有过太多跟律师打交道的经验,并且还处理过多起工人讨薪的案件。

久野立刻恢复冷静,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

她——很年轻。

估计也是大学才刚毕业不久。

而年轻的律师——往往稚嫩。

缺乏经验的律师——与一只雏鹰没有什么两样,虽然也是一只鹰,但在自己面前依旧没有反抗能力。

久野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律师,嘴角泛起了冷笑。

章节目录 第34章 人性的恶 > 穿着橙黄色工服的女生,突然见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闯入房内,在看了看手上她递过来的名片,这个人竟然是律师。仿佛像是电视剧情节一般,当自己在这近乎“与世隔绝”的高速公路养护中心,受到欺负时,居然有一个律师从天而降,说是要来帮助自己。这个女生一时之间,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久野看着宫川。他倒是不害怕宫川刚才的威胁。出来社会混的,谁没受过几句威胁。自己在工程部曾处理过工人讨薪的案件,自己当时直接被工人押到了建筑物的最高层,随后工人把临时电梯断掉,留自己一个人在上面。只要他们没收到薪水,就不放自己走。

跟那时的场面比起来,眼前的这个小小的女律师算什么。

久野迅速调动自己的过去已经尘封的回忆,在转瞬之间,就已经思索出应对之策。

“须田。这个律师是你叫来的吗?想不到啊。”久野发出一阵阴暗的冷笑。

须田是那个穿着橙黄色工服女生的名字。须田已经有点搞不清楚眼下的状况,脑子仿佛宕机一般,一片空白。刚才被久野那样训斥,是须田踏入社会以来,第一次给人那样骂,早已失了分寸。须田下意识便说道:“不……不是的。我……不认识她。”

不……不认识?听到须田这么说,久野也对眼下的情况有点懵了。如果这个律师不是须田喊来的,那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是看须田的表情,又不像是撒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演技不可能这样高超。久野又思索了一阵,觉得没必要纠结这个女律师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久野对着宫川冷笑,随后握着手中的啤酒瓶,俨然一副山中大王的模样,又对须田说道:“须田,你的意思是,想请个律师来起诉我?”

这直截了当的话语,顿时让须田有些胆怯。在校园里,大家都是一副和气团团的模样,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须田哪里适应得了。

宫川似乎察觉到身边的这个女孩露出了些胆怯的样子,于是瞪了久野一眼,又转过身来,对着须田说道:“你有任何法律的帮助需要,都可以找我。面前这个叫久野的家伙,这样对待你,你是可以起诉他的。”

须田虽然对这样对有这样一个律师突然站出来替自己说话感到高兴。然而,宫川过于热情的样子,反倒弄巧成拙。须田虽然感激,但内心却不由得对这个律师的动机警惕起来。从小到大,须田对律师的印象便是挑拨是非。

“须田,你想清楚哦。如果你起诉我的话,你这份工作肯定就没了。没有一个公司,会聘请一个敢于起诉上级的员工”,久野冷笑道,“你的这份工作可来得不容易哦。想想当初你是闯过了整整五轮面试呢。”

久野的话像是在须田心中激起了一阵涟漪。

须田是的本科专业是交通运输与路政管理。在工业界,对于这个专业的学生而言,最好的去处,最对口的岗位,就是去川本高速股份有限公司。那里几乎是路政学生最愿意去的岗位。而须田先是通过笔试,随后再通过多轮面试,最后成功地拿到一个管培生的岗位。当拿到这个offer时,须田还很高兴的告诉父母,告诉同学。

按照合同的约定,管培生需要在基层历练两年,且需得到年末评价“良”以上,才能正式通往管理层的晋升。

因此,须田首先就被派到了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工作。

如……如果就这样被裁掉……那……自己的努力……都白费了。

再想想川本高速在业界内的庞大影响力。如果川本高速的hr人事,再把自己列入黑名单,在其他高速公路公司之间共享的话,那自己基本没有可能在业界的大公司找到工作了。

想到这里,须田有些怕了。

须田的一举一动,全部尽收在久野的眼里。对于这样一只混迹过江湖的老狐狸来说,他已经知道时机来了,须田已经害怕了。自己要做的只不过是在这股害怕的情绪面前,在放一根虚幻的胡萝卜,受害者便会对自己感激涕零。

久野继续保持着有些慎人的微笑:“须田。你也清楚,年末的员工评价是有回旋余地。刚才我说的嘛,其实也并不作数。你的表现还是很好的,总的来说,还是一个好员工。怎么样,须田,你想清楚了吗?”

在久野近乎蛊惑般的话语之下,须田已经彻底动摇了。

> 是的,完全没必要撕破脸。自己还年轻,不能和上司这样对着干,须田想道。

“不要相信他的话”,宫川轻轻地抱着须田的肩膀,“他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承诺。你要维护自己的权益。”宫川听到刚才久野对须田所说的话,内心已经气炸了。之前如此态度恶劣的辱骂这个女生,现在又来开出空头支票。辱骂是真实的,而好处却是远方的、缥缈的。

宫川对这种虚伪之至的操弄手法,讨厌之至。然而,当宫川看向须田时,却从须田的眼光中,看到了一丝怀疑。

嗯?

这个女生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这样的目光不应该对着久野吗?!

“须田,你还要和这个律师站在一起吗?”久野笑着笑着,突然高声道。久野已经胸有成竹,面前的这个小姑娘,一定会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没有人,能够在利益面前,依旧挺直脊梁。这是久野的人生中,获得的最大的经验。

宫川正要出口反驳,却感到自己的双手抽动了一下。须田背对着宫川,将搭在肩膀上的手,给放下,走向了久野,没有回头看宫川一眼,就这样站在了久野的身后。

须田的眼神突然包含着敌意。最先看到宫川时,还是感激的眼神,而在短短的几分钟内,须田便开始用一副看着敌人的眼神看着宫川。

“须……须田”,宫川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为……为什么。为什么面前的这个女生被欺负成了这样,不仅不反抗就算了,居然……居然还继续选择呆在久野的身边。为什么?!难道她读不出来,久野的那些话只是空头支票了吗?!选择起诉久野,才是正确的。呆在他的身边,只能继续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

“你……你走吧”,须田在久野的身后,对着宫川,带有敌意地说道。

短短的三个字。

声音不大。

但却在宫川的心中,犹如洪钟般敲响。

在这一刹那,宫川感到自己的世界观被颠覆了。受到欺压的人,忍气吞声就罢了,竟然还要反过来指责帮助他们的人。这……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宫川感到自己的气血在不断地上涌,她的思维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宫川觉得眼前有点花,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步履有点不稳。自己对这个须田的女孩,出手相助,结果还反过来被她敌视。

那自己刚才的挺身而出算什么。

是笑话吗?!

久野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面前这位女律师的全面溃败,不由得更加得意的笑了起来,用着沾有花生碎屑的手指,掏了掏耳朵,随后高声说道:“请问,这位律师,你刚才说要起诉我,请问你的委托人是谁啊——”

久野又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无情地讥讽面前这位律师。

“好了”,久野拍了拍手。屋内几个中年男人顿时心领神会,包围上来。

久野对着宫川奸笑道:“好了。律师大小姐。既然你要谈法律,那我们就来谈。首先来谈谈非法侵入他人领地的问题吧。”

章节目录 第35章 又一个律师?! > 宫川看着面前的场景已经呆愣了。局势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已经逆转。自己想要帮助的人,不仅没能反抗她的上司的羞辱,反而听信他的惑众妖言,又同久野站在了一道,来对付自己。

宫川感到心里像是被一根针,朝着最柔软的部位,狠狠地扎了一下。

久野这样的人,是宫川最讨厌的人——虚伪、下作。宫川又看了看须田的神情,知道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反抗久野了。自己已经输了。当自己面对最讨厌的人,却败下阵来,这份不甘,这份不愿……

为什么……为什么……倒头来,自己什么都没能够做到。

猛然之间,宫川回想起刚才北原说的那句话——北原说他不会同情任何人。

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对不起……北原……

我……搞砸了。

宫川已经有些愣神了,只是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了。

久野看到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女律师,现在却耷拉着脑袋,一副残兵败将的样子,不由得更加得意起来。他的判断完全没错,对方太过稚嫩。久野细细品尝着他得胜的滋味。这套翻云覆雨,蛊惑人心的伎俩,他早已信手拈来。如果不是时运不济,他又怎么会被困在一个小小的高速公路养护中心做一个局长?!

“非法侵入他人领地,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吧?”久野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律师,坏笑起来,“律师知法犯法,想必要罪加一等吧。”

这个女律师刚才突然闯进来,身上的那份气势,倒是把久野吓得不轻。不过眼下,既然已经逆转,久野决定必须好好报复一下面前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孩。面前这个所谓的女律师与须田没什么两样。

听到久野的话,宫川的脸刹白了几分,内心已经慌乱起来。自己突然闯进来的确是闯入非法进入他人的领地。怎么办。

刚才的自己,的确是太莽撞了。

只是想着替别人出头,却没想到这么做的后果。

宫川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得掐着自己手指,指甲陷入肉里,越陷越深。

久野继续得意地欣赏眼前面前这个女律师失败的模样。刚毕业的大学生身上总是带着一个锐气。须田是这样,面前的这个女律师也是这样。并且这个女律师的锐气,还要更甚。

真是讨厌呀。

久野最讨厌年轻人的这股气质了。

刚才她有多么气势凌人,就让她现在有多低声下气!!!

久野咳嗽一声,像是要宣布一个重大决定一般,看着宫川,用一种近乎嘲弄的语气和极其缓慢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如果你不想被我们追究责任的话,下——跪——给——我——道——歉。”

下跪,给我道歉。

这几个字犹如大卡车一般,直接冲撞着宫川的耳膜。下跪?道歉?在这种人面前?!宫川无法接受。自己在两年的律师生涯中,从事都是关于债券发行和股票发行的非诉工作,接触都是文件、材料的准备工作。而自己作为诉讼律师和人的第一次交锋,却……却做得这样失败。

> “下!跪!道!歉!”,久野决定乘胜追击,用尖锐的嗓音,高声道。

宫川的俏脸又白了几分,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掌,而微微发白,余光扫到自己胸口上佩带的天平葵花章。非诉律师一般由于不用出庭,通常都不会佩带天平葵花章。这是宫川第一次将天平葵花章别在自己的胸口前。

抱……抱歉啊,第一次佩戴你,就让你受到这样的对待。

也……许,我不适合做律师,宫川低着头,轻咬着嘴唇。

忽然之间,一阵口哨声传来。

这阵口哨声悠扬又俏皮。像是枝头上的杜鹃鸟在叽叽喳喳,活蹦乱跳一样。这口哨声,与房内的紧张气氛一时之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婉转的口哨声中,仿佛又带着一丝嘲讽般地轻慢,像是看不起房内的久野和须田一般。

这个口哨声?!

宫川忽的心里一紧。这个声音,是北原!!宫川不知为何,突然一下子觉得有些僵硬的身体,仿佛又苏醒过来,身体内部好像有一股暖流在流动一般,在刹那之间,感到心安了。

明明自己出了这样大的丑,可却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口哨声,仿佛一切都烟消云散。

宫川一回头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西装,一副松松垮垮的领带,就这样有些痞气地斜靠在门口,衣服的领子也有些凌乱。他脸上挂着一幅微笑,笑得有些灿烂,笑得有些肆意,笑得有些张狂。他眼睛只是随意地往房内一扫,仿佛就对屋内的局势和一举一动就了然于胸中一样,整个人从容而又淡定。在他的胸口,一枚徽章仿佛闪闪发光——那是天平葵花章。

宫川看到北原的那一瞬间,既开心,又激动。

然而脑中第一时刻,冒出的却是一个奇怪的想法:真……真是的,明明已经帮北原整理过衣服的袖口了,为什么……又乱了。

久野正沉浸在对面前这个女律师的压倒性胜利中,听到这口哨声,顿时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却见一个人影斜靠在门口,而他的上衣同样有一枚徽章——天平葵花章!!

又……又一个律师?!

久野彻底懵了。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基本是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正经来上班的员工,谁没事会到这里来瞎晃悠。可为……为什么?!今天养护中心,居然……居然一口气来了两个律师。

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久野立刻打量着眼前这位新出现的男律师。他同样的看起来很年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久野忽然感到心跳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久野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他……他明明只是一个年轻人,可身上散发的气场,却仿佛是一个历经世事的恶狼,如果招惹了他,似乎就会发生不可想象的恶果。

久野是一个人精,历经沉浮,非常自信自己的识人能力,只需交谈几句,就能把对方脾性摸得一清二楚,有时候甚至不用开口说话,只是打量一个人的气场,便能将一个人判断得八九不离十。

但是,面对这个男律师,久野感到了错愕。自己的识人感觉,应该不会错,可为什么却这么怪异?!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年轻人。

然而,久野却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36章 走人 > “走吧”,北原笑盈盈地看着宫川,完全无视房内其他人的模样,像是眼中只有面前这个叫宫川的女生一般。北原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意外来到这个养护中心,并且还拍摄到如此劲爆的视频,可谓是收获满满。

至于有些冲动的宫川,年轻人嘛。如果,生来就是一副老气横秋,潭水不惊的模样,看不到一点朝气的样子,那还有什么意思?北原相信宫川今天已经学到足够多的东西了。

久野看着面前的北原,有些愕然,但随即又立刻平复心情。经验告诉自己面前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但是,理性却告诉自己,一个年轻人能不简单到哪里去?

“想这么容易走?”久野抽动了一下鼻子,上前一步,放大了声音说道。

“哦”,北原微微咧开嘴。笑意中含着一股慎人的冷意,仿佛一把锋利的宝刀,在刀鞘之中,主人只是将宝刀的刀柄轻轻提起,寒光便已照射出来,单单只是那反射出来的寒光,仿佛就足以削铁断钢。

久野见到这笑容,登时不由得退了一步。此时此刻,久野无比确信,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绝对是他的同类,而且是一个比他要恐怖得多一个同类。

但是,不对劲啊。

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

“哦~~~~那你来起诉我呀”,北原笑道,“我很期待呢。”

故意模仿着久野拖长的尾音,再加上古怪而夸张的表情,面前的这个男子,与其说像是个律师,倒不如说像是马戏团里的演员。

扑哧一声,宫川看着北原这样一副模样,直接笑了出来。明明是个律师,却说着这么不正经的话。

“你把名字给我留下!!”,久野压住心中的怒火,大声说道。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逞口舌之争并没有用,先把对方的来头搞清楚,才是最重要的。

北原从上衣的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像是名片一样的东西,拿在左手上,接着露出了坏笑。北原用右手的中指抵在大拇指,卷成一个圈,认真地盯着手上的名片,像是小孩子在弹玻璃珠一样,手指在不断蓄力,接着朝名片轻轻一弹。

“啪”一声。

手中的名片,被一弹,随即弹了起来,飞到空中。

但毕竟只是一张卡片,只是约飞了一米左右的距离,便落在了地上。

北原模仿着久野拍飞须田手中的巡查表的模样和语气,故作惊讶,说道:“哎呀呀,哎呀呀,真是不好意思。得麻烦你——捡——起——来了。”

“你!!”久野看着面前这极具挑衅性的动作,一时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来,口中的呼吸声开始变大。

若是常人,受到这番侮辱,定然不会去捡那张卡片。

然而,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久野,竟一时犹豫起来。

捡起来是对自己的侮辱,不捡起来则白白放过对方。至于让别人来捡,久野不信任。如果这间屋子里的员工,真的有了律师的联系方式,那岂不是要反了,一起来对抗自己?!

纠结了半天,久野决定捡起来,阴沉着脸,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将地面上的卡片捡起,仿佛只要速度够快,就没人能注意到

然而,捡起卡片之后,久野感到这张卡片上似乎有浮起来的颗粒,不像是一般的名片,久野立刻将这张卡片翻起来看。

却见这张卡片印着紫红颜色的边框。

上面似乎还有荧光粉,在闪闪发光。

五颜六色的卡通文字,挤在正中间,歪歪扭扭地印着几个大字:“多谢惠顾。浅草街36号食店抽奖券。”

这不是一张名片。

而是一张商店的抽奖券!!!

抬头一看,却见北原一副早已预料自己会做什么的样子,久野感到前所未有地被愚弄,自己也算是闯荡江湖多年,哪怕是待在在小小地公路养护中心里,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什么时候能轮到一个年轻人骑在自己的头上,这样戏耍?!久野脖子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身上的气血“腾的”不断往脑门上涌,眼睛上浮现出几根血丝,直接挥手一拍桌子:“我一定要报警!!!”

> 听到这拍桌子的声响,宫川顿时颤了颤,久野的报警在她看来是成立的,如果警察真的来了的话,那北原和她都没有好果子吃。如果,事情再闹到律师协会的纪律投诉的话,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宫川心头一焦急,顿时望向北原。

北原依旧一副轻松的模样,丝毫没受到到久野暴怒的影响,看着久野暴怒的样子,仿像是在围观动物园里发情嚎叫的大猩猩。北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笑道:“你还搞不清楚,你眼前的处境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北原立刻看向宫川,嘴唇动了动,悄悄念了两个字:“照相。”

宫川立刻心领神会,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掏出了手机,对准面前的场景,一顿猛按。

“咔、咔、咔”几声,手机放出强烈的闪光灯。

在刺眼的白光中,听得北原的声音道:“如果你喊了警察,那你上班时间,公然饮酒的事情,也就败露了哦。”

北原的话一出,顿时当头给久野泼了一盆冷水。刹那之间,方才还是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顿时被北原的话直接浇灭。久野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愤怒的情绪骤然之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的情绪。

如果自己在这里喝酒的事实被公开的话,按照公司内部的规章,久野将直接从一个勉强还算是管理的人员,贬为普通员工。

想到这里,久野顿时背后发起了冷汗。

面前这个年轻人……该死!

北原手上接过宫川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幅又一幅显示着桌面上啤酒、花生的照片随之浮现,随后又按了一下手机的侧键,屏幕顿时熄灭。接着,北原笑着说道:“久野局长,我们可以走了吧。”

笑声中,将久野刚才对宫川的咄咄逼人和讥讽,原封不动的返还。

久野已经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够吃下哑巴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一个年轻人这样的戏弄

见到久野一副沉默的样子,北原嘴角再次微微翘起,随后转身拉着宫川的手腕出门。当然,在离开之前,自己还要给出久野最后一击。

对于这种江湖老狐狸,北原十分清楚,这种老狐狸的弱点就是多疑,特别是对身边人的不信任。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将他的这种不信任稍稍放大。

适当的怀疑是必要的。

但过分的多疑,对于单位来说就是灾难。

一个土崩瓦解,内部分裂的高速公路养护中心,将会是自己在接下来对川本高速诉讼中的一支奇兵。

北原背对着久野,挥了挥手,说道:“下次你们还有需要,记得找我。”

轻飘飘的一番话。

却像是一块巨石直接砸向了久野的内心。“下次”?久野迅速品味着这个词,那也就是说“这次”是早已筹划好的?!果然!!我就说,怎么可能这个鸟不拉屎的养护中心,怎么平白无故地会来两个律师。

等等……

他刚才好像说了“你们”。

也就是说,这两个律师,不单纯是须田一个人找来。难道其他的老员工也联合在一起,要来反对我?!

想到这里,久野立刻打了一个激灵,回头看着屋内的几位已经喝得红光满面的男子和那个新来女大学生须田。

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这样被种在久野的心里。

很快这颗种子将迅速的破土而出,长成一颗苍天大树。

章节目录 第37章 主题升华:人类的主公 > 东京市区,高速公路闸口。

黄昏下,光线将闸口收费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辆紫色的丰田雅士利停在了闸口。车窗缓缓摇下,收费站里穿着蓝色外套,绑着丝巾的年轻女收费员,原本正想打个哈欠,见到有车来了,立刻正襟危坐,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她坐了整整快10个小时了,已经很累了。

在摇下的车窗,现出一张有些英俊的脸庞。女收费员见到这张脸顿时愣了愣,随后内心暗暗微笑起来,能见到一个帅气的司机,也算是枯燥生活中唯一能聊以慰藉的地方了,目光一撇,却见副驾驶上坐了个女性,也是个美人。女收费员内心只好感叹一声,果然,帅哥都被提前抢走了。

杆子缓缓抬起,北原接过收费站里传来的找零之后,便握着方向盘,脚底轻踩油门,发动汽车,下了高速,进入市区的公路。

车内,北原细细地盘算着今天调查的结果。

今天中午,从G227段高速公路回来,收获倒是颇丰。

这一趟,基本上是坐实了川本高速股份有限公司的确疏于维护高速公路。G227段高速公路是货车行驶的密集公路。当中往往会有一些货物或杂物之类的,脱落在高速公路上。因此,特别需要高速公路的管理者,及时清理掉路面的障碍,否则就会对行车造成阻碍,甚至是危险。

川本高速在其下辖的高速公路,都会设有养护中心。

从今天对这个养护中心的考察结果来看,他们的高速公路养护,基本相当于是没有养护。从久野一口气倒签十多天的巡查表来看,他们甚至已经到了十来天才巡查一次的地步。

而高速公路,目前行业标准是——每天至少巡查一次。

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这个单位内部似乎矛盾重重。看久野这个样子,想必底下员工也对他积怨不少。特别是那个刚来的大学生须田。如果自己能够充分利用这一内部矛盾,策反川本高速的内部人员,来为自己作证,那证据将更加扎实。

不过,人证这块虽然可以考虑,但毕竟策反的难度,还是有的。

倒是不应该作为主要的突破方向。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视频、照片。接下来,再收集一些边边角角的证据,基本就可以为起诉做好充分的准备了。

基本厘清了接下来的思路,北原不由得感到一阵轻松,泛起笑容,微微摇晃起身子,一副有些得意的模样。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树木苍野的茫茫景色不断闪过,远处隐隐能看见楼房。渐渐地,房屋越来越多,从小平层到慢慢变成高层建筑,最后苍野树木被钢筋丛林完全所取代。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着收音机或者播放音乐,只有空调的风声在不断“呼、呼、呼”地吹响。中间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幅铃铛,上面还有一个四角的花边小锦囊。随着车子的转弯,或者刹停,铃铛便会发出的清脆的响声。

宫川坐在副驾驶上,有些尴尬。车内如此安静,以至于宫川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砰”跳的声音。宫川觉得今天的自己,完全就是累赘。尤其是自己闯入房间,想为那个女员工伸张正义,结果还反而被久野猛地呛了回去。

如果不是北原,自己接下来应该会难堪吧。

又是北原帮了自己。

自己……真的……好没用。

宫川在副驾驶上无心欣赏车窗外的景色,反而时不时地偷瞄一下在驾驶座上的北原。

今天,须田的“倒戈”和北原那一番关于“同情”的论述,震撼了宫川的内心。回想起这一幕幕,宫川坐在座位上,不得又细细咀嚼起北原的那番话来。宫川毕竟也是东大法学部的学霸,在读书学习中,也有着自己一套的观点和看法。

虽然自己没有办法反驳的北原的话,可内心那股学霸的倔强,却还是仍在。宫川又悄悄看了一眼北原,忍不住开口道:

“北原。如果你认为同情是无用的。那这个世界是靠什么运转?难道不是靠人们之间互相的友爱、帮助和善良吗?”

北原握着方向盘,正看着路面,听到宫川的问题,却是微微一笑,嘴唇轻动,一句英语念了出来:

“Naturehaspcedmankindunderthegovernanceoftwosovereignmasters,painandpleasure.”

“大自然将人类置于两个至高无上的主公之下——痛苦和快乐”,北原轻轻地摇晃着脑袋,眉头舒展,笑吟吟地说道。

“这是十八世纪英国哲学家边沁说的话。在更早的几百年前,我们伟大的邻国,似乎是宋朝时期,有一个叫叶适的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是怎么说来着”,北原一只手打着方向盘,一只手摸了摸脑袋,像是在黑暗中仔细摸索开灯的按钮一样,忽然一下想起来了,“‘叶适是这么说的:且均是人也,而何以相使?均是好恶利欲也’。”

“支配我们这个世界的,不是什么同情与友爱,而是赤裸裸的利害关系。”

宫川听到这番话,微微张大了嘴巴。

好……好有道理的样子。

恍惚之间,宫川仿佛回到了大学和北原一起创办读书社的日子。而眼前的北原,比起那时候的北原,似乎……似乎变得有点深不可测。

> 然而,宫川的内心还是倔强的。从小到大,宫川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听着爸妈的争吵,自己一个静悄悄地读着童话绘本长大的。在那个童话世界里,公主总会被王子相救,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好人最终得到好报。

不甘心。

宫川不愿意接受一个只有算计的世界,于是抬起头,轻声说道:“北原。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你。但是,一个只有利益关系的世界太过冷冰冰了,我相信善良与温暖是这个世界必不可少的部分。”

“嗯。”北原转过头来,轻轻一笑。

一个捉摸不透的笑容。

一个有点狡黠的笑容。

本以为北原会反驳自己,宫川没料到他就这样莞尔一笑,不由得又为自己的过分认真感到了尴尬。

车子忽然刹住,宫川的身子微微前倾,安全带微微勒住了她玲珑的曲线。

车停在了斑马线前。

前方是一座明亮而又宽阔的高中——晓星中学。宫川的家就在附近。北原一行人又回到了上午的出发地。

夕阳西下,独有的黄昏阳光,像是给街道染上了少女脸上的红晕。中学的闸门已经打开,一个个学生欢呼雀跃一般地冲过校门。在放学的学生人群中,依稀可辨,有几对学生情侣。男生和女生的脸上都是一脸羞涩的模样,既有些欢喜,又有些小心翼翼。而落日的光线,更是平添了几分暧昧的氛围。

对……对了。

看着路上的一对对情侣,宫川突然想起来,今天自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要问清楚北原现在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忽然之间,心头的小鹿像是在乱撞。

宫川感到自己浑身上下似乎紧绷起来。

心不断在“砰、砰、砰”的跳动。

刹那之间,车内的空气变成了潮水,将宫川淹没,让她喘不过气。

“北……北原”,宫川皓齿轻动,感到自己的脸颊仿佛在发烫,“你……有……没有……女……”

“有什么”北原转过头来,看着宫川,眨着眼睛,像是好奇宫川怎么之间语气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见到北原那张认真盯着自己的脸庞,宫川忽然一下慌了。喉咙仿佛像是被面前这个男人轻轻地握住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耳……耳朵,好热。宫川感到自己现在的脸颊和耳朵一定已经变得通红。

好……好丢脸。

明明已经开了半句的头,而之后的问题,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问不出来一样。

不……不行了。

宫川感到自己已经过度紧张,如果不是此时坐在座位上,恐怕她会瘫软在面前这位大学同学的怀里。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过分的不对劲,宫川有些无语伦次地说道:“北原!我就在这里下车!”

“呯”一声,车门刚一打开就被关上。

宫川逃也似的下了北原的车,随后又有些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了那辆紫色的丰田车缓缓开动,最终消失在街头的车河之中时,宫川才迈动自己的脚步。走在大街上,没了旁边的那道熟悉的声音,心里顿时变得有些空荡荡的。

等紧张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后,那个少女心,忽的又后悔起来了。

宫川!!

你在干什么嘛呀?!

刚才这么好的机会!

怎么不好好问清楚?!

宫川如同小姑娘生气似地,跺了一脚地面,又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内心哀嚎一声。

章节目录 第38章 下班打机(2) > 车门关上,身边的倩影已经不在,只有车座的椅垫上,似乎还残留着美人身上的温度。随着引擎的再次发动,整部车微微震动了一下,后视镜的铃铛,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便继续朝前开去。

车内,还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味道闻起来让人舒适,而又放松。

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美人身上的体香。

北原注视着后视镜里那个穿着玫瑰红上衣的身影,她就那样待在原地,看着这辆丰田,而自己透过后视镜在看着她,余光撇着后视镜,直到那抹玫瑰红,逐渐变成了小点,再到消失。

北原欣赏宫川身上的那份认真而又执着的态度。这块璞玉,如果好好打磨的话,将来她一定能够成为大才,想到这里,嘴角又微微翘起。

像我这样好的师傅,那里去找呢?

今天好努力了。又是租车,又是去养护中心调查,还要给宫川解围,教导她。自己的一天真是过得十分充实,元气满满呢!

既然过得这么充实,工作得这么努力,总要好好奖赏自己吧。

嗯!

先去还车!

然后打机!!

想到接下来的欢乐时光,北原双手握紧了方向盘,眼睛折射出了光彩,露出了抑制不住地,像小孩子一般的笑容。

男人至死是少年!

嗯!

……

……

……

东京,新宿区,浪速网吧。

前台的老板,百无聊赖地看着手上平板的电视剧,眼皮沉重得一闭一闭,忽然,店口处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少见的,穿着西装男子匆匆走入网吧,老板正要开口,却见到那天熟悉的面庞,那个在擂台赛击败了怪女人的那个男子,于是老板便微微笑起来,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北原报以微笑回应着老板的热情。然而,思“游戏”心切,一面打着招呼,脚下步伐却不由得加快。三个月的免费上网,再加上免费的午晚饭,这家网吧对擂台赛第一名的奖励真是豪气。自己虽然暂时把会员卡借给了那个黑客少女坂上,但是已经和她约法三章。自己下班后的打机时间,她必须让出来。

来到第37号格子间外,北原的心又有些抑制不住地澎湃起来,上次在擂台赛夺冠的那种感觉,那种最后时刻反杀,获得全场瞩目的感觉,真是爽!!想到这里,北原更加迫不及待的

推开格子门,却听得一副有些烟酒嗓的少女声音大声道:

“废物吗?!给老娘我杀啊!”

眼前,是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的少女,她的下身穿着“超短”裤,裤腿是如此之短,以至于称作是齐*小短裤都没问题,在黑色T恤的遮盖下,少女的下半身仿佛没有穿任何衣物一般。这是最近女生流行的“下半身消失”穿衣法。

她一双没有血色的修长白腿,直接“粗鲁”地踩在凳子上,右手迅速地滑动鼠标。

房间内凌乱不堪,左边的钩子上,挂满了女性的内衣,中间还有一件画着猫咪的胸罩,在轻轻摆动。而右边,架子上的方便面也早已全部被拆开,那个“成人玩具”的包装盒,也被拆开。

坂上正沉迷于眼前DOTA的对局,眼下已经到了局势最紧张的时刻,对方推塔都已经推到水晶基地上了。这相当于对方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突如其来的推门声,坂上心里一紧,吓了一大跳,立刻往后一回头,头上耳机连在主机上的插头,直接给一拽,从插孔上弹了出来。

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庞,坂上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动了动,随即她又看了看凌乱的房间和自己“不雅”坐姿,立刻“啾”的一下弹了起来,将背挺直,双脚并拢,仿佛像是一个乖乖的好学生一样。

服了……真的服了……北原真想捂住自己的脸。

眼前的这个大学生,应该一点生活自理的能力都没有吧。

> 这个37号间,我的电竞梦复苏之间,就这样给她折腾成这个样子。

仿佛心在滴血。

北原一脸黑线,走了过去,直接一拍椅子,低声说道:“赶紧的,马上让出来。还有那架子上开拆的食品什么之类的,费用你要付给我。”

一听到要支付那些开拆的费用,坂上的表情骤然一变,方才还是好好学生的表情,脸上顿时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双眸子,反射着屏幕的微光,像是泪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般,摇曳着心酸的模样,“检察官哥哥,你就这样对我嘛~~~~”

坂上并不知道北原的真实身份是律师,而是误以为他是检察官。

北原内心一阵冷笑。

跟我哭穷。

呵呵。

哭穷,你哭得过我?!

我身上可是欠了5亿元的债。

北原丝毫没受到坂上的“蛊惑”,直接把椅子一拉,坂上也跟着被迫站起来。随后,北原的眼神瞟了瞟右边架子上那个拆开的,不可名状的“玩具”,又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打量一下面前的坂上,说道:“我知道青春期的人总是欲望大。但是那个东西,很贵的。这个费用,你也记得要付。”

见到北原瞟过右边架子的那个“玩具”,坂上顿时脸一羞红,又见到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坂上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被误解了,于是忙解释道:“我……我从来没有用过进入式的玩具。”

额~。

谁管你用什么,怎么用。

不要影响我打机的时间,才是正道。

北原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上前一步,直接要去抢那鼠标。

“我就再一把。”坂上见状,赶忙用自己的双手护住鼠标,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什么传家宝贝一般,两双眼睛泪水汪汪地看着北原。

呵!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庸子曾经曰过:女人的话,不能信,漂亮女人的话,更加不能信。北原作为一个资深骨灰玩家,更加懂得“再来一把”意味着什么,那是意味着“再来亿把。”

“再一把直接就天亮了。”北原直接说道,随后身型一闪,直接一个踏步,上前便是握住那鼠标。

在抢夺鼠标的瞬间,坂上感到自己的手背,被北原的手掌轻轻地罩住,掌上仿佛转来一股温暖的力量一般,让自己觉得酥麻。这……这算是间接牵手吗?!想到这里,坂上的内心顿时又是一羞涩,立刻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双手。

看着北原开始专心打机的背影,坂上嘟囔着嘴,但又悄悄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在小小的格子间里。

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虽然这个检察官哥哥有些讨厌,但愿意把会员卡让给我,他还是关心我的。

这里……有点……像是一个家啊。

坂上想着想着,悄悄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趁着北原专心致志地打游戏时,像一只猫咪一样,悄悄走到北原的身边,自己的身子往北原靠了靠,举起了手机,对着镜头,扮起了一个鬼脸,随后轻声说道:“检察官哥哥!看过来。”

“又怎么了?”,北原转过头来,见得一个刺眼的闪光灯一拍,于是又没好气地转过头去,继续打着游戏,“没事,别打扰我。”

见到拍照成功,坂上马上跑到一边,抱起手机,开始欣赏着这张合照,随后用了各种P图软件,美美地修饰了一番,保存了各种不同的版本。坂上知道,这种有人关心自己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就正如当初自己的父母在高考结束后就离婚一样。面前的这个检察官哥哥,也许哪一天就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见了。

坂上想给这种珍贵的时光,悄悄地留下一点纪念。

随后,坂上在十几个P图版本里,挑选了自己认为最可爱的一张,手指轻点,上传了到了instagram上。

从今天开始,自己好像有了人陪伴……

章节目录 第39章 石原里美(2) > 西武藏野市,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晚上11点。

夜晚的星空一闪一闪,微风吹拂着研究所内的绿化带,里头的花花草草轻轻摆动,在草丛内似乎发着蟋蟀的叫声,绿化带旁边的路灯则闪烁着灯光,不断有飞蛾在灯光下聚集成群,围着灯光飞动。

研究所第二层,那盏灯还是令人熟悉地亮着。

办公室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依旧耷拉着脑袋,有些无精打采地在写写画画,她面无表情,仿佛毫无波澜一般,但即便如此,只是化着淡妆的脸颊,依然散发着一股男人抵挡不住的甜美气质,叫人怜爱。

又写了一阵,像是终于有点受不了这种烦闷,这个女法医终于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刹那之间,整个身影仿佛像刺破了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脸上的两道眉毛轻轻皱在一起,然而,饶是如此,整张脸蛋非但没有因为叹气的表情而减少美感,反而更显动人。

三澄美琴最近很忙。

一方面是要处理之前因为追查中东呼吸综合征而得罪东央医科大学病院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接受的委托越来越多,自己要解剖的尸体数量也随之增长。两相叠加,将自己的精力大大消耗。

自己的好同事,东海林夕子——一个三十来岁,为着结婚而着急的女人,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有着一副热心肠,不过,她自己着急结婚也就算了,还把这股焦虑的情绪也传导了给自己,她老是要带自己去各种的相亲会,推送各个男生的资料给自己。

然而,自己工作繁忙,却去不了。

当然,一味地说工作繁忙,不去相亲也是假的。

只是三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中好像总有一个块石头没放下,便觉得去相亲,有些别扭。至于这块石头究竟是什么,三澄自己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别扭。自己究竟还在在意着谁?

但有时,看着那些优质男生的资料,自己也不是没有想去接触。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联系他们。

在一起谈恋爱,就意味着要去从头到尾地了解一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三澄觉得这样从头到尾地去了解一个人,好累。特别是当有一天,这样一个你最熟悉的人,离你而去,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接着,你经过一段时间的难受,然后又走出来,重新去接触另一个人,这个过程又随之重新开始。

好累。

现在的自己,仅仅只是想想这个过程,就觉得心累了,更别提亲自去重新开启这个过程。

想着想着,三澄忽然又开始笑起自己来,明明没谈过几个,怎么就摆出一副深有感触的情圣模样。

想想好同事东海说法医是7K工作,即——危险、脏、劳累、纪律严格、无休假、化妆禁止、结不了婚。自己还觉得东海是言过其实。但是,现在想来,似乎倒也好像是真的这样。

自己虽然平时总是一副独立的样子,但最近,三澄内心的孤独感却越来越强。从前的她并不会把这种孤独感当回事,但现在似乎只要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这种孤独感就能够轻易地击穿自己的心理防线。

三澄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崩溃。

> 旁边手提电脑的屏幕散发着微光,与往常放着有关医学论文不同,屏幕上却是闪烁着密密麻麻的程序代码,一个又一个的字符在白色的程序框内,像是蚂蚁窝一般,聚在一起爬动。程序正在跑着,一行有一行的命令符不断出现,滚动,随后另一个文件夹不断出现着pdf格式的论文。

三澄抬头看了看这个手提电脑。自己最近的工作负担大,所以也开始自学起了编程。听说有一个叫做爬虫的技术,对写论文有很大帮助,可以自动抓取有关论文,并且整理在文件夹内。

于是,三澄也抽空开始学习起了爬虫技术。不过嘛,毕竟之前她是学习医学的,对于编程方面倒是没有接触过。所以,学起来倒是很出力。然而,三澄找到一个人的教程。这个人编写的爬虫教程,既简单又清晰,即是是外行也一学就会。论坛里,大家都叫“他”大神。

不过很吃惊呢,三澄一开始还以为这个人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程序员,没想到在访问了“他”的instagram之后,却意外发现这个“他”竟然是“她”。而且“她”还很年轻,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样子。“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坂上瑠美。

三澄也经常访问她的instagram,看一些她的拍照和美图。

毕竟自己法医工作时间繁忙,也就只好看看人家的生活,羡慕羡慕了。要是当初自己学的是程序,今天的工作,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三澄环顾了一下清冷的四周——一片漆黑的办公室,觉得自己也给该休息放松一下了,于是拿起了手机,准备刷一刷社交媒体。三澄点开坂上瑠美的instagram,看看今天她又有分享什么编程小知识或者美图。

随着,纤纤玉指在屏幕上滑动。

手机的浏览器顿时打开了坂上瑠美的instagram。页面上,顿时显示出坂上瑠美的最新状态。坂上在晚上9:26分的时候发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似乎是高清版本,内容容量很大,手机载入了好久,才慢慢地显示出这张照片。

却见得这张照片好像拍摄在一个昏暗的格子间,应该是网吧之类的地方。照片里,坂上那张有些可爱和俏皮的脸蛋,正拌作一个鬼脸,舌头俏皮地舔着嘴角,右手似乎要伸到照片之外了,应该是正握着自拍的手机。而左手则比了一个“Y”,一个胜利的手势。

坂上神情很开心地靠在一个西装男子的身边,看样子似乎很亲昵,因为她直接靠在了那个西装男子的肩膀上。手机相机正好捕捉到那个西装男子转过头来,有些困惑表情的瞬间。他看上去很年轻,虽然眼神有些疲惫,有点吊儿郎当的模样,可是却散发出一股刚毅的气质。他五官清秀,配上这股刚毅的气质,生出了些俊美的观感。

等等……

三澄看着这个照片里的男子,莫名觉得很熟悉。我难道之前见过他?是在哪里呢?三澄的内心,像是一个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最开始只是涟漪飘起。渐渐地,有了波澜。随后,波澜变成有些凶猛的波浪,再往后波浪的势头越来越猛,直接掀起了十米多高的巨浪,方才还是一块平静的小湖水,顿时暴雨汹涌,变成了滔天的洪水巨浪!

等等?!

等等!!!!

三澄紧咬着嘴唇,迅速锁定了心中的那个嫌疑人。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三澄看着手机里的相册,一口气翻到了三年前——一张三澄和一个大学男学生的合照出现在手机上,随后立刻又比对了一下坂上的照片。

这个眉毛的角度……

这双眼睛……

这个嘴巴……

绝对是他!!!是北原!!!是自己在大学期间谈的男朋友!!!!!

章节目录 第40章 石原里美(3) > “轰”一声巨响。

一道无比的惊雷,在三澄心中炸响,内心的一潭小湖四周,十里范围之内,俱变焦土。

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三澄心目中的一股占有欲,不知道为什么,忽的就被激发出来,小嘴顿时撅地高高,像是一座山峰一样。明明北原已经是自己的前男友,可……可为什么,自己还是这么不开心……不开心!

一股没由来的烦躁情绪顿时占领着三澄的心头了。

刹那之间,三澄恍然大悟。难怪上次自己向北原发信息,他对自己不理不睬。原来……原来他竟然是勾搭上一个小姑娘了,而且看样子还是在上大学的小姑娘!

好……好生气啊。

这个北原!

这个禽兽!!

毕业之后,居然还向大学里的小姑娘下手!!!

三澄顿时给气得浑身有些发抖,双手捧着手机,指甲简直要把手机外壳给掐烂了。

没……没想到,自己苦兮兮地在研究所上班,解剖尸体。而自己夕日的男友,却快活地搂着脸上充满胶原蛋白的大学女生,在快乐游戏,在逍遥神仙。

这样一对比。

真的……好生气啊。

三澄自己作为一个女生,她自然是非常清楚,一个女生将她和另外一个男生的合照放在网上,这意味着什么。这是这个女生在赤裸裸的“宣示主权”,是在炫耀自己的领地,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面前这个男生是她的裙下之臣!

自己……自己是输给了年轻的女生嘛?!

三澄瞪大着一双眼睛,两只手立刻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放大着坂上的那张合照,一双眸子不断来回打量着照片里的坂上。皮肤虽然比我白,但是明显是气血不足,而且是闷出来的那种白……嗯!很不健康。而且仔细看,皮肤好粗糙。头发也乱糟糟的,隔着照片,都能觉得好油……

眼睛还有大大的黑眼圈……这一定是个夜猫子……生活习惯不健康!

还有……她的身材……这么瘦削……男人抱起来一定觉得咯得慌……

三澄一口气在内心连续数了七、八个坂上外貌的地方,才觉得怒意稍平。自己还是能比得过这个小姑娘的,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胜利的笑容。

但,随即她又瞟了一眼这幅照片上的文字。

却见照片的上方是一行加粗的文字。

文字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五个字。

“今天很快乐!”

随后,在这个短句子的后面配着的是一个“╰(*°▽°*)╯”。这是一个表示开心的颜文字。一张照片,再配上这段文字,顿时显得坂上和这个男子的关系十分暧昧。

三澄的嘴撅得更高了。现在的小姑娘,都不会好好打字,怎么老是爱乱用这些符号。真是的!

等等……

“今天”。

难道,北原是陪了她一整天嘛?!今天不是工作日吗?!北原难道特地还请了一天假,去陪这个小姑娘在外面疯玩?!三澄的内心忽然颤了颤。自己……自己和北原谈恋爱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享受到过这种待遇。

好……生气啊。

三澄继续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这幅照片。“今天很快乐”,这是坂上怼他一个心情的描述。但是又完全不提,为什么她觉得快乐,在哪里觉得快乐。然后,照片却偏偏又配了一张和男子在一起的合照。而文字状态又一个字没提到这个男子。

让人捉摸不透坂上和这个男子的关系。

究竟是不是她的男朋友。

> 这种手法故意来引发别人的无限遐想。

这一套操作,好婊啊。

三澄一想到自己居然是跟着坂上的论坛教程,自学了三个月的爬虫技术,不由得像是给噎了一口水一般,面色铁青。

三澄的眼睛继续扫动着这条状态。忽然之间,自己似乎又发现了一个没注意到的盲点。这条状态的时间是——9点26分。天呐!已经这么晚了,他们还待在一起!而且,还是孤男寡女待在这么小的一个格子间内。

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吗?

肯定会发生什么吧?!

一股极度不甘的情绪涌上了三澄的心头。大学谈恋爱的时候,北原还是挺帅气的——至少在自己眼里是这么认为的。他那副因为运动而矫健的身躯,对青春期的女生来说是诱人的。北原的身体,对三澄来说就像是一个制作精巧的大蛋糕。

而自己和北原谈了两年的恋爱。一直舍不得动这块蛋糕。

现在……

一想到,这对狗男女有可能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刻,做了苟且之事,三澄顿时觉得好委屈。自己守护了那么久的大蛋糕,却莫名地被别人抢走了,而且还大大地啃了一口,在上面留下令人恶心的唾沫

三澄一双美眸子,又睁了睁,仿佛像是喷出火一样,身子一颤,右手一用力,直接把手机倒扣在凌乱的桌面。手机屏幕撞击到桌面,顿时又发出“哐”的一声。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美人,双手叉起来,环在她的胸前。饶是如此,整张面孔非但没有因为生气而变得狰狞,反而变得愈发动人和可爱。

像是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三澄又抓起了手机,一顿操作:手机解锁、点开instagram、升级会员、信用卡支付、升级成功、隐藏自己的浏览动态、特别关注。一番操作行云流水般地完成。

随即,三澄开始视奸起坂上的每一条动态,甚至还截图保存起来。这个坂上,居然发了一千多条的instagram动态。仿佛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准备在做英语的阅读理解题目一般。这一千多条动态,就是一千多道阅读理解题。

呵!

果然,年轻的小姑娘就是矫情,发了这么多条动态。

让我看一看,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时候开始的?

三澄十分认真地注视着手机屏幕,开始一条条仔细而又认真地琢磨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时钟在“滴答、滴答”的转动。

后来,那一夜,研究所二层的灯光亮了整整一晚……

……

……

……

东京,新宿区,浪速网吧。

随着对局的结束,北原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得意的微笑,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10点半了,接着又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疼的手腕和肩颈。今天打机依旧很愉快,依旧率领队友逆风翻盘,依旧在队友崇拜的语音中,结束游戏。

该回家了。

北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斜眼瞟了一下坂上。坂上正有些乖巧地盘腿坐在地板上,嘴角翘起,一副有些痴笑的样子,像是在欣赏着一副照片的模样。

这个小女孩。

还真是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很美好的一天呀!

北原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打开了格子间的门。

坂上听到电脑那边有动静传来,抬头一看,原来是北原要走了,立刻笑着抬手挥了挥,“拜拜,检察官哥哥。”在看似高兴的语气中,又带有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到的不舍。坂上今天很高兴,因为有人陪着自己,而且拍下了那张照片。

这个黑客少女又看了一下自己的instagram账号,发现有人特别关注了自己。只不过,那个人好像开通了会员,没办法看到他是谁。管他呢?看着逐渐增长的粉丝数量,坂上笑了笑,如果一天自己的粉丝够多,要是自己去做一个网红,又会怎样?

章节目录 第41章 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 > 第二天,上午8点半。

东京,新宿区,新宿中心大厦。

新宿中心大厦位于西新宿。西新宿是该区有名的商业办公区,又被称作摩天大楼区。在在不到8个街廓之中的狭小土地里,挤进去了整整三十来座超高层建筑,形成为蔚为壮观的摩天大楼群。其中,新宿中心大厦一起砖红色的外观,犹如一把剑鞘一般,立在摩天大楼群之中,让人望而生畏。

而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的总部,就设立在新宿中心大厦的顶层——第五十四层。

第五十四层内,虽然还是在8点半,但里面站满了身着西装革履或者办公筒裙的男男女女,他们神情紧张,不断进出着会议室,准备着各式材料和铭牌。辽阔的会议室内,一张极具威严的椭圆形桌子,放在正中央,而会议室尽头相当于三人高的落地玻璃窗,更是将西新宿摩天大楼群的美景尽收眼底。

一个穿着竖纹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落地玻璃窗旁,抬手看了看手表。他的肤色有些黝黑,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严肃而又认真。周围经过他身边的员工全部都小心翼翼的走过,深怕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因为这个看起来有些黝黑的男子,正是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川本孝太郎。

孝太郎欣赏着眼前的景色,摩挲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西装,虽然面上没有什么大的表情,然而内心却已经是有些兴奋。孝太郎是家中的长子。父亲创办了川本集团。随着父亲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川本集团接班人的选择问题,也上了家族的议事日程。

在接班人的问题上,父亲拍板决定,将家中三子分别派去集团下属的各个子公司。谁在子公司创造的收入和业绩更多,谁就能成为下一代川本集团的掌舵人。

孝太郎就被父亲派去了集团下属的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在担任川本高速的董事长期间,孝太郎以一种极其激进的方式经营公司,其特点是大幅度对外举债融资,以高负债率著称,依靠银行贷款,实行激进的建造扩张,抢占市场份额,孝太郎也因此被业内称为“高速公路的野蛮人。”

这种野蛮扩张策略,最终取得成效。

高速公路业务利润大幅上涨,公司股价节节攀升。

如无意外,孝太郎将是下一代的集团掌门人。

想到这里,孝太郎微微有些激动。今天是川本高速最新增发股份计划的最后一次会议。孝太郎已经邀请了诸多著名的投资银行、证券公司,权益基金,参加川本高速的最新一轮扩股融资。融资一旦完成,川本高速账上将拥有超过3000亿元的现金,相当于目前公司总市值的一半!!!

凭借这3000亿元,川本高速将能制霸整个东洋的高速公路建造。

到那时,将没人能阻挡川本高速的步伐,也没人能阻止孝太郎成为川本集团的接班人!

一个化着浓妆,穿着筒裙的三十岁女子,走入会议室,她看起来像是孝太郎的秘书。女人略有些敬畏地走上前说道:“董事长。野村证券和大和证券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孝太郎转过身,眯着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如无意外将是最后一次会议。

下周五,就能够正式和投资人签署增股发行计划的合同,而自己的野心和谋划,就能够一步一步地实现。想到这里,孝太郎的内心愈发兴奋,一张严肃的脸庞,也终于浮现一点波澜,随后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昂首走出会议室,迈向电梯……

……

……

上午9点7分,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北原睡眼惺忪地推开了律师事务所的大门,无精打采地拎着公文包,一边走,一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发出“哈”的长长一声,像是被一根线吊着的人偶一般,动作僵硬,仿佛随时就会倒下。

> 熬夜一时爽,起床火葬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下次在网吧的打机时间应该控制控制了,不然熬到这么晚,还要早起,身体真是顶不住。

北原又举起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办公室内,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宫川早已来到律所,在办公桌旁正襟危坐。她的脸上还是一副精致的淡妆,今日穿着的银白色的长袖上衣,胸前有一个漂亮的领结,裙子则是一个米色的筒裙。

见到北原作为律所主任竟然还迟到了,宫川撇了撇嘴,内心那份替北原着急的心情,一时之间涌了上来。毕竟北原现在还是面临着负债的窘境。宫川于是忍不住站起来,抱怨道:“北原。你这样上班不行的,工作要认真,一定要准时到。”

“好了,好了,我的管家婆。下次一定。”北原拉了拉自己的领带,笑道。

有这样勤奋的,比律所主任还更早到的律师助理,自己还何必如此艰苦的奋斗?北原内心偷偷说道,接着面带微笑拉开了自己的办公椅。

因为律所内只有两个人,北原也选择在外面和宫川一起办公,而不是坐到主任办公室去。

宫川拿起一杯水抿了口,正想继续开口督促,听到“管家婆”这三个字,顿时一咳嗽,差点口中的水给呛出来。

北原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谁……谁愿意当你的管家婆呀。

还……还不是为了你好。

真……真是的。

宫川的嘴微微鼓起,又闷闷地饮了一口水把咳嗽的感觉给压下去。随后,宫川又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律所的四周。如……如果,夫妻一起开律所……这……这种……生活……好像也挺好的。一起上班、一起回家。想想……也似乎挺不错的。嗯!晚上回去查查看有多少律所是夫妻店。

幻想了一会,宫川赶紧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把走神的她给拉回来。

上班时间,不能瞎想。

宫川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材料,抬头看向北原,轻声问道:“北原。我想我们的证据应该收集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要准备起诉川本高速了。”

听到宫川的话,北原转过身来,露出一个带有神秘感的微笑,像是一个刚走出厨房的大厨师一般,仿佛已经准备好了饕餮大餐,但却故意用着一个盖子遮住精美的菜肴,不给顾客看到一样。

北原笑眯眯地看着宫川,说道:“我还需要调查最后一样资料。一样可能需要花费较多人力的资料,需要你的协助。如果运气好,也许——我们能得到一把直接杀死川本高速的刀子。”

这个二十多岁的男子,露出着一种轻松的笑容。

轻松的笑容里,却隐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杀气。

仿佛,面前这个年轻人,真的能一个上市公司直接死亡。

章节目录 第42章 杀死川本高速的刀子 > 宫川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是一只草原上的小羚羊一般,好奇地看着在原野上穿过的火车。

“我们还需要做什么?”宫川身子前倾,开口轻声道。

北原看着宫川一本正经的模样,本想开口回答,但是又止住了话语,接着浮现出了坏笑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欣赏宫川这份认真的态度,可每每看到宫川露出认真的表情,自己就忍不住想要调戏一番。

今天上午起床太慢,还来不及吃早餐,有些饿了。

北原低着头,又摸了摸肚子,随后说道:“我肚子饿了,想吃早餐。”

宫川听到北原的话愣了一下,怎么话题突然一下岔到了早餐。起诉川本高速,究竟还要收集什么资料?宫川那股学霸的好奇心又被北原挑了起来。然而,话题却突然跳到了早餐,犹如开车开到一半,前面却是断头路。

很难受,像是整个人给吊住胃口一样。

“你……你想吃早餐……关我……什么事情”,宫川微微转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作出一副不搭理北原的样子,随后又用余光悄悄地又小声问道:“川本高速的事情,到底需要做什么?”

“我好饿。饿了,就影响我的状态,就做不了工作”,北原继续摩挲着自己的肚子,像是小孩子在撒娇一样,接着抬起来头来,眨巴着眼睛望着宫川,“我想吃宫川给我买的早餐。”

“你!”听到北原的话,宫川一下子是又羞又气,脸上一下子泛起了红晕。

怎么真的把我当成管家婆了!

这真是这个无理的要求。

宫川想直接开口回绝,然而,余光一扫到北原那副耷拉着脑袋,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女孩子那柔软的内心,忽又地一瘪。

他……好像……真的饿了。

好……吧。

就……这一次。

下不为例。

我才不是管家婆呢,就是有点不忍心看着北原饿着肚子。

宫川站了起来,撇了撇嘴,小嘴有些撅起,嘟囔道:“我就下楼,给你随便买一点。买到什么是什么,不准挑!”

律所的门“哐当”一声关上,那个窈窕的淑女背影出现在门外,不知道是因为觉得买早餐的过程有些无聊,还是因为真的担心律所里面那个男子真的饿了,脚步有些急促。她的背影渐渐地变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二十分钟后。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沙律三文治、一盒豆奶,还有一盒关东煮。关东煮内,油炸的豆腐皮早吸满着汤汁,还有一串丸子泡在汤内,隐隐的热气从黑色外卖盒里飘出来,整个律所洋溢着关东煮的飘香,沙律三文治里的白色沙拉酱,像是奶油一样要溢了出来。

北原见到这丰盛的早餐,口水都差点流了下来。果然,自己的直觉并没有错,以后干脆任命宫川为早餐大总管。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北原顾不得宫川还在旁边,直接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关东煮那有些咸香的汤汁饮入北原的口中,顿时将胃口给刺激开。

有些干渴的口腔,顿时因为这个汤汁,仿佛恢复了生机一般,觉得舒畅无比。

真香!

宫川在旁边闷闷地看着北原,脸色微红。在她的心里,给别人买早餐什么的,是一个比较亲密的举动。虽说上班第一天,她也给北原带了早餐,但那更多是出于之前北原同父亲冲突带来的愧疚。可是,今天给北原买早餐,却好像……是有点越界了。

> 宫川内心有些被捉弄的恼怒。可是看着北原吃着她带的早餐的模样,那股恼怒又莫名地平息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看着北原吃着她带的早餐,宫川有种照顾面前这个男人的感觉,这种照顾他的感觉,让宫川觉得有些温馨。

律所内,是北原吃得“吧唧、吧唧”的声音。

宫川在旁边干坐着,看得有些尴尬,不禁开口问道:“今天,究竟还要做什么?”

北原拿起了关东煮的一串丸子,直接嚼了起来,口中有些含糊地说道:“宫川。你认为川本高速旗下的养护中心,究竟是只有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管理这么混乱,还是说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川本高速其他路段的养护中心也是如此?”

听着北原的话,宫川一下子懵了。其他路段的养护中心和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委托人寺井不是在G227段高速公路出事的吗。从法律上讲,只要证明川本高速在G227段高速公路没有尽到养护义务,这场官司十有八九就应该能获胜了。

可,其他路段的养护中心有没有尽到养护责任,和眼前寺井的官司,有什么关系?

宫川一时之间搞不清楚北原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忍不住接着问道:“其他路段养护中心的状况,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北原撕开了沙律三文治的包装薄膜,啃了一大口,笑了起来:“宫川。你可是东大法学部的优等生,就这样放弃思考吗?这样吧。在我吃完这顿早餐前,你好好思考。吃完早餐后,还要是想不出来,我再告诉你。”

北原心里暗暗微笑,总是要给面前的女孩子一点历练,才能够成长。

宫川听了脸微微白了一阵。

好气!

北原又在戏弄我了!

宫川甩了个冷脸,随后纤纤玉指又握紧了手中的笔,脑中不禁飞速地旋转起来,开始细细琢磨,北原的意图。仅从对川本高速的官司讲,其他路段的养护中心有没有履行好养护责任,似乎并没有对诉讼有直接的助力。

难道是因为我们目前关于G227段高速公路的证据还是不太充足?所以通过其他路段的养护中心履行养护责任的状况,来侧面证明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没有做好?

可这样,好像又有点牵强。

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宫川忍不住用自己的食指轻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打转起来。她的法学直觉告诉她,继续沿着寺井官司的方向想,是一道断头路,方向搞错了。可如果和寺井的官司无关,那关心其他路段养护中心的养护状况,又有什么用呢?

忽然之间。

像是有一枚硬币掉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一团迷雾般地思绪里,像是有一丝阳光透了进来。

渐渐地,宫川的思绪像是抓到了什么。

一个可能的答案,渐渐地浮出水面。

难道……

宫川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像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脑海中想到的那个答案。虽然有点夸张,但却是北原这么做的唯一合理的解释,除此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宫川的内心颤了颤,整个身子绷紧了起来。面前的北原,仍旧香喷喷地吃着面前的早餐,而在宫川看来,她仿佛看到了一头凶猛的野兽,即将站在山顶呼啸。而这次呼啸,或许会将震撼整个东洋岛内法律界。

在刚才的思绪中,宫川的脑海里浮现了一个词。

这个词是——

【集团诉讼】

章节目录 第43章 集团诉讼 > 【集团诉讼】(CssAction)

【所谓集团诉讼,即是在有着共同事实或者共同法律问题下,原告数量众多,且无法全部到庭的情况下,而设置的一种特殊类型的诉讼。在这个诉讼里,庞大的原告数量,作为一个集团,向被告提起诉讼,最后的判决效力溯及全体集团成员。】

例如,一个药厂生产了某种适用于孕妇治疗感冒的药品,然而该药品最终却造成了胎儿的出生缺陷。由于有大量孕妇服用该药物。那么,如此庞大数量的受害人,将可以对该药厂提起集团诉讼。

宫川在想到的“集团诉讼”瞬间,有些呆住了。

这是唯一一个合理可以解释北原想知道其他高速公路养护中心状况的理由。

如果川本高速,不仅仅只是在G227段的公路养护存在缺陷,而是整个公司对高速公路的管理存在系统性的问题,多个养护中心都疏于维护道路路面的话,那么曾在川本高速公路出事的交通肇事者,即有可能对川本高速提起集团诉讼。

宫川迅速回想起了川本高速在东洋的高速公路建造占有率——是整整的36%!!!

如果直接按照这个比例估算,在高速公路的交通肇事案件起码有36%是发生在川本高速旗下的路段。

再假定,其中每一百件在川本高速公路出事的案件中,有一件是与道路养护有关的。那么,这个概率就是0.36%。

宫川立刻打开了旁边的手提电脑,迅速地在键盘敲打起来,查询每年的交通事故数量。东洋的人均汽车保有量是很高的。每年的交通事故数量至少达到数百万件。而侵权诉讼的诉讼时效是3年,这意味着必须把近三年的交通事故累加计算。

很快,搜索引擎的界面显示了结果。

将近三年的高速公路交通事故累加之后,这个数字是约120万起。

如果按照刚才的假定概率进行推算的话……

宫川迅速在手机上打开了计算器的软件,将刚才的数字输入到了手机内,在数字一输入完毕,立刻便焦急地按下了“=”号。

这种简单的计算,手机软件运行起来没有丝毫的困难。

却见,屏幕微微闪动。

几乎是在按下“等于号”的瞬间,结果就已经出现。

数字显示:“4320”。

也就是说,这可能将有4300名以上的司机,对川本高速提起诉讼的可能性!!!

是规模达到4300人以上的集团诉讼!!!

在看到数字的这一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律所内风扇的声音,在“呼、呼、呼”的旋转,以及面前这个年轻的西装男子在大口大口吃早餐的声音。

宫川微微张大了嘴,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诧,手机直接从手掌中滑落,“哐”的一声掉到了桌面。北原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想到的?是在调查G227段高速公路就已经想到的吗?还是说,北原从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个可能性!

宫川的内心已经被震撼到了。

自己与北原同样毕业于东大法学部。

参加工作,也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从某种程度上说,北原应该和自己一样,都是属于“新手级别”的年轻律师。

可……可,为什么,面前的北原,居然已经想到了这么一步。如果用下棋来比喻的话,自己仿佛是一个只能看到3步之内的棋童,而面前的北原已经是一个能够到15步开外的大师。

> 听到刚才的键盘声,以及察觉到宫川表情的异样,北原抬起头,看了看,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塞入了嘴里。她应该已经是猜到了自己将要做什么了。很不错嘛,宫川还是很有法学上的天赋。北原笑眯眯地看着宫川,像是在欣赏着他的得意门生一般。

“集……集团诉讼?”,宫川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道。

“嘘~~~~”,北原用纸巾抹了抹嘴,随后将手指放在他的嘴唇面前,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笑着说道:“这是我们的底牌。”

“可……”虽然猜到了北原可能是要发起集团诉讼,宫川的内心依旧还是有很多疑惑。要想证明川本高速存在系统性的维护缺陷,这实在太困难了。东洋里那么多段高速公路,有那么多养护中心,怎么可能有那个人力,一个去一个地收集证据。虽然这个想法不错,但是落地的难度太高。

北原看着宫川脸上的表情,已经读出了她的困惑。宫川对证据收集难度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的确,不可能去一个个地收集每一个养护中心的证据,那样太过耗时耗力。不过,宫川还是稍欠了一点灵活性。

北原并非真的要提起集团诉讼。

而是通过集团诉讼的可能性,来向川本高速施压。

通过他提起集团诉讼的可能性,来敲山震虎,打服川本高速。所以,没必要亲自收集证据,只需要向川本高速证明它有可能被提起集团诉讼即可。作为一家上市公司,想必顷刻间就会感受到巨大的公众压力。到那时,战场的主动权就会转移到他的手上。

北原打开那盒豆奶,插入了吸管,喝了一口,说道:“我昨晚已经查过了。宫川,你的担心的确是对的。川本旗下管理着找过500条高速公路路段,养护中心起码600个以上。要去一个个的收集,的确不可能。但是嘛,我们可以证明一个初步的可能性。”

初步……的可能性?

宫川有些呆住了,她发现她已经有点跟不上北原的思路了。为什么……同样是毕业两年,自己和北原的差距,却越来越大。大学时的绩点差距,不过零点零几分而已。而现在,两个人的法律水平之间,仿佛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北原又吸了一口豆奶,微微闭眼,感受着奶香在口腔中花开,接着说道:“我想先试图获取一个初步的数据。即在川本高速旗下管理的高速公路,是不是比其他公司的高速公路,更加容易发生事故。”

像是电灯突然亮起。

黑暗被彻底驱散。

一番话,瞬间将宫川点醒,困惑的关节立刻被打通。。

北原说的没错,如果能够先从数据上说明,川本高速旗下的公路,比其他公司的公路,更加容易发生事故,这就已经先抢占了一个高地。

宫川立刻在手提电脑上敲起键盘,打开搜索引擎,进入了“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数据网。”

“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数据网”是由东洋的国土交通省开发的一个网站,是为了惩治交警腐败,提高交通执法透明而设立的网站。每一份交警开出来的交通责任事故认定书,都会被上传到这个网站上,公开全文,全体市民的监督。

一份交通责任事故认定书,通常为分为四个部分:第一,交通事故的时间与地点;第二,当事人的基本状况;第三,交通事故的基本事实认定;第四,责任判定。

而其中,第一部分就包含有事故究竟发生在哪个路段的信息。

如果能够对这个数据网公开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进行一个全面的统计,就能够得出一个数据结果。

川本高速旗下管理的高速公路,是不是比其他公司的高速公路,更加容易发生事故。

想到这里,宫川内心不由得兴奋起来,但是随着目光瞟了一眼数据网内的文书数量,不由得又被浇了一盆冷水。那是高达数百万份,甚至上千万份的海量文书,要如何统计?

刚闪烁着光芒的眸子,顿时又黯淡了下来。

“滋”一声,北原喝完了最后一口豆奶,微微打了一个嗝,心满意足地看着已经被一扫而光的早餐。接着,他又看了一下似乎有些受挫的宫川,笑着开口道:“统计文书的事情放心,我有一个朋友……”

北原想起了那个在三十七号间的黑客少女。

章节目录 第44章 黑客少女的帮助 > 北原想到了他之前网吧认识到的那个天才黑客少女。虽然,北原对电脑技术之类的并不熟悉。但如果那个精通黑客技术的坂上,可以帮助自己对海量的文书进行抓捕和统计,那这个大困难将能够迎刃而解。

对于这个统计的问题,应该就是一个自动抓捕的问题。

应该在技术上的难度不是很大。

想着,想着,北原笑了起来。朋友多,行走江湖就是方便。

“你……有一个好朋友?”宫川歪着头,表现出困惑的眼神。她的印象里,北原在本科时代,似乎没交过和软件学院之类的朋友。难道是工作之后认识的?而且……北原怎么露出了那种笑容……有点奇怪。那个……朋友……应该是男的吧。北原……怎么对男性朋友……也……也露出这种表情。有点奇怪!

“嗯。”北原朝着宫川点了点头,随后拿起手机,迅速找到了坂上的line。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黑色键盘的头像,那个是坂上的line的头像。这个头像很特殊,明明只是一张平面的图片,可是从不同的角度观看手机屏幕,头像里的键盘便仿佛会跳动一样,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敲击。

北原拿着手机迅速按起了屏幕,指尖轻点,发送信息。

……

东京,新宿区,浪速网吧。

37号格间内一片漆黑,电脑屏幕也已经关上,平时能够听到的主机内散热风扇的声音,也消失不见。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少女轻轻的鼻鼾。在格子间的一角,一团黑影蜷缩在一起,像是一只黑色的猫咪匍匐在那里睡觉一般。些微的光线从门缝中漏了进来,依稀可见一团黑影中那白皙的修长四肢。

忽然,桌子上的手机“翁”的一下,震动了起来。

在这安静的环境,显得异常刺耳。

仿佛一个在工地的巨大电钻放在了这个小小的格子间内,然后以最大档的功率开启,钻动地面,发出无比巨大的噪声。

“啊~~”,坂上直接一声惊叫,猛地睁开双眼,修长的白皙四肢像猫咪一样从衣柜上跌下,摔到地面时,不断挥舞。坂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个熨斗碾过一样,差点猝死。昨晚——不对,严格来说,应该是今天的凌晨5点,她才睡觉。下午两点之前,这段时光,一直都是坂上的“美容觉”时光。

到底是谁!!

给我发信息!!!

坂上的俏眉微微立,有些恼怒的样子,早上的起床气,一下子就给激发了出来,有些生气地拿过了手机,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接着正要把手机放回桌上,但还是犹豫了一下。

毕竟……自己……朋友很少。

从大学以后,自己就遭到的同学排挤。寝室的同学也跟着一起欺负自己,要么就是偷偷把自己的洗脸毛巾拿去擦桌子,要么就是偷偷把自己的化妆品,像香水的什么,给倒掉一些,或者把自己的拖鞋给扔了。

没有谁会给自己发信息。

是谁呢?

想到这里,坂上又把手机打开,看见了line的图标浮现了一个小红点,于是点了进去。看到了那个“獬豸”的头像正在闪动,坂上顿时愣了一下,接着开始紧张了起来。检察官……哥哥,怎么给我信息了。

讨厌~。

坂上嗔怪了一下,但还是点开了信息,却见这屏幕上显示着好几条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她仔细而又认真地研读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北原要找他帮忙。好像是在“交通责任认定书数据网”上对文书进行抓取,统计出每一条高速公路的事故率和死亡率。坂上点开了“交通责任认定书数据网”,见到里面上载上千万份文书时,不由得眉毛抖了抖。

这是找我做苦力啊。

从技术上进行抓捕并不难,只是需要投入时间。

但是,就这样帮检察官哥哥,我会不会显得太廉价了,是白嫖。坂上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立刻动起了小手,按出一条信息:

“可以帮你做,但你下次的网吧擂台赛,得让我赢。”

信息发送过去之后,对面似乎沉默了。

半天没有一点回音。

额~。

> 我坂上瑠美才不是这么廉价呢!坂上嘟着嘴。反正北原他有求于我。我不理他,他才要着急呢。

忽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坂上赶紧又拿了出来,端详着屏幕,看看北原给自己发了什么。却见手机上显示着一条一条信息。信息的文字很短,就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已:

【你喜欢电竞吗?】

额~。

当然喜欢了。坂上平时除了钻研编程以外,最多的时间,就是花在了打游戏上。起码其自认为达到了准职业水平,要不坂上自己不能在浪速网吧称霸上小一年,于是她立刻回复了“喜欢”两个字。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过去的刹那,对面“翁”的一下,就秒回了信息。

却见信息上写着几个大字:

【打假赛,有违竞技精神!】

坂上捧着手机,见到这信息,顿时瞪大了眼睛,嘴角一撇,一声冷哼直接发了出来。烦死了!烦死了!!男人一天天,一天天,就知道讲道理,讲道理!!

正又想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坂上又犹豫了起来。

北原想自己提出了请求。

自己是被需要的。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不知为何,突然抚平了坂上内心有些孤寂的情绪。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能够发挥用处的地方,还是有人需要自己的地方。自己……自己还是一个有价值的人,是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北原……你……你真讨厌。

本小姐……就勉强帮你一次吧。

……

……

……

东京,新宿区,江腾律师事务所。

北原正收拾着早餐的“残骸”,把桌面打扫赶紧。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的一下震动起来。他随即拿起了手机,却是坂上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北原需要给她做的准备工作。

根据坂上的要求,按照目前交通责任认定书数据网的文书数量,为了保证抓捕的准确性,北原需要先进行人工审查,阅读大约3000份的交通责任认定书,随后提取出标准的关键词给她。这样她在进行信息抓捕的过程中,才能做得更加精确。

3000份呀。

北原品味着这个数字,有点多呀,看来今天是得好好干了。北原挽起袖子看向了宫川,微微笑道:“今天我们要比较辛苦了。我那个朋友说,我们得先至少人工阅读3000份的责任认定书,然后总结和提炼出关键词。”

“没问题”,宫川双手叉着腰,表情有些跃跃欲试。从接案件开始,她就觉得一直输给了

办公室内,一男一女就这样开始了枯燥和漫长的阅读交通责任认定书的工作。安静的律所内,时不时传来键盘敲击的敲击声和鼠标的点击声。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的开始走动,时间开始悄悄的流逝。到了饭店,两个人也只是简单地交了个外卖,狼吞虎咽地嚼了几口,便继续开始工作。

一百份,两百份,三百份……随着不断地快速浏览和阅读,word文档上提取的关键词也越来越多。

长时间地盯着电脑后,女生站了起来,走到旁边滴了几滴眼药水,眨了眨眼睛,又回到了工位上。而男生,则是简单地打了个哈欠,咪了一会儿,又继续盯着电脑。

夕阳西下。两人似乎有些默契地都没有离开律所,而是继续选择叫了外卖,简单地对付了一下重要的晚饭之后,又开始了工作。

时间继续往后拨。

夜色开始笼罩着东京这座城市。街道周围的商铺已经打烊,只有人行道上的路灯还是散发着黄色的灯光。街上的人潮先是因为下班的人流而多了起来,再往后又渐渐地变得稀疏,直至最后,只有几个人走在凌晨商铺的步行街上。

这个晚上——江藤律师事务所的灯一直亮着……

章节目录 第45章 川本高速公路的肇事率 > 早上八点,上午的太阳已经照射着路面,东京内的各处地铁已经挤满着上班的人潮,都内的公路也已经塞满了汽车。浪速网吧内,37号格间,电脑屏幕上不断浮现着黑色的命令符框,不断有字符在涌现,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东西。

一个个网页被自动打开,被标记,随后被关闭。整个电脑仿佛已经发挥了它最大的性能在高速运转,不断捕捉和采集信息。

忽然,黑色的命令符框停止了跑动,浮现出“end”的字符,随即在桌面上生成了一个excel表格。

桌面前一个穿着宽大黑色T恤,黑眼圈沉重的少女,正昏昏欲睡,一只手扶着头,像是钓鱼一般,时不时地就往下一点。少女的眼光瞟到了屏幕上的命令符框停止了跑动,立刻惊醒,随即飞快地轻点鼠标,打开了邮箱,将那个excel文件发送了过去。

在敲击下发送按钮之后,少女直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向后一仰,像是不省人事一般,直接蒙头睡去。检察官哥哥,你要好好感谢我,少女心中说道,我可是黑了网吧的二十台机器,在同时帮你算呢,随后少女渐渐地陷入梦乡。

……

……

……

上午11点半,江藤律师事务所。

像是感到眼前忽然变得光亮,刺到了眼睛,趴在桌子上的宫川顿时猛地一睁眼,却见眼前的律所虽然没有开灯,依旧一片昏暗的场景,但是从窗帘中透出的光线已经是十分强烈,余光撇向旁边的时钟,居然已经11点半了?!

宫川立刻坐了起来,但随之而来就是一阵强烈的头疼,不由得让她蹙眉轻皱,用手按着头。这是长时间熬夜的后遗症,宫川隐约记得她昨天熬到了晚上4点半。整个人最后看着屏幕都是花的。好在交通责任事故认定书,一般并不是很长,不然她难以想象最后她能够看完。

昨天,她和北原均分了任务,一人看1500份。不过,北原好像先看完了他的部分,又分担了一些她的部分。想到这里,宫川有些不好意思。

随即,宫川忽然觉得她的肩膀有异样的感觉,似乎比平常重了些,转过头看,却是北原身上的西装外套早已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让自己没有着凉。宫川的脸微微泛红,随后她感受着这件西装外套的触感,又蜷了蜷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像是有些贪恋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般。

对了。

北原呢?

想到这里,宫川心头一急,毕竟昨天北原看得比自己还多,还晚。而且还把外套给了自己,不要着凉了吧。宫川环顾起四周,终于在办公室的百叶窗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北原背对着宫川,站着百叶窗前,像是在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观察着街上的人群一般,他的右手拿着杯子,隐隐冒着热气,杯子里装着咖啡。似乎是听到身后的响动,察觉到那个熟睡的女子已经醒了过来,便听得北原的声音道:“醒了?我已经点了外卖,等等就到了。”

北原的语气不像平时一般有些吊儿郎当,相反却有点冰冷。

宫川听到这个语气顿时有点微微一愣,似乎北原的心情有点不好。难道是数据出了问题?宫川随即试探性地问道:“结果出来了吗?”

“嗯。文件就在桌面,一个excel表格,你点进去就好了。”站在窗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样立在那里。

宫川立刻按下了旁边手提电脑的开关,打开屏幕,随即找到了桌面上的那个excel表格,迅速打开。

鼠标形成一个漏斗状,不断上下翻滚。Excel表格似乎内容很庞大,过了很久,才成功打开。

随着页面的变化,一幅幅柱状图,条形图,饼状图出现在表格内,五颜六色的条柱将数据的对比和变化,无比清晰地表现出来。不仅有川本高速,和其他高速公路的肇事率的总量对比,还有相似路段的比较,还有随着时间变化的趋势图的对比。在这个Excel表格内,包含了上百张图表,其中还有着复杂的统计公式,对一些条件相似,但由不同公司经营的路段还做了控制变量的比较方法。

宫川迅速扫着这一张张的表格。渐渐地,她脸上的表情从刚开始睡醒的惺忪,变得严肃起来,紧接着面色逐渐越来越难看,眉头开始微微皱在一起。越往下翻,宫川的神情就变化得越是厉害。

看了一阵,宫川的额头上似乎已经冒出了汗珠,她的身子似乎忍不住在微微颤抖,眉毛也仿佛在跳动一般。她的皓齿轻咬着嘴唇,脸上似乎展现出愤怒的神色,像是被这份统计的内容震惊到一样。

这份统计里,呈现了这样的数据:

【川本高速管理的公路事故率,是其他高速公路公司的三倍】

> 【在事故率之中,川本高速的死亡率是其他高速公路公司的七倍】

【约有7万份交通责任事故认定书,提及川本高速的公路路面存在杂物】

【其他高速公路平均每年交通事故致死147人,而川本高速下的公路平均每年交通事故致死人数是468人】

在一行行数字面前,宫川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猛地一跳。在搜集信息之前,她也曾经希望最终的结果是能够证明,川本高速在养护路面上存在系统性的疏漏。然而,当真的这份结果放在了自己的面前,当看到了死亡率和死亡人数的刹那,宫川呆住了。

她忽然发现她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阴暗和龌龊。

在冰冷的数字背后,却是一条条活生生,但已逝去的生命。

是一个个因为交通事故而破碎的家庭。

要是……要是……这些数字都是假的,该……多好。

北原转过了身,抿了一口手上的咖啡,转过身来,看着宫川,说道:“昨天我还看了一眼川本高速上市法律文件的保荐律所。宫川,你知道是哪家律所吗?”

“哪一家?”,宫川听到这个问题,马上追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宫川内心突然感到一丝震颤。

她发现北原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一丝不对劲,少了往常一丝的嬉皮笑脸。

难道,川本高速的法律顾问律所,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难道,是和我有关?

猛然之间,宫川似乎明白了北原为什么这么问她。

一个答案浮现在宫川的内心里头。

却听得北原的声音说道:“川本高速上市的保荐律所是——今西律师事务所。也就说,宫川,你父亲的律所,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川本高速的常务法律顾问。那么,在接下来的诉讼里,宫川,你就要面对你的父亲了。”

听着北原的话,宫川的内心掀起了一阵极大的波澜,她瞬间感到有些眩晕。

自己父亲的律所,竟然是川本高速的保荐律所。

也……也就是说,接下来自己将在法庭上和自己父亲的律所正面对决。

宫川一时之间有些愣住了,她完全无法想象世间发生的事情,竟然会如此的戏剧。自己同北原追查了半天的高速公路公司,而它的法律顾问律所,却是自己父亲的律所。宫川呆呆地看着桌子,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北原将一杯茶放在宫川的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律所里的电视机。电视机已经开启着,似乎在播放财经新闻,只是声音被按掉了。北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遥控器,将声音调大。

却见节目里,甜美的女主持人,拿着稿纸,露出标准笑容,播报着新闻:“今日,川本高速(证券代码:CBGS)盘前上涨3%,开盘后一度涨幅达到8%,下午有望再度冲击股价新高。川本高速在一向死气沉沉地高速公路行业中,于今年走出了惊人的回报率,获得了市场的极大关注。今天节目间,我们请到了野村证券的资深研究员,来为我们一起盘点川本高速,这只股票还能否继续保持这种上涨势头。”

随后,镜头一转,却见女主持人旁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他微微一笑,向镜头点头问好。

女主持人问道:“高速公路行业的股票,普遍市盈率在7左右。而如今,川本高速的市盈率已经是18。从市盈率来衡量,川本高速的股价已经是同类企业股价的2倍还要多。请问您觉得川本高速的股价存在泡沫吗?”

中年男子仿佛早有准备一般,笑道:“主持人,你好。我认为川本高速的股价并不存在泡沫。尽管从市盈率来衡量,的确川本高速看起来比同行业的股票,溢价两倍。但是,川本高速的基本面非常强劲。考虑到新内阁推行的高速公路立体化战略,未来将有更多地大型立交桥和新式公路修建。特别是众议院已经通过《基础设施更新战略法案》,超过万亿的拨款将会投入到高速公路的建设上。看看我国广阔的乡村和山野地带,未来市场潜力依旧庞大。我认为依据现金流折算法估计,川本高速的股价还有50%的上涨空间!”

章节目录 第46章 休整 > “回去好好休息吧”,北原笑着对宫川说道。北原看到宫川熬夜后,一副困顿的模样。而宫川在看完数据之后,眼睛更是有些血丝,像是一股情绪在里头酝酿,要爆发出来一样。北原有点担心宫川又是熬夜,又是情绪上有些激动,可能身体会出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起诉川本高速。”宫川的嘴唇因为一直被皓齿轻轻地咬着,已经有些失了血色。虽然川本高速的顾问律所,就是父亲的律所,但是宫川依然不能够接受,一家高速公路居然如此枉顾人命。

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证据,但仅从数据上看,很难让人不接受川本高速在养护公路上存在系统性失职。宫川想到那些在高速公路殒命的乘客或者司机,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明天我们就去找委托人,办妥最后的手续,就起诉了。”北原走了过来,轻轻地拍着宫川的肩膀,安慰着宫川。

“我们一定会赢的吧。”宫川转过头来看着。那张精致的脸蛋上,依旧是有些生怯和乖巧的模样,然而一双黑色的眸子里,却透露出一股坚定无比的目光。

“嗯。答应你,一定赢。”

这简短的话语,不知道为什么,宫川听着却心有些安,像是已经忘却了在这场官司中,将要面对自己父亲的恐惧。她悄悄地继续用余光撇着身旁这位年轻的男子,他依旧站得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脸上似乎总是有着一副隐隐玩世不恭的表情,可就这这样站在他的身边,却好像……就能有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勇气。想到这里,宫川又微微将套在自己身上的西装裹紧了一点。

……

晚上7点,浪速网吧。

随着东京入夜。网吧内的人也渐渐开始多了起来。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咔、咔、咔”的不断在大厅回响,时不时就有人对着耳麦激动地大声吵闹。

在网吧走廊的尽头,是网吧专用的沐浴间。沐浴间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头的人面面相觑。而门内,正传来一阵又一阵“悠扬”的歌声。大概也许是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歌声,队伍里一个人挑动着眉头,实在是忍不住了,上前“砰、砰、砰”的敲起门,“好了没,大家都等你!”

两分钟后,水声停止。

那“美妙”的歌声也已经平息,顿时走廊变得像是图书馆安静一般。

接着,沐浴间的门口被打开。

北原拿着浴巾,不断地擦着自己的头,另外一只手提着沐浴露和洗发水,面带笑容,晃晃悠悠地从沐浴间里走了出来。酣畅淋漓地洗了一个澡,将熬夜的疲惫一扫而尽,真是舒服呀。

队伍里的人,正用着异样的眼神打量着这个从沐浴间出来的年轻人。

原因无他。

他的唱歌实在太难听了。那前奏时,抑扬顿挫的歌曲,被他唱成了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而高潮的区段,却被他唱成了近乎神经病一样的抽搐。

不一会儿,忽然队伍里有人认出了北原,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即转头和其他人议论起来,整条队伍顿时有些躁动。

“他就是之前擂台赛的三十七号机主!”

“卧槽。果然就是大神。”

“大神连洗澡都这么独特的嘛?!”

“谁说他唱的难听!那是后现代唱法,你懂吗?!是对当代艺术的讽刺。”

“果然。大神连洗澡的歌声都带着深意。”

北原身上换着睡衣。在网吧里,他倒不是很介意自己的穿着。这里的人只在乎那虚拟的世界,没人在意充满肮脏和恶臭的真实世界。北原打着哈欠,随便去前台提了一个饭盒,便来到了三十七号间,推门而入。

里头,正坐着一个少女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她身上穿着的T恤已经从黑色换成了白色,但依旧还是明显比她有些瘦削的身材要宽大许多。坂上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却见得北原穿着睡衣进来,那内心不得一窘,有些慌乱道:“检察官……哥哥,你要干嘛。”

北原再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用浴巾掏了掏还是湿漉漉的耳朵,“打游戏啊。不然呢,赶紧让开。”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坂上内心扮了一个鬼脸。这个借口,也太低级了。穿着睡衣,接近我……这样……一个美少女,难道不是馋我的身子吗?这个哥哥,好变态。坂上见到北原直接走了过来,不由得立刻一缩,悻悻地离开座位,像一只猫咪一样,缩到旁边的一角。

坂上眼睛悄悄地打量着北原的背影。

> 如果,这个哥哥等等扑过来,我就大叫!

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眨眼之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坂上靠在格子间的墙壁,玩着switch,脖子已经有些酸痛了。此刻的坂上,已经有些怀疑人生了。一个正直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穿着睡衣,与自己共处一室。结果,他居然真的就那样玩了两个小时的游戏。是我的魅力太不行了吗?

坂上余光打量着北原。那个年轻男子,就这样坐在那里,十分认真地打着游戏,好像和平常一样,又好像和平常有点不一样。那个背影,似乎看起来有点落寞。细腻的少女心思,似乎察觉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和以往有些不同。

坂上开口道:“你今晚不回家吗。”

“不回去了。”北原一只手操纵着键盘,另一只手迅速的滑动着鼠标。瞬间,屏幕上出现了五杀。

“为什么?”坂上有些试探地问道。

“嗯,就是不想回。”

回答很简短。

不愿意说明原因,正说明有问题。

从这个短短的回答里,坂上已经大体知道今天面前的检察官哥哥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自己刚想开口安慰,但又停住了。自己只是一个才刚上大二的学生。而对方应该已经工作两三年了。两人的年纪至少相差5岁。自己

想到这里,坂上忍住了开口的想法,只好继续端起switch,时不时地偷瞄一下北原。

北原打着游戏,看着不断闪烁的电脑屏幕,眉毛轻动。平时这好玩的游戏,不知为何,此刻却也觉得了然无趣。是因为受到那份关于川本高速的统计报告影响吗?想到这里,北原不由得自嘲起来。

真是的。

自己都做了多少年的律师。

早都已经看习惯了。

怎么……怎么心中还会有波澜呢?

奇怪。

也许,是和年轻人呆在一起的时间变久了吧,也受到了影响吧。

北原笑着叹了一口气。接着,感到一阵困意袭来。明天还要去见委托人寺井。早点睡吧。接着,他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直接一推椅子,拿起挂在墙上的毛毯,“啪”的一声,便关了灯,直接闷头倒在了格子间里的小睡垫。

格子间顿时变成一团漆黑,只有电脑屏幕还散发着微光。

“喂~,我睡哪呀。还有那张毛毯!!!”坂上一下子惊呼起来。那张毛毯,是她自己贴身用的。此时,竟被北原随手抓来,就这样披在他的身上。坂上顿时一下觉得羞涩起来。那是人家的毛毯。

坂上想去拉那张毛毯,可毛毯偏身被压在北原的身下,拉不出来。坂上微微撅起嘴,正想叫北原把毛毯还给自己,看见了北原似乎很快就露出了睡着的表情,顿时心里又有点不舍得,将他惊醒。

好吧。

今天勉为其难地给你用一下本小姐的毛毯。

少女的内心如是想到。

北原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边的少女似乎在嘟囔着什么。她在说什么?嗯。不想管了,就想好好睡一会。这张毛毯,怎么有股淡淡的香味……

章节目录 第47章 剑来! > 早上7点,北原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公文包,皮鞋踩在水泥地面,整个人像是在拖行一样,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电车站前面。身体四周,肩颈、腰、腿都有着酸痛的感觉,北原觉得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

这就是睡网吧格子间的坏处,整个空间太窄了,身子只能蜷着,结果第二天起来,就是浑身酸痛。以后,还是得乖乖睡在公寓。

北原捏了捏自己的脖子,又锤了锤肩。今天准备去寺井的家里,汇报最新的情况,然后签订委托代理协议。寺井的家在东京葛饰区的新小岩,差不多是市内的东北方向。得坐稍微长时间一点的电车。

今天,已经和宫川约好了,在电车站碰头。

电车站旁,一株樱花树轻轻地摇曳,虽然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但是碧绿的枝头却给有些冰冷的车站添了一丝生机。樱花树的底座给围了一个石墩,不少路过的行人,就坐在樱花树下的底座刷着手机,狼吞虎咽地吃着简便的早餐,也有一些早起的家庭主妇推着买菜用的小推车,就坐在树底下休息。

远处,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依旧踩着高跟鞋,款款走来,宫川身上穿着一件蜂蜜色的风衣,下身穿着一件棕色的筒裙。似乎像是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在电车站旁边的北原,她的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北原见到宫川的神情如常,倒也放心了不少。北原本来倒是有点担心宫川会不会因为川本高速的顾问律所,正好是她父亲的律所,而情绪上会有些问题。不过,见到宫川露出那种舒心的笑容,北原倒是稍稍把心放下了些。

樱花树下,这一男一女,相视而笑,互相朝对方走来。旁人若是不知道,恐怕还会将这两人认作是情侣。然而,这两人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今天,他们是去找委托人寺井签署委托代理协议的。昨天,他们因为熬了夜,中午时分,便各自返回住处,进行了休息。宫川和北原都以为对方,约了委托人寺井在上午见面。

但结果便是:谁都没有告诉寺井,今天他们要上门来签署委托协议。

……

……

……

与此同时,东京葛饰区,新小岩,二丁目23番6号。

在街道的转角处,有一栋两层高的平房,看起来毫不起眼。铁门处已经有些生锈,但是屋外的小庭院却有些别致,各式小盆栽摆在庭院内,组成了一番小春景。透过铁门的缝隙,王过去,里面依稀有个人影在来回走动,传来“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寺井戴着手套,举着剪刀,修剪着庭院里的花花草草。过了一会儿,寺井觉得有些累了,将手中的工具放在了草坪上,转身回到了屋里。

上次在律所见过那两个年轻的律师之后,就再也没得到回音了。

寺井还记得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他是自己见过面的许多律师之中,唯一给过是“有希望”答复的律师。其他的律师,只要一听到自己的案情,便摇了摇头,摆摆手,送客了。无论走遍了东京多少家律所,最后得到的都是冰冷的否定答复。

这么多天过去了。

寺井内心也不由得变得忐忑起来。

那个年轻律师,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突破口。

想到这里,寺井摇了摇头,轻轻苦笑起来。对方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罢了。自己还见过许多有了好几十年经验的律师。也许,不应该对他抱太大希望了。

自己的这种希望,对于那个年轻律师来说,担负起来太重了。

毕竟,自己是一个傻瓜吧。

一个为了梦想而豪掷自己所有专利奖励的人。

在这个年代,只有傻瓜还在追逐梦想吧。

房间客厅内的开水壶不断发出沸腾的煮水声,一个围着红色围巾的老妇人拿着扫把,吵吵嚷嚷地走了过来,见到寺井发着呆,不由得抱怨道:“老头子!脚挪开!!我要扫了!!”寺井的妻子——奈津江,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喜欢大声埋怨。

寺井在沙发上,翻着自己已经有些破旧的皮包,拿出了一张名片。

名片已经被挤得有些破旧了,边角已经微微折起,出现几个印子。

薄薄的卡片上写着:北原义一,江藤律师事务所,东京大学法学学士。

寺井小心翼翼地将名片放在桌子上,像是注视着某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寺井直至今天,有时还会回想起,那天北原轻轻拍着自己肩膀的动作。北原明明只是一个年轻人,可偏偏像是一个老朋友一样。

明明只是一个这么简单的动作,为什么自己就感动了呢?

寺井看着名片,笑起自己来,像极了一个小孩的模样。

奈津江在旁边,看着寺井有些出神的样子,又埋怨道:“还盼着那两个年轻律师,估计他们早把这件事忘了。那天说不定就是哄哄你。”

寺井瞪回了奈津江一眼:“不会的!他们不会这么做的。你别小看那两个年轻人!他们都是东大毕业的!你知道吗?!东大毕业的!!”寺井有些激动得挥舞起手势来。

奈津江看着丈夫一副深信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奈津江现在回想起来,只恨自己没在婚姻中,没在伴侣关系,更强硬一点。如果当初,她把寺井管的更严,怎么会闹出把公司好不容易发的专利奖励,拿去买了一部豪车这种事情?

什么伴侣的梦想,要支持之类的这种鬼话,奈津江从小便不相信。

公主之所以能被王子相救,只因为她是公主。

如果是其他姿色平平的女人,王子能来救她?不可能,王子连看她都不会看一眼。

只有眼前的利益才是实在的。

这就是奈津江的人生哲学。哪怕是在婚姻关系中,哪怕是面对亲密的爱人,也要时时刻刻紧争自己的利益。

哪怕是对方受益,自己没获益,那也是自己吃了亏。

奈津江当初看上寺井的很大原因就是:老实。驾驭起这个老实的丈夫来,丝毫不费心费力。

> 想到这里,奈津江反而有点怕那两个年轻的律师。如果,他们又给了丈夫不切实际的希望,这个丈夫怕是又要撺掇出什么鬼主意来。

奈津江看着丈夫,开口道:“老头子。你最近忙着官司的事情,工作也落下很多了。这样下去,日子已经没法过了。你现在马上给这个叫北原的律师!他们要是再想不出办法,这个事情彻底翻篇!你也别再想着打什么官司了!”

“你要给他们时间!”寺井听到奈津江这么说,顿时急了起来。寺井不想看到,世界上第一辆列装了自己发明的总线性油门控制方法的汽车,就这样白白地报废。寺井咽不下这口气。

“现在!立刻!马上打!”奈津江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着腰,高声道。一副气势汹汹,不饶人的样子。

“孩子还在屋里呢!别这么大声!”寺井赶紧比了个“嘘”的手势。看着妻子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寺井内心又打起鼓来。

想想自己过的一生。

也的确有些可笑。

为着所谓的梦想,一心钻研所谓的油门控制技术。

同事把自己视为职场上的孤僻怪胎。

上级把自己视为经费的燃烧机器,巴不得砍掉自己的课题组。

最后,当自己终于成功了,终于研制出跨越时代的成果,坐上了列装自己发明的第一辆汽车,经历几十年的人生隐忍,终于换来春风得意时。

现实却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辆劳斯莱斯,就这样在高速公路撞毁了。

也许,他们才是对的,而自己是错的。

从一开始,梦想这种东西,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寺井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颤抖地拿起了茶几上的电话,先按下了扩音键,随后对照着名片,开始按起了江藤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嘟——嘟——嘟。”

江藤律师事务所的电话顺利接通,传来接听前的“嘟、嘟”声。

在外放键下,寻常的“嘟”声,变得有些尖锐和刺耳。

两声“嘟、嘟”之间,还有着类似的电磁之类的嘈杂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电话里,每响起一声“嘟”,寺井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猛地一跳。寺井希望电话能够接起,听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但是又怕听到从他口中说出来:这个案子,其实还是没有希望。

似乎连听筒里的电流声都能够听清楚。

漫长的六十秒过去了。

电话因为没有接听,发出了“哔”的一声,而自动挂断了。

随后,寺井立刻又抓着电话,再次拨打了起来。

又一次六十秒过去。

电话再次挂断。

这个面色有些黝黑的汽车工程师,那一向有些严肃而古板的面孔,浮现了一丝波澜。像是不相信眼前的结果,像是还相信着心中的那个梦想,像是还想看到那架列装了最新线性油门控制技术的汽车,这个汽车工程师拿着名片,又仔仔细细对照了一遍电话,再次拨打了出去。

“别打了!!!看看吧!!”奈津江看着眼前的场景,再次高声地指责自己的丈夫,“那两个年轻人就是骗你的!特别是那个北原!看上去就像是糊弄人的律师!我说的就是没错。他们两个,从头到尾,就是在糊弄你!”

“什么东大毕业”奈津江尖声说道,“就是这些名牌大学出来的人,才最会欺骗人!”

寺井眼睛有些发红,不断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没接,挂断,再打。还是没接,再打!还是,还是没接,再再再打!!!

终于打到第16遍的时候。

电话依旧传来冰冷的一声“哔”,随后再次挂断了。

寺井地手已经颤抖得按不下电话键了。

果然,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就是一场笑话。

寺井看着面前的名片,眼睛像是有点模糊。肩膀似乎传来那天被这个叫“北原”的律师,轻轻拍打的感觉。虽然,你是骗我的,但……还是……谢谢了,寺井忍住了流出眼泪的冲动,慢慢地把话筒扣了回去。

……

与此同时,门外走来两个年轻人。

这两个年轻人中,一个男的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另一个女生,穿着蜂蜜色的风衣和棕色的筒裙。男子似乎在前面拿着手机,开着导航,在寻找着某一栋建筑物,而女的也在环顾四周,仔细地看着附近的建筑物。男子一抬头,似乎是注意到了面前一座独栋平房的门牌姓氏,在门口面前挺了下来。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挠了挠头,又确认了一遍地址之后,随后按下了门铃。

那两个东大的毕业生——来了。

章节目录 第48章 委托代理协议 >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屋内,寺井和奈津江形成了僵持。奈津江看着寺井,而寺井低头看着他的手。两人没有开口说话,然而,家庭里地位高低却一目了然。这一副安静的画面,仿佛像勾勒出主人在训斥奴仆一般的场景。忽然,门铃的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奈津江看出了他的丈夫寺井内心可能还不服气,正想着还要怎么对付他,门铃声的突然响起,吓了奈津江一跳。她立刻脸上挂出一副不耐烦地表情,“烦死了,烦死了。大清早的,谁来按门铃?!”

奈津江随后又看着寺井,扬了扬头,有些骄横地说道:“老头子!!去开门!!”

寺井看着眼前的那张名片,恍惚间还是有些愣神。他又回想起了那个上午,那个他在律所侃侃而谈的上午,那是第一次,有人静静地坐在自己面前,倾听自己的讲述,而且还是两个东大的高材生,那也是第一次,奈津江就这样静静地听着自己讲话。

好怀念啊。

寺井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拖着缓慢地脚步,打开了玄关的大门,随后走到了庭院。在路上,寺井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他觉得抬起头来,好累。

走到了外面的铁门,寺井终于抬起了一点点头,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谁啊。”

然而,就在目光抬起的一刹那。

寺井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明明只见过一次,但却分外熟悉的面庞。

他似乎还是穿着那一天的西装。

他的脸上,似乎还是挂着一份像是嘲讽世人一般的不恭表情。

那个身影见到寺井,脸上露出了微笑,像是见老朋友一样自然,挥了挥手。

早上的太阳,恰好就在他身后的方向,发出耀眼的光芒。光线从挥舞的手掌中穿过,像是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一样。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和他在律所的见面,仿佛像是在昨天发生一般。

寺井的身子微微颤了颤,方才还控制得住的眼泪,突然一下,就不争气地流了一滴出来。我……我真是在年轻人面前丢脸了呀。寺井赶紧用手擦了一下自己的面庞。

北原看着面前的委托人突然表现出一副激动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回事?客户到底经历什么了?

宫川在旁边看到寺井似乎流出了泪水,赶紧从她的包包里翻出了纸巾,撕开包装,递了一张上去。

“抱歉,抱歉,我还忘记开门了。”寺井破涕而笑,赶紧按下了旁边的按钮。铁门的磁条顿时释放了磁力,将门轻轻弹起。寺井顿时兴奋地像是一个刚买到玩具的小孩子一般,有些激动地跑回屋内,大声喊道:

“老婆子!斟茶!”

……

……

……

老旧的客厅里,四个人在一张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电视机虽然在播放着画面,但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桌上的茶杯,隐隐冒着热气,里头的茶水隐隐倒映出双方的身影。茶水已经斟好,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去动眼前的茶杯。

寺井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那个年轻的律师,真的给自己带回来了好消息。寺井双手按住自己的膝盖,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道:“北原律师,请问这个案件真的有突破口吗?”

北原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自信的表情。嗯!就是这样!北原特别享受就是客户这种对自己露出这种崇拜而又吃惊的的神情。不过还是不能得意忘形,北原迅速调整起自己的面部肌肉,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的。经过我们研究寺井先生您前几周寄来的行车记录仪,以及我们对高速公路养护中心的调查。我们认为:您出事的G227段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公司,没有履行好路面养护责任,对交通事故的发生具有责任。因此,我们建议您起诉该高速公路公司,要求赔偿损失。”

起……起诉高速公路公司?!

寺井在听到这番话,瞬间呆住了。居然……居然还能这样操作。自己开车,出了事情,结果居然去起诉公路的所有者。

自己当初的确是因为躲避路面的铁块而变道产生事故。自己也的确想到过去追查究竟是谁扔下了那些铁块。可茫茫车海里,就算公路有监控,又怎么找啊。

至于去起诉公路公司没有及时清理这些障碍物,却是自己从来没想过的。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真的,好厉害。

“请问这家公司是什么公司呢?”,寺井忍不住问道。

“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北原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一脸轻松地回答。

川……川本高速?!听到这个回答,寺井内心忍不住惊讶起来。虽然,他是一个汽车工程师,但对于公路界却是有些了解。因为汽车经常需要在不同的路段进行测试。他十分清楚地知道,川本高速在公路建造业可是说是业界一霸。

察觉到丈夫似乎有些异样,奈津江顿时皱了皱眉头。她很不喜欢这两个年轻律师。本来打他们律师事务所的电话没通,看到丈夫终于放下这件事情时,她的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然而,现在这两个年轻律师又出现了。

又把自己的丈夫给挑拨了起来。

奈津江顿时开口问道:“川本高速是一家怎样的公司?”

“川本高速是一家上市公司”,北原面含笑意,微微点头。

奈津江听到是一家上市公司,顿时张大了嘴巴。虽然她对什么股票的,并不懂。但是这是上市公司,一听这个名头,那可肯定是了不得的公司。如果自己的丈夫卷入和上市公司的法律战,那这件事将折腾得没完没了。

奈津江脸上已经黑了起来,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和上市公司打官司,怎么可能赢?!”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寺井,“老头子!别想了!!”

> 听着妻子的话,寺井一时之间又犹豫了起来。自己出了交通事故,却跑去起诉公路公司。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了……又会被大家笑话吧。

宫川在旁边看着寺井犹豫的样子,很是着急。如果寺井夫妇倒头来决定放弃这场诉讼的话,那不仅之前的工作就白做了,而川本高速关于养护道路的疏忽,也将一直存在下去,那每一年,将有更多无辜的人在川本高速的道路上遭遇车祸。

想到这里,宫川不由得紧紧地捏起了手,正想开口劝说,却见得身旁北原的嘴唇动了动。

“您夫人说得不错。川本高速是公路界内超一流的公司。”北原含笑道,“他们作为上市公司,必定拥有超豪华的律师团。所以,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艰难困苦的法律战。如果您若没有决心,那就算了。”

宫川的眼睛微微睁大,北……北原怎么说出了这种话。如果寺井夫妇真的就这样放弃了的话,那就前功尽弃了……宫川正这样想着,心里不由得更加着急。

客厅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时不时庭院外的鸟叫声和单车发出响铃的声音,传进客厅内。。

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在客厅内蔓延开来。

特别是北原的话,让这种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寺井跪坐在榻榻米上,低着头,看着桌面,手心已经出了汗水,手臂已经紧张得有些微微颤抖。

桌面上已经摆放着一张委托代理协议。只要自己签署了这张协议。这场诉讼就将拉开帷幕。到底是签,还是不签?

官司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倒头来,自己是不是又是一场笑话。

寺井微微闭上了眼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人生的前几十年经验,冰冷冷的告诉自己:追逐梦想,就是一场笑话。

“拜托您了!”宫川感到寺井内心可能真的发生了动摇,于是站了起来,朝寺井夫妇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看起来有些贵气、高不可攀的女孩,却做出了这个有些卑微的动作。宫川不想看到,川本高速就这样被放过。

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一家视生命如草芥的公司,居然依旧能够好好的存在,继续赚取中着利润。

她无法接受!

奈津江看着宫川,对这一鞠躬又打量了一下北原,顿时又嫌弃道:“小姑娘,你是从今西律师事务所来的。今西律师事务所还是个大所,我信得过你。可你身边的这个小子……”

听到奈津江对北原的嫌弃,宫川内心顿时一紧。

从大学起,自己就觉得北原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

而最近到北原的身边做律师助理,才发现,自己和他的差距,不仅仅只是大学时,那零点零几的绩点差距。自己和他,仿佛像是隔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受到轻蔑和嫌弃。

为什么?!

这个世界,好不公平。

“您可以不信任我。但我旁边的北原律师,他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宫川抬起头来,脸上没有那种接待客户标准性笑容,而是变得冰冷起来。

奈津江被宫川变幻的脸色,吓了一跳。奈津江,没想到面前这个女孩子,会这么维护她旁边的这个男律师。这个女孩好傻,她这样,以后一定会吃亏的。

“咯、咯、咯。”寺井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寺井看了看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心中不得又触动了一下。年轻——真好啊!当所有的律师,给了自己否定的答复时,只有面前这个年轻律师没有放弃,并且还给出了方案。

年轻人都这么努力了。

自己又凭什么,不努力。

寺井深吸了一口气,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枚个人的印章,举在了半空中,最后用力地压在了那张委托代理协议上。一道鲜红的印章,顿时出现在了纸上。

【委托代理协议】

【委托人:寺井辉,出生年月,……】

【受委托人:北原义一,江藤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权限:1.特别代理;

2.代为承认、变更、放弃诉讼请求、和解、调解、反诉、上诉等;

3.代领法律文书、诉讼费用、执行费用。】

【代理期限:一审】

【委托人:寺井辉】

在这间小小的屋子内,一对是年轻的男女律师,另外一对则是快要退休的夫妇。一边是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年轻人,另一边则是代表着经验与过去的老年人。此时,没有人能预料到,一场针对一家巨型上市公司的法律战,就这样从这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房子开始了第一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起小小的交通肇事案,将逐步发展,转折,最终竟然成为了震惊整个东洋岛内法律界的一个大案。

“多久起诉状会送到?”

“法院立案后,五日内。”

就这样,房内的四人也没想到,这张送达的民事起诉状,将会在下一周川本高速的投资者晚宴,掀起一阵巨大的波澜。

章节目录 第49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今西的日程 > 两周后,北原预计民事起诉状送达的日子。

东京,都港区,虎之门-丘森大厦,下午两点。

宫川的父亲——今西亮介,望着办公室外熙熙攘攘的商业区和摩天高楼的场景,心情不由得感到愉悦起来。

他律所的最大客户之一——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关于扩股融资的战略安排已经接近完成。领头融资的战略投资者有瑞穗证券、野村证券、大和证券等岛内的超一流证券公司也加入领投。

对于高速公路行业而言,这是非常罕见的。因为高速公路公司,通常由于其未来的现金流大体确定,不存在飞速发展的可能。因此,往往高速公路并不是券商、投行青睐的投资标的。

而川本高速却成了这一行业当中的另类。

自己的律所,恰好抓到了这个超一流的客户。川本高速一直都是今西律师事务所的重要收入来源,通过为其提供法律顾问、上市服务需求、分拆、资本运作,今西律师事务所已经从川本高速上赚得盆满钵满。

而这次扩股融资,今西律师事务所更是作为独家代表保荐人和承销商,提供再发行股份的法律咨询,更是狠狠地赚了一笔。

今西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也许接下来,就可以用这一笔钱,再开设一个分所。随即,他转身看向了办公室内悬挂的一副巨大的东洋地图。

窗帘里透过的阳光,照射在这幅东洋地图。这幅巨大的东洋地图由匠人手工缝制,上面并非是以现代经纬线和图色绘制的地图,而是仿照幕府时期,西洋传教士的绘画风格而制成,属于古典时代的地图风格。

今西走到了这幅地图面前,抬头望了起来,细细打量着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自己的目标就是要向“500米俱乐部律所群”发起进击,同时在关西开设分所,朝大阪、京都一带扩张自己的法律帝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是喜悦的心情,今西却觉得有些隐隐不安。这几天以来,今西一直总觉得心情不够舒畅。

忽然,今西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北原】

那个拐跑自己女儿去做律师助理的臭小子!

想到那个臭小子的身影,今西忽然一下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够畅快的原因。原来就是小鬼,一直搅得自己心情不痛快!

说起来,那个小鬼怎么样了?!

今西记得自己把一桩所谓的交通肇事案,丢给了北原。那个傻小子,真的蠢到去追查那个案件了吗?

那个案件虽然是豪车肇事案,标的额很大,但不存在翻盘的可能性。

无论是交警的责任认定书,还是保险那边,都不可能翻盘。

如果那个傻小子,真的认认真真去查那个案件,那只能证明他已经无可救药了。想到这里,今西的内心忽然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刚毕业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血气方刚。

不管金额多小的案件,只要能接到,自己也必定全力以赴。

哪怕是胜算渺小的案件,也必定不会怠慢,竭尽全力。

在自己刚当律师那几年,也做过几起逆风翻盘,转败为胜的案件。即使到了今天,也会时不时地把当时自己刚毕业经手的这几起案件,当做谈资,显摆一分。

想着过往的得意事情,今西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几分。那个北原,难道也像自己一般找到了所谓的“突破口”。

“哐、哐、哐。”

此时,办公室的门口,突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

> 门被打开,却见得是小野田。小野田一脸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进了办公室,之后拿出了身上的笔记本,翻了几页,说道:“主任。今晚是和川本高速的庆功宴,是在伊势岛酒店。晚饭前的宴会交流,在5点开始。”

小野田已经是今西倚重的心腹。

今西把许多贴身的行政事务,都交给小野田来处理。

而所谓的庆功宴,则是庆祝川本高速的扩股融资计划已经正式提交证券交易监督委员会进行审批。

相信不久之后,该计划就会正式通过。

今西冲着小野田点了点头,随后又微微皱眉沉思了起来。那个叫“北原”的野小子,他身上所散发的那种冷酷而又霸道的气场,今西到现在还记得。也许,那个小子让自己不快的原因,并非是他当面顶撞自己,而是他身上散发的那种气场。

今西抬起头来对小野田说道:“那桩豪车肇事案的卷宗,你有复印留存吗?”

豪车肇事案?小野田听到今西的话,疑惑了一下,紧接着立刻回忆起了那个周五下午发生的事情。这是抛给那个叫做北原的蠢货的案子。怎么大老板,突然一下要看这个案子的卷宗?

“有留存。”小野田答道。

“又复印存档拿过来。”

小野田立刻点着头,走出了办公室。然而,内心却百思不得其解。

不一会儿,装着卷宗复印件的棕色档案袋,便放在了今西的办公桌上。办公室的台灯照着这个档案袋,档案袋上的褶皱形成了一道道细微的阴影。扭结上的丝绳,则完整的系好,保护着里面的材料。

今西记得当初这个案子,自己主要是粗略的扫了一眼材料。至于和委托人的交流,主要是听助理汇报,并没有亲自和委托人做过多的交谈。

今西打开了绳结,将里面的材料抖落出来。

在打开档案的瞬间,今西内心竟然涌现了一丝紧张。会不会这个案件真的存在某个自己没有想象到的突破口?今西拿起卷宗里的纸张,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态度,极其慢速地阅读起来。

逐个字逐个字,每一行每一行。

已经很多年,今西没有如此认真地看过卷宗了。

……

两个半小时以后,今西翻到了最后一张纸,随后内心忽的舒了一口气。自己再次确认一遍。这个案件,不存在所谓的突破口。

突然一下,今西觉得自己的行为真是可笑。那个北原,只是在装腔作势罢了。

自己居然还又着了他的道。

过了一阵,门口再度想起了敲门声。

却见还是小野田。小野田露出着笑容,轻声道:“主任,已经可以出发去伊势岛酒店了。”

“嗯。”今西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领带,随即收拾了一下公文包,看了看手表,便走出了办公室。

自从上次北原踹门的那件事以后,主任办公室的门,已经被重新换了一扇。明亮的金色木漆重新装裱着门框,而门本身则用了另一种更加华贵的木料——缅甸双柚木,整个办公室的门看起来更加熠熠生辉。

从门口经过时,今西又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天的事情,于是转头看向小野田,问道:“门是不是换得更结实了。”

“嗯?”小野田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平时,他已经对今西的口味、思维揣摩得十分透彻。然而,今天,小野田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今西到底在说什么。忽然一下,小野田脑中闪过了那个敢于去踹律所主任门口的那个蠢货,不由得一下笑了出来。

但随即,小野田立刻又控制住了笑容。

“是的,主任,已经更结实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宫川交给你了 > 下午5点。

东京,新宿区。

市内公路上,一辆黑色的宝马7系耀影版在公路缓缓行驶,目标是川本高速的庆功晚宴——伊势岛酒店。周围的车辆,有识货的车主,已经紧握着方向盘,踩着刹车,小心翼翼地与这辆宝马拉开出安全的距离。有些豪车,虽然不如跑车般招摇,但是一旦撞上了,后果却比撞上跑车好不了多少。

车上,今西坐在后座,手中拿着香烟盒,看着窗外有些发愣。

今西觉得最近自己有些奇怪,总是莫名地感到不安和紧张。今西对自己的直觉一向很是自信。企业法务的经历,早已把今西锻炼成为资深的风控专家,他对风险的存在有一种近乎野兽般地直觉。

在往常,今西的直觉会如同指南针一般指出危险会在何处。而如今,自己敏锐的法律嗅觉似乎是失灵了。只能够辨认危险的存在,却察觉不出危险的方位。

车重重地刹了一下,却见前面有一辆车突然别在了宝马车头前。车内的乘客身子不由得都往前一斜。踩下刹车后,宝马车的司机顿时面色有些微微窘迫,转过头来,对着今西说道:“抱歉了,老板。”

今西重新扶了一下身子,对司机的抱歉,微微点头,随后继续陷入思考。

这股缠绕在自己心头的危险感究竟是什么?

猛然,今西的脑袋又浮现了那个“臭小子”的身影。在闪过“北原”身影画面的刹那,今西连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自己老是会莫名地想到那个叫北原的臭小子?!

今西眉头微微抽搐。

“哔!”刺耳的喇叭声响起。前面刚别进来的车,猛地减速,红色的刹车灯顿时亮起,宝马车上的司机,不得已立刻按下了喇叭。

尖锐的喇叭声,穿透今西的耳膜。

在刹那的声响之中,仿佛有水滴落下。

激起一声非常澄澈的水滴响声,这个响声仿佛将思考的迷雾驱散。

一个今西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浮出水面。

自己作为风控专家,对风险控制的技术,早已娴熟。

而自己在意北原的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因为……自己的直觉感到那个叫“北原”的人能够制造出自己无法控制的风险!!!

想到这里,今西的身子猛然一个激灵。像是脑中阻塞已有的思路突然被打开。是的!就是这样!虽然同那个叫“北原”的臭小子,只是在那天短短打过一个照面。但自己的直觉却告诉自己那个小子恐怕是……是一个巨大的危险。

今西脑袋有点懵。

说实话,他不明白自己的直觉为什么会是这样。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臭小子。

自己的为什么会本能般地感到一种害怕。

今西再度仔细地琢磨起那个臭小子。然而,过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那个叫“北原”的臭小子,不可能掀起任何风浪。

绝不可能。

那桩豪车肇事案,就算那个北原找到突破口了,翻盘了,又能怎么样。归根到底,那还是只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交通肇事案件。就算你北原运气好,翻盘了,又能掀起什么波涛?

所谓翻盘之类的,无非可能就是踩了狗屎运,找到了什么地方能把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给推翻了。

这是今西对这个案件的法律判断。

交警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书虽然基本不可能被推翻,但在以往的司法判决中的确有过被推翻的先例。

但就算北原翻盘了,这也只是一桩交通肇事案。

今西这样想道,不由得身体不由得有些放松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车辆的后座上,还坐着小野田。他已经梳着时髦的小背头,身上穿着一副板正的西装,右边的口袋上还装着出席高级宴会用的领巾,他时不时地用着余光,观察着身边今西的动作。

今天老板的动作很奇怪。

> 这是小野田的想法。小野田自从在律所内获得今西的赏识后,便一直如同贴身助理一般跟随在今西左右。对于今西的习惯、喜好,小野田已经算是琢磨得明明白白。而从刚才开始,自己的老板

“主任,我看您好像在想事情?”小野田开口试探道。

听到小野田的声音,今西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小野田。今西很欣赏小野田。这个也是同自己一样从京都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在法学上颇有天赋。小野田早年是作为诉讼律师,后开始从事非诉业务,展露出在非诉领域的天分,他尤其擅长涉及大型公司收购、并购的交易方案,是今西的的得力干将。

看着小野田,今西一下子想起了他的女儿宫川。自己是很看好小野田。现在女儿也老大不小了,如果婚恋的对象是小野田,那倒是不错。

想到这里,今西忽然感到自己又被“呛”了一下。又是那个北原!!!如果他没有把自己的女儿拐去做律师助理,她和小野田的事情,也不会受到阻碍!今西顿时觉得有必要让自己身边的这个得力干将在加快一点进展,于是开口道:“小野田。你和宫川最近怎么样了?”

一听到老板今西的这番话,小野田内心窃喜起来。原来刚才老板是在考虑他和宫川的事情啊。想到这里小野田的心情不免又激动几分。

小野田微微捏着手,端正了坐姿,有些紧张地回答道:“自从宫川和去北原那个律师事务所后,联系就变少了。”

趁这个机会,小野田决定火上浇油一把,在未来岳父面前“投诉”一下北原。

今西点了点头,说道:“宫川那边,我会再给她一些压力。她从小就是太锦衣玉食了,才会做出这么任性的事情。”

小野田一下兴奋起来。他和宫川的事情终于又能有一点进展。小野田自认为他很喜欢宫川。宫川的模样生得白美,性格又温柔细腻,完全没有大部分美女身上带有着那种“蛮横”和“高傲”。简直就是男人梦想中妻子的模样。

有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做自己的妻子呢?

小野田心情激动,但还是控制了一下他的面部肌肉,有些谦虚道:“主任。这种事情也是顺其自然就好了。”

当然,只是嘴上这么说。

小野田巴不得今西再给宫川多一些压力。

那个叫北原的蠢货,面对他,小野田还是有自信的。但毕竟北原还是宫川的本科同学。就怕这个蠢货,心眼很坏地去利用宫川善良、心软的性子。

不过,有时候让宫川碰碰壁也好。

也许,她再和北原接触一下,就能够知道小野田是多么的优秀。

小野田不由得冷笑起来。

今西从手中的香烟盒拿出了一根香烟,拔出了后座的点烟器,把香烟靠在点烟器上蹭了一下。已经烧得发红的点烟器,顿时将香烟点燃。今西像是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犹如一个老父亲要交代什么什么重要的样子。

车内的氛围顿时有些变化,变得有些凝重的样子。

今西看了一下手中点燃的香烟,没有吸,只是看着香烟说道:“川本高速这一轮战略融资,让我们律师事务所赚到了很大的一笔咨询费。我接下来想去开辟关西的法律版图,在京都一带设立分所。到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很忙。

今西又顿了顿。

他知道,到时候自己变得更忙之后,许多事务,包括家庭就更加无法兼顾,尤其是宫川。特别是北原那个臭小子接近宫川,更是增加了许多不稳定因素。

除了宫川那边,自己给她一些压力以外,小野田这边,也许要给一点刺激了。

“宫川,她就交给你了。”今西拿起香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

这句话语,与今西口中吐出香烟,仿佛混在一起。

在车内久久萦绕,盘旋飘绕。

在听到这句话,小野田呆住了。他没想到老板竟然会这么直白地同意,他和宫川的事情。以前,他至多只是得到今西的暗示和默许了。没想到……老板竟然直接说了出来。

果然——那个北原真的是蠢货。

居然还去敢踹宫川父亲的门,去得罪她父亲。

真的好蠢。

听得今西的这句话,小野田愈发心神荡漾。想想宫川成为他妻子的样子,不免更加兴奋起来。

黑色的宝马车驶入了街边的一个酒店广场。广场上,已经停满着各式豪车,酒店门口站着浓妆打扮的迎宾小姐不断点头招呼,各式穿着西装或者名贵衣服的人谈笑风生地走入酒店内部,像是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即将举办一样。

很快,黑色宝马车也停在了预留好的车位上。车上的今西和小野田也下了车,朝着酒店门口走去。高耸的酒店大柱立在大门口,底下放着一副竖幅招牌。上面用着醒目的文字写道:“伊势岛酒店——川本高速战略投资者高峰晚宴。”

章节目录 第51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酒会环节 > 在酒店的大厅通道外,摆放着数张长条形的方桌,方卓上摆着各种的小吃点心,既有小块的寿司,也有精致小巧的蛋糕和西点。旁边的应侍,端着酒瓶随时给宾客们的酒杯倒上淡金色的香槟。

时钟已经指向了5点36分。此时,已经是川本高速战略投资者高峰晚宴前的小型酒会环节。来赴宴的众人,三三两两的一群又一群地站在桌前,拿着小吃和点心,不断交谈,脸上露出那种特有的社交性笑容,互相交换名片和联络方式。整个走廊充斥着交谈声,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聊天的哄笑声。

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庞上印着深深地两道法令纹,站在在角落的方桌旁,他的双眼如同锐利的雄鹰一般,不断地来回扫视着场内的情况。他的身上隐隐散发着一种令人感到畏惧的威压感。

他便是川本高速的董事长——孝太郎。

旁边有一些人拿着酒杯,想拿着酒杯上去敬酒,但见到那股威压,不由得胆怯了几分,踌躇起来,不敢随意靠近。

孝太郎并不热衷眼下的酒会环节,因为场上并没有多少具有社交价值的人。那帮证券和投行那边的人还没有过来。那帮人还真是傲慢。这笔所谓战略投资,也是自己游说、策划了很久,才终于博得资本市场的一个垂怜。

在证券和投行的那帮人眼中——高速公路公司是夕阳行业。

项目建成投产之后,未来的现金流和收入,基本都可以预计得八九不离十。

因此,高速公路公司的股价基本不会有任何波澜。这种犹如一潭死水般的公司股价,往往是证券和投行,不愿意涉及的领域。

因此,孝太郎也是花费了极大的精力和时间,才终于为川本高速争取到了这笔战略投资。今晚的晚宴,不仅仅只是战略投资的庆功宴,更加是孝太郎本人企业生涯的一个顶点!他的能力的一个证明!

不过嘛,成功者周围总是会有苍蝇“嗡、嗡、嗡”地响。最近有些记者,似乎盯上了川本高速,开始质疑起自己的经营方针。这些讨人厌的记者,居然把自己的经营方针说成是什么“野蛮扩张”、“高负债率”、“高杠杆扩张”,还说川本高速可能由于激进扩张,可能会存在现金流断裂的风险。

这帮记者,成天只会坐在办公室,敲这些负面的文字。

一帮对企业经营实际,一点都不了解的家伙,还敢妄想来点评我。

今晚的晚宴还有和媒体记者交流的环节。自己倒是已经吩咐下去了,让手下的人看紧点,选那些“友好”和“听话”的记者,那些“问题”记者,则乖乖当个旁听者

记者这种东西,要什么自己的想法。

乖乖当好自己的喉舌就行了。

“咔、咔、咔”脚步声传来,大厅外走廊,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人也是中年男子,他穿着黑色的竖纹西装,面孔起来古板、严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不逊于孝太郎。在这个中年男子的左胸上,还别着一枚天平葵花章。

来的人正是今西。

孝太郎见到今西,嘴角顿时微微上翘。今西在法律事务上,可是帮了川本高速太多了。这次扩股增发,许多法律文件包括扩股增发的融资协议、给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审批文件,都是由今西的律师团队主办。如果没有今西,恐怕这次融资计划,也将寸步难行。

孝太郎上前一步,走到今西面前,握住他的,微笑道,“今西主任。”

今西见到也露出微笑,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到旁边只有助理小野田,没有什么人之后,便微微上前,压低了声音道:“扩股增发的融资协议已经签署。现在递交到了证券交易委员会那边审批了。这次主持审核会是我在京都大学时期的老同学了,过会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孝太郎听到今西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罕见的浓郁笑容。

果然自己的眼光没有错。今西办事,自己一向是放心的。自己在今西还是做法务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当时孝太郎是在对家,对这个叫“今西”的法务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对法律的研究,达到一个极其细致和严谨的程度。

后来听说今西出去单干,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而自己也掌舵了川本高速,于是便找上门来,让今西帮忙负责川本高速的法律实务。

后来也证明果然自己的用人是没有错的。

想到这里,孝太郎不由得更加得意起来

“您好——”,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打断了孝太郎和今西的寒暄。

却见得一个穿着黑色外套和西服黑裤的女子,站在他们旁边。她看起来约莫二十来岁,五官清秀,够得上算是一个美人的标准,然而她的一双眼睛,眼神非常澄澈,像是干净的雪山里的湖面一样,一尘不染,眼睛里饱含着一种对某种理想事业的执着追求。

她手上拿着一个本子和一个笔,肩膀上还挎了一个包,西服的外套上还有一些长日奔波在外形成的褶皱和泥渍。这种衣服上的一些凌乱痕迹,反而更加凸显了那双眼神的干净气质。

> “抱歉打扰了,我是记者丹羽真理奈”,面前这个女子说道。

记者?

孝太郎听到这两个字,立刻警觉起来。丹羽真理奈,这个名字,怎么好像觉得再哪里听过。猛然之间,孝太郎回想起来了。丹羽是最近一个出名的调查记者。年纪轻轻,从大学新闻系毕业,随后加入东京电台。后来因为报道一起东京湾工厂污染事件,受到台里的压力,要压下报道。

但是丹羽依旧坚持看法,让事件见报。其人受到电台处分之后,便辞职离开电台。

在加入了一家私人周刊之后,于财经领域开始发力,追踪挖掘了多起上市公司的丑闻,写成多篇调查报告,一度令好几家上市公司股价腰斩。

“您就是川本高速董事长——川本孝太郎吧。我想短暂地采访一下您”,丹羽自顾自地说道,看着笔记本的资料,翻动着里面的纸页,“高速公路行业普遍资产负债率在40%左右可是川本高速已经逐步逼近70%。公司这几年总资产的高速增长,主要是依赖负债的增长进行驱动,您这对这点是怎么看的?”

孝太郎听着丹羽的问题,皱起了眉头。果然又是这些书呆子般的想法,永远只是抱着这种幼稚想法。

成天只会说自己的经营并不稳健。

不稳健?

呵!

不依靠负债的增长,公司如何进行扩张?!

不从银行那里借钱,公司那里有钱进行扩张?!

一帮不谙世事的小孩,成天就只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孝太郎想到了那些关于川本高速的负面报道,内心不由得有些气愤起来。自己是该教训教训了这些书呆子。孝太郎大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孝太郎的声音很大,顿时在走道上回想起起来。

刹那之间,会场上的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这边,停止了交谈。

一些好事的人,手中还端着糕点,但也顾不得还没吃完,便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怎么回事?”几个远处的保安似乎发现了这边有状况,跑了过来。

丹羽的身子有些瘦削,在孝太郎面前有显得单薄。她依旧迎着头,看着孝太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你的邀请函呢?”孝太郎仰起头,下巴微微朝上。孝太郎从一见到这个女孩开始就不喜欢她,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

孝太郎非常不喜欢这种被人审视的感觉。

丹羽听到这话,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从包里翻了翻,便拿出了一张蓝色的卡片,递给了孝太郎。

孝太郎仔细审视着这张邀请函,记住了上面的编码,随即拿出手机,发送出一条短信给川本高速的行政部。真是的,他内心摇了摇头。手下的人做事,怎么不负责到这种地步,居然连这种记者都给请过来。

等等就让行政部主任,把她的邀请函取消了,然后再轰出去。

“我还有事,就不接受采访了。”孝太郎收敛刚才的怒意,露出微笑道。随后,孝太郎转头对身旁的今西说道:“今西主任,我先去准备等等我在晚宴上6点半的演讲。”

丹羽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习惯被如此多次的敷衍、搪塞和拒绝,只是看着孝太郎将要离开的身影,立刻又向前踏了一步。

几个保安见状,立刻伸手拦在了丹羽的前面,堵住丹羽的路线。

孝太郎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变得有些轻快起来。在走廊的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保安拦住的那个女记者的身影,不禁再度露出微笑。

这些只会无病呻吟,挑刺的臭虫。

早点离得远远的,最好!!!

章节目录 第52章 来自前台的民事起诉状 > 东京,新宿区,新宿中心大厦,第五十四层——川本高速总部。

时间已经指向了5点56分。

整层楼已经有些空荡荡,许多办公桌上的工位都是空着的。许多员工已经被临时派去了伊势岛酒店,在今天晚上的战略投资者高峰晚宴进行帮忙。走廊上,时不时几个员工走过,也没有往常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而是在嬉皮笑脸地聊天。

公司里的严肃氛围,在临近傍晚的时分,也已经松懈下来。

前台小姐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正常情况下,她是不敢这么做的,只是今天,公司的管理层基本都已经不在,去了伊势岛酒店。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瞥了一眼时间,不由得嘟了一下嘴。

公司里的员工下班时间一般都是18点,而前台的下班时间是18:30。还有漫长的半个钟头。

想到这里,前台小姐不由得再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忽然一下,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一个穿着绿黄相间衣服的男子从电梯走出,身上印着“邮政”的字样。邮政派送员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额头挂着汗珠,喃喃道:“坏了,坏了,派晚了,签收不了就坏事了。”

见到前台还亮着灯,派送员焦急的神色,顿时放松下来,但还是一路小跑进了玻璃门,从包裹里拿出了一张邮政信封,“你好,麻烦签收一下。”

“嗯。”前台小姐点了点头,随后签收了邮件,随后她又瞟了派送员一眼。平时,邮政都是不紧不慢的,怎么今天看起来这么着急的样子。今天送的是什么?

前台小姐心里这样想着,有些出神,一不小心直接当成了自己的信封,“滋”的一声撕开了。撕开的瞬间,前台小姐突然回过神来。

糟了!

怎么撕开了!

惨了,本来应该是放在盒子里,明天来通知收件的部门来取得。

怎么我自己又撕开了。

我好蠢!工资又要被扣了。

唉。

不过,反正撕都撕了,不如看一眼里面是什么吧。

前台小姐顿时按捺不住好奇心,先是把信封翻转了过来,看了看背面。

灯光照着信封背后的寄送单。

却见寄送单上面是用着黑色水笔手写的收件人信息。

寄送人是:东京,新宿区地方裁判所。

裁……裁判所?!

看到寄件人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前台小姐顿时惊讶起来,不过这个心情也很快平复下来。因为川本高速和法院的邮件来往还是很频繁的。因为有时候交通事故,事主撞坏了栏杆,川本高速法务部会起诉肇事司机赔偿损坏的栏杆。

估计今天也是这种文件吧。

前台小姐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有着好几张A4纸,便用手把里面的A4纸抽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不知道为什么,在抽出里面的A4纸时,前台小姐突然感到了一丝心悸。像是这个普通的信封,却装着一张张无比重要的文件。

尽管,只是几张薄薄的A4纸。

上面写得到底是什么,前台小姐拿起第一张A4纸,开始阅读了起来。

> 却见那张A4纸上的第一行,印着赫然五个大字“民事起诉状。”这五个大字,在白色的纸上显得特别的刺眼,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赫然亮出它的锋芒,向它的敌人,笔直地刺来。

看到“民事起诉状”这五个字的第一眼,前台小姐有些懵了。

之前一直都是川本高速在起诉别人撞毁高速公路栏杆,所以川本高速一般收到的都是法院递过来对方的民事答辩状。

怎么今天寄过来的是起诉状?

难道法院是把川本高速的起诉状寄错,寄了回来?

前台小姐抿着嘴唇,思索了一会,继续读了起来。

第二行:【原告:寺井辉,出生年月……身份证号码……住址……电话号码……】

前台小姐微微皱起眉来,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接着迅速扫到了下面几行。

第五行:【被告: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注册住址:东京都新宿区西新宿1丁目25-1,新宿中心大厦第五十四层A01号。法定代表人:川本孝太郎。】

“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几个字瞬间如同高速行驶的车辆一般,撞入前台小姐的眼眸。刹那之间,前台小姐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像是不相信面前A4纸上写的字一样,她又立刻扫回了几遍。

然而,面前没有错。

被告就是自己的公司——川本高速!!!

前台小姐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一只手微微捏着这张A4纸,继续往下看

第八行:【诉讼请求:第一项,请求判令被告赔偿车辆损毁价值1亿元2千万元。】

1……亿2千万元?!

前台小姐顿时立刻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数字。川本高速……居然成了被告……而且……要赔偿对方1亿2千万元?!顿时,她的身子有些颤抖起来。虽然她并不懂法律,但看到这个天文般地数字,即使是门外汉,也知道这张诉状非同小可。

前台小姐立刻翻阅起来其他的A4纸张,却见其他是开庭传票、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应诉通知书等等一系列专门发给被告的程序性文件。在这些文件面前,前台小姐愣住了。

愣了1分钟之后,前台小姐立刻站了起身,顾不得自己还是踩着高跟鞋,立刻跑了起来。高跟鞋顿时撞击在宽阔明亮的地板上,发出声响。

“法务!法务!!”

前台小姐有些尖锐的喊声,在走廊里回响起来。

还没走的一些员工,顿时回头看着这位在奔跑的前台小姐,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前台小姐突然一阵慌乱的模样。

此时,川本高速办公室内,只剩下一个女法务。她正照了照镜子,打扮了一下自己,准备下班去见男朋友。

忽然,一阵尖锐的喊声传来,喊着“法务”,将她吓了一跳。

却见是平常的前台小姐,跑到了办公室门口,挥舞着一张A4纸,脸上挂着焦急地表情。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法务皱了皱眉头,只好又把已经背起的包放在了桌面上。接过了前台小姐递过来的纸,法务随后开始阅读了起来。

一开始,女法务脸上还是挂着不耐烦的表情。但渐渐地,眉头开始皱了起来。紧接着,眉头皱起的幅度,越来越大,以致于最后两道眉毛竟似乎锁在了一起。接着,她似乎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身子仿佛微微颤动了起来。精致的面庞,似乎已经顾不上表情的控制,女法务看到诉讼请求那一栏,顿时呆住了。

周遭的空气,像是停止流动一般。

过了几十秒,女法务才猛然反应过来,“糟了,糟了!必须去找今西律师!我马上打个车去伊势岛酒店!!”

章节目录 第53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丹羽真理奈 > “你的邀请资格被取消了。”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保安,对眼前这个穿着黑色西服外套和长裤的女人说道。保安表情有些紧张,手按着对讲机,像是有点害怕面前这个女记者听到通知后,会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毕竟记者这个东西,总是很麻烦的。

丹羽真理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对于突如起来的拒绝,她的内心却没有一点波澜。这种场面她已经经过了太多次。自己早已变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刺头”,所以被取消倒也不奇怪。

丹羽知道,在今天晚宴上的媒体交流环节,能获得提问机会的记者,多半已经是被打点好的。所以,即使她乖乖地在晚宴的交流环节举手提问,多半结果也是拿不到提问机会,倒不如抓住晚宴前的酒会环节,直接找到川本孝太郎进行提问。

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自己的邀请函被取消了。

不过,如果在晚宴的交流环节,只能干坐着,举手得不到回应,这样的情况倒也和邀请函被取消,在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想到这里,丹羽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

酒店上的长廊,依旧人来人往,在数张的长方桌旁,那些前来参加川本高速晚宴的人在热闹地交谈,应侍不断地穿梭在人群内去服务有需要的贵客。长廊上精致的吊灯,方桌上诱人的糕点,还有哪些身着名贵衣服的人,组成一幅热闹的酒会图画。

而在这一个氛围里,没有人注意到在长廊的角落内,那个保安和那个女记者。

“请你离开会场吧。”虽然保安看到丹羽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但还是有点担心,手一直拿着对讲机,没有放下来。

丹羽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朝酒店的门口走去。

只能去找其他突破口了,她这样想道。

走在酒店的通道上,丹羽微微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她是早稻田大学的新闻传播学修士。早稻田大学的新闻传播学可以说是东洋历史上最早的新闻专业。当初结束本科学习,进入研究生阶段的时候,自己跟了一个古板的老教授。还记得在研究室的第一天,老教授没有开始授课,而是要求研究室的学生背诵《国际记者联盟关于记者行为准则的宣言》。

直到今天,丹羽还记得这个宣言的第一条。

【尊重真理、尊重公众知晓真理的权利,乃记者之首要职责。】

想想自己毕业之后去了东京电台,因为刊发东京湾工厂污染事件,被停职,最后只能去一个私人的周刊小报,虽然继续在坚持写深度调查报道,但却不断接到威胁和恐吓,连租的房子,也只能一换再换。

所谓的追求真理……

所谓的尊重真理……

这些东西,到底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自己的坚持到底有什么有意义?

丹羽走到酒店的门口,突然一下觉得有些迷茫,然而右手习惯性地又拿出了那个巴掌大的小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关于川本高速的资料,像是一团蚂蚁在本子上爬动一样。上面很多关键的资料,都是丹羽这几个月以来花费大量时间整理的。

自己盯上川本高速是有原因的。

川本高速的激进扩张引起了自己的注意。

高速公路建设周期长,虽然建成后现金流稳定,但是回款也是相对缓慢。采取激进的扩张策略,在高速公路行业并不是一个稳健的措施。

打个比方来说,一条高速公路建设周期是4年。若该条高速公路,主要靠银行的贷款来修建,那么在这4年来,对高速公路公司来说,这条公路一直都将对公司现金流造成负的支出,因为它要偿付贷款。

倘若一家大公司通过这种负债的方式,激进建造多条高速公路,这将毫无疑问会对公司的现金流产生极其大的压力。

然而,川本高速不仅撑了过来,而且在激进的扩张下,资产回报率居然仍稳稳站住,丝毫没有扩张策略的影响。

这并不符合常理。

想象一下。现在你有一家面包店,你投资10万,挣得1万。你的资产回报率10%。现在你再度拿出10万投资了一个面包店。但是面包店还未开业,没有挣钱。此时,你的总投资就变成20万,但是利润仍然只有1万。

你的资产回报率就变成了5%。

因此,在激进的扩张策略下,川本高速也应当会出现资产回报率下滑的现象。可是,现实情况是:川本高速并没有出现回报率下滑。

这家公司仿佛有一种神器的炼金术一般,从某处地方源源不断地拿出了现金。

而丹羽就是想找到这个地方。

她凭经验判断,这里面一定有鬼。

川本高速究竟是在哪里,像是变魔术一般变出了这些现金。

> 此时,忽然一辆出租车飞快地急刹在酒店的大门口。“哐”的一下,计程车的车门被迅速被打开。在车座上,坐着一个穿着办公筒裙的女人,她看起来神色焦急异常,像是有什么事情紧急汇报一样。

在匆匆地支付完出租车的钱款后,这个女人便立刻下车,手上似乎拿着一张A4纸,顾不上腿上穿的还是高跟鞋,立刻小跑起来。

丹羽正沉思着关于川本高速的事情,低着头往前走,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路线与前面的那个着急奔跑的女士重合在一起。

“砰”一下,出租车的那个女人与丹羽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在碰撞的一起的时候,女人惊叫了一声,脚下的高跟鞋一斜,顿时支撑不了她整个人的身体平衡,顿时身子一仰,重重地摔在了酒店地板上。

她手上拿着的A4纸,顿时脱手,飘荡在空中,缓缓落在地上。

“哎呀。”倒在地上的那个女人,扶了她的一下腰。

丹羽被猛地一幢也失去了平衡,不过她的鞋跟并不高,才失去平衡倒向地面的时候,立刻用手撑住了地面。

“不好意思。”丹羽说道,随后立刻伸手把那个女人掉在地面上的A4纸捡了起来。出于职业习惯,丹羽瞟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却见那张A4纸上,赫然写着“民事起诉状”五个大字

紧接着原告一栏,写着是一个叫做寺井辉的男子。

随着眼睛向下移动,被告那一栏,却写着是一家公司的名字。

而那家公司的名字是……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川本孝太郎。

这张薄薄的A4纸瞬间击中丹羽的内心。丹羽看到上面的被告信息,内心顿时大吃一惊。这……这竟然是一张针对川本高速的起诉状。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丹羽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在酒店门口撞上的一个人,她上面居然拿着一张针对川本高速的起诉状。

丹羽立刻抓住机会,眼睛迅速在A4纸上扫动起来。在短短不到几十秒内,她便已经迅速阅读完一张民事起诉状的内容。

然而,在看完内容的刹那,丹羽呆住了。

这张民事起诉状的内容,是一个在高速公路发生事故的司机,起诉川本高速没有及时清理路面上的障碍,疏于履行养护责任,要求赔偿损失。

【养护责任】

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像是有火花打出一样,黑暗被驱散。

已经淤塞已久的河道,在刹那之间的水流泵出。

丹羽在这一瞬间感到自己阻塞已久的思路刹那之间仿佛就被打开了。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自己忽然反应过来了——自己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川本高速的神秘炼金术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川本高速在大幅度扩张的时候,资产回报率依旧没有下降。

这个神秘的炼金术就是养护支出!!!!

在高速公路公司的总支出中,占大头的就是两块——银行还贷支出和公路养护支出。

既然还贷支出没有压缩,那么压缩的一定就是公路养护支出!!

川本高速一定是通过压缩养护支出,来顶住资产回报率下降的压力。

通了,全部通了!

丹羽瞬间全部反应过来。虽然具体的事实还有待查证,但丹羽认为一定已经八九不离十。川本高速的炼金术秘密就是养护支出!

随后,她又瞄了一眼起诉状。

这张起诉状上没有写原告的代理律师是谁。但是,丹羽内心已经隐隐震惊。这个律师,很有创造力和想象力。在交通肇事中选择的突破口,既不是保险公司,也不是另一个肇事者,而是道路的经营拥有者。丹羽在做记者过程中,也接触过许多律师。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寺井的原告律师绝对不一般。

这个律师真想见一下啊,丹羽内心微微感叹道。

“啪”一声,倒在地上的女人将丹羽手中的起诉状抽出。

“谢谢你,捡起啊。”摔倒的女人微微朝丹羽点头,站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衣服还凌乱着,没有整理好,立刻向宴会的大厅方向跑了过去。

丹羽站在原地,回头看着酒店走廊尽头的酒会场景,微微笑了起来。

今天的酒宴环节,必须要找个借口,再次混进去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孝太郎的野心 > 时间已经指向6点27分。

伊势岛酒店,宴会大厅内已经摆着五十多张桌子。此时参加川本高速战略投资高峰宴会的人已经从大厅外面的长廊涌入厅内,坐在了位置上。接下来的环节,便是川本高速董事长孝太郎的演讲环节。

在大厅前方有一个约一米高的舞台。舞台上的一副超大的电子屏幕已经在播放着川本高速的公司宣传片,整个大厅的灯光已经被调暗,呈现出犹如一种播放电影的效果。在舞台侧方,一大群工作人员正忙碌地走来走去,调试等等要用的麦克风和音响设备。

孝太郎站在旁边,他已经换好了等等参加演讲用的西服,一个精致领结打在脖颈处,整个人显得跃跃欲试,雄心勃勃。

孝太郎的内心是兴奋的。证券和投资银行,那帮傲慢的人也已经到了。今天,自己要让他们知道,我孝太郎是一个杰出的企业家,是一个能够改变行业定律的天才企业家!

是自己,让一向死水一潭的高速公路公司,也获得了资本市场的青睐。

川本集团的下一代接班人非自己莫属。

当初,父亲交代的接班条件就是:资产回报率在6%以上,股价涨幅在20%以上。谁能在下属的子公司达成这两个条件,谁就能够成为川本集团的下一代接班人。

说句实话,当初自己被分配到高速公路,自己也觉得达成这个条件几无可能。

公司内,家族内,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们都觉得父亲是放弃了我。

才把我派到这样集团下的高速公路。

但就在这样的笑话声中,自己历经千辛万苦还是做到了。

还是做到了!!!

只要保持当前的势头,顺利融资完成,川本高速将无人可挡。

而自己就将执掌川本集团,到了那个时候,将是天高海阔凭鱼跃。高速公路公司,不足以发挥自己的全部才华。只有整个集团,把整个集团的控制权交到自己手上,自己在商业上的杰出天赋,才能真正得全部发挥出来。

自己不是统帅一两支部队的将军,而是统领一个商业帝国的帝皇!!!

孝太郎的一向古朴、严肃的表情,也控制不住地露出自得的微笑,又略微将领结调整了一下。

舞台上,一个盛装打扮的女主持也已经上台,她姣好的面容,裙间若隐若现的长腿,马上就把场内宾客的眼睛给吸引过来。大厅内,回响起女主持人的悦耳声音。在经过短暂的开篇和介绍之后,女主持右手轻轻挥动,说道:“下面,我们有请川本高速董事长川本孝太郎,发表晚宴贺词,庆贺融资扩股协议正式递交证券交易委员会审批。”

大厅内,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

川本高速的员工鼓掌得最为卖力,不少员工直接从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手都拍得有些泛红。

坐在大厅内,最前端的是证券和投行的人。他们身着板正的西装,露出了微妙的笑容,只是象征性地鼓了一下掌,便了停下来。他们眼中对这种伪装的做派,充满了鄙夷之情。犹如家底丰厚的贵族,在嘲笑举止粗鲁的暴发户一般。

孝太郎听着女主持人的声音,调整了呼吸,随即迈上了舞台的台阶。今天,我要让资本市场的人,对我刮目相看!让他们看到,我是一个最具潜力的杰出企业家。当我执掌川本集团以后,我要让川本集团纳入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日经指数,成为资本市场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日经指数】

【所谓日经指数,是由东洋经济新闻编制的股票指数。指数包含500支股票,涵盖了从制造业、运输业、矿产业、金融业、不动产行业等等几乎主要的国民经济行业,从这些行业中遴选出500只最具代表性的股票。这500家入选日经指数的上市公司,就是一个国家鲜活跳动的经济大动脉。】

……

……

……

> 台下,今西坐在桌子旁,倒是随意地品起了晚宴的餐点。今西的心态是放松的。融资扩股的诸多法律文件已经准备完成,递交给证券交易委员会进行审批。接下来,就是等待委员会审批即可。

对于审批能否通过一事,今西倒是完全不在意。自己在文件上的准备肯定是没问题的。融资扩股业务,自己已经做过很多起。而且,这次上会审批的委员,是自己在京都大学时期的老学长。关系方面,也已经打点到位。这次过会审批,简直是板上钉钉。

忽然,一阵急促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似乎是冲着今西的位置而来。

像是有什么紧急事情要传达一样。

却见是一个川本高速的女法务,朝今西的位置跑了过来。

周围饭桌上,顿时有不少人都把目光落在了那个女法务身上。

那个女法务跑到今西面前,像是已经累得够呛,口中不断喘着大气,弯下腰来按住自己的膝盖,随后又抬起头来,递出了一张A4纸,“今西律师,一直打您电话没通。我们……我们刚才收到了一张……一张民事起诉状。”

民事起诉状?

今西转头看向女法务,微微皱起了眉头,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于是伸手接过了那张起诉状,眼睛扫动着这张民事起诉状。

今西心中开始默念起这张民事起诉状的内容。原告:寺井辉……被告: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

渐渐地,今西脸上方才那种轻松的神情消失不再。相反,随着继续阅读这张只有一页纸的民事起诉状,今西的眼角微微抽搐。整张面庞的肌肉,开始抖动起来。像是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点燃着今西体内的怒火。

这股怒火先是如火苗般蹿起,紧接着像是遇到浓烈的氧气一般,迅速“轰”地一下炸开,形成一团无比巨大的冲天火团。

今西的身子小幅度的抖动起来。

这……这桩案件……不就是我丢给那个叫“北原”的蠢货的交通肇事案吗?!今西反反复复扫动着,这里面记载的所有的关键信息,都与那桩交通肇事案相吻合。

儿戏!

简直就是儿戏!!!

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居然来起诉高速公路公司!!

这简直是把法律当儿戏!!

这就像是用菜刀砍伤了人,不去起诉行凶者,而去起诉菜刀的制造商。

这是从没有过的道理!!!

那个蠢货已经疯了,彻底疯了。欠了5亿元债务,现在就像是一条疯狗,到处乱咬。他应该把他律师证拿去给烧了!!!

今西表情已经完全僵硬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异常。这个北原,不仅踹了自己的门,拐走自己的女儿,现在居然还来起诉自己律所的最大客户。

简直不能原谅!

简直不能原谅!!!

此时,舞台上,孝太郎已经走到了舞台中间,站在准备好的麦克风后面,微微咳嗽一声,随即露出了志得意满地表情,即将开始他的演讲。孝太郎张了张嘴:“各位来宾——晚上好!……”

正在孝太郎开口演讲的时候,一个没人注意到的角落,一个女记者的身影闪过重重的审查,像一只潜藏形迹的夜猫一样,溜入了大厅之内。她有着一双看起来澄澈无比的眼睛,她望着台上的正在演讲的孝太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55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我有一个问题 > 伊势岛酒店,大厅。

舞台上的灯光闪烁,在地上形成如同星星一般的光斑。光斑流转,接着又汇聚成一道巨大的聚光处,照射在麦克风处,全场响起犹如凶猛海浪般地热烈掌声,桌宴上诸多宾客的目光落在了舞台中央的那个人影——川本孝太郎。

孝太郎站在麦克风后,挺直腰板,微微抬着头,看着全场的观众。他的心情很是愉悦。他非常享受这种受到全场瞩目的感觉。晚宴的演讲不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演讲,而是川本高速的胜利宣言,是孝太郎经营方针成功的佐证,更是让资本市场对自己刮目相看的一场证明

在经过一番礼节性的开场和介绍之后,孝太郎的余光撇着坐在最前面的那帮证券和投资银行的人物,自己一定要在这帮人面前,证明自己!孝太郎微微吸了了一口气,说道:“川本高速成功的秘密是什么——?”

话音一落,顿时还有些喧闹的会场安静了不少。

仿佛大家立刻都在竖起耳朵倾听孝太郎的自问自答。

就连坐在最前面的证券和投行的人物们,也抬起头来,看着孝太郎。

企业家对他经营经验的分享,往往能看出这个人的个性,以及公司的核心战略。

看到全场都在认真垂听,孝太郎的内心更加满足。他想起了刚开始被派到了高速公路公司,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在刚开寻找融资的时候,多少证券公司和投行给他吃了闭门羹。就因为自己管理的是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就因为高速公路公司的股价往往如一潭死水般,便连带着也否认自己的商业才华。

孝太郎微微一笑,对着麦克风说道:“川本高速成功的秘密就是不断地进攻!进攻!再进攻。”

“在当下交通方式的激烈变化下,我们高速公路面临着空运、铁路、城际地铁、轻铁的重大竞争。如果我们依然只是固守着传统的高速公路路线,不敢扩张,随着未来收费期限的路线到期,我们的企业就将会面临死路。”

“所以,我们必须补充!再补充!不断地建造新的高速公路路线。并且,我们要成立属于自己的工程公司。实现我们的公路,我们自己造!”

“在扩张的过程,我们不仅要用自己的弹药,还要用别人的弹药。具体来说,就是我们不仅使用自己的资金进行扩张,还使用外部的借贷资金来进行扩张。”

说到这里,孝太郎故意停顿了一下,咳嗽一声,接着说道:“我知道。有些人对川本高速的负债率提出了质疑。认为我们的负债率太高了,从银行那里借了太多的钱。但是我要说,这种看法恰恰错了!”

“我们使用银行的钱来进行扩张。而自己企业的自有资金,则继续呆在账目上,作为现金储备。比起用自己的真金银白来进行扩张,用银行的资金来扩张,反而更加安全。”

“所以,高负债率,并不能证明我们的企业经营不够稳健,恰恰相反,它反而证明了,我们企业的自有资金是安全的!是作为现金储备在账上。我们川本高速储备的现金,是同类公司中,数量最高,比例最大的!!”

“在接下来,川本高速将会有一个新的举动!一个全新的尝试!!”

讲到这里,孝太郎猛地停住。

孝太郎一向精于演讲技巧。

此时,整个大厅内的观众已经完全被孝太郎的话给吸引住,在孝太郎停顿的那一刻,观众的注意力被抓捕孝太郎的声音过去,不自觉地期待孝太郎接下来会说出什么。除了坐在最前面的证券和投行的人物依旧云淡风轻,保持定力以外,观众已经被孝太郎的演讲所俘获。

舞台旁边的工作人员伸出手,打出一个信号,随即灯光再次闪烁在舞台上,后面屏幕的画面骤然发生变化,旁边的音响仿佛在震动,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几个金光闪烁的大字——

“川本高速金融。”

> 全场的观众,看着“川本高速金融”几个大字,顿时目瞪口呆,随即传来一片惊呼的声音。惊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完全没想到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居然要进军金融业。

孝太郎欣赏着场内震惊的效果,对于这个自己卖的这个关子的效果感到很满意,又清了清喉咙说道:“一直以来,高速公路公司最大的支出项目就是偿还修建公路的银行贷款。我们为此付了太多,太多的利息。”

“我们为什么要让真金白银就这样流到银行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够实现高速公路修建资金的自我融资,自我修建?下一步,我们就是建立属于高速公路的专属金融公司!我们不仅要实现高速公路修建的自我融资体系,而且我们要将高速公路的未来收入流,打包成证券发行,实现高速公路产业的再证券化!!!”

孝太郎的声音回响在大厅内。

听着再证券化的豪言壮语,大厅内的观众也听得如痴如醉,一时之间也被孝太郎的情绪所感染,纷纷鼓起掌来,还有的人直接站了起来。

而证券公司和投行的那帮人,则露出了不置可否的微笑,只是继续埋头吃着晚宴上的精美的食物,对于孝太郎再证券化的豪言壮语,丝毫不感冒一般,脸上的表情也十分淡然,全然未受到孝太郎那犹如鼓动一般的演讲技巧。

在一片热闹的掌声之中,女主持人走到台上。几个员工迅速在舞台旁边将一张长条形的桌子搬上舞台。几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川本高速的高管也走到了台上。

女主持人握着话筒,露出甜美的职业性微笑,笑道:“接下来就是川本高速和媒体的交流环节了。川本高速的董事长和高管们,将会和媒体朋友做一个交流,回应大家的问题。”

大厅内的灯光顿时打了起来,亮了不少。川本高速的高管入列,坐在了台上。

孝太郎坐在桌子的正中间,握着水杯,品着杯中的茶水,心情的愉悦程度已经到达了顶点。接下来的时光,就是听一听自己御用记者们的提问,听一听别人对自己公司经营策略的赞美,然后这场晚宴的基本任务就完成了。

强迫他人来赞美自己,孝太郎觉得是必要的。

因为这个社会,充满了太多对强者的敌视和仇恨。

真正在负重前行的人,反而被不断挑剔,指责。而那些躲在自己身后的人,却肆意挥洒笔墨攻击自己。

强者也需要有自己的喉舌。

弱者就乖乖闭嘴,因为弱者是依附于强者身上的寄生虫!

女主持见到川本高速的高管已经桌子后面,转过身来对着台下说道:“请媒体记者朋友们提问。”

台下,有一块区域被用黄色的胶布贴了起来,地面上的黄色胶布形成一道界线,围成了一块区域。区域里摆放着各式摄像头、摄影机组成的“长枪大炮”,来自各家财经媒体的记者坐在位置上,在写写记记。

在听到女主持人“提问”的刹那,区域内乌泱泱得举起一片手,仿佛突然长出一片树林一般。

旁边一个川本高速的行政主任,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纸条上面写着已经预先安排好的记者姓名、编号、座位还有所属媒体。行政主任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举手的记者群,正要喊出第一个纸条上面的名字。

忽然,“滋”的一声,像是麦克风杂音的出现。却见记者群之中,似乎有一个不太合群,穿着黑色西服外衣的女记者直接站了起来,她的衣领上直接别了一个小型的麦克风,连接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扩音器。虽然大厅中的灯光已经亮起,但还是有些昏暗,而这个女记者的眼眸却像是星星一样在闪烁,正是丹羽真理奈。

丹羽直接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抱歉主持人。我刚刚得到了一个紧急消息。请允许我一个问题,就一个。”

章节目录 第56章 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碰撞 > 听到那个女记者的声音,顿时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好奇她要干什么。行政主任张大了嘴,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这么不配合。然而,他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台上的孝太郎看着那个没经过允许,就站了起来的女记者,皱起了眉头。在细细打量一番之后,发现她居然就是刚才驱赶的那个记者丹羽真理奈。

那个叫丹羽的家伙。

这些臭虫,真的是赶也赶不掉。

孝太郎正想开口,让她遵守发问秩序,他忽然感受到了几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见得正是那些坐在大厅最前面,那帮证券和投行的人,正挠有兴致地看着孝太郎。这个目光告诉孝太郎——让她发问。

对于证券和投行的人来说,他们最关切的就是一切可能影响公司基本面的消息。

投资成功的唯一可能,就是来自于对被投资公司的了解

从公司的经营运作,甚至再到高管个人的私生活。

证券和投行的人如同猎犬一样,不会放过每一个角落。

对川本高速投资总额,虽然达到3000亿。但是对于证券和投行来说,却依然算是一笔小数目,只能算作在高速公路行业的试水。然而,既然是试水,便要好好试试究竟。他们更加不愿意放过每一个细节,为以后继续涉足高速公路行业作下准备。

从这些目光里,孝太郎顿时感到了压力,暂时压抑下自己的不悦,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首先,这个记者,请你遵守提问秩序。但你既然站了起来,我们只给你一个提问机会,否则对其他记者不公平。”

丹羽点了点头,看了看她手上的小本子,抬起头来直视着孝太郎的眼神,说道:“刚才,我得到一个最新消息。一个司机在川本高速经营的G227段公路,发生交通事故,现对川本提起诉讼,认为川本未有履行好养护路面责任,索赔高达1.2亿元,请问川本高速如何评论这起事件。”

丹羽的声音不大。

然而,身上的小型麦克风却把她的身影清晰无比的传播到大厅的每个角落。

如同炸弹在水中引爆一样,激起了5层楼高的浪花一般。

大厅内听到这番提问,迅速传出一片哗然声。

紧接着,整个大厅瞬间开始了骚动。

坐在最前面的证券和投行的人,立刻互相交换了眼神,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知道在细语什么。

刚才由孝太郎演讲编织起来豪言壮志的幻想氛围,像是泡泡一般,立刻被这个女记者冷峻的提问所打破。

孝太郎坐在台上,脸色僵硬了起来。什么……什么诉讼?在公路出事的车辆,来起诉川本高速?

孝太郎并不关心女记者的这个提问。

什么问题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刚才大厅里那种对自己权威的崇拜,那种对自己雄才伟略的赞叹,这些氛围,居然……居然就这么被打碎了。而证券和投行的那帮人,又对自己流出了那种鄙夷的目光,那种像是贵族看待暴发户的鄙眼神。

这些叫做记者的臭虫,真的像是苍蝇一样烦人!!!

孝太郎在台上身子开始因为愤怒而身子微微抖动,面目顿时变得有些狰狞起来。

……

台下,今西拿着那张起诉状,控制不住地咒骂起北原来,忽然听到那个女记者提问。听得那个女记者说道一个司机在高速公路出事时,今西立刻反应过来,她要提问那个北原的案子!!

刹那之间,今西顾不得他的体面,直接跳了起来,红着脸,挥动着手,冲川本高速的行政主任,大声喊道:“拦下她!!!一定不能让她提问!!!”

一向对上市公司法律业务熟悉的今西,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词。

> 【上市公司-重大诉讼公告制度】

【所谓上市公司的重大诉讼公告制度,即按照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监管规定,当上市公司面临可能会对其股价抑或经营业务产生影响的重大诉讼时,必须对该等重大诉讼予以公告披露。包括该等诉讼参与的各方,诉讼的性质,诉讼标的数额,对公司的具体影响等】

北原的这个案件,涉及到高速公路的养护责任判定,有可能会对高速公路公司的业务产生影响,这是今西的判断。

因此,这起案件很有可能符合属于应当公告的重大诉讼。

这个案件目前处于送达起诉状阶段,川本高速还能够压下来——必须压下来。等到融资扩股协议,通过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审批之后,再公告,也不算迟。

如果,现在这个事情就被曝光出来了。

川本高速就必须进行公告了,这会对融资扩股协议在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审批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

今西的内心焦急起来,不断挥舞着手,冲行政主任比划,让他阻止那个女记者。

大厅内,川本高速的员工不由得都看向了这位平素一直一副冷漠面庞的顾问律师,现在竟然是一副失态的模样。

此时,大家都已经不明白究竟要发生了什么。

然而,为时已晚,行政主任看着今西挥舞着手臂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站起来的女记者,脑中早已宕机,接着见到孝太郎允许了那个女记者的提问,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去拦下。

就这样,这个女记者问完了她的问题。

今西的脸色一下子由红转白。

这下糟了,真的糟了。

今西的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在思索如何解决这个事情。阻止是无法阻止了,现在给记者曝光了,川本高速必然是要进行重大诉讼的公告了。

今西看了看台上的孝太郎的申请,此时孝太郎的面色已经布满乌云。今西内心此时此刻,乞求孝太郎千万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对于将要公告的事项,董事长对该等问题的陈述,如果误导公众,有可能会构成虚假陈述,成为证券欺诈!

今西立刻从公文包拿出了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下一句话,要求孝太郎不对法律个案作出评论。

什么也不说这是最保险的!

……

台上,孝太郎的心情已经郁闷到了极致。这个本该证明自己成功的晚宴,居然到头来成了他人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场面,居然成了他人在自己头上拉屎屙尿的场合。特别是证券和投行的那帮人,居然又对自己露出了那种近乎羞辱性的,看不起自己的目光。

孝太郎的嘴角微微抽动,感到自己的气血在不断地往外涌动。自己忍不住了。这个女记者——不!这个,女婊子!!!一副看起来自以为清高的模样,估计背地里不知道早跟多少人上过床了,逮着这个场合来炫耀和展示自己。

孝太郎感到已经忍不住了,正要开口大骂。

却见旁边一个人员,面色焦急,直接跑到了舞台上,在桌子旁边的递了一个纸条过来。

孝太郎阴沉着脸打开了纸条,却见纸条上面写着:“川本董事长——勿对个案作出评论,有构成虚假陈述的法律风险——今西。”正想开口大骂的孝太郎看到这张纸条,顿时感到像是有一根鱼刺直接卡在了自己的喉咙。

那种想要开口而不得感觉。

顿时,孝太郎脑门的血管又涨了涨。

今天……今天居然给这样戏耍!!!

饶是如此,此时全场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孝太郎是知道构成在股票上构成虚假陈述风险的。如果做了虚假陈述,将有可能引起股民的集体诉讼。孝太郎感到自己腮帮的肌肉在不断地颤抖,他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在控制面部表情了。

“我们……我们……不对法律个案……作出评论”,孝太郎眼睛布满着血丝,盯着那个叫做丹羽的女记者,几乎是像是在咬牙切齿一样说出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57章 熟悉的浪速网吧 > 晚上七点,浪速网吧,三十七号间。

一个俊拔的男子坐在桌子旁,对着电脑屏幕,按动着键盘,时不时地甩动一下鼠标。电脑屏幕上正是CS:GO,顿时里面的枪械炸响出火花,在轻而易举地,击杀了面前的敌人之后,这个男子却有点心不在焉,没有乘胜追击,与平时他愈战愈勇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那张起诉状就能够送到了。”北原内心想道。川本高速将会做出怎样的应对。在之前的检索,北原倒是已经发现了,川本高速的上市文件,都是由今西律师事务所准备的。从这个点来推断,很有可能川本高速的法律顾问应该就是今西律师事务所。那么,自己这次对手,八九不离十,也应该就是今西律师事务所。

法律这个圈子,还真的是好小。

今西他会亲自上场吗?

还是遥控指挥?

目前,虽然法庭已经立案了,不知道分配到的审判长会是谁。

他的庭审风格究竟是怎样。

想着这些,北原手上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目光也没有聚焦地盯着屏幕,游戏中的动作跟着迟缓了起来。

电脑屏幕上,北原操纵的土匪正走到一座仓库里的暗处,猛然之间,从暗处顿时跳出了一个敌人,他拿着M4仿佛像是抓到了面前这个人物背后的操纵者,有些走神的机会,果断开枪。北原操纵的土匪瞬间被击杀。

额~。

北原的嘴角微微抽搐,毕竟这还是排位局,要是分段掉了,自己还是有点心疼的。看来今日不宜打机。想到这里,北原直接敲了键盘,按下快捷键,直接把游戏关了。

坂上瑠美缩在角落里,拿着switch在玩,嘴巴微微地撅着,像是因为电脑又被抢了,而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但是她又时不时地偷偷瞄着北原,关注着北原的一举一动。

今天的检察官哥哥,好像又有一点心不在焉地样子。

究竟发生了什么?

坂上按动着switch,正在玩马里奥赛车8,由于看着北原没注意到,她操纵的赛车已经到了终点的最后一个急弯。坂上忘记按下了漂移键,整个赛车直接撞上了弯道的墙壁。刹那之间,七、八辆赛车立刻超过了坂上的车辆。

最后,随着全部车辆冲过终点线,一个灰色的排名榜,浮现出来。却见坂上的排名从刚才的第一,直接掉到了第十一,也就成为了倒数第二。顿时,分数已结算,排位的等级积分立刻被倒扣24点。

坂上顿时捂了一下头,以后检察官哥哥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不要打排位了。

面前的这个西装男子,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一样,见到自己的人物被杀了之后,便直接把游戏关了,站了起来。

北原转头看了看缩在角落玩着switch的坂上。坂上那修长的四肢,蜷在了一起,而身上的头发,就凌乱地披在肩上。少女似乎也并不避讳什么,身上穿着吊带背心,白皙的香肩露出,身下则是小短裤,将那双白色的长腿显露得一览无余,衬上那一头乌黑的头发,整个人像极了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可爱毛线团。

北原的眼神先是在那少女的双腿上停留了一会,随后落在了坂上的switch。嗯……我可是正人君子。北原微微咳嗽一声,走向坂上,说道:“你去玩电脑吧,我来玩你的switch。”

那台switch被北原的手轻轻一提起。

坂上惊叫一声,“不能拿!”

少女发出的惊呼,仿佛面前的这台游戏机,是一个多么珍贵的物品一样。

坂上对这台switch有着特殊的感情。

当初,自己高考爸妈离婚后,自己躲在被窝里抱着这台switch从早打到晚。后来大学里,自己给同寝室的室友欺负,也是抱着这台switch就在角落里玩。

这台switch,就像是自己的洋娃娃,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一样。

> 不高兴了,在夜里,一边悄悄地流着眼泪,一边抱着它。

只有当自己沉浸在虚拟世界中时,现实世界的烦恼才会暂时被忘却。

里面游戏的一项项积分和记录,不是一个单纯的游玩记录。

上面记载地,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每一个记录背后,坂上都能准确的记得,当天自己是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打了一晚的游戏,才打出了这个记录。

这台小小的游戏机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庇护所。

北原被坂上的反应吓了一跳,见到面前这个少女的眼圈竟然红了红,赶紧把switch又塞回她的怀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发生了,该做些什么。

“怎么了”,北原有些试探性地问道。

坂上见到北原,知道自己的反应是过激了些,又有点不好意思,羞涩了起来。检察官哥哥要玩,就……就给他吧。坂上又把那台switch递了过去,一脸认真地说道:“你要好好爱护它,它就是我的家人。除了你,别人都不能玩。不要把它碰花了。”

听到坂上把一台游戏机叫做家人,北原内心的某个角落,触动了一下。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一桥大学的高材生会沦落到到一个网吧来。

但是,把一台游戏机,叫做家人,想必是很寂寞吧。

人真是一种矛盾而又奇特的生物,总是渴望着他人能理解和陪伴自己。但是,这个幻想中的“他人”,却从来不会出现在现实中。

自己对他人的信任,往往只会招来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和伤害。

倒最后,越渴求他人的理解和陪伴,最终却只会愈加陷入自我的封闭。

北原内心微微叹了口气,但是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有些调皮的内容,他随即扮出一副古代士兵,像是在交接军旗一样,郑重地伸出了双手,接过坂上的switch,“是的,长官!””

格子间内有些凝重的气氛被北原有些滑稽的样子给打破,坂上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检察官哥哥总是这么不正经。悄悄地趁北原不注意,坂上抹了抹眼角,随后步履轻盈地走到了电脑桌前。

37号间内,就这样,一个少女坐在电脑前,打着游戏,另一个西装上还别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子则打着switch。

明明两个人相差了五岁以上,此时却像是默契地好友一般,彼此之间仿佛已经适应了互相的存在。

两人时不时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句。

“检察官哥哥,最近是要打一个官司吗”

“嗯。”

“能赢吗?”

“你是觉得我会输吗?”

“你老是来玩游戏,肯定会输。”

“呵!”

章节目录 第58章 今西的人马 > 上午六点半,东京,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清晨时分,天空才刚刚亮起不久,事务所外面的人行道上还没有几个行人,四周非常安静,偶尔枝头几声鸟叫,显得十分大声。事务所内,只有一盏灯光亮着,周围还被昏暗所笼罩,桌面上都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比往日还要整洁和干净一点,如同一个重要的仪式即将举办一样。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前,桌上一杯红茶飘着水汽。他的肘部靠在桌上,双手交叉在一起,盯着桌上的电话,时不时地拿起身边那杯红茶抿了一口。

北原在等待今西的电话。

从上次在律所同今西的交锋来看,北原判断——今西收到起诉状的刹那,绝对忍不了,会马上来找自己。这个交通肇事案是今西丢来羞辱自己的。而现在,自己还反过来起诉今西的客户。以他那种要强的性格,估计得在办公室暴跳如雷地发泄一番,才能够作罢。

今天也正好,来试探一番川本高速的虚实。

虽然有坂上帮忙自己统计高速公路的肇事率,但川本高速是否真的存在系统性地对养护公路的疏忽,却是一个无法轻易做出判断的问题。

而今天,就是对虚实的一个试探。

川本高速的反应越是激烈,越能够证明这个可能性。

如果,今天,今西律师事务所派过来的人,只是一个小喽啰。那么,大概有30%的可能性,川本高速系统性地疏于养护公路。如果是一个中高年级的律师过来,那这个可能性大概是50%。最后,如果是今西本人亲自过来,虽然这种情况不太可能,但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可能性将会是100%。

北原就这样地安静的坐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这是他前一段人生,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即作为一个猎人,早早地便在陷阱旁边,潜伏等待着猎物。只不过与其他一般的猎人不一样的是,北原对于捕获猎物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能激起北原内心兴奋的,是猎物踏入的陷阱的瞬间。

那种绝望的嘶鸣。

那种垂死的激烈挣扎和反抗。

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强烈渴望。

猎物的生命潜能在那一刻被无限激发。

为了欣赏这一刻的画面而费去的等待时间,非常值得。

想到这里,北原抿了一口红茶,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有些慎人和阴森的微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外面的天空渐渐变得更加明亮,街道上的车辆行驶的声音,脚步声、交谈声也逐渐开始多了起来。律所内的时钟,以一种微小的速度在旋转,来到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嗡”的一下,震动了起来,屏幕亮起。

却见到line里面,一个HelloKitty的头像正在闪动,这是宫川的头像。

文字发来了一大段,长长的对话框,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信息写道:“北原。我父亲昨天已经接到起诉状。他们事务所昨晚已经紧急研究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父亲他们直接就要来出发来找你了!!!!!现在我暂时不方便打电话给你。我等会马上赶到律所来。”

看到信息的瞬间,北原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内心有些惊诧,旋即整个身子像是有点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而微微抖动起来。

没想到……没想到今西居然要亲自来。

> 那种可能性最小的情况居然发生了!

北原犹如一个猎人,见到一条鲜肥的河鱼即将游向自己精心布置的鱼笼一样,脸上的笑容绽放得刚加浓郁。

十几分钟后。

律所外,突然响起是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发出“哐当”一声。却见前台处,出现了宫川的身影。宫川手上拿着手提包,脸色泛红,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由于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进入律所后,止不住地用手按住胸口,微微弯腰,喘着气。

随后,宫川马上抬起头,见到北原正在屋内,立刻再度快步过来,焦急道:“北原。我父亲他们带来很多人。等等,他们应该就马上要到律所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这么难看的脸色,等等……北原,你……你要做好准备……”

“紧张吗?等等要面对你的父亲。”北原眯着眼,冲好一杯红茶,递过去给宫川,打断道。

听到北原的话,宫川顿时一愣。

是的,等一下就要面对她的父亲了。

自从上次北原,把她从父亲的律所带走。她之后,再回到家,也没有跟父亲说过话了。自己晚饭也都是在外面吃的。

想到这里宫川的心顿时揪了起来,整个人有些出神的样子。

北原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伸出手将宫川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拉平,笑道:“别紧张。整理一下仪容。准备迎接他们。记住。等一会儿,你的身份将不是今西的女儿,而是寺井的委托律师。”

……

江藤律师事务所外的街道。

六辆黑色宝马,风驰电掣般地识驶入公路之中。为首的一辆宝马,在驶到江藤律师事务所的楼下,车厢后的红色刹车尾灯,顿时亮了起来,发出了急刹车的声音。六辆宝马车,如同车队一般,停在楼下。

随着车门打开,六辆宝马车上,总共下来约二十多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子或者女子。他们身上散发着法律人士特有那股肃意和凌厉的气质。这二十多个人站在一起,与这股气质组合,顿时变得像是一只千军万马、浩浩荡荡的军队一样,让人望而生畏。

楼底下,一家奶茶店的老板,正制作着奶浆,看到这么大的阵仗,手中的奶浆包,直接滑落在地上。奶茶店老板已经有些懵了。

他隐约记得上次,好像是有裁判所的车来了这座大楼。

而今天,看样子,又是不知道那里的人,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到这里。

这座办公大厦,一向是比较冷清的,据说业主还因为租不出去办公室而忧心忡忡。

怎么最近,仿佛好像热闹了起来。

咄咄怪事。

上次法院好像来查封那个江藤律师事务所,不过,好像没查封成功。难道……难道这次又是和江藤律师事务所有关?!

今西从宝马内走了出来,他微微整理一下西装的领子,抬起头看了看在二楼的律师事务所。他已经很多年,没再进过这种小、破、旧的律师事务所了。一想到那张有些嚣张的面庞,今西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

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随后丢给那个年轻人来羞辱他的案件,如今竟然而变成一个掣肘自己的一个钉子。真是可恶!

今西脸上的皱纹,由于心中的不悦,似乎变得更加深了,他再度看了一下律师事务所的外观,随后踏入楼内。身后的小野田,还有乌泱泱的二十多个律师,也跟随着今西的步伐,一同踏入了大厦。

章节目录 第59章 再战 > 律所内,一男一女端坐在办公桌前面。这个办公厅的布局已经被改变了些。一张单独的大方桌已经被搬了出来,桌上放着三杯茶水。女子穿着优雅的米色上衣,时不时地用手拨弄一下头发,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地样子。而男子则颇有些悠闲地靠在椅背上,像是期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北原盯着面前那杯茶水,面含微笑。桌面的这杯茶水,是斟给就即将到来的今西。自己的阵势已经摆好了,就看对方如何出招了。

“咔、咔、咔”,律所外响起一阵皮鞋的脚步声。

远远听来,像是有一只浩浩荡荡军队,往这里开拨一样,甚至产出一种成千上万人的脚步踏在地面,发出隐隐地震动一般的错觉

“哐”的一声,传来一声律所门直接被粗暴推开的声音。刹那之间,在前台处,出现了一只乌泱泱的队伍。二十多个穿着西装革履的男女律师,面上挂着冷漠的表情,如同久经沙场的军士一样,鱼贯进入律所之内,整个场面。

为首的中年男子,他身上穿着灰色的竖纹西装,腕上佩戴显眼的金表,整副穿着的行头望之即知,非富即贵,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一种沙场上古代将军指挥的气度。身后那些男女律师,犹如悍勇的士兵,听命于将军,动则如火,不动如山。

打头的人,正是今西。

今西走入律所,见到那张方桌,看到了那杯放在桌子对面已经斟好的茶水,看到了桌后的那两个人影——自己的女儿宫川和那个北原,见到律所内早已布置得一副像是准备迎接他前来的样子,顿时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更是翻涌起了一些怒意。

今西倒是不客气,直接走到方桌前,将椅子拉出,直接坐在了上面。

北原看着气势汹汹的今西,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今西律师前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要是万一我不在律所,今西律师这一趟不久白跑了。”

“少给我装!!!”,今西听到这话是在调侃他,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含着怒意地说道,“佐枝子在你这里做事情,你觉得我没有资格想见你,就见你吗?!”

听到今西在喊宫川的名字,宫川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已经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亲了。平时在家中,听得父母吵架,她已经不太敢和父亲说话了。而眼下,这种剑拔弩张的场合,宫川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偏偏她还是寺井的委托律师,需要和自己的父亲展开针锋相对的对决。

今西看着面前的北原,觉得这幅面庞越看越不顺眼。一个毛头小孩,把法律当做儿戏,随随便便来起诉一家上市公司,简直就是一副流氓的做派,不可理喻,真是给东洋的法律界丢脸!

今西冷哼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整张桌子顿时摇晃一下,随即他开口道:“你知道,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结果竟然来起诉高速公路公司,你知道传出去,有多少法律界的人士会在笑话你吗?!”

北原依旧维持淡定的笑容,“我们经过严谨的法律分析和证据收集,认为川本高速在这起交通事故,存在路面养护不当的责任,所以提起对川本高速的诉讼。我认为替委托人维护权益,并非是一件可笑的事情。我不清楚你说的东洋法律界人士包括了哪些人,如果他们觉得可笑的话,那真正的可笑是他们,而不是我。”

跟在今西身后的律师们,听到北原这样直接顶撞自己的老板,不由得脸色都微微变化。今西的气场一向非常强大,在今西面前,一般人都会不自主得紧张起来,更不要说去顶撞今西。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毫无惧色,而且还能有礼有节进行反驳。

平心而论,若是他们在这年纪,面对今西这样老成的律所主任,恐怕不到一个回合就会被杀下阵来。

身后的众律师,虽然是今西这一边,却也暗暗佩服起这个人的胆色。

今西听到北原话的瞬间,眼角抽动了几分。什么歪理邪说!!今西看着北原,眼中仿佛能喷出火一样,说道:““这个案件的索赔金额高达1.2亿元。你的委托人在诉讼费的缴纳上,至少超过200万元。一个明知道必输的官司,但你仍然怂恿当事人来打官司,付出没有必要的费用。你觉得你在职业道德上,难道不是在丢我们法律界的脸吗?!”

对于律师界而言,怂恿当事人去进行明明获胜无望的官司,造成当事人不必要的费用支出,被认为是一种不符合法律职业道德的行为。除非当事人打官司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气。否则,作为一个律师应当劝说当事人不必要浪费无谓的金钱。

随即,今西转过头喊着宫川的名字,“佐枝子,看到了吗。继续跟着他,你就会变成像他一样!!!”

宫川被今西猛地一点名字,却是更加胆怯了几分,脸上仿佛烧红一般,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宫川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没用,在这种场合下,她已经被父亲震慑得完全不敢发言。只能够如同一只木鸡一样耷拉在旁边。

今西继续看着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他刚才一番话,从职业道德的角度对北原进行了一番抨击。他断定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心理防线必然将全面崩溃。

一个刚出道的年轻律师,不可能经受住这种话术的打压。

然而,面前北原的神色却没有依旧变化,仿佛今西的话根本对他产生不了影响,北原淡漠的笑了笑,说道:“使我当事人陷于这种地步的,正是川本高速公司对路面养护的极端不负责任,如果川本高速能够及时清理路面的障碍,我的当事人就不至于在今日进行起诉。”

“至于说到职业道德”,北原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你们将我委托人寺井的案件,当做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只是打发个小律师助理去同他沟通,连亲自同寺井交谈,都懒得做到。今西律师,你所说的职业道德,就是这番模样吗?”

最后的反问,北原特地略微提高了声调。

> 职业道德的鞭子挥向了北原,没想到最后又打在了今西身上。

今西的手颤了颤,没想到,他对北原的话竟然又原封不动地呛了回来。

而自己一时之间,似乎……似乎还无法反驳。

难道……难道是自己在辩论的才能上,输给了北原?!

不!

这不可能!!

今西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法接受。上一次,在律所,被北原呛住,无非是自己因为女儿的任性行为给气到丧失了理智。而今天……而今天居然又被呛住了。

一定是女儿!

一定是这个该死的娘们又让我分心了!!

北原继续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今西,握着温热的茶杯,像是再和老朋友聊天一样说道:“今西律师,今天过来,难道就是为了吵架吗?”

今西抽动了一下鼻子,:“我今天过来,是来给你一个机会。”随后,今西转头对身后的人示意了一下。

后面的一个律师立刻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张A4纸,放在了桌上。上面已经盖着川本高速的公章和董事长的签名。

“这是撤诉协议。只要签订它。你们已经支付的全部诉讼费用,由我们承担,同时追加两百万元的补偿。”今西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北原说道。

今西认为:面前这个年轻人,一定会接受这个撤诉协议。

起诉高速公路公司,绝不可能成功。

这在裁判所的判决上,还从未有过先例。

如果继续强行推进官司,最终只能输掉,而且委托人还会抱怨已经缴纳的巨额诉讼费。

赔偿金额看似只有两百万,与对方要求的1.2亿元差距甚远,但是真正懂得法律的人,将会知道,这已经是十分宽大的协议。

只有蠢货,才会拒绝。

北原起诉高速公路公司,只是想诈一笔赔偿罢了,这是今西的看法。在他看来,现在的北原跟街边的一条求食的野狗没什么区别。只要丢给他一根骨头,他就会“汪”的一声,衔住这块骨头,然后有多远,就滚多远。

眼下正是川本高速推进扩股融资的关键时刻,正等待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审批。

不容有失。

此时,办公室内的空气氛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今西,还有后面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

假如没有意外,面前这个年轻律师绝对会签署。

只有疯子,才会在交通肇事案,去起诉道路所有者。

北原眼睛斜斜地瞟过面前这张协议,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只是品了一口旁边茶杯的红茶,发出了“啧”的一声,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1.2亿元。一分都不能少,我们绝不接受和解。法庭上见。”

章节目录 第60章 法庭上见 > “法庭上见。”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传了出来。

像是一把巨型的铁锤重重地砸在钢板,发出“哐”的刺耳一声。

钢板的不断震动,伴随撞击声,形成一种极其刺耳的回响。

今西听到的瞬间顿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就这样回绝了这个协议。北原一定是疯了,在欠债5亿元的压力下,他一定变成了那种表演型律师,那种自顾自地进行表演,但却完全忽视客户真正利益的混蛋律师。

“你的委托人寺井在哪里?!我要亲自同他谈。”今西面部表情已经有些扭曲,身子忍不住微微前倾,大声说道。

北原依旧维持一副淡定的神情。此时,他内心正在揣测为何今西竟会亲自出马。北原的脑海中迅速回想着自己最近阅读过的关于川本高速的一切资料。最近,好像有风声说,川本高速要进行扩股融资。

难道……?!

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川本高速的扩股融资计划,正在证券交易委员会审批。

所以,今西才对这起诉讼如此之重视。

想到这里,北原再度露出微笑,对着今西说道:“我具有委托人寺井的特别授权代理,拥有替代寺井做出回绝撤诉协议的权利。”

【特别授权代理】

【所谓特别授权代理,系律师代理权限的一种。律师的代理权限可分为一般授权和特别授权。在一般授权中,律师仅具有替当事人参与法庭辩论,发表法律意见的权利。而在特别授权之中,律师还可代替当事人进行实体权利的处分,包括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或者进行和解、提出上诉或者反诉的权利。】

“你这样是在损害客户的利益。连通知都不通知客户,就这样直接拒绝!!之前寺井来过我们律所,我们可是有寺井的联系方式。”今西已经无法忍受面前这个年轻律师的处事方式,从自己的西装外衣的内袋里拿出了手机,直接拨通了寺井的电话。

手机放在桌面上,被按下了扩音键。

上面显示着开始拨打寺井的手机号码。

过了一阵,“滴”的一声响起。

随后,出现一个职业性的标志性的职业女播音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经暂停服务。”

听到这个女声,今西顿时微微一愣,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结果。

没接就算了。

居然连电话的服务都直接暂停了。

“我已经让寺井的联系方式全都改变了”北原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只能通过我,对寺井进行联系。任何绕过我直接联系寺井的行为,我将视之为对我当事人的滋扰,并就隐私权被侵犯的程度,保留追究你们法律责任的权利。”

今西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终于醒悟过来了。他内心已经确定了一个事实: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是一个疯子。他不是一条为了一根骨头而汪汪叫的街边流浪狗。而是一只已经得了狂犬病的疯狗。

北原双手交叉,左手大拇指按在右手的拇指上,表情轻松地说道:“川本高速,最近是在扩股融资吧。这件案件可能会涉及到对今后高速公路公司养护责任判定的影响,你们应该要依据上市公司监管规则,发布重大诉讼事项影响报告。”

听到这番话的瞬间,今西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几分。今西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软肋。他……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等等……

他之前不是做诉讼的吗?!

> 以江藤律师事务所的规模,北原绝不可能有接触到非诉业务的机会。

他怎么可能会对上市公司的监管规则有所了解?!

今西强压住自己心中的震惊,依旧维持着冷峻的面色,决定继续对北原进行打压。今西目光顿时变得更加锐利起来。今西接着开口道:“你明知道这起官司注定会输,仍然挑拨当事人提起诉讼,被迫让当事人缴纳巨额诉讼费。你知道吗?我作为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理事,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在接受案件的过程中,做出了不当的胜诉承诺,对当事人造成了误导,构成不正当承揽案件。你确定要继续这起官司吗?”

今西自己也实在没想到,为了对付这样一个毛头小孩,居然还逼得搬出自己做在东京地方律协的权力。

旁边的宫川听到父亲这一句话,顿时内心一紧。北原已经欠债5亿元,宫川由于在父亲的身边,也通过了一些关系网,已经打听到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可能会北原的执业活动,采取调查措施。然而,自己还一直来不及告诉北原。

对寺井案件的委托接受,如果还构成了不当的胜诉承诺,让北原受到纪律处分,再叠加之后即将开展的对5亿元执业过失的调查,北原的律师生涯,无疑会遭到毁灭性的打机。想到这里,宫川内心紧张得望向北原。

北原却依旧仿佛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看着今西一副有些威胁的嘴脸,却露出了更加浓郁的笑容:

“这样吧,今西理事。如果这起案件我输了,我将无条件地承认,我在承揽寺井委托的过程中,做出了不当的胜诉承诺,自愿接受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作出的任何纪律处分。如果我赢了,今西理事,我要求一件事——请今西律师对于怠慢委托人寺井的行为,向寺井做出道歉。”

北原的话,犹如一声惊雷,直接炸响。

今西律师身后的二十多名律师的脸色,直接控制不住了,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在玩火。

是在拿自己的律师执业生涯玩火。

不当的胜诉承诺,这一指控对律师的生涯影响极其严重。

若是背上这个纪律处分,将是其律师生涯的一个永久性污点。

今西听到这番话,也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家伙,居然会讲出这种话。这是小孩子在打赌吗?!这简直是在儿戏,在把法律当做过家家一样的游戏?!想到这里,今西的内心愈发愤怒。

今西一向是一个古板的人,容不得对这些涉及原则的问题,做出如此儿戏和玩笑的要求。然而,正想开口直接怒斥的今西,忽又一想:既然,你这么想玩,就玩吧。

既然,你主动向来断送你的执业生涯,那我也没必要客气。

正好,这个案子之后,你的律师生涯就要终结。

而宫川,就将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今西“腾”地一下,从桌子面前站了起来。眼睛发出精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如果案件输了,你就无条件的承认,在承揽寺井案件的过程,作出了不当的胜诉承诺。并将无条件地接受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纪律处分。”

“也请今西律师记住”北原同样“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丝毫没有畏惧面前这个律师协会理事的神色,有些年轻的面庞,现出一份与年龄并不相称的刚毅:“如果你输了,请就怠慢委托人寺井一事,向他郑重道歉。”

刹那之间,仿佛两个击剑的勇士手握西洋刺剑,互相交手。

刺剑在空中互相击拍,发出冰冷的撞击声。

“走!!!”今西直接甩过一个冷脸,朝律所门口走去。身后队伍顿时追着今西,乌泱泱地涌出律所门口。

章节目录 第61章 余波 > 律所内一下变得空荡荡的。方才还是二十多个人站着的办公厅,还略显拥挤,而现在却变得只剩下两个人,显得有些落寂。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消失不再,仿佛刚才的激烈对峙从未发生过一样,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刚才这里是发生了一场针锋相对的交锋。

北原品着杯中的红茶,身体内的神经兴奋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他之所以要故意说,打输了便自愿接受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处分,可以说完全是因为他那有些病态的心理。

他极其喜欢把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品味着那份刺激和心跳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那种在几十米的高空,走在钢丝上,却没有任何安全装置绑着自己,只能够依靠一根长长的杆子,来保持脆弱的平衡。

那种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去粉身碎骨的体验,那种给神经和肾上激素高度的刺激,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美妙的体验。

没有这种危险的实感,北原感受不到自己还在活着。

现代的都市生活太过安逸了。安逸得,让人觉得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仿佛超市里永远有着买不完的日用品,家里的电灯永远就应该按下按钮就会被点亮,而睡着的地方,永远就应该是软绵绵的卧床。

北原对于这种安逸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

这种安逸犹如一种清水煮青蛙一般,会让自己逐渐的丧失应该有的敏锐和警觉。

所以,北原对于危险和刺激,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追求。北原常常在想,如果自己没有读法学院的话,也许就会去做一个杂技了。

此时,宫川悄悄用余光望着身旁的北原,内心觉得她前所未有的没用。当看到自己的父亲在场的那一刹那,宫川还是怯懦了。多年以来,自己那对家人的恐惧之感,硬是让自己无法开口说话。

身边的北原,他又是一个人,独自承担了一切,我就像是……一个累赘。

宫川偷偷地瞄着身旁的北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天了,只好小声说道:“对不起,北原。”

北原的思绪被宫川的说话声打断,转过头来,看着宫川的样子,倒是觉得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敢于去直面内心深处,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今天宫川能够坐在这里,算是一个十分不错的表现了。

北原只是笑了笑,说道:“这个案件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好好的奖励你。”

听到这句话,宫川不由得更加把头低得更深。她觉得愧对北原,明明和北原说好了,是自己过来做助理的,可到头来,自己却是被照顾的另一方。

还……还是想为北原,做点事情。

> 想到这里,宫川的手微微握紧,深呼了一气,“北原。距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吧。这段时间,我能为你做什么。”

北原听到宫川的话,笑了一下:“不用。我估计,裁判所马上就会开庭了。我预计这个案件可能一个月之内,就能够有结果了。”

听到北原的话,宫川顿时愣住了。

在她的认知里,在提起民事诉讼之后,对方还有提交答辩状,裁判所指定举证期限,如果案件复杂的话,甚至可能要组织庭前证据交换。

一般而言,怎么可能如此之快开庭。

宫川面露不解之色,不明白北原为什么会这么说,于是问道道:“为什么会这么快?难道不是还有答辩期和举证期限吗?”

北原看着宫川的神色说道:“你说的不错。的确,后面还有提交答辩状,还有举证期限。但你想川本高速,有可能拖这么久吗?不会。根据我的推测,川本高速最近应该是进行融资扩股,计划在证券交易委员会那里进行审批。我们提起的诉讼,川本高速有可能需要按照重大诉讼公告制度,进行公告。”

“如果对方进行公告,毫无疑问会对他们的融资扩股计划的审批,造成不利影响。所以,他们的最优策略,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在证券交易委员会察觉到这起诉讼之前,将这起诉讼解决掉。如果我们的诉讼给解决了,就算川本高速没有进行公告,证券交易委员会也无可奈何,因为案件已经完结了,还公告什么呢?”

“如果我预计得不错,估计今天,川本高速就已经完成了答辩,向裁判所提交了证据。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开庭前的必要程序。”北原说道。

“今……今天就完成了,川本高速就将完成一系列答辩和举证的程序”,宫川听到北原的话有点不敢相信。今天——仅仅只是对方收到起诉状的次日。

“要不然,你父亲这么早过来干嘛”,北原靠着背后的摇椅,转了起来,有些诙谐地说道,“今天所谓的和解谈判总共只进来了不到30分钟。对方就匆匆离去。他们去干嘛了?肯定是去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提交文件去了。”

“川本高速作为东洋界内的高速公路第一霸主。其关系必然,在司法界肯定也少不了他们的棋子。当然,干预司法这种事情,他们倒是不会明目张胆地去做。但是,至于说让裁判所的开庭快一点,早一点排期,他们完全可以做到。毕竟让一个案件的程序快一点推进,只要裁判本身不是枉法裁判,这种对程序的操纵和加速,难以说是成干预司法。。

“有的案件,也许早早一个月之内便能开庭,然后迅速审结。有的案件也许排期排到一年之后,但是判决又要等好几个月才出来。最后等到执行判决的时候,早就人走茶凉了。虽然案件,裁判所都是公正地在审理,然而同样的公正,却造成了不一样的结果。”

说完这番话,北原摇晃了一下茶杯,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热水。

听得这一番话,宫川已经是愣住了,微微张着嘴。她完全没想到北原居然有这么深刻的见解。只是转瞬之间,便从对方的举动,推测出来接下来的走势。而自己,却仍然傻傻地,在按照法条,像是复读机一样,播读按照法条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北原,你预计什么时候会开庭。”宫川忍不住问道。

“凭借川本高速的势力,再加上你父亲京都大学的关系网,快的话,估计这个月中旬。不!也许两周之后。”

两……两周之后?!宫川眼睛睁大了几分。此时,两人都没有想到——这起针对川本高速的诉讼,将会是东洋史上开庭排期最快的案件。

章节目录 第62章 开庭通知:今西律师事务所对策会 > 距离同北原交锋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数日。

上午九点,东京,都港区,今西律师事务所。

在会议室内,一张长条形的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而在桌子后面而还有数排的临时座位,上面坐满了着所内的律师,他们面色有些严峻,拿着笔记本,时不时地在思索,或者记写。会议室的天花板上装着一个投影仪,镜口上射出的灯光在前方的帘幕上打出一个光荧,光荧显示着几个大字:“川本高速诉讼案对策会。”

长方形桌子的主位上,坐着今西,他身着一套灰色的西装,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双眼盯着前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由于今西没有开始讲话,周围座位上的律师也不敢开口,只是盯着各自的笔记本,翻阅着川本高速诉讼案的资料。

忽然之间,会议室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会议室门就被猛地推开,却见是一个年轻的男律师,他已经顾不上敲门,听得他气喘吁吁地说道:“开……开庭日期,出来了!!!就在刚刚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已经更新了开庭通告。”

“什么时候?”听到这个消息,今西猛地抬头,马上追问道。此时此刻,在川本高速融资扩股审批计划的关键时刻,今西就是要尽力避免触发重大诉讼公告制度。如果能够当月开庭,当月马上出判决,那么哪怕川本高速没有进行重大诉讼公告,证券交易委员会也将无可奈何。

“就在这周三!”,那个男律师答道。

这个消息,迅速在会议室内掀起波澜。

在座的律师纷纷面露振奋的神色。

川本高速的势力和今西的京都大学关系网起了作用。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果然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了排期。

今西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严峻的脸色也稍微放松了一下。周三是七月十号。一般来说,裁判所就一个案件只会开庭一次,如果十号开庭结束的话,也许八月之前就能够出判决。也就是说自己,必须一次性开庭结束战斗。今西立刻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女律师律师说道:“证券交易委员会那边如果来电询问,记住,一定拖延,切忌给出任何具体回复。”

“收到指示”,女律师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朝今西律师事务所的证券事务部小跑过去。

今西再度转过身来,向着那个刚刚跑进会议室的男律师,问道:“这次案件的主审法官是谁?”

问题一出,会议室内的目光,都随着今西的声音,都落在了那个男律师上。

气氛一时之间似乎又变得凝重起来。

由哪位法官来担任案件的主审,往往会对案件的审理结果造成重大影响。

法官本身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必然也会带有情感。

而带有情感,就注定会对案件带有倾向性。

法律往往在许多细节之处,会留白,交由法官进行自由裁量来决定。在这些法律留白之处,法官本身对案件的倾向性,往往就会对最终的判决产生重大的影响。

例如,假设一个人违规使用电饭煲,导致电饭煲爆炸。而这个电饭煲本身恰好又有质量问题。也就是说,电饭煲的使用者和制造商,都对电饭煲的爆炸负有责任。那么,究竟是使用者,还是制造商担负主要责任?此时,就属于法官的自由裁量权范围。在这一时刻,法官本身对待案件的倾向性,就会对结果产生重大影响。

那个年轻的男律师,调整了呼吸,面上露出了微笑,说道:“是熊谷勇法官”

听到“熊谷勇法官”几个字,

> 会议室内顿时骚动了起来,坐在座位上的律师,露出了更加轻松和得意的神情,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没想到竟然是熊谷法官。”

“这次案件将赢得更加轻松了。”

“看那个叫北原的律师,要怎么办。”

“估计熊谷法官开庭就会直接驳回这种无理的案件吧。”

“没想到这次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

听到这个法官的名字,今西也微微一愣,随即那张古朴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微笑。没……没想到运气这么好,居然给我们分配到了熊谷法官。东洋的裁判所,在分配主审法官时,是通过电脑自动随即分配,人力无法干涉。

虽然川本高速和今西可以动用各自的关系网,来影响案件的开庭排期。但是他们却无法影响案件主审法官的选择。

今西在这次案件中,唯一担心的不确定因素,就是案件主审法官的分配。今西害怕分配到一个对寺井产生同情心里的法官。如果真的这样就糟糕了。没想到,这次主审法官的分配居然分到了熊谷法官,真是天助我也。

旁边的座位上的一个男律师出列,将手中的一个U盘插入连接着放映机插线的笔记本,说道:“下面由我来介绍一下熊谷勇法官。”

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内容,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所有在册法官的资料——涵盖了他们个人的简历、庭审录像、发表的学术文章等等极其详尽的资料,几乎可以说是一份关于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在册法官的百科全书。

鼠标轻击,点入一个名为“熊谷勇法官”的文件夹,随后打开了他的简历。

男律师开始介绍起熊谷法官:“熊谷勇法官,年56岁。本科毕业于北海道大学法学部,随后进入法院工作,担任书记员。大元63年,由书记员升任为法官助理,之后拔擢为裁判官,后其个人能力突出,被调入新宿区地方裁判所,至此便在新宿裁判所工作,未有变化。熊谷勇法官,是资深法官,其手下经办案件超过五千件。”

“值得一提的是,熊谷法官是一位亲商业法官,对于各种管制企业的监管法规,感到反感,认为这些法规抬高了企业经营成本,阻碍了通商自由,有损社会的经济福祉。在多起消费者诉讼上市公司的案件,熊谷法官都支持了上市公司免责的主张。最近的东大学生诉苹果手机未配适充电器一案中,熊谷法官驳回了东大学生的诉讼请求,认为苹果公司未有为最新一代iphone配送充电器,不属于民事违法行为。

“熊谷法官的亲商业态度,导致了他尤其厌恶对于正常公司经营的侵扰诉讼。多起职业打假者,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提起的诉讼,直接被熊谷法官当场驳回,认定职业打假者不属于‘消费者’,不适用惩罚性赔偿。”

“考虑到熊谷法官的亲商业态度,我们认为在这起针对川本高速中,熊谷法官直接驳回对方诉讼请求可能性非常高。在这起案件中,原告寺井在G227段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虽然事发时地面有铁块未予清理,但是交通事故责任书认定原告寺井应负全责。熊谷法官可能会认为这起案件是针对川本高速的无端侵扰,直接驳回。”

听到这段关于熊谷法官的介绍,在场的律师更加振奋了。本来这起案件,对方赢的可能性就不高,现在在配上这一位亲商业的法官,对方要赢简直难于上青天。

今西听着这个律师的回报,脸上也露出满意的表情。

在一旁坐着的小野田,也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眼下这场针对川本高速的诉讼,来得突然。诉讼律师除了今西会出庭以外,另一位律师还没有选定。如果,此时自己能够抓住机会,也一起作为律师出庭,在这场官司中,彻彻底底击败北原,想必自己,必然更能得到这位未来岳父的认可。

而正面击败北原,更是告诉宫川,谁才是能够真正配得上她的人选!

想到这里,小野田直接站了起来,望着今西,“主任,请允许我参与出庭诉讼。”

“哦——?”,今西转过头来,看着小野田。小野田如此积极,倒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对于小野田,今西是放心的。能如此积极、主动地站出来,今西更是鼓励。

“看来小野田律师,已经有了良策?”今西微微颔首,示意肯定,露出笑容问道。

听到今西的问询,小野田更加自鸣得意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昨天,他已经加紧研究了川本高速诉讼一案,他有自信,绝对能够击败北原。小野田也颔首回礼,说道:“我已经仔细研究过对方的诉讼请求和民事起诉状。他们的法律诉讼思路存在致命的缺陷,我有把握,在第一次开庭审理,就让法庭当场驳回!”

章节目录 第63章 北原获胜的秘密 > “开庭的地点在哪?”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1107号审判庭。”宫川看着手机上的备忘录,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男子,回答道。

七月十日,上午八点,江藤律师事务所外的街道边,一对男女站在街边。男的西装革履,看上去已经整装待发,跃跃欲试,表情似乎是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显得有些轻松和随意。女子则穿着往常常穿的米色风衣和棕色的办公筒裙,显得优雅贵气。

宫川没有想到,北原真的是料事如神,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居然将这个案件的开庭安排得如此之快。

而且新宿区地方裁判所采取了一种出乎意料的方法来加速开庭。

【答辩期与举证期间的重叠计算】

当宫川收到法院文件,她已经被这一方式震惊到了。按照通常的程序,一般是答辩人收到起诉状之后,有一段答辩期。答辩期过后,再有一段举证期限。

而新宿区地方裁判所这次,居然将答辩期和举证期间重叠在一起,并行计算,达到了实现最速开庭的目的。

宫川一想到这一切,居然还都在北原的意料之内,内心不由得更加佩服起来。

佩服之余,宫川却觉得有点紧张。她虽然做了两年的律师,但这两年却是从事非诉业务,例如股票和债券的发行工作。这还是她第一次作为诉讼律师出庭。

在为这个案件出庭的准备过程中,随着资料的检索,宫川的内心越来越没有底。从来没有司法先例承认过交通肇事者,可以因为高速公路未履行好养护责任,便起诉高速公路。自己已经绞尽脑汁的搜集所有能收集到的法律、判例。虽然,这个案件能往民法那边凑,但是也仅仅只是搭上边而已,在案由的选择上,究竟是选择合同纠纷,还是侵权纠纷,宫川便已纠结了很久。

然而,最苦恼的还是法院先例的问题。

东洋虽然不是判例法国家,但是裁判庭过往是否有先例,会对诉讼造成很大影响,基于追求法律稳定性的原则,法庭一般会追随先例进行判决。

在没有先例的情况下,特别是这种交通肇事者向高速公路起诉的特殊案例,法庭很有可能基于保守的态度,判决驳回。

想着想着,宫川不免有点像一个泄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两道蹙眉微皱起来。不过,在搜索资料的过程中,北原他倒是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宫川也不明白为何北原如此淡定,他也又偷偷地瞄了旁边的北原一眼,小声道:“北……北原,这个案件……我没……什么底。”

北原听到宫川的话,转过头来,像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给人一种能够“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感觉。北原笑了笑道:“你知道这个案件,我们能获胜的地方在哪吗?”

“在哪?”宫川侧着头,听着北原这么说,她好奇的内心,马上就被吊起来了。

“我们这个案件的案由是什么?”北原问道。

“有偿使用合同纠纷。因为委托人寺井和川本高速在过杆缴通行费的过程当中,实际上达成的应该是有偿使用道路合同,所以我们去法院选择民事立案案由,当然就选了有偿使用合同纠纷。”宫川颇有自信地回答道。

北原表示肯定地点了点头,露出着有些神秘莫测的笑容,“是的,我们获胜的秘密,就藏在这个案由里。”

“什么意思?”宫川微微前倾着身子,发丝垂下,忍不住追问道。

> “你重复地把这个案由念多几遍,你就自然明白了。”北原露出调皮的笑容,他见到宫川一副认真的模样,又忍不住调戏起来。

宫川立刻像是复读机一样不断念着,“有偿使用合同纠纷”,念到第六遍的时候,像是发觉到什么一样,脸色忽的有一些泛红,现出将恼未恼的面色,“北原!你又在捉弄我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

“宫川,我并没有开玩笑哦。”

两人就这样站在街边,等着电召的计程车过来。

宫川的双脚微微并拢,内心的忐忑却并没有被北原玩笑给抚平。这个案件是在太罕见了,罕见得无法找到任何先例。这种案件在保守的法庭面前,能够获得认可的希望并不是很大。可如果,这样一来,又有谁能阻止川本高速。

正想着事情,宫川的余光撇到北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翻阅起来,表情认真地阅读那本册子。

“北原,你在看什么?”

“哦”,北原微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册子,“我正在看这次主审法官的资料。这次的主审法官是熊谷勇法官。我正在看他过往的简历和判例。我想如果我不是律师,恐怕我应该和熊谷勇法官,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他的很多观点,我都很赞同。”

宫川听着北原的话,悄悄地吐了一下舌头,随后说道:“真的,假的呀。我也要看看。”说完,宫川往北原身旁又站近了几分,把那本册子拿了过来。

却见册子里,竟是关于熊谷法官极其详细的简历介绍。不仅详细到了其生平、具体教育经历,甚至连熊谷法官在学生时代发表的作业论文,都收录了。厚厚的册子里,高到100多页,居然全都是熊谷法官的资料。

里面汇聚了熊谷法官的简历、文章、言论、判例、参加的学术会议、研讨会记录等等。在册子上,有着各种颜色的笔做出的标记,涂涂画画,在各处做了鲜艳的标记,册子的边角也已经卷了起来,微微翘起,像是经过主人不断地翻阅,而变旧。

宫川看到这个册子,张了张嘴,她没想到北原居然会对主审法官的资料收集到了这个地步,竟然如此的细致。这份册子几乎把熊谷法官的浑身上下给翻了一个遍,简直像是经过专业的侦探调查一样,甚至连具体的生活爱好都有。

宫川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本册子,开始读了起来。眼睛扫过册子的一行行,手上轻轻地翻动着页数。然而,越是往下读,宫川的眉毛便轻轻地震颤起来,手上翻阅的动作不断加快,特别是眼睛扫过熊谷法官的过往判例时,宫川脸上的表情却愈发僵硬。

宫川以最快的速度,翻阅了这本小册子,她震惊地发现:在过往消费者诉讼上市公司的案例中,熊谷法官几乎驳回了他们的全部诉讼,只有非常少数的诉讼获得了认可。熊谷法官的态度明显是亲商业的,对于无端侵扰公司经营的滋事诉讼,极其厌恶,存在众多当庭驳回的案例。

如果是这种法官,来担任寺井案件的审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册子还没翻完,宫川已经愣在了原地。

这起官司……是不是……从分配到法官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街边,一辆黑色的计程车驶来,挡风玻璃里,后视镜位置上的一个块小屏幕,显示着“电召”两个字,司机见到了在那街边的两人,踩下刹车,计程车停在了那一男一女的前面。电动车门随即缓缓打开。

北原朝宫川笑了笑:“走吧。”

章节目录 第64章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 > 出租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倒退,在开了十几分钟之后,窗外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大楼,大楼的楼体明显比旁边的大楼更加宽阔,一排排淡蓝色的大厦外窗,反射着朝日的阳光,而大厦底座的前门面前,有着至少四五十级的台阶,远远望去,高耸而立,给人一种庄重威严的感觉。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到了。”司机转过头来,露出客气的笑容。

北原下了车,站在远处,望着裁判所门口的安检处,那里已经排起了一个长龙。当中不少人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胸口前别着天平葵花章,手中拿着律师证,在过着安检机器。还有一些可能是案件的当事人,也在队伍之中一起排队。也许是由于来的人,即将面临开庭,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严肃。

看到这一幕,北原顿时感到了身体的血管仿佛跳动了起来。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回来了。虽然这一世是在东洋,但是那种即将踏上法庭所带来的的兴奋感和刺激感,却依旧没有变化。北原仿佛已经闻到了大楼内审判庭那种特有的味道,那种周围特殊木质所散发出来的木香味,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眼睛仿佛射出精光一样。

像是一头凶猛的猛兽,看到了肥美的猎物就在眼前,忍不住张开了血盆大口,身体有些躁动不安。

北原感到身上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微颤,那种由于神经过于兴奋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随即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将这股震颤压抑下来后,拿出自己的律师证,朝法院门口的安检处走去。

宫川看着北原的背影,提着手提包,另一只手拖拽着案件资料的行李箱,紧紧地跟在北原身后,。

……

……

……

上午9点11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1107号审判庭,距离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开庭时间,还有19分钟。

1107号审判庭本身并不大,只有约50平方米的样子,然而天花板的高度却将近三米,将裁判所特有的庄重感和威严感放大了不少。审判庭法官席位下的台面更是高出了地板将近三十厘米,三张独特的,带有高耸椅背的木式制椅,放在审判席之后。

一道单薄的木栅栏,将庭审区域和旁听席分开。不大的1107号审判庭,只有三排旁听席。而庭审区域则在左边摆着给原告的方桌,而右边则是被告的方桌,在正中间,则是裁判所书记员的台子。案件中,律师双方的激烈交锋就发生在这块小小的区域里。

一个国家司法权的行使,就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狭小的房间内行使。

对法律尊严和正义的维护,就是发生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之内。

北原手提着公文包,口中哼着轻松的小曲,走入审判庭,打开木栅栏的门口,坐在了原告席上,打量着法庭内的景象。

此时,1107号审判庭的旁听席上已经坐着20来个西装革履的人,将审判庭右边的旁听席已经全部坐满。他们身上带着一个卡标。卡标上印着一个图案,白色的道路将一团火焰分开。这个图案正是川本高速的商标。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已经率先抵达1107号审判庭。

北原眼光随意地扫过旁听席,觉得这些法务倒是无趣。突然旁听席上一个有些特别的身影,映入了北原的眼帘。一个穿着有些凌乱的西装外套女子,坐在旁听席的角落,手上打开着一个小型的笔记本,时不时地用笔在写写记记。她的一双眼睛特别明亮,像是星星一般,一闪一闪。

记者?

北原觉得有趣起来,没想到这个阶段,就有记者提前介入,眼光不由得在这个女子身上又停留了一阵。

宫川拉着装着案卷材料的小型行李箱,也推开栅栏,来到了放着“原告”铭牌的桌子,坐在了座位上,小小地吁了一口气,两套眉毛微微舒展,但还是微皱在一起,掩盖不住接下来即将见到父亲的紧张。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皮鞋声。

法庭外,出现两道身影。

却见是今西,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西装的外套,面容深沉,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波澜和表情,举手投足之间却散发着隐隐杀气,仿佛一个剑道高手在轻松随意的步履之中,就能轻易的将对方杀死。今西直接无视原告席上的北原和宫川,坐到了被告席上。

另一道身影是小野田。小野田身上绑着一条花红的大领带,像是今天开庭的日子是什么喜庆的节日一般,他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走入审判庭,小野田眼光撇到了原告席上北原的身影,嘴角顿时咧得更开,随后目光又在北原身旁的宫川停留了一阵。

> 小野田的内心微微激动起来。他已经幻想过了好久,今天即将发生的情形。他将在这里亲自把这个北原彻底击溃,而他那在法庭上的潇洒身影,将彻底征服宫川的芳心。想象着这一幕,小野田的手不由得将手上的公文包握得更紧了。

此时,审判席侧后方的暗门,突然响起“滴”的一声,旁边的读卡器亮了起来,紧接着暗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色外套的女书记员走了进来,看到了审判庭内的情况,倒是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原被告的律师,这么早就到齐了。女书记员走到了中间的桌台,打开了速记用的电脑,随后说道:“请原被告代理人,上前核实身份。”

屋内的四个律师——北原律师、宫川实习律师、今西律师、小野田律师,纷纷从座位上起身上前。

宫川之所以是实习律师,是因为她前两年从事的非诉工作,不用出庭,因此一直未申请实习律师。实践中,大量的非诉律师都没有律师证。

小野田拿着自己的律师证,在递给书记员的时候,站在了北原旁边。他内心一方面对北原有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然而另一方面对北原依旧愤恨不满,特别是北原和宫川的亲密关系。而北原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表情,更是仿佛告诉小野田他的优越感像是一个笑话一般,小野田不由得更加厌恶北原。

小野田转过头来,对着北原压低声音道:“北原。又来自取其辱了。今西主任给你丢了一件官司,结果你居然还恩将仇报,来起诉我们的客户。你这场官司,就是发疯乱咬。你现在的行径就是一条野狗!一条见人就咬的野狗!”

“野狗骂谁?”北原听到小野田的低声辱骂,却一副嬉皮笑脸地转过身来,摆出着好奇的眼神问道。

小野田看着北原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倒是愣住了,一时之间,顺着北原的话说道:“野狗当然是在骂你。”

然而,刚说完之后,小野田忽然反应了过来,这样一回答之后,就变成了“小野田是野狗,在骂北原”。小野田脸色顿时微微涨红,内心立刻对着北原开骂起来,不知道蠢货哪来这么多戏弄人的招数。

核查完代理人的律师证后,四位律师又回到了各自的席位上。

开庭用的案卷材料堆积在桌面上,像是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犹如两军对垒时,各自军队建立在地理要害处的大本营。

大家都默契地一言不发。

在这种沉默的氛围内,一种剑拔弩张的对立,在逐渐的酝酿。这种奇异的安静仿佛一场超大飓风来临前的晴空万里一般。在表面上的相安无事,却预示着接下来更加激烈的对峙和交锋。旁听席上的听众,似乎也由于这种隐隐流动的敌意,而感到有些焦灼不安,脸上不由得流露出有些紧张的神情。

时钟逐渐旋转,来到了9点28分。

书记员台上电话的指示灯突然亮起,书记员接起电话,听到话筒里的声音,有些轻松的面容,顿时变得有些肃立,听了一阵之后,答了一声“好的”,随即放下话筒。

“各位”,书记员望着法庭内的全体人员,说道:

“裁判长即将入席,请诸位起立”。

书记员的话,回响在审判庭内,像是激起了回声一般。

“裁判长”一词,预示着接下来。在这场官司中,最核心的人物即将出场——熊谷野法官。在他的法槌拿起与落下之间,就将决定原告寺井与被告川本高速之间的胜负。

书记员这句声音不大的话语,仿佛包含着一股铿锵力量,激起了人们内心把那种对于权威的敬畏之感。审判庭内的人群,原被告席位上的律师,纷纷起立,犹如乌泱泱的一片树林一般,恭候着审判席上诸位大人物的即将出场。

北原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将西服外套的第一个扣子系上。这是他重生的东洋的第一个官司,一场针对一家巨型上市公司的法律战,也是他赌上执业生涯的第一战!

宫川站在北原的身边,稍稍低着头。她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是面对父亲,也必须为了委托人的利益,坚决迎战。

今西望着审判席后面的那道暗门,微微咬紧了牙关。为了川本高速的扩股融资计划,他必须今天一次性开庭解决战斗!

小野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花红的领带。今天的庭审,将是他在这里击败北原,征服美人的壮绝表演。

四个律师,四道目光,四个不同的目的,碰撞交织在一起,仿佛仅仅只是目光的碰撞,就在空气摩擦出剧烈而又明亮的火花。

章节目录 第65章 开庭!!! > 审判庭侧后方的暗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口旁边黑色读卡器上面的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从红色的小点变成了绿色的小点,“滴”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随后,暗门缓缓开启,门后人的身影通过暗门旁走廊的灯光,投射到审判席的席位上。

却见三个穿着黑色法袍的裁判官,从暗门中缓缓步出,走向审批庭中间的法官席位。裁判官一共二男一女,他们法袍上别着象征着甄别正恶的八咫镜章,表情肃穆、认真,让人一看到,就忍不住心生敬畏和顺服的情感。

在三个人的中间,正是五十六岁的熊谷法官,从外面上看,丝毫看不出熊谷法官已经五十多岁了,倒像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他外表的皮肤有些黝黑,但却微微泛红,双目之中透露着神采,整个人仿佛精力充沛,活力四射一般,一双眼睛不断扫动,眼神强而有力,若是撒谎心虚者,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再配上以审判庭独有的庄重威严之感,恐怕顷刻之间,心理防线就会崩溃。

见到裁判官出来,一种巨大的紧张感瞬间犹如潮水一般,仿佛要将狭小的审判庭给淹没,让人喘不过气起来。

产生这种紧张感的原因很简单,便是来自于席位上的人物,所掌握的权柄。他们拥有着的权力,能够决定一个案件双方的胜败,而在许多人的人生中,甚至对一家公司而言,往往一场官司将能够对他们的人生和一个公司的发展历程,造成重大的转折。

当常人见到能够掌握着这样权柄的人物,那种敬畏之感产生的源头,不仅仅是对于法律的敬畏,更是基于对强大权力的一种本能害怕。

旁听席上站立着川本高速的团队,他们的眉头微微颤抖。法务虽然会帮忙处理涉及公司的法律事务,但他们并不会出庭,在遇到一些复杂的法律问题,也往往是和外部的律师一起合作。在面对重大的诉讼时,公司的法务,更像是律师服务的协助者,以及代表公司对律师服务进行某种程度上的监控。

三个裁判官分别入席,熊谷作为主审法官的座位,在正中间。椅子高耸的椅背,更加衬托出主审法官的威严,在衬上熊谷法官那种精力旺盛的神情,仿佛一位无所不知的裁判者,在跃跃欲试,将会甄别出谁在说真话和假话。

熊谷法官站在正中间的席位,微微前倾身子,朝着书记员轻声问道“核对过开庭人员的身份了么?”

书记员冲着熊谷法官微微点头,随后转过身来,对着法庭内各位,“请各位坐下。”

法庭内乌泱泱站起的人群,在接到指令后,纷纷坐下。

熊谷法官坐在庭上的椅子,表情轻松而又惬意。作为一个开庭审理超过五千件案件的法官来说,庭审的流程对他来说,早已如同家常便饭,吃一顿早餐一样,坐在审判庭上。熊谷法官微微咳嗽一声,对着原被告席位:“庭前,法庭已经通过书面告知你们,认为审理法官同本案有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法官回避。原被告代理人,是否申请回避?”

“不申请。”北原和今西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熊谷法官微微一笑,右手举起了一把棕色法槌。那把棕色法槌很小,柄长只有不到25厘米的样子,而槌头部分只相当于约一个拳头大小差不多。棕色法槌的槌身反射着审判庭内的灯光。

法槌举起的瞬间,仿佛整个审判庭的空气都停止流动。

只要法槌砸响,庭审就将开始。

没有任何特殊事由,庭审都不会中断。

一旦砸响,寺井和川本高速之间的对抗就将正式开始。

“哐”,一声极其清脆的敲响发出,夹杂轻微空气爆破的声音,槌头砸在特质的木座之上。清脆的声响,仿佛具有穿透耳膜的魔力一般,将在场所有注意力犹如一根线一样,立刻串了起来。

熊谷微微仰着头,挺直了身体,宣布道:“寺井诉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有偿使用合同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寺井与川本高速之间的法律战正式拉开帷幕!

听到法槌砸响的刹那,小野田觉得自己稳了。

在庭审之前,小野田还有点担心,裁判长熊谷野会不会临时更换。有时,案件开庭前指定的法官,临到开庭前更换,也是常有的事情。而现在,既然由熊谷来担任这起案件的,基本已经稳赢了。

小野田的手摩挲了一下一张摆在桌面的A4纸,这张A4纸上就隐藏着等等将“杀死”北原的密招。小野田越想越是兴奋,不禁用一种挑衅性的目光看着对面原告席上的北原。

> 北原感受到小野田的目光,大概已经清楚他在想什么。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却又想跟自己一较高下的模样,估计,小野田就是打算在今天的法庭庭审好好秀一番,在宫川面前出风头。同时北原也察觉到今西的目光。却见今西一脸冷峻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身上,时不时也会冰冷地落在宫川上。

北原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身边自己这位律师助理——宫川,脸上泛起了坏笑,感受着对面两个律师对自己极其不友好的目光,一个坏主意顿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熊谷法官坐在位置,微微向前探头,看着原告席位上的两位律师,说道:“请原告宣读起诉状。”

庭审的第一步,便是原告代理人宣读起诉状。

是原告向法庭释明的自己的诉讼请求和事实。

这也是庭审交锋的第一步。

然而,宣读民事起诉状并非一件单纯简单的事情。在民事起诉状的准备上,一方面,律师既要做到让法庭明白自己的诉讼请求、案件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在起诉状上,又不能过分暴露己方的诉讼思路,使得对方能够通过起诉状猜测到己方在法律上重点进攻路线所在。

然而,若是过分隐藏,法庭又不能够通过起诉状清楚地了解案件事实和法律诉求。

因此,虽然一份民事起诉状只有数百字,但却是一件精妙与平衡的绝美艺术品。

北原用脚下的皮鞋,轻轻地蹭了一下台面下宫川的高跟鞋,露出微笑说道:“宫川,你来宣读。”

“我……我来?”,宫川被北原的举动小小地吓了一跳,突然一下没想到北原让自己来宣读起诉状。这和之前安排好的不一样,不是约好的让北原来宣读吗?宫川一时之间有些慌乱,眉宇微颤,但还是遵照北原的指令,赶忙抓着起诉状,站了起来。

见到北原居然让宫川来宣读民事起诉状,今西的眉头不禁跳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整个人面部变得更加冷峻。这个蠢女儿,放着好端端的非诉律师不做,偏要来做诉讼律师。诉讼律师又苦又累,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现在就是落得一个被人欺负的地步!不听父亲的话,真是活该!!!

小野田看到这一幕不禁内心唾骂起来。这个北原!!!无非就是看上宫川的关系,死缠烂打!!连宣读一个起诉状,都要让女人来干,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吃软饭的家伙。想到这里,小野田不由得更加握紧了桌面上的那张A4纸,那张隐藏着他精心准备,能让北原彻底溃败的杀招。

宫川在座位上站了起来,握着起诉状,神情有些紧张,她已经能够感受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那道凌厉的目光,过往二十几年的家庭生活的回忆,顿时涌上了心头。父亲在家内的大声嚎骂,母亲的喊叫。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

自己从来不敢面对。

自己只敢躲在房间内,用被子蒙着头,假装听不见父母的争吵。

自己只能翻着童话书,幻想着甜蜜的家庭生活。

自己看到别人同学和他们父母在一起的和谐画面,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羡慕。

自己害怕。

自己就生活在这个家庭,但却从来害怕承认自己就生活在这种日日夜夜充满争吵声,没有温暖的家庭。

宫川忽然又想起了几个星期前的那个周五下午。那个还带着大学生几分稚气的男生,就那样拽着自己的手腕,把自己从父亲的律所办公室拉了出去。像是手腕处,又隐隐传来身旁那个男子手掌的温度。

自己……自己,从今天开始必须要面对了。

堂堂正正地面对自己的父亲。

面对自己的家庭。

宫川微微挺直了背部,手中捏紧了那张民事起诉状,精致的脸庞依旧是一副生怯和乖巧的模样,然而眼神之中却散发出坚毅的目光,宫川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裁判长……”

章节目录 第66章 突袭战术 > 宫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响在审判庭内。她的吐字清晰,语速不急不缓,拿捏得恰当好处。

“裁判长。原告寺井辉于今年五月十六日,驾车从东京区内出发前往八王子市。在经过由被告川本高速管理的G227段高速公路时,因路面上有铁块,原告遂打转方向盘意图变线躲避碰撞,在变道的过程中,与另一车辆相撞,前头发动机损毁,经车厂鉴定,已无维修价值,全车报废,原告住院15日。”

“被告作为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者,依据《公路法》《公路管理条例》等法规,被告未履行道路养护义务,未及时清理路面障碍,应当对原告事故结果负担赔偿。请求法院判令:第一,赔偿原告报废的车辆劳斯莱斯幻影八系,价值1亿2千万元。第二,赔偿原告医疗费、住院费、误工费、交通费等共计123万日元。”

宣读起诉状完毕。

宫川毕竟还是第一次宣读起诉状,读到后面不免有些紧张和声颤抖,随后站了起来。

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认真听完了宫川的陈述,随后翻阅了一下席面的案卷材料,像是在找什么材料一样,翻了好一阵,接着像是又确认了一下要找的东西确实不存在的,望向了被告席:“你们是没有提交答辩状么?”

答辩状,是针对起诉状进行反驳的文件。

依据民事诉讼法,被告应当在收到起诉状副本15日内起,提交答辩状。

被告席上的小野田听到熊谷法官的询问,眯起眼来,露出笑容,仿佛就是在等待熊谷在这一刻向他发问,整个人兴奋了起来。

小野田站起身来,手中拿着那张A4纸——那张隐藏着他精心准备的杀招的A4纸,露出自信地神情走向了审判席,将那张A4纸递给了熊谷法官,面带笑容道:“这就是我们的答辩状。”

见到这一幕,宫川顿时瞪大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小野田的举动。答辩状不在答辩期内提交,而是在开庭后才提交?!这难道不是明显违反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吗?!在开庭之后才交答辩状,原告方根本无法准备。

宫川正要开口,却感到袖子被揪了一下,转过头来却是北原在拉住自己。

北原一副已经很熟悉这一套做法的样子,微笑道:“这是答辩状突袭。你阻止不了的。”

“答……答辩状突袭?!”宫川微微睁大着眼睛,像是接触到一个从未学过的知识。

【答辩状突袭战术】

【依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被告在收到对方起诉状副本之日起,十五日内,须向法院提交答辩状。由于《民事诉讼法》未规定被告没有提交答辩状的后果。因此,被告的律师抓住这一诉讼法的漏洞,往往选择进行突袭答辩。即在答辩期故意不提交答辩状,而是在开庭时才提交答辩状,从而形成对原告方律师的突袭】

北原上辈子开过的庭里,基本99%的案件,被告都是直到在开庭前的那一刻才递交答辩状。他早已对这种答辩突袭战术司空见惯,锻炼出了极其强大的临场应变能力,对于今西和小野田也采取答辩突袭,北原毫不在意,反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宫川见得北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只好作罢,但内心依旧嘟囔着太不公平了。

熊谷法官接过小野田的答辩状,眼神迅速在答辩状上扫动起来,忽然像是看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一样,双眼极其认真地注视着答辩状,在仔细的阅读了一阵之后,又和旁边两位裁判官交头接耳起来,像是在议论着什么事情。

庭审刹那之间,仿佛暂停了一般。

熊谷法官和其他法官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 怎……怎么回事?宫川看着这一幕看呆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席位上的法官仅仅是看了几眼对方的答辩状,便出现了这种状况。按照接下来的庭审流程,难道不是把对方的答辩状给我们看一下,然后由对方宣读答辩状吗?

这么现在裁判官突然商量起来了,他们在议论什么着什么事情。

小野田坐回到座位上十分满意这一幕的效果,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在原告席位的北原上,那个讨人厌的家伙还是挂着一幅仿佛淡然的表情,等等就叫你被杀得丢盔弃甲,抱头逃窜。

席位上的裁判官们窃窃私语了一阵,接着互相点了点头,像是有了结论一般,熊谷法官盯着原告席位上那两位律师说道:“刚才,被告律师提出了本案不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的抗辩。因此,接下来,法庭将首先进行本案是否属于民事受案范围的辩论。如果,本案确非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本庭将即时驳回起诉。先请被告律师发表抗辩。”

熊谷法官的话,犹如一声惊雷在宫川的耳畔炸响,刹那之间反应不过来,以至于都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语是否是真的。

本案……不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

【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

【所谓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系指有关纠纷是否属于平等主体之间财产和人身关系纠纷。其中,产生纠纷的主体之间,是否属于平等关系,即为判定有关争议是否属于民事纠纷的关键之处。】

例如,交警由于你闯了红灯,而罚了200块,你不服,你觉得是前面的大货车挡住了你看红绿灯的视线。那么这个纠纷,就并非是一个民事纠纷,而是一个行政纠纷。因为违规者与交警之间是属于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并非平等关系。

典型的民事案件,例如——买卖合同纠纷、租赁纠纷、离婚诉讼等等。这些都是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和矛盾。

宫川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她十分清楚,如果一个民事案件在裁判开始,就被认定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而直接驳回的话,那这个案件连进入实体审理的机会都不会有。

也就说法庭连川本高速究竟有没有履行好养护责任,都不会关心。

法庭会因为有关纠纷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而直接驳回。

这样的结果,相当于彻彻底底的溃败。

如果用拳击手来作比方的话,那就是己方连台子都没上,连拳都没开始打,就被直接判负。就像是70公斤级的拳赛,你正戴上拳套热身,结果裁判突然上来和你说,你的体重超过70公斤了,不能参加这一级别的比赛,直接算输。

宫川的内心顿时揪了起来,面色有些发白,表情僵硬。而且刚……刚才,法庭好像说,如果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则当庭驳回。也就说,接下来的10分钟,就能知道这个案件会不会被驳回。

在10分钟不到的时间,这桩案件就可能会出第一个结果。

小野田听到熊谷法官的指令,自信满满地站了起来,他已经为这一幕演练了很久,他将对北原发起致命一击,把北原彻底打垮。小野田清了清嗓子说道:“对方所谓高速公路养护责任,实则是来源于《公路法》《公路管理条例》等法规中的规定。然而,裁判长,这些规定并非民法规范。这些都是行政法规。所谓‘养护道路责任’,是高速公路公司对行政机关履行的义务。对方认为我们没有履行好养护责任的,应至公路局进行投诉,由公路局对我们进行行政处罚,而并非对我们提起民事诉讼。”

犹如战鼓吹响。

双方军队集结在彼此间隔不到100米的阵地上。

对方军队人影晃动,第一波进攻来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小野田的杀招 > 小野田的意图很明显。

他的思路便是,将所谓高速公路的“养护责任”界定为行政责任,而非民事责任。如果养护义务属于行政责任,那么对方只能够至相应的行政机关,像是公路局之类的机构,对川本高速进行投诉和举报,然后由公路局对川本高速做出行政处罚。

一旦养护公路义务被判定为并非民事责任,对方将不能够提起民事诉讼。

也就说,对方的所有进攻路径将会被他彻底堵死。

如果裁判所驳回了此次起诉,可以料想,宫川她们必然会再次上诉。不过,一般上诉成功率会极其微小。倘若案件去到了东京高等裁判所,高等裁判所仍然判决“养护责任”属于行政责任,而非民事责任的话,那么届时,法院的判决会形成具有拘束力的先例。

也就是说,从今往后,高速公路的养护义务将成为行政责任,所有因为路面存在障碍物而发生事故的司机,都不能对川本高速提起民事诉讼。川本高速在法律上的风险将彻底无虞。

当自己向今西汇报了这一策略之后,主任露出高度赞赏的表情。

想到这里,小野田微微激动,未来的司法先例,有可能就记上属于他的一笔,而他将成为高速公路纠纷的法律专家!

至于说案件转为行政案件,对方会不会在公路局那边有所作为,小野田倒是丝毫不担心。毕竟嘛,以川本高速的势力,再和公路局之间进行一番勾兑,对方很难有作为。就算真的给抓住了,最终行政处罚的后果也不过是罚酒三杯而已了。

小野田说完他的抗辩,有些自信地望向北原。他准备欣赏着北原惊慌失措的表情。当初北原在他面前有多趾高气扬地炫耀同宫川的关系,他今天就要变本加厉地全部奉还。

此时,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听到小野田的抗辩,也纷纷露出了微笑。采取答辩状突袭战术的情况下,还是提出这种“民事受案范围”抗辩,对方不可能反应过来。而且对面还是这种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律师,更不可能了。

另一边,原告席上那个年轻的男律师依旧一份云淡风轻的样子。北原听到小野田的话,表情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依旧摆着一副慵懒的坐姿,在法官看不见的地方,翘着二郎腿。

真是无聊的抗辩~。北原正想打个哈欠,但想想还是在法庭上,顿时又止住了这番冲动。

小野田的眼神瞄到北原的神情,顿时愣了一下。这个北原怎么还这么淡定?怎么回事?!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提出了“民事受案范围”的抗辩吗?!难道不知道,如果他不能做出有效地反驳,法庭就将即时驳回他们的诉讼,这个案子就结束了,就彻底就结束了!!

难道他不明白吗?!

坐在被告席上的今西,微微昂着头,冷淡着看着这一幕,在发现那个北原依旧没有出现波澜的样子,倒是小小吃了一惊。不过,今西很快就平复下来。

从今西之前同北原的接触来看,他断定北原就是那种装腔作势的人。通过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来吓唬对手,实则内里,空空如也,不堪一击。只要不被北原那副外表吓到,这个人并没什么可怕。

这个北原年纪轻轻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典型。

今西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掌,准备等等迎接法庭的宣判。

原告席上的宫川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面色已经紧张得有些泛红,她拿着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刚刚小野田讲的要点,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要怎么反驳。

> 宫川盯着纸上记录下的小野田抗辩要点,全力思索了一阵之后,她发现她的脑袋里是——

【一片空白】

时间实在太短了,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宫川握着笔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她脖颈有些僵硬地转过来,看了看身旁的北原,看到他面前的纸居然是一片雪白,北原没有记下小野田刚才讲的任何要点,仿佛这根本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一样。

宫川的眼睛又往上了瞄了瞄,北原的表情还是同往常一样,一副淡然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表情,脸上丝毫没有案件即将被法庭即时驳回的惊慌。

“怎么……怎么办,北原?我……我们怎么回应?”,宫川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如果回应不好,案件就要被即时被驳回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工作,就白费了。”

“别怕,有我在”,北原轻声说道。

短短的五个字,像是咒语一般。

开启了某种神秘的仪式,能把事物复原一般。

身边的女孩,内心的波澜方才还是掀起阵阵,刹那之间波澜平息,又回复成一潭平静的小湖水,仿佛刚才的涟漪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听到北原略有些磁性和低沉的声音,宫川还有些慌乱的心跳,突然一下镇定了。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只要有北原在,一切事情都会变好。

熊谷法官坐在审判席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原告席上是两位年轻的律师,估计也就大学刚毕业的模样。结果他们对上的,却是上市公司的资深律师团。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对方提出的民事受案范围抗辩,估计这群刚从大学法学院出来的年轻人,是临场应对不了的。

不过,原告席上的那位男律师的沉稳模样倒是有趣。

在熊谷法官的庭审生涯内,见过太多律师应对不好对方答辩突袭,一副慌乱的样子。今天看在年轻人的份上,就让让他们吧。

“你们需不需要准备一下?”熊谷法官笑着,看了看原告席的律师问道。

听到熊谷法官这么问,今西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睛紧盯着场内的一举一动,仔细揣摩着熊谷话里话外的意思。虽然这个问话简单,平常,但是却可能代表着一个不好的信号。也许,刚才小野田的姿态太过咄咄逼人,导致了法官对北原这边产生了一定的同情心理。

听到裁判长的这个问话,宫川顿时内心如释重负,正要开口回答“需要”,却被身边的北原拉住。

北原靠在椅背上,笑道:“不用。裁判长,我可以现在立刻答辩。”

听到这番话,小野田顿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微微张开着嘴巴,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一样巨大,已经有些无法理解面前这个人举止的动机。他……他刚才没听错吧。裁判长愿意主动给一部分时间,让他们思考如何进行答辩。

而这个北原居然主动放弃了。

这……这是傻瓜吧。

北原整理一下身上的领带,有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浮现着一丝慎人的微笑。像是一个恶魔张开了背后的翅膀,缓缓降临在这个审判庭,举起锋利的魔爪,准备张开血盆大口,将对面律师一口吞噬掉一般。

章节目录 第68章 交火 > “裁判长”,北原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手轻轻地按在桌沿,表情轻松而又惬意,仿佛像在自己家里说话一样“刚才小野田律师这番论述的前提是什么?”

“小野田律师认为,一个行为究竟是不是民事行为,取决于他所承担的法律责任。换言之,如果一个行为违反了法律,结果承担的是行政责任,那么这个行为就属于行政案件,如果一个行为承担的是民事责任,那就是民事案件。”

“这个前提显然是有大问题的。”北原微笑着,突然一下停顿了说话。

法庭顿时变得安静起来,让人忍不住继续侧耳倾听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律师会继续讲些什么。

小野田坐在被告席位上,他不知不觉中也被北原的演讲技巧所勾住,突然停住的片刻,小野田恍了一下神。有大问题?怎么可能有问题?小野田突然一下感到了一丝紧张。自己已经一遍又一遍的核查过了自己的大杀招,不可能会出错。

“不同类型的法律责任,并非互斥的。所以,我们不能够通过一个行为所要的承担法律责任,来判断一个行为本身属于什么类型。”北原笑道。

【法律责任的非互斥性】

【所谓法律责任非互斥性,指的是一个违法者在承担某一类型的法律责任,并不影响其承担另一类型的法律责任。例如,一个人因为其违法行为承担了行政责任,但并不影响他继续承担民事责任。】

“打个比方”,北原轻松且随意地走在法庭里,突然摆出了一副怒气冲天,朝着前方的空气大力挥了一拳,接着脸色又收敛如常,“假设刚才我挥了一拳打了人。那么在刑法上,我可能触犯了故意伤害罪。我可能要坐牢。同时,另一方面,我也可能违反了《治安法》,警察会对我进行行政拘留。但是另一方面,我打伤了对方,对方进行了医疗支出,我也要进行民事赔偿。”

“仅仅就是挥了这一拳这个动作,我就有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行政责任和民事责任。按照小野田律师的逻辑,如果警察对我进行了行政处罚,那么被我打伤的人,难道会因为这个案件是一个行政案件,就不能够对我进行民事起诉了么?小野田律师的逻辑显然是荒谬的。”

“就本案的高速公路来说也是如此。高速公路公司养护道路的义务,是一种行政责任不假。但是,这并不等于高速公路公司承担了行政责任,便不用再承担民事责任。如果高速公路公司疏于养护,导致其造成了侵权或违约行为,那么必然也要就其行为承担民事责任。”

北原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被告席位前,双手撑着被告席位的桌沿,双目盯着小野田。北原的脸上仍然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然而目光之中却透露着一种冰冷,仿佛能杀死人的目光。这个目光和脸上的笑容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怪异非常的神情。

“小野田律师,我们也要谢谢你。没有刚才你的提醒,我还忘记川本高速要承担行政责任了。等一下,我们就会向公路局正式投诉。”北原注视着小野田,冷笑道。

仿佛有一股强迫的气场在压迫小野田,小野田刹那之间感到了震颤。他完全没想到北原居然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之内,就这样完成了一段有头有尾,完整的法律论述。

而且……而且,小野田居然被北原绕得,竟也隐隐认同起他的论述。然而刚刚泛起了这个想法,小野田顿时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赶紧将这个看法驱逐出头脑之中。

> 原告席上的宫川,听到北原的这一番话,顿时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内心忍不住给北原鼓劲,方才还担忧被法庭即时驳回的心情,立刻如烟般消散了不少。

被告席上的的今西,显然也是没料到北原的反应竟然如此迅速,而且看这个北原的神态,轻松自若的模样,仿佛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只有几年经验的律师,举手投足间竟隐隐有一种资深大律师的风范。

小野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作为中年级的律师,他对于出庭也是有经验的,于是立刻调整呼吸,平复心情,看了一眼台面上的纸。刚才北原在论述的时候,小野田并没有闲着,也是迅速记下来北原论述的要点,以作反驳使用。

今天的庭审必须一次性击败北原。

这是老板今西下的死任务。

如果今天的庭审没有办法一次性击败北原,这场诉讼必然要拖拉几个月才能结束。到时候川本高速,就要被迫进行重大诉讼事项的公告了。

而要在短时间内结束庭审战斗,就必须聚焦于程序问题,以这个案件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为由,将其据之法院大门之外。

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绝对不能够进行退让!

小野田迎着北原的目光,毫不退让,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作为一个中年级的律师,小野田也是具备临场应变的优秀能力。小野田在片刻之间就已经完成思索,立刻开口道:

“原告代理人刚才明显是在偷换概念!他用挥拳伤人,来做比方,说明一个行为承担行政责任,并不妨碍承担民事责任。但本案高速公路的养护义务,显然是与刚才的挥拳伤人的例子不同。高速公路业务有其特殊之处,原告代理人故意抹杀这种特殊之处,将高速公路业务与其他行为相类比,简直是大谬。”

“那么高速公路业务的特殊之处是什么呢?”小野田转过身来,看着审判席中间那位熊谷法官,说道:“一般的民事行为,双方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都由合同规定。然而,在高速公路业务中,通行人直接交费过杆,进入公路,没有形成任何的书面合同。而公路的具体维护标准,全部都是由国家法规直接规定。这种强制性规范,直接取代了双方当事人自愿约定的事项。”

“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小野田继续看着中间的裁判长,一副完全无视身旁北原的模样,“民事行为中的核心要素就是‘自愿’的存在。当双方当事人的主要权利义务,都是由国家的强制性规范填充的时候,“自愿”这个要素也就消失不再了。”

“很明显,高速公路恰好就是这种特例。“自愿”的要素消失不在,取而代之的就是对国家强制性规范的服从。这种服从关系,恰好表明了高速公路的养护责任,属于高速公路公司与行政机关之间的管理和被管理的关系。”

“因此,本案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小野田重重地提高了结尾的声音,仿佛一锤定音一般。

听到小野田的话,宫川呆住了,没想到北原刚刚在转瞬之间编织起来的反击,又被小野田反驳了,宫川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速,一颗心悬了起来,望着那个背影,又担心起来。

章节目录 第69章 交火(2) > 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原本还因为北原一番对小野田反击而担心起来,但见到小野田竟然如此漂亮地,在顷刻之间就组织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反击,顿时他们一行人脸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窃窃私语起来。

“不愧是1000米俱乐部的律师。”

“那当然了,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们掏的律师费。”

“等着对方全面溃败吧。”

“看来今天的官司,15分钟之内就能有结果了。”

今西在旁边也得意的欣赏着自己门生的表现。小野田的表现可以说是满分。小野田提出的要以“民事受案范围”抗辩,来狙击这场诉讼的策略,可以说是深得己心。

而此时在旁听席无人注意的角落,坐着一个女记者,她神情专注地拿着一本笔记本,在不断地记记写写,笔记本上已经都是官司上刚才双方发言的争议焦点。这个女记者正是丹羽。丹羽虽然不是学习法律出身,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双方那种超乎寻常的剑拔弩张之感。

丹羽的目光落在了原告席上的那个年轻男律师。从见到对方的原告律师起,她就隐隐吃惊,没想到对方竟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律师。

“北原义一。”丹羽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名字记在心里。

北原听着小野田的反驳,撑在被告席桌沿双手收了回来,走到了中间的书记台,转过身来,脸上却是一副更加狡黠的笑容,却听得北原开口说道:

“刚才小野田律师的意思是,寺井和高速公路公司中存在合同关系,只不过这种有偿使用道路的合同内容,是由国家强制性规范填充的,所以养护义务就从一种合同的民事责任,变成了行政责任么?”

“是的”,小野田微笑答道。

小野田断定北原绝对撑不住了。现在北原在依靠重复自己提出的问题,来拖延时间。自己必须要乘胜追击,小野田正想继续开口,却发现对方站在书记台旁边,看着自己。

北原开口道:“也就是你认为寺井和川本高速是存在合同关系的,是吗?”

小野田正想开口回答“是的”,忽然觉得不对劲。不对,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自己不是想说寺井和川本高速有合同关系,这样不就等于承认这是一起民事案件了。自己的意思是想说,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是国家直接规定的,所以不是民事关系……

等等……

小野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己刚才的反击,存在着一个大纰漏。自己刚才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承认了寺井和高速公路之间存在某种法律关系。

不好了,小野田立刻抓紧机会,正要开口补充刚才内容,却看见了北原已经开口。

北原慢悠悠地说道:“刚才被告代理人认为填充双方权利义务内容的是国家强制性规范,便认为这种关系属于行政关系,错得太过离谱。”

“裁判长,试想一下,我卖一个电饭煲给对方。我这个电饭煲的设计,当然需要符合国家标准。按照刚才被告代理人的观点,我的电饭煲设计受到了国家标准的拘束。‘大量的国家强制性规范’也填充在了我这个电饭煲买卖合同里面。试问,难道我这个电饭煲买卖合同便成了行政关系?”

“刚才被告代理人还说,在寺井与川本高速的关系中,没有‘自愿’这个要素存在。难道没有吗?原告寺井决定进不进入高速公路,而公路公司依据他们的管理规则,决定让不让原告进入高速公路,难道这不是最重要的自愿因素吗?原告开车交钱,川本高速公司抬起路杠,这是极其明显的,互相同意,自愿交易的典型。”

> 犹如抓住对方一瞬间的破绽,北原犹如炮兵部队一样,迅速开火,一阵又一阵火炮烟幕在对方的阵地上炸响。

小野田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他不由得用余光撇了一下,台上的熊谷法官。熊谷法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他是否有被北原的观点所打动。

小野田立刻反驳道:“原告代理人又在抹杀高速公路业务本身的特殊性。高速公路的收费权是由国家授予,特别许可,期满之后便届止。与一般的民商事行为收取费用的方式完全不同。这种收取费用的权力,是由国家授予的!”

北原饶有兴致,在小野田话音刚落下的瞬间立刻开口道:“请被告代理人注意。石油、燃气、电力、水费、公共交通的巴士、地铁、乃至于出租车,这些营生和行当,全都需要经过国家特别许可,颁发许可证方能经营。难道燃气公司和用户之间就不是民事关系了吗?难道加油站和车主之间就不是民事关系了?”

北原向前走近一步,咧开嘴笑道:“甚至拿我们律师行当来说。没有律师执业资格,便不能接受当事人委托,收取费用。难道因为我们的执业需要经过国家许可,所以我们与客户之间的关系便构成了行政关系,而不是民事关系吗?”

小野田感觉自己仿佛被拿住一般,在经受着对方极其密集的攻击,随即他稍稍用手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刚才原告代理人,始终在恶意混淆高速公路业务特殊性。像高速公路的收费,是受到国家严格调控,我们的收费幅度被固定在于一个非常狭小的范围内,绝非一般民事关系的当事人可以任意调整对价,请法庭注意。”

小野田的话音再次刚落下,北原立刻再度开炮:“被告代理人。即使我们的律师行业,收费标准,也会受到律师协会的限制。在今日的社会,行政机关对各种物价、价格的调控司空见惯。被告代理人始终在强调所谓的高速公路行业的特殊性。但事实是,各行各业都有各自的监管规则,按照被告代理人的说法,岂不是每个行业都有它的特殊性,那还要《民法典》来做什么?”

一连串的逼问,如同炮弹一样击发向小野田。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下,小野田的脑袋犹如高速运转的CPU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负荷。

小野田感到自己的脑袋宕机了,已经反映不过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糟……糟糕了。

原本幻想着在法庭上华丽击败北原的小野田,猛然发现自己居然逐渐被面前这个律师逼入了死角。

难道,自己这一招会失败吗?

这不可能!!!

小野田想开口再反驳北原,然而脑中的一片空白,却无法令他组织起任何词句。

“原告律师”,审判席正中间的熊谷法官,突然发出声音,打断了北原。却见熊谷法官孔武有力的眼睛看着北原,面上没有显示出任何具有倾向性的表情,嘴角似笑未笑地道:“原告律师,我已经知道你的观点,不必再重复。”

见到法官突如其来地打断北原的说话,小野田顿时长舒一口气。从这个信号来看,法官应该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北原转身面向裁判长,微微颔首示意,犹如绅士一般,翩翩地走回了原告席位,仿佛刚才他进行地不是一场法庭辩论,而是一个模特的走秀一般。

熊谷法官扫视了一下法庭内的情形,清了清嗓子,响亮的嗓音顿时回响在法庭内,“刚才,我已经了解了双方代理人,对关于本案是否属于民事受案范围的观点了。接下来,休庭五分钟。五分钟后开庭,我将宣布是否驳回本案诉讼。”

“咔!”,一声法槌清脆的敲击,从审判席上发出。

休庭。

章节目录 第70章 休庭 > 随着法槌敲响,审判席上的三个裁判官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走向侧后方的暗门,背影消失在暗门背后的走廊里。法庭内没有了三个法官的身影,然而紧张的氛围却丝毫没有减弱。因为,5分钟之后,法庭就即将宣布本案是否属于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从而决定是否继续审理此案。

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已经有点懵了。刚才庭审的激烈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之前他们处理的案件。而且,目前还未进入案件的实体审理,仅仅只是在程序阶段,就已经出现这么激烈的交锋。

原告席位上的那个年轻男律师,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居然能够短时间内组织起反击,并且步步紧逼,丝毫有不落下风之势。甚至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提前读过了今西和小野田的答辩状。

不过,最后法官却打断了原告方男律师的发言。这个信号似乎是一个不好的信号,说明法官好像并不是很认同原告方男律师的观点。这样一来,局势顿时有点扑朔迷离起来。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都默默祈祷起来,希望等等法官驳回对方的起诉。

坐在被告席位的小野田,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刚才经过与北原的交锋,他居然有一种思维力被抽干了的感觉,大脑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疲倦之感。小野田只能呆呆地盯住桌面,将脑袋短暂地放空,来恢复自己的精力。

“你表现得很不错了”身边传来今西的声音。

今西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笔,对着小野田说道:“只是那个北原似乎非常精通诡辩之术。不过,这种旁门左道,还是被法院看破了。最后熊谷法官打断了北原的发言,足以证明法庭的倾向。庭审不是辩论,不必在意口舌上的输赢,重要的是我们的观点,能不能说服法官。”

今西还是非常认可小野田的以“民事受案范围”的抗辩,迅速解决战斗的思路。只是没想到那个北原的临场反应能力,的确是有点强大。想到刚才那副北原诡辩的模样,今西心头又稍稍不悦,微微皱起眉头。

小野田听到未来岳父的认可,有些苍白的面色,嘴角不由得上翘了几分,露出喜悦的笑容:“是的,主任。那个小子除了诡辩,混淆焦点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本领了。”

坐在原告席位上的宫川,仍然久久沉浸在刚才激烈的庭审没有回味过来。方才庭审的片刻,犹如刀光剑舞,两个浪人武士在拔刀对决一般。在凌厉的刀技之中,根本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扪心自问,宫川绝对无法做到像北原那样,在收到答辩状的那一刻,马上就组织出一副精彩的

宫川望向身旁的北原,却见他不仅没有刚才参加激烈辩论的疲倦神色,反而还倚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双眼,摇晃着椅子,一副仿佛非常享受的样子。宫川不由得咂了咂舌头,随后悄声说道:“北原,你好厉害。”

北原半睁着眼睛,听到宫川的称赞,倒是没有丝毫谦虚的意思,嘴巴咧得更开,直接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来自身边这位美人的称赞,北原点了点头,俨然一副老师的教派,说道:“宫川,你以后也可以的。”

“你不紧张吗?”宫川有些佩服地问道。

“那倒没什么,多参加,你就习惯了。我参加过的庭审数量也就亿点点。等以后,你参加的庭审数量多了,也就不紧张了。”

“一点点的庭审?北原你也跟我一样时间毕业的。你这两、三年,参加了大概多少次的庭审”,宫川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道。

“嗯。也就亿点点。”北原笑而不语地望着身边这位可人儿那认真的神情,有些戏谑地回答道

> 就在宫川和北原交谈的时候,一道来自旁听席的目光落在了北原身上。

丹羽坐在旁听席上,搭着二郎腿,紧绷的西裤勒出她小腿有些优美的曲线,她细细端详起原告方的那位年轻男律师。原告席位上坐的两个律师,都出乎意料地年轻,明显是那种刚毕业才几年的法学生。那个叫宫川的女律师,明显青涩很多,庭审的时候,看起来很紧张。

而那位北原律师,则非常沉稳,脸上的表情,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慌乱,并且还沉着反击,完全不像是一个毕业不久的年轻律师模样。

丹羽因为做记者的缘故,也旁听过很多庭审,但是能像是那位北原律师那样的却是极其少数的精英律师才能够做到的。

回去,一定要好好查一下这位原告方这两位律师的来头,特别是那位年轻的男律师——北原律师。

不过,对方川本高速的那两位律师,看得出来也非常资深。刚才的庭审拉锯,丹羽也无法轻易判断究竟是谁才占了上风。然而,再过5分钟,裁判长就将重新开庭,决定是否驳回此案。一想到,这个案件居然开庭伊始,就面临着别驳回的危险。川本高速的那两位律师也绝非吃素。

丹羽突然感觉自己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很奇怪,明明自己不是这个案件的当事人,不知道为什么却也不由自主地为这个案件担心起来。

休庭时间只有5分钟。

法庭内的每一秒钟都过得十分缓慢一般。“滴答、滴答”时钟的声音,仿佛能够清楚地回响在法庭内一般。再过五分钟,关于这个案件的第一个重要决定就将出炉。无人知晓暗门背后的法官在做什么,他们究竟是在茶水间休息,还是在商讨等等会做出什么决定。

唯一确定地就是,等等从暗门走出来的那三位法官,将会决定这个案件的第一步结果。

如果,案件被驳回,北原和宫川针对川本高速的诉讼路径将彻底被堵死。而对于今西和小野田来说,日后有关川本高速的养护义务的法律纠纷,将再也无虞。

秒针不断地一跳一跳,中间的齿轮带动着分钟一起旋转。

五分钟,对于分针来说是30度的夹角。

然而,这30度的夹角,此时此刻却仿佛需要用一年的时间才能缓慢地爬完一般。

随着时间的迫进,一股无形的张力仿佛在时空中拉扯着法庭众人的内心情绪,让人的思绪也忍不住随着秒针的一跳一跳而躁动起来。

究竟暗门后的那位裁判长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71章 一瓶矿泉水 > “咔”一声,一个矿泉水瓶瓶盖拧出的声音发出。宫川看着北原刚才说了这么多话,应该口渴了,从旁边的一个小袋子拿出了一瓶矿泉水,把瓶盖拧开,随后递给了北原。

“宫川,谢谢。”北原笑吟吟地接过矿泉水,直接“咕咚”一声灌了一大口。虽然只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但在说了许多话之后,此时灌入的瓶装水,却仿佛真的如同山里涌出的泉水一般甘甜,将已经有些干燥的喉头浸润。北原觉得喉咙处传来一阵清凉、冰爽的感觉,真是舒服。

原告席上,那位生得模样甜美的女律师递过水之后,她便一直含笑注视着身边那位的男律师,有些微微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这一副画面,仿佛像是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男生在场边休息,一个对他有好感的女生,在旁边含笑注视,拿着一瓶水给那个男生一样。

另一边的被告席上,小野田看到这一幕,右边眉头顿时高高地跳了一下,牙齿忍不住打颤了一下。宫……宫川居然给这种人递水。小野田突然一下后悔了,为什么宫川在今西律师事务所这两年自己只让她接触非诉业务。

如果宫川也跟着他偶尔做一下诉讼业务,那么宫川将能欣赏到他在法庭上的雄姿,就能早一点被他的风采所征服。如果早一点让宫川跟他做诉讼业务,那么现在在法庭上,被宫川递水的就应该是我,而不是那个北原。

小野田看着北原喝着露出矿泉水那种惬意的表情,心头的醋意却更加浓烈。明明只是一瓶矿泉水,却把他搅得心烦意乱。原告席上,北原和宫川时不时地在说些什么,小野田看来,这一幕却变得有点像是情侣的打情骂俏一般。

忍不了。

实在忍不了。

小野田无法忍受他的“未婚妻”——虽然同宫川还没有约过一次会,但作为今西钦点的“未来女婿”,小野田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那个北原,于是站了起来,朝原告席走了过去。

北原正和宫川小声地讨论案情,忽然感到灯光暗了一下,转过头来,却见得是小野田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看着小野田一番神气十足,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有何贵干?”北原摇晃着椅子,神情轻松地说道。

“北原,等等法庭就会驳回你的无理官司了”,小野田面目露出有些狰狞的笑容,声音有些尖锐地说道:“今天的庭审,你发起的官司,在半个小时内就会被法庭驳回。这就是你挑衅我们的结果。是的,连进入实体审理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驳回”

“最好不要做太早的定论。劝你最好不要去猜法官的心思。”北原微笑着说道,接着又拿着手中的矿泉水,又仰头喝了一口。

看到北原喝矿泉水的样子,小野田不由得内心又是一颤,忍不住说道:“喝这么多水,小心等等庭审要去上厕所。”

“呵。我肾功能比较强大。”北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这个小野田的眼神似乎在关注自己喝水。自己喝什么水,关他什么事情。北原转过身来,摇晃着手中的空瓶子,看着宫川,刚才的矿泉水已经被自己喝光了,说道:“宫川,再给我一瓶。”

“好的”,宫川点了点头,马上又从旁边的小袋子拿出了一瓶小矿泉水,递给了北原。

宫川在辅助上还是做得很不错的,小袋子里装满着各种文件夹、用品、水、以及备用的律师袍,虽然东洋律师开庭一般都不穿律师袍,但宫川还是准备了,以防万一。

等等……小野田突然一下又慌乱了,他是看不惯刚才宫川给北原递水的动作,才走了过来。怎么现在,宫川又给北原递水了。见得北原又要把那瓶水打开,小野田一下把那瓶水抢了过来:“还喝!!懒人屎尿多,说的就是你!!!”

见到小野田夺水的动作和这莫名其妙的训斥,北原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们那边是口渴了没带水吗?不至于吧,给上市公司打官司,连口水都喝不了?”

小野田被这戏谑的玩笑话一呛,顿时说不出话来,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看着小野田一副窘迫的模样,再加上他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宫川,北原又看着他手上拿着的那瓶矿泉水,忽然一下明白了。北原顿时懂了小野田的内心究竟是在纠结什么。这个男人的嫉妒心还真是可怕……莫不是因为宫川给我递了一瓶水,便恼怒成这样吧。

想到这里,北原露出了一副欠打的微笑,脚下轻轻地蹬着地面,椅子旋转起来,北原面对着宫川,用一种随意、仿佛是约定俗成的语气说道:“宫川,庭审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去哪里吃饭?”

> 宫川正专心地看着案卷材料,准备等等接下来的庭审,忽然被北原一问,像是硬生生地被从一个小世界给拉扯到现实世界中一样,愣了几分。

一……一起吃饭?

怎么还在打官司的时候,说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但饶是如此,宫川还是羞涩了几分,微微低着头:“之……之后,再……说吧。”

“最近有一家餐厅。好像因为七夕节快到了,要打折呢。还有专门双人套餐”北原摇晃着椅子,惬意地说道。

七……七夕?!

宫川听到了这两个字,面色有些泛红。作为一个女孩子,平时没事的时候,宫川早已把上上下下,把各种能和未来情郎过的节日,早已钻研了一个遍。此时,听到七夕这个词,宫川心里更是明白着什么。

看着北原和宫川真的有些“打情骂俏”起来,小野田绷不住了。他过来是来阻止这一幕,怎么……怎么自己的行为好像还添了一把油。而且……而且,他们出去吃七夕套餐?!他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矿泉水的水瓶都被捏得有些微微变形。

“北原。你现在可是欠了不少钱,我劝你还是省点钱,少在外面吃好”,小野田表情有些僵硬地说道。

随后,小野田转过头来,看着宫川。他才不想和北原做过多得的纠缠,还是和宫川打声招呼比较好。

“宫川。”小野田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向原告席那位美人律师,问好道。

“干什么。”

一个极其冰冷的女声回应道。像是原告席上直接摆了一个装着大量冰块的木桶,能直接感受到桶内窜出的冰冷气体一般。转瞬之间,却见得宫川一副俏脸冷对的样子,方才那副有些羞涩,而且还是露出有些窃喜的模样,完全消失不见,只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庞。

宫川正幻想着节日的事情,特别不喜欢旁人来打扰,纵是平常乖巧的模样,也不得不冷峻起来。

小野田看着宫川变得如此之快的表情,不由得噎了一下口水。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宫川的冷脸。宫川在他手底下做事的时候,她何曾露出过这种面庞。都是北原害的,都是北原蛊惑了她!!

北……北原,给我记着!!!等等就要让你好看!!小野田气得直接转身,回到了被告席上。

此时,暗门的读卡器亮了一下。

“滴”的一声,指示灯由红转绿。

一阵脚步声从暗门后面传来。

法官们要来了。

PS:明日4更,早上两更,下午两更。

章节目录 第72章 法庭的第一个决定 > 暗门被推开,三个裁判官走入法庭,步入审判席中,中间的裁判长正是熊谷法官。熊谷法官依旧是一副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神情,叫人看不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随着三位裁判官步入座位,法庭内顿时又弥漫起紧张的氛围。

见到裁判长,宫川的内心“咯噔”一下,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凝重起来。一想到接下来熊谷法官即将宣布是否驳回本案的诉讼,那颗内心忍不住地焦虑和慌张。

这是她人生中做的第一个诉讼案件。

她想做好。

她不想辜负寺井。

她不想辜负北原对她的信任。

这次诉讼,许多法庭文件都是宫川准备的。她对这起官司,凝聚了极其多的心血。哪怕是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最终输了,她也认了,毕竟已经努力过了。

像现在仅仅因为程序问题,就被驳回,犹如还未经过战斗,就被判负的结果,宫川无法接受。

小野田坐在被告席位上,见到熊谷法官等人进来,心情不由得变得畅快起来。经过刚才5分钟的休庭,他内心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庭审。他有自信,他是占上风的。特别是考虑到熊谷法官主动打断北原的信号。熊谷法官应该是对北原那种喋喋不休的诡辩,感到不耐烦了。

再加上熊谷法官本身的亲商业态度,小野田认为:接下来裁判长绝对会赞同他的观点,认定本案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而驳回起诉。

小野田一想到等等会亲眼见到裁判长驳回那个讨厌鬼提起的诉讼,不由得感到愉悦起来。随即,他微微侧头,斜眼瞟向原告席上的北原。北原脸上还是依旧挂着那副有些令人讨厌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挂着莫名其妙的笑容,有着玩世不恭的表情。

小野田内心已经忍不住在幻想接下来发生的情形了:法官宣布驳回起诉,然后北原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是的,就是这样。到那时,宫川就会发现谁才是真正的一表人才。小野田微微坐直身体,准备欣赏好接下来对面丢脸出丑的一幕。

另一边,今西抬起头,望着审判席位。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刚刚小野田的庭审表现是非常不错的,今西有九成的把握,熊谷会被小野田的意见说服,驳回这起案件的起诉。

至于剩下的一成,那是留给纯粹的不确定性,以示对上帝的尊重。毕竟,陨石从天而降的事情,还是会发生。熊谷法官支持北原的意见,也和这种极其罕见的情况一样,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只是理论上具有这种可能。

再过不到5分钟的时间,他的生活就将回复正常了。

法庭宣布驳回起诉。

川本高速的融资扩股计划,继续顺利推行,不必要去发布重大诉讼的公告。

原告席上那只野狗,也将彻底滚出法庭,只能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继续他那悲惨而又无人关注的嚎叫。

熊谷法官坐在了审判席上,调整了一下他的坐姿,随后扫视了一下厅内,那双眼睛如同锐利的鹰眼一般,见到原被告双方的律师都还在庭上之后,微笑道:“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现在再次开庭。”

“咔!”,法槌落下,砸在底下的木座上。

一声极其清脆的敲响迸发出来。

这声敲响让人不得不立刻肃然起来,心生敬畏。

法槌砸落的瞬间,宫川感到自己的内心也随之猛地一跳,身体内的那种紧张情绪变得更加浓烈,握着笔的那只手,因为过分的用力,指节微微发白,浑身上下的关节仿佛在这一刹那变得僵硬起来。

“刚刚我已经说过,我将会决定本案是否属于民事受案范围,从决定是否驳回原告起诉,接下来就是法庭的决定”,熊谷法官看着两方席位上的律师,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正色道。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也受到了法官话语的感应,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听着法官这一番话,坐在旁听席上的丹羽也忍不住紧张起来,替原告席位上那两位年轻律师暗暗担心起来。

和对面川本高速的那两位资深律师比起来,原告席上的律师还是太年轻了。

> 失败,并不奇怪。

但是,案件刚一开庭,就被宣布本案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从而驳回起诉。

这种失败,还是过于惨烈了。

就像是两军交战,双方尚未短兵相接,其中一方,就被对面密集的炮火轰炸得溃不成军。

时间仿佛像是在折磨人一般

在这一刻,流淌得特别缓慢。

每一秒,都仿佛像是在折磨人一般,故意变得迟滞和粘稠。

熊谷法官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随后朗声道:“刚才经过合议,我们一致认为,本案属于法院民事受案范围,原告针对川本高速疏于养护路面的行为,提起民事诉讼并无不当。”

熊谷法官的声音回响在法庭内。

仿佛像是激起回声一般,这段话在法庭内不断回射。

本案属于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

志得意满的小野田,正准备欣赏对面失败的表情,在听到熊谷法官宣布决定的内容之后,顿时呆住了。刚……刚才,熊谷法官在说什么?是……是在说,本案……本案属于民事受案范围?!

在听清楚熊谷法官说的内容之后,一种强烈的震惊情绪迅速控制住小野田的心神。

此时的小野田,如同夜晚在营内酣睡的士兵,突然遭到了对方凶猛的夜袭。

一时之间,四面楚歌,刀光剑影。

怎么……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事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熊谷法官怎么会赞同那个北原的诡辩术?!

在震惊过后,小野田内心忽然泛起了一丝恐惧——熊……熊谷法官是从什么时候起被北原说服的,自己是在同北原辩论的时候,从哪一句话开始落了下风?

小野田不知道。然而,他正是害怕这种不知道。

因为这种不知道,隐含着某种实力上的巨大差距。

在听到法官宣布决定的内容之后,宫川内心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内心里落下,刚才巨大的紧张感瞬间释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强烈的喜悦情绪涌上心头。宫川脸上两道微皱的眉头,顿时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

如果,此时不是在法庭内,宫川此刻怕像是要像一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欢呼雀跃起来。宫川转过头来,充满兴奋地低声喊着:“北原!”

然而,回头看去,却见北原依旧一副沉稳的表情。

他仿佛习以为常一般,脸上没有情绪波动。

相反,北原的神情还变得更加专注,丝毫没有任何懈怠出现,依旧充满警惕地盯着被告席上的另一个身影——宫川的父亲,今西。

在今天的庭审里,今西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今西的反击 > 旁听席上的丹羽,听到了法庭刚刚宣布的决定,那张一向淡漠,没有表情的脸,露出了罕见的微笑。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双眼神干净的眸子,相衬在一起,犹如天使般的面容一样,若是有旁人注意到丹羽的表情,恐怕也会被她的笑容所俘获。

丹羽的心情跟着法庭的决定,微微激动起来。

原告席上的那两个年轻人真的做到了。

他们面对上市公司的律师团发起的凶悍进攻,成功防守住了!

此时,宫川看着原告席上的北原依旧是一副警惕的表情,有些不解。刚才法庭不是已经宣布,我们不是已经获得了短暂的胜利吗?为什么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紧张的样子。宫川挪动着自己的身子,往北原的身边靠了靠,悄声问道:“北原,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对方的进攻,还没有结束。”北原面色有些冷峻地说道。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他十分清楚,猎物的挣扎并非只有一次。相反,身处陷阱中的猎物,会拼尽全力,采取各种策略进行挣扎。有的猎物,像是麋鹿,会进行装死,在猎手接近的那一瞬间,猛然起立,以它头顶的犄角猛烈撞向猎人。

因此,北原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在狩猎之中,越是接近胜利的时刻,越是危险。

“没……没有结束?”宫川听到北原的话语,大吃一惊。小野田方才提一项民事受案范围的抗辩,而北原同他拉锯了几十分钟,之后法庭宣布休庭,作出决定。整个过程,在宫川来看,这场由对方发起的进攻已经结束了。

对方还能有什么后招?

对面,被告席位上的今西,也依旧是一副沉稳的表情,像是毫无受到熊谷法官宣布的影响。在北原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北原。

这个小子,脸上竟然依旧没有波澜,像是真正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

今西没想到这个小子装腔作势,狐假虎威的本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入戏这么深,怕是这个小子自己都信了自己的谎话。

忽然之间,今西的内心冒出了一个想法。看着北原一副依旧认真的样子,今西内心突然浮想道:会不会这个小子以前的模样都不是装出来的。

他并非是通过装出一副狂妄的样子,来吓退对手。

而是他本身就具备这种实力,所以他才做出了这种轻狂的姿态。

不知道为何,在冒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今西居然感到自己的内心出现了一丝颤抖。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个小子就是在装腔作势。

今天的庭审被逼迫到这个程度上,是今西没有想到过的。他完全没想到北原居然有能力当场组织反击,与小野田在庭审之中辩论得不相上下,并且最终居然还成功说服了熊谷法官。

这个小子,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浮夸。

今西一边思索着,一边看向了旁边的小野田。小野田已经浑身冒着冷汗,手在微微颤抖。小野田已经尽力了,今西这样想道。

像是感受到“未来岳父”的目光,小野田颇有些脖颈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今西。小野田的脸色苍白,但又泛着一层诡异的微红。他没想到会在刚才的庭审中会输给北原,不免内心有些接受不了,因而面庞失了些血色。

然而,另一边,他之前明明向“未来岳父”承诺好的,会靠这一杀招击败北原,没想到,竟然会被对方防守住。和预想中的“华丽大胜”场面的不同,结果却是灰溜溜地被法院决定驳回了自己的杀招。

> “主……主任,抱……歉。”小野田的喉头有些颤抖。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用在意。”今西看着小野田有些气馁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似乎是感受到来自“未来岳父”的温暖,小野田一时之间更加感动和愧疚,不由得有些手无足措起来。

“得我亲自下场了。”今西律师微微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眼睛瞥向了原告席上那个年轻的男律师。

今西作为一个资深律师,特别是曾经作为一个资深的企业风控,当然还留有后招。

小野田的策略虽然失败了,但之前小野田的策略启发了今西,因此,今西还设置了第二道防线。本来这个第二道防线,只是今西处于过往担任企业风控的习惯设置的,他并未设想过启用这道防线。

只是,这个叫北原的小子,居然有能力突破了小野田的秘招。

算他是撞了狗屎运。

今西已然决定必须要在今天就结束庭审战斗。一旦拖延,会对川本高速融资扩股审批的计划产生特别不利的影响。

北原,我就要让你明白真正的资深律师和你这种只会装腔作势、唬人的表演型律师有什么区别,我要你明白什么是真正实力上的差距,是用诡辩术也无论如何弥补不了的差距。

“裁判长”,今西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松了松袖口,突然开口道。

今天庭审以来,川本高速方的两位律师,一直都是在由那位叫做小野田的律师发言,此刻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律师突然发言,此刻不由得引起了审判席上,三位法官的注意力。

“被告律师有何主张?”熊谷法官坐在席位上,一脸轻松和惬意的神情,见到那位一直沉默的律师开口,顿时也有些好奇地问道。

“关于刚才我方主张民事受案范围的抗辩,我方要追加一项新理由。裁判长是否允许?”今西望着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说道。

“哈。”熊谷法官像是兴致被激起了一样,发出了轻微的一个笑声。熊谷是一个对法律问题有些痴迷,乃至狂热的法官。今天的这场庭审,仅仅只是开头,就已经展示双方极高的法律水平。对面原告的男律师虽然是年轻人,但其素养却不可小觑,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有几分大律师的风范。

这极大地满足了熊谷法官内心那种对法律的探索欲。

看着被告律师再度提出了新的理由,熊谷法官嘴角泛起了微笑,说道:“可以。请被告律师阐述新理由,我听取理由之后,再决定本案是否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从而决定是否驳回原告诉讼。”

熊谷那有些洪亮的声音,再度回响在法庭内。

像是“哐”的一声,天平猛地一倾斜,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案子再次回到将被驳回的危险边缘。

形势顷刻之间,再度摇摇欲坠。

而这次的对手是具有资深执业经验的律所主任今西。

章节目录 第74章 新的抗辩理由 > 法庭内所有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到了那位突然发言的被告律师身上。

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正还沉浸在刚才小野田的抗辩被法院否认的失落情绪,紧接着看到今西律师居然亲自出马,不由得纷纷露出了振奋的神色,互相交头接耳,小声道:

“今西主任,亲自下场了。”

“刚才对方能赢,估计只是意外吧。”

“毕竟是法庭审理嘛,多多少少总会有些不确定性。”

“现在应该是无虞了。”

“看来今天就可以收工了。”

在旁听席角落的丹羽原本也被法庭宣布决定的一刹那,感到有些喜悦和兴奋。然而,随着川本高速律师的再度出马,案子瞬间又仿佛回到了悬崖边上,那摇摇欲坠的危险边缘。丹羽轻轻咬着下唇,眉头微皱,整个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是已经沉浸在庭审的氛围之中。

这就是上市公司律师团的水平吗?

仅仅只是案件刚开始,竟然就打得如此艰难,丹羽暗暗想道,不由得更加为原告席上的那两位律师捏了一把汗。

宫川坐在座位上,见到自己的父亲出马,要提出新的抗辩理由,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能后退,一定不能后退。宫川在内心给自己鼓劲道。

自己绝对不能再像上次在律所的谈判一样,一言不发。

一定要为身边的北原,分担一些压力。

今西在被告席站立着,风度沉稳,目光如炬,一位资深律师的风采展露无遗。今西张了张口,便听得他有些冷峻的声音说道:“裁判长。本案川本高速并非适格被告,请求合议庭以本案不符合起诉条件,将本案即时驳回!”

【被告适格抗辩】

【所谓被告适格抗辩,即是主张对方起诉的对象错误。例如,某日,你的朋友1,通过朋友2向你借钱。你将钱通过朋友2,转给了朋友1。后,朋友1欠债未还,你至法院起诉。从法律上讲,你对你的朋友1拥有债权请求权,应当至法院起诉朋友1。但如果在法院起诉时,你起诉的并非朋友1,而是朋友2,此时即构成被告不适格。因为真正欠钱的对象是朋友1,而非朋友2。朋友2在这一过程仅是起到传达介绍作用。此一例子,即属于被告不适格】

今西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一把刀从鞘中抽出,抽出的刹那,仿佛寒光照射满整个法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锋利刀光。

“我希望裁判长留意到,”今西望着裁判席,表情有些轻松地说道,“本案的高速公路路段极其特殊。按照《公路法》《公路收取费用管理条例》,本案的G227段高速公路属于特殊的‘还贷收费公路’,而非一般的经营性公路。”

今西的嘴角微微翘起,继续解释道,“所谓‘还贷收费公路’的意思,就是指相关地方市政厅向高速公路公司贷款,修建公路,建成之后由市政厅收取费用,然后偿还向高速公路公司的借款费用。即‘还贷收费公路’的真正所有者是地方市政厅,而非高速公路公司。”

“具体到本案而言。涉案的G227段高速公路横跨东京与八王子市,系由八王子市的市政厅,向川本高速借款,随后修建而成,是市政厅所有。修成之后,由市政厅于闸口设立收费站收费,员工由川本高速通过劳务派遣的方式安排。闸口员工尽管属于川本高速,但却听从市政厅指挥,管理。”

“而闸口所获得的费用,用来偿还对川本高速的借款。因此,本案之中,原告寺井与川本高速之间,不存在任何直接的法律关系。相反,对方真正与之有法律关系的,应当是八王子市的市政厅。川本高速只是替市政厅收取使用道路的费用。对方所谓的有偿使用合同,应当是在市政厅与寺井之间成立,而非川本高速与寺井之间。”

“因此,原告寺井应当起诉八王子市的市政厅,而非川本高速。本案属于典型的被告不适格。请求裁判长,当庭驳回对方起诉!”

话音落下,一番几乎无懈可击的法律论述出现了。

这就是资深诉讼律师的可怕之处。

宫川的脸已经变得煞白了,桌面上的纸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下来自己父亲的发言。高速公路居然还细分为“还贷收费公路”和“经营性公路”,这种细致的划分是宫川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宫川从未想到过这种细致的划分,竟然会导致公路的所有权主体不是川本高速,而是市政厅。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宫川发现她已经情不自禁地认同了父亲的观点:这个案件被告不适格。

> 原告席的桌面上堆满着各种卷宗材料,各种棕色的档案袋,透明的文件袋、一撂又一撂的A4纸摆放在上面。虽然看起来有些凌乱,但各处都贴上精心写好的各种颜色的便签纸,以便需要的时候,使用者能够随时翻到。

宫川神色焦急,立刻在桌面上不断地翻动着各种文件和材料,抽出文件袋的纸张,一时之间响起许多纸页翻动的声音,查找一切可以反击她父亲的材料。

然而,想要临场反击,这还是太难了。

收费公路分为还贷收费公路和一般的经营性公路。

前者属于市政厅所有,而后者才属于企业私有。

这种对收费公路极其细致的划分,如果本身并非对高速公路业务非常熟悉的律师,甚至也很难注意到。今西担任川本高速多年以来的法律顾问,也只有这种经历,恰恰让他对高速公路的法律业务非常熟悉,以至于能够提出这项极其独特的抗辩。

小野田坐在被告席,看着今西的身影,听着今西的论述,顿时心中又点燃起了希望。不愧是主任今西,这一番论述简直打在了对方的七寸之上,直接命中要害。

虽然他的进攻失败了,但是小野田的策略启发了今西。

今西的这项抗辩的提出,小野田也是有一份功劳。

一想到这份功劳,小野田脸上不由得又绽放起笑容,方才还是有些惨白的脸色,顿时又恢复了血气。

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听完今西的论述,脸上都已经扬起了得意的微笑。

虽然这样的战斗,对于对面的年轻律师来说,还是有些残酷了。

不过嘛,没办法。

在资深律师面前,溃不成军也很正常。

案件才刚起诉,就被当庭驳回,虽然丢脸,但毕竟对方也是上市公司,也算是交过手了。

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从今西律师在被告席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整个法庭内,似乎还在隐隐回荡今西的声音。

刚才今西的提出的这项抗辩理由,仿佛已经成为了川本高速的胜利宣言。

今西的律师团队定下的目标便是今日开庭务必做到当庭驳回对方起诉。

如今,今西真的要做到了。

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冲着今西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一番精湛的法律论述感到认可的样子,接着又望向了原告席位上的那两位年轻律师:“原告方对被告的这项抗辩的理由,有何回应。”

顺着法官的声音,庭上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原告席上,那个叫做北原的年轻律师。

像是有聚焦灯打在了那位年轻的男律师一般。

让人情不自禁地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位男律师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逐渐成为了这场庭审的中心。

章节目录 第75章 向我开炮 >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北原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奚落的目光,奚落他一个欠了五亿元的律师,在交通肇事案中居然起诉道路的经营者。也有嘲笑的目光,嘲笑他一个年轻的律师,不自量力去起诉一家上市公司。

然而,在这些嘲讽和奚落的目光中,却也有一道饱含着关心的目光。

丹羽坐在旁听席上,她已经觉得眼下的处境非常不妙,心不自觉地揪了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眼睛一扫到原告席上的北原,那种紧张的情绪就会消退。不知道为什么,丹羽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在隐隐相信那个年轻的男律师,具有能够战胜对面上市公司律师团的能力。自己的这股情绪真是奇怪。

原告席上,那位年轻男律师并没有露出大家想象中惊慌失措的表情,他的表情依旧充满淡定,毋宁说从开庭到现在,他的表情就一直没有产生变化。

北原听着今西的论述,依旧没有握起笔记录任何内容,而是从容地从桌面一堆案卷材料中,抽出了几张纸。动作是如此的娴熟,仿佛这个年轻的男律师已经将案卷每一页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裁判长”,北原有些晃晃悠悠地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若是不仔细看,仿佛别人还以为是一个醉汉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

距离今西发完言,不到1分钟。

在仅仅一分钟的时间内,原告席上的那位男律师又站起来抗辩。

仿佛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用一般。

见到北原的反应,今西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在优秀的律师之中,能有这种临场反应的速度并不奇怪。然而,奇怪的是这种才刚毕业的小毛孩律师的居然也展现出了这种能力。

“裁判长,我这里有两份资料。”北原拿着这几张纸,朝中间台子的书记员走了过去,将那几页A4纸递给了她。书记员接过这几张A4,双目来回扫动,在桌子上整理了一会儿,随即转身将那几张纸递给了审判席上的法官。

“其中一份资料是最近八王子市政厅发布的文件规划。这份文件的名字为《道路管理效率提升战略企划案》,这份文件发布于前一年,标志着八王子市道路体制改革的开始。”

“请允许我简要地介绍一下八王子市的道路体制改革背景。过去,八王子市政厅下拥有多条‘还贷收费公路’。这些公路支出压力巨大,管理效率低下,亏损严重,给八王子市的财政收入带来极其巨大的负担。因此,在这种背景下,八王子市政厅启动了周遭地区的道路管理体制改革。”

“改革之中的一项内容,就是将过去的‘还贷收费公路’改制为‘经营性公路’。即把这些公路出售,转让给企业,由企业直接经营道路,以提升道路管理效率,压缩财政支出。在改制的道路名单之中,请见该企划案,附表第23条改制公路,第23条改制公路的名字正是G227段高速公路。”

“也就是说,八王子市政厅已经将有关公路进行改制,将G227段高速公路的产权出售给了川本高速。”

随后,北原又指着另一份文件,说道:“这份是川本高速今年第一季度通过东京证券交易所发布的财务报表。在这份报告里,川本高速列出其下辖所有的经营性道路,以及对地方市政厅拥有债权的还贷收费公路。请裁判长注意。”

北原扬了扬手中的文件,文件上一个表格的位置被涂了红圈,“在川本高速自己的财务报表里,涉事的G227段高速公路,被归为了普通的经营性道路,并非刚刚被告律师所说的还贷收费公路。”

“从这两份文件可以看出,在八王子市政厅进行的道路体制改革中,涉案的G227段高速公路已经变更为川本高速所有的经营性道路,而非还贷收费公路。因此,本案被告主体适格!”

话音落下,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 法务团队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原告的这位代理律师,居然已经对高速公路业务深挖到了这种地步,连八王子市政厅的道路体制改革,都已经追查到,查得清清楚楚。

面前这个律师,明明看起来如此年轻,却……却仿佛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今西看着北原如此快速的反应,也不由得暗暗吃惊。面对自己亲自布下的第二道防线,这个年轻人居然做出了如此迅速和猛烈的反击。

对于一个才毕业没几年的学生,这已经算是不错的表现了。

不过,这场游戏,也该结束了。

经过对北原的观察,今西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进攻的手段。这个家伙无非就是采用一些诡辩的手段,混淆重点,或者对事实进行有利于他的裁剪。不过尔尔。

今西听着北原的反驳,从身后被告席上的案卷材料也抽出了几张纸,接着递给了书记员和审判席上的法官,“裁判长。原告律师,刚才是在故意对八王子市政厅的道路体制改革事实,进行扭曲和裁剪。”

“请裁判长注意,八王子市政厅的道路体制改革,实质上是将亏损严重的高速公路从市有资产之中剥离出去,转售给私有企业。然而,这项方案才启动不久,就面临巨大舆论压力。此项改革早已停滞不前。事实上,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产权,根据公路局路产登记处的查询结果,依然是登记在八王子市政厅名下。涉案公路的产权并未完整地移交给川本高速。随着改革的中断,路权继续停留在了八王子市政厅的手上。由于改革停滞,川本高速在财务报表上的归类错误,也情有可原。”

今西上前跨出一步,仿佛是在将北原逼入死角,封锁他的逃生路线一般,说道:“刚才,原告律师提交无非是一些文件和资料来间接佐证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产权究竟在谁的手中。然而这种方法在法律上显然站不住脚的。”

“公路产权认定的直接依据,应当是公路局路产登记处的登记簿记载结果!这是最为直接,最为原始,最为正式的资料。只要公路产权登记簿上记载的是G227段高速公路的所有者是八王子市政厅,那所有者就是市政厅。”今西扬起了手上的一张A4纸。

却见那张A4纸,正是公路产权查询结果表。

上面正是八王子市公路局路产登记处向今西律师事务所出具的结果查询函。

那张纸上在G227段高速公路的所有者上,赫然列着几个黑色大字:

八王子市政厅。

而纸张的结尾处,则是一个鲜红的公路局路产登记处公章印记,表明这是查询结果的正本。

今西将手中那张路产查询结果表,递给了书记员,回到原告席上,随即瞟了一眼北原。

不用再陪这个年轻人玩了。

游戏结束。

一切都将回归正常。

章节目录 第76章 北原的反击 > 今西说完的刹那,法庭仿佛寂静了。

这种寂静,犹如刚刚结束激烈战斗的战场。上百门加农炮剧烈轰击对方阵地,将对方的有生力量直接在炮火之中予以消灭。在战场上,再也听不到敌人的哀嚎,有的只是空气中被炮弹震荡,飘飞起来的尘土,以及敌人尸体传来的血腥味。

今西微微翘起嘴角。从法律上讲,公路产权登记簿的查询结论是最权威的。这比什么市政厅文件,还有财务报表里的分类,都更加站得住脚。

宫川坐在审判席上,听着父亲对北原的还击,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她已经觉得要窒息了。公路局的查询结论简直如同一把尖刀,插入了他们的心脏。

依据刚才今西出示的文件,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真实所有者是八王子市政厅。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争论寺井和川本高速之间成立法律关系,就难了。

然而,即便真实的公路所有者是八王子市政厅,那也不意味着:她和北原在接下来,就可以去起诉八王子市政厅。

因为,要重新起诉,又必须依据被告的所在地重新更换法院。也就是说,如要起诉八王子市政厅,那就必须去到八王子市的地方裁判所对是市政厅进行起诉。

但问题在于,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在驳回诉讼的时候,并不会在裁定书里说明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真实所有者是八王子市政厅。

也就是说到时候,去重新起诉八王子市政厅,可以想象:市政厅的律师必然会主张涉案道路的产权已经转移给了川本高速,公路产权登记簿的结果并非真实,将一揽子责任又推卸到川本高速上。刚才,北原从路产局文件和川本高速的报表上,都找到了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属于川本高速的间接证据。

同样,市政厅也可以找到类似的大量证据,来证明G227段高速公路属于川本高速的证据。

到时,八王子市的地方裁判所,也很有可能以本案高速公路的真实所有者是川本高速为由,驳回起诉。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那寺井这个案件将陷入一个循环死局:新宿区地方裁判所认为道路的所有者是八王子市政厅,因此驳回寺井对川本高速的起诉;而八王子市地方裁判所又认为道路的真实所有者是川本高速,因此驳回寺井对八王子市政厅的起诉。

一想到这个可能后果,宫川顿时微微张大了嘴巴。

自己的父亲正在将这个案件推向一个无法解决的循环死角。

只是在平平无奇之间,一个极其狠毒、阴辣的招数便已经出现。

宫川停止了翻阅材料,只是呆呆地坐在了原位,她的内心已经有些绝望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与资深律师在实力上的深深差距。哪怕她是东大法学部的第三名。校园里的法学知识,在数十年的实务经验面前,脆弱地就像一张纸,被对方轻轻一戳就破。

宫川有些失神地望着北原的背影,一想到这场官司最后竟然可能会陷入那种绝境,眼睛竟一时有些模糊起来。

此时,北原依旧站在原告席前,背对着宫川。宫川看不见北原的脸上,此时此刻是一个怎样的表情。

旁听席上听完的今西发言的人已经有些躁动。像是战争胜利后的军队,急于在战场上搜刮各种敌方的战利品一般,已经对指挥官的纪律约束,感到了不耐烦。

然而却见得那个原告席前的那个背影动了动,仿佛若无其事一般。他连转身都没有转身,仿佛后脑勺长了一双眼睛,直接背对着原告席,手往身后桌面的案卷材料抽出了一张纸。

下一瞬间,那个年轻男律师的声音在法庭响起。

还没结束!

反击又重新开始了!!!

> 这还能反击?!?!

像是一件不可能事情的发生一样。刚才已经是无人的阵地,在刹那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又涌出成千上万名士兵,鸣鼓进攻。方才数百门加农炮的猛烈进攻,不仅没有造成对方损失,反而遭致了对方凶猛的报复。

北原拿着手中的材料,上跨一步,眼神异常沉稳,面向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合同的成立与否,与物权状况没有关系。”

简单的话语,像具有激起狂风大浪的魔力一般。

【合同与物权的分离属性】

【合同与物权的分离属性是指,合同的成立与否与标的物的物权属性无关。例如买卖合同的成立,不要求出卖主拥有对货物的所有权。即使欠缺完满的物权,合同也能成立,并生效。】

听得北原的声音继续说道:“打个比方而言。就像我要卖三十台电脑给顾客。在卖的时候,并不要求我真正有三十台电脑,才能签订这份买卖合同。只要双方一致同意,合同即为有效成立。在合同成立之后,我可以才开始进货电脑,组装,卖给顾客。”

“裁判长。如果合同的成立,必须要求当事人即具有对合同的对象拥有产权,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商业实践中,大量的交易进货是在合同签订后,才进行的。如果要求当事人在合同签订时,就必须对合同的对象拥有产权,那这个世界上的企业,得花多少成本在仓储之上?”

“就本案来说也是如此。涉案产权其实就究竟为川本高速所有,还是市政厅所有,并不妨碍我的当事人寺井与川本高速成立有偿使用合同。物权状况与合同的有效性,是互相分离的。被告律师以其内部纠缠不清的路产物权状况,来否认川本高速与寺井存在建立有偿使用合同的意思表示,明显违背了合同有效性与物权状况的分离属性!实是大谬!我想提请法庭注意,本案案由是合同纠纷。其标的对象的物权状况,绝非案件焦点所在!”

今西的眉头跳了跳,在北原话音刚落下的瞬间,立刻回击:“反对,裁判长。对方只是在死套书本上的法理。的确,从法理上讲,合同的成立于否与物权对象无关。但原告律师刚才举的例子,明显不适用于本案的案例。的确,签完一份30台电脑的合同,卖家可以签完之后,才进货30台电脑。但是,在高速公路当中,难道可以成立一份有偿使用道路合同,公司才去建一条高速公路吗?!对方明显是胡搅蛮缠。”

“嗯哼!”北原微微咳嗽一声,打乱今西有些情绪化的发言。

“裁判长,我手头有一份证据”北原微笑道,“可以证明川本高速具有与当事人成立有偿使用道路合同的意思表示。”

北原将手上的一份材料递给了审判席上的法官。

那份材料是一张发票。

一张增值税专用发票,通体呈现淡淡的蓝色。

这张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购买方一栏,印着三个字:寺井辉。

而底下的销售方一栏,印着一个公司的名字:川本高速公路股份有限公司。

在中间的服务那一栏,蓝色的字体显示:“销售服务-过路通行费。”

“裁判长,这是我接受寺井委托之后,让原告寺井向川本高速的管理中心,申请出具的增值税发票。”北原脸上露出了冷峻的笑容,“根据吾国的税法规定,缴纳增值税的对象,是销售货物、服务或出租不动产的个人或者单位。”

“真是奇怪。如果G227段高速公路是真实所有者是八王子市政厅,那为何川本高速会出具该等发票?根据发票的内容,川本高速很明显确认其向寺井提供道路通行服务,并且依据其从寺井身上取得的收入,缴纳增值税。”

“毫无疑问,从发票的出具来看,川本高速具有向寺井提供道路通行服务的意思表示,依据发票内容,原告寺井与川本高速之间成立有偿使用合同!其成立事实,已受税法机关确认,纳入增值税征收范围。此等事实,不容反驳!”

北原的话音斩钉截铁,犹如披荆斩棘,任他千军万马俱来矣的气势。

只是短短的一瞬之间。

已经濒临悬崖边缘的庭审,再次逆转。

章节目录 第77章 来自民事诉讼法的最后一击 > 今西以为一切结束了,当他听到北原又重新说话的瞬间,他认为北原只不过像败军之将一样,发发牢骚而已。毕竟,在他过去几十年的庭审经历里,他总是会遇到一些律师。明明在庭审中被彻底打倒,却偏要嘴硬,说些“反对”,“不是这样”,“请裁判长明察”之类的毫无作用话语。

然而,当今西看见北原居然转瞬之间就拿出了一份川本高速开出的增值税发票,并且迅速以这张增值税发票的内容作为依据,进行反驳,今西内心不由得也被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反应速度和气魄震动了。

今西的眉毛抖动了几下。他承认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的确有几分实力。估计这个年轻人那种狂妄的姿态,就是来自于他的这份实力。的确,北原,作为一个刚毕业没两年的法学生,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很不错了。的确,你有狂的资本。但是,仅仅到达这种程度,还是不够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种程度的反击还不够。

今西微微挺直胸膛,也从身后被告席中拿出了一份材料,朗声道:“裁判长。开出一张专用增值税并不能说明什么。正如我已向法庭说明的那样,八王子市政厅的道路体制改革,由于公众压力而一度中断。因此,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产权移交,曾在一段时间发生过混乱。收费岗员工既有开出过以八王子市政厅为抬头的行政收费的普通发票,也有以川本高速名义开出过专用增值税发票。”

“因此,发票的存在,并不能说明川本高速与寺井之间存在有偿使用道路的合同关系。事实上,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产权一直就停留在八王子市政厅手中。目前G227段高速公路的管理员工,由我们川本高速通过劳务派遣的方式进行担任,然而我们的员工却是听从八王子市政厅道路局的管理和指挥。”

“同时,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开具发票,填写发票,需要一定的税务知识。收费岗员工是缺乏这方面知识的。由于八王子市政厅的道路体制改革混乱,他们一时开出行政收费发票,一时又错误地开出以川本高速名义出具的发票。这种填写上的错误是可以谅解的。”

“我还想请裁判长注意。”今西将手上的材料递给了书记员和法官,接着将这张纸展示在法庭面前。

这张纸,同样是一张发票的打印件。

只不过这张发票与刚才北原展示的发票不同。

这张发票通体呈现淡淡粉红色。

发票中间的抬头正印证几个大字:行政收费发票。

开具一方,印着的正是“八王子市政厅”几个大字,而非刚才增值税专用发票中出现的川本高速。

今西继续说道:“我手上这张是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最新开出来的发票。很明显,这是一张行政收费的普通发票。发票清清楚楚写明了收费方是八王子市政厅。目前随着八王子市政厅的道路体制改革的停顿,过去许多改革过渡措施,都正在纠正当中,其中就包括了发票的出具行为。现在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发票出具目前已经全部更正过来。收费岗员工不会再出具以川本高速名义开出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因此,如果原告律师现在重新向公路管理方,申请出具发票,我相信这次将会重新开出的是一张以八王子市政厅为抬头的行政收费发票,而非增值税专用发票。”

今西毫不留情地继续朝法庭上的那个年轻人倾泻炮弹。

若是以往的庭审,恐怕今西会就此停下。但他不能。因为这次庭审关系到川本高速的融资扩股审批,他必须做到今日——不!是等等!就让法庭直接驳回这个案件。

“裁判长。”今西接着说道,“刚才原告律师说,发票的开具代表着税务机关对合同事实的确认。我想提醒原告律师。原告手上的那张发票是高速公路员工错误开具。我们已经向税务局申请了开具红字发票,冲抵错误开出的增值税专用发票。若无意外,税务机关将宣布原有发票作废,请问到时,原告手上的那张发票还有什么效力?”

今西扬了扬手中的那张发票打印件,最后开火道:“行政机关对于高速公路的收费,属于增值税的特别豁免范围。行政收费发票,同样也代表着税务机关对本案事实的确认,那就是收费通行关系,应该在寺井和八王子市之间成立。本案被告不适格,不符合起诉条件!!”

最后一发炮弹终于倾泻完毕。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全方位火力覆盖。

不给对方留任何余地。

在今西话音落下的刹那,法庭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原告席上的那个男律师。就连坐在旁听席上的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也情不自禁地为那个年轻人捏了一把汗,并且庆幸他们自己是为川本高速做事。如果他们换做是那个年轻人,站在庭上接受今西律师如同拷打般的激烈进攻,恐怕早已被杀得丢盔弃甲。虽然输了,但也算是虽败犹荣吧。

宫川看着北原的身影,只觉得自己没用,对于这场战斗,她发现她完全没有实力参与进来。北原……北原,他已经尽力了。宫川微微低着头,拿着笔,呆坐在原告席上。

法庭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这种可怕的沉默之下,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缓慢。

“我没有意见要补充。”原告方的那个年轻男律师的声音响起。

对……对面终于投降了。

听到这个年轻男律师的声音,刹那之间被告席和旁听席上的川本高速团队,像是松了巨大的一口气,仿佛是从一场无尽的战斗之中解脱出来。

那个年轻男律师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仿佛瞬间消失。

刹那之间,似乎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今西露出了胜利的笑容,整理一下身上的衣领以及领带,犹如凯旋的转身走向被告席位,正准备坐下。

> 忽然,一阵翻书的声音传来。

刷拉拉的翻页声,在有些安静的法庭里显得特别刺耳。

今西转过身头去,却见北原站在原告席位前,表情一脸认真,手上拿着一本《民事诉讼法典》,飞快地翻动页数,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刹那之间,在刚才激烈辩论的衬托下,这一幕显得如此滑稽。

呵呵,临阵才来翻法条,今西冷哼一声,对这个年轻人表现了无限的轻蔑,正要坐下,却听得北原的声音道:“咦——?”

一个被拖得长长的疑问词,仿佛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在庭上发问一般,同法庭上严肃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丹羽在听到这个语气词的瞬间,忍不住发出了扑哧一笑。丹羽虽然年轻,但做记者的过程之中,识人无数。这声长长的疑问词语气,明显是装出来的。表面上是装作疑惑的样子,然而长长的尾音,却是含着几分辛辣的嘲讽和嘲笑。这几分讥讽又被那份装作疑惑的语气词,更加放大几分,显得既滑稽又好笑。

“裁判长,我发现刚刚我们双方,好像都争论错了。”北原拿着手上的《民事诉讼法典》转过头身来,看向裁判席上的熊谷法官。

这……这是反击?!

今西听到北原说话的瞬间,猛地回头,双眼如同猎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面前的北原。难道他还有后招?不应该啊!!!今西的眉头再次猛地一跳,难道……难道他真的还有后招?!这绝对不可能!

“哦?请讲。”熊谷法官在审判席上,听到原告席上的那个年轻的男律师这么说,一时兴致更加高涨,露出更加高兴的表情。

“今西律师是资深律师,所以我很尊重。刚刚他说‘适格的被告’是民事诉讼的起诉条件之一,所以我连法条看都没看,便以为今西律师说的是对的。可我刚刚看了《民事诉讼法》,好像不是这样的。”

北原冲着今西露出了诡异而又有些慎人的笑容,“请裁判长注意《民事诉讼法》第三百一十九条的原文。在关于起诉条件的第二项,民事诉讼法是这么写的‘有明确的被告’。即起诉的被告必须明确,法庭才能受理。也就是说,民事诉讼法只要求起诉有‘明确的被告’即可受理,没有要求‘适格的被告’。被告适格与否必须留待实体阶段进行审理,法庭不能直接驳回起诉。”

“关于‘明确的被告’与‘适格的被告’区别,请裁判长参阅东法65(民)2377号裁判。该判决由东京高等裁判所发布。虽然该判决并未被编入具有拘束力的先例册中,但该裁判明确载明:民事诉讼法中起诉条件要求的‘明确的被告’,仅仅只是指被告信息明确,能够确定具体的被告即可,并非指‘被告必须适格’。法庭不得以‘被告不适格’为由,径行驳回起诉。”

像是“轰”的一声。

方才还有些平静的战场,顿时又炸起一声惊天巨响。

在听到北原话的瞬间,今西感到自己的全身上下仿佛都已经僵硬了。今西自己十分了解自己,自从他的律所聚焦在非诉业务之后,他已经很少做诉讼了。对法条的法感已经衰退了不少,也很少去钻研具体的法条本身。但他此前依然自信满满,是因为他相信他所面对的对手,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毛孩的罢了。

然而,就在刚刚北原真的认认真真的念起了法条,对照着法条每一个字,来确认今西的主张时,今西慌了。

他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感到了心慌。

自己最隐蔽的弱点,仿佛被面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掀了出来一样。

自己……自己好像真的弄错了。

今西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好像真的弄错了,他好像真的把民事诉讼法关于起诉条件的第二项给弄错了。

自己太过于自信了,以至于只是按照自己想当然的想法去理解法条,而没有去查阅裁判所关于法条的判决先例和注解。

今西微微张了张嘴,第一次在法庭上流露出失控的表情和情绪。

“裁判长。”北原像是已经看出今西的窘迫一般,犹如大将一般站前一步,乘胜追击,“另外,关于被告代理人的发票作废问题。我想再补充一点。合同的成立与否,必须看当事人双方,当时的意思,而非事后的意思。以事后的意思——即事后的发票作废,来判断当时的情况,显然是倒果为因!”

“只有当事人双方当时的意思,才是法庭应当考虑的意思。刚才被告以事后的发票作废,来否认事中的发票出具,显然就是以事后的意思来推断事中时,当事人双方的意思,这一论断显属错误!究竟川本高速是否与寺井具有成立有偿使用合同的意思表示,只能以事中时的证据来推断,不能以事后的证据来推断。方才被告提交的行政收费发票,法庭不应考虑!”

像是有锤子落在地上声音发出。

同今西刚才那番长篇大论来比,北原的话显得精炼而又简洁。

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

“我已经充分了解双方代理人的意见了。”熊谷法官看着方才激辩的两方律师,有些满意地说道。刚刚双方律师的辩论,可以说是熊谷法官庭审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是精彩的庭审了。熊谷法官微微一笑:“接下来,我将重新宣布本案是否属于民事受案范围。”

章节目录 第78章 决定 > 听到熊谷法官的话语,整个法庭再次陷入一种紧张的氛围。

实践之中,法官的决定往往极其难以猜测。

时常会出现一种吊诡的情形,就是一方在庭审的表现上极其占优,但结果判决下来却是败诉。令人不明白,究竟需要何种方式,才能够去说服法官,去打动法官。

宫川坐在原告席上,已经有些不敢抬头望着法官了,微微低着头,半闭着眼睛,内心不断祈祷。她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种既紧张万分,却又惊喜的状态。惊喜的是,北原居然成功对今西发出了反击,并且还如此漂亮。然而,另一方面,却因为等等法官要宣布决定,而极其紧张。

今天的庭审,犹如坐着过山车一般,时而登顶,时而俯冲。

虽然北原刚才拿出了一个东京高等裁判所的判决,来说明民事诉讼法中要求起诉时,需具有“明确的被告”,而非“适格的被告”。但正如北原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个判决并没有被编入先例册,不具有先例的拘束力。未编入先例册本身,在某种程度上就已经表明了东京高等裁判所的态度,即高等裁判所认为该问题还有待观察和进行讨论,可能在未来会做出不一样的判决。

既然并非先例,那裁判所就有遵守与不遵守的自由。也就说,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可以遵从他自己的意志,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他想要的决定。

宫川紧张得浑身微微发颤,一双眸子忍不住瞟了瞟身旁的北原。

坐在另一边席位上的今西,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变得异常难看,整张面庞犹如一团已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眉头紧锁,一道如刀的目光落在对面原告席上那个还在晃悠座椅的男子。但很快,今西脸上难看的表情,又逐渐恢复如常。

今西在脑海中,仔细且冷静地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庭审过程。

自己还是占据优势的。

其实细细回想起来,北原刚才论述的“明确的被告”与“适格的被告”的区别,只是一个没有拘束力的判决而已,不是法庭必须遵守的先例。

因此,这一点其实不必太过担心。

而且关于当事人的真意表示,自己是直接出示了川本高速新开具的行政收费发票。北原手上那张增值税专用发票已经作废了。从证据效力的角度来看,自己是占据优势的。

即使退一步说,熊谷法官选择遵守刚才北原提出的那个不具有拘束力的判决。

但这样一来,虽然是符合了民事诉讼的起诉条件。

但是在被告是否适格这个问题,仍然有争论的空间。

换句话说,北原只是通过把问题重新归类,认为“被告适格”问题不属于法庭需审查的起诉条件而已。

然而,“被告适格”却是依然是一个仍然需要解决的实体问题。北原只是通过某种方式进行了逃避,他所面临的问题,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审判席上,熊谷法官与周围两个法官交头接耳了一番,喃喃细语的声音从审判席上传来。审判席与其他人的距离恰好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使得人们正好能听到法官们低头细语的声音,却又听不到他们在具体说些什么。

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能够激起人们的好奇心,越想竖起耳朵倾听台上大人物的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喃喃细语的声音越来越小,再也听不到一般,此时,裁判席上两个侧方的法官都冲熊谷微微点了点头。

刹那之间,今西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紧张,一丝心悸。今西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情绪。自己已经参加过了无数庭审,早已是一个沙场悍将,早就对庭审时的紧张氛围,感到了麻木。而今天,这种紧张的情绪居然再次被唤醒。

今西微微叩紧了牙关,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下面是法庭的决定。”熊谷法官朗声道,他胸前的八咫镜章折射审判庭内的灯光。

法庭内所有的人顿时都微微停止了身体。民事受案范围这个问题经过了方才极其激烈的辩论,即便是法律的门外汉们,也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想要知道最终的结果,想要知道最终鹿死谁手。

> “本案属于民事受案范围。并且本案被告适格。”

两句极其简单的话,从审判席的方向传出。

轻飘飘的话语,像是泡泡一样漂浮在空中,却似乎蕴含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让结冰的水,迅速消融,并且在不到1秒的时间内,变成沸腾的开水。

那沸腾的开水刹那之间喷发的滚烫蒸汽,凶猛地撞击高压锅的顶哨,在法官宣布决定的那一刻,鸣声大作,犹如比赛终点的哨声,宣告着其中一方的胜利。

今西听到熊谷法官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紧接着立刻反应了过来,法庭居然否认己方的主张!!!大事不妙!大事不妙了!!!今西从未想过这种情况会真的发生,那张一向古朴的表情,出现了比刚才更大的情绪波澜。

今西立刻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裁判长。刚才我们双方的争论是本案是否符合民事诉讼的起诉条件。法庭即使认同,‘明确的被告’不等于‘适格的被告’这一观点,那也仅仅应该决定本案属于民事受案范围。至于被告是否适格,应当继续审理,不宜一并做出决定!”

熊谷法官看着今西,微微一笑:“那被告律师。你方关于被告适格的问题,还有新的证据或者是意见要提交么?”

突如其来的法官发问,让今西懵了一下。

“没……没有。关于本案被告适格的证据,被告提交的证据就是那份重新开具的行政收费发票和公路局路产登记处的查询结果表。”

“既然已经没有新的证据提交了,你们也没有新的意见要补充了。那我将该问题视作已经充分辩论完毕,并作出决定有何问题?”熊谷法官说道。

糟……糟了。

今西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自己本来想通过以“起诉条件”的程序问题来狙击北原他们,没想到结果居然弄巧成拙,反而连带着连被告是否适格这个极其重要的实体问题,也连带着一起被解决了,而且法庭是做出了己方不利的决定。

今西整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神情有些恍然,自己是已经多久了,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了。

狙击原告失败。

重大诉讼的事项公告可能要发布了。

川本高速的扩股融资计划审批有危险了。

在另外一边的原告席上,听到法庭决定的瞬间,宫川整个人因为止不住的兴奋,面色早已涨红,整个人情不自禁地用力地抓着北原的小臂,像是第一次荡秋千的小孩,就差欢呼雀跃起来。

宫川的纤纤玉指似乎因为兴奋而过度用力,北原小臂上的西装外套,都被宫川的玉指掐起了道道皱褶。

“痛,痛,痛。”北原装作了很痛苦的表情,嬉皮笑脸的说道。

宫川一听到脸色不由得涨得更红,马上缩了回去,像是一个好好学生一样,端坐在原位,然而脸色的喜悦之情,依旧是像那调料板上的五颜六色一般,清晰可见。

旁听席上的丹羽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北原义一,丹羽心中再次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原告席上的这个年轻人像是有一种魅力一般,叫人的心弦忍不住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引,忍不住去在意他的行为,忍不住地去他一同同喜,一同同悲。真……真是讨厌呐,丹羽心中默默笑道。

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又看了一眼桌上堆得高高的案卷,说道:“这次庭审,没想到光在本案是否属于民事诉讼的范围上就花费了诸多时间。考虑到本案双方提交的证据繁多,举证质证留待下次庭审处理,择日开庭。现在休庭!”

“咔!”

法槌砸落在木座上。

声音响起。

章节目录 第79章 今西-川本讨论会 > 东京,新宿区,新宿中心大厦,晚上8点。

第五十四层,川本高速总部。

会议厅内的落地玻璃窗将西新宿的摩天大楼尽收眼底,各式美轮美奂的都市灯光夜景如星星般闪烁,站在五十四层的高度之上,仿佛站在银河九天之上,脚下便是星河银海。然而,与这番美景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会议厅内,那近乎惨白的灯光,将一切浪漫和繁华,全部吞噬殆尽,只剩下单调和无聊。

会议室内呈现出一片凝重的氛围。一大群乌泱泱的人几乎坐满了这个会议室。中间的长条形主桌将这群人分为两拨。坐在会议室内左边的人,身上都佩戴着一个卡标,上面是一条道路将一团火焰分开的图案——川本高速的公司标志。另一边坐着的人,不少人当中佩戴着一枚天平葵花章。

在川本高速这边,桌面上放着一块又一块的牌子标记着座位上人物的姓名和职务。却见在场人士有川本高速的法务总监藤木信、财务总监西川幸平、公关部主任北野慎二、对外联络部主任高见幸人、业务部总经理菅井力也、执行董事大村启治、监事泽武男。一众公司高管都已列坐于座位之上。

一排座位中,最中间的位置赫然写着:董事长,川本孝太郎。

这个最重要的位置却是空的。

空着的座椅,就这样静静地摆放着。

然而,在屋内的紧张氛围之下,一把空着的椅子,却给会议室内的人,带来了更加巨大的压力。

在桌子对面坐着今西和小野田,还有律师事务所其他的中高年级律师。他们微微低着头,不断翻阅着文件和资料,像是准备接下来的交流。一行律师脸上的表情密布阴云,像是遭到了一场磅礴大雨,将他们平日上有些肃立的锐气和盛意,给冲折去了几分。

今西觉得口有点干,拿起身边的杯子,抿了一小口。今晚是来向川本高速汇报诉讼的结果。直到现在,他还觉得精神有些恍然,不敢相信在这次诉讼之中布下的两道防线,竟然给那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给击穿了。

全场的人都在等候着那把中间椅子的主人——孝太郎。

“董事长要到了没?”今西抬起头,朝着对面川本高速的监事问道。今西没这么耐心,特别是今天的意外失利,他此时心情烦躁,没有这么多闲功夫,像川本高速的员工一样在这里傻等。

律师虽然在法律服务中是乙方,但作为专业人士,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份尊严,不可能如同侍从一样,去恭候他们的客户。

“川本董事晚上正在和公路局的人吃饭。饭局约得很早5点半就开始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估计马上就到了。”坐在斜对面的监事说道,“还请你们再等待一会儿。”

“要不现在就汇报吧。”法务总监藤木信皱了皱眉头,朝身旁的监事说道,“等董事长回来,到时,再说一个简要就好了。董事长他也不一定有时间去听取一个完整的汇报。”

> 法务总监藤木虽然这么表面上是这么说,但他其实是有些心疼律所的账单费用。别看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人在这里干等,什么也没干。这番干等却也是要计入工作小时,收取费用的。如此,白白的坐上几个钟头,公司到时要缴纳的律师费就要更多了。

在川本高速,法务部的工资薪酬是与律师费用支出挂钩的。换句话,公司的律师费用支出越大,相应公司法务部的薪金会在一定范围内浮动减低。这个机制是为了激励平时法务部做好风险防范

藤木以前也是一个律师,在业界做得有些名气,后来因为厌恶律师收入的不稳定性,便转行该做了法务。

几个公司高管交头接耳一番,随即同意了藤木的提议。法务总监朝着今西说道:“请贵所开始汇报今天的开庭情况吧。”

“今天的情况是这样的。”小野田拿着相关的文书资料,轻咳一声,“今天针对对方的诉讼。我方提出了关于民事受案范围的抗辩。但是我们的主张没有获得法庭的认可。法庭已经宣布择期开庭。接下来,案件将正式进入审理阶段,我们将……”

“能允许我打断一下吗?”藤木冲小野田挥了挥手,转头看向今西,“今西主任,您也知道。这个案件本身我们并不是很关心。这是一个司机撞了车,来起诉我们罢了。只是因为恰好损毁的是一辆豪车,所以这个案件的金额看起来比较大。这个案件纵使金额大了一点,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起交通肇事案而已。”

“我们最想知道的,就是这起案件,会对我们当前融资扩股计划的审批会造成什么影响。这也是董事长最关心的事项。为什么一起交通肇事案件,仅仅只是因为是豪车,金额大了点,就会触发重大诉讼公告制度。要是这样的话,那一家上市公司岂不得天天公告诉讼?”

“是这样的。”今西又喝了一口水,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说道“这起案件虽然只是一起肇事案。但因为这起案件涉及到高速公路养护义务的判定,会对今后高速公路业务产生影响……”

“但是啊。说实话,这不就是一起小案件吗?”藤木抱怨道:“我们就这样傻傻地按照上市监管规则公告?再说,案件根本也没去到东京高等裁判所。只是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审判。案件去不到高等裁判所,那法院的判决就不会成为拘束力的先例。今西律师,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我认为,保险起见,还是需要公告。”今西皱了皱眉头,“法律上的东西,存在很多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像这类罕有案件。也许某一天,一个高等裁判所的法官看到这桩稀奇的案件,一时来了兴致,决定提审此案,也是说不定。”

“今西律师,还是太谨慎了。”藤木接着说道:“我和您的经历正好相反。今西律师,你是从企业法务跳出来成为律师。我则是从律师跳来转入做法务。我做法务的最大感受就是提供法律服务,要以企业的需求为中心。今西主任,律师做久了,过去的法务思维是不是也逐渐被磨砺成了律师思维,只是侧重法律如何如何,而没有估计到企业实际需要?”

藤木接着说道:“发布这样一桩重大诉讼公告,我觉得太小题大做了。这样一桩公告,会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关键是很多别有用心的车主,他们也会来跟风模仿,来起诉公司。现在只是一起。公告之后,恐怕得有几百起诉讼奔着川本高速来。”

今西看着他这位昔日的同行有些头疼。他本以为对面的法务总监做过律师,还能体会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没想到,还真是屁股决定脑袋。今西双手交握,盯着面前的杯子里的茶水,开始整理起思绪。

忽然,会议室的门“咯吱”一声打开。一个面色有些黝黑,穿着名贵西服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那黝黑的脸色带着一丝微红,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在这个男子进门的瞬间,整个会议室的低语声瞬间消失不见。

孝太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今西-川本讨论会(2) > 孝太郎步履有些摇晃地来到了会议桌中间的那张椅子上,拽开来了椅子。他脸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显然是刚从酒局回来,整个人已经有些喝醉的状态。孝太郎见到今西正坐在对面,直接笑了起来:“今西律师今天辛苦了。”

“董事长。恐怕,我得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今天法庭上驳回了我们关于此案不属于民事受案范围的抗辩。接下来,案件将进入实体审理的阶段,审查川本高速的养护道路行为。”今西一脸严肃道。

“没事!”孝太郎打了个饱嗝,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刚和几个公路局的朋友吃饭回来。已经问过他们对这个案件的意见了。这个案件根本没什么嘛。这个案件本身的输赢,我并不在意。无非就是个律师要来诈我们一笔钱。问题是融资扩股计划,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关于这个案件……”今西说道,“由于可能会涉及到未来川本高速养护义务的判定,与公司的业务直接相关,再考虑到川本高速的道路数量和通行车辆之多。恐怕,我们必须得按照监管规则公告。因此,扩股融资计划中关于风险披露部分,可能会受到影响。证券交易委员会可能会打回融资计划,要求我们重新补充融资计划中的风险披露部分,充分披露公司业务的法律风险。”

孝太郎皱了皱眉头,一只手托着脑袋,有些无精打采地靠在桌上,细细沉思起来。孝太郎心中最关心的是他能够顺利成为川本集团的接班人。今年,是老头子对川本家中三子,考核的最后一年。而要成为川本集团的接班人,孝太郎必须做到他旗下的高速公路公司的股价涨幅在20%以上,资产回报率在6%以上。

关于资产回报率,孝太郎并不担心,凭借他的经营手腕要想达成这个目标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股价涨幅。

股市阴晴不定,没有谁能预测股价的涨跌。

“如果融资计划被打回来修改,需要多久?”孝太郎问道。

“万一真的被打回来,再算上修改时间,再加上新的审批时间。起码需要7到9个月。”今西回答道。

7到9月,孝太郎内心听到这个时间,不由得眉头皱得更深,如果是这样根本来不及在接班人选定下来之前完成。

为了支撑股价的不断上涨,孝太郎近期不断地通过公司公告发布利好消息。从某种程度上说,最近半年来川本高速的股价上涨,很大程度也是由于不断地公司公告,形成了市场预期。

眼下如果突然发一个重大诉讼公告,导致融资扩股计划被驳回,那简直是太得不偿失了。高速公路行业本来就不受资本市场的青睐。川本高速的股价,今年能走成这样也是一个奇迹。然而,走得越高,就有可能摔得越重。

孝太郎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因此,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管理任何有关公司的负面消息。只要撑过今年就好。只要等自己一切顺利接班就好。

“今晚我和公路局的朋友的银座吃饭。他们听我说了些情况。他们都说这个案件没什么。这种小案件,不需要公告。”孝太郎开口道,随后望向了今西。

“我的意思是,希望压下来。”孝太郎低声道。

冰冷的会议室里,像是没有人再发出声音

压下来,这三个字,以一种极其低沉的声音发出,但却仿佛鸟鸣一般,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在核心利益诉求的表达面前,总是会有一段长长的铺垫。

然而,图穷总会匕见。

在铺垫完成之后,该亮出来的东西,还是得亮出来。

不管有多赤裸。

换言之,孝太郎这三个字背后的完整语句便是:我希望违背上市公司的监管规则,拒绝按照规则对该起案件进行公告,今西,你帮我想想怎么弄。

> 这个皮球就这样给踢到了今西这边。

“不行。”今西回答道,“把事情捂下来,反而得不偿失。我们如实公告这起案件,证券交易委员会也不一定就会驳回我们的融资计划。只是说,最坏的结果,是被驳回。就像刚才我对法务总监藤木说的那样。法律上的影响,很难去估计,谁都不知道。万一,一个早上高等裁判所的法官看到这起稀奇的案件,就决定提审了呢?到那时,就糟糕了。”

孝太郎,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律师这帮人,就是太古板了。

事事都要按照法律来。

成天总说什么风险,那个风险的。

法律条文这么多,哪个企业能顾得过来?平时经营的时候,哪家企业不打点擦边球。不打擦边球,企业能生存得下去?就这么说,东京证券交易所里的每一家上市公司,谁没点问题。如果都严格按照按照法律来查,没有一家上市公司经得起查。

“我再想想吧。”孝太郎再次摆了摆手,拿起身边秘书刚泡好的一杯醒酒的茶水,啧了一口,发出了享受的一声,有些悠然地闭上了眼睛。

今西看着孝太郎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妙。孝太郎好像内心决定要隐瞒到底了。今西有过法务的经历,所以知道最头疼的便是这种情况。企业老板自己蔑视法律风险,像一头蛮牛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在今西的法务生涯里,可见过太多这种例子,总觉对法律上的事情无所谓,最后大难临头,坐牢了才知后悔莫及。

“董事长。请不要拖延,务必这个月内,一定要做出决定,启动相应的法律程序。”

“行了,行了。今西律师,我已经知道了。”孝太郎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此时有些喝醉的他,顾不上仪表的体面,只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对了,董事长。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确定一下。”今西说道。

正如同孝太郎在说出“压下来”三个字之前,有一段长长的铺垫一样。

今西那段长长的铺垫也结束了,他那有些尖锐的问题也即将抛了出来。

“什么问题。”

“请董事长如实回答我。”今西认真地看着孝太郎,“川本高速在道路养护上,究竟有没有按照国家法规标准,对路面进行养护。”

“呼!”大厦外面像是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狂烈的大风。风声擦过大楼窗户的玻璃边缘,有一些风从议室窗户的缝隙之中,漏了进来。在空气通过窗户狭小的缝隙,遭到物理上挤压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啸叫,犹如一个人声在啜泣一般,在大半夜显得诡异起来。

刚才还是醉醺醺的孝太郎,突然现出了一副严肃的样子,刚才脸上那种散漫的眼神消失不再,取而代之地是一种猛虎野兽般,极其警惕的眼神。

仿佛身上的酒味也跟着消失了一般。

听到今西这句话,孝太郎的酒醒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对方的底牌 > 夜晚7点,东京,新宿区。

一座百货大楼旁边的商业大街上,人潮涌动。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无数下班的白领在大街上穿行,再加上街道本来就有的游客,几乎是人推着人在往前行走。“摩肩接踵”用在这里,丝毫也不夸张。旁边的路灯和百货大楼的电子荧幕发出的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在拥挤人群上那有些烦躁的脸上。

在人潮之中,有一男一女,逆流而行,男的在前面不断拨开涌过来的人群,像是在河中回流的鱼儿一般,穿过了重重阻碍,来到了旁边一家不甚起眼的小餐馆旁,推门而入。跟在后面的女人紧紧地随他进入餐厅。

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里头清凉的空调和屋外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店内清爽的冷气仿佛能够钻入人体的毛孔一般,刹那之间把一切燥热的烦闷给驱赶走。周围棕色木板的装潢格调,再衬上有些昏暗的灯光,仿佛变成了一个冬天里的小木屋一般。

得……得救了。

北原赶紧拉扯了一下身上的领带,在店内找了一个双人座位,拉开椅子直接坐下,顾不得先点菜,赶紧叫服务员先来两杯柠檬茶。北原最怕这种人潮人海的场面,他对于任何群体性行动,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这似乎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是,他找过医生,医生也解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上一世,他为了避开通勤高峰的人群,甚至直接买了一个小床睡在了律所,洗澡方面则去蹭附近一个体育馆的淋浴间。

宫川也坐在了座位之上,额头上挂着几滴汗珠,面色也因为天气炎热而变得有些涨红,但脸上止不住地浮现出笑容。宫川又悄悄地看了北原一眼。如果今天的庭审,没有北原,那结果无法想象。

如果只靠她自己来应付,恐怕此刻就将收到新宿区地方裁判所驳回起诉的裁定书。想到这里,宫川不由得更加佩服起北原。北原,他真的变了好多,仅仅只是毕业后两三年未见到,北原竟俨然一副成熟律师的模样了。

“北原,今天的晚餐,我来给你点。我请你。”宫川捧着菜牌,面带笑容,决定好好犒劳今天这位大功臣,开始仔细扫视着菜名。

“很高兴嘛。”北原倒是没有一番客气退让的意思,“怎么,今天从法庭出来以后,你就这么一副开心的模样?弄得好像我们是收到了胜诉判决。”

“当然了。现在案件即将进入实体审理阶段。既然已经过了前面的程序抗辩,我想这个案件我们是稳赢的。”宫川有些得意地翘起了嘴角,同时在点菜纸上,拿着餐桌上的铅笔,涂涂写写了起来。

“这么大的信心?为什么你觉得我们的案子会稳赢?”北原拿着服务员刚上过来的一杯冻柠檬茶,狠狠地含着吸管,用力地啧了一大口,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

“我们不是有那天在养护中心拍摄的录像吗?”宫川一脸轻松的说道,“我想这段录像,如果在法庭放出来,我们必然稳赢。”回答完,宫川将手上的点菜纸,递给了服务员。

“如果对方提出了非法证据排除呢。比如说,这段视频是未经过对方同意录制的,侵犯了隐私权。”北原看着宫川一脸有些得意地表情,故意出言说道。

随着这句话一说出来。

一个小小的餐桌,刹那之间仿佛变作了法庭的攻防的战场。

周围有些喧闹的觥筹交错之声,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之屏蔽一样。

整个餐馆像是变得只剩下这对男女。

店内远处的吧台,似乎也变成了高高的审判台。

吧台后面厨师的身影,仿佛变成了裁判官。

“你……你等我想一下。”听到北原猝不及防的发问,宫川一时之间有点慌乱。刚才还在满脑子想着怎么给北原点好吃的,一时之间脑中的频道还有些切换不过来。宫川低着头,一只玉手托着腮帮,认真地思索起来。

> “好慢拉。”北原笑着催促道。

宫川的脸色本就因为刚才在外面炎热的天气而有些泛红,顿时变得更加羞红,声音像是慌乱的“别……别催我。”又过了几分钟,像是突然一下子想到了答案,宫川露出了有些神气的笑容,说道:

“本案的视频录制,是在涉事房屋的屋外,没有进入屋内违法拍摄,同时,养护中心的场所,也带有公共场所的性质。对方为高速公路员工,正处于对外办公状态。本案视频并无侵犯对方隐私权的问题,因此不应当予以排除。”

北原看着宫川认真答辩的语气、神态有几分模仿自己的样子,不由得也给逗乐起来,于是点了点头,作肯定状,说道:“嗯。可以给80分。”

像是获得了鼓励一样,宫川的兴致一时之间给激了起来,如同一只快乐的小羚羊,说道:“北原,北原。你以后多这样问问我。你这样多问问我,以后我在法庭,就也能够像你一样对答如流了。”

刹那之间,像回到了高中,一个泛着笑容的女生,手里捧着课本,对着一个略带有羞涩的男生说道:“快点来抽背我。”

不过,北原还是微微收敛了笑容:“然而,我们并不能够整个案件的希望就放在这样一段视频上。如果法官就是不认同我们的观点,就硬要把这段证据的合法性给否认,那怎么办。我们的底牌不是这段视频,相反而是集团诉讼。”

“集团诉讼”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刚才还是欢声笑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凝重。

宫川一听到这个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还记得川本高速的肇事率、事故死亡率的数字统计出来的那天,她永远也忘记不了当时看到那一个个数据,对内心的震撼。

底……底牌。

那些在高速公路逝去的生命,眼下却变成了自己手上对付别人的一张牌,宫川忽得有些负罪感起来,不自觉中一只手又微微掐紧自己的裙子。

“但是,我们不能仅停留在我们要出什么厉害的底牌。我们还需要考虑,川本高速的底牌是什么。”北原接着说道。

“川……川本高速的底牌?”宫川听到这个词,抬起头偶来,微微张大了嘴,“北原。你的意思是说,川本高速也会有一张牌,能够将我们彻底击败”

“坦白说,我并不知道川本高速有没有这样的底牌。”北原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北原深深清楚,同一家上市公司进行法律战的艰巨性,对面的律师绝对也会有属于他们的一张王炸。

不过嘛,在暗中,北原已经悄悄布置好了一个陷阱。问题就是看,对方会不会踏进来了。如果,对方能够顺利上钩,那胜算应该能到……

能到多少呢?

应该有九成八吧。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北原忽然抬头问道:“宫川,这里是西新宿吗?”

“是的呀。”宫川像只小猫咪一样,点了点头。

北原想起来,川本高速的总部就在西新宿的新宿中心大厦的最顶层,不知道这里能不能看到川本高速的总部。北原转过头来,望向窗外。

却见,不远处一群摩天大楼群之中,一座砖红色的大楼极其显眼,在黑色的夜幕里,犹如一把巨大的武士刀鞘立在那里,散发着一种威严之感。这座砖红色的大楼便是新宿中心大厦。此时,已经入夜下班,整座大楼已经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个小格还是透着灯光,然而,在大厦的最顶层,那一层楼,却是灯火通明,在漆黑的夜空里显得特别刺眼。

章节目录 第82章 第二次庭审 >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审判大楼第923号庭。

寺井诉川本高速有偿使用合同纠纷案,第二次开庭。

比起上次的1107号法庭,923号法庭要更加宽阔。整个审判庭的装潢更加新式,周围带有着明亮涂层的木板,将整个庭间装点得更具有现代化的风格。原被告之间席位的距离,也拉大了一些,同时桌面上还放着最新式的电脑屏幕,可供律师即时看到书记员对庭审的记录。

旁听席上坐着比上次更多的人。这次不仅仅是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在列,就连今西律师事务所诸多中高年级律师,也罕有地出现在审判庭。这种大阵仗,在今西律师事务所十多年来的历程,已经很少有过。他们坐在旁听席上,表情前所未有认真的旁观庭审。

此时,庭审已经开始,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已经就列。坐在正中间的熊谷法官仍旧是一副红光满面,跃跃欲试的表情,像是对今天的庭审充满了期待,他望了一下双方席位上的律师。原告席一边是北原、宫川律师,另一边则是今西、小野田律师。熊谷法官嘴角微微翘起,朗声宣布道:“那么现在,法庭进入举证质证环节,就本案事实进行举证。请原告律师首先出示证据。”

原告席上的宫川咽了一下口水,余光瞄了一阵对面被告席上的父亲,平复自己有些紧张的情绪。今天是她负责证据出示。

“别紧张。”北原坐在旁边,靠着椅背,微微摇晃着可以旋转的座椅,含笑道。

“嗯。”宫川轻轻地回答了一声,站了起来。在起身的一瞬间,宫川的气质有些出现了变化。身上的那份生怯和乖巧的气质有些收敛起来,一股英气隐隐之间从眉宇之间散发出来,现出几分巾帼美人的模样。

“下面出示的证据是原告寺井的行车记录仪。证明当日事故发生之时,路面存在高速公路公司未清理的铁块。”宫川手中握着一个小型的遥控器,随即按下了上面的三角形的播放按钮。

原告席旁一个白色的支架上放置着一块电视屏幕,后面的电线有些杂乱连接在屏幕的后方,垂落在法庭的地板上,延伸进法庭内隐蔽的插座头。

随着按钮按下,屏幕像是发出了轻微的“滋”一声,开始播放了画面。

屏幕上现出一块车辆的挡风玻璃,从挡风玻璃望去,这辆车正行驶在一条高速公路上最左侧的车道。周围两侧连绵的山丘和树木,不断飞速倒退。忽然之间,最远处的路面上像是有什么在反光,随着距离不断逼近,发光的物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却见是两块“工”字型的铁块,直接横倒在路面。

刹那之间,犹如一根坚硬的球棒直接朝车内的人直接挥舞过来一样。下一秒,在场的听众仿佛能感受到车内司机的紧张。车内挡风玻璃前的景色,发生了剧烈的晃动,整部车直接蛮横地变线拐向另一条车道。

但是另一条车道上一辆的白色丰田,车后的红色刹车尾灯偏巧不巧,在此时亮起。刹那之间,激烈的碰撞发生,白色丰田整个后尾箱猛地一凹,整个后尾箱瞬间出现一个可怕的大洞。

而劳斯莱斯的车头则直接被彻底压成一团,坚硬的引擎盖此时仿佛一张脆弱的薄纸,直接被撕裂成一块一块,如同纸屑一样吹飞,而前头的挡风玻璃瞬间爆开,如同暴雨一样朝车内的乘客倾泻过来。

整段视频寂静无声。

因为行车录像仪没有录制声音。

> 然而,这种像是默片一样的风格,却给在场的人士带来了更大了震撼。在这种情况下,这场车祸居然没有造成死亡,简直是一个奇迹。

审判席上右侧的一个女裁判官,见到这发生车祸的一瞬间,也忍不住微微皱了眉头,将头稍稍侧过去。

“裁判长。这段视频非常清楚地显示了整个事故的发生过程。它不仅明白地显示了涉案的公路,存在未被清理的铁块,并且也明白地显示出了我们的委托人寺井,是为了躲避高速公路的铁块,而采取变线驾驶,不幸发生车祸。”

“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作为东京湾地区重要的一条货物运输路线。川本高速明知其道路上可能会存在货车洒落物的风险,仍然采取放任态度,对路面的洒落物不予及时清理,导致了事故发生,川本高速应对委托人所遭受的一切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宫川面色严肃地说完这番话,走回了原告席,坐在了座位上,在没人察觉到的情况下,悄悄嘘了口气。忽然,宫川感到了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下,转头看去,却见是北原则继续在旁边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今西面色有些阴沉的看完了这段录像。自从第一次庭审狙击北原失败之后,今西察觉到他的确太久没做诉讼了,是十几年来一直扑在非诉业务上,法感方面已经有些钝化了。因此,在第一次庭审结束后,他迅速抽调了几个所里的诉讼案件,参加了几次庭审,进行“肌肉复健”。

虽然川本高速一案,第二次的开庭距离上次不到两周的时间。但今西通过其他案件的办理,参加了十余次的庭审。在这两周内,今西通过已经将过去那种状态找了回来,那种做诉讼律师的精妙法感,又重新在身上流淌起来。此时的他,将是作为一个恢复状态的资深诉讼律师出庭应战!

“被告方。你们对这段视频有什么意见。”审判席正中间的熊谷法官转过头来看着被告席位上的两个律师。

法庭的氛围变得有点凝重起来。毕竟大多数人都有过做大巴,坐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体验。而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画面,实在让法庭里的人太过有代入感,让人情不自禁害怕起来坐在车上的是自己。

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看到这段视频被播放完,也不由得纷纷皱起眉头,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光是这段行车记录仪的内容,就已经对他们的很不利,他们的律师能做出怎样的抗辩?此时,法务团队的人才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今西律师要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在之前的程序抗辩上。

在实体问题的审理上,这桩案件似乎的确对川本高速很不利。

听着熊谷法官的问话,今西的表情毫无被这段视频吓到的感觉,一脸波澜无惊,站了起来,高昂着头,语气坚定地说道:“裁判长。这段视频恰好证明了,此次的主要事故发生原因,是在原告自己!”

今西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之中。

如果说上次的程序抗辩问题,是双方炮兵交火,只见浓浓硝烟和炮尘滚滚。双方都躲在彼此的阵地之内,只由火炮进行轰击。

那么现在,火炮发射完毕。

战场上刀刀见血的短兵相接就要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父女相对 > 话音落下,今西背过身来,从被告席上拉出了一块大白板。大白板放在带有滚轮的支架上,滚轮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整块大白板随即就被轻松地拉到了被告席旁,同对面原告席位的电视屏幕正好形成互相对照。

大白板左侧是画着一张G227高速公路出事地点路段的俯瞰图。

蜿蜒的道路被简化成了一个像C字一样的图形。

在俯瞰图上,下方被标出了一个红色的点,而上方则是一个蓝色的点。

“裁判长,请允许我解释一下这张图。”今西将自己西装的第一个扣子系上,又整理一下衣领,转过身来,指着白板上的俯瞰图:“这个红点是原告寺井在车上能够看到路面铁块时的位置,而这个蓝点,则是事发路段铁块的位置。”

“那么这么两个点相隔了多少距离呢?”今西转过身来,面朝着法庭,手指着白板上的一个数字,“这两个点隔了整整687米的距离。从刚才的原告提供的视频,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事发当天天气晴朗,视线清楚,原告早已在六百余米外的距离发现铁块。”

“六百余米是一个什么概念呢。”今西走到了白板的右侧,用手托着下面的支架,将白板轻轻旋转,以便更清楚地让审判席上的法官见到白板右侧的内容。

白板的右侧贴着一张表格,分成了上下两栏。

上面一栏写着车速。

下面一栏写着是制动距离。

而表格的正上方是一个标题,印着几个字——车速-刹车距离对照表。

“裁判长。请让我们来看一下车速-刹车距离对照表。在行车驾驶之中,素来有一个规则,叫做千分之一规则。即行车的安全距离是车速的千分之一。让我们来看看这张对照表。”

今西有条不紊地如同说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当车速是50公里每小时的时候,所需要的的刹车距离约为7.62米。当车速为90公里每小时,所需要的的刹车距离为24.1米。当车速为120公里,这个距离是70.9米。”

“涉案的高速公路的最低限速为80公里,最高限速为120公里。让我们即使取最高速度120公里,刹车制动距离也仅70.9米。算我们再加上反应时间,那么刹车制动距离也不过105米。”

今西重重地强调了一下“105米”,接着又走到了白板的右边,“裁判长。我们可以极其清楚地看到,原告寺井应当自铁块687米处就已经发现道路存在铁块了。整整687米,是安全制动距离的六倍有多!!!”

“然而,原告在有足足超过标准制动距离6倍,仍然未采取任何制动动作,而是直到快撞到铁块的刹那,才开始匆忙变道。很显然,原告寺井的驾驶行为存在异常之处。”

话音落下,庭审形势刹那之间,被逆转过来。

方才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在法庭内激起的对寺井的同情,顿时被打散不少。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脸上焦急的神情松懈下来,露出了微笑。

这就是资深律师的庭审风范。

宫川拿着笔,飞快地记下刚才她父亲论述的重点,随后瞥向旁边,看了一眼身旁的北原。上一次的庭审之中,全是靠着北原在独立支撑。这次庭审,她……她也一定要为北原帮上忙。宫川轻咬着下唇。

自己是一位律师。

自己在这一刻必须要为委托人的利益而战。

> 决不能后退。

宫川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看向对面的今西,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坚定,毫无从前畏惧的神色。

这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宫川敢于第一次直视她父亲的眼睛。

属于自己的梦魇,只有自己才能打破。

法庭之上。

父女相对。

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由于并不知道原告席的那位女律师便是今西的女儿,并无多大感觉。然而,旁边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们却已经露出了各自精彩纷呈的表情。他们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老板的女儿有一天居然会主动放弃所内好好的高新工作,去跟着一个穷小子,并且,今天居然还在法庭上,站在了她父亲的对立面。

宫川调整了着自己紧张的心情,紧握着笔的手也逐渐放松下来,在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后,正视着前方说道:

“裁判长。刚才对方所谓安全制动距离的推断是一个错误的前提。对方将视频上铁块出现的时间,等同于我们委托人寺井看到铁块的时间点,从而计算得出本次事故之中的制动距离有687米,是标准制动距离6倍。但是,这个前提是错误的。”

“视频上,铁块出现的时间,不等同于我们委托人寺井看到铁块的时间点。请法庭注意,涉案的铁块呈现灰黑色,与高速公路柏油地面的颜色极为接近。我们是在已经知道本案发生交通事故的信息下来观看这段视频的,所以才能早早发现。而驾驶司机不可能在铁块刚一出现在视线之内,便注意得到铁块的存在。因此,被告的反驳存在根本性的前提错误,将寺井发现铁块的时间不当提前,得出了错误的制动距离。”

这番铿锵有力的反驳传来,旁听席上还抱着看戏心态的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不少人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在他们同宫川共事的两年时间里,他们的认知是:虽然老板女儿是东大法学部专业第三名,是一个好好学生,但也仅限于一个好好学生而已了。

他们觉得宫川虽然很认真,做事很有条例,俨然是那种优等生的模样,考试很厉害,但是却缺乏几分聪颖、那种灵光一现的资质。。

再加上受到家庭的影响,宫川行事生怯,做人没有架子,平时的同事虽然知道她是老板的女儿,但却没有把她多放在心上。

然而眼下,刚才宫川表现出来那番气质,却着实有点震惊了他们。

没想到,宫川居然成长得这么快。

而且她身上那种生怯的气质,似乎也正逐渐被诉讼律师的职业气息逐渐改造。

仿佛也是对宫川的变化感到了惊奇,今西的眉头也微微一跳,但随即恢复如常。

今西看着面前这位女儿,牙关微微咬紧。

今天,就让他这个锦衣玉食的女儿,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是实力上的差距。

让她知道,这边才是光明大途,而跟着那个叫北原的臭小子,只会把自己糟践没了。

今西对着女儿,嘴角微微翘起,泛起一丝冷笑,接着望向了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裁判长,我有一份新证据要追加。可以证明为何当事人寺井的驾驶行为会出现异常。”

章节目录 第84章 证据突袭 > 新……新证据要追加?!而且还是证明当事人寺井的驾驶行为异常?!

宫川一时之间有些懵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地违反《民事诉讼法》。对方在上一次庭审的时候,行进了答辩状突袭,然而现在,竟然直接进行了证据突袭。

【证据突袭】

【所谓证据突袭,指的是律师不在法院规定的举证期内提交证据,而是至开庭之时,才进行证据提交,从而形成对对方的突袭。然而,证据突袭本身是有风险。即法院有可能会以该证据,而不予采纳。但在实践之中,由于大量突袭证据都是事关案件的重要证据,以至于即使超过举证期间,法庭也会将其纳入举证质证环节。因此,证据突袭虽然为《民事诉讼法》所禁止,但实践之中却依旧未能制止这种现象】

“反……反对。”宫川直接站了起来,面色有些焦急地说道,“裁判长。这属于证据突袭,已经超过了举证期间。”

熊谷法官坐在审判席上的正中间,并未理会宫川的反对声,转头看向了今西。对于一个开庭经历十分丰富的法官而言,比起在意这些程序上的细节,他们更加在意司法程序的效率,让一个案件尽快得到充分审理,而不是纠结于一个证据是否在举证期间之内提出。

“你们新提交的证据复杂吗?”熊谷法官,望着今西问道。

“不复杂,就是一份表单而已。”

“行。本庭同意提交。”熊谷法官点了点头,身子微微侧向了原告席那位站起来的女律师,“你们准备一下。如果当场无法发表的质证意见的,可以庭后补充书面意见。举证期间的问题,不需要再提。”

宫川微微张了张口,见得裁判长这幅模样只好作罢,然而小姑娘的脾性却一时激了出来,鼓了鼓嘴,有些不情愿地坐了下来,算是对裁判官表达了抗议。

今西随后将手上的表单,递给了审判席上的裁判官,同时还把一份备份的表单,通过书记员传到了原告席上。

却见表单上布满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日期和时间。

像是一团毛线被切成无数细碎的小段,直接撒在纸上一样。

一眼看上去毫无头绪,不知从何理起,也不知道被告的律师是要说明什么。

今西手中举着那张表单,站在被告席旁边说道:“这张表格,是我向法庭提交的一份关于寺井电话的通话记录单。”

通……通话记录单?!

为什么父亲要提交一份通话记录单?!宫川一时之间疑惑起来。

但转瞬之间,脑海中一个可能的答案浮现出水面。

刚才,父亲说这份证据与寺井的异常驾驶行为有关,难道……难道?!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宫川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眉宇间散发的英气,像一朵枯萎的小花,立刻凋零殆尽。

今西举着手中那张表单,挺直了胸膛,身姿像极在挥舞着进攻旗帜的军官,说道:“我们经过向电信服务厅查询,调取了寺井的通话记录。当日寺井的交通事故发生于下午三点半左右。而裁判长,请看到这份通话记录的第六行。这里记载着寺井的一个通话记录。”

> “这份通话记录显示,原告寺井在当日下午接听了一个电话。接听时间为下午15点18分,一直持到15点31分左右。通话时间的最尾结束与交通事故的时间正好重叠。”

“原告寺井于大约14点55分左右进入高速公路。也就是说,这份通话记录单清楚明白地显示了一个事实:那就原告寺井竟然在高速公路上驾驶期间,接听电话。该等举动属于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情形。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本案原告寺井驾驶汽车的行为为何会存在异常之处。”

今西向前迈上一步,提高了音量:“原告之所以在六倍有余的安全制动距离面前,没有进行提前变道。其根本原因就就是原告寺井于驾车期间,接听电话,疏于观察路面状况,造成车辆损毁的事故发生。因此,本案的主要责任承担在于原告自身!”

一番论述做完,今西坐回了被告席上,颇有些意气风发地望着前方。时隔多年,他又再次找回了当初诉讼律师的感觉。

听完这番话,此时法庭内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方才旁听席上,还有些因为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而感到凝重的氛围,现在已经被这张通话记录单彻底打得烟消云散。旁听席上还有一些退休市民,此时他们都露出了对原告方律师鄙夷的神情,有的人还重重地啧了一口。

宫川感受到了背后来自旁听席不友善的目光。这下子,寺井在法官面前的形象一定彻底完了。现在在父亲呈上的证据面前,寺井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被渲染成了一个开手机,不尊重交通法规的人。

回想起之前和寺井交流的时候,寺井也完全没告诉她,当时他在车上有打电话。要……要是自己再多多问就好了。

可……可该怎么反驳父亲。

自己还是……还是没用。自己为什么没想过在事先,先调查一下自己当事人有没有违反交通法规的情形。

宫川刹那间想起了这个案件之中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这张责任书认定寺井负事故全责,虽然在这张责任认定书里并没有提到寺井有拨打电话的行为。

可是,既然交警都已经出具了事故责任认定书,那说明寺井自身的驾驶行为,肯定是多多少少存在问题的。

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想到父亲可能会利用这一点大作文章。

如果,自己能够想到这一点。

现在……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

宫川越来越感到自责,感到脸颊上有些发烫,不自觉地将头埋得越来越低。

“宫川。”

一个熟悉的男声,在耳旁轻轻响起。

“抬起头来。”

这个声音命令道。却见身旁这个有几分俊美的男子,双手交握,目光沉稳地盯着前方,仿佛一位站在船头直面狂风暴雨的船长,脸上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那种刚毅的神色,传递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

“无论什么时候,哪怕你被对手逼入了死角,你也不能把头低下去。”

北原转过头来,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宫川,今天我就来教教你,怎么应对证据突袭。”

章节目录 第85章 后发制人 > 从今西提交了那份电话记录单以后,法庭内便变得有些安静地可怕,仿佛连细微椅子的咯吱声都能够听到。这种安静的氛围甚至隐隐暗含着来自审判席上那三位裁判官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

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微微咳嗽一声,打破了这种寂静,转过头来,望着原告席位,说道:“原告律师。你们对于刚才被告出示的关于原告驾驶行为异常原因的证据,有何回应。”

法庭上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原告席上的那位年轻男律师。上次来听过庭审的人,都还记得那位年轻男律师同对面川本高速的资深律师,在庭上激辩的场景。那一幕幕,仿佛仍然在眼前发生。

北原侧过头来,看着有些紧张的宫川,轻声道:“宫川,看好了。对于证据突袭的最好应对方法就是——”

说话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把答案稍稍延后了一般,好抓住听众的注意力。

“就是证据突袭。”北原看向前方,微微咧开嘴巴,露出有些阴森的笑容。

【证据突袭后发优势】

【在庭审之中,往往不止一方会发动证据突袭,而是双方都发动证据突袭。由于先发动证据突袭的一方,有可能面临法官驳回提交证据的风险。因此,有些律师会选择后发制人的策略,即等待对方发动证据突袭之后,再发动证据突袭。这样一来,第一,可以通过对手,观察法官对证据突袭的态度。第二,基于公平原则,由于法官同意了对手的证据突袭,也必然会同意己方的证据突袭。】

“应……应对证据突袭的最好……方法,就是证据突袭?!”宫川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双漂亮的眸子,睁大了几分。一个好好学生从来没想到过,在实践之中的《民事诉讼法》竟然已经被狡猾的律师们玩成了这个样子,一个小小的举证期间问题,竟会变成双方庭审互相博弈,互使阴谋诡计之处。

北原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看向熊谷法官,说道:“法庭。关于刚才被告律师提出的所谓原告寺井驾驶行为的异常之处,我们将及时追加一份证据,来说明为何寺井在整整六倍的安全制动距离之下,仍然没有采取刹车行动。”

北原手上拿着遥控器,对着旁边的电视屏幕,按下切换的按钮。

屏幕顿时一黑,再亮起时,从刚才显示的行车记录仪画面,变成了数张照片。照片的标题写着几个大字:“涉案路段拍摄图。”

这些照片之中,有近距离的拍摄,也有通过无人机俯拍的图片,将事故发生段将近1000米的路段,全部收入照片之中。照片之中,灰黑色的柏油公路向外蜿蜒,车道的白色标线虽然还遗留着擦痕,但路段早已修理一新,看不出事故对路面造成的损坏。

“裁判长。”北原走到了电视屏幕旁,用手指着照片中道路地面上的白色标线,“请法庭注意川本高速在涉案路段的地面标线。”

却见照片上,最左侧的道路上是一段白色的实线长长地蜿蜒过去,达千米以上,与旁边车道的虚线段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裁判长。在交通法规内,当车辆处于实线车道时,是不能变道越过实线的。从另一张对涉案路段的俯瞰图我们可以看到。被告川本高速对于涉案公路段的地面标线极为不合理。原告从东京方向进入G227段高速公路,从左侧的闸口合流。之后就是面对一条近2,3公里的禁止变道的实线。”

“而通往八王子市方向的分路,是4公里之后最右侧的闸口。也就是说,假如没有车祸的发生,原告寺井需要按照白色实线的规定,只能在最左侧通行。通行三公里后,被迫要在短短不到几百米的距离内,变线越过四条车道,进入最右侧的闸口。这种标线设置是极为不合理的,极易产生交通事故。”

> “裁判长,依照《公路交通标志与标线设置规范》,标线的设置原则,是安全原则,即保障变线车辆和直行车辆的安全。川本高速的路面标线设置,明显违反这一原则。”

“刚才被告提出的,为何我们的委托人寺井没有提前采取变道措施。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被告不合理的标线设置,导致寺井必须将注意力分散到对道路标线的观察上。”

“依据寺井当日的出行路线,他必须从最左侧的车道上在4公里后拐入驶向八王子市的分岔路。因此,原告寺井必须将注意力放在路面上的白色实线。我们委托人没有变道的原因,正是被告不合理的路面标线导致的。”

“至于刚才被告提出的所谓电话接听问题,”北原向前走上一步,目光如炬,盯着对面被告席上的今西,“被告刚才出示的通话记录只能够证明原告寺井的电话处于接听状态,但却不能证明电话的具体使用者是谁。当时车辆的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原告寺井的妻子奈津江女士。不能排除该电话是由奈津江女士接听,被告律师的通话记录未能排除这一可能性。”

话音落下,北原转过身来,面对审判席上的三位裁判官:“同时,裁判长,请考虑到一点。本案事故在发生如此大的碰撞之下,仍然没有发生人员死亡,两辆车上的司机和乘客都只是轻微的皮肉擦伤。从后果而言,恰恰证明了原告寺井的驾驶行为是谨慎的,他的变道行为是恰当的!”

犹如风云变幻一般。

刹那之间,刚才对寺井不利的庭审氛围,再次翻转过来。

旁听席上的一些退休市民听到北原这番话,已经在小声咒骂起川本高速。这些闲着无事,来法庭旁听案件的退休老太太和老爷子,平时的退休生活便是开着辆小车,在东洋列岛的各处环游,对于高速公路上各种标线的不合理设置,简直是有极其切身的体会。

方才寺井还是一副不遵守交通法规,结果未能及时躲避铁块的形象。在北原一番论述完,就变成了是川本高速未能按照国家规范,设置标线,限制了寺井的变道行为。

今西和北原的两相交锋,将律师的巧舌如簧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时之间,案件再度扑朔迷离起来。

川本高速法务团队之中,不少人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这起案件,本来就已经关系到了川本高速清理路面货车洒落物的养护义务问题。现在,原告律师居然又再度扯出了一个路面标线问题。

想想看,川本高速的公路建造市场份额可是有将近36%。

那可是存在整整上万公里里程的路面。

像这种路面标线的瑕疵,不知道有多少处。

川本高速法务团队的人,心中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之感。他们越来越感觉到,这桩看起来很小的交通肇事案,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小。川本高速仿佛一艘航行在风平浪静海面的巨桅帆船,而在暗礁底下,正潜伏着一只巨大的海底怪物,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艘巨桅帆船。

章节目录 第86章 养护义务 > 庭审进行到现在,今西已经逐渐明白对方的打法。那就是对方始终聚焦在高速公路存在那两个“工字型”铁块,从而推论出川本高速未及时履行道路清理障碍的养护义务。

整个案件的关键问题就是在于:道路路面存在铁块,是否就能当然地推导出川本高速未履行好养护义务。

这两者在法律上绝非等同。

高速公路每一分钟,每一小时,都有源源不断的车辆通过。特别是涉案的G227段高速公路,是东京湾货物运输的大动脉。每天不知道有多少辆庞大的货柜车在公路上轰然驶过,货车上的洒落物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因此,仅以道路上存在铁块洒落物,便推论川本高速未履行好道路的养护义务,这是对高速公路课以过重的义务。这是绝对不合理和荒谬的。

像是在一瞬间发现了对方的破绽,今西不知不觉也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似乎沸腾了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今西从企业法务转行之后,做的便是诉讼律师,其曾叱咤风云,一度在多起重大案件中,大获全胜,后来觉得难觅敌手,庭审实在无趣,于是便转行去做了非诉。实在没想到,在今天这样一桩小的案件,既也重新点燃起了当初那种驰骋法庭的披靡之感。

今西冷笑一番,自己身体这种的本能反应,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变相承认了北原的实力。

今西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裁判长。我想回应一点。刚才原告所出示的全部证据,根本无法证明,川本高速未及时履行道路清理障碍的义务。道路存在未清理的障碍,并不等于川本高速未履行好养护义务。”

原告席上的宫川,正为刚才北原的辩驳而感到高兴,然而转瞬之间,听到父亲的观点,却大为不解。

父……父亲怎么提出了这种奇怪的看法。

道路上存在两个“工字型”铁块,难道本身不就足以说明川本高速未履行好清理义务吗?

这……这两者,难道不是等同的吗?

宫川由于一时之间的费解,以至于手上的笔,也不自觉地停顿下来,整个人呆坐在底下。

今西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坐在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态度是亲商业。自己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一点,把这一点转换为成为他们真正的优势!

今西走到法庭的中间,犹如即将发表一番重大演讲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裁判长。我希望法庭注意到一个事实。涉案的G227段高速公路是东京湾的重要运输公路,每一天超过数万辆的货柜车进入高速公路。”

“每时每刻,货柜车都有可能洒落物品在路面形成障碍。然而,高速公路每一次巡查养护路面,都至少要关闭1至2条车道。因此,高速公路每一日的巡查养护的次数是有限的,否则整条高速公路的运输效率将受到极大影响。”

“因此,道路存在未清理的障碍,对于高速公路公司而言,是客观上不可能消除的局面。所以,要证明川本高速未及时履行养护义务,其提供的证据不应当是道路存在障碍,原告应当提交的证据,应该是有关川本高速未按照国家标准对公路进行养护的证据。”

“换句话说,只要川本高速已经依照国家标准,对公路进行了养护,那么路面即使存在障碍,也不应当判决川本高速承担责任。如果高速公路公司仍然需要承担此种责任,那毫无疑问,高速公路公司的养护支出,将急剧增加。这种过重的养护义务将阻碍高速公路的进一步投资和建设。”

> 今西朝被告席上的小野田挥了挥手。原告席的小野田从报出一摞文书资料出来,走向书记员的位置,把这些文书放在了中间的台上。

却见这些文书资料,已经被一种极其整齐和清晰方式分门归类,各式的书夹、便签纸、回形针、文件夹,都已经将这些杂乱的材料,整理的井井有条,即使是外行人翻阅这些资料也毫不困难。

今西望着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嘴角微微翘起:“裁判长。这些是我向法庭提交的记录。这些记录分别是《G227段高速公路川本高速路面巡查与保洁管理办法》《G227段高速公路路面巡查记录表》《G227段高速公路路面保洁记录表》《G227段高速公路巡查再确认表》。”

“裁判长。依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公路沥青路面养护技术规范》等国家标准,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标准是每日一次养护。依据我刚才向法庭提供的文件,川本高速已经履行了每日一次的巡查和保洁,已经依据国家标准,就其养护义务履行完毕!”

今西说完嘴上泛起了微笑,接着微微放松了刚才因发表法律意见而有些紧绷的背部肌肉。

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听到这番话微微点了点头,以一种含蓄的方式,表达了对今西法律意见的认可。今西这番论述恰好击中了熊谷法官亲商业的态度。

高速公路上车辆通行量过大,路面存在洒落之物,的确不可避免。

如果对高速公路公司课以过重的养护义务,的确将会对高速公路行业造成不良影响。

北原看着这一幕书记台上的那一撂文件,脸上却也泛起了笑容。自己出手的时机来了。他之前在养护中心拍摄的那段视频可以拿出来了。

自己之所以没在庭审一开始就把那段视频放出来,为的就是等待川本高速自己跳出来,证明他们已经履行了符合国家标准的路面养护。

鲜活的视频,可比死气沉沉地书面资料,能给人更加深刻的印象。

北原微微一笑,随后站了起来,“裁判长,就川本高速的养护道路是否已经按照国家标准进行履行,我有一段新的视频资料要提交,请允许当庭播放。”

“哦?”熊谷法官正在翻阅着手上,今西刚刚递交过来的资料,听到北原的话,不由得将手上的纸张放了下来,抬头问道:“这段视频长吗。”

“不长,只有五分来钟。该段视频是在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录制。”

“行。本庭决定,准许原告新提交的视频,当庭播放。。”

视频录像?!而且还是关于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今西顿时警惕起来了。

却见得北原站在电视屏幕旁边,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像是在为接下来举办什么盛宴一样,犹如一个主人准备招待远方而来的各位来宾,即将奉上精彩纷呈的节目,他手上拿着遥控器,犹如绅士般轻轻按下上面的播放按钮……

章节目录 第87章 训斥 > 电视屏幕开始缓缓播放着一段画面:却见摄像头有些晃动,似乎是在一个露天的走廊门外朝楼内拍摄。却见房间里一片烟云缭绕,到处都是香烟喷发出来的白雾,一个光头男子坐在桌子中间,红光满面,桌上全是散落的啤酒瓶。

摄像头的画面里,一个穿着黄色工服的女生朝那位光头男子问道,“局长,下午的巡查还做不做了”。那位光头男子听得这句问话,直接粗暴地骂道:“巡查什么?!”

在骂声爆发的瞬间,麦克风的“滋”的一下,像是有一根针刺破法庭内的音响设施,在音响的鼓膜上搅动一般,旁听席上的不少人直接受不了这刺耳的声音,露出了有些难受的表情,用双手将耳朵捂上。

随后,又见得视频中那穿着黄色工服的女生问道:“如果我们不出勤,巡查记录表该怎么填?”那位光头男子一脸不屑,握着笔,直接在一张空白的表格上连续签了十几天。

房内聊天声、喧闹声,络绎不绝。然而,那光头男子手中的笔,笔尖摩擦着纸面,发出的“梭梭”的写字声,却在一众的背景杂音之中,显得尤为刺耳。

视频戛然而止。

法庭内再次寂静了,正如如同刚才播放完行车记录仪上的车祸画面一般。

北原轻轻按下遥控器的结束键,站在电视屏幕旁,正色道:“裁判长。此段视频是录制于今年6月。是我前往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养护中心考察时,意外拍摄的片段。片中的那位光头男子是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局长久野佑,片中的那位黄色工服的女子姓名为须田千代。两者皆为川本高速的员工。”

北原将两张员工资料递给了裁判席上的法官,转过身来接着说道:“从这段视频可以看到。养护中心局长久野于工作时间,公然饮酒。川本高速旗下G227段公路的养护中心,内部管理规章已经失效,巡查制度形同虚设,上级公然带头造假,倒签日常巡查养护表。所谓川本高速依照国家标准对高速公路进行养护,是子虚乌有,弥天大谎!”

“滴”的一声,一滴汗水落在了被告席的桌面上,今西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面色已经有些苍白了。特别是听到北原在说视频中的那位男子就是涉案G227段公路川本高速旗下的养护局长时,今西已经感到有些天旋地转。

今西心中燃起了一种被背刺的感觉。还记得第一次庭审之后,自己当面问孝太郎,让孝太郎如实回答川本高速是否严格依据了国家标准对公路进行维护,孝太郎给了自己一个无比肯定的回答。

后来在川本高速依照自己的要求提供证据时,自己也没多想,直接就对他们提交的书面资料,包括各种内部的规章手册、记录表、考勤表的真实性信以为真。

等等。

日常巡查表?!

今西猛地想起视频中的那个叫久野的男子在桌面上直接倒签起了一张巡查表。而自己提交的书面资料上,也带有一张巡查记录表。如果这张记录表,也是倒签的话……不,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倒签的。特别是那个久野倒签巡查表一副习以为常,娴熟的样子,那张巡查记录表,不!应该几乎所有表格都是他妈的倒签的!!!

此时他望向了裁判席。那张巡查表已经被夹在一堆书面资料,此时正放在熊谷法官的手边。

糟糕了。

> 这下子彻底糟糕了。

要拿回来,也来不及了。今西的表情变得愈发难看,整张面孔微微抽搐。

不知不觉中,北原已经走到了被告席旁边,低头俯看着今西,眼神之中似带着一丝讥讽,接着转身看向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裁判长。刚才视频显示久野在倒签一张巡查表格。尽管视频中被倒签的表格,并非原告寺井当日的巡查表,但据此,原告代理人有理由相信,此项造假行为在G227段公路的养护中心已经成为劣习。”

“方才被告代理人提交的一系列记录表、保洁表、出勤表,原告代理人相信都有可能是川本高速员工通过连续倒签伪造而成。”

“现我向法庭提出,申请司法鉴定!对刚才被告递交的一系列表格上的员工签名,进行笔迹书写时间鉴定,甄别有关表格是否连续倒签伪造形成,望法庭准予允许!”

北原“申请司法鉴定”的声音,隐隐震荡在法庭内部。

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已经开始慌乱了。有的人已经顾不上法庭的旁听纪律要求,直接拿出了手机,低着头,手有些颤抖地按起了讯息,输入文字,让在本部的法务同事,立刻开始核查刚才那段视频内容的真实性。

这段视频的说服力实在太强了,特别是,给人一种川本高速旗下的养护制度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感觉。再加上片段中那男子公然倒签巡查表,对于刚才今西提交的一系列文件的证明力简直造成了极具摧毁力的破坏。

“裁判长!”今西站了起来,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这段视频来源不明。拍摄地点究竟是否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有待查证!视频片段中的人物,究竟是否为川本高速员工久野佑和须田千代,有待查证!希望法庭给予被告充裕的时间进行准备,在庭审上对这段视频进行质证,而非庭后提交书面补充意见。”

裁判席上的熊谷法官听着今西的请求,低头作起了思索状,他时不时地看起了手边的资料,随后又望向了原告席的那块电视屏幕显示的画面。过了几分钟之后,熊谷法官微微叹了口气,像是心中有什么不满一般,抬起头,说道:

“刚才原告新提交的视频片段,对本案而言关系重大,与川本高速是否依照国家标准履行其养护道路义务直接相关,是关系到本案主要事实的关键证据。因此,本段视频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应当在庭审之中经过充分的质证,方能予以采纳。本庭准许给被告留出时间,待下次庭审进行质证。”

话音落下,随后熊谷法官转头看向了原告席上的北原,面色严肃道:“原告代理人。本庭现在对你进行告诫。对于此等情形关切重大之证据,应当在举证期间内进行提交。下次绝不容许再出现这等情况!”

随后,熊谷法官又转过头,对着两边席位上的律师,厉声训斥道:“本案之中,双方代理人超过举证期间提交证据现象明显过于严重。一般的证据,当庭提交就算了。现在怎么什么证据,你们都搞突袭!严重拖低了庭审效率!现在,本庭正式告诉原被告双方的代理人。所有证据,我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证据,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特殊情况,必须全部于下次庭审之前提交!逾期提交的,本庭不予采纳!”

“休庭!”

“咔”,法槌砸在木座上,发出激荡的一声,发泄着熊谷法官内心的不满。

第二次庭审结束。

(PS:明天四更)

章节目录 第88章 孝太郎!孝太郎!!! > “叫孝太郎给我过来!!!”

夜晚7点,川本高速总部的会议室,回荡着今西的怒声。怒声穿过会议室的玻璃门,折射在门外的走廊之上。在公司,无人敢直呼董事长孝太郎的名字,连私下悄悄提都不敢。这声怒喊发出过后,走廊上的员工,顿时都纷纷侧目看向会议室。

在会议室内的一众公司高管,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大家都没想象到已经合作了将近二十来年的律所主任,会如此不给面子,直接发怒大喊着孝太郎的名字。

在旁边川本高速的法务总监藤木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脸色变了变,想缓和一下,将房内紧张的情绪给降降温。

“今西主任,何必如此。”藤木赔笑道,随后将一杯已经斟好的茶,放在今西面前。

“你还是学法的。之前还当过律师,你不知道向法庭提交伪造的材料有什么后果吗?!”今西直接对着法务总监藤木毫不留情地开骂起来。

今西能这样直呼孝太郎的名字也是由于他们在长达十几年的合作关系里,已经形成了互相高度信赖,近乎兄弟般的关系。今西和孝太郎互相认可彼此之间的才华,赏识对方,犹如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一般。他与孝太郎早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客户和律师的关系。

然而,正因为是这样,今西更加不能容忍孝太郎欺骗自己的行为。

会议室的门发出“咔嚓”一声,门把转动紧接着被推开。

却见是孝太郎走了进来,平素孝太郎虽然是一副威严的面孔,但此时脸上却也是一副赔笑的面容,他已经远远地就听到了会议室里,今西对他的喊声。

“今西大律师,怎么摆出一副这么生气的面孔。”孝太郎走到会议桌旁,慢悠悠地坐下笑道。

“孝太郎!你知道吗!!向法庭提交伪造证据,会构成虚假诉讼罪的!!”今西顾不得任何体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又一根的暴起,眼睛因为情绪波动,而浮起血丝,直接对孝太郎大声道。

这种震怒,是一个律师很自然的反应。

伪造证据,是律师执业之中,面临最大的法律风险。

有时候是律师自己没有法律意识,唆使当事人伪造证据。有时候则是律师明知证据是伪造。的,却放任当事人提交。伪造证据一旦被发现,律师轻则接受律师协会的纪律处分,重则面临律师执照的吊销和刑事诉讼的追诉。因此,川本高速背着今西提交伪造证据,是在拿今西的律师生涯在玩火。

“我也不知道,下面的人会这么弄嘛。藤木,这究竟怎么回事,你要好好查清楚,向今西律师交待。”孝太郎抬了抬头,示意藤木。藤木赶紧在旁边弯腰鞠躬,朝今西道歉。

今西没有理会身旁藤木的动作,一双眼睛冷峻地看着面前这位董事长,“孝太郎,我再问你一遍,川本高速究竟有没有按照国家标准,履行养护义务。”

声音冰冷。

如同宝刀出鞘。

昔日,两个如同兄弟一般关系的两个合作伙伴,此时此刻,竟有了几分刀剑相对的敌意和仇恨。

孝太郎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位十几年来的兄弟,真的发怒了。“我们已经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难道你还不信任我吗?!”孝太郎微微提高语调反问道。

今西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下一瞬间,闭上的双目,陡然睁开,犹如沉睡的百兽之王在漆黑的山洞之中,豁然睁开双目,那双眼睛饱含的冷意仿佛能直接将闯入洞穴的任何生物杀死一般。今西身体内的怒意,瞬间化作简短的五个字,如同子弹一般喷涌而出

“正面回答我!!!!”

这五个字回荡在会议室。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仿佛刹那间冻成冰块立在原地。

孝太郎的面庞颤抖了一下,努力控制着自己面部的表情。自他执掌川本高速以来,还没有人这样当面斥责过他。孝太郎的内心也不由得一股怒意逐渐泛起。

“川本高速,是一家上市公司,我们是奉公守法的。”孝太郎紧咬牙关,沉声道。他已经给了昔日这位老友最大的面子

会议室内,昔日的兄弟情谊,如今化作彼此的剑拔弩张。

然而,正当大家以为今西和公司的董事长即将吵起架来时,却见得那位律所主任今西,他眼中的眼中的怒意渐渐散去,眼神有些黯淡下来,目光之中包含着对这位面前老朋友的失望。

“你变了,孝太郎。以前的你,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以前的你,是一个雄才伟略的企业家,当时的你最痛恨这些虚伪的场面话。如今……如今连你也变成这样了。”

那陡然紧张的对立,顿时消散。

> 化作老朋友的一声叹息。

今西简短的话语像是激起了面前这位董事长心中的涟漪。

触及了这位犹如人神一般的人物,那内心之中脆弱且隐蔽的一角。

那心中的涟漪不断扩大。

逐渐形成了汹涌的浪潮,已而汇聚成了仿佛百米之高的冲天海啸。

孝太郎那张一向饱含着威严、不可一世和冷漠的面庞,终于也浮现了一丝人间才有的情感。

孝太郎转过头,转过头来对着身边的一众公司高管说道:“你们都出去吧。”

刹那之间,乌泱泱的人群犹如工蜂得到指令一般,迅速退出房间。

会议室的门被别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一声。

偌大各会议室上,只剩下今西和孝太郎两个人。

沉默的氛围,犹如暴风雨前即将激起的片刻。窗外,晴朗的东京夜空忽然炸响一声惊雷,白色的闪电,将会议室照得惨白一片。那道雷电,仿佛直接劈中了新宿中心大厦楼顶的避雷针,刹那之间,仿佛连整座足足54层高的大厦都在隐隐晃动。

下一刻,会议室内直接响起了孝太郎那近乎嘶哑和疯狂般的咆哮。

“这么多年以来!又有谁理解过我!又有谁!!”孝太郎心中的情绪,在这一刻直接喷发出来。”整个人的身子因为情绪激动,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吗?今西!你知道吗!你知道现在高速公路是一个怎么样的状况吗!”孝太郎那双眼睛刹那之间布满着前所未有的血丝,仿佛一个得了眼部疾病的病人,“你知道我们现在我们高速公路公司是处于怎样的绝境之中吗?!你知道我们现在每年公司的真实利润有多微薄吗?!”

“银行!银行!!我们的敌人首先是银行。我们每年的收入,首先直接被银行以“利息”的名义直接咬去了鲜血淋漓的一大口!”

“随后,就是那些地方市政厅!这些巧舌如簧的东洋政客,明明说好的,是一起合资建造公路,是一起合资!!他们出一部分,我们出一部分!!可是最后公路开工的时候,他们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款项只能由我们自己垫付!!!”

“明明说好的,这些地方市政厅要把公路收费,用来偿还我们的借款。可是这些地方市政厅却千方百计地拖欠给我们应得的收费!!!”

“还有内阁的国土交通省。今年新内阁又通过立法了。我们高速公路收费期限从60年,直接砍剩了30年。30年以后,高速公路将一分收入都没有,而这么庞大的养护支出,依然还在,依然还在!!谁来支付这些支出,谁来支付?!我们公司会被彻底榨干的!!!”

“多少媒体在骂我们高速公司是吸血鬼。多少民众在骂我们是立了一个收费岗,就像是强盗一样,在发拦路财。”

“我们投入了巨大的资金,建造了东洋整整36%的高速公路,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可是谁能想到,我们却越修越穷,越修越穷!!你知道吗,今西,当你看着苦心经营的企业,建造了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高速公路,可是,就是这样了不起的企业,它每一天的利润却在不断减少,不断减少,就像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绝症之人一样,注定会死亡。”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孝太郎握紧了拳头直接重重地砸在会议桌上,整整桌子底下的钢架顿时“嗡”的一下,鸣叫起来。

“多少媒体,多少记者叫我可怜可怜百姓,再把高速公路的收费压低一些吧。可我当像是一条狗一样,跪在那帮证券和银行的人面前,祈求着他们给一笔融资和贷款的时候,在那个时候,又有谁曾可怜过我?!!可怜过我孝太郎!”

如同人间帝王,不曾表露情感的孝太郎,终于也流露出了他的真情实感。

今西脸色产生了变化,不由得也被这番话隐隐触动了,坐了下来。

“今西,我只需要再一点时间就好了。只要熬过这一阵,等我成为川本集团的接班人,就再也不用烦恼这些事情了。”孝太郎的头发有些凌乱,坐在椅子上。

会议室内,今西和孝太郎相对而坐,犹如两尊武士铜像伫立在哪里。

“伪造证据的事情怎么办。如果法庭真要追究,你是躲不过去的。”今西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查出来的。”

“可是对方申请了司法鉴定。”

“司法鉴定,也不可能查出来。”

章节目录 第89章 前夕 > 第二次庭审后过去了数日,江藤律师事务所。

上午10点。

所内的桌子上,卷宗材料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仿佛雄关狭隘两旁的山脉在连绵不绝地起伏。过多地纸张堆积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有些刺激的故纸味道,让人闻之就忍不住轻轻地想要咳嗽。桌子上残留着一块小小的空位,用来放置水杯。其余地方,都被如雪花一样的纸片所覆盖。

宫川坐在位置上,靠着办公椅,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肩颈,随后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问道:“北原。你预计这个庭还有多久开完。”

北原手中转着圆珠笔,凝神盯着眼前的茶杯,细细思索了一阵说道:“现在熊谷法官明显已经感到不耐烦了。我预计下一次庭审将彻底结束法庭调查,之后就会进行法庭辩论。预计最多还有一次庭审到两次庭审。”

从北原以前的庭审经验来看这次川本高速的庭审其实已经很拖拉了,庭审开了两次,然而连法庭调查都没结束。对于正常的案件,一般一次庭审就结束。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案件量极大,每位裁判官一年至少需要发出超过400件判决,平均下来,一天即要审理两个案子。因此,在这样高的案件负荷量下,法官尤为厌恶拖拉的庭审效率,因此上次熊谷法官动怒也就不足为奇。

北原拿起身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看着眼前的卷宗袋,继续陷入了沉思。对于北原而言,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川本高速的底牌是什么。

哪怕是将川本高速逼入绝境之中,对方也能够凭此反咬一口,重创我方的底牌。

“唉。要是我们申请的司法鉴定,结果能快一点出来就好了。”宫川对着手掌轻轻地哈了口气,搓了搓,苗条的双腿在椅子下舒展开来,微微摆动,“从那段视频来看,川本高速的员工应该”

“那些签名的巡查表和记录表已经递交给了新宿明正司法鉴定所。预计在法庭辩论环节开始之前,笔迹鉴定的结果就可以出来。”北原一手托着脑袋,有些慵懒地笑着答道。

忽然之间,宫川的话语像是激起了面前这位男子的灵感。

北原皱了皱眉头,仿佛从方才司法鉴定的提问之中,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以来一直在冥思苦想川本高速的底牌,像是在刹那之间捕捉到了一个答案。

然而,这个答案在转瞬之间,又如烟般飘逝,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刚才自己想到的是什么。

川本高速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一片漆黑的迷雾之中,像是又有一点火星从黑暗之中激起。

那喷撒而出的火星带来的光芒虽然极其微弱,但却也照亮出了眼前的一角,暴露了黑暗之中一个庞然怪物的极其可怕之处。

“宫川,你把手头的工作停下来。”北原抬头道。

“嗯?怎么?北原需要我做什么。”宫川微微歪着头,有些好奇的问道。

“你给我做这样一件事情。虽然有些繁琐,工作量比较大。”北原目光落在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变得深不可测起来,“川本高速下辖的公路路段一共有232条。每一条路段通车,应该都会有相应的新闻报道和剪彩仪式。如果没有剪彩仪式,那就看看有没有动工仪式或者完工仪式。”

“然后……”北原接着说道,“你将这些剪彩仪式上参与合影的每一个人,都找出来。我需要曾经参与过川本高速路段通车仪式所有人的资料,不管合影的人是商界,还是地方市政厅的人,抑或其他界别的高要人士。总之,把这些人的档案替我整理出来。我要仔细地一个一个来查看。”

北原方才之间,想明白了,为什么他对这起官司,也会有一种隐隐地不安之感。

> 他终于想通了。

这个不安之感的来源就是,他还没确定川本高速的关系网究竟庞大到一个怎样的地步。川本高速这只怪物的真实面貌,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不安和紧张,往往来源于对危险的未知。

北原确信,川本高速的底牌,就隐藏在这样一张关系网内。

只要把这张关系网从泥土下,连根拔起,暴露出来,川本高速的底牌就能知晓。

“是……是的。”宫川听到北原的话,虽然不太明白北原的目的是要做什么,但立刻在电脑上敲起键盘,神情认真地在互联网上开始搜索起来。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清脆的门铃声,在这样有些寂静的上午,却变得有些刺耳起来。

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黄绿相间工服的邮差,在门外喊道:“快件。”

从门口接过快件,回到座位上,北原看了一眼这封邮政快件的发件人——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拆开快件,北原撑起了信封口,往里面看了看。快件内只有薄薄的几张A4纸。

抽出这些A4纸,放在桌面上。

其中一张A4纸上方印着几个大字:“追加证人申请书。”

申请人:被告川本高速。

而在追加证人那一栏,出现了一个宫川和北原都熟悉的名字。

表格上印着三个字——久野佑——那位川本高速G227段公路的养护中心局长

“川本高速准备申请久野佑出庭作证了。”北原笑道,“看来川本高速已经上下打点好了,准备要对我们那天拍摄的视频,发起全面进攻了。”

“这……这也能反驳?”宫川小小地张开嘴来,“那段视频应该就是铁证如山吧。他们还怎么能辩驳。”

“你可千万不要小看你的父亲。”北原盯着面前追加证人申请书。

桌面上,宫川的手机突然“嗡”地一下,震动起来。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没有姓名的陌生号码拨打过来。

宫川拿起手机,滑动屏幕,按下接听,手机内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宫川脸色微微一变。虽然这个声音只听过一次,但宫川却永远记得。正是那天在养护中心,那个被久野佑训斥的那个黄色工服女孩——须田千代!宫川立刻将手机“啪”地一下放在桌上,按下了免提键,让北原一起听到里面的声音。

“喂——。请……请问是宫川律师吗?我……我是那天在养护中心的须田……那天的事情……我很抱歉。自从……你们走了之后……川本高速……就对我进行了调岗……我的管培生资格……也没了……我很苦恼……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同川本高速打官司……我想我能够帮上忙……你们需要什么……我可以作证……”

手机内传来须田的声音,夹杂一丝嘈杂的机械声,像是对方在哪个角落偷偷拨打一样。声音之中带着忏悔,以及透露着疲惫的语调,仿佛因为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长期折磨,才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这番话。

北原看着面前的手机,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这下子,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第三次开庭:传召证人 > 上午10点20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审判大楼第923号庭。

寺井诉川本高速有偿使用合同纠纷案,第三次开庭之前。

第三次的法庭与上一次开庭的法庭相同,同样是在932号庭内。开庭时间是10点整,然而,裁判席上的三个法官专用的高耸椅背木质座椅,却依旧不见裁判官的身影。旁听席上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还有一些来凑热闹旁听的市民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在旁听席的角落内,丹羽手中握着笔记本,看着这奇怪的一幕,也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第二次的庭审她没有参加,因为她从第一次的庭审之中得知了八王子市道路体制改革,便去追查这档事了。

此时,法庭内原告席和被告席上只有两位律师。被告席那边的座位上坐着小野田,旁边那位资深律师的座位却是空着的。小野田在座位上,时不时地抬头看着天花板,翻动着卷宗,似乎因为漫长的等待时间而感到极其的不耐烦,手中的笔在纸上涂写的力度也大了几分,发出“唰、唰、唰”的声音。

而原告席那边坐着一位女律师,旁边那个本该坐着那位年轻男律师的座椅,此时也是空着的。

宫川有点紧张,余光总是忍不住撇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在庭审前15分钟,北原和父亲今西都被法官叫去了暗门之内。自己已经提醒过北原不要再搞证据突袭了,结果还是被熊谷法官抓了个正着。这次开庭前,北原选择在开庭前15分钟才递交证据,想打擦边球。

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也采取了北原一样的策略,同样是想打擦边球,双方都在开庭前15分钟才提交证据。

大家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熊谷法官彻底生气了。熊谷法官把北原和父亲今西叫去了暗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宫川忍不住小小地叹了口气。

大约又过了5分钟,暗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下一秒,指示器闪烁的小灯由红转绿。今西首先走了出来,他脸上一脸不屑的表情,冷哼一声,快步走向被告席。

跟在今西身后的北原,一脸坏笑嘻嘻的样子,活生生地犹如一个刚被老师痛骂的差生,背着老师视线走回座位,却在回座位的道上对着全班同学扮起了鬼脸。

见到北原终于回来,宫川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赶忙悄声问道:“北原,刚才怎么样了?”

“哦。没什么,就是像小学生一样站在法官面前,被整整骂得狗血淋头,骂了20分钟。”北原笑道。

“以……以后,我们别这样做了。”宫川赶忙把自己刚才翻开的卷宗材料整理好,等等给北原开庭备用。

熊谷法官阴沉着一副面庞,乌云密布,出现在暗门后面,步入法庭之中,身后跟着两位裁判官。熊谷法官坐在审判庭上,对着原被告两方律师说道:“本次案件已经开庭两次。法庭调查环节,今天必须结束。”

> 接着熊谷法官望向了旁听席方向,说道:“根据原被告的申请,原告申请追加证人,须田千代。被告申请追加证人,久野佑。鉴于本案今日存在证人出席。旁听席上不得有证人在列。法警请核查旁听人员身份证件,确保证人须田千代和久野佑不在旁听席。”

庭门外的法警听到里面法官的声音,步入法庭内,开始对着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员开始核查起证件。

往时往日,法庭的纪律并不会抓得如此严格。法官直接在裁判席上,喊一声证人在不在,若没人回应,便直接开庭。而今天抓得如此严格,在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熊谷法官对北原和今西大搞证据突袭的不满。

过了好一阵,法警终于检查到了最后一排旁听席,最后一个人的身份证件,转过头来朝审判席上的法官点了点头。

“咔!”一声清脆的法槌敲响。

“寺井诉川本高速股份有限公司一案,第三次开庭审理!”

熊谷法官:“上次原告代理人提交了一份在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养护中心的拍摄视频以证明川本高速未依照国家标准标准履行养护义务。休庭后,被告提出追加证人久野佑出庭,反驳该段视频。原告提出追加证人须田千代出庭,证实该段视频真实性。”

“本庭决定,先行传召被告追加证人,久野佑。”

在庭内的法警得到指令,推开已经关闭的审判庭木门一角,将走廊外的一个男子带了进来。

却见一个穿着川本高速工服的光头男子,步入法庭,他一副神情自若,仿佛今日要来法庭洗刷那段视频冤屈一般的表情,整个人自信满满,丝毫看不出有胆怯、害怕之意。整个人的气质与当日粗暴对待,辱骂须田的跋扈模样简直两别,活生生地展现了一个社会老狐狸见风使舵,善于隐藏本心的高强本领。

“裁判长,我是久野佑。”久野微笑朝裁判席上的法官,微微欠身鞠躬,表现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他简直太会伪装了!!!宫川看到这一幕,内心已经气炸了。她又想起了那日在养护中心发生的一幕幕,这个久野是如何对待与自己差不多同龄的那个女生,一双冷目相对着站在中间证人席上的久野。

察觉到宫川的情绪,北原靠在椅背,揶揄道:“看来这几天,久野已经被调教得好了。”

像是感受到来自原告席上不友善的目光,久野侧过身来,对着原告那边的两位律师露出了礼貌的微笑,接着余光又瞥向裁判席,在确认台上的法官见不到他的表情之后,他脸上的嘴角猝然猛地一弯,变成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笑容,仿佛赤裸裸地挑衅道:“我接下来就是要撒谎,你要怎么样。”

裁判席上的熊谷法官见到证人已经入席顿时高声道:“下面请被告代理人对证人进行发问。”

今西从被告席上的椅子站了起来,看着证人席上的久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像是在欣赏一件被他雕琢得完美无瑕的艺术品,那冷笑之中夹杂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对于今天的胜利志在必得。

章节目录 第91章 盘问证人 > “证人,你的职务?”

“G227段高速公路的养护中心局长。”

今西从被告席上走出,来到了中间的证人席旁,看着久野。两人的眼神接触独特而微妙,犹如一连串的摩斯电码,凭空发送,将各自心里所想的,转化成暗文,发送到对方的心里。

“原告代理人于G227段公路养护中心拍摄的视频你看过了吗?”

“是的,我看过了。”话音落下,久野忽然身子微微抖动起来,眼睛刹那间竟有些泛红,抬头望向了审判席上的法官,有些激动道:“法官。事情绝对不是像视频展现的那样,他们遮盖了事情的原貌。”

“好的。久野下面,我就涉案的视频内容,向你发问。”今西说道,“视频中拍摄到的楼房,请问是怎样的楼房?是你们办公场所,还是员工的住宿。”

仿佛受到过熟练的彩排一般,久野抬起头,有条不紊地回应道:“是这样的。我们的楼房其实是办公和住宿一起两用。白天办公,晚上则直接在房内住宿。高速公路嘛。建造在荒山野岭的,要凭空多建出专门的员工宿舍成本很大。所以,我们的楼房都是办公和住宿两用。但是,我们有独立的接待室。那段视频的地点,没有拍摄我们外部的接待室,直接进入了我们的员工区域内部拍摄。”

“哦?”今西故意做出惊讶状,犹如发现了在地底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身子微微前倾:“也就是说。拍摄的地方,不仅仅只是办公地点,还是你们生活居住的地点”

“是的,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房内会看起来有些凌乱,有吃用的一些东西。但是居住的地方,不可避免地会带有些生活痕迹。”久野加重了语气,放大音量,以便审判席上的法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你要喝酒。”今西眼睛微咪起来。

视频中的喝酒举止算是其中一个核心点。

身为公路养护员工,居然喝酒,如何也是太说不过去。

如果养护员工喝酒,还怎么值班

久野轻咳嗽一声说道:“那一天,其实我正在休假。视频中其他五个在桌上吃饭的同事,也正在休假。我的好同事户田,他最近的女儿订婚了,非常高兴。所以,我们休假的同事,聚在了一起,开了几瓶啤酒庆祝一番。当时,我们是正在休假之中,这一点有公司可以提供的休假证明作证。”

“也就是说,视频里看起那有些凌乱的一幕和喝酒的事情,其实都并非代表川本高速养护中心的全貌?”

“是的。”久野微微挺直胸膛。

今西转头面向法庭,“裁判长。关于视频中的屋内凌乱和久野喝酒的事情。从刚才的证人证言可以看出。第一,由于拍摄的楼房对象,也用作员工住宿,出现聚餐现象十分正常。第二,关于片段中的饮酒问题。的确,作为公路养护中心的负责人饮酒的确极不合适。但请法庭考虑到当时证人久野已在休假的事实。”

今西停顿了一下,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继续说道:“既然证人处于休假,其已暂时性脱离工作岗位,不受有关工作规章的拘束。只是因为饮酒地点在单位内部而产生不妥。虽然具有违规情形,但是情节轻微,请法庭体察。”

裁判席上的熊谷法官微微点头,示意今西接着往下继续询问证人。

> 在旁边的宫川,不自觉的捏紧了笔。在父亲对证人的发问之下,仿佛视频内房屋一片混乱和久野喝酒的问题,都变得情有可原起来,变成了细枝末节、无伤大雅的问题。

但是父亲再如何厉害,,这段视频中久野倒签巡查表的动作,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的。

今西回过身来,看着久野,继续问道:“下面,我来问你,关于视频中你和须田对话的问题。”

证人发问,终于来到了最关键的环节。

北原和宫川提交的视频片段里,最具有杀伤力莫过于久野拒绝须田的巡查要求。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几乎等同于渎职的直接证明。

公然拒绝巡查,无异于是直接违反了国家标准对公路每日进行不少于一次巡查的规定。

“视频里,你拒绝了须田关于巡查的要求。请问,你们所说的巡查,是指公路巡查吗?”

今西的问题,像是激起了某种回声一般,刹那揭开了那段视频一个未有人注意到的盲点。今西犹如一个站在舞台上的魔术师,缓缓拨开披在箱子上的黑布,本该空无一物的箱子,骤然之间晃动起来,“扑腾”一声,飞出一群白鸽。

听到父亲问话的瞬间,宫川睁大了眼睛。父亲的话要表达什么意思?难道他想否认段视频中谈论到的“巡查”,不是公路巡查?!下一秒,宫川觉察到这个可能性,猛地也被点醒,发现了他们提交视频的确存在这个弱点。视频内的确只有“巡查”一词,却自始至终为提及究竟是什么巡查。

宫川仿佛看到了面前有一把尖刀,面对着盔甲保护重重的骑士,却直接猛地扎入关节的微薄缝隙之中。

刹那之间,犹如获得来自将军的指示,进攻的号角被奋力吹响,证人席上的久野听到这个问题,立刻高声说道:“法官,在这件事情上我的确做错了。但是,法官请一定要注意,视频里须田说的巡查,并不是指公路巡查。公路巡查,我们必须每天都做,不能,也不敢不做。”

久野的话如同掀起一阵狂风骤雨。

上次旁听过庭审、看过这段视频的市民在后面的座位上,脸色也忍不住产生了变化。这个证人询问……真……真的做到了黑白颠倒。一段看似无懈可击的视频,转瞬就暴露出了一个最大的破绽。

“须田讲的巡查,其实是巡查公路外围的野生动物情况。因为G227段高速公路有一条仅有一车道的,靠近收费站的减速闸道上,由于当初建设问题,可能存在野生动物从此横穿过的问题。因此,我们需要定期巡逻。”

“该条闸道靠近收费站,车辆大多已经减至很慢的速度,所以此前从未发生过事故。但是动物横穿这个问题,自去年6月份起就已经得到了解决。公司加装了新型的防护铁网足足有三层之厚,野生动物已经不可能从横穿此条闸道,因此对这条闸道的外围巡逻已经没有必要。”

“法官。视频内我所指的巡查,即是指对这条闸道的巡查。我此前也向公司反馈过已无巡逻的必要,并得到了他们的口头上的肯定答复。只是因为公司对待巡查这件事上,十分认真,任何巡查制度的变动,都需要严格审批,正式手续还没办下来。我在公司内部制度为正式变更之前,擅自停止了巡查,我的确有错。”

“法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久野在证人席上,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猛地弯腰,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今西站在证人席面前,以坚定无比的语气说道:“法庭,证人询问完毕。原告代理人提交的所谓录制视频,与公路巡查无关,与本案川本高速养护路面责任无关。其拍摄于养护中心员工内部区域,合法性存在疑问,其房屋用作员工宿舍,有侵犯隐私权之嫌疑,请求法庭对该段视频的合法性与关联性予以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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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93章 可持续发展 > 今西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一幕,冷笑起来。须田是他特意放出来的“特洛伊木马”。早在前几天,G227段养护中心的员工早已达成上下一致的攻守同盟。川本高速答应给涉案员工薪级提高三级,事后将从养护中心调入公司东京本部行政岗。而须田还能进入特别上升通道,薪级涨幅时间缩短三分之一。

而获得这些的条件就是,为法庭作证做好准备,说出他们“该说”的话。

能在一家大型上市公司公司的本部工作,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拿了一个铁饭碗。

没有人,能在利益面前动摇。

在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里苦苦工作,现在有一份能在东京这样靓丽大都市里的职位,简直就像是在荒漠里漫步挣扎的旅人,突然有一份甘甜的泉水放在面前,根本无法拒绝。

今西轻蔑地看着对面原告席上北原和宫川。果然,人年轻,就是容易轻信别人。只需要自己轻轻地发出一个诱饵,这两个人就像一条没有智力的鱼一样扑上去咬住那个钩

整个法庭由于须田的回答而隐隐骚动起来。须田作为“特洛伊木马”这个计划即使是在今西律师事务所,也只有极其少数的人才知道。当这些中高年级律师也看到了这一幕时,不由得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一看到被告席上律所主任的表情,他们也就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一般的旁听市民,早已忍不住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发出低沉的说话声,像是一群蜜蜂顿时涌入了法庭之内,嗡嗡作响。

宫川的脸色有些苍白,“须田……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开庭前,宫川和须田通了很多次电话。

宫川不断地安慰她,不断地鼓励她。宫川还把自己内心的各种小秘密拿出来和须田分享。这几天在和须田的通话过程之中,宫川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能和须田做成了好朋友。

两个人还一起约着官司结束之后,一起去旅游。

原来,一切又都是假的。

就像是玻璃里折射出来的色彩缤纷的阳光。只要玻璃摔碎,就全都没有了。

宫川站在证人席面前,眼角微微抽动,有些不甘心地等待着须田的回应。

须田抬着头,依旧冰冷地注视着审判席,像是丝毫没有听到宫川的话一样,无视着面前这位女律师的存在。

“回来吧,宫川。”北原坐在席位上,看着这一出戏上也是冷笑相对,乘着法官注意力在法庭旁听席的骚动,北原小小地吹了声口哨表达着对被告席那位律所主任的抗议。北原从须田拨打的电话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现在的局面。

当初须田能够当场背刺宫川,那么之后必然也会在有利益的情况下,选择再次背刺。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是北原的判断。

至于为什么继续让须田作证,纯粹是因为证人在法庭上,关于川本高速的谎言说得越多,最终的结果,也就能对己方更有利啊~。想到这里,北原的内心再次有些病态地兴奋起来,嘴角止不住地翘起。

> 宫川的脸色近乎惨白,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原告席。

每踩在地面一步,仿佛心就在颤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了被人背叛的感觉。

她这样用心地去帮助须田,最终却换得这样一个结果。

宫川走到了原告席旁边,忍不住地伸出手,扶了一下桌沿,支撑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北原摇晃着座椅,翘着二郎腿,用着一种对面被告席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宫川,面前的这个须田你看仔细了。这就是我们东洋国家这代部分年轻人的典型代表。他们有着只会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变态心理。他们的心安理得不是来自他们自身良好的品格与行为,而是来自于脚踩他人的优越之感。”

“这类型的年轻人,皮囊是年轻的,而骨子里却充满着对权力近乎恶臭般的崇拜。明明才一副二十来岁的样子,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死死地抱住权杖而不肯放手。在他们那里,诚实、正直、勇敢、善良这些品质通通没用,相反他们还争先恐后地要变得不诚实、不正直、不善良。”

“他们唯一变得勇敢的时刻,就是面对善良之人的时刻。因为他们清楚,善良人不会斤斤计较,不会报复他们,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容忍他们的挑衅。他们的生存法则就是找到那些善良之人,像是寄生虫依附在他们身上,不断吸吮这些善良之人的血肉。至于说面对真正的恶人时,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说下一代人总会比上一代好?我看未必。想想你面前的这个须田,将来还要为人父母,养育小孩。她作为母亲能教出怎样的孩子?这么说来,我们这个世界上西洋人发明的‘可持续发展’这个概念还真是没用。一想到我们这代人要把土地、矿产、石油、农田这些宝贵而又美好的资源,留出充足的数量给这样品质恶劣的下一代人,那可才真是在浪费资源。”

“裁判长!!!对方口出污言秽语!!”被告席上的小野田,听到北原的话,立刻看向裁判席投诉起来。

审判席上的熊谷法官正忙于维持旁听席上的秩序,喝令听众不能说话,没听清楚北原在说什么,没有理会小野田的投诉,在法庭秩序平息之后,熊谷看向了原告席。

本来,此时,熊谷法官应该询问被告对此番证言有何意见。

然而,刚才原告传召的证人太过特殊,居然是在反驳原告的观点。熊谷法官不由得只好跟着调整,有些别扭地问道:“原告方,你对证人刚才的证言,有何意见?”

北原松了松自己的西装外套,微笑起来。

终于该到他出场了。

北原从原告席上站起:“裁判长,我请求重新传召证人久野佑。”

熊谷法官一听到北原的话,两道眉毛顿时高高地皱了起来:“原告代理人。为何你方刚才在久野出庭作证的时候,不予盘问。现在才重新盘问?!”

北原微微欠身,以示歉意,在低下头的瞬间露出冷笑:“裁判长。鉴于刚才我们申请的证人,其在法庭上做出的证言,与庭前同我们交流的内容,发生重大矛盾。我有理由怀疑川本高速对我方申请追加的证人,采取种种手段,威逼利诱,改变证言。有鉴于此,我请求法庭允许重新传召证人久野佑,进行盘问。”

(PS:感谢大家对剧情的关心。以后为了读者体验,两更一起更新,下午5点两更。本书长、短案件皆有,大家放心,不会都是长篇幅的案件。第一个案件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写作:本周开启最终决战,下周结束。)

章节目录 第94章 再碰撞 > 久野站在审判庭的走廊,悠然自得地从窗户欣赏着楼下的美景。法庭作证已经结束了,而依照川本高速的承诺,他在接下来的三个月内,将被调入公司在东京的总部,进入审计部工作。他终于可以重拾回自己的老本行,不必继续呆在那鸟不拉屎的G227段公路养护中心。

久野伸手摸向口袋,想拿出一盒香烟,但转念一想还是在法庭之内,手只好又缩了回去,只是隔着口袋,轻轻地拍了一下香烟盒。

“幸福”的生活,马上就要重新回来了。

利益优先,是久野所奉行的人生哲学。

一人之所得,必然来自一人之所损。

这是久野在他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之中,总结出来的最重要的经验教训。

因此,在获取利益之前,你要想明白的就是找到那些,你可以将之骑在头上的人。

否则,你就是被骑的那帮人。

至于所谓道德,只是弱者为自己无能所掩饰的借口。

“证人久野,法庭重新传召你。”一句冷不丁的法警声音背后响起,打断了久野自我陶醉的幻想。

久野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感到有些不解。怎么还重新传召?当初公司的律师不是说,只是一次就行了吗?

审判庭的大门重新打开了一角,里面的光线漏了出来,久野迅速调整着脸上的表情,面部肌肉,在确保脸上浮现出的是“正确”的表情之后,久野才步入审判庭内。

审判庭内顶部的灯光有些晃得刺眼,依稀可见一个年轻的男律师早已站在证人席上恭候的。他一身灰色的西装,外套还隐隐折起了数道皱纹,整件西装外套像是因为没拿去干洗,直接放入洗衣机水洗,而被弄得有些损坏。他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副诡异的笑容

像是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养护中心的情形,久野不知为何内心感到了一丝发颤,但随即又镇定下来。

已经按照过公司律师的要求,训练过很多次了。

一定没问题,久野内心给自己鼓劲道。

“证人久野,我现在依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向你发问。依照法律,你须如实作答,是否明白。”那个男律师的声音响起。

“明白。”

全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这位年轻的男律师身上。经过第一次对久野的证人盘问,以及接下来须田的反水之后,原告提交的那段视频的证明力几乎已经被摧毁殆尽。本以为当初是铁证的视频,现在看来却已经变成了一段与案情并不相关的短片。

今西双手交握,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有些吊儿郎当的身影,他不相信北原还能够翻盘。

今天开庭的两位证人——久野和须田,全部经过了自己的精心调教。并且,所内的中高年级律师,还不断轮流对其进行模拟盘问,经过长达两周的紧急特训,这两个证人甚至已经将他们的证词倒背如流。

而他所内的数十个律师,已经在模拟盘问之中,将一切对方可能的进攻路径,全部推演一遍,不可能再有遗漏。

“第一个问题,请问G227段公路养护中心共有多少名员工。”北原轻松的问道。

一个平平无奇的问题抛了出来,与之前北原犀利的庭审风格,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久野原本心中还被吊起了的巨大紧张感,顿时被这个问题的平淡程度,全部冲洗殆尽。什么嘛?原来就是这种程度而已。

“连同我在内,一共有56名员工。”久野昂起头,微微笑道。

“第二个问题,请问G227段公路养护中心的员工,是否都是川本高速员工。”北原继续问道。

第二个问题,同样——亦或甚至更加平平无奇。

此时,旁听席上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们,脸上流出了不屑的表情。这是哪里是什么证人盘问,简直就是在进行流水账式的提问题嘛。

果然还是他们的律所主任厉害。

今西主任第一次对证人久野的发问,才是刀刀切入重点。

这个叫北原的家伙,盘问起来简直毫无重点所在。估计再接着问下去,法官就会感到不耐烦打断吧。

> 听到北原的问题,久野不由得轻蔑地笑了起来。这与他在律师事务所接受的盘问训练,简直相差太大了,回答起来简直易如反掌。久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

一句简短的回答“是的”,像是猎物踏入捕兽夹的一瞬间,机关发动带出的轻微“哐当”一声,捕兽夹锋利的钢牙,瞬间弹起,发出“呼呼”的风声,在隐蔽的草丛中折射出一道钢铁的银光,下一秒即将洞穿猎物的腿部,溅起一阵鲜红。

开始收网。

北原走向原告席,“刷拉拉”地抽出了一叠资料,回到证人席旁边。北原犹如手握扑克牌,打出一张王炸一般,直接“啪”的一下,出牌甩在桌面上。

一张A4纸直接打在被告席。

这张纸的抬头印着“员工资料表。”

一张中年男子的二寸蓝底照片被贴在资料表上,姓名是“铃木良太”。

而在这张A4纸旁边,还有着一张缴费的流水账单。

北原对着久野,冷笑道:“铃木良太是你们的员工,是涉案G227段公路养护中心巡查员。右边是我向地方市役所依法调取的社保缴费记录。”

下一秒,便听得北原的声音骤然提高道:“久野,请你大声的念出,究竟是哪家公司,在替你们的养护中心员工缴纳社保!”

像是某个尘封已久的隐蔽角落,骤然被猛地一掀开,里面陈腐已久肮脏和恶臭顿时喷涌而出,簌簌的灰尘不断翻涌。

久野的眼睛扫动着旁边的,在看到那家公司的名字,顿时眼睛猛地一睁大,方才那种淡定作答全然不在。

因为在社保缴费记录上,显示的并非是川本高速。

“大声念出来!!!”

北原的声音,刺激着久野的耳膜,久野在高速公路猛然之间明白了面前这个律师的意图,是想要做什么。他在养护中心做局长,养护中心各项大大小小的事宜,从具体的路面养护业务,到行政再到人事和各项职工安排,具体都是由他操手。他终于开始明白了,为何面前这个男律师,在一开始会问养护中心有多少员工,以及为什么要问这些员工是不是都是川本高速的员工。

面前这个男律师抓到了川本高速在履行养护义务上最薄弱的一点。

他是恶魔!

他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一滴冷汗落在桌上。

“是……是飞田人力咨询会社,缴纳的社保。”久野声音颤抖道。

“啪!”,又一张员工资料表被甩在桌上,紧接着就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一共有整整四十七张员工资料表被摔在了证人席上。

“盐泽隆二、石村亮太、安达美惠子、谷村寿三郎、森山知洋、洼田雄一、江田实加……”北原不断地念着这一张又一张员工资料表上的姓名,犹如一位苦行高僧在吟诵着降妖伏魔的咒语。

在一旁的今西已经看懵了,他根本不知道北原正在做些什么。那些一张又一张的员工资料是要证明什么,还是要反驳什么。但是,现在情况应该很不妙,因为他发现久野的神情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今西立刻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大声道:“裁判长。原告代理人正就本案无关的事项,询问证人。请法庭制止。”

听到今西的声音,北原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身来,在看向今西的刹那,竟露出些狰狞的笑容。

“裁判长!”北原面对裁判席,手中拿着一张工商登记材料,“涉案G227段公路养护工作,本应由川本高速负责。然而,关于员工的社保缴费记录却显示,大部分养护中心员工并不隶属于川本高速,而是隶属于另一家名为飞田人力咨询会社的公司。此一铁证显示:川本高速显然将其应承担的养护工作违法分包给其他公司。”

“经地方市役所查询。飞田人力咨询会社,注册资本不到一万円,无道路维护、养护相关资质、其公司员工无道路作业资格。其以劳务派遣作为伪装,实则意图掩盖川本高速将养护工作转包给不具有相应资质的飞田人力咨询会社之事实。该等情形已构成重大违法。”

“刚才证人久野声称,视频内他与五名员工处于休假状态。经查,养护中心56人,仅有7人是川本高速正式员工。其余人等皆为飞田人力咨询会社员工。视频中久野与五名男子均为正式员工。处于休假状态。须田虽为正式员工,而当日未有出巡记录。7名川本高速正式员工均未出巡,实际出巡者为不具有道路养护资质的飞田人力咨询会社的员工!此一现状表明,川本高速日常养护工作高度可能皆由飞田人力咨询会社员工完成!”

“裁判长!证人久野在视频中公然倒签巡查表。证人可信度存疑!”

“证人须田开庭后,突然改变预备作证内容。证人可信度存疑!”

“川本高速将路面养护工作违法分包给不具有道路作业资质的飞田人力咨询会社,其养护工作存在重大缺陷,显属严重违反国家标准!!”

北原的一句句论述声如洪钟。

震烁法庭。

章节目录 第95章 利爪 > 今西坐在椅子,他已经呆住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理解面前这个小子的举动。为什么……为什么明明这仅仅只是一个交通肇事案,这仅仅只是一个交通肇事啊!!!值得这个小子去花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嘛?!居然还将川本高速把养护工作分包的事情,挖了出来。

这个叫北原的小子,与其站在这里浪费几个钟头的时间在庭审上,还不如去法院门口发卡片,可能收入还要站在这里开庭要高!!

今西发现他已经无法理解这个小子行动的逻辑。

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

他的动机是什么?

他做事的理由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

长久以来,今西担任企业法务,那种近乎本能地对风险的厌恶被彻底唤醒。企业法务的经历,让今西对于无法预测和无法控制的风险,有一种本能的不安和恐惧。现在,他终于真真正正地认识到了——他的确是在害怕着这个叫北原的年轻人——因为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够制造出,他所无法控制的风险!

诉讼律师的本能令他站了起来,今西立刻反驳道:“裁判长。川本高速与飞田人力咨询会社,并不构成分包的关系。飞田人力咨询会社的员工,仅仅只是在道路养护中担任辅助者的角色而已。实施养护行为的主要负责人,仍然是川本高速的员工。裁判长,这并不构成所谓分包的关系!”

然而,今西的话音刚落下,北原的声音又响起道:“G227段养护中心,正式员工仅为7名。飞田人力咨询会社员工,明显大大超出正常比例。很显然,涉案G227段公路实际的养护者就是不具备任何道路维护资质的飞田人力咨询会社!”

裁判席上的熊谷法官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两人,让人看不出他是否倾向哪一方。熊谷法官拿起了证据册翻动了几页,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随着,册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熊谷法官说道:“本案所有在案证据现已经过举证质证,法庭调查环节结束。法庭辩论环节,下次开庭审理进行!”

“休庭!”

“咔!”

一声清脆的木槌敲击声,从裁判席上传出。

……

……

……

数日后的晚上,川本高速总部。

董事长的办公室里,一盏装饰华丽的金色灯盏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将整个办公室,染上淡淡的一层黄晕。墙上挂着一副名贵的油画。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孝太郎手掌中把玩着两颗转珠。转珠在手掌内不停打转,摩擦,发出轻微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分别是今西、法务总监藤木、公关部主任北野。

> 今西手上的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动着纸页,说道:“董事长。证券交易委员会那边我已经打探过了。这桩有些荒谬的豪车肇事案,即使我们做出重大诉讼公告,基本上也不会对融资扩股计划审批,造成影响。融资扩股计划过会,肯定毫无问题。、”

坐在办公室后的孝太郎,顿时眼前一亮,但眉头依然紧锁,“今西。我还是担心……就是怕万一……”

“孝太郎。你知道吗?”今西抬起头,直接打断了面前这位董事长的说话,“这次诉讼之中,对方已经翻出来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从路面障碍的清理,到地面的标线问题,再到劳务派遣问题。他连飞田人力咨询会社都追查到了!现在对方已经在法庭上提出了,这种劳务派遣方式实质上构成了道路养护义务的违法分包!!”

听到飞田人力咨询会社几个字,法务总监藤木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今西口中的消息。藤木是目前川本高速这套养护公路的体系主要设计者。其各个路段养护中心只配备少数具有道路作业资质的正式员工,剩下的人员则通过价格低廉的人力公司以劳务派遣的方式,输送至川本高速旗下各个养护中心。

这一运作方式,大大减少了正式员工的需要数量,极大压缩了人工成本。

“就算原告律师这么提,那也不一定就是构成违法分包吧。”藤木微微皱眉道,“劳务派遣是法律认可的方式。我认为这一点上没有任何问题。”

“总之,目前先把劳务派遣的比例降下来。同时,另一边推进重大诉讼公告的法律程序。我现在已经吃不准那个原告律师北原,他究竟要做什么了。他很危险,一定要小心。”

“不就一起交通肇事案么?”藤木继续抱怨道,“还是之前,我向今西你提出过的问题。这种诉讼公告一旦发出去之后,会有很多人来模仿起诉的。”

藤木作为法务总监,并不想平白无故的增加自己的工作量。处理那些无故滋扰的官司,工作量既大,又耗神。要是一不小心输了,还得挨骂,挨罚。”

“我跟他交过手,我最清楚了!”今西微微抬高了音量。

看着面前的律师和法务总监有些争吵起来,孝太郎手掌上转珠的动作,停了下来,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最关心的还是公司的负面消息管理。”孝太郎开口道,“问题是重大诉讼公告后,对公司形象的影响。这点是最关键的。你们都知道,我现在因为集团内部的接班问题,忙得焦头烂额。各位应该清楚川本高速的股价对我能否顺利成为接班人的意义。川本高速的股价,也就是市值管理,非常重要。”

“北野,你是公关部主任,说说你的想法。”

旁边由于一直没能插上话,而变得有些走神的北野被孝太郎一点名,如梦方醒一般,顿时有些慌张,支支吾吾起来,“那个……董事长……我觉得……当前的公司……形象管理……还是……很重要的……总之……我们还是要注意……必须……谨慎……小心……应对和处理……”

一堆车轱辘话,给北野憋了出来。

“唉!经营一间公司就是这样!!”孝太郎顿时有些不耐烦地骂咧起来,“搞我们就很容易,这些嗡嗡叫的苍蝇却是怎么样也赶不尽!”

孝太郎骂咧完之后,微微握紧了手上的转珠,低头开始思索起来。

房间内顿时陷入了沉默。

“要不这样。”孝太郎抬起了头,看向了公关部主任北野,“我们既然因为要进行重大诉讼公告而不好过。我们也绝不能让对面过得轻松。我记得这桩案子的原告是叫寺井辉吧。”

“你给我去搞搞这个寺井辉。”孝太郎盯着北野,目光阴沉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96章 网络暴力 > 八月十七日,川本高速发布重大诉讼公告。

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披露易”网站,于上午八点半在线更新了重大诉讼公告全文。川本高速的股价今年,涨幅已经超过50%,早已成为市场瞩目的焦点。各路散户蜂拥而至,诸多民间游资不断对川本高速这支股票进行炒作。川本高速的交易量不断放大,截至八月十六日,川本高速作为一支本应处于“末流”的股票,单日成交金额竟然已经排到了股票成交金额榜第十一位。

东京地铁上,不少挤在地铁,有炒川本高速股票的上班族,顾不得快要迟到的事实,拿着手机,认真盯着屏幕,细滑动着公司最新的重大诉讼公告。

【重大诉讼公告】

【本公司及董事会全体成员保证信息披露的内容真实、准确、完整,没有虚假记载、误导性陈述或重大遗漏。

重要内容提示:本次公告为涉及近期一起交通肇事司机对高速公路路面存在障碍物而提起的一起诉讼:

案件所处的诉讼阶段:一审阶段,已开庭审理;

上市公司所处的当事人地位:被告;

涉案的金额:共涉121,230,000円

本次诉讼对公司的可能影响:由于双方对案件事实和法律适用存在争议,公司将按照相关法律程序因规定处理,并积极与原告沟通协商处理方案。鉴于本次事项正在进行过程中,目前无法估计其对公司的最终影响。】

【其他:截至本公告披露日,除上述诉讼案件外,公司(包括控股公司在内)没有应披露而未披露的其他诉讼、仲裁事项。】

随着重大诉讼公告的发布,像是一颗石子投掷进。在东洋的股票论坛,顿时激起一片散户的激烈讨论。东洋各地买了川本高速的散户投资者们,不断着按动手机键盘,各抒己见起来。

“这是利空消息吗?”

“傻瓜,就一个亿的诉讼。对川本高速的体量来说,太小了。”

“川本高速涨太多了,庄家还想收集些筹码。估计会利用这个公告打压股价。”

“这时候下车就太早了。”

“新内阁的基础设施法案通过后,大批拨款就要来了。现在抛就是蠢。”

“野村证券他们都进入前十大流通股东了,你们还抛不是白痴吗?”

“同意,我跟着大佬走。”

“我赚够了,先跑了。”

“呵!你是庄家的托吧。大家握紧手中筹码,不要抛出。不要中了庄家的诡计!”

“严厉打击本股吧恶意唱空者,快叫版主封他号!”

……

……

……

与此同时,在东洋数篇关于寺井诉川本高速案件的新闻稿件开始逐渐在各个周刊、小报、还有门户新闻网站流传起来。《豪车发生事故,车主居然起诉高速公路?!》《家穷仍然扮大款,豪车最终成梦幻》《劳斯莱斯车主发生车祸至高速公路管理中心无理取闹》《震惊!豪车车主开车打电话!反赖高速公路公司》《就因为你开豪车,你就有理?!》《汽车工程师执意买豪车,不管不顾妻子感受》……

这些报道如同雪花一样,纷纷飞来,在炎热夏日里,却激起了一阵杀人诛心般的凉意。川本高速在今年股票涨幅已经高达50%,市场围绕这支股票的投机氛围已经十分浓郁。这些关于川本高速诉讼的花边新闻,犹如将一个炮仗扔入一个沼气池内,瞬间引起冲天火光的爆炸。

在门户新闻网站上,这些新闻后面的跟帖数立刻暴涨。

“这车主是傻*吧。”

“开劳斯莱斯的脑子都有病。”

“听说是一个汽车工程师,硬是装逼要买劳斯拉斯。”

“呵呵!自作自受。这下好了吧,车都撞没了。”

“他老婆好惨!”

“自己违反交通法规,还要赖公路公司。这种人下地狱去吧。”

“摊上这种人,高速公路公司真惨!”

“人肉他!!!大家一起来人肉他!!!”

“把这种人彻底曝光!!”

“这种人就应该从社会上消失!!”

……

……

……

下午,东京都港区,劳斯莱斯分部。

一座通体玻璃亮蓝色的L型大楼,伫立在在江户川分河道的旁边。现代化的楼体,淋漓尽致地凸显了一个国际大车厂的时髦风格。而仅一条马路之隔,便是东洋著名的赤坂离宫——首座西洋化风格的皇家宫殿。劳斯莱斯分部能够坐落在这样一个位置,足以充分说明这个来自西洋英岛汽车厂商的强大经济实力。

寺井穿着一身朴素的工程服来到公司分部的大楼底下。他此时满身大汗,刚刚从汽车测试场回来,手上拿着一叠总线性油门技术测试的最新技术,脚底迈着轻快的脚步,心情很高兴。

> 一方面是由于他发明的总线性油门控制技术,又有了新的突破,虽然离低成本列装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总算又是迈出了一步。

然后是川本高速的官司方面。最近那个叫宫川的小女孩,和他汇报了官司的进展情况。好像进展还不错。东京大学的毕业生,就是厉害啊。

从大楼底下,到进入电梯,再到走回办公室的路上。。

公司内的员工,在走道上见到寺井,脸色纷纷一变,随后低头附耳起来。

路上不断有无数道目光落在寺井身上

穿着工程服的寺井,仿佛变成了动物园园内关在笼子的珍稀动物一般,接受着来自游客的品头论足。

走在公司的廊道里,寺井似乎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和同事脸上异样的表情,皱了皱眉头。难道是我的脸上有东西,寺井掏出了手机,利用屏幕的反光当做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没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咄咄怪事!

寺井来到了属于他们研发部的办公室外。

办公室内传来极其嘈杂的聊天声。研发部有一百多个研发技术人员,平时本该是安静的办公室,此时此刻却人声鼎沸,交谈的声音,络绎不绝。然而在寺井踏入研发部的一瞬间,所有聊天声音戛然而止,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在刹那之间,仿佛研发部内的一百多人,同时都往寺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寺井心不由得颤了颤,方才还有些兴奋的心情,不由得消散了不少。到底发生了什么?寺井的脚步变得有些慌乱,低着头,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来到工位前面,却见自己办公电脑屏幕被贴着几张纸。

纸张似乎是从某几个周刊、小报上裁剪下来。

在纸页上方加粗的几个标题,印着无比清晰的几个极具冲击性的大字:

《豪车车主蛮横起诉高速公路公司》《家穷仍然扮大款,豪车最终成梦幻》

而在正文部分,还附有自己的照片,只不过在眼睛部分打上了一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黑条马赛克。

看到这几张周刊报道,尤其是正文部分对自己的诋毁,寺井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整个人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怎么回事?我打官司的事情,怎么被报道出来了?!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报道?!他们怎么拿到了我的个人信息?!

寺井“唰”的一下,立刻将屏幕上的纸张撕扯下来,在低头的瞬间,猛然发现了自己的工位上,还有新的情况。

却见工位的电脑键盘上,全部被洒满了一块又一块的面包碎屑,这些碎屑恰好都落在键盘的缝隙之中。而桌面上的论文册子,给人直接用订书机在所有边缘都订满了钉子。

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一般,寺井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场景,耳边似乎传来同事们的阵阵嘲笑声。

“看,这个傻瓜居然去起诉高速公路公司。”

“谁叫他要用公司奖金去买一辆劳斯莱斯的。”

“天天在劳斯莱斯工作,以为自己也能买得起劳斯莱斯了。”

口袋中的手机嗡的一下响了起来,寺井晃了一下神,拿出了手机,按下接听键。

话筒那边传来了自己妻子奈津江焦急的声音:“老头子!有人扔石头,砸我们家的窗户!怎么回事啊!”

“咔”一声,寺井的手机,直接从手中滑落。

手机上依稀可听见奈津江的声音,“喂!喂!老头子!你听得到吗?!”

这位汽车工程师,直接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怎么只是打一场官司,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寺井又看了看了几个周刊的名字,这些周刊正是东洋最热衷于煽动八卦的小报,许多其他周刊也会相应转载来提高它们的热度。也就是说,现在最少有几十篇这种类型的报道在不断流传。

事情不是像这些小报说的这样。

不是的!

我没有贷款买车。

这是我用公司的专利奖金买的。

我不是爱慕虚荣。我买这辆车的原因,是因为它是全球第一台列装自己发明的油门技术的汽车。

我没有在车座上接听电话,手机是自己的妻子接听的。

他们在乱说,在乱说!!!

巨大委屈情绪瞬间如同潮水一般将寺井淹没,寺井的眼圈红了红,手已经颤抖起来,正要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机,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西装男子走到了寺井的工位,他身上挂着一块小铭牌,上面写着研发部主任。却听得这位主任的声音冷淡道:

“寺井。公司决定将你暂时调离岗位。”

章节目录 第97章 电话 > 夜晚,十点半。

东京,新宿区,海树公寓,507号房。

桌子上摆着的合味道泡面已经被消灭一光,杯底只剩下一些没有化开凝固起来的调味粉。旁边柜子上的电视机,面容娇美的女主持人正播报着来自天文台最新消息:“东京今夜会有强降雨,可能会达到黄色警报。外出人士一定要及时寻找地方避雨。”

被炉下躺着一个穿着衬衫的男子,他直接身呈大字型,倒在地板上呼呼大声,鼻子隐约发出轻微的鼾声,仿佛这简陋的榻榻米像是一张无比舒服的柔软大床一样。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震动了起来。

北原眉头一皱,刹那被手机的震动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几天因为出庭的事情,把他弄得也有些困倦,吃完晚饭,本想咪一下,没想到居然睡着了。北原的手在桌上摸索了起来,摸了大约几十秒,才摸到了手机。

“喂——”话筒里传来了奈津江女士的声音。

往时有些强势的奈津江,话筒内的声音却显得有点颤抖和焦急。

“奈津江女士,怎么了?”察觉到这一丝不对劲,北原的困意立刻全部消散,警惕地开口问道。

“我家老头子不见了。你们快点过来!!!他留了一张字条,说什么他要走了,不再回来。总之,你们快点过来!!!”

“能说具体说清楚怎么回事吗”北原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立刻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要走了,不再回来,这几个字一听起来,就像是要做出某种不好举动的样子。

很不对劲。

怎么寺井那边突然出问题了。

北原记得最近官司的进展也挺顺利的。

上次宫川向寺井在律所通过电话汇报的时候,自己还在旁边,听到电话里委托人的声音。

寺井的声音在那个时候听起来很爽朗,丝毫没有初次见面时,那副苦大深仇的样子。

北原用肩膀夹着手机,将袜子套上,说道:“喂——奈津江女士。又听到我的说话吗?那边寺井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滋、滋、滋”像是话筒被放了一条铁丝在不断转动,发出有些尖锐的噪音。奈津江的声音也时断时续。

“该死,这个时候信号不好!!”北原将电话按掉,咒骂了一声,随后立刻在line上给宫川发了一条信息,以最快的速度套上皮鞋之后,马上冲到公寓楼下,打了一架的士,飙向东京的新小岩区——那里是寺井家所在的区域。

……

……

……

夜晚,一辆黑色的计程车疾驶在东京的街头,飞快地穿过许多路口,甚至连黄灯亮起的刹那,也毫不犹豫直接冲了过去。

北原坐在计程车,把大致的情况已经和宫川说了,正在line上互相讨论寺井怎么突然不见的原因。

过了一阵,却见手机亮起大量的对话框,却见宫川发过了许多资料,有网站截图、有pdf文档、有word文档。这些资料,全部都是关于最近寺井诉川本高速的报道。每一篇报道都带有着夺人眼球的阴损标题和印着粗俗不堪的内容,对寺井进行全方面、歪曲事实的人身攻击。。

> 北原在计程车上盯着手机,有些颠簸的路途,纵是弄得他有些头晕,却也目不转睛地飞快扫着这一幕幕内容,随着手机不断的往下滑动,眉头越来越紧。

特别是当看到这些小报内,还公然张贴出寺井的照片和家庭住址的画面,北原握着的手机握得异常之紧,手背上的血管顿时有些浮凸起来,脸庞两侧,腮帮因为牙关紧叩而微微鼓起。

这些大量的报道,都是基于五篇周刊小报的文章进行改写,添油加醋。

而最初的五篇报道出现的时间与川本高速发布重大诉讼公告的时间恰好一致。

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川本高速下的黑手,这是北原的判断。

估计是川本高速为了害怕重大事项公告带来不好的舆论影响,决定下手对寺井进行抹黑。

北原又翻了一会资料,随后全部关掉,直接访问了川本高速的官方网站,点开了公司简介栏目。

手机屏幕直接浮现了一段话,上面显示着“董事长致辞”几个大字。

在一大段的文字旁边,浮印着一个男子的轮廓。

男子的面孔有些黝黑,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然而这幅金丝眼镜并未增添多少儒雅的气质,反而更加衬托出这位男子犹如帝王般的威严气质,孔武有力的眼神透过厚重的镜片依旧直接折射出来。尽管只是看着照片,但观者却依旧能感受到这个男人散发出来的威压气质。

这个男人便是川本孝太郎。

北原有些血丝的眼睛,盯着这个照片上的男人。

坐在计程车后座的这个年轻男律师,内心有无穷的怒意正在翻涌,然而脸上表情却依旧十分平静,这种内外的互相反差,反而更加凸显出一种的可怕的沉默。

川本孝太郎!!!

计程车在驶入新小岩区后,在狭窄的街道东拐西拐之后,猛地一刹车,整个车子大力地往前一些,终于到达了目的——寺井的家。

“客人,已经到了。”司机转过头来说道。

“啪”,北原直接用力推开车门下车。对面路口传来刺眼的光亮,也是一辆黑色计程车紧急刹在了路口,车轮碾压在水泥地面,直接发出巨大的摩擦声。从车上也下来了一个穿着棕色筒裙的女子,正是宫川。宫川和北原两人恰好同时到达寺井的住处。

宫川脸上神情十分焦急,见到北原也在,直接小跑过来,止不住地说:“那些报道,我在路上看了。他们……他们太过分了。”

“总之,我们先进去问问奈津江,寺井到底发生了什么?”北原答道。

宫川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看向寺井的家。

方才在夜幕之中,由于路灯稀少,漆黑将寺井的屋子,笼罩起来,叫人看不清的它的外观。然而,现在离得近了,这座屋子的外貌终于完全暴露出来。灰色的外墙上,被四处泼洒着红色和绿色的油漆,将外墙弄得全七八糟。

而门口处,还遗留着黄色污渍,像是曾有人故意将一些污秽物扔到这家人的门口。

不少A4纸直接张贴在外墙上,写着“人渣,滚出社区”的字样。

上次来见到的还是修建的整整齐齐的庭院,现在的草地却有着烧焦的痕迹,几个已经燃烧爆炸过的炮仗,倒在庭院的草地上,旁边是已经倾倒的花盆碎片,洒落在地面。二楼的窗户已经被砸出了可怕的大洞。

宫川已经呆住了,有些不敢相信上次见到寺井那精致的屋院,竟成了这般模样,声音有些颤抖道:“这……这是我们上次来寺井的家吗?”

章节目录 第98章 还我寺井 > 屋内,客厅的沙发上,奈津江红着双眼,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呆愣,像是无法接受发生的事情。北原和宫川两个人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桌面上留着一张寺井的纸条,上面有些歪扭的字迹,写着几个字“我走了,勿想念。”而在这张纸条上旁边,放着一张存折,还有一些现金、钥匙之类的物件,像是在交代临终之前的事项一样。这一些痕迹,都指向了某种不好的预兆——寺井可能一时想不开了。

“奈津江女士,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张纸条的?”北原问道。

奈津江有些失神地喃喃说道:“今天我和朋友,晚上约好了打麻将。下午我就出去了,结果回来就看到了这种情况。这张纸条到底什么时候是我丈夫留下的,我不知道。”

“刚才,我看到屋外的情况。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北原接着问道。

奈津江声音有些颤抖道:“一个星期前就有杂志登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文章,在攻击我们。当时,我老公就被调离岗位了。原本当时就想通知你们,可是老头子,把我拦住了。说什么不要给你们添麻烦,不就是一些网络上的无聊文章,不重要。可是,后来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开始……开始有人往我们家门口泼油漆,泼粪尿,到最后甚至扔炮仗。

“我们也曾经试过了报案。但是。治安所的人根本没办法查到。新小岩这里的街口根本没有多少摄像头,完全拍不到他们。”

奈津江觉得天有些塌了下来。

虽然平时总是嫌弃自己的老公。

但是,当丈夫真的从身边消失的那一刹那。

她真的怕了。

然而,今天她从4点就出门了,直到10点才回来。

中间有整整6个小时。她不在家里。她不知道寺井是什么时候走的。如果是趁她刚出门,就留下那张纸条的话。那现在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奈津江觉得双眼有些模糊,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律师。

都是这两个律师的错。

一个这样的念头冷不丁地冒出来。

如果,当初没有走进这家律师事务所。

如果,当初没有听信了这个叫北原律师的话。

如果,当初没有去起诉川本高速。

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都是……都是……你们的错”,奈津江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凄厉起来,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宫川手上拿着寺井留下的纸条,正在仔细的阅读着,看着能不能发现一些线索。听到奈津江似乎在说话,宫川的思绪一时之间被打断,抬起头说道:“嗯?”

然而,当她抬起头的瞬间,一张由于表情扭曲而布满皱纹的可怕脸庞,出现在眼帘之中,像是一个了无生机的人偶面庞,在大半夜浮现在自己的床头柜旁边。

刹那之间,宫川感到心脏猛地一跳,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下一秒,便听得极其刺耳的怒骂声。

“都是你们的错!!!!”

刹那之间,奈津江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扑向北原,猛地抓着他的衬衫摇晃起来,“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怂恿当初我丈夫去打官司的!!!你们一定是看他老实,好欺负!!所以撒了一通谎,就为了让他听你们的话去打官司!”

奈津江的双手用力地抓着北原的胳膊,长长的指甲直接嵌入了面前这个男律师的皮肉,用尽她全身的力气喊道,“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这些骗人的律师。从一开始,这场官司就没法赢,对不对!对不对!!!从一开始,你们就给我丈夫编了一个谎话。是我丈夫太过轻信了你们。你们这些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只会靠着一张嘴皮子来忽悠我们!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要下地狱!!!”

宫川见到奈津江如此激动,心头不由得也是一急,立刻说道:“奈津江女士。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们现在不是正在想怎么找到寺井先生吗?事情没有这么糟糕的。只要仔细的好好想想寺井先生平时会去哪,我们一起去找她。”

> “把寺井还给我!!”这个面前已经将近六十岁的女人,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在一声尖叫发出之后,瞬间爆发出极其强大的力量,直接伸手一推宫川。宫川猝不及防,顿时身体失去平衡,摔向旁边电视柜的柜角。

“宫川!”北原见到面前这个女孩失去平衡,胳膊奋力甩开,拉住她的手,猛地一拉,改变了她摔倒的位置,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到了客厅的地面。

下一秒,宫川感到似乎有一个黑影朝她飞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用手遮着自己的脸庞,喊道:“小心!!!”

“哐!”

一声陶瓷爆裂的声音,骤然发出。

一片片锋利的瓷片,如同天女散花般,洒落在客厅的地面。

却见,奈津江直接将桌上的一个瓷杯,直接奋力一扔,砸向北原。他抬手一挡之后,杯子破裂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在他的手背上割出一道伤口。

几滴鲜血,滴落在地板上。

“北……北原。”宫川看到地面的瓷片和北原手上的鲜血,心忽的一疼,赶紧上前捧着北原受伤的手。

“能不能不要像一个蠢货一样,只知道大喊大叫!”北原猛地望向奈津江,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怒喊。那凌厉的眼神,瞬间犹如锋利的武士刀出鞘,寒光一闪,仿佛带着杀死人的无比杀意,让人见之即为胆寒。

奈津江见到面前这个年轻人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态,不由得喉头一紧,像被扼住一般,整个人站在了原地,不敢再有多动作。

北原将宫川一把拉起,拍了拍她身上的细碎瓷片,又把她拉得离地面上的那顿破碎的瓷片,站远了一点,接着转头说道:“现在我们的目标是找到你的丈夫寺井。你赶紧想一想,你平时丈夫都喜欢去那些地方!!我们现在去这些地方找找看。”

一个简单的问题。

却像是一个千斤重的铁砣骤然砸出。

听到这个男律师的话,奈津江顿时呆在了原地。

自己……自己的丈夫平时喜欢去哪里。

奈津江的脑袋一片空白。

空白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自己这几十年来的婚姻生活……从没有关心过丈夫的喜好。

只是把他当做一台解决问题的万能机器一样,不断地索取,索取。让他给自己过生日,过各种大大小小的节日,让他带自己去高级餐厅吃饭,让他给自己买贵重的礼品,好在一帮闺蜜面前炫耀。

至于寺井的生日,随便在家煎个鸡蛋,敷衍一下就行了。

至于寺井的爱好,随他吧,男人成天只会钻研一些无聊的玩意。

自己懒得关心这么多。

男人从来只是一种不解风情的生物,既然他们不解风情,那就把他们当做满足自己的一台机器就好了。

奈津江的心头突然颤了颤。

自己……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去了解过丈夫。

她突然发现,这个睡在自己枕边几十年的丈夫,自己从来没有试过去真正地了解他。

寺井……他……平时究竟喜欢去哪里。

奈津江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她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99章 关键词 > 庭院里,北原拿着寺井的车钥匙,宫川和奈津江则在旁边,面面相觑。

北原站在车子旁边,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寺井平时究竟会去什么地方。北原是万万没想到,奈津江居然连丈夫平时喜欢去哪里,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

然而,自己和寺井的见面还是时间太短了。

根本不可能对他有一个透彻的了解

自己和寺井仅仅见过两次面而已。

北原的脑海不断地回放着他与寺井相处时的画面,犹如将过去的回忆变成一段段视频,以慢速播放一般。凭他极其强大的细节捕捉着每一帧的动态,在杂乱无章的谈话中,寻找着每一处关键的要害。

刹那之间,像是有一枚硬币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清脆的声响刹那之间,仿佛驱除迷雾一般。

【梦想】

这样一个关键词,突然撞入了北原的脑海中

那天,第一次同寺井谈话的时候,寺井提到最多的,就是他想当一个汽车工程师的梦想。寺井说他就是小时候坐公共汽车去上学,见到汽车能把人们带到他们想去的地方时,就是这一刹那,寺井心中有了想成为一个汽车工程师的梦想。

北原立刻转头看向奈津江:“你不是和寺井以前是高中同学吗。他小学、中学的时候上学路线是怎样的?”

奈津江抬头,声音有些颤抖的回答道:“我们高中、附属中学、附属小学是在一起的。只需要从新小岩坐公交,穿过江户川的跨江大桥,十来分钟就到了。”

忽然之间,北原的话像是点亮了奈津江的思路,她瞬间大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老头子,他有一个特别的习惯。他没事的时候,就总会乘A227路公交,把上学时的路线再走一遍。”

做公交、上学的路线、想当汽车工程师的梦想。

三个关键词,全部对上了。

事不宜迟,也许沿着这条路线,能够发现寺井的位置。

“上车!”北原立刻催促着身后的两个女人道。

“啪。”一滴雨水降在引擎盖上。此时,夜空已经乌云密布,丝毫见不到一丝月光。有一股黑云压城的趋势。诺大个东京市,仿佛都被一股极其庞大的乌云所笼罩。

在庭院的外侧,似乎有一个黑影一直站在那里,在观察着寺井家内的局势。这个黑影从北原出来庭院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北原正要上驾驶座时,猛地变向,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外墙处,大声喊道:“谁在那里!!”

> 却见是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有些瘦削的女子,她手上握着一本笔记本,肩膀上挎着一个单肩包,一副典型记者的装扮,正是之前的记者丹羽真理奈。

“记者?”北原皱了皱眉头,他似乎在庭审时,有见过面前的这个女子,应该她是在旁听席上的人。

“来的正好!”北原立刻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那些攻击寺井的周刊报道,是你们写的吧。现在我的委托人可能出事了。要是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要把你们送进牢里!!!”

“宫川,把她控制住!”北原回头喊道,“把这个记者一起塞进车内!别让她跑了!”

丹羽被北原抓住,一下子猝不及防。她发现面前这个人,居然恰好就是原告寺井的代理律师,就是那个对川本高速提起诉讼的那位律师!

今天她来这里的原因,正是注意到了那些攻击寺井的报道。她断定这些报道的始作俑者一定是川本高速。于是,她来到了这里想考察一下寺井住址被骚扰的情况,好写成一篇报道来抨击对寺井的网络暴力。

“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不是那些攻击寺井报刊的作者。”丹羽这么说着,然而却被从车上下来的宫川和奈津江牢牢抓住了双手,直接带上了后座。

被莫名其妙的塞进车里,丹羽虽然在之前的庭审之中非常佩服北原,却不由得被面前这个原告律师弄得有些恼怒起来。“你知道吗?你这是在非法拘禁!”

北原一脸冷峻,将车钥匙插入方向盘后的锁孔,转动点火,发动车子,直接冷道:“这位记者。你听好了,你们文章对我当事人寺井的攻击,已经涉嫌构成刑法规定的侮辱、诽谤罪。我现在是在依据《刑事诉讼法》行使将犯罪嫌疑人扭送至治安所的权利!不是非法拘禁!!!”

此时,宫川在丹羽身上,四处摸索着她的口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过了一阵,宫川翻到了一张名片,喊道:“找到了。这个记者叫丹羽真理奈。单位是FLYCLUB周刊。”

要提起诉讼。

最重要的是获知被告的具体信息。

若是没有被告的信息,例如被告的姓名等,那要提起诉讼,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真的不是那些攻击寺井的记者。”丹羽有些无奈地高声叫道,然而她越是挣扎,却被奈津江和宫川按得越紧。

车子发动,前头的车灯刚点开,刹那之间,一阵倾盆大雨直接从天空上浇灌下来。豆大的雨珠,猛烈敲击着挡风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刹那之间像是有无数挺机枪在骤然发射,仿佛在瞬间来到交火激烈的战场之中。

猛烈的大雨瞬间倾洒在地面,小小的庭院顿时变成了一个小池子。狂风不断掀起,将空中的雨滴扭曲成了诡异的曲线形状。

车辆前头的车灯,照射出的光芒,刹那之间就被暴雨所吞噬,即使在打出远光灯之后,可视度也仅仅不到20米的距离。

北原看着暴雨的情形,微微皱了眉头,但还是踩着油门,打出双闪灯,慢慢地将车开出了庭院。

雨刷以极其快的速度不断来回拨动,但每次刚刚将雨水拨开,瞬间又被新的雨水所淹没。

随着车子发动,车内的收音机也瞬间也亮起,传来播音女主持人的声音。:“东京气象台最新消息。东京气象台最新消息。黄色暴雨警告现已调整至红色暴雨,并即刻生效。请市民保持在室内,切勿外出。东京都内体育馆、学校、博物馆等各处公共设施已经即时开放,外出市民请即刻至最近的公共场所进行避雨。”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无用之人 > 东京湾,江户川跨江大桥。

暴雨连天,往日平静的东京湾,如今翻腾起极其汹涌的狂风巨浪,一阵又一阵大雨不断浇淋过来。在远处,海面浮标上红色的警示灯已经亮起,一闪一闪。东京港口码头的货轮已经抛锚,还有一些小型船只则被岸上的固定绳索牢牢绑住。远处的海平线,一片漆黑,乌云翻涌,像是有怪兽的轮廓隐隐出现一般,整副东京湾的场景犹如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江户川跨江大桥上,灰色的钢筋在前所未有的狂风暴雨面前,似乎也在晃动,发出了“呜、呜”的鸣叫声。在最外面的栏杆外侧上,有着一个人影。

寺井站在大桥外部的平台上,看着着一幕可怕的景象,内心却异常的平静。雨滴不断砸在他的脸上,已经将他工程服全部淋湿。

当初,在他还是上小学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坐公交车,经过的就是这座江户川跨江大桥。

这也是第一次,他彻底感受到了这个叫做汽车的机械的魅力。

汽车,这种东西。

真好啊。

有了它,人们就可以去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有了它,人们就可以舒适的坐在座位上,不必再忍受旅途的颠簸。

有了它,人们相当于有了一座小小的,可以自由移动的屋子。

可是,自己太没用了。

自己研发的油门控制技术,因为被视作无用之物,研发经费一压再压。

自己不会同事交际,交不到任何朋友。

自己不懂如何讨女人的欢心,时常被妻子嫌弃。

自己越是战战兢兢的做事情,可好像越努力,事情却越做不好。

自己到底是哪里出问题,自己想了很久也不知道。

这次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打官司,最终落成了一个被大家笑话的事情。

汽车,能把人带到他们想去的地方,而我想去的地方又是哪里?

寺井向前踏出了一步,距离大桥的平台边缘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平台下,距离波涛怒涌的海水,有整整六十米的高度。狂风猛地一吹,寺井的工程帽瞬间被吹起,转眼飘入浩荡的东京湾之中不见踪迹。

一切都该结束了。

寺井张开双手,闭上了眼睛,感受最后雨滴的触感。

就在闭上的瞬间,一阵极其大声的喇叭声响起。

“哔!!!!!!!!!!!!!!!!!!!”

像是司机在拼命地按着喇叭,用尽了全身狠狠地砸向方向盘,就连汽车都像是感受到了驾驶座上的主人情绪,在这一刻,车内的电磁线圈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电磁吸力,将金属鸣片的震动频率提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激射出极其刺耳的强烈声波,仿佛能够洞穿人的耳膜。

紧接着,就是一阵无比强烈的远光灯打在了寺井的身上

“砰!砰!”

两声开启车门的声音传来。

“寺井!!!”一个女声呼喊道。

寺井转过头来,就在大桥的路面,站着四个人。

自己的妻子奈津江,一个他不认识穿着黑色西服的女人。

还有两个明明只见过两次,但却无比熟悉的两个身影——宫川律师和北原律师。

“寺井先生,冷静一点!!”宫川向前踏出一步,神色焦急地大声喊道,“那些不实报道,我们已经看到。我们完全可以起诉川本高速。他们才是恶人。寺井先生,完全没必要走到这一步。所有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在一旁的丹羽原本还因为北原将自己粗暴拉上车而有些生气,但看到这一幕已经惊呆了。

她完全没想到原告的当事人居然会被逼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网络匿名者的攻击,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杀伤力。

丹羽立刻拿出手机拨出了急救车和海警电话。

“对……对不起。没想到连这种时刻,我都这么窝囊。”寺井看到了那两个东大毕业的年轻律师,眼睛顿时泛红,一滴泪水不争气的从脸颊上流淌下来。雨滴和泪水夹杂在一起,滚落在那副朴素的工程服上。

风雨飘摇中,寺井冲着奈津江和北原大声地喊道:

“对不起,大家。我就是一个没用的人。”

> “我是一个没用的工程师。”

“我是一个没用的同事。”

“我是一个没用的丈夫。”

“奈津江,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懂怎么去讨一个女人的欢心!我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

“我还是一个没用的客户。是的,我连客户都做不好。你们律师还在前面不懈的奋战,然而我却先投降了。宫川律师!我对不起你!北原律师,我对不起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些报道我都看了。虽然他们夸大其词,可我读着读着,却越来越觉得是对的。”

“我不应该去买那辆劳斯莱斯。我不应该把自己精力放在油门控制技术的研究上。”

“从一开始,我的梦想就是错的!”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成为一名汽车工程师!”

“抱歉大家,我错了!”

狂风骤然吹来,像是一只大手伸出将寺井的身躯握住,然后猛地一甩,在大风的作用下,寺井的身体刹那之间失去平衡,朝平台底下跌去,然而寺井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身体没有任何想要维持平衡的动作。

寺井那苦闷的将近六十年的人生。

在无数人的嫌弃和鄙夷下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猛地闪现,如同一根羽箭激射而出,击破层层雨水的阻碍。那个穿着灰色西装外套的男子在寺井失去平衡的瞬间冲了上去,身上的天平葵花章因为主人的动作幅度过大,顿时从身上弹了出来。他的皮鞋在地面上,溅起了一阵一阵的涟漪。

他的脸上依旧很平静,双手撑住大桥的栏杆,双腿发力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起来。

而栏杆之下,就是汹涌的东京湾!

怕吗?

说实话,有点怕。

但如果就这样畏手畏脚,重来一遍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那个男律师脸上没有现出任何畏惧的神色,反而更加沉静,面对汹涌澎湃的东京湾,却像是在玩蹦极一样,毫不犹豫地纵身直接从桥边跳下,要去拉住那个汽车工程师。

当宫川发现北原冲了上去时,她立刻伸出左手要拽住北原的西装外套,然而被雨水浸湿的西装却异常的滑,直接从宫川的手上溜走。在溜脱的瞬间,宫川的左手食指指甲卡在了西装袖口的纽扣上,巨大的拉力勾住宫川手上的指甲。

刹那之间,指甲直接崩裂成两块,鲜血溅出,食指四分之三的指甲直接飞出。

刺骨的疼痛,并没有阻碍宫川的动作,她立刻又向前一步,伸出右手,还要拉住面前这个男子,然而这一次,却连袖口都没抓到,便见得眼前的这个男子冲了上去。

不要……

北原……

那里太危险了……

在空中,北原的手还是差了一分,他还是距离寺井太远了,没能拉住。然而,此时北原自己也已经跳出了桥外,因为冲得太快,周围栏杆也已经离他太远,没有任何可供北原抓住的东西。

大桥旁的空中隐约浮现着两道身影,但转瞬之间,呼啸的暴雨将两个人的身影淹没。

仿佛刚才那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所有的痕迹,在那一刹那便被暴雨无情地冲刷干净。

宫川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那道身影,那道在大学读书社陪伴她的身影,那道在江藤律师事务所的身影,那道同她一起出庭,坐在原告席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江户川大桥距离海面至少有整整六十米的高度。从六十米的高度上摔下来,在重力的作用下,即使是海面,人体也会遭受强大的冲击力而发生骨折。而现在,还是凶猛的雨夜,视线状况糟糕。

跳下去的生还几率是——零。

猛然,宫川感到像是整个心脏被整整挖去了一角。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处传来。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秒之内,变成了灰色。

一双眼睛之中,再也看不见世界的色彩。

“北原!!!!!!”

东京湾,江户川跨江大桥。

暴雨交加的夜晚,响彻着女孩近乎撕心裂肺般的尖叫。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集团诉讼 > 宫川感觉自己的呼吸仿佛都要暂停了。磅礴的大雨已经将她的身子彻底淋湿,左手食指从指甲崩裂处的鲜血不断流出。

她浑身上下不断颤抖着,双眼已经模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每往前迈出一步,好像就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短短的十米不到的距离,却仿佛像是要用尽一生才能走完的距离。

东京湾,那蓝色的海湾水现在却吞噬了两道身影,记忆中那本该是温顺的东京湾,如今变成了极其可怕,能杀人的恶魔。

“北……北原”,宫川来到栏杆面前,一手放在栏杆之上。她的脸上已经摆不出表情了,任由雨水不断浇打她的面庞。

这个世界仿佛安静了。

在这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个东京湾。

只剩下了一座江户川跨江大桥。

“痛……”

“好痛……”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暴雨之中,悠悠传来。明明这样细小的声音,只会被滂沱大雨的声音掩盖。然而却在此时,像是有指南针一样传入了宫川的耳中。

宫川猛地低头,却见大桥外层的灰色巨型钢筋处,往下7米,躺着两道身影。一个是穿着工程服的寺井,还有一个正是北原。

那道身影像是变魔术一般又重新出现在宫川的眼中。在见到北原的一瞬间,宫川只感到自己胸口处再次一抽动,心脏仿佛又能重新跳动一般。

宫川猛地一抽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拼命涌出,将刚才的情绪倾泻殆尽。

“北原!北原!!”,宫川再也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呼喊起来,在这一瞬间仿佛是见证了死者复生的奇迹。

北原躺在大桥外层的钢筋层,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骨折之后,便站了起来,看着旁边的寺井。

这个老家伙,还真是烦人。

寺井倒在钢筋层,外皮有些擦伤,但整个人也并不大碍,只是一副神情枯萎的样子。

北原走了过去,猛地拽起寺井的衣袖:“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幼稚!!!”

话一落下,北原直接挥出一拳,重重地打在了寺井的面庞。

寺井的嘴角顿时流出了鲜血。清楚的痛觉从他的右脸颊上传来。在这一瞬间,他终于清醒了。耳边东京湾汹涌的浪潮声,周围的大桥外层钢筋层,终于让寺井明白,今天晚上他闯出了一个多大的祸。

“对……对不起。”寺井红着鼻子,整个身子颤抖起来,鼻腔忍不住地发出啜泣的声音,“我真的太没用了。”

雨滴不断敲打着面前这个男律师的脸庞。

在冰冷的钢筋层,却听得北原大声道:

“寺井!!!我不准你说自己没用!!!”

男子的吼声,回荡层层叠叠的钢筋层内,声波震荡,仿佛刹那之间整座大桥的钢筋都引起了共鸣,只听得他的嘶吼,不断地在整座大桥内的外层钢筋不断回射,放大,像是猛烈四蹿的光线在棱镜的折射下变成无数道光束。

渐渐地,桥内的共鸣平息。

眼前这个律师嘴唇动了动,接着说道:

“寺井你知道吗?你的行车记录仪在递交给法庭之前,我交给一个在司法鉴定所的本科同学看过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如果是正常的车辆在那种情况肯定就会发生侧翻,酿成死伤了。之所以大家平安无事,是因为你出事的那辆车,列装了你发明的油门技术,保证了车辆减速时候的稳定性。

“寺井!你知道吗!!你的发明,能够救人!!如果有一天,你发明的油门装置,能够配置在更多的车辆上,到时候就能有更多人在交通肇事中幸存下来!!!你知道吗?!有更多的人将会因为你的发明而在事故幸存下来!!!!”

“所!以!我!不!准!你!说!自!己!没!用!”

轰!!!

东京湾上响起一道闪电。刺眼的白光照射着男律师的面庞。

一番话语,像是击中了工程师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是……是我发明的油门控制装置救了我吗?”寺井喃喃道,像是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话。

原来,自己钻研了十几年的总线性油门控制技术是有用的。

原来,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 原来,自己真的有用。

“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原来我是一个有用的人!!!”寺井双眼睁大,发泄般的大喊出来,眼泪不断地从他的眼角处流了出来。一个将近六十岁的男人,在这一瞬间,像是一个小孩子抱着北原,在他的怀里痛哭起来。

在那一瞬间,这个将近六十岁的男人,终于对自己的人生释怀了。

……

……

……

半小时之后,跨江大桥上泛着海警的巡逻船。道路上停着救护车,红蓝的双闪灯不断亮起。一道铁梯架设在大桥的栏杆上,连接着外层的钢筋架。寺井和北原被消防人员平安救出。

“北原,以后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在雨中的宫川小声的埋怨道,然而嘴角却高兴的翘起。宫川的鼻子吹起了一个大大的鼻涕泡,与端庄美丽的脸庞,形成一个滑稽的对比。

“一起去医院吧。”北原注意到宫川手上的指甲崩裂,握起了她受伤的手。

“嗯。”触不及防地被北原牵起了小手,宫川感到指尖像是传来触电的感觉,微微低着头,脸上泛起红晕。

救护人员将寺井放在了担架的床上,随后直接推上了救护车。奈津江,丹羽,宫川和北原都上了救护车。随着救护车的发动,刺耳的鸣笛顿时回响在红色暴雨的夜幕之中,朝着东京都内的医院开去。

救护车内温暖的灯光,仿佛驱散刚刚暴雨带来的寒冷。一行人都披上了毛毯,擦拭着身上的雨水。

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与方才在桥上要营救寺井时的激烈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北原在座位上,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寺井,略有思索,像是要做出什么决定一般,经过几分钟后微微吐出一口气。

他决定改变主意了。

敌人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自己不得不提前出手了。

北原抬起头,看着那个“不速之客”——记者丹羽真理奈,开口道:

“那个记者。”

“怎么?”

“那些报道究竟是不是你写的。”

“我是来帮寺井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相不相信,又能怎样。我问心无愧便是。”

“你既然是记者,那肯定知道记者会之类的东西该怎么搞吧。”

“怎么?”

“既然你要帮寺井,就帮我弄一个记者会。”

“你要选在哪里?”

“前次川本高速不是搞了一个投资者晚宴,好像是在新宿区的伊势岛酒店。我也要在那家酒店,相同的地点,办一个记者会。”

“你可真会选地点。”

“为什么你这么说。”

“那家伊势岛酒店最近把银行的经营贷款用来投资股市,结果全部亏掉了。现在可能要被申请破产。所以,别看酒店很豪华,但是订场的价格很便宜。”

“看来是天助我也。”

“你要在记者会上做什么。”丹羽问道。

面前的男子望着车窗外暴雨的场景,有些慵懒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以一种极其平淡、若无其事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我要对川本高速提起集团诉讼。”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集团诉讼(2) > 自从那个雨夜过去之后,一切事情好像又回复了正常。所有事情在有条不紊地继续推进。川本高速的融资扩股计划已经获得了证券交易委员会审批。有关寺井案件的重大诉讼公告并没有造成对审批计划影响。川本高速计划在9月2日上午9点发布公告,正式宣布融资扩股计划通过。

这一天,东京的太阳照常升起。

9月2日,8点25分,新宿中心大厦第54层。所有川本高速的本部员工早已站满在了走廊和办公大厅之上,所有人紧盯着大厅中电子荧幕的股价图。孝太郎亲自坐在会议室的中间,一众公司高管也列位其中,注视着前方。面前一帘巨大的白色幕布,将开盘前的盘前竞价信息清楚无疑的显露出来。

距离东京证券交易所的盘前竞价还有5分钟开始。

融资扩股计划已经通过审批。

一切手续完成之后,川本高速将会拥有高达上千亿的现金,将成为东洋岛中无人可挡的高速公路霸主。

尽管《证券法》明令禁止内幕信息交易。但事实上,得知此内幕消息的人依旧会通过各种手段,绕开监管,进行股票买卖。盘前竞价还未开启,就已经有100万手的川本高速股票买单,进入野村证券的电脑系统之中。

到了9点,公告发布之后,川本高速就将成为真正的公路霸主。公司内的员工多多少少,也怀着有些激动得心情。此时,没多少人留意到,在新宿区的伊势岛酒店,也就是上次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召开的地方,一场关于川本高速的记者会,即将举行。

上次寺井诉川本高速的案件,由于周刊小报夸大其词的渲染和攻击,一时之间也让这起案件有了不小的知名度。一些人也知道寺井的原告律师要在这一天举办记者会。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这起记者会里,估计那些个原告律师只不过是说些,“谴责不实信息”、“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只是一场无聊的记者会。只有极其少数具备投资敏锐嗅觉的人,在关注这个记者会。他们从之前川本高速发布的重大诉讼公告中,嗅到了危机……

……

……

……

新宿区,伊势岛酒店。

诺大个会议厅,此时挤满了将近五百名的记者,各式摄像机对准着宴会厅的中心舞台。

有些记者抽着香烟,吞云吐雾,因为不耐烦的等待而骂骂咧咧,还有一些则拿着笔记本电脑,干着自己的事情。他们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是给丹羽一个面子。

丹羽虽然只有二十来岁出头,此前因为报道东京湾工厂污染事件被电视台调离。一些资深的新闻从业人士虽然没有明面上出手替丹羽挡下调令,但却非常欣赏这个只有二十来岁年轻人的勇气。这些新闻行业的资深前辈,通过各种方式在暗地里给丹羽输送资源。这就是为什么,丹羽能够请动如此之多数量的记者,她的背后同样有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势力。

会议厅里记者们的好奇心已经被吊起。丹羽告诉他们这场记者会将会有关于川本高速的重磅信息,然而她却卖了一个关子没有告诉他们是什么。这不禁把这群记者弄得心痒痒。不少人打听到记者会的主角是寺井诉川本高速案的原告律师,不由得也有些怀疑起来,因为一桩交通肇事案能有什么重大消息?莫不是丹羽在吹牛皮吧。

在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穿着T恤,皮肤有些近于苍白的少女,在捣鼓着旁边的放映设施和音响设施。坂上累得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此时的她本应该在浪速网吧睡觉,可莫名地就被那个检察官哥哥,叫过来帮忙。

自己可是一个黑客啊,黑客!

怎么现在却变成在捣鼓这些低级的工作,居然还要准备幻灯片。坂上的两道眉头不由得高高皱起,嘴巴也厥成了一座小山,有些不满地回望了那个舞台。

在整个舞台的侧方,站着两道人影,一男一女,身上都佩戴着天平葵花章。只是那个男子身上的印章似乎小小的凹下去了一块,像是曾经遭到过撞击一般。

宫川的脸色有些煞白。她看到那么多人的刹那,瞬间呆住了。没想到那天遇到的那个女记者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请来这么多的记者。而且看到那些明晃晃的牌子上面的台标:朝日电视台、富士电视台、东京电视台、东洋电视台、东京放送、东京都会电视台、东洋映画协会等等。

> 一个又一个有着大名气的电视台,此时此刻居然都聚集在这里来参加这个案件的记者会。而寺井这个案件,理论上仅仅只是一个交通肇事案。为了一个交通肇事案,这么多有名气的电视台能莅临,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看到这个场面,宫川更加觉得紧张,仿佛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

北原察觉到旁边这个女孩的情绪,笑了笑说道:“就当体验一回做明星的感觉。你们女孩子不是经常有这种幻想吗。”

虽然,北原表面云淡风轻,但其实他也没料到那个叫丹羽的女记者,居然有这么大的能量。

东京这个地方也算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了。

不过,宴会厅里这样的场面很好嘛。

与自己大律师的风范十分相衬。

八点半就是记者会正式召开时间。

这个时间,也是东京证券交易所盘前竞价的交易时间。

北原此前通过他的消息渠道得知,川本高速的扩股融资计划已经通过审批,准备于今日9点正式公告。所以,他也把特地将记者会也设置在了今天这个时间段。

不早不晚,正正好。

北原在等待川本高速踏上最高峰的那一刻。

他知道,此时此刻,孝太郎必然坐在前面会议室里,正准备得意洋洋的迎接股市开盘。而自己,就是要给川本高速,挥出鲜血淋漓的一棒。

只有走得足够高,才能摔得足够的痛。

北原眼睛扫动着厅内的景色,微微倚靠在舞台的旁边,拿着手机。在伊势岛酒店宴会厅的角落里还残留着上次川本高速投资者晚宴的一些牌子和文书用具。如今,这座酒店濒临破产,在宴会厅上的维护,也没下多少工夫,很多地方细节上的清理,已经大不如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滴答、滴答。”

伊势岛酒店宴会厅的大时钟逐渐指向了8点30整。

北原手机上荧幕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此时此刻,他的手机上正打开着股票行情软件。随着时间来到8点半正,东京证券所交易所,第一笔关于川本高速的集合竞价出现。100万手买盘!随着巨额买单的骤然出现,整根股票日线瞬间在昨日收盘价的灰色线段正上方,直接钉出了一个白点!

较昨日开盘价,上涨5%!

这仅是集合竞价的第一笔买单!

北原的脸上泛起了捉摸不透的微笑,将手机收起,转身对身后的女孩说道:“走,宫川。我们该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集团诉讼(3) > “咔、咔、咔。”皮鞋踩在舞台侧方的阶梯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敲击声,两道人影缓缓上台。舞台上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摆着水杯和准备好的话筒。台下是乌泱泱的记者,摄像机的镜头折射着宴会厅内的光线,像是一块又一块反光的镜子。

“来了,来了。”

台下有的记者见到舞台侧方走上了人,顿时对彼此互相小声喊道。

紧接乌着泱泱的人群顿时有些骚动起来。

刹那之间,闪光灯骤然响起。如同一阵又一阵小恒星爆发一样,闪烁出刺眼的白光。

一个胡子拉渣的中年男人抬头看到了舞台上方入坐的两个人影,见到上来是两个如此年轻的律师之后,眼角微微抽动,露出了有些不置可否的表情。他是朝日新闻台的新闻采编主任志村悠介,其在新闻行业深耕超过三十年,策划过多起在东洋岛内极具大众影响力的深度新闻报道,被誉为朝日新闻台的“黄金之手”。

“这么年轻的两个律师。莫不是丹羽在诈我吧,他们能有什么猛料?”志村拿出打火机,点起了第二根香烟,叼在嘴中。

旁边的新闻后辈,见到志村点烟,丝毫不敢出声提醒,只得默默忍受着吞云吐雾。

却见得台上那位男律师,脸上表情异常沉稳,面对如此众多的听众,毫无怯场之意。毋宁说,反而还似乎更加激起了他的昂扬斗志。

这个男律师脸上那种沉静又有点不羁的表情映在朝日新闻主任的眼里。

“哦,看来有点意思。”志村嘴角微微翘起。他识人无数,这种年纪,能在如此多的记者面前,维持这种淡定的状态并不简单。比如——这位男律师身边的那位女律师,才是那个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正常反应。却见得身旁的那位女律师在入座的时候,高跟鞋还撞了椅子,整个人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台上那个男律师入座。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麦克风的声音“嗞”的一下响起来,一个有些浑厚的男声出现在宴会厅内。

“各位媒体朋友,我是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原告律师北原义一,身旁这位是本案原告另一代理人宫川佐枝子。”

一句简单介绍的开场白,交代出说话者信息。

“想必在座各位,已经知晓最近有关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流传的媒体报道。”

“今天在宣布重大事项之前,本律师先行正告《轶事周刊》《TYF周刊》《CLUB周刊》《YUYU周刊》《郡县小报》五家杂志商!刊登有关我当事人寺井不实文章的上述五家杂志商,需即刻停止有关杂志的售卖、并下架相关杂志。于本律师正告之后,有关杂志之制造、流转,包括但不限于出版、印刷、销售、转载,亦须全部停止,否则将视之为对我当事人进行名誉进行共同侵权,担负法律责任!”

“原告代理人已通过公证处,公证购买含有上述对我当事人攻击文章的杂志。”

北原从座位旁边提起一叠杂志,一本又一本地撂在桌上。旁边的宫川将这些杂志高高举起,向大厅内的记者展示着其中正文部分的内容。

“就对于污蔑、中伤我当事人的报道,本律师将追究有关杂志商名誉侵权之法律责任!”

听着北原义正言辞的正告,台下的志村不由得笑出了声,有些烟灰洒落在了对面。没想到开场白就是要告记者。在一群记者面前说告记者,这个开场白还真是独特。

“同时,本律师注意到最初报道流传开始时间,恰好是在川本高速发布有关本案诉讼公告当日。在系统性的攻击面前,本律师不得不怀疑这些报道,另有幕后黑手。我想提醒本案另一当事人注意——在民事诉讼进行期间,切勿恶意散播有关我当事人的谣言,进行中伤,混淆视听,煽惑旁人!”

很明显,这番话语剑指川本高速。

此时,台上的话音戛然而止。

像是正在播放的音乐,突然中断了一般。

台上没有再传来声音,然而两位的律师,依旧继续坐在台上。

一阵有些可怕的安静传来。

在悄无声息之中,宴会厅内的氛围,在隐隐发生着变化。这阵有些奇怪的沉默,激起了底下观众的好奇。

“他们怎么不说话了?”有些记者皱了皱眉头

“结束了吗?”

“不会吧。就这么结束了?!”

“难道就是辟个谣吗?”

大厅内的记者有些骚动起来,不少人已经在不满地骂骂咧咧。就在这一瞬间,大厅的灯光猛地突然一暗,犹如变成昏暗的电影院一般。一阵猛烈的聚光灯直接打在台上。在灯光打响的同时,“哔”一声,麦克风发出了刺耳的爆破音,通过音响的鼓膜又被放大的数倍,在场的不少人直接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捂着耳朵。此时,所有的记者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台上,所有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

却听的那个男声响起道:

“随着我们在该起诉讼的调查取证。我们发现川本高速旗下的养护中心和道路设计存在一系列问题:未按国家标准,对道路进行养护,公然对巡查养护表格进行倒签造假,内部管理规章制度失灵。同时川本高速旗下,道路标线设计有多处不合理、将养护道路工作违法分包给不具有道路作业资质的公司进行。”

“上述这些问题反应了我当事人寺井的交通事故并非孤例!”北原的声音愈加高亢,“川本高速在道路养护上极大可能存在系统性的制度缺陷!”

听到北原的话,志村刹那之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经验极其丰富的他,仿佛感受到了这些指控对于一家上市公司的份量,立刻拿着笔,飞快地记录下面前这个律师所说的每一个要点。

志村抬头看了看身边那些年轻的记者,发现他们仍然愣在座位上,大声骂道:“还不快点把他的话录下来!!!”

随着朝日新闻台的采编主任开始记录着台上律师的话语。周遭电台的记者看到这一幕也立刻模仿起来,纷纷记录。虽然他们并不了解高速公路公司和台上那个律师指控的具体内容,但是当这样的资深采编主任,都在认真凝神地记录起这个律师的发言时,他们知道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新闻价值。

北原不为台下记者的反应所动,继续正色道:“为此,我们特地统计了近三年交通责任事故书的统计!”

犹如接到指令一般,宴会厅角落一个穿着T恤的女子立刻按下手上的遥控按钮。台上巨大的电子银幕——这张曾经闪烁过“川本高速金融”几个大字的银幕,曾经宣告着一家高速公路即将进军金融业的银幕,现在却滚动播放着一张又一张的交通事故责任书的截图。

一行行统计数字从屏幕上浮现。

同时背景还特地配上发生车祸的现场视频。

“我们发现,川本高速管理的公路事故率,是其他高速公路公司的三倍!”

“我们发现,在事故率之中,川本高速的死亡率是其他高速公路公司的七倍!”

> “我们发现,其他高速公路平均每年交通事故致死147人,而川本高速下的公路平均每年交通事故致死人数是468人!”

一句句掷地有声的控诉发出从台上发出。

一个个清楚具体的数字,将川本高速事故率的异常展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宴会厅顿时变得无比安静。

所以……

所以这个律师要做什么?

在罗列一通川本高速的事故之后,这个律师的意图是什么?

有些记者已经忍不住想要站起来对这个台上的男律师进行提问。

却听得那个男声再度响起道:“经过筛查阅读约有7万份交通责任事故认定书,提及川本高速的公路路面存在杂物。我们认为,这些统计数字充分表明了:川本高速对道路养护确有存在系统性的制度疏漏疏漏!”

台上的男律师骤然之间,双目怒睁,一股凌厉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刹那之间,犹如蛟龙出海,在翻腾的海浪之中,掀起无比的巨浪,紧接着就是一条前所未有的巨龙浮出海面,在经过漫长的潜伏和耐心等待之后,这只巨龙终于对川本高速伸出了最锋利的爪子

“本律师现正宣布,向川本高速提起集团诉讼!!!”

集团诉讼四个字震荡回响在宴会厅之中。

仿佛在这一刻,舞台的音响也跟着共鸣起来,嗡嗡声大作。

“集团诉讼”四字,如同龙吟一般在海面激起滔天巨浪。

台上的律师继续高声道:“我们呼吁所有曾在川本高速旗下高速公路因路面障碍而出现事故的肇事司机一同参与本集团诉讼!有关材料可寄往上述地址!”

整个屏幕顿时打出江藤律师事务所的地址——“东京,新宿区,新宿2丁目8?1,160-0022,江藤律师事务所收。”

话音落下是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两秒、三秒……

整整约半分钟之后,激起深水炸弹在海底引爆,底下的冲击波在经过层层传递,终于来到了海平面,瞬间激起了百米高的冲击巨浪,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整个宴会厅刹那之间犹如开水般沸腾了起来。一些记者直接站了起来拿起电话,顾不得现场的记者会究竟是结束了,还是没结束,直接大声道:

“喂!本部吗!对!特大新闻!”

“有律师事务所宣布对川本高速提起了集团诉讼。”

“什么高速?还用问吗?!川本高速啊!就是今年股市走势最凶的那家高速公路公司!”

“今天的头版给我预留!”

“马上,回去告诉电视台,10点前要出新闻,不!!!9点半!!等等,9点20之前必须出新闻!!!!”

“这次真的是大新闻!”

“什么?!你问集团诉讼的人数?!具体不知道!!但根据他们的说法,全部起诉的话,最高能到7万人!!!!”

台下,志村嘴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快末尾。当所有记者如梦方醒一般,开始催促赶快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志村却愣在了原地。他看着台上的年轻人,不知为何有一种感觉——东洋的最近可能要不平静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过了几分钟之后,志村终于回过神来,将香烟掐灭,嘴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像是从这件事背后察觉到了更多的秘辛一般。此时,整个宴会厅,早已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之中,所有的记者都在前所未有的忙碌,整理着最新的新闻稿。

9月2日上午9点,北原通过记者会宣布正式对川本高速发起集团诉讼。

【本章完】

……

……

……

……

……

就在北原一番慷慨陈词之时,在宴会厅二楼的走道上,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将近三十岁的男子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也被这个律师的情绪所感染。这个男子一撮刘海向外微微撇着,虽然神色有些疲倦,但是整副面庞中依旧透露着精力奕奕的神采,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奇妙的气质,一种领袖气质和亲和力奇妙的混合在一起,让人生出一种忍不住想要追随他的冲动。

他的胸口处挂着一个铭牌,牌体呈红色,底下刻着TCBC四个英文字母。英文字母上是一个白色的三角形,以及两个横放的直角三角作为顶托。这是东京中央银行的标志

而这个男子正是东京中央银行的营业部次长。

他最近因为伊势岛酒店的120亿元贷款的亏空问题,而忙得焦头烂额。早上,他来伊势岛酒店就是再为了收集多一些会计资料,没想到却意外撞见了这位律师的记者会。

集团诉讼啊,男子内心感叹道,这应该是一番了不起的事业,随即他看着那个律师的身影笑了笑,像是又从中获得了新的活力一般,疲倦的神态被彻底扫净。

他衣服上的东京中央银行铭牌还印着四个字:

【半泽直树】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股价 > “祝贺川本高速!”

上午9点,会议室内,财务总监西川幸平拧开了香槟。“嘣”的一声,随着木塞的拔出,香槟的酒柱喷射出来,洒在会议室内毛毯上。此时,已经无人在意这些细节。会议室内摆满着各种精致的点心和糕点。往日严肃的公司氛围,现在难得洋溢着一片喜气的氛围。

孝太郎露出宽心的笑容,站了起来,和身边的公司高管一一相拥,用力环抱。这一刻,孝太郎露出的是真心的笑容。属于他的时刻,终于到来。他成为川本集团的接班人一事,将成为定局。

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当初在敲定接班人竞赛的时候,自己就被送去到最不可能翻身“高速公路公司”。家族上上下下,都以为我孝太郎回不来了,都等着看自己的笑话。集团公司的一帮得力干将,也因为自己被“流放”的事实,而逐渐疏远了自己。没有人认为他孝太郎的可以成功接班。

而今天,他孝太郎又杀回来了。

9点17分,东京证券交易所已经开盘了整整17分钟。在短短17分钟内川本高速的股票涨幅已经达到了极其惊人的21%。野村证券上午在9点开盘时,同时发布研报,宣布川本高速其行业龙头地位彻底奠定,上调目标价80%,给予“买入”评级!

会议室的屏幕上,股价实时图的那根白线犹如舞动的银蛇,仍然不断地向上蹿动。屏幕旁的人们,手握香槟酒杯,觥筹交错,谈笑不断。

然而,在一团和气的氛围里,受邀的今西坐在一旁,却有些冷脸相对,独自一人。旁边几个今西手下的律师,脸上也没有多少好的表情。在一群人之中,显得极其不合众。

孝太郎似乎也注意到这位律师老友有些不对劲的神色,走了过去,轻声笑道:

“今西律师,怎么不一起庆祝?就坐在这里?”

“孝太郎,你那些文章做得太过了。”今西毫不客气地回应道,“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是在给对方留下更多的把柄,招来更多诉累。就凭那些杂志上刊登的内容,法庭要判你名誉侵权,一点都不冤枉!”

孝太郎摇晃着酒杯,看着酒杯中的香槟,有些得意地说道:“怕什么。别的记者能写报道骂川本高速。川本高速就不能够请记者,骂回去吗?再说了。这种程度上的攻击,算什么。你是没看过那些瞎编乱造的报道对川本高速的攻击。那才是真正的名誉侵权。”

今西没有回应只是冷淡地坐在一旁。

随后,孝太郎拍了拍今西的肩膀,“我的老朋友。好好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好好享受胜利的感觉吧。”

孝太郎将香槟酒杯放在今西面前,但见得他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好笑了笑,自己一杯独饮,一饮而尽。

“咦?涨幅回落到16%了。”

有人盯着电子屏幕,发出了好奇的声音。

声音虽小,但仿佛在一瞬之间,就抓住了大家的注意。等大家回头望去时,刚才还在直线上蹿的股价图,却猛然成了一个山形。而右边的竞价挂单上,有人正在以30万手为单位,持续的抛售,形成一股抛压。

“怎么回事?”有员工奇怪道。

“正常。”孝太郎笑了笑,“毕竟这次公告的是融资扩股计划。新发行的股票会摊薄原持有人的份额。所以有人想卖出也正常。不过,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利好消息。因为,凭借这次融资,我们拥有的现金甚至能将排名第二的高速公路公司买下。如此强大的现金储备,这是一个无可置疑的好消息。”

“让这些短视的人,卖出川本高速的股份也好。我们不需要这样的股东!”孝太郎放声大笑起来。

“还是董事长英明!”有员工马上拍着马屁道。

然而,话音刚落,在屏幕上的集合竞价单上骤然出现一笔600万手的巨额卖单,像是有只手一样,瞬间将股价的白线生生拗出一个近乎垂直掉落的的线段。

川本高速涨幅回落至9%!

看到近乎垂直掉落般的线段,孝太郎的眼睛也不由得微微放大。

但那笔600万手的巨额卖单刚一出现,就被蜂拥而上的抱着“捡漏”心态的买单吃掉。

但在吃掉卖单的刹那,瞬时之间又有一笔900万手更大额卖单出现!

仿佛一个铁锥直接洞穿了股价折线图。

川本高速涨幅只剩0.1%。

而现在的时间是9点25分,距离方才9点17分川本高速股价攀上21%的涨幅时,仅仅过去了8分钟。

此时,在大厅外的员工也注意到股价的异常,不由得纷纷停下手上点心的进食后,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怎……怎么回事”

“为什么卖单在不断增加”

“是谁在大规模抛售的川本高速的股票?”

“而且还是这样大笔大笔的抛售。他们不计成本吗?”

就在此时在卖单的第二档,骤然出现了一笔高达1500万手的超级卖单。犹如乌云遮天蔽日一般,仿佛在这一瞬间,交易系统都卡住了。

在发现卖单第二档上有一笔如此庞大的沽货数量后,买单顿时连续回撤。

股价再次如同被折断一般直线俯冲。

> 川本高速股价跌幅-1.3%!

财务总监西川幸平皱了皱眉头,“董事长。我看看怎么回事吧。股市诡谲波动。股票的现价做不得准。我看看川本高速的股票期权产品。只有期权产品才能真正反映出那些大机构的态度。”

【股票期权】

【即以某一的价格在未来买入一定数量股票,或卖出一定数量股票的权利凭证。其中买入期权是做多,即押注股票未来价格要比期权中的行权价格高。卖出期权是做空,即押注股票未来价格要比行权的价格低。】

“嗯。”孝太郎点了点头,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起来。

西川拿着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川本高速的股票期权买卖界面,认真地浏览起来,但仅仅只是在点入的瞬间,他的脸色就发生了变化,像是不太相信眼前看到的事情一样。西川的手指在僵硬地滑动了一下屏幕之后。

“咔!”的一声,手机直接掉落在了地面。

“怎么了!”孝太郎察觉到西川的不对经。他的这位财务总监是一个性格极其沉稳的部下,即使公司在濒临亏损之际,西川也从未露出过这种脸色。

西川脖颈有些僵硬,转过来,声音颤抖道:“银行……证券,他们发行的做空川本高速期权,刚才全部……全部都被抢光了。”

“什么意思?!”

西川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捡起手机,来回滑动的屏幕,不断确认地确认,“就在刚才,就在刚才!!瑞穗实业银行在9点20分,一口气,一口气发行了整整25款做空川本高速的期权产品!这绝对不对劲。这些期权产品肯定不是给散户买的。他们一发行,街货量就达到百分之百了。绝对是专门闭门发行给机构的。”

“孝太郎!有人在大规模的做空川本高速!!!”西川抬起头慌张道。

“做空川本高速,莫不是傻子吗!!”孝太郎有些恼怒道,“西川,能查到谁是在大规模做空。”

“我问问在证券公司的朋友。”西川倒抽一口凉气,立刻拿出电话。西川也负责川本高速的战略投资事宜,在股市也是经历过波澜的人。然而,这一番短时间内做空川本高速的速度和规模,即使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西川也慌了。

下一秒钟。

“叮叮叮,叮叮叮。”川本高速总部的办公大厅,许多台电话不约而同地纷纷响起。像是灵异故事一样,有人瞬间拨打了川本高速内的所有员工电话。这些电话铃声夹杂在一起,瞬间交织,放大成为极其刺耳的噪音。

办公大厅内的员工都懵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是……是电话坏了吗?”

过了约二十秒,才有人反应过来,“蠢货,快去接电话啊!”几十个基层员工顿时如梦方醒一般,立刻放下手中的点心,奔跑上去,接起电话。

“这里是川本高速,请问……”

“富士电视台?”

“等等……你这边是朝日电视台?”

“东京都电视台的记者吗?你好。”

“是东洋电视台的记者啊,你好,你好。”

“你好。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会稍后回复。”

“诉讼?什么诉讼?”

几十个员工开始忙碌地接起电话。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声近乎嘶哑的呼喊,“董事长!!!!!”却见是法务总监藤木一脸喘不上气地朝会议室跑来。

“到底怎么了!!!”孝太郎已经完全懵了。不知道发生公司发生了些什么。先是股价由涨转跌,紧接着就是有人在期权市场大规模做空川本高速,而刚刚公司的那么多台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有人……有人。”藤木站在会议室门口,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刚刚,有人宣布对我们提起了集团诉讼!是江滕律师事务所。就是那个豪车肇事案的原告律师。他叫北原义一!”

“北原义一?”孝太郎皱着眉头,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听着“集团诉讼”这四个字,心中莫名有了一种极其不安的感觉,抬头急道:“集团诉讼什么意思?是有多少人起诉?”

“具体人数尚不清楚。但是……但是,据说如果全部加入起诉的话,可以达到7万人!!!”藤木有些绝望地说道。

7万人。

这个数字回响在川本高速的会议室内。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然而,屏幕上的股价图的白线却依然继续下探。

此时,川本高速股价跌幅已扩大至2%。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整个东洋乱成了一锅粥 > 上午10点5分。东京银座旁边广场的巨型电子屏幕上,本来正打着广告,随着屏幕一闪,顿时切换成了朝日新闻台的播报内容。一个长相端庄、穿着淡粉色西服外套的女主持人,眼睛不断向下瞟动着手底的稿件,像是由于稿件是突然加递的,有些不熟悉的紧张道:

“消息最新速递。消息最新速递。就在半个多小时以前,江藤律师事务所召开记者会宣布对川本高速发起集团诉讼。据现场记者报道,发起集团诉讼的起因是川本高速对公路的养护存在系统性缺陷。当事律师声称,他们采集的数据显示,川本高速旗下公路肇事率、事故死亡率显著高于其他公路公司”

“根据他们声称,仅近三年的交通事故责任书,就有超过七万份提到川本高速旗下的公路存在未及时清理的路面障碍。”

女主持人微微低着头,在继续向下扫动着稿件,然而就在向下扫的瞬间,仿佛也被稿件内容给震撼到了一半,一向充满职业素养的标准音腔也出现了颤动。

“也就是说。本次由江藤律师事务所发起集团诉讼,从理论上讲可能达到7万人。即使以25%的起诉率来计算,起诉人数也达到了惊人的1万7千人。这个数字目前仅次于过去的水俣病诉讼、疼疼病诉讼、哮喘病诉讼和水俣病诉讼的四大公害诉讼!”

听到那巨大的诉讼人数,银座外繁忙的上班人群,竟也有不少人在人行道上停了下来,驻足观看着银幕的新闻内容。

“截至目前,川本高速的股价跌幅已经扩大11%!”女主人抬起头来,结束了新闻播报的最后一句。

针对川本高速的集团诉讼,可能成为东洋史上人数第五多的集团诉讼,这一消息立刻立刻如火箭般蹿起,引起大众注意。首先,引发爆炸性讨论的是股市散户聚集地——川本高速的东洋股吧。此时,川本高速的散户投资者才纷纷惊觉,原来那日发布重大诉讼公告,竟然是暴风雨开启前夕的风啸。然而,等回过神来,散户发现他们早已经被深深地套住了。

原来一切早已有迹可循。

大街小巷,无论是中午、还是夜晚,还是宵夜时分,那里的快餐厅、居酒屋、小食店,大量人们在吃饭期间,高声热议川本高速的集团诉讼。有过四大公害诉讼经历的人们,又想起了那段日子,舆论、压力集团、记者、法院互相交锋的刀光剑影日子。

随着夜幕笼罩,太阳之后又缓缓升起。

东洋各地的律师事务所,在9月2日过后,几乎电话都被打爆。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此起彼伏。只要一接起电话,就能听到类似的问询“喂!请问是律师事务所吗?我是曾经在川本高速出事的肇事司机,请问我能参加对川本高速的起诉嘛?”

平时处理交通肇事的专门律师,刹那之间,业务量暴增。开始他们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直到他们看到新闻的那一刻,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了,发了。”

“没想到做交通肇事案也有发财的一天。”

“时来运转!”

“你们要好好感谢那个叫北原的律师。”

嗅觉敏锐的头牌律师事务所,通过那天新闻早已看到这桩集团诉讼中蕴含的极其巨大机会。包括在东京都内的所谓1000米俱乐部律所群,500米俱乐部律所群,200米俱乐部律所群。这些高高在上,散发着强大精英感的律所,此时此刻竟也开始争夺起小小的交通肇事案。

平时——几乎被视为是法律业务最低端的交通肇事案在北原宣布提起集团诉讼之后,竟仿佛成了光彩四射的黄金,东洋的每一家律师事务所都在疯抢着每一个宣称是在川本高速旗下公路出事的肇事司机。

同时,还有其他律所也闻风而动,在暗地里也开始发起了对其他高速公路公司的调查。

……

数日之后,东京,都港区,虎之门-丘森大厦。

小野田站在律所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律所内的电话此起彼伏地响起,几乎所有办公格子的律师,都在忙于接听几乎每隔5分钟就会响起的电话。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那桩小小的交通肇事案。

在小野田的心目之中,法律事务是分为高端和低端的。交通肇事案,显然就属于那种低端案件。这种案件,和他每天在今西律师事务所从事的投融资、并购处理之类的上市公司交易案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然而,这几天以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摧垮了他过去的认知。

现在,那些“高端”律师事务所,竟也如狼似虎地抢着每一桩在高速公路上发生事故的交通案件。

是的,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不可攀的高端律所,也俯下身来争抢着这些他们根本平时看不上的案件。

而这有些荒唐和讽刺的一幕,却全部来源于前两个月,律所主任今西把那桩案件丢给北原来羞辱他。自己还隐约记得,当时故意把卷宗材料抖落在地面,来奚落北原的场面。

想想当时的场景。

> 再想想现在的场面。

看着集团诉讼的新闻,小野田的内心忽地颤了颤,觉得有些恍然,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一样。

远处的律所前台,因为要邮递的法院的应诉材料太多,行政员工忙里忙外,还有几个低年级律师也被抽调过去。那一箱又一箱的材料,凌乱地摆在前台,甚至几乎将进入律所的门口给堵住。没办法,他们实在也没想过有一天律所有一天会突然需要准备如此庞大的材料。而这些一箱又一箱的材料将被寄往新宿区裁判所。

……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审判大楼。

在裁判官的办公室内,执行法官小早川正悠闲的品着红茶,翘着二郎腿,时不时地翻阅着一本闲书,看看。他的年假已经批了下来。关于北原查封的事情,他已经之前决定交给下属去办了。至于进度怎么样,是不是查封了,小早川漠不关心,他已经决定自己的人生不能在那种穷鬼上浪费一分一秒。

查封了又怎样,不查封又怎样?

反正北原已经输了。

自己之前的格局还是小了。

格局应该放大。

在已经放大的格局内,像北原这种人,不应该占有消耗自己头脑的地位

自己这次休年假,打算去关西那边玩一玩,好好旅行一番,冲一冲因为靠近那个穷鬼带来的不祥之气。

可恶!

怎么自己脑海还是想着他!!

小早川迅速抿了一口红茶,平复自己的心情。

走廊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见得是一个法官助理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停在门口,面色焦急的说道:“小早川法官。你之前的年假,刚刚院长取消了。而且这段时间,您要临时抽调到立案庭,进行协助。最近立案庭的工作量太大了。”

取消年假,而且还要被临时借调立案庭?!

怎么回事?!

小早川的眉毛一抖,脸庞顿时如同一张地毯铺出一样,长长地拉了下来,“带我去立案庭看看。怎么可能工作量太大?立案庭那帮人是吃白饭的?!我自己回去再跟院长说说。年假都订好了,哪能说没就没。”

脚步声响起。

小早川带着郁闷的感觉,摆出难以相信的表情,从楼上办公室坐电梯,来到了最底下的立案庭。

却见眼前,如山一般的卷宗堆积在立案庭,几乎像潮水一般要将办公室内的人给淹没。然而,更加可怕的是,外面的邮政车辆还是一车一车的过来,不断有材料被从里面搬出。一个又一个箱子,已经几乎快从立案庭的办公室堆到法庭的诉讼服务大厅了。

“为……为什么会有人来立案,发生了什么?”小早川看着如此之多的材料,有些不敢置信道。光是这些堆积的材料,极有可能就超过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一年的立案量。

“小早川法官,你还不知道吗?有人提起对川本高速的集团诉讼。这些材料的被告全部都是川本高速。”

“谁提起的?”

“一个叫北原义一的律师。”

那个名字响起的片刻,仿佛周围嘈杂的声音停止了,成为了默片里的世界。立案庭内的人神色焦急地在不断忙碌,只剩下门外站着一个已经彻底愣在原地的执行法官。

北原!

居然……又是北原!!!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孝太郎的反击 > 9月9日,上午10点。

川本高速总部,董事会会议室。

一张长条形的方桌上,已经坐满了川本高速的一众高管。他们神情凝重,有的微微低着头,有的则抬手按着额头,不断来回搓动。川本高速一周以来的股价已经下挫30%了。并且传闻还有许多证券公司也开始加入做空行列。

此时,会议室内的投影仪照射出灯光,打在白色的投影布上,将一副画面展示出来。画面正播放着一档财经采访节目。却见节目内,左边坐着的是一个端庄的女主持,另一边则是坐着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白人男子。他一双蓝色的眼睛犹如深邃的山洞一样,让人望不见底,周围有些凹陷的眼眶,让他的眼珠仿佛有些凸了出来,犹如转动着的猎鹰眼睛。

女主持先冲镜头微笑了一下,稍稍欠身,随即介绍道:“很荣幸。我们今天邀请到了布雷特·凯勒先生来到我们的访谈直播间。布雷特先生是现著名私募基金,灰石资本的管理人。其曾是金融大鳄索罗斯旗下的得力干将,参与过索罗斯针对若干南洋国家发起的大规模做空行动。后布雷特先生从索罗斯旗下基金独立出来,独自掌舵私募基金专注于东洋股票市场。”

完成例行的介绍,女主持有些迫不及待地转身看向身边这位灰石资本的掌舵人,直入正题道:“布雷特先生,坊间传闻你最近开始做空川本高速股票一事是真的吗?”

布雷特无奈地笑了笑,像是有些因为自己的市场交易举动受到过分关注而感到尴尬:“是的。”

“为什么要做空。”女主持人追问道:“你要知道,在扩股融资之后川本高速拥有的现金量甚至可以买下排名第二的高速公路公司。并且今年川本高速的走势非常强劲。”

布雷特微微摇晃着身后的椅子,回答道:“我想你们应该留意到了最近有律师事务所对川本高速提起了集团诉讼。当时这家律师事务所召开记者会并未受到多少关注。我们的灰石公司全程关注了该记者会的内容。经过我们专业的投研团队和外聘法律顾问的研究,我们认为,该起诉讼之中,川本高速法院判决承担赔偿责任的可能性较大。”

布雷特不紧不慢地说道:“主持人。根据我最新掌握的数据,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登记的集团诉讼参加人数已经到了1万3千人。并且这个数量还在继续增加。考虑到对这起集团诉讼的赔款,以及今后对川本高速养护公路义务加重的可能。川本高速的经营状况将会面临显著的恶化。”

“的确,川本高速的基本面比其他的高速公路公司更强劲。但请不要忘了。川本高速有着比其他公司更高的银行负债,更高的养护硬性支出。而且——它的市盈率实在太高了。即便遭受了30%左右的下跌,川本高速的市盈率仍然比同业公司高出2倍,这种股价显然是不正常的。”

“当然,做空川本高速,并不代表我看空东洋的股票市场。一个健康繁荣的市场,在局部之中总会有失调的情况。这是正常的。我们的做空行动就是对市场中被过于高估股票价值的一个纠偏。我想说的是,我们依旧对东洋股市长期的向上发展保持乐观态度。希望外界不要误解,过分揣测我们对川本高速的做空……”

话还未说完,“滋”的一下,屏幕直接被关掉了,孝太郎的脸色已经发紫,他的右手用力一挥,直接把手中我这的遥控器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这些西洋人懂个屁的东洋法律!还什么投研团队!就一个员工不到三十人的私募基金也敢来指手画脚!!

然而,虽然孝太郎这么骂,但他十分清楚毫无疑问,西洋人对冲基金的动向,会极大的影响到东洋投行和券商的态度。

他已经打听到消息就连已经参加扩股融资的野村证券等竟然也反过来参与川本高速的做空了。

东洋的投行和券商只会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跟在西洋对冲基金身后。

这种做空行动继续持续下去,恐怕今年川本高速的股市涨幅要全部回吐出来了。

野村证券这帮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要对自己落井下石。

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

然而,比起这些。孝太郎更加想不通为什么仅仅只是一个交通肇事的案子,现在竟然演变成了高达上万人的集团诉讼。这已经极大的超出了孝太郎的想象力。那个律师!那个似乎是叫做北原义一的律师!怎么偏偏在最重要的关头跳出来坏自己的好事!

为什么一切总在和自己作对?

为什么?!

孝太郎感到气血在不断地涌向自己的脑袋,身体周遭的肌肉因为愤怒而不断在微微抖动,已而终于像是阀门终于遭受不住翻涌的蒸汽而掀开,听得的孝太郎直接开口怒骂道:

“律师!记者!这些职业通通都是社会的蛀虫!!!就不应该存在!这帮寄生虫!!!这帮蛀虫!!!只会靠兴风作浪来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旁边,几个列席会议的今西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听到这句话,眉毛顿时抖了抖,有些变了脸色。

“董事长。”几个公司高管不约而同地咳嗽一声,含蓄的提醒孝太郎不要再外人面前,讲出如此露骨直白的话。

孝太郎没有理会那些公司高管的表情。他又想起了刚才电视节目里那个布雷特的那番公然唱空的论调。

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那副对自己苦心经营的公司随意品头论足的神情,一切的一切是多么让人恼怒!

孝太郎猛地抬起头来,目光之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问道:“现在公司账上大约有多少现金。”

> “董事长,还有380亿円现金。”财务总监西川抬头回答道。

380亿円的现金,孝太郎咬着牙,默念着这个数字。

这位川本高速的董事长停止了大喊大叫,似乎陷入了思索。

然而,这种反常的状态,却反而预示了某种出格的行动正在酝酿。

孝太郎再度抬起头来时,眼中散发着阴森的目光,却听得他的声音冷冷说道:“西川给我起草一个分红提案,做一个分红-股价刺激计划。我要分掉300亿的现金。而且要以最快的时间进行公告。我要反击这些空头。他们不是靠期权来做空吗。我要让他们全部暴仓!让他们全部血本无归!!!”

【分红-股价刺激计划】

【在股市之中,收益率被定义为分红除以股价之比。比如一支股票的价格是100円,分红是每股5円,则收益率就是百分之五。而上市公司可以通过高额的分红来提振股价。假定市场的平均收益率是5%。若一支股票的价格是100円,但却通过了整整每股20円的分红,股票收益率将达到20%。由于20%的收益率大大超过了平均收益率5%,买家会竞相买入,抬高股价,直至20%的收益率被拉低至平均收益率5%。】

【在股价是100円,分红却是20円的案例中,一旦该分红计划通过,该股价格将会剧烈涨至400円,以把收益率拉低至5%。此即分红-股价刺激计划的巨大作用。】

东洋股市的平均收益率是2.1%。如果川本高速通过近300亿的分红,则股价可能瞬间上蹿40%。

“董事长,请冷静啊。”西川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他十分清楚孝太郎的性格,一旦执拗起来,那是十头蛮牛也拉不住,“董事长。这些现金是要预备偿还银行贷款和各种短期流动债务的。如果只剩80亿的现金,我们的流动性根本不够。而且……而且,我们还得预备接下来的集团诉讼。”

“你是觉得我们会输掉诉讼?”孝太郎瞬间反问道,一双冷目看着西川,“一桩交通肇事案扯出来的集团诉讼,这简直就是耸人听闻。法院怎么可能会支持,怎么可能会支持!!再说了,难道你觉得川本高速屹立至今,在各界没有些关系,能够站到现在吗?!”

此时,其他的公司高管见到孝太郎如此冲动也忍不住了,纷纷附和西川道:“董事长。一下子将现金分红掉,的确太不稳妥了。即使分红,也只能短期内提振股价。董事长,真的不必在意股价一时的起落。”

这一番附和犹如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直接扎向孝太郎的内心。

不在意?

自己怎么可能不在意?!

这是关系到自己是否能够成为川本集团接班人的大事!

一众公司高管的发言,此时更加刺激到孝太郎的内心,仿佛是在讥讽孝太郎只顾集团内的接班事宜,而不顾公司大局。

孝太郎脑门上的血管鼓了鼓,他依靠强硬的经营手腕把川本高速一度带到了东洋高速公路霸主的地位,如今还要被部下讽刺是不顾大局,这如何能忍。

多年以来忍辱负重的复杂情绪,一时涌上心头。

只听得孝太郎“哐”的一声,一拳重重砸在桌子上,心中不断的怒意聚集成一道吼声,激射而出,久久震荡在会议室之中。

“这企业是姓川本!!!!只有姓川本的,才能话事!!!”

……

……

……

当日,川本高速董事会,表决通过300亿円现金分红提案。

第二天公告发出之时,整个东洋股市沸腾了。

由于川本高速的高额现金分红,导致了股票收益率远远超过了市场平均收益率,仅集合竞价的瞬间,川本高速暴涨30%,将之前空头打压失去的阵地全部收复。随着当日股价暴涨,空头一方损失惨重。

仅瑞穗实业银行一家银行,就有超过38款川本高速的做空期权在暴涨之下灰飞烟灭。据东京证券所的数据,当日共有将近200亿的做空期权直接暴仓,空头血本无归。在这种趋势之下,东洋股市的散户对川本高速更加趋之若鹜。

一时之间,散户们打出“保卫东洋公路,反对西洋做空”的旗号,以前所未有的狂热态度,纷纷加大了对川本高速的仓位。整个东洋股吧的散户聚集地已经彻底沸腾起来,更有甚者扬言要对空头进行逼空。

而各路民间游资则趁势高歌猛进,再度进场疯狂炒作,一股前所未有的投机狂热氛围出现在川本高速这只股票上。而损失惨重的空头们,再度紧锣密鼓,准备下一次的反击……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1) > 9月20日,下午。

东京,都港区,今西律师事务所。

往常律所内并不会启用的最大规格的会议室,此时已经亮起了灯光。整个律所将近两百余名律师,全部列席在会议室内。光是一群黑压压的西服颜色,就足以散发出一种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氛围。此时,幻灯片上打出的不再是寺井-川本高速诉讼对策会,而是集团诉讼对策会几个明晃晃的大字。

整个会议室人很多,但却安静得异常可怕。律所主任今西坐在中间桌子上,眉头紧皱,犹如一尊沉默的塑像。所有人都没能想到,当初一起交通肇事案,竟然会演变成一家对上市公司的集团诉讼,再多的语言也无法描述出这种震撼。

桌上摆着一张“诉讼中止通知书”,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由于集团诉讼发起,需要中止审理,等待集团诉讼的推进。

今西冷冷地看着这张“诉讼中止通知书”,嘴角微微抽动。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自己的直觉是对的。那个小子真的制造出了自己无法控制的风险,没想到他的底牌居然是集团诉讼。

这样一来,今西也就明白为什么北原那个小子会如此花了这么多精力在深挖川本高速上了——道路标线、劳务派遣、违法分包等等。原来,全部都是在为这一刻进行铺垫。

现在这起集团诉讼的登记人数已经接近1万5千人。

虽然诉讼登记人数的增幅已经在不断减少,但这起集团诉讼已经成为东洋史上人数第五多的集团诉讼。

即便如此,今西还是很难以想象将这起集团诉讼同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联系起来。这里的反差实在太大。

不过,佩服归佩服,北原也就到此为止了。

从发起集团诉讼的那一刻起,他就出局了。

这个年轻人还是幼稚了,今西想道。如果自己是那个北原,握有这张底牌,必然不会选择提起集团诉讼,而是把这张牌用来向川本高速施压。

原因很简单,因为北原根本不可能成为集团诉讼的律师。

按照接下来的程序,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将就川本高速集团诉讼案的律师进行遴选。裁判所会在法庭律师库中的成员中挑选出两位律师来作为集团诉讼的代理律师。

北原不可能通过遴选。他太年轻了,过于没有资历。即使他向裁判所申报成为律师库的一员,根本没有人会支持他。

一想到接下来不用再面对这个如疯狗一般的年轻人,今西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不知为何,哪怕宁愿面对一桩1万人的集团诉讼,今西也不想再站在那个小子的对面。

虽然集团诉讼对一家上市公司声誉的杀伤力很大,但这个诉讼进程走下来,没有个几年是走不完的。在这期间,上市公司早已将赔偿的利润给赚了出来。

接下来的集团诉讼,刀光剑影、针锋相对的庭审反而不常见。

自己需要运用一切可能的法律程序对案件进行拖延就好。

今西幽幽地拿起水杯,抿了口水,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上的挂钟。

挂钟的时间已经指向了1点23。今天,下午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将就川本高速集团诉讼案的律师进行遴选。结果3点半前应该就能下来。

也就是说下午下班之前,他们就将知道谁将作为集团诉讼的代表同他们打交道了。

今西转头看向身旁的小野田,“这次参加遴选会大型律师事务所都有哪几个。”

小野田低着头,看了看手上的资料,汇报道:“毛利律师事务所、长岛律师事务所、西村律师事务所、坂井律师事务所、三村律师事务所这五家顶级律师事务所都参与了律师库的遴选。预计,最终遴选结果会在这五家律师事务所中的两家产生。”

听到这几家律师事务所的名字,会议室在场的律师都微微变了脸色。这五家都是那200米俱乐部的成员。这五家律师事务所是东洋法律界中遥不可及的最高峰。

今西微微点头。接下来的对手,就是两百米俱乐部的律师了。

> 那个叫北原的年轻人,将无缘于这个舞台……

……

……

……

下午1点半,新宿区地方裁判所,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议室。

在走廊上站着排队,排队的律师无一不穿着极其名贵的西服,或戴着名表。在场者几乎都已经是五十岁以上的男律师,单是年龄就已经足以充分说明他们的资深。这些大律师聚集在一起,身上的气质彼此交融,制造出一种极其强大威压之感。

而在这群人之中,却有两个极不合群的一男一女。他们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脸庞尚未脱去毕业生的那种稚气。男的正在拿着一本册子专心阅读,而女的则时不时有些紧张的四处观看。

北原正专心地读着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发下来的集团诉讼律师遴选说明手册。此前,北原他们已经通过书面方式申请加入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遴选律师库。今天来,是签署最后的确认参与书,并参加遴选。

按照这个手册的规则,在登记成为律师库之后,会有一个专家顾问团队就律师库中的名录进行投票,选出集团诉讼的律师。

这个专家团队由东洋内著名大学的法学教授、以及知名律师、相关司法厅官员、裁判官、社会界具名望人士等人组成,进行投票。至于这个专家团队里的人士究竟要如何“知名”,才能进入这个团队,册子上则一语带过,语焉不详。

北原看着这个规则不由得冷笑一番,轻轻合上册子。

集团诉讼是一个油水极其大的诉讼类型。

而能够成为集团诉讼的代表律师不禁意味着将赚得盆满钵满,更加意味着其名声能得到前所未有的传播。因而,在争斗成为集团诉讼的代理律师上,更是充满着尔虞我诈、利益斗争。

这种斗争上就反映在了拥有投票权的专家团的组成上。

投票的专家团虽然成员之中或许有包含带有官方背景的人,然而专家团本身却并非一个官方组织。在法律上的性质极为模糊。这种有意造成的模糊和不透明,不知道在暗处之中,隐藏了多少利益交换。

登记的队伍不断向前挪动。

北原终于排到了第一个,随即他拿出了身上的律师证,开始在登记表上抄起自己的名字和律师证号码。

却见登记台旁坐同样坐着一个老成的律师。他的头发有些秃,形成了一个地中海的造型。他一直坐在那里自始至终未开口说过话,只是冷淡地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律师完成他们在法院律师库的最终参与登记。然而,这种淡漠的神情,却透露着其身份的与众不同。

他是池上悟郎——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副会长。与宫川的父亲今西是好友。今西能够成为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理事,就托了池上的功劳。

池上之所以出现这里,是因为东京地方律师协会考虑到集团诉讼的影响力巨大,因此委派出副会长一同协助法庭组织律师遴选事宜。

见到北原在遴选册上的律师库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池上嘴唇微动,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就不用想被遴选到了。本来这次你连入库的资格都没有的。只是看在你是发起人之一,所以才破例让你参加遴选。”

“没想到今天你还真的来签署最终确认参与书。未免太过没有自知之明了。”

话音落下,紧接着响起若有若无的一声“冷哼”,像是在直截了当的嘲笑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不自量力一般。

这番话语和姿态如同铁锤直接挥舞了过来,要直接击碎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自尊心一般,完全没有东洋人平时那副有些近乎虚伪的客套礼仪。

北原笑了笑,拿着个人名字的签章,认真得在登记册上盖了一个鲜红的印迹,没有抬头看向池上,“很多事情,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此时,几乎所有前来登参加遴选的律师,都不知道——坐在登记台旁的池上副会长。他的身上有着一张A4纸。投票尚未开始,然而那张夹在他西装外套内的A4纸却已经印着川本高速集体诉讼遴选结果几个大字。

那张A4纸上印着一行文字,上面显示:

【北原义一:零票】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战火再燃: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2) > “在唱票之前。我先要感谢各位律师对这起集团诉讼的无私付出。”

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议室内,池上站在台上说道。此时,遴选已经开始,隔壁屋子的专家团已经投票完毕,现在准备正式唱票。

“很遗憾,依据法律的规定。一个案件所能出庭代理的律师是有限的。在本起集团诉讼中的代理律师,依照法律的规定是两位,未能获得遴选的律师,将遗憾退出,或只能在幕后从事辅助工作。各位律师能够亲自前往这里参加登记,服从遴选结果,是将法律的大义置于个人的私利面前。我想说,请诸位为自己鼓掌,为东洋律师的风骨而鼓掌!”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一些在室内最尾端的记者,纷纷拿起相机开始拍了起来。丹羽也在会议室内的末端,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着集团诉讼的最新遴选结果。然而,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会议室内那个与周遭反差有些大的年轻身影上。

此时,北原眯着眼,他已经从池上这番看似温暖的开场白中,已经嗅到了杀机。整个人双手交握,靠在椅背,翘着二郎腿,仿佛一副在欣赏戏剧演员表演的样子。

“鼓……鼓掌呀,北原。”宫川在旁边鼓着掌,悄悄用肘部击了一下北原,“在这里,我们是后辈。不合群的话,不太好。”

池上享受着台下的掌声,脸上泛起微笑道:“接下来,请唱票。本次专家团投票过程,已经新宿区友泽公证处公证。开票,唱票过程,也将由有关公证处进行,确保整个过程不存在舞弊行为。”

却见一个公证员走上讲台,手持美工刀,直接将投票箱的封条划开。旁边则是一个摄像机紧紧的对准投票箱。

一个女公证员戴着手套,在投票箱内摸索了起来,过了一阵,摸出了第一张投票,递给了身后的男公证员。

这是集团诉讼遴选开唱的第一张票。

一时之间,会议室内有些紧张起来。

在场除了北原以外,都是东洋内极其资深的律师,他们同样为了参加此次遴选,付出了巨大的艰辛和努力。如果是在一场公平公正的遴选之中,究竟谁能当选,将是一个悬念十足的问题,只有到最后一刻才能知道。然而,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这场遴选却已经暗中被提前敲定下来。这种紧张氛围在知情的人眼中看来,却反而显得有些可笑了。

男公证员仔细地盯着前面的投票,高声念道:“第一票,葛西次郎律师!”

第三个公证员在会议室白板上的遴选律师名单上,瞬间划上了“正”字的第一笔。

“第二票,住吉通孝律师!”

一张又一张的投票被摸出来。

唱票员不断念出投票上的名字。

整个过程枯燥而又漫长。

专家团一共有305张票。

时光不断飞逝。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张票。

随着最后一张票念出,结果出炉:西村俊隆律师,105票,坂井达雄律师,96票。西村律师事务所和坂井律师事务所,拿下川本高速集团诉讼代表律师。这两家律师事务所正是东京两百米俱乐部律所成员。

池上看着投票结果,嘴角泛起笑容,起身鼓掌道:“让我们祝贺西村律师和坂井律师!”

刹那间,会议室后端的闪光灯纷纷响起,两位坐在座位上的当选律师,顿时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接受着来自镜头的瞩目,在站起来的那一刹那,他们的眼神与池上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接触,像是有一种隐晦的默契一般。

而这一幕细小而又隐蔽的动作却尽收在北原的眼中。

白板上,北原义一的得票数是【零票】。

丹羽看着这个零票的结果,皱了皱眉头。虽然她内心也清楚,原告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不太可能遴选得上。但他毕竟是这场诉讼的发起人。起码票数也不应该是零票。至少也要一些票数,表示对他的尊重吧。丹羽捏了捏的眉毛,轻轻地叹出一口气。

“那下面,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这场遴选会就结束了。”池上说道,随后开始收拾起桌面的上的资料。这句话只是客套话,池上内心非常明白,哪怕有问题,这场遴选会也结束了。

池上抬起头,清了清嗓子,正要说出“结束”两个字,眼睛往室内一瞟,顿时睁大了几分。

刹那之间,一只十分突兀地手举了起来。

像是在平地之间,突然窜出一颗苍劲的松树。与那些鼓掌的人们相比,这只举起的手竟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屋内那个年轻的男律师,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容,像是在即将进行一场游戏一般。

丹羽看到这只举起的手,紧接着发现竟是寺井案的原告律师举起了手,她莫名地感到了喜感,顿时发出了轻轻地“扑哧”一笑的小声。丹羽仿佛看到了自己。自己也曾在一个个类似的场合下,做着那个执拗地要举起手的那个人。此时作为一个旁观者,竟心态不免产生了些变化。

“北原律师,请问你有什么问题?”池上皱了皱眉头,说道。

“我没有问题。”北原笑道,他看着在台上的另一位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集团诉讼登记员,说道:“只是现在我代表我的当事人寺井,向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提出,集团诉讼的除名登记。请求裁判所将我当事人的寺井名字凃去。”

【集团诉讼除名登记】

【所谓集团诉讼除名登记,即已参加集团诉讼的成员,向法院申请进行除名,拒绝参加集团诉讼,选择以另行起诉的方式,行使其诉讼权利。】

话音落下,在场的大多数律师脸色一变。居然选择除名另行诉讼?!目前北原发起的寺井诉川本高速案件是最早的案件。如果北原选择除名,那么这起案件将重新恢复审理。

作为最快得到审理的案件,判决也将最快出炉。

虽然,北原这起案件不再属于集团诉讼。但作为最快出结果的案子,毫无疑问将会对后续的集团诉讼的案件审理,起到极其大的参照作用。

也就是说,如果北原选择从集团诉讼中除名,继续寺井一案诉讼,极有可能他一人的案件将决定后面上万人集团诉讼的结果!

“北原律师,希望你顾全大局。”池上的两道眉毛拧得更深了,有些提高声音道。

池上的声音犹如摔杯为号一般,屋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声音。

> “是的,顾全大局啊。”

“北原律师。你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另行起诉太过冒险。”

“在这种重大诉讼,我们的确需要经验更加丰富的律师。”

在场的资深律师其实都已经是人精了。看到了这个投票结果,大家内心也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只不过一众人精们,显然并不愿意得罪业内知名的西村律师事务所和坂井律师事务所。见到池上的反应,这些资深律师便纷纷附和起来。

既然,抢不到肉吃。

也许搞好了关系,还有汤能够喝到。

“北原律师,不能仅考虑得到你的利益,还要考虑到大家的利益。”

渐渐地附和之声,变成了指责之声。

旁边的宫川微微张着嘴巴,她显然没想到身旁的北原,会直接举起手了,更没想到他会提出要退出集团诉讼。然而,看着室内众多的指责声纷至沓来,宫川刹那之间也晃了晃神,在这一瞬间,她仿佛感到了这个世界的荒谬。

她和北原辛辛苦苦为着寺井案件忙上忙下。

没有北原的努力,也许寺井的案件早就被新宿区地方裁判所驳回了。

那个在法庭上奋力抗争的身影。

那第一个率先发起集团诉讼的身影,此时此刻却在被指责损害大家的利益。

“大家的利益?”北原突然冷笑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如此直白的发出轻蔑的冷笑声,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如果这里写着的不是律师遴选会,听着方才各位的指责,我还以为我走进了一个原始人的穴居部落。”北原挠了挠耳朵,“大家的利益、大家的利益。我的当事人依据法律规定赋予的权利,行使涂名权利,却要给说成是在损害大家的利益。”

“请问诸位,我还是活在野蛮的幕府时代,实行着残酷的连坐法律吗?是的,是的。只要我的邻居还在忍饥挨饿,我就不能吃上一口属于自己饱饭。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没穿上毛衣,我就得继续赤裸着身体。只要这个世界还有人住不起房子,我就得把我的房子贡献出来。为了大家的利益,口口声声说着为了大家的利益的人,结果自己却穿着最名贵的西装,抽着最名贵的雪茄。”

“我国近代来以来废除了幕府时代残暴的连坐制度。在法治国的原则之下,每个人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对他人的行为负责。只要一个人没有违反法律,他就可以从心所欲的做他所想要做的事。这也是为什么《民法典》将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奉为最高的法律原则。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自己的人生只能自己选择来背负!”

“自己的利益只能自己来争取!”

“自己的痛苦只能自己来承受!”

“每个人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对他人的人生负责!此即吾国幕府时代以来,取得最伟大的法律上的进步!”

“如果你们认为我代表寺井行使集团诉讼涂名的权利是不正当的,那就请在座的诸位找出法律上的依据,来阻却我涂名权利的行使。我作为寺井的代理律师,只会为我当事人的利益而服务。如果你们要想替你们的当事人争取利益,那你们就自己去战斗!我的当事人寺井,没有必要去背负你们的利益和诉求!”

北原向上踏前一步,无视台上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的池上,高声道:“本律师,现向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正式提出!申请将我当事人寺井辉于集团诉讼名单中除名,退出集团诉讼!继续原有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诉讼程序!”

“咔!”坐在后方的一个记者,已经看懵了这一幕,一支笔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第一个发起集团诉讼的人,居然选择退出了集团诉讼。这个转折来得过于突然,以至于他的表情彻底僵硬,有点不敢相信。

池上也已经彻底呆住了。他完全没料想到,一个年轻人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大放厥词。这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了。这里坐着的全部都是法律界的资深人士。这个小子难道不怕断送他的法律前途吗?!

北原义一!池上的面部表情在微微抽动,此刻他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他的牙齿因为用力咬紧,发出了些细微的“咔、咔”摩擦声,他今天要把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彻底记下!

旁边的裁判所集团诉讼登记员,同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然而却不得不将这位律师的涂名要求记载下来……

……

当晚,各地东洋各地新闻台迅速报道寺井律师选择退出集团诉讼的消息。在过往的集团诉讼之中,也有选择退出集团诉讼另行起诉的人。然而,这些人往往滞后于集团诉讼的进程。即这些独立起诉的人,最终也将受到集团诉讼裁判结果的拘束。

然而,在川本高速之中,由于北原之前率先采取了针对高速公路公司的法律行动。

因此,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将快过集团诉讼的进程。

也就是说,反而川本高速集团诉讼将受到寺井一案裁判结果的拘束。

承接了集团诉讼的西村律师事务所和坂井律师事务所,这两家处于两百米俱乐部的顶级律师事务所,此时也不得不停下步伐,注视着寺井一案的动向。

一起规模巨大的集团诉讼,此刻,竟反而受制于一起单独起诉案件。

随着,北原选择退出集团诉讼,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再次启动了寺井一案的审理程序。

整个东洋法律界的目光,都放在了这个叫做“北原”,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案件,在很大程度上将会决定接下来上万人集团诉讼的结果……

……

与此同时,东洋各地渐渐地不断有报刊文章出现,指责着寺井一案的原告律师,是枉顾大家的利益,自私自利。一些报刊翻出了北原因执业过失,欠债5亿元的事情,以夺人眼目的标题,对事实进行歪曲。大量的舆论质疑着北原的专业水平和选择退出集团诉讼的个人动机。骤然之间,山雨欲来……

……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最终之战(上)开庭! > 上午9点53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

距离寺井诉川本高速案第四次开庭时间10点,还有7分钟。

这次开庭地点又有了变化。与上次不同,这次开庭的地点选在了823号法庭。这次的法庭是整个裁判大楼内空间最大的法庭,足以容纳大批的旁听人士。此时,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各式记者、官员,还有受邀的社会界人士。

在第八层的其他法庭已经全部排空,用于直播823号法庭的情况,未能抽中旁听券的市民将前往这些法庭观看庭审直播。

此时,823号庭内,今西坐在被告席,嘴角微微抽搐,手指不断轻轻地叩击着桌面,神情似有些不耐烦。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又重新坐回了这个案子的被告席上。即使在对方提起集团诉讼之后,自己要面对的这个对手居然还是北原!

还是他!

怎么还是遇见他!!

自从那天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出来之后,自己已经得知结果是西村俊隆律师、坂井达雄律师将承接川本高速的集团诉讼。今西已经开始着手收集西村和坂井的资料,开始应对接下来的集团诉讼。

就在自己以为那个北原将彻底从这个案件消失时,万万没想到,这个北原居然又回来了!

居然提出将寺井辉从集团诉讼的名单中进行涂名,以另行起诉的方式继续主张权利。

是的。一个宣称发起集团诉讼的人,居然又主动选择退出了集团诉讼。这简直是在在愚弄大家!

一向古板的今西,尤其受不了这种简直是在将诺言当做儿戏的举动,这简直是在丢律师的脸面。

此时,今西看向原告席上那个年轻的男律师。不过,既然对方选择这种方式剑走偏锋,那自己正好在此,彻彻底底的击溃北原。毫无疑问,这起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审理结果,将会对接下来的集团诉讼,起到很强烈的示范作用。

如果击败北原,等于就间接地解决了接下来棘手的集团诉讼问题。面对这样的机会,今西求之不得。

至于击败北原的概率,今西认为是100%。就在今天,他从孝太郎的口中,获知了川本高速获胜的绝密武器。虽然今西过去为川本高速担任非诉业务的保荐人律师,但亲耳听到的那一刻,他还是为川本高速的关系网而感到震惊了。

川本高速并无作出任何干预司法的举动。

但即便如此,它已经赢了。

从法律层面上,它已经彻彻底底的赢了。

而在今天的庭审,这个绝密武器就将亮相。

此时,北原和宫川坐在原告席上,正注视着桌面上的一个棕色档案袋。这个棕色档案袋里装着关于川本高速巡查表是否连续签写伪造而成的司法鉴定。如果鉴定结果确系连续签写伪造,那么将无疑大大增加了这起诉讼的胜算程度。

宫川那缠着创可贴的右手将档案袋的细绳解开,把里面的资料抖落出来。随着封袋的开启,里面的纸张抖落出来,散在桌上。

恰好写着司法鉴定结论的那一张纸直接滑到了两人面前。

> 却见那鉴定意见的最后印着一句冰冷的黑色字体——

鉴定意见:巡查表格上的签名并非连续签写而成。

随后便是一个鲜红的新宿区明正司法鉴定所的印章盖在鉴定结论旁边。

“怎么……怎么会是这样?”宫川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司法鉴定意见。

身旁的男子见到这个结果,也不由得微微一愣。

过了一阵,北原像是想明白了一般,沉声道:“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川本高速提交的表格应该还是假的。只不过这些表格并非伪造而成,而是变造而成。”

【变造】

【所谓变造即是依据某种真实的材料,将其进行修改、涂写等手段,变成为一种虚假的材料,与完全的伪造系不同的手法。典型的例子是对货币进行变造。例如,在变造货币之中,犯罪分子可以将一张真钞裁成两张,再在真实的那半个部分拼接另一半假冒的部分。由于这种假币仍然包含部分真钞的内容,此即为变造,而非完全的伪造。】

“具体而言。这些表格的签名应该不是连续倒签的。作假的真正部分应该是日期。”北原说道,“他们应该是拿那很久之前的、并非连续倒签的巡查表,提交给了法庭。只不过将日期以某种方式涂改成当天的日期。”

“所以,司法鉴定结论显示巡查表并非倒签,完全没有问题。因为真正作假的部分不是签名,而是日期。当初我们不应该只申请鉴定上面的签名是否连续倒签,应该还要一同连带连日期是否有涂改的鉴定,也一并申请。”

“过分,他们真的过分”,宫川的发丝从脸颊两侧垂下,叫人看不清她现在的眼神,“不认真巡查公路,把大家宝贵的生命当做儿戏。之后还要发布报道来污蔑我们的当事人。现在还要公然用假的材料来误导司法鉴定。”

“他们……他们真的太过分了。”

宫川的身躯似乎在微微抖动,双手握成拳状,指节处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食指的创可贴似乎有鲜血溢出,像是有一股情绪在不断酝酿一般。

此时,“滴”,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却见审判庭侧方暗门的指示器小灯由红转绿。随即,三道法官的身影缓缓步入审判庭之内。居中的裁判长,仍然是熊谷法官。

熊谷法官刚刚坐上席位,原告席上就有一道身影立刻站了起来。

宫川的双眼泛着一些红丝,她平时那有些生怯、软糯的声音,此时却变得冰冷起来。

“裁判长。在开庭之前,我有一项请求。川本高速在诉讼开始之后,发布多项不实报道,攻击和污蔑我的当事人,对我当事人的身心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此项卑劣行为严重妨害了本案诉讼。原告代理人请求法庭以扰乱民事诉讼秩序为由,对川本高速法定代表人川本孝太郎进行司法拘留!”

宫川的声音回响在法庭内部。

法槌还未落下。

庭审尚未开始。

第一波交战刹那之间便已展开。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最终之战(上)法庭辩论 > “被告代理人,是这样的吗?”熊谷法官微皱着眉头,转过身来看着被告席上的两位律师。

“我不清楚原告律师说的情况。没有关注过。”今西以一种娴熟的技巧,踢起了皮球,然而内心却已经在骂起了孝太郎,“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

“被告代理人,你们听好。”熊谷法官打断今西的回应,“现在本庭对川本高速法定代表人川本孝太郎发出传唤。传唤日期为本案庭审当事人最后陈述的环节结束之后。川本孝太郎需在法庭进行报到,查清有关妨害本案民事诉讼的事实!”

熊谷法官正色说完后,却也微微叹了一口气。这桩小小的交通肇事案竟回环曲折到这种地步,显然也是有些超越了熊谷的预料。熊谷法官看着双方律师的眼神,带了些许复杂的神色。

熊谷法官咳嗽一声,随即微微端正了身体,高声宣布道。

“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第四次开庭!”

“咔!”,法槌敲响。

“现在开始法庭辩论环节。”熊谷法官的声音从审判席上传来。

【法庭辩论环节】

【所谓法庭辩论环节,即双方围绕具争议的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展开辩论。依照《民事诉讼法》,庭审阶段可分为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两个阶段。法庭调查环节主要为对有关证据的举证和质证,寺井案的第二次和第三次庭审即为法庭调查环节。法庭辩论环节即就有争议事实问题和法律问题发表辩论意见】

一声响槌发出,在场的听众也不由得微微紧张起来。

如今,这起案件的押注是越来越大了。川本高速为了反击空头,将大批公司现金用于分红,几乎耗尽它的现金储备。北原则以退出集团诉讼的方式,单独进行起诉。由于北原的案件将会为后面的案件起到示范作用,此时整个纠纷的巨大压力都施加在了北原身上。

可以想象,如果北原输掉这起案件,将彻底身败名裂,成为全国上下痛骂地“自私鬼律师。”

这起小小的交通肇事案,犹如一个海底旋涡一般,将双方当事人逐渐卷入了一个没有退路的死角。

“下面我来宣布法庭辩论环节的争议焦点”,熊谷法官高声说道。

争议焦点,即法官依据此前双方的法庭调查环节和递交的诉讼材料,对案件的事实和法律的争议部分进行归纳,引导双方代理律师,围绕争议部分,发表辩论意见,而非自由散漫地进行无边界的辩论。

随着熊谷法官的声音落下,宫川立刻捏紧了笔,竖起双耳,专心致志地听着来自裁判席的声音。法官对争议焦点的归纳,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够代表法官对案件的看法。

“合议庭认为,本案在事实和法律适用上,有两个争议焦点。”熊谷法官低着头,眼睛不断扫动着台上的材料,沉声说道。

“第一个争议焦点。川本高速提供的证据在证明力上是否可信。第二个争议焦点,川本高速是否已履行其相应的养护义务。”

“下面,就第一个争议焦点,川本高速提供的证据是否在证明力是否可信,请原告代理人首先发表辩论意见。”

> 宫川和旁边的北原对视一眼,随即她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裁判长。本案之中,川本高速提供证据,不具有可信度。川本高速所提供的的一系列证据,例如所谓的内部管理规章,《路面巡查与保洁管理办法》《公路路面巡查表》《公路路面保洁记录表》等材料,全部系由川本高速单方面形成。而证人证言部分,证人全部是川本高速的员工。”

“其材料的形成过程不客观,受到川本高速的控制和干预。究竟川本高速是否真的有按照内部管理的规章进行路面巡查,存有疑问。究竟巡查表上已经签名的事实,是否就能证明巡查道路的员工确实已经按照国家标准进行巡查,存有疑问。”

“请法庭考虑上述证据材料的全部都由川本高速单方制作,对于上述证据的证明力,不应采纳!”

宫川的声音落下,旁听席上的一众人士都不由得微微点头。

原告方的代理人律师显然抓住了川本高速材料的薄弱点。

一时之间,旁听席上的目光都落在了被告席上,都在看接下来,上市公司聘请的精英律师会如何作出应对。

却见被告席上的今西对着自己的女儿微微冷笑,不急不忙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未有一丝慌乱,仿佛刚才原告律师的辩论意见,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裁判长。刚才原告代理人所陈述的辩论意见,没有充足理据。我想请法庭考虑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目前,没有任何法律法规规定,高速公路公司的养护工作必须在第三方的监督下完成。既然如此,高速公路公司在履行养护义务中所形成的各种文件与记录,必然是单方形成的,并且只可能是单方形成的。”

“原告律师刚才提出的观点,完全未顾及高速公路养护作业的实际状况。如果每一家企业是否依照国家标准提供产品和服务,都得聘请第三方来进行监管,试问企业怎么可能承受这样的经营成本。正常的商业活动还将如何展开?!

今西知道熊谷法官的亲商业态度,特地又重重地强调了宫川的法律观点对企业经营效率的负面影响。

“据此,原告律师仅以相关巡查养护记录系由川本高速单方制作为由,否定川本高速提供证据材料的证明力,不足为凭!”

今西十分清楚,这个争议焦点的归纳反映出了熊谷法官在如何对待川本高速提供材料可信度的犹豫态度。从目前的基本盘而言,如果川本高速提供的材料能够获得法庭采信,其实就在很大程度上顺带解决了第二个争议焦点——川本高速是否已履行其养护义务。

如果,法庭采信了川本高速提交的系列巡查表,那就几乎很难否认川本高速已经依照国家标准履行其养护义务。

只要在第一个争议焦点上,占据优势地位,就是掌握了全局制胜的关键。

“裁判长。”今西向前一步说道:“事实上,决定川本高速提供材料可信度的关键,不在于其是否由川本高速单方制作,而是在于不同的证据材料之间是否能够相互印证。”

“我想提请合议庭注意。从川本高速提供有关公路巡查的内部管理规章与巡查制度来看,是能够与国家标准一一相对应的。正如同当前国家标准规定,公路路面的养护应当不少于一次,川本高速也建立了每日巡查至少一次的养护制度。”

“同时,为了证明川本高速已经按照国家标准对公路进行养护。川本高速不仅提交事发当日的巡查养护记录,还提交了多个连续天数的养护巡查记录。在这些日子内,同样有员工作业的签名和确认,且这些签名的真实性已经得到了司法鉴定的确认。”

“由此可以看出,川本高速提供的巡查养护记录具备国家法定要求的要素,且记录的形成是连续的和完整的,是可以互相印证的,具备客观性。原告代理人虽对证据提出真实性质疑,但不足以推翻被告川本高速所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川本高速提供的内部管理规章、巡查记录表等材料,应当获得法庭采信!”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最终之战(上)搏斗 > 随着今西的话语落下,他缓缓走回被告席位,像是完成了一场优雅的表演一般,坐回到座位上。

法庭的氛围,弥漫着一种可怕的安静。审判庭内的每一个动作和声响,哪怕是来自旁听席的一声咳嗽都能够被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每一轮辩论意见的发表,都将影响到席位上法官的倾向,进而影响到案件的判决——最后形成对之后即将开始处理的集团诉讼的参照作用。

方才宫川的辩论意见,经过父亲今西的论述,刹那之间又被瓦解。原本想以在案证明川本高速履行养护义务的证据,都是被告单方制作为由,攻击证据的可信度。但在今西的论述之下,养护巡查记录由被告单方制作,不仅不是不合理的,还是必然的。

这番论述不仅在无形之中瓦解了对方的攻击,还增强了己方证据的可信力。

这就是1000米俱乐部律师事务所主任的可怕实力,

看着对面被告席上,北原笑了笑,在座位上松了松绑得有些过紧的领带,有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种超然淡定的气质,竟与对面的上市公司资深律师表现得不相上下,而且身上带有着一种对庭审节奏的极其熟悉感。

从他身上丝毫感受不到紧张,完全看不出他是一个正在背负着身后集团诉讼压力的人。

“裁判长。”北原看向熊谷法官,提高声音道。“川本高速提供证据的可信度,不在于其彼此能够做到相互印证。而是在于其是否能够合理地反映出川本高速已经真实地依据国家标准履行了养护义务。”

“被告提供的一系列所谓的内部规章、巡查养护表、保洁记录表等等。都是依据公司的某个流程或规则产生出来的文件。其当然能够互相印证,自圆其说。然而,这种“互相印证”是一种虚假的互相印证,它只是在一种内部体系内,自我循环的论证。”

一边说着,北原举起手上的A4纸,“我们可以看到这份川本高速提交的涉案路段《路面巡查与保洁管理办法》。这份所谓的“管理办法”,其作为公司内部的规章,在文件上并无公司公章戳盖。也根本没有具体哪一次公司会议通过的记载。也没有这份规章究竟何时生效起的时间。”

“这种粗略的证据,欠缺诸多可以追查的细节,根本无法进行进一步调查,来进行互相印证。”

“所谓真正的互相印证”,北原微微咧起嘴角,看向被告席,故意停顿了语句。那笑容里头像是包裹着无限的嘲讽,仿佛在赤裸裸地嘲笑道:“你们连造假,都不会造。”

看到北原的笑容,今西的内心忽又得地一颤。如今,在面对北原,今西也已经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不仅仅只是由于北原的论辩技巧,更是因为他现在身后是一起高达的万人的集团诉讼。

今西微微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

这是今西在寺井案中面对北原时,第一次拿起了笔,认认真真地准备记录下北原说的内容,以便自己迅速针对对方的论点进行反驳。

“请裁判长看到《保洁记录表》上的保洁时间。”北原冷笑道:上面显示了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保洁的结束时间为15点10分。距离我当事人寺井的车祸时间不超过20分钟。在路面保洁时间刚刚结束之后,公路路面仍然存在障碍物。即使川本高速真的有进行路面,这也是证明被告川本高速的路面保洁活动根本未有真正发现并清除了路面障碍、其路面养护是不仔细、不彻底、粗糙的一略而过。”

“从保洁记录和车祸发生的时间来看,川本高速未有真正依照国家标准对路面进行了养护。其提供的系列材料不能合理地反映了川本高速履行养护义务。

“因此,这些证据不具有可信度。川本高速必须提供更多纸面以外的证据,来证明去养护义务已真实履行。否则这些纸面记录,即使能够所谓‘相互印证’,也不具有可信度!”

今西握着笔的手。由于紧张也开始了微微抖动。此时,他发现他已经需要仔细地思索才能够回击这个年轻人。今西迅速翻着桌面上的卷宗材料,发出哗啦啦的纸声,过了一阵站起来说道:

“刚才原告代理人说的保洁时间问题,事实上,对于保洁时间的记录,在川本高速内是有专门的监督组负责的。保洁表上的时间结束记录,其实是监督组看到保洁人员返回养护中心时的时间,并不代表保洁路面的真正结束时间。”

> “考虑到从路面另一端返回养护中心的时间,路面养护完成很有可能在2点半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距离原告寺井发生车祸的时间,有足足1个小时以上。那么在这段时间内又有新的货车洒落物出现,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请法庭考虑到川本高速的路旁标牌是有设置报告电话的。任何人发现路面洒落物均可拨通标牌的电话进行报告,养护中心的人员就会及时出动,对路面进行清理。方才原告代理人提出的保洁记录时间问题,不足以动摇川本高速提交证据的可信度。”

一番话说完,今西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却见在原告席的北原在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看着今西。

下一秒。

就听得这位年轻的男律师说道:“裁判长。刚才被告律师对保洁表时间记录,提出了新的观点。这属于举证意见的范围,而不是法庭辩论意见,不应在法庭辩论阶段进行发表。如果被告律师想提出对于保洁结束时间的理解,应当向裁判长申请中止法庭辩论,重新回到法庭调查阶段,否则刚才被告代理人的所谓意见,不应采纳,”

“你……!”今西张了张嘴,想反驳北原的话,然而却发现他无法进行反驳。他卡住了。在法庭上卡住了。

如果说,前两次在律所同北原的交锋,是因为有女儿宫川在旁边,而把他搅得心烦意乱,意外卡壳,那么这一次在法庭上,就是真真正正地被北原逼到了哑口无言。

今西迅速又在被告席上翻起材料,补救道:“裁判长。请看我们之前提交的一段监控录像。虽然该段监控录像未在法庭播放,但该录像是在养护中心出入口的摄像头,录像内容显示在巡查的时间段内,川本高速的养护中心有作业车辆驶出,这恰好说明川本高速是有在真实地履行养护义务,能够与纸面记录形成相互印证!!!”

今西的话音刚落下,北原的声音又响起道:

“被告代理人提供监控录像,只有视频中的画面时间予以佐证,未提供其视频文件的生成时间,可信度存疑!”

今西再一次卡住了,他发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在此时看来,竟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在朝他步步紧逼,锋利的獠牙都已经贴到了他的面部。忽然之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开口说道:“裁判长!刚才原告也是在发表质证意见!也不应当在法庭辩论阶段发表!”

今西算是在某种程度上“投降”了。他发现他作为一个拥有几十年经验的诉讼律师,居然也从面前这个小毛孩上学到了东西。

此时,经过北原与今西的数轮交火,旁听席上的听众也懵了。不仅仅是一般市民懵了,就连来旁听的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也懵了。

究竟川本高速提供一系列巡查表等证据是可信,还是不可信,他们听完双方的辩论之后,也无法产生一个倾向性的意见。

一方面这些证据是由川本高速单方制作,但另一方面这些证据的形成,也只可能由单方制作形成。一方面,这些文件能够彼此之间互相印证,但另一方面,这些证据的所谓相互印证,又只是在一个闭环之内形成。这样一来,可信度上又存在疑问。

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骤然发现眼前的这场战斗,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涉及的领域。

裁判席上的熊谷法官,看着两位方才激辩的律师,淡淡说道:“双方律师还有没有补充的辩论意见要发表。”

“没有了,裁判长。”今西和北原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下一个争议焦点。川本高速是否履行了其道路养护义务。请原告代理人发表辩论意见。”熊谷法官的声音,从裁判席上传来。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最终之战(上)二重防线 > 随着熊谷法官宣布第二个争议焦点,这个最关键的问题终于来了。这个争议焦点是如此之清晰明了,以至于旁听席上非法律专业的人士,都能够明白这个问题的要害。

如果川本高速被认定为是已经履行了其相应的养护义务,那么川本高速就不必对事故的发生负担责任。一想到这个争议焦点,将直接决定案件的结果,旁听席不由得都为捏了一把汗

一股巨大的精神压力,犹如密布的乌云笼罩在那两张桌子上的代理律师。在这个问题上发表辩论,犹如在悬崖旁边驾驶马车,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马车倾覆,车毁人亡。

宫川再度站了起来,抬头道:“裁判长。《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明确规定:高速公路路面应当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

“本案之中,G227段高速公路存在未及时清理的两块工字型铁块,导致了事故的发生。铁块存在本身的事实,就足以说明川本高速未依照国家规定,对路面杂物及时清除。据此,应当认定,川本高速未履行其相应养护义务,应当承担事故发生的损害赔偿责任!”

今西捋了捋自己的领带,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脸不屑地站了起来:“原告代理人的辩论意见其实是立足于两点。第一点,是川本高速未履行其相应的养护义务。第二点,交通事故的发生与川本高速未履行养护义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裁判长,请允许我稍微离题,就原告代理人的第二点的因果关系问题,先行发表辩论意见。请合议庭注意到本案中的交通事故责任书。交通警察已经对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做出了责任认定。其中寺井驾驶车辆,存在追尾行为,被交通警察判定应负事故全责。”

“交通责任认定书的责任划分,已经明确认定:本案事故的发生,在于寺井本人的驾驶行为违反交通法规。因此,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在于寺井自身。退一步说,即使假定川本高速未履行其相应的养护责任,其与事故发生之间也不存在因果关系,不应当负担责任。”

不知不觉之中,今西已经布下了第二道防线:事故发生的因果关系。

现在宫川和北原不仅要证明川本高速未履行相应的养护义务,还要证明川本高速的疏忽与事故发生具有充分的因果关系。

骤然之间,举证义务再度加重。

而现在已经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再提交新的证据来证明因果关系,在程序上已经是不可能。

今西的一番话,仿佛刹那之间再度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旁听席内的目光纷纷都落在原告席之上。经过这几次论辩之后,旁听席上的听众已经发觉了对面上市公司聘请的资深律师的恐怖实力。总是能够将原告方的指控瞬间逆转,在看似无懈可击的指控之中,找到一个微小漏洞,随即将原告看似确凿的指控,如数撕裂。

果然,年轻律师和资深律师还是相差太大了,旁听席上有听众小声感叹道。

北原再次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裁判长,对方依据交通责任认定书,来否定事故发生的因果关系,显然并无理据。”

“请法庭注意:交通事故责任书判定的事故责任。而本案审理的焦点是川本高速的管理责任。”

“对于事故责任的划分,不等于对公路管理责任的判定。事实上,交警也无法对公路的管理责任进行判定。事故责任与管理责任显然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们不能以前者的责任划分,来决定后者的判定。”

> 北原如同在说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同时,我还想提请法庭注意。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未提及铁块存在。而我当事人提交的行车记录仪确实证明了路面存在两个工字型铁块。”

“因此,极有可能是当时事故产生的碰撞,同时也击飞了铁块。所以,交通警察于现场调查之时,未能发现铁块,故未提及铁块存在的事实。”

“由于交警的交通责任认定书,未提及铁块,其事实认定部分是不充分,不完整的。如果依据这样一份不充分,不完整的交通责任认定书,判定川本高速的管理责任,那我们最终得出的结论,也必然是不充分,不完整的。”

“综上。请法庭明察!交通责任认定书划分的仅是事故责任,不能够作为判定川本高速管理责任对事故发生的因果关系。”

话音落下,今西布下的第二道防线,再度被北原撕裂。

随着北原这番论述作出,旁听席上有听众已经逐渐的发现:原告席上的那个年轻的男律师与对方那个资深律师竟然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他在气势上甚至还要隐隐压过对方。若仅凭年龄论之,那年轻的男律师已是胜过一筹。

察觉到这点的听众,他们不由得也被这个年轻人的斗志所感染,望向北原的神色多了几分期待。

今西手上握着资料的手,已经在微微抖动,眼皮时不时地就跳动一下。

为什么这个小子没有任何的紧张情绪?!

为什么这个小子的反应这么快?!

为什么这个小子总是能够回应自己的攻击?!

今西感到他每一次的辩论意见的发表,都像是在朝墙壁挥出拳头。虽然是击打到了墙壁,可是瞬间的碰撞力和反击力,却让自己挥出的拳头感到无比的疼痛。

今西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神,转头看向审判席,“裁判长。我将继续发表我的论辩意见。方才我的辩论意见是针对交通事故的因果关系。现在,我将重新回到履行养护义务的问题。”

“裁判长。本案之中,我明确最关键的问题就是:只要川本高速已经按照规定完成了相应的巡查,那么即便路面上出现铁块,也不能认定川本高速未履行养护义务。依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每天需要巡查的次数是至少一次。”

“川本高速已经就G227段公路,进行了每天一次的清扫和巡查,应当被认定其已经履行了其相应的养护义务。”

“就连刚才原告代理人也承认,涉案铁块的出现时间是在保洁完成的时间段以后。杂物的出现,只要并非是巡查养护的时间段内发生的,就应当认定为川本高速已尽养护巡查之义务。”

“因此,仅以路面存在铁块为由,就否定川本高速未履行养护义务,理据不足!”今西高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最终之战 (上)怪物!怪物!! > 法庭上,空调的微风徐徐吹来,扇叶轻微的震动声响,仿佛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的冷气,却犹如萧瑟的秋风,夹杂着一股冷意。案件已经来到了最残酷的厮杀阶段,这里每一句话的交锋都犹如战场上士兵面对面地进行刀劈斧砍,抬手之间就是横飞的血肉。

今西一番话说完之后,法庭变得有些安静。话语之中所夹杂的气势,犹如一只千军万马的钢甲骑兵朝对方驰骋而来,一股强大的威压从今西散发出来,让人望而生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原告席上的那位男律师上。

北原的表情依然很淡定,在他与对方律师至今仿佛隔着一道空气墙。对面律师的强横气场似乎无论如何都飘散不过去,影响到北原。

却见北原不急不徐,从原告席上又抽了两张纸出来:“裁判长。刚才被告代理人所举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是全国标准。事实上,在判定川本高速巡查次数是否满足了国家标准的问题上,我们不能只看全国标准,还必须要看地方各个市县有无专门就公路的巡查养护制定地方法规。”

“我手头上的一份资料是《东京各区公路路政巡查管理规定》。该份文件系东京都公路局针对东京各区公路养护而做的特别规定。依据该份规定,东京各区内的公路巡查次数并非全国标准的一次,而是每天至少两次!”

北原随后展示了另一张A4纸的内容。却见纸上是一副地图同时带着东京都的行政区划,G227段高速公路被用红色的彩笔标注出来,犹如鲜艳的剑鞘一般在此时亮剑。G227段高速公路案发路段,恰好落在了东京的衫並区内。

“裁判长!根据地图和东京的行政区划可知,G227段高速公路正好坐落在东京都内的衫並区,因此应当适用《东京各区公路路政巡查管理规定》。川本高速应当进行每日至少两次的巡查。而此前被告人所提交的全部资料,都显示川本高速只是对进行了一次养护。即使我们假定川本高速真实地履行了每日一次的养护,但是仍然不符合地方标准。故川本高速未履行其相应的养护义务!”

今西的眼角微微抽动,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小子已经把公路养护标准深挖到了这个地步,不仅连全国性的标准在追踪,连地方标准都已经给他挖了出来。今西知道这份所谓的《东京各区公路路政巡查管理规定》,因为他是熟悉公路业务的律师。

然而,可怕的是,这份《东京各区公路路政巡查管理规定》并非网上公开的资料,其只张贴在区内公路局处的公告栏。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小子,他不仅仅只是搜查了网上的资料,他连G227段高速公路经过哪些区,并且连这些区的公路局都亲自去调查了。!

难缠!

面前这个小子真的难缠!!!

今西立刻开口道:“裁判长。涉案G227段高速公路横跨多个区域,不能仅因为其起点在东京的衫並区,便适用东京的公路路政巡查规定。对于横跨多个区的公路,应当适用全国标准,而不应当适用地方标准,来进行养护!”

“如果原告代理人的逻辑成立,那岂不是一条高速公路横跨五个市县,就得分割成五个部分,按照各自区域的地方标准来养护路段?!这显然是不对的。横跨多个区域的高速公路,就应当适用全国标准,而非地方标准。”

今西说完之后,已经感到自己的思维力快被面前的这个北原榨干了。

北原听到今西的抗辩,嘴角微微翘起,“被告代理人,我想请问你。有多少条高速公路是没有横跨不同区域的?高速公路本身就是为了跨市县的快速公路运输而特地修建的。大多数高速公路必然是跨区域的。”

北原故意模仿着刚才今西使用的句式,说道:“如果被告代理人的逻辑成立,那地方市政还有什么必要制定高速公路的养护标准?反正高速公路都是跨区域的,那就干脆适用全国标准好了。地方市政的高速公路养护标准,还有何意义?”

“被告刚才认为,一条高速公路横跨五个市县,就得分割成五个部分,按照各自区域的地方标准来养护路段。如果五个市县都有各自的养护标准,那如此分割,又有何不妥?也许某些路段就比其他路段更加危险,更加需要更多频次的养护,这难道有违常理吗?

北原一句又一句的论辩,如同炮弹一般射出,轰炸在敌方的阵地。

今西的大脑飞速运转,此时他已经几乎耗尽全部的心神,终于再度挤出了几句话:“裁判长。即使应该使用地方养护标准,也应当适用高速公路所有者注册地的标准。涉案公路目前仍属于八王子市路政厅所有,因此应当适用的地方养护标准,也应当是八王子市政厅而非东京各区的路政巡查规定。”

今西说着这些连他都有点不相信的话语,只觉得自己心神异常的疲惫。他用余光撇了审判席上的裁判官一眼,熊谷法官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产生任何变化,无法从表情上推断熊谷法官是否已经倾向了北原。

就在这时,今西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今西那被北原折磨得疲惫至极的心神,在刹那之间骤然放松下来。

这个震动是一个信号,胜利的信号。

因为他知道——川本高速的绝密武器要来了。

法庭的门口被轻轻推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有些蹑手蹑脚地步入裁判厅内。他手上拿着几张A4纸,紧接着走到了护栏的最前沿,朝被告席上的小野田小幅度地挥了挥手。随即,那几张A4纸便被传到了被告席上。

看到这古怪的一幕,旁听席上的听众们顿时有些疑惑不解。

今西走回被告席,拿起了那几张刚被递过来的A4纸,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裁判长!”今西转过身来,“我有一份资料要提交。基于本案很有可能将决定后面的高达万人集团诉讼的结果,具有重大影响。究竟川本高速是否有履行其相应养护义务的问题尤其关键。八王子市政厅就本案中涉及《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向国土运输省申请紧急释义。就在刚刚国土运输省的答复已经下达。”

今西将材料递给了裁判席上的法官,以及将备份传给了原告席的两位律师。

却见那张纸上赫然印着一行标题:

【国土运输省关于对《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含义的紧急请示》的答复】

却见上面的内容写道:“你厅关于请求明确《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有关条款的请示已收悉。经查,《公路养护技术规范》中的7.32条规定‘各种路面应定期清扫,及时清除杂物,以保持路面和环境的清洁。’该条款中的‘及时’一词,不能理解为‘随时’。即该条规定并未,也不可能要求养护公路单位随时清除杂物。如果公路养护单位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工作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为其“疏于养护”

【“及时清除杂物”不等于“随时清除杂物”】

这是国土运输省就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做出的对养护标准的紧急释义。

刹那之间,川本高速这只恐怖的怪物终于露出了全貌,在一片迷雾之中,发出了它骇人的咆哮之声,终于展现了它庞大的恐怖身躯。它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竟已到达了这种地步。

国土运输省的释义有错吗?

没有。

“及时”的确不等于“随时。”

然而,在此时这个紧急释义,如同车轮一样碾碎寺井诉川本高速胜算的希望。在本案之中,北原和宫川并没有川本高速未履行养护义务的直接证据。他们所能仰赖的直接证据,只有在那公路上出现的两个工字型铁块。

此时,这个释义无疑直接摧毁了北原他们证据的证明力。

《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是国家标准,而非国家立法。

> 因此,解释权不在于法院、立法机关,而在于制定标准的单位。

这个残酷的事实,终于揭露了坐在原告席上的那两个年轻律师要面对的对手,其实是多么的可怕。从一开始,原来他们便已没有了胜算。你无法在法庭去战胜一个拥有解释权的对手。

今西走到法庭中间,扬起手中的A4纸,大声道:“裁判长!从国土运输省就本案做出的最新释义,我们可以看到,‘及时清除杂物’不等于‘随时清除杂物’。就此,即使地方标准中的“及时清除杂物”也应当参照该释义进行理解。所以,即便是路面出现铁块的事实,也不能够证明川本高速未履行养护义务。川本高速已就涉案日期提供了连续和完整的巡查记录,应当认为其已完成巡逻。据此,本案之中,川本高速就其养护义务已履行完毕!!!”

话音落下,整个法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份新提交的材料是如此具有冲击性,犹如一颗炮弹在离离草原上炸响,掀起一排巨大的尘土和草浪。连国土运输省都已经参与到了这起交通肇事案之中。

原告席那边终于沉默了。

此时,旁听席上的听众都能感受到面前的战场是多么的惨烈。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彻底输了。输得体无完肤,输得粉身碎骨。在川本高速面前,犹如面对一只面对巨人的蝼蚁。巨人动怒,直接将脚下的生灵踩成肉泥。

结束了。

这次真的结束了,今西心中这样想道,长舒了一口气,坐在了座位上。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原告席那边依旧没响起任何回应。

熊谷法官看着面前这一幕,又望向了原告席上的那两位年轻人,心中也似有不忍,又再给了一个机会,说道:“原告代理人有何意见?是否需要对这份资料准备一下?”

原告席那边还是一片沉默。

安静得有些可怕。

大家都期待着的那位男律师,此时此刻,也没有再站起来进行反驳。

熊谷法官微微叹了口气,抬头说道:“鉴于本案的重大影响。当事人的最后陈述环节,于下次单独开庭。本案法庭辩论环节,结束!”

“咔!”

法槌敲响,发出清脆的一声。

就在那清脆的敲击声发出之后,今西抬头朝原告席望了一眼,在刹那之间,今西的眼睛像是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场景,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手中的笔直接掉落在地上。

北原在原告席上冲着今西露出了慎人的笑容。他看着面前被告律师们的眼神,犹如看着待宰的牲畜走入了屠宰场的高压电栏之内。电栏的四周还画上了树木的青绿图案。待宰的牲畜还以为它重新回到了大自然的原野,却不知道它已经站在了死亡的边缘。

只要轻轻按下按钮,高压电流就将瞬间释放,结束电栏内的生命。

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隐藏着一种高度病态的兴奋之情

似乎在享受着让对方走到最高峰之时,让其猝然死亡。

北原又笑了。

笑得有几分诡异。

笑得有几分可怕。

笑得有几分瘆人。

今西的嘴巴微微张开。为什么……为什么叫这个北原的家伙,还笑得出来。难道他不知道他已经输了吗?!还是说,他要把宝押在法庭的最后陈述环节?!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个小子一定疯了!这个案件怎么可能还有转机!

今西看着原告席上的那个身影,手微微抖动。这个叫北原的小子一定不是一个正常人,一定不是!!!

……

晚上,东京都港区,今西律师事务所。

主任办公室内的桌子,摆着一个烟灰缸,四五个烟头已经掐灭在缸里。今西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不自觉地又香烟盒中摸出了一根。随着打火机的光芒亮起,又一根香烟被点燃。紧接着,就是一团白色的烟雾飘荡在办公室内。

今西已经戒烟了很久了,然而今天却不得不再次抽起了香烟。

他一直想不透北原的那个笑容。

为什么北原会露出那种笑容。

难道这个案件还有转机?!不可能。如果是提交证据事实方面的话,现在早已经过了举证期间。法庭不可能再允许提交新的事实材料。如果是法律观点,己方有国土运输省的紧急释义,自己根本不可能输!那个叫北原的小子,难道,难道又是在虚张声势?!

忽然一下,今西的心头又猛地一颤。会不会……这个案件还存在某个自己尚未发现的盲点,并且还是足以推翻整个案件,逆转形势的盲点。

今西抬起头来看着桌面的那份卷宗。

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卷宗,已经几乎快被今西给翻烂,纸张的角都因为频繁的翻动,而微微翘起。

今西莫名地越来越有一种恐惧之感。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没发现,可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究竟是哪!!!今西的眉头不断抖动,内心这种苦苦的压抑情绪,在想到那个年轻人的笑容后,再也控制不住喷发出来。

今西站了起来,直接冲着办公室外大声喊道:“所有律所内的律师,从今天起至最后一次庭审结束。每天必须对寺井诉川本高速案阅卷4小时。并且把阅卷发现的新问题,全部反馈给我!!!”

话音落下,律所外的不少律师顿时露出了苦恼的神色——又得加班了。

“这个案子,我们不是稳赢吗?”一个中年级律师对着他的同伴抱怨道,“为什么主任还这样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最终之战(中)压力集团 > 10月20日,寺井诉川本高速案最后一次开庭的日期。

由于此案对后续集团诉讼的重大参照作用,东洋各处势力和团体都在紧盯着这起案件的进展。随着,案件来到了最后一次开庭,暗中涌动的各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陆续浮出水面。

上午9点,东京电视台。

演播室外的电视台大厅,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台长、副台长、编辑部主任、以及下辖的三十来个编辑从工位站起紧盯着屏幕。技术人员则在演播室旁的设备,小心调校着音响和画面的比对度。演播室玻璃上的二十来块屏幕显示着一间酒店的画面。

酒店的画面里展示的是一个巨大的会议厅,一块牌子立在舞台旁边,

牌子上,苍劲的毛笔字迹已经显示出这场会议主人的不凡。

笔墨书写着几个大字:

“高速公司联合新闻发布会。”

忽然之间,画面里有了动静,陆陆续续有人影走到台上。

“切!准备切画面!!!”台长见到屏幕传来的画面,立刻挥起手下令道。整个办公大厅顿时有些骚动起来。演播室内的女主持人在收到指令后,喉头抖了抖,像是有些紧张,抬头道:

“各位观众。今天是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一审最后一次开庭。本台收到最新消息,今日共有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于东京文华东方酒店9点召开联合记者会,就寺井一案共同联合发布声明。本台将带来最新的转播画面!”

……

东京,文华东方酒店。

诺大个宴会厅,舞台上的桌子放着十一块牌子,上面印着:神野高速、长友高速、赤泽高速、藤泽高速、那须高速、植田高速、宫岛高速、松岛高速、今野高速、白鸟高速。

这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连同川本高速,共占据东洋86%的高速公路建造份额,几乎整个东洋的高速公路设计、建造和所需大型机器设备、人工全数在这十几家公路公司掌控之中。它们手握着几乎整个东洋高速公路的命脉。每日东洋川流不息的高速公路,就是依赖于这十几家公司而不断运转。

十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陆续走到台上。他们的举手投足之间,无一不散发着公司领袖的那种独特气场。那驰骋于商场之间、杀伐果断的气质,瞬间如潮水般弥漫过来。无形的威压,几乎让在场的听众喘不过气来,仿佛让人置身于兵营之中,面对着军队的威猛将军。

这十一个男子刚走上台阶,台下的闪光灯就不断响起。从左起至右,这十一个西服男子分别是:

神野高速董事长神野一郎、长友高速董事长岩泽幸史、赤泽高速董事长西川长景、藤泽高速董事长藤泽惠太、那须高速董事长那须胜里、植田高速董事长植田泰弘、宫岛高速董事长高木雅信、松岛高速董事长今村横久、今野高速董事长新保和雄、白鸟高速董事长白鸟重政。

> 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的联合记者会正式开始。

神野高速董事长神野一郎入座之后,随即起立,手中拿着一张讲稿,面对整个大厅内的乌泱泱的记者,咳嗽一声,正色道:“近日。我们关注到有人对高速公路公司就路面养护义务问题提起了诉讼。且该等诉讼引发后续高达万人的集团诉讼。”

“鉴于该案影响之重大,会对高速公路公司养护义务履行的判定,造成极其深远的影响。据此,高速公路从业者,不得不就本案相关问题,做出说明,以供司法机关明察。”

“下面,我等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就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联合发表声明如下。”

整整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将发布寺井一案发布联合声明,这几乎是东洋前所未有的事情。宴会厅内的几十台摄像机全部对准神野,将他的讲话内容,实时传输到东洋各地的电视台画面之上。

“我等高速公路公司,愿负担社会责任,努力前行。对于高速公路公司拥有的经营性道路,我们愿意就路面杂物未清理而导致事故的不幸情况,负担赔偿责任。这是我们企业应当承担的责任。”

“然而,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中,涉案公路仍系八王子市政厅所有。如果司法机关判定,我们高速公路公司必须就市政厅所有的还贷收费公路,仍然承担养护义务未及时履行的责任,则此项责任判定对我们而言,过于沉重。

“涉案有关道路的养护义务主体应为八王子市政厅,而非高速公路公司。若法院判决仍由高速公路公司承担还贷收费公路的养护义务,则我等高速公司在未来的投资意愿必然受挫,不愿再同各地市政厅合资修建高速公路。”

“同时,我们还想提起公众注意。道路上大部分洒落物系来自于货车司机。路面杂物出现的最终责任承担者,应当是这些违规载货的司机。我们恳请舆论不仅需关注道路杂物的清理问题,更需关注到其根源是公路货物运输的违规超载问题。”

“结合上述本案的主体问题以及路面撒落物的最终责任承担者,我等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希望司法机关明察上述问题,请求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依法就本案作出公平公正的判决!”

神野说完的瞬间,其余十位董事长一同从台上站起,朝在场的记者们,深深地鞠下一躬。

十一家高速公司的联合声明,迅速通过电视台的传播,点燃舆论,成为各大门户新闻的即时电子新闻头条。

“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这几个字背后,隐藏着锋利的寒光。压力集团开始在朝法院施压了哈哈。。高速公路公司态度非常明显:如果法院判决川本高速要承担养护义务履行不力的责任,他们将彻底撂翻挑子。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将集体杯葛地方市政厅的公路修建项目,退出还贷收费公路的合资。刹那之间,风起云涌,局势诡谲起来。

……

东京电视台。

演播室外的台长,看到节目已经平安完成了对十一家高速公路联合声明的直播,顿时松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有些放松地摇晃着双腿。这种重要的新闻时刻,是电视台绝对不能出错的时刻。

忽然,在电视大厅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电视台编辑冲入了大厅之内,他的脚步踉跄,身体直接撞到了其他同事桌上的文件袋,资料顿时散落一地,然而却也没能阻挡这个编辑的步伐,之听得他大声喊道:

“台长!东京湾有新情况!!!快把镜头切到东京湾!!!卡车司机联合会、货车四海兄弟会、关东司机总工会、货运驾驶工人联盟、团结司机工会,五大工会将对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方才作出的联合声明作出回应!”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最终之战(中)压力集团 > 东京湾的上空,蔚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盘旋在东京湾港口的上方,螺旋桨不断旋转,留下灰色的残影,一阵又一阵的引擎轰鸣噪声不断喷炸出来。直升机上,一个女主持人手握话筒,化着精致的淡妆,上方螺旋桨喷发出来的气浪不断将她两侧头发不断吹起。

女主持头戴安全帽,微微张着嘴巴,整个人像是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浑身仿佛僵住了一般。

“知惠子!知惠子!”坐在机舱内的一个男子,扛着摄像机,对着那个主持人,着急道,“知惠子!已经开播了!还愣着干嘛!!”

却见直升机底下的东京湾大井码头处,通往市内的跨海大桥上,居然停满了数千辆的大货柜车。这些大货柜车以一种极其慢的速度在跨海大桥的闸口处行使,哪怕前方已经是空荡荡的路面,这些货柜车仍然没有大力踩动油门,由此阻塞形成了绵延数公里的超长车队。

五颜六色的货柜组合在一起,犹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在地面摇摆龙尾,缓缓浮于地面。骤然之间,数千辆货柜车犹如受到号令一般,猛然同时按起喇叭。刺耳的喇叭声犹如定时炸弹,轰然爆炸。音波夹杂着夏日的气浪,在这一瞬间,犹如海啸般猛然掀来,坚硬的水泥地面仿佛都在这一刹那猛烈摇晃。

女主持已经被面前的场景惊呆了,只有多年以来职业训练在推动着她开口说话:“各……各位观众。这里是东京湾大井码头。上千辆大货柜车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故意以极慢的速度在跨海大桥的闸道上行驶。由此造成了长达数公里车辆拥塞。而且,就在刚刚,这些大货柜车一同……一同按响了喇叭,他们仿佛在……在向谁示……示……威!!!”

……

9点7分,东京湾,金港船舶作业仓库。

在巨大的钢铁冷色的仓库大门之前,已经摆放着一个小型讲台。讲台上面摆满了数十家媒体的话筒。仓库大门前的广场空地上已经站着数百名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

高大的仓库铁门旁,五个身着朴素工服,面色有些黝黑的男子,缓缓步入讲台之上,他们脸上的神情刚毅而又冷峻,犹如不带有七情六欲的金刚罗汉现身于此,显出铜像法身一般,让人肃然起敬。

“来了,来了!!!”有记者大声喊道。

仓库面前的广场犹如被丢入一颗炮仗,瞬间骚动起来。讲台前方瞬间闪烁起闪光灯。一阵又一阵强烈的闪光灯,耀眼的白光几乎将上方的小讲台所淹没。

五个身着朴素工服的男子,左起至右,分别是:卡车司机联合会常务会长武藤政信、货车四海兄弟会执行委员长泽井文夫,关东司机总工会理事长竹下金太郎、货运驾驶工人联盟协会长清野幸平、团结司机工会会长会田龙宪。

这五大工会卡车司机工会的会员占据了东洋整整60%的卡车司机人数。只要这五位工会领袖振臂一呼,发起罢工,东洋的交通命脉瞬间就会失去泵动鲜血的血压,犹如枯萎的花朵迅速凋零。这五位男子,可以说是东洋内最具有权势的人物之一。

五大工会联合记者会正式开始。

卡车司机联合会常务会长武藤政信,往前踏上一步,对着话筒说道:“最近,我们留意到司法机关正处理一起关于高速公路地面洒落物的案件。该案涉及高速公路公司的养护义务判定,其意义殊为重大。”

“然而,就在前几分钟,本会闻及有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发布联合声明。在该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的联合声明之中,将地面洒落物的最终责任源头归结于进行违规超载的货车司机。其该段声明内容,扭曲事实,颠倒是非,莫过于此。据此,我们五家卡车司机工会,对上述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之联合声明,发表如下宣告!”

> “本五大工会下辖货车司机会员,均严格遵守国家有关货车载货重量的管理规定。然而,超载现象之屡禁不止,在于各地高速公路公司违法收受运输公司贿赂,特别放行超载的货车进入高速公路,由此引发一系列交通事故隐患,包括道路洒落物问题。”

“这些非法行贿的运输公司极大扰乱了市场正常秩序,其以超载带来的低廉价格优势冲击了广大守法的司机工资水平。在此,本五家卡车司机工会严厉谴责该类非法运输公司,以及收受贿赂放行超载货车的高速公路企业。”

“本会认为,货车超载现象之根源,在于高速公路公司自身,而绝非货车司机。如果高速公路公司能够守住底线,不追求蝇头小利,又岂会使得超载现象屡禁不止!超载现象一旦杜绝,则道路洒落物的情况必然也会随之减少。就此,上述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联合声明中关于路面洒落物根源问题的陈述,实际上对公众造成严重误导。”

“本会认为,近日司法机关审理的高速公路洒落物一案,对于货车运输行业极为重要。事实上,广大货车司机深受高速公路公司养护道路不力的之害。在缴纳高额通行费之后,却在通行道路时,仍需提心吊胆。由道路洒落物引发货车交通事故,并造成人命伤亡的事故,屡见不鲜。”

“高速公路公司怠于履行道路养护义务,已成为一严重问题,非用猛药治之而不可。在此,本五会希望,广大高速公路公司勿为追求一时短期的利润,而忽略长远之利益。人命的价值高于一切。本五会希望,各高速公路企业能守住底线,好自为之!”

“在此,本五会希望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就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依法公正审理,做出符合法律的应有之判!”

说完,武藤及其他四位工会领袖,向在场深深鞠起一躬

五位工会领袖发表的联合宣告与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发表的联合声明,形成针锋相对之势。这在东洋此前是从未有过的局面。

一边是十一家高速公路公司,几乎占据东洋80%的高速公路建造份额。另一边是五大工会,其工会会员吸纳超过60%的卡车司机。两边都是东洋产业界的超级巨人,彼此只一挥拳,就会造成天崩地裂,排山倒海的效果。一场席卷东洋的狂风大浪即将来临。

此时这股巨大的压力骤然都传导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传导在了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裁判长熊谷法官身上……

……

东京,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北原坐在办公厅的沙发上,颇有些悠闲地拿着一杯红茶细细品味,看着律所桌上的电视。刚才朝日新闻台已经全部转播了十一家高速公路联合声明和五大工会的联合宣告新闻。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欣赏着一出荒诞戏剧的观众一般。他随即低头看了看手表。

距离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开庭还有40来分钟。

可以准备打车去法院了。

北原拾起挂在沙发处的灰色西装外套,披在了身上,犹如穿上战袍一般,准备迎接最后一场战斗!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最终之战(下)今西的最后陈述 > 上午十点,东京,新宿区地方裁判所,823号法庭。

这一次是寺井案件的最后一次开庭。

原告席上这一次不仅坐着两位律师,寺井也来到了法庭。寺井依旧穿着那身淡蓝色,有些发皱的工程服,坐在座位上,双手局促不安的来回搓动。

看到旁听席上有如此众多的人之后,寺井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起来,整个身子不知道在椅子上,该摆出什么样的坐姿。

对面的被告席上,今西双眼略微浮肿,眼下带着厚重的黑眼圈,心情烦躁地坐在椅子。

今西已经快被北原上次的笑容折磨疯了。从事企业法务和风控带来的强迫症,让今西不得不全面、仔细地审查这个案件任何有可能再度发生一丝问题的地方。这十几天以来,今西甚至都没怎么出过办公室,几乎连睡觉的大半时间也扑在了上面。

然而,自己却硬是也找不到那个可供对方反转的点。

那厚厚的将近上千页的卷宗,今西已经翻得快能倒背如流了,这简直成为他律师生涯中看得最仔细的案件了。如果最终这个小子……只是在虚张声势,逞强嘴硬,自己真的是恨不得把他撕碎。

今西抬起头,神念微动,迅速将自身有些躁动的心情强压下来。这起案件他已经仔仔细细地看过了,绝对不可能再有翻盘的问题,必须相信自己的职业判断。

今西略微松了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过来。

此时,旁听席上的听众,自从经历上次极具冲击性的开庭之后,他们深深地意识到这次庭审两边的力量是有多么的不均衡。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同情弱小的人或事。再度坐上旁听席的人们,不免内心应开始有些倾向原告方的律师。然而,在同情之余,这些听者又不得不默默叹息,虽然年轻人已经很努力了,但终究还是扳不过巨人的手腕。

法庭中间的裁判席,熊谷法官已经就坐,他脸上依旧一副淡然的表情。哪怕此刻,他所面对的案件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之后的集团诉讼,哪怕十一家高速公路和五大工会已经分别发表了联合声明。在如山的压力面前。熊谷法官依然颇有些自得的坐在裁判席上。

“咔!”

法槌敲响。

寺井诉川本高速案最后一次开庭。

“依据《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法庭辩论终结后,各方当事人可以发表最后意见。”熊谷法官说道,“下面,被告方发表最后意见。当事人未到庭的,代理人可以代为发表最后意见。”

今西听到熊谷法官的话语,顿时精神一抖擞。即使已经依靠国土运输省的紧急释义取得压倒性优势,但在最后一击上,仍然要将弓箭拉满,射出最后最有力的一箭。这便是自己的风格!

今西站了起来,迈出稳健的步伐,走到了法庭中央。

> 刹那之间,仅仅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仿佛就能够法庭的情绪给调动起来一般。如同出现一个无形的旋涡将法庭内所有人的注意力该紧紧吸引住。

“裁判长。”

今西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内。

“本案的关键问题是——在川本高速已经按照有关标准进行了巡查活动的情况下,是否仍然要因为路面出现了障碍物,便判定川本高速未履行其相应的养护义务。”

“关于此点的法律论述,此前已经做过,被告代理人不再赘述。被告代理人今日所要强调的是,假定本案就是判决了川本高速需要负担赔偿损害的义务,那我们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裁判长。请看一看我们东洋每日奔流不息的高速公路。在繁华的东京湾港口,每天数以万计的大型货柜车开入高速公路之上。每一分钟,哪怕是,现在我说话的此时此刻,也不断地有着新的大货柜车驶入高速公路。”

今西的话语、腔调、语速仿佛有一种勾人的魔力一般。短短几句话,仿佛就像让人置身于繁忙的东京湾公路。货车好似直接在法庭上呼啸而过,耳边都是刺耳的引擎气压声和喇叭声。

今西站在法庭之上,继续娓娓道来:

“试想。在这种情况下,要求高速公路公司对路面障碍的清理,做到一个过于苛刻的要求,是绝对不合理的。仅仅以路面有铁块的存在,便否认川本高速在路面上已付出的养护努力和艰辛,是绝对不恰当的。”

“高速公路的养护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许多养护工作的安排,绝非高速公路公司出于一时短期的利润追求,而出于许多各种复杂的权衡和考虑。事实上,在高速公路的养护问题,我们至少要在三者之间做出权衡和取舍,分别是:道路安全、运输效率和作业人员的生命安全。”

“道路安全自不用说。只要高速公路公司不断提高巡查的次数和投入的人力即可做到。然而,各位,这种投入难道是无止境的吗?总得要有一个限度吧。每一次巡逻和养护,高速公路都必须关闭相应的车道,车辆的通行就会受到影响。每提高道路的巡逻频率,在危险的高速车道间进行穿梭的时候,作业人员所承受的作业危险,也会相应的增加。”

“我们不可能无止境地在道路安全上投入无限多的人力和物力。在道路安全达到了一定程度之后,我们必须把这些人力和物力留待给其他更加重要的用途。这个世界上,风险总是会存在的。我们不可能因为喝水会噎着,而就不再饮水。对于一些总会出现的意外和风险,我们必须给予一定的容忍。同理,在这样浩大的车流量下,高速公路的路面出现杂物也是无法避免的危险。因此,我们不应当过于苛求高速公路公司。”

一番论述顿时瓦解了高速公路压缩养护支出的负面印象。不仅如此,还在无形之中,指出了处理养护问题的复杂性,点出了许多养护工作的不到位其实是妥协现实的无奈之举,不知不觉便已营造了一个高速公路公司已经尽力解决问题的正面形象。

旁听席上的市民,听着今西的一番话,竟莫名地又有些倒向高速公司一边。

却见今西继续说道:“裁判长。当前高速公路公司的履行道路养护的支出浩大。如果对高速公路公司苛以过高的养护义务,必然导致高速公路公司的投资意愿萎缩。没有足够的利润积累,修建我国各处的恢弘高速公路网络的资金又从何而来?”

“针对道路的洒落物问题,一味提高公路公司的养护成本,绝非最佳的解决之道。事实,我们可以完全通过其他方式来解决,例如在关合上设计更加合理的货柜来防止货物的脱落。在减少道路洒落物这一点上,我们能够改善的途径,绝不仅仅只有继续强迫公路公司负担更加沉重的养护义务这一条道路!”

“裁判长!”今西站在法庭中间,以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强调道:“使高速公路负担根本不可能做到的养护义务,只会徒劳的增加不必要的成本,影响道路经营和运输的效率。请求裁判长考虑到判令川本高速负担本案赔偿损害对商业组织的不利后果。要求公路企业承担不切实际的养护义务,是对公路企业的不公平。”

“综上!请求合议庭依法驳回对方全部诉讼请求!”今西站在法庭中间,大声说完最后一句话。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最终之战(下)北原的最后陈述 > “下面,请原告发表最后意见。”熊谷法官的声音,裁判席上传来。

幽幽传来的话语,此时却一下撞击到寺井的内心。

寺井听到法官的话,喉咙顿时哽咽了一下,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案件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从最开始的案件求助被各家律师事务所踢来踢去,到与身旁两个年轻人的相遇,决定对川本高速起诉的那一天,再到后来东京湾的雨夜。那辆损毁的车辆上,寄托着自己汽车工程师的梦想。

心中有千言万语,然而却不知从何说起。

寺井摩挲着双手,缓缓抬起头,心中的万般感受,此刻却化作一句简单的话语:“让我的律师替我说吧。”

话音落下,旁听席上听众的目光都落在了原告席上的那个男律师。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在起身之前,对着身旁的宫川低声笑道:“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这个案件,我们获胜的秘密是什么?”

宫川听到北原的话,愣了一下。她正因为国土运输省发布的紧急释义,有些心情沮丧,整个人沉浸在有些消极的情绪之中。北原的悄声低语骤然把她从内心的小世界拉了出来。

一时之间,宫川没反应过来北原在说什么。然而,下一秒钟,她的头脑中猛地浮现了那一幕的记忆。

那时候,好像是在第一次开庭之前。

她和北原站在马路旁边的人行道,等待计程车。北原那时对她说道:“这个案件获胜的秘密是什么。”之后,自己追着北原问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时,北原却戏弄自己,让自己把这个案件的案由念了几遍。

难道……

难道?!

像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突然照进了一丝曙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

但却足以照亮的前方的路。

宫川微微张了张嘴,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旁的男子就已经从原告席上走了出去。

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律师,像是有一股大无畏的勇气一般,脸上的表情沉稳而又刚毅。哪怕面对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和两家顶级律师事务所的施压,他也胆敢选择退出集团诉讼,哪怕对面的当事人甚至已经请动国土运输省,他也依旧站在法庭之上,毫不退让。

凭他千军万马,我自不动如山!

“咔、咔、咔。”

皮鞋踏在地面,发出了清冷的回击声。

北原走到了法庭的正中间,那道有些孤寂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高大起来。

世界像是在这一刻安静了一般,只为等待听他说话。

“裁判长。”北原的声音响起。“我想提请法庭注意——本案的案由是有偿使用合同纠纷。也就是说,本案是合同纠纷。”

平淡的一句话。

只是将这个案件的案由再重复了一遍而已。

今西坐在被告席,正想哂笑北原的开场白,然而,转瞬之间又像是从这句话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整个人的浑身上下顿时僵住。今西从这句极其简单的话语嗅到一丝危险,并且还是致命的危险。

在场的一般市民并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旁听席上的法律专业人士,在细细品味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之后,却不约而同地逐渐变了脸色。

像是一滴水珠落在了池面,那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逐渐扩散,成为肉眼可见的波纹,已而变成汹涌的波涛,最后变成朝被告席卷而来的超级海啸。

站在法庭中间的那个年轻男子继续说道:

“川本高速与我当事人寺井之间,达成有偿使用道路合同。川本高速具有保障我当事人顺利通行道路的合同义务。我当事人寺井进入公路之后,由于事发路面存在铁块,致使发生交通事故。川本高速即已违反合同义务存在违约行为。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在判定合同违约责任的规则上,吾国法律实行的是无过错责任规则。”

【合同违约的无过错责任规则】

【所谓违约的无过错责任是指,只要合同一方未履行其义务,或履行义务不符合约定,即属于违约,而不问其是否具有过错。例如,卖家将一批货物出售给买家。卖家的上游厂商未及时发货,导致卖家无法向下游的买家供货。在此例之中,卖家即属违约。而不问该等过错究竟是卖家自身导致,还是上游厂商导致。】

【只要违反合同义务,不问理由,即属违约,需承担责任,此即合同违约的无过错责任原则】

“裁判长。”北原踏前一步,神色认真说道,“本案属于合同纠纷。因此,真正的法律问题不在于,川本高速履行养护义务是否符合国家标准。而是在于——能否以川本高速的养护行为符合国家标准,便免除川本高速的违约责任。”

“因此,本案真正的法律问题,是川本高速的违约责任是否具有法定的免责事由问题,而并非川本高速的养护义务是否符合国家标准的问题。”

“在无过错原则之下的合同违约法定免责事由,有且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可抗力条款”,北原提高声音道,“只有在地震、洪水、战争、罢工等双方合同当事人无法预见,不可避免的罕见天灾人祸之下,合同的违约责任才能得以免除。本案之中,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不可抗力情形。”

今西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冷汗从他的额头之上缓缓滑落,滴在桌面。在听到北原的话之后,他骤然之间发现这个逆转之点,居然……居然是这样一个明显的地方。而自己不断一遍又一遍地翻阅材料,却疏忽了这个最关键的地方。这个案件……这个案件是一个合同纠纷,合同纠纷啊!!

是的,这个案件真正应该抗辩的重点,是违约责任的免责事由,而不是川本高速的养护行为是否符合国家标准!!

刹那之间,今西再度想到一个问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案件的庭审焦点不在聚焦于合同责任之上,而是逐渐变成了川本高速的养护行为是否符合国家标准?今西还想起第一次庭审的时候,他们还在抗辩涉案的合同不属于民事合同。可随着庭审的推进,庭审的焦点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以至于连自己都没能够察觉到!!

今西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法庭中间的那个年轻人。

一个可怕的答案浮出水面:

> 难……难道是北原?!

难道是他?!

今西的身体内,升起一种恐惧之感。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个年轻人拥有一种极其恐怖的技巧,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在场的所有人,被告的两个律师包括自己,原告的一个律师,台上的三个法官,全都在北原悄无声息的影响之下,没有注意到庭审焦点从合同责任的问题,被偷梁换柱成为了养护行为是否合规的问题!

而所有的模糊,混淆,只为了在最后一刻进行前所未有的突袭,将川本高速彻底击溃。

今西已经感到一把无形的长刀直接扎进了川本高速的心脏。

北原似乎察觉到了今西的表情,转过身来,笑了笑,继续说道:“裁判长。即使我们退一步说,承认川本高速的养护行为符合国家标准。那么这种符合国家标准的行为,是否就可以成为违约责任的免责事由?答案显然是不可以。”

“请让我举一个不是很恰当的例子。假设一家工厂排放废水,污染了周围的地下水,并导致附近的村民患上疾病。即使这家工厂排放的废水是符合国家标准的,仍然需就附近村民健康受损,负担赔偿损害的责任。废水纵然符合国家标准,亦不能成为其免责理由。在民事侵权中是如此,在合同关系中,亦是如此。”

“依据合同的严格责任规则。纵使川本高速的养护行为满足国家标准,亦不能构成其合同免责事由。被告代理人在此前庭审所做出的所有关于川本高速养护行为符合国家标准的论述,均与合同纠纷审理的法律问题无关!”

均……均与合同纠纷审理的无关?!

旁听席上的市民并不太懂什么是合同责任的无过错规则,然而他们发现法庭内的氛围已经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这些一般市民发现了旁听席上穿着板正西装的律师们,露出有些震惊的表情。再结合刚才那个原告方的律师突然宣称,被告律师的辩论意见都与本案的合同纠纷审理无关。

那个叫北原的律师仿佛提出了一个似乎了不得的观点。

这个案件的走向,似乎就在刚才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以大众市民所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一次重大的转向。

北原向前踏上一步,进一步提高了声音,“方才,被告代理人认为判决川本高速承担本案的损害赔偿责任,会对商业造成不利的影响,对此,原告代理人亦有意见要发表。”

今西的眼角顿时再度微微抽动,北原不仅要作出法律论述来回击自己,还要反驳自己关于该案宣判后果的论述。

却听得北原说道:“商业精神的核心,不在于所谓的成本-收益计算。此为表,而非里。人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利益的计算。犯罪者在犯罪时,会进行犯罪利益和被判刑后果的计算,爱情里,恩爱的两人也总有计较付出的时刻,哪怕是躺在家里的沙发上,人也会在计算究竟要不要因为一时微微的口干,而爬起来倒水。每一刻,每一时,每一方面,我们都在进行着利益的计算。”

“商业的根本核心,完全不是所谓的什么效率、成本-收益计算。”

“因为人无时不刻不在追求效率和成本-收益计算。”

“那商业精神的核心又是什么呢?”

北原忽然停顿下来,自顾自地提问道。

此时,就连裁判席上的三位法官,都忍不住微微前倾身子,想要知道北原的回答,尤其是熊谷法官的表情极为认真。

是的,如果不谈利益、不谈利润、不谈效率,那商业还能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下一瞬间,法庭顿时回响起北原的声音。

“商业精神的核心,在于契约精神!在于严守自己作出的诺言!哪怕最终在事后发现,当时自己订立的契约可能是不明智的,但是也要咬牙将它履行。一诺千金,此即商业精神的真正应有之义!”

“换句话说,契约精神就是信用!”

“没有信用,我们就没有借贷。没有信用,我们就没有商品的赊购赊卖。没有信用,我们就没有跨期的长远合同。没有信用,我们就将没有金融。没有信用,有限责任公司也将成为逃避债务的虚壳。今天支撑起我们各种复杂的合同交易结构和商业组织的最为根本,最为核心的便是信用!”

“便是严守诺言的契约精神!”

“追逐利润,并非是商业的特征。其根本的真正特征乃是基于和平的自愿交换和对契约的严守!”

“川本高速既与我当事人寺井之间成立有偿使用道路合同关系,其即担负严守契约之义务。其承担赔偿义务,不仅并非是对商业组织的不利影响,相反正是契约精神的严守体现。”

“综上,原告代理人请求合议庭,支持我方诉讼请求,依法判决川本高速所应承担的法律赔偿责任!”

“原告代理人,最后意见发表完毕!”

话音落下,整个法庭变得无比的寂静。在场的旁听市民像是依旧沉浸在北原刚才的辩论意见之中,而不能自拔。那个男律师的声音仿佛能将人拉入一个奇妙的洞天世界。声音虽已不在,但耳边似乎仍然回响着那位年轻男律师的声音。

余音绕梁,钟鼓震烁。

过了整整5分钟后,台上的熊谷法官咳嗽一声,打破了安静。他与旁边的两位裁判官交头接耳一番。

过了几分钟后,熊谷法官抬起头来,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嘴角翘起,像是从这次的案件审理中获得了极大满足,解决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熊谷法官说道:“本案总共已经过五次庭审。双方代理人意见已经充分发表。本庭决定先行休庭20分钟。20分钟后,本庭将对本案作出一审判决。”

“咔!”

法槌敲响。

今西听到20分钟之后就将作出一审判决,双眼顿时睁大,不敢相信。这起案件对后面的集团诉讼如此重要,而熊谷裁判长居然决定在20分钟之后进行宣判,而不是择日宣判。

此时此刻,要再反驳方才北原提出的辩论意见,已经来不及了。

正如同今西以国土运输省的紧急释义进行突袭一般。

对面的年轻人也同样完成了突袭的壮举。

今西万万没想到,这次官司居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局面。

雪夜之中,这两只残酷搏杀的军队,终于来到最后时刻。

……

此时,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将于20分钟之后宣判的消息,立刻传到了东京证券交易所。川本高速的股票交易量瞬间出现巨额放量。刹那之间,川本高速这支并不属于日经指数的“大盘股”,在交易量上居然冲到了交易量排行的第三名。超过500款的做多期权和多空期权在瞬间发行。

各路的投行、证券公司、公墓基金,私募基金、这些庞大的金融机构,也把什么风险控制、从业准则抛之脑后,纷纷在期权市场进行做多或做空,另一方面在现货市场上,融资买入或融券卖出股票。

前所未有的投机情绪,把川本高速这支股票,彻底变成了一个公然的赌博转盘。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寺井诉川本高速:一审判决! > 裁判席上已经没有法官的身影,只剩那三个带着高耸椅背的特凳伫立在审判台。虽然已经宣布休庭,但旁听席上的人,仍然坐在位置上,没有随意走动。整个823号法庭像被一个巨大的塑料袋套住,空气流动得异常缓慢,弥漫在四处的紧张感,像是把这间法庭给拖拽进了另一个时空。

“哒、哒、哒。”空调扇叶发出的震动声,甚至都能将人的心弦给拨动。

寺井坐在原告席,手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身体的关节已经不再服从他大脑的命令。刚才听到法官宣布20分钟以后就要宣判的消息,整个人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巨大的心理压力将寺井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寺井已经被公司变相停职了。

调离职位,薪水停发。

工作岌岌可危。

他曾经找过公司的人事主任,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得到冰冷的回答,却是他起诉川本高速引起的舆论风波,已经给公司形象带来了负面的影响。

寺井百口莫辩,只能呆站在原地。

公司的形象啊。

公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形象。

自己工作了将近三十多年,也没弄清楚这个问题。

他的邮箱里,还收到了有人给他发的同事群在line聊天记录。寺井知道,公司的同事如何嘲笑他的。那长达数百个的对话框,从他的研究,再到他的衣着,满屏都是赤裸裸的恶意和刻薄的嘲笑。

哪怕就在此时,恐怕那个同事群也在说着自己的坏话吧。

旁听席上,有目光不断瞟来,时不时有人举起手机,让人分不清楚,他们是在接收短信,还是在拍摄原告席上的寺井。

感受到旁听席的动作,寺井不仅又更加有些佝偻起来,像是受到外界刺激的蜗牛,蜷进那小小的蜗牛壳内。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像是有一个金属的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映入了寺井的眼帘。身旁的北原从他的公文包摸索了一阵,拿出了这个金属部件。

摆在桌面上金属部件,大约有拳头的大小,银色的铸铝外皮反射着法庭内的灯光,一个碗型的凸出部,像是连接着某个汽车重要部位的阀门,上方的真空管接口已经有些扭曲,旁边螺口的拉线接头也已经损毁。整个金属部件带着摩擦的痕迹,像是遭过巨大的碰撞挤压。

看到这个金属部件的瞬间,寺井顿时愣住了。

这个部件是汽车引擎的节气门,是油门控制中的最重要的部件,是被誉为引擎咽喉的部件。

寺井忽然之间晃了晃神。

旁边男子的声音响起道:“这是我托人在汽车报废场找到的。那辆莱斯莱斯实在损毁得太过严重了,只有这个零件还是相对完好,能够拆卸下来。”

“这就是那个总线性油门控制技术中的关键部件之一吧。”身旁的这个男律师靠着椅背,依旧一副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

寺井缓缓地抬起手,摸着节气门部件,有些粗糙的质感,从手上传来。刹那之间,寺井仿佛感到了面前的这个节气门部件活了过来,那油门踏板的踩下瞬间,空气通过节气门喷发进引擎内,那一刻汽油燃烧发出的喷火,将引擎的马力传导至车轴的转动,轮胎在这一刻摩擦着地面,带动着汽车向前驶去。

寺井感到了鼻头一酸,双眼顿时有些模糊。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北原律师!”

此时,法庭暗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随后熊谷法官及两位裁判官从暗门走出,步上裁判席。熊谷法官手上已经拿着一张A4纸。在那张A4纸上,便记载着寺井一案的一审判决结果。法庭内的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了那张纸上。

中间台子的书记员见到裁判官入席,顿时起立,正色道:“裁判长入席,即将当庭宣判,请全体起立。”

刹那之间,法庭内全体人士,乌泱泱地全都站了起来。

“咔!”

法槌敲响。

熊谷法官拿着手上的纸,站在裁判席后,朗声道:“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一审民事判决书京新[45]0826号。原告:寺井辉。原告委托代理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律师北原义一,江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宫川佐枝子。

“被告:川本高速公路有限股份公司,法定代表人:川本孝太郎。被告委托代理人:今西律师事务所律师今西亮介;今西律师事务所律师小野田浩之。”

“原告寺井辉与被告川本高速有偿使用道路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六月二十五日立案,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7月10日、7月20日、8月5日、9月20日、10月20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

> “原告寺井辉、代理人北原义一,宫川佐枝子到庭参加诉讼,被告代理人今西亮介、小野田浩之到庭参加诉讼。”

“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寺井辉与五月十六日,缴纳ETC费用10840円后,进入G227段高速公路,后因路面存在两个工字型铁块,发生交通事故。经查,公路局产权登记簿载明的G227段高速公路所有者为八王子市政厅。同时被告提交一系列佐证川本高速履行养护义务的书面记录和证人证言。”

“本庭认为,涉案路段正处于道路管理体制改革之中,不能仅以公路局产权登记簿记载的结果为准。有偿使用合同成立对象,应当在道路的实际管理者与道路使用者之间成立,故被告川本高速与寺井辉之间成立有偿使用合同关系。”

“本庭认为被告作为高速公路的运营管理者,具有保障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合同义务。现路面铁块导致事故发生,证明被告未尽保障公路安全通行之义务,即属违约。被告虽提供了清扫、巡查记录等相关证据,证明被告已按照相关国家标准履行其养护行为。然而,被告依据国家标准对路面进行养护,是履行其日常经营管理行为,对于涉案有偿使用道路合同,并不具有直接法律效力。”

“故原告请求被告赔偿事故损失于法有据。然经查,本案之中,涉案车辆购置于两年前,需扣除有关折旧价值。原告请求按照购置车辆原款进行赔偿,有所不妥。”

“现本案宣判如下。”

“被告川本高速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支付车辆损失费用9千8百万円,医疗费、住院费、误工费、交通费等共计123万円。合计9千923万円。如被告未在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需依据《民事诉讼法》第236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债务的利息。”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自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当事人人数提供副本,上诉至东京高等裁判所。”

“裁判官:熊谷勇、长濑勇人、永井希美。”

“本案宣判结束。”

法槌敲响。

寺井诉川本高速案,一审正式结束!

原告方的赔偿数额除了被扣除车辆折旧数额以外,被全部支持。

一向保守的法庭,居然在这起没有先例的案件中做出了如此大胆的判决!!

刹那之间整个法庭沸腾起来,旁听席上的一些记者顾不得礼仪,推搡着座位旁边的人,直接冲出了823号法庭。还有一些记者站了起来,拨打电话大声说着最新的裁判结果。一旁的法警顿时围了上来,骂骂咧咧地维持秩序。

川本高速的法务团队,已经愣在了旁听席上,像是失去了生机的木偶,被随意地放置在木架上。今西律师事务所的中高年级律师则垂头丧气,像是想把手中的手提电脑直接摔在地上。

“输……输了?”今西依然站在原地,看着此时法官已经退场的裁判席,有些出神。居然输了。即使是在有国土运输省的紧急释义之下,仍然输了。自己……自己输给了那个小子。当初用来羞辱这个小子的交通肇事案,竟然……竟然变成了扇在自己脸上的一个巴掌。今西恍然觉得面前的一切不像是真的。

“北原律师!”寺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喜悦笑容,用力地抱住了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北原律师!北原律师!赢了!赢了!有整整9千万啊,整整9千万啊。”此时的寺井,太过兴奋,仿佛变成了只会不断重复地复读机一般。

宫川在旁边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这次庭审以来,一波三折,简直如同坐过山车一般的惊险体验。其实,就在刚刚听到宣判的瞬间,宫川就已经控制不住地要抱向身边的北原,只不过刚转身,就被寺井给捷足先登了。

不过也好,宫川小小地吁了一口气,要是真的抱上了,说不定就太尴尬了。

“宫川,走!”耳旁传来北原的声音。

“嗯?”宫川抬起头来,却见北原的目光落在她的父亲今西上。。

法庭上,原告方的那两个年轻律师走到了被告席。

“今西律师。”北原嬉皮笑脸道。

听到这有些恼人的声音,今西嘴角猛地一抽搐,看向这个欠揍的小子。

“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开庭前的约定。”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对身旁的女孩说道,“宫川,当时你也在场。请宫川大声的告诉今西律师,他要做什么?”

被北原猛地一点名,宫川像是脊梁骨被戳了一下。虽然此前,在法庭上,她也鼓起了勇气面对父亲,但此刻在庭下,那气场又怯了几分。宫川的呼吸变得慌乱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有些颤抖的声音:“请……请今西律师……履行诺言,向我的当事人……寺井郑重道歉。”

看到女儿竟然对自己说出这种话,今西气不打一处来,她真是被这个小子弄得鬼迷心窍了,然而却又偏不得发作。因为,当时开庭之前,的确就是和这个小子做出了这个约定。过了好一阵,今西面色发紫,才硬生生憋出一句冷哼,“你不要得意。现在只是一审!”

“输了,就是输了。”北原冷笑道,“二审裁判的翻盘几率不到10%。你觉得现在这个局面,东京高等裁判所那帮老头会愿意主动改判案件结果,来趟这趟浑水吗。不会的,那些高等裁判所的老头,只会把这些难缠的案件丢给地方法院,让地方法院来承受判决的压力。”

北原轻飘飘的一番话,瞬间将上诉的希望给碾压粉碎。

今西整个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难看,犹如一尊被冻僵的塑像,放在被告席。

北原看着今西脸上的表情,觉得再打趣下去,已然有些没了意思。毕竟这起案件还是当初今西丢给他的,从某种意义上,自己还要感谢他,呵呵。

北原转过身来看了看法庭上的挂钟。接下来,还有一个人要去会一会。

上一次法庭辩论,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对川本孝太郎就妨害民事诉讼一事,发出了传唤。现在,这个叫做孝太郎的男人,应该是在裁判所的训诫室报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训诫室 > 训诫室内的风扇“呼、呼”的转动。这里没有空调,夏日的燥热紧紧裹在人体身上,刺激着热感神经。四周灰色粗糙的墙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桌面上已经放着好几张讯问笔录,纸上按着鲜红的指印,在最尾端还有黑色的笔迹签名。

孝太郎坐在位置上,眉头紧锁,双手交叉,手指互相紧紧箍住。法院的人,并没有从自己的口中问出些什么。毕竟关于那些攻击寺井的报道,手底下的人做得很好,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法院的人,也对自己无可奈何。

不过刚才,自己被通知,原告的律师北原义一要同自己见面,只好被迫继续留在训诫室。北原义一,孝太郎的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就是这个名字,对自己的公司提起了集团诉讼,就是这个名字,居然用一桩交通肇事案,摧毁了自己成为集团接班人的计划。

想到这里,孝太郎腮帮不由得鼓了鼓,咬着牙关,眼神之中透露着极度的不甘。

桌面上,一台手机压在讯问笔录上,屏幕已经开启,上面打开的是一个股票行情软件。在一审的判决结果出炉以后,川本高速的股价已经狂泄50%,白色的股价日线如同断线的风筝,往地面垂直俯冲。

由于有机构进行融资做多,在面临股票暴跌之际,这些机构为避免继续追加保证金,只能平仓卖出股票。由此受损的多头筹码连同空头的抛售,汇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强大的抛压。

这种巨大的抛压,使得川本高速的股价螺旋式下跌。

孝太郎的余光撇着手机的股价图,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这么可笑。明明好不容易推进的融资扩股计划,吸收进来的大量现金,此刻大半都估计要成为日后集团诉讼的赔款。

自己的苦心经营,最终却成了他人的嫁衣,成了砧板上的肥肉。

不甘心。

不甘心啊!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即,门把上的握手一转动,发出了“嘎吱”一声,训诫室的门随即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外套的男子,挎着公文包,走入了房间内。他的面庞看起来很年轻,估计只有二十五岁上下。灰色的西装外套皱起几道明显的折痕,一些缝合处的线头有些崩了出来,熟悉的人一看便会笑话,这是把西装外套拿去洗衣机水洗搅烂的。

孝太郎抬头看到面前的男子,不由一愣,整个身子一顿。

北……北原义一?

他就是北原义一?那个对自己公司发起集团诉讼的人,就是那个击败了今西的人?

孝太郎还以为要来的人,至少也是一个五十多岁,甚至六十岁的资深律师。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孝太郎一时之间有些哑口无言,不知该作何表情。

北原拉开面前的椅子,颇有些自得的样子,坐了下来。

训诫室内,这两个人相对而坐,犹如两方大将于战场间隙,与两军相间地带,设账会见。一边是曾经提起集团诉讼的律师,一边则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这两个彼此纠缠、互相缠斗的对手,在各自所看不见的地方,不知互相出了多少狠招、毒招。

这两个对手,终于第一次见面了。

“这次你出了很大的风头。”孝太郎冷笑一声,“踩着我们的公司,还发起了集团诉讼。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到特别爽快。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简直要化身成为正义的使者,好把我们这些吸人血的高速公路公司,痛痛快快、酣畅淋漓地惩罚一番。”

> 听着对面有些阴阳怪气的话,北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冷淡地说道: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或者换句话说,我从不觉得有那个人类能够自称代表正义。正义这种事情,只有神明才知道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律师,我只在乎两件事。第一,法律是怎么规定的。第二,怎样利用法律来维护我当事人的权益。”

孝太郎的眉毛顿时抖了抖,他有些无法想象这番近乎冷酷无情的话语,竟是从一个看起来刚毕业没几年的,热血方刚的大学生口中说出来。

“你以为你赢了吗。”孝太郎的声音响起道,“归功于你的诉讼。现在这个行业衰落的速度将更快了。以现在高速公路规模,每年的养护支出庞大得吓人。整个行业早已不堪重负,真正能够盈利的高速公路路段,少之又少。”

“这起诉讼下来,必然会形成寒蝉效应。”孝太郎微微提高了声音,“东洋各地的市政厅根本没有足够收入,来支撑公路网络的维护。没有我们高速公司在苦苦支撑。仅凭地方市政厅的那点收入,连养护支出的牙缝都塞不了。到那时候,对公路投入将更少,路面维护状况将更加恶化。你以为你在做好事,其实你是在将整个局势往更糟糕的方向推动。”

“我很赞同你的意见。”北原微笑道,“到那时,庞大的公路养护支出只能依赖税收来进行填补。然而,税收负担的最终归宿将会是社会中最缺乏议价能力的阶层。其结果就是没有使用高速公路的贫穷市民,却在用自己辛苦缴纳的税金去补贴那些使用公路的运输企业和公路企业。最终的结果就是双输。”

刹那之间,孝太郎再度卡壳了。他本以为面前这个年轻人会起来反驳自己,用那种幼稚和浅薄的观念来痛斥自己。

没想到,他对这个问题的认识竟然已经达到了这个地步。

然而,面前这个年轻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好像什么都了解。

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孝太郎不由得有些激动起来,直接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这么做?!为什么还这么做!!难道私底下的和解不行吗?!就靠你手中的那些材料,难道你不觉得能成功地把我们逼向和解吗?!又何至于提起后面的集团诉讼?!”

“如果当初你没有发布那些对寺井的新闻报道,也许就私下和解了。”北原幽幽地说道,“你的那些报道,一度把我的当事人逼到要从东京湾的江户川大桥上跳下去。本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一报还一报的原则,所以我选择发起了集团诉讼。”

刹那之间,孝太郎再度愣住了。原来,一切的一切竟是起源于此。真是有些可笑。孝太郎仿佛看到了命运的轮回,发出了一阵冷笑:

“你知道吗。我也曾经站在过东京湾的江户川大桥上,犹豫要不要跳下去。那时候是我刚来川本高速当董事长的日子。当时一个合资的公路修建项目,我们30%的工程款给对方卷去骗走了,那一年,川本高速直接呈现了亏损。”

“当时的我,也站在了江户川大桥上,想要跳下去。后来,对,是一个律师,我还记得,是三木律师事务所,一个叫做古美门的律师,在我即将跳下来的那一刻拦住了我。他对我说,那起官司一定能赢,工程款一定能追回来。当时的他,明明只是一个三木团队的一个律师助理,却说出这样轻狂的话,然而偏偏就是那番话,就这样打动了当时的我。”

孝太郎仿佛已经沉浸在了当年的回忆之中,“说起来,那个叫古美门的律师,他身上的气质,似乎还有和你几分相像。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孝太郎转头看向了北原,“说吧,你今天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至于是来和我闲聊的吧。”

却见一叠资料从面前这个律师的公文包拿了出来。上面是一系列ip地址的追踪记录,显示着和数家小报周刊进行沟通往来的ip地址,最终都锁定到了川本高速的本部——新宿中心大厦。这些资料归功于某个在网吧的黑客少女。

“向我的当事人下跪道歉。我可以选择不公开这些资料。毕竟在公司这种关键的时刻,法定代表人如果被进行司法拘留,甚至有可能会被以妨害民事诉讼进行刑事罪责,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是应该知道的。”训诫室内,这个男律师冷冷地说道。

(PS:再来一两章收收尾,交代一下最终的人物去向,这个案件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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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21章 尾声 > 随着,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的一审裁判结果出炉。川本高速发表声明服判息诉,并将就接下来的集团诉讼一事,展开和解谈判。虽然之后的集团诉讼来势汹汹,但由于大多数参与集团诉讼的登记人,并无充分的事实材料,承揽了集团诉讼的坂井律师事务所与西村律师事务所也乐于同川本高速展开和解商谈。

剑拔弩张的氛围,顿时缓和了下来。

渐渐地,这场有关高速公路的风波虽然仍在,但却逐步退出了舆论的关注视野。

在这场诉讼中的那两名原告律师,媒体将其视为是两位稚嫩的“大学生毕业生”律师,向上市公司提起了这场诉讼,并进行了一番标准化的赞颂叙事。

比起将功劳归功于原告律师,媒体更愿意相信在这场官司里,是法官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然而,只有亲身参与那场庭审的人士,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位叫做北原义一律师的恐怖之处。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北原义一这个名字,已经引起了法律界内一些资深人士的关注。

……

……

……

数日过后。

上午,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北原坐在电脑面前,他双眼紧盯着屏幕,神情似乎有些凝重。这番有些紧张的表情,哪怕是在此前焦灼的庭审之前,也没有出现过。

刹那之间,屏幕刷新了一下。

桌面上的手机也跟着震动起来,却见一条银行短讯发了过来。

“三菱银行:您的账户6268978435789XX65682于10点27分收到汇款YEN15,800,000。详情请致电0120-309-333进行查询。”

将近1600万的律师费到账,在看到银行账户数字闪动的瞬间,北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嗨。果然,做律师的生涯里,还是在确定能不能收到客户律师费前的这一刻最紧张。”

虽然距离五亿円的债务,还有一定的距离……嗯……先不管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

北原品着桌面上的红茶,颇有些悠闲地吹起口哨。

门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推门的声音,紧接着就响起宫川的声音,“北原!快看谁来了!”

玻璃门被推开,宫川领着一对夫妇走进律所。这对夫妇托着大包、小包,像是准备要出远门的样子,来的人正是寺井夫妇。

寺井拖拽着行李箱,身上穿着皮夹克,脸上满是笑容,一走进律所就大声喊道:“北原律师!我来告别了!”

北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也露出了笑容,“寺井先生。这么风尘仆仆的,是要去哪?”

寺井手按着行李箱的握把,笑道:“哈哈。公司这次特地给了费用赞助。我决定选择去西洋进一步修研汽车工程技术,等学成以后,再回到东洋这边继续工程师的岗位。你们年轻人这么努力,我也得行动起来了,不能落后。”

“远涉重洋,你老婆同意吗?”北原走到寺井旁边,露出奸笑,低声道。

寺井听到后顿时有些哑然,随后憋出了几句话:“她……她一开始也抱怨。不过,她一想到能在西洋生活一段时间,能拍些美美的照片在闺蜜面前炫耀,也就释然了。现在就她行李收拾得比我还积极。”

> 律所内,奈津江把宫川拉到了远处的角落,耳提面命,像是在传授着什么感情“三十六计”一般,虽然声音压低了许多,但是奈津江那有些尖锐的声音,还是能传出来。

“不能对男人太好。”

“得吊着他,让他付出。”

“女孩子不能糟践自己。”

“懂吗?小姑娘。”

宫川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双手不知安放在何处,时不时嘴巴微微张大,像是听到什么骇人观点的样子,接着赶紧把食指放在嘴边,“嘘”的一下,让奈津江不要太大声。

寺井也注意到了两个一老一少的女人在远处叽叽喳喳,不由得也笑道:“我看那个女孩和你很般配嘛。你就没什么想法吗?”

北原用力地咳嗽一声,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了,北原律师。总之这次的官司,太感谢你了。”寺井笑道,“不过这次出发西洋,得好几年才能回来了。我有一个重要的东西,想送给北原律师你留念。”

寺井从身上的摸索出了一个盒子,递给了北原。

盒子开启,却见是一个米色的螺丝放在盒内。寻常的螺丝由不锈钢制成的,而在这个小盒子内的螺丝,却仿佛像是由某种凝脂塑形而成,显得尤为别致。

“这是——?”北原见到这有些特别的螺丝,不免有些奇怪道。

“这是树脂螺丝。是我很久以前一个国中同学的杰作,这可以说是螺丝制品最罕有的工艺了。我想作为工程师,能够赠送的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手艺品了。汽车的那些部件,我找来找去,都没有一个美观和轻便的。想来想去,只有我以前这个老同学的树脂螺丝可以拿得出手。”

“寺井先生,这是哪里话。就是这些手艺品,才闪烁着工程师的智慧。就是这些东西,才是一个国家的无价之宝。”北原拿起盒子中的螺丝,放在掌中,开始把玩起来,接着问道:“那您这位国中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说来物是人非,现在他已经不在了,然而,不过,他有个儿子,叫直树,现在在银行工作,听说还是一家大银行。”

寺井微微叹了口气,接着朝律所内的奈津江招了招手,“老婆子,该走了。别带歪人家小姑娘了!”

“什么话呢!!”奈津江没好气的回道。

接着,寺井夫妇又在是在律所门口一番寒暄过后,才有些依依不舍地告别。

律所楼下,寺井打到了计程车,拿着行李箱,还有各种大包、小包,放上了后座箱,随后打开车门,坐上了后座。

“东京羽田国际机场!”寺井朝着座驾上的司机说道。

随后,计程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寺井按着车门的握把,往后看了一眼那间律师事务所。真希望北原律师能和那个叫宫川的女孩在一起,寺井这样想道。

那个叫宫川的女孩,虽然外表有些拘谨,但内心还是很阳光的。

然而,那位北原律师……在同北原见面接触的过程里,寺井隐隐约约地逐渐认识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可怕一点:

这位叫做北原的年轻人,没有对这个世界抱有过一丝,哪怕是一丝丝的美好想象。这个年轻人的内心,仿佛是一个无底的深渊黑洞,只有冷酷和无情的利益计算,在那里看不见一丝光明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宫川的决定 > 晚上。

东京,新宿区,在一家名为六歌仙的烧肉店内,坐着一对男女。此时,已经快9点了,工作后的疲倦,将平时东洋人的那种礼仪和客套,也一扫而净。整家烤肉店内,到处都是人们在高声谈话,时不时还夹杂着撞击酒杯的清脆敲击声,爆发出一阵哄笑。

宫川坐在位置上,面色微微泛红,有些紧张,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对面的男子。虽然,这已经不是和北原第一次在餐厅吃饭了,但过往川本高速的案子还没结束的时候,在一起吃饭时,两个人都会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谈论案情。

然而,此刻忽然一下没了工作内容来打掩护,宫川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和牛肉片,宫川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肉片,放在桌子中间的铁网上。

“噼里啪啦”,娇嫩的油脂不断从肉片中弹出,一块红色的鲜艳生肉,顿时变成了棕色的熟肉。

对面的北原不断地夹肉,烧烤,蘸酱,吃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倒是毫无拘谨之处,很快就将一碟和牛消灭得干干净净。

自从上菜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本来是作为川本高速一案的庆功宴,氛围顿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宫川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阵沉默。

“宫川。”

“嗯?”听到面前的北原终于开口说话,宫川立刻抬起头来。

面前的北原夹着肉片,蘸了蘸酱料。铁网下,本该将烧烤烟雾吸收的装置似乎有些失灵,一阵轻飘飘的白烟,从铁网之下冒了出来,顿时将面前男子的表情有些遮盖起来。明明距离是这样的近,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该回你父亲的律所了。”

在白烟之中,传来北原的声音。

宫川正夹着沙拉蔬菜的筷子,顿时一僵。这句简单的话语,让她的心脏猛地一收缩。听到这句话,宫川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餐桌的氛围,为什么这么古怪。

原来……

原来……今天不只是庆功宴。

原来还是对自己的告别宴。

“北原……是不想我在你的身边吗?”宫川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不是。只是你呆在你父亲的律所那里,显然更好。何必在我这边?”北原握着旁边的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在你父亲那边,能得到更好的成长。我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律所,更别提还欠着债务。和你父亲的律所,相差太大了。”

宫川微微低着头,发丝垂下,遮住她的眸子,握着筷子的手,因为过分地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她的内心之中,一幅幅关于这次官司的画面不断闪过。从最初接待寺井夫妇,看到夫妇争吵的手足无措,再到起草民事起诉状向川本高速邮寄的那一刻,再到东京湾的那个雨夜。

“北原,你知道这次的官司,我体会的最深是什么吗?”

似乎没预料到面前的女孩,会向自己提问,北原也不由得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宫川。

宫川笑了笑:“以前,我总以为诉讼律师,就是动动笔头和在法庭耍嘴皮子辩论。但是直到经历这次的案子,我才意识到……才意识到,原来诉讼律师是在守护着别人的梦想。”

“在接待委托人的过程里,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就是第一天寺井先生来律所的那个中午,他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说着关于他想当汽车工程师的梦想。从那一刻,我才认识到,原来我们处理的案件,对于我们而言,也许仅仅只是一个案子,但对于委托人而言,却是他们的人生。”

“这种体会,是我以前在父亲的律所,从来没有感受到的。在父亲的律所,我做的都是一些股票、债权发行的工作。”

“每一天,都是在面对和处理企业的财务报表,还有做尽职调查的其他资料。”

“我以为……这就是法律工作的内容了。”

“我以为……法律工作就是这样的冰冷和枯燥。”

> “直到,这个案件,我才意识到,原来法律的背后,原来案件的背后,是一个又一个人的人生。原来,我们向递交的法庭文件,原来,我们在庭上说的每一句话,最后影响不仅仅是案件的结果,还是我们委托人的人生。”

说着说着,面前的宫川有些微微激动起来,内心像是掀起摇曳的风雨,仿佛要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一般。却见得宫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北原。

哪怕烧烤铁架冒出的白烟有些熏着她的眼睛,她也要看着面前的北原。

下一秒,宫川开口道:

“所以……所以,北原。我想成为一名诉讼律师。”

“请让我跟在你身边。”

女孩的声音不大,然而却依旧清楚的穿越周围嘈杂的人声,无比清晰的传入面前这个男子的耳膜。

正如同,寺井在上学时,因为见到公交汽车而兴奋无比,有了成为汽车工程师的梦想。

面前的这个女孩,也第一次有了她的梦想。

不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而选择了学习法学。

不再是因为父亲的的命令,而选择了在律所工作。

在这一刻,她也有了一个梦想。

一个成为诉讼律师的梦想。

北原听着面前宫川的话,倒是扑哧一笑,没想到,这次官司,宫川有这么多感悟。随即,他又夹起一块肉片,放在铁架上:“想当诉讼律师,也不一定就非等跟着我吧。你父亲那边不有更多案件。”

“我不知道为什么……”宫川在烧烤白烟的刺激下,眼睛用力眨了一下,将眼膜的酸痛褪去,“我总觉得能在北原身上找到一个答案。我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寻找着什么,自己内心的困惑是什么。但我总觉得,我一直想要寻找的东西,就在面前。”

正如第一次,北原和宫川在江藤律师事务所相见一样,北原感到这女孩看似柔软的外表下,那内在的性子其实执拗的超乎寻人,只好微笑道,“这样吧。宫川,你想回去,随时都可以去。行了,快吃吧。今晚你都没怎么动筷子。”

听到这番话,宫川刚才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终于了有了心情在夹起一块和牛放在了铁架上,“北原。这次官司里,你真的好厉害。”

“其实这次我们是侥幸获胜。”坐在对面的北原,微微冷笑道

“侥幸……侥幸?!”宫川听到这个说话,猛地抬头,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北原为这起官司出了如此巨大的力气,最终他居然说只是侥幸。

“是的。你应该感谢熊谷法官,按照合同违约的无过错规则对这个案件进行了判决。”北原说道,“我相信不久这个漏洞,很快就会被填补上。即高速公路的洒落物纠纷,不再按照合同违约的无过错规则来判决,而是会改为过错规则或者专门为这种类型纠纷,设置新的责任原则。我估计往后,立法将会修改,即只要高速公路公司证明其养护行为符合国家标准,就不再承担责任。”

一边说着,北原拿出了手机,放在了宫川面前。却见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新闻:群马县,记者发现已经有人故意在高速公路上洒落物品,伪造事故,模仿起诉高速公路公司。

宫川看着这条新闻,手中的筷子顿时停了下来,愣在原地。这篇新闻报道的一个个字,像是明晃晃的刀子挥刺过来。她和北原之前所做的努力,此刻却被一些人用来讹诈公路企业。

那内心中独属于年轻人的正义感忽地又被激了起来。

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做?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吗?

为什么,明明他们明知道这是坏事,却还要这样去做?

烤肉店内的周围依旧人声鼎沸。呆坐这个位置上的女孩,似乎看到了这个世界,此前从未发觉的狰狞一面。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幕后黑手 > 夜晚,十一点,江藤律师事务所。

已经上锁的玻璃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走进律师事务所。他没有打开前台的灯,但仿佛已经轻车熟路一般,在黑暗之中,朝主任办公室走去。站在门前,他直接摸出口袋中的钥匙,钥匙转动锁孔,推门而入。

“啪”的一声,电灯亮起。

却见人影原来是北原。此时的他身上还带有着烤肉店的味道。北原眼睛扫动着这间主任办公室,缓缓坐到了那张办公椅上。自从宫川来江藤律师事务所之后,自己也在外面办公,平时这间主任办公室干脆锁了起来。只在律所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打开。

至于自己在里面做些什么,则旁人无人知晓。

北原拿起一个杯子,泡了杯红茶,抿了一口,去一去口中的肉腥味。方才还与宫川在烤肉店吃饭悠闲神情已然不在,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冷漠起来。他抬起头,双眼聚精会神地看向办公桌前方的墙壁。

却见墙壁上,不知何时起贴满了将近两百余张照片,这些照片里的人物无一不穿着名贵的衣服,出席在重要的场合,有的甚至还是主礼剪彩仪式,这些照片里的人物,望之便知非富即贵。

这些资料是之前北原吩咐宫川收集的。在之前,为了撬出川本高速庞大的关系网,北原特地嘱咐宫川把之前川本高速旗下所有高速公路的通车仪式、剪彩仪式又或者动工仪式,总之能找到的一切资料,全部都都找出来,尽可能地把每一个出席的重要人物全部找出来。

贴在墙上的照片,随着房外吹进来的冷风微微摆动,上面重要的人物分别被用红色、蓝色的钉子钉住。还有橡皮筋挂在这些钉子上,将不同人物的钉子捆绑起来,犹如呈现出一副人物关系图一般。

这些钉子、橡皮筋、还有一些连线,在此时仿佛组成了一支巨大的蜘蛛网,轻轻摇摆,在夜里显得有些慎人。

只见蛛网盈盈,而不见蛛王踪迹。

桌面上还摆着几只飞镖,北原伸手把玩起这些飞镖来。飞镖尖锐的凸刺,折射着办公室内的灯光,隐隐散发出着寒意。这是之前北原特地花钱买的,他平时没事就在主任办公室练习投掷飞镖。在侧面墙壁挂着的飞镖靶子,早已遍布被刺透的疤痕。

北原的目光在前方墙壁的照片中不断扫动,紧接着锁定了第一个目标,骤然之间,他抬起了手,却见这一刹那,指节处的骨筋浮起,紧接着就是残影一现,他手上投掷的动作尚未看清,那根手上的飞镖瞬间飞出。

“砰”一声,墙壁上直接有白尘溅起。

第一个被飞镖钉中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西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他大约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照片里他似乎在参加着一个通车仪式,起身握着孝太郎的手。这个男子叫做平田千彰,正是新宿区明正司法鉴定所主任,此前,多起交通肇事损坏川本高速公路护栏的案件,其中损坏价值的司法鉴定数额,大都是由平田千彰做出。

估计,教川本高速使用变造这一招来瞒过司法鉴定的,应该就是这位平田千彰主任了。

北原的目光接着滑过这位司法鉴定所的主任,随后落在了整张由皮筋和挂绳组成的蜘蛛网络的正中央。

在这种正中央的照片上,出人意料地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的面庞上有两道剑眉,衬上炯炯有神的双目,给人一种十分聪明醒目的感觉。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只有二十来岁出头的男子,竟然出席了超过100场川本高速旗下公路的通车仪式,并且还主持了多场通车仪式的剪彩,在众人的合影之中,占据着与其年龄完全不相称的地位,直接与孝太郎并肩而站。

北原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张履历表,表格很新,像是才刚刚制作完成不久。这张履历表上的照片,正是面前墙壁上的那个年轻男子。

黑泽山治,年二十六岁,国会秘书处秘书。

北原默默盯着这张照片上的男子。很显然,这样一个男子,连官阶都没有的一个区区国会秘书,却能成为川本高速极端重视的座上宾,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背后有人。这个叫黑泽的家伙,应该是某位人士的代言人。

然而,这个人究竟是谁?

北原再度抬起头来,盯着面前这张墙壁上庞大的蜘蛛网。所有背后隐隐约约的关系网络,千丝万缕的暗送秋波,在全部汇集到这位叫做黑泽山治的国会秘书后,戛然而止……

……

> ……

……

东京,千代田区,一家不知名的会所。

一个隐蔽的房间内,从窗帘的缝隙,可以隐约眺望到夜色中有些宏伟的国民议事堂。在夜灯的照射下,那恢弘的穹顶犹如壮观的金字塔巍峨伫立。房间内,昏暗的灯光给房间的整个布景,染上一层淡淡的黄晕。房间像是一个小小的办公室,摆着一张办公桌。

桌子后面,一个人影靠在办公椅上,背对着房内的两人,他手中托着一个象牙制成的地球仪,似乎被这件精美制成、却又残忍万分的艺术品,感到极大的兴趣,不住地来回旋转着把玩。

尽兴之时,那个人影悠悠地唱起了一首东洋童谣:

“乌鸦啊,为什么歌唱。”

“因为在那高山上。”

“看一看,走去看一看,就在远处高山上。”

“有七个最可爱的孩子等她回家。”

那有些沙哑,苍老的嗓音从椅背后传来,明明唱的是一首童谣。然而,此时听起来,却有一种半夜家长在恫吓小孩的感觉。那人影随意把玩的动作,以及那哼曲的曲调,散发着一股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来的气场,仿佛整个房间如同被任意挤压的海绵。

此时,房内两张名贵的牛皮沙发上,坐着两人。

黑泽山治在沙发上咽了咽口水,额头上已经有些冒出了冷汗。即使他已经作为属下,服侍了面前这位大人物许久,但每次见面,那种如山的压迫感简直像是把一个索套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紧紧地箍住。

黑泽正想要不要打断面前这位大人物的雅致,因为他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带来。过了一阵,那人影哼曲的声音渐渐变小,黑泽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议员先生。这次《基础设施更新战略法案》的第一梯队承包商,要更改了。川本高速被发起集团诉讼,恐怕要划出去了。”

那坐在办公椅上的人影,继续把玩着那个象牙制的地球仪,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哦?这样啊。那可惜呐。可惜川本集团的老爷子,无福消受这些拨款了。”

随后,那人影似有些好奇,接着问道:“是那家律师事务所发起的。”

“最先是江藤律师事务所。现在已经被坂井律师事务所和西村律师事务所承揽。”黑泽回答道。

在“江藤律师事务所”一词发出的瞬间,那具有强大压迫感的人影,手中的动作骤然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一时之间,像是需要时间将这个消息带来的惊诧消化一般,那个人影过了一阵才开口道:“是那个江藤的江藤律师事务所吗?”

“是的。议员先生。这件事说来难以置信。自从江藤走了以后,出事的债务据说被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东大学生给承接了。也许是五亿円的债务压得这位刚毕业的大学生,快要把他折磨疯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接到一个交通肇事案的案子,抓住里面的材料,对川本高速提起了讹诈式的诉讼。但是……但是,没想到法庭居然真的支持了他的诉求。”

“江藤还真是一个胆小鬼。只不过五亿円就不干了”,那人影悠悠地说道,“那个还在江藤律师事务所的年轻人叫什么?”

“叫北原义一。”黑泽回答道。

房内顿时变得有些安静。感受这股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黑泽想快点把这个消息翻篇,接着说道:“议员先生。最近将军大酒店已经快落成了。酒店的主人,已经安排好宴席,就等议员先生定下日期了。”

“好的,我知道了。”那个人影淡淡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124章 5亿円的债主 > 上午,10点,江藤律师事务所。

在办公大厅内,一个窈窕倩影忙乱地收拾着桌面上的材料,她脸上的神色有些焦急,时不时打开身边抽屉,或翻动着身旁的小袋子,整理着一叠又一叠的材料。她望向桌子另一旁男子,眼神之中既有些惊喜,又有些小姑娘般的责怪神色,“北原,真的可以吗?你别骗我,实习律师真的可以自己一个人去裁判所立案吗?”

“安心啦。就算立不了,我再过来也行。”北原微笑道。

自从川本高速一案以来,上门的客户也变多了。嗯……虽然并没有什么大的案件,但是没哪个店主人会嫌自己的铺面人气不够旺。嗯……那些小案件就全都丢给宫川处理就行了。毕竟嘛,自己是在全方位地给予年轻人成长的机会。

“那我走了。”宫川拎着大堆小堆的东西,一只手还拖拽着行李箱,随即火急火燎地消失在律所的门口。

没有了那道倩影,整个律所顿时变得有些安静起来。

看着如此元气满满的助理,北原颇有些悠闲地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茶水间,打算再给自己冲一杯红茶。作为一个老板,最理想的境界,莫过于培养出一个成熟的助理来给自己发工资了。北原这样想着,抬头微笑着看着头顶的木柜。

柜子木门轻启。

却见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只有隐隐地灰尘,在光线的照射下浮动。平时放着红茶包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北原的嘴角顿时微微抽搐,自己是喝完了,忘记买了吗?红茶没了,绿茶也行。北原伸手,开启另一个柜门。

同样空无一物。

扑面而来的只有灰尘的味道。

木柜的尽头,还有一只很小的蟑螂在伸着触角,似乎在好奇为何这个许久未被打开的柜门,突然一下会开启。

北原的眉头微微皱起,顿时心中有了些不详的预感。早上起来想喝红茶,结果没了。接着,打开另一个柜子,绿茶也没了。众所众知,只要一旦倒霉的事情发生,就会有一件接一件的倒霉事情接踵而至。然而,现在仅仅还是上午,北原顿时莫名地有些心慌。

骤然之间,律所电话猛地响起。“叮叮叮”,刺耳的铃声犹如一把锋利剪刀,猛地朝空气一戳,像裁剪一块绣布一样,上下交叉,把律所有些静谧的氛围直接裁成一块又一块碎片。在撕裂平静之后,那铃声像是专门对准那站在茶水间的男子一般,朝他的耳膜划去。

北原顿时觉得心脏一缩,吓了一跳。在空无一人的律所里,这电话突然响起了,还真的有点像是鬼片。

平复心情后,北原皱起眉头,走了上去,拿起话筒,“江藤律师事务所,你好。”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只有沙、沙、沙的声音传来。

不知道是话筒里的电磁声,还是对面电话传来的杂音。

这种沉默,再衬上那种电磁声,变得有些诡异,尤其像恐怖片的氛围。北原皱了皱眉头,又“喂”了几声,见到对面还是没有传来声音之后,决定把电话挂下。

> 正要放手,忽然又“滋”的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冷漠的男声,“请问是北原义一吗?”

“你是?”感到这个电话似乎有些反常,北原迟疑了一阵,随即说道。言语之中,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你好,我是瑞穗实业银行新宿区的支行副行长,岛田佑介。关于江藤律师事务所执业过失,损毁我行五亿円债权文书一事,今天下午,我们将过来详谈。我想你这边应该是有时间的吧。你们律师也清楚,赔偿谈不妥的话,财产执行方面,也会将律所弄得很难看,我们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话筒内,瑞穗新宿支行副行长岛田的声音透露着金融人士那种特有的冰冷语调,带着毫不妥协和商量的语气。瑞穗实业银行是东洋岛内的银行超级巨头——与东京中央银行、三菱银行、三井住友银行、理索纳控、东洋国际协力银行合称“东洋六大行”。

在这样一个顶级金融机构,能爬上东京一个区内的支行成为副行长,也无怪乎岛田的声音透露着一股特有的傲慢。哪怕对方是所谓的律师事务所,其在银行巨大的体量面前,也不过如蝼蚁之于大象。

“所以,你们打算今天下午来谈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北原反问道。

“到时,你会知道的。”

岛田冷漠的声音传来之后,随即响起“滴、滴、滴”挂断电话的声音。

没有透露出任何下午接下来要谈话的内容,像是有意要进行突袭一般。无声之处,却处处透露着来者不善的信息。

这五亿円的债主原来是瑞穗实业银行,北原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上锁的主任办公室。自从江藤的跑路以后,他将这五亿円执业过失的有关文件一并全部卷走,以至于自己追查不到任何资料。对于这五亿円执业过失事件,北原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江藤究竟是把什么样的债权文书给弄不见了。

下午,就即将揭晓。

不过,这样一来,北原也就恍然大悟了,为什么自从小早川第一次来查封律所之后就没下文了。执行之所以没有继续进行下去,估计是瑞穗这边的新宿支行副行长岛田有了新的想法,才没有继续推进。

他们来的这个时间点可真是巧妙。

自己刚刚拿下第一个诉讼的案件,账上有了1600万现金,结果瑞穗银行就闻风而动,立刻找上门来,真是如同猎犬一般的嗅觉。要知道自己的银行账户可是在三菱银行开的,瑞穗银行那边是通过哪些渠道知道自己已经收到律师费的信息,这可真是有些奇妙。

北原站在面前律所的窗户面前,朝外眺望。正好律师楼下的马路对面就是一家瑞穗银行的网点。外面的自动柜员机处,不断排着长龙,队伍缓缓挪动,队伍后面的人因为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焦躁地东张西望。

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己不断在追查江藤损毁债权文书,潜逃一事,却苦于所有相关材料也都被江藤卷走,一直无所得。

下班从律所出门时,也一直没留意过门口旁边的这家瑞穗银行网点,只是匆匆而过。

那五亿円的债主,原来它一直就在我的面前。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消失 > 时针指向了三点正,江藤律师事务所。

办公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位西装男子,他们身上佩带着都佩带着一个白底的铭牌,上面刻着“MIZUHO”几个字母,其中“U”和“H”几乎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LH”一般。在深蓝色的字母下方,一道红彩托着这几个字母,这是瑞穗银行特有的标志。

其中一个男子看起来三十五岁上下,脸上带着一股桀骜的表情,像是来到这家小律所,对他的身份来说是屈尊了,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双目不断来回地打量着这间律所,似乎在悄然提取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这个有些桀骜的男子便是瑞穗新宿支行副行长岛田。岛田本身毕业于东洋岛内一所三流大学的经济学部,在吸纳着整个东洋最顶端金融毕业生的瑞穗银行体系内,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然而,在偶然的一次机会下,他被拔擢为客户经理一职,负责对公业务。

其一上任客户经理,岛田就连续做成几个大额贷款项目,尤其是发贷的几家公司后来还成长为上市公司,给银行带来源源不断的业务。岛田的能力一下获得高层的赏识,在三十五岁的年纪,被进一步提拔为新宿区的支行副行长。

岛田的旁边是他的副手。副手的气场,显然就没有如此强大,以至于他还要观察着旁边岛田的神色,看接下来如何行事。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装傻。”岛田对着前面这个年轻男律师说道,“你的意思是,你在这家律所干了三年,而且承接了主任江藤的合伙份额,然而,却对损毁我行的债权文书一事毫不知情。你觉得这种话说出来,自己都信吗?”

北原摊了摊手,熟练地控制着面部肌肉,摆出了一副人畜无害,十分无辜的表情,“我的确对这起事件,毫不知情。”

“这种伎俩,我见得多了。”岛田不为所动,“你以为靠装疯卖傻,就可以骗过银行吗?!真当我们是吃白饭的?!”

“总得让我看看有关文件吧。”北原说道,“主任江藤已经跑路,我这边找不到跟这件事有关的任何资料。现在,凭空跳出一家银行出来说,律所把你们什么债权文书给搞丢了,要赔钱。你们总得把这个事情相关的文书给我看一看吧。”

“你觉得我们瑞穗银行有无聊到会来欺诈你吗?”岛田皱了皱眉,像是有些对面前的家伙感到无可奈何,随即对身边的副手使了一个眼色。

副手立刻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叠纸,却见这些纸,每一张都已经被用塑料片封装起来,刹那之间,沙发面前的小桌子便铺了这些被塑料片封装起来的纸。

“就这样摆在桌上就好了,你不能用手接触。我怕你会趁机撕掉!”岛田冷冷地说道。

“放心。”北原微微笑道,毫不在意岛田的嘲讽,“等等我说翻动哪一页,就麻烦这位副手翻动一下。”

却见这些纸张都是关于一个信用证项目的资料。

【信用证】

【所谓信用证,可以大致理解为是付款指示的一种。即你买东西要付钱,但卖主信不过你会付钱。你便只好让财大气粗的银行替你垫付这笔款项,从而卖主便放心将货物发送给你。信用证便是卖主可以拿到银行去,让银行替你垫付货款的凭证。】

【当然,银行并非脑袋抽风,它们不会白白地替你垫付款项。它们会从开具信用证中,收取一定比例的费用,并且要求你提供足够的担保。】

桌面上一张纸写着,“信用证项目A9807号项。开证人:东山进出口代理会社;开证行:瑞穗实业银行新宿支行。”

北原的眼睛仔细扫动着这些资料,右手托着腮帮,前所未有地专注阅读起来。

这个项目本身很简单,就是一家名叫东山的进出口公司,要瑞穗银行替它开具一张信用证。

> 简而言之,就是东山会社想要瑞穗银行新宿支行,帮它支付一笔进口货物的款项,这笔进口款项有5亿円,需要银行开立一张5亿円的信用证。为此,东山会社必须向瑞穗银行提供相应的担保,这笔担保的价值也必须达到5亿円。

根据桌面上的资料,东山会社将其存放在东京湾若洲码头仓库的290吨铜材,质押给瑞穗银行,以换取银行开具信用证。

北原的目光继续扫过接下来的材料。材料的连续性顿时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笔直的大公路突然遭遇了断口。这批材料里,缺失了最重要的质押铜材单据。

“290吨铜材的质押单呢?”北原抬头问道。

“丢失的就是这份290吨铜材的仓单。”岛田冷冷地说道,“东山会社把这290吨铜材的仓单质押给我们,换取信用证开立。后来,东山会社出现财务困难,无法偿还我们垫付的款项。为此我们委托了江藤律师事务所,替我们向东山会社追讨银行垫付的货款。”

“在我们把这290吨铜材的仓单转交给江藤律师事务所之后,现在你的那位前主任不见了。这290吨铜材的质押仓单也跟着不翼而飞。没有这个质押仓单,我们根本无法行使对东山会社的质权。因此,你们律所,必须就我行在东山会社信用证项目上遭受的全部损失负担责任。换句话说,你们必须因为你们的执业过失,负担5亿円的赔偿责任。”

“也就是说,丢失的债权文书是着290吨铜材的质押仓单?”北原又再确认了一遍。

岛田冷淡地点了点头。

“等等,等等。”北原冷笑道,“你们别骗我。东山会社质押的是仓单,又不是提单。仓单丢失,直接找交割的仓库再补办就行了。整整290吨的铜材挤压在仓库,难道仓库那边的租金不用支付?仓库的库主难道是傻子?白白地腾出地方给东山会社存放铜材?仓库那边甚至应该催着你们提货了。”

“这一点,我们早就已经确认过了。”岛田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下一秒,只见得岛田的嘴唇微动。

一句难以置信的话,从岛田的嘴中说了出来。

却听得有些冷漠的声音道:

“这290吨铜材,从东京湾的港口里消失了。”

随着岛田的声音落下,律所顿时变得有些安静。

仿佛在这一瞬间,空气也因为这有些离奇的话语,停止了流动。

“哈哈哈哈哈。”北原不由得发出了笑声,“岛田副行长,你是在逗我吗。290吨的铜材,即使要用大货柜车,也得连续拉上几个昼夜。这怎么可能从东京湾的港口消失?这290吨的铜材一定还在东京湾的仓库里。估计他们估计是把铜材存放的仓库给搞错了。”

“这种错误也很常见。毕竟不同仓库的位置编号可能互相接近,也许仓单的编号抄错了。这么多吨的铜材,只要让仓库那边去查一查,不可能查不到。到时,只要让东日会社那边配合补办仓单就行了。”北原笑道。

“经过我们再三确认,这批铜材的确消失不见了。”岛田冷冷地说道,“你以为刚才说的,我们都没做过吗。仓库那边最近正好经过了转手交易,库主已经换了。很多存放有些时日的资料都已经找不到了。我们特地让新的仓库库主实地打开一间一间的仓库,来查看铜材究竟存放在哪里。然而,没有就是没有。”

“岛田副行长。我觉得你有些在开玩笑。”北原翘起嘴角,“这里不是童话世界,也没有魔法。290吨的铜材,不可能不翼而飞。”

“我们银行从不开玩笑,尤其我们是瑞穗银行。”岛田目光阴沉地盯着面前这位男律师。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协议 > 岛田出声提醒着面前这位男律师,他并不是在开玩笑,随后双目再度环顾其这家律所来。最近,岛田面临的工作压力很大。表面上看,东洋的银行仍处于一片欣欣向荣的环境之中,但其实内里已经遍布暗礁,危机四伏。银行贷款的坏账率在悄然爬升,已经在不断逼近警戒值。虽然,行内已经在通过各种手段掩盖这个事实,但顶上的大人物们不可能对这个事实忽略不见。

于是,要压低贷款坏账率的任务已经压倒了各地支行的管理人员上身上。然而,眼下经济又趋向繁荣,大批赚钱的商业项目被诸多银行疯抢。银座那里,到处充满着夜夜笙歌和一夜暴富的都市传说。

一个有些自相矛盾和奇异的现象出现了。人们一面挥金如土,纵情享乐,另一面,银行的坏账率却在悄然爬升。银行各地支行的行长们背负着巨大的业绩压力要投放资金,另一方面又要求他们不断控制逼近警戒线的坏账率。

这种近乎有些自相矛盾的要求,已经快把瑞穗各地支行的行长们逼疯了。

岛田眉头紧锁,如果不是因为眼下这种难缠、纠结的局面,他又怎么会因为这区区的五亿来到这里。为了控制一切可能发生的坏账,以至于连自己都必须要频繁出动,亲自出马。

唉!!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自己早就应该察觉出问题的。往常,东山会社的合作往来银行是东京中央银行。听说事发几个之前,他们片区支行的一个叫半泽的营业部次长,就已经察觉到东山会社财务状况的不对劲,提前终止了企业经营贷款,避免了损失。

要是自己也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岛田目光深沉,双手交握。

“所以,你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北原抬头问道,打断了有些沉默的氛围。

听到对面的律师主动提起了这个问题,岛田倒是微微有些诧异,随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副手。

身旁那位副手立刻从公文包又拿出了一叠纸,放在桌面上。

却见第一张纸上印着数个大字“先期还款协议。”

“我想我们银行应该很宽容了。”岛田说道,“本来这起损坏债权文书事件,我们应该投诉到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但我们还是选择宽让,没有把事情进一步闹大。我想,我们先制定一个还款计划。先归还一部分,此后剩下的款项,你们再分期慢慢归还。”

“先归还一部分。那么这个所谓的‘一部分’,大概是多少?”北原微微笑道。那笑容已经几乎是在明示岛田不要再说车轱辘话了。

“先行归还五亿円的10%,也就是五千万円。”岛田盯着桌面上的先期归还协议,翘着二郎腿,淡淡说道。

岛田云淡风轻地说出“五千万円”这个词。

整整五千万!

“五千万円”,此时从岛田嘴里说出来,每一个片假名的发音,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冷铁锤挥向他面前的那个男律师。整整五千万円,哪可能一下还得起。

然而,却见面前这个律师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岛田那平淡却包含杀机的话语没有产生效果。

“什么时候必须筹出这五千万。”北原面不改色道。

“这个月底。”岛田冷冷地说道。

> 北原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热水,眼睛微微眯起来。这个月底必须拿出整整五千万。现在已经是5号了。距离月底只剩25天左右。川本高速一案的律师费有1600万,算自己把这1600万全部拿来填窟窿,也还差了整整三千多万円。这基本已经宣告不可能填补上这个窟窿。

一单川本高速案件,虽说赚了1600万,但这里面是有着极大的运气成分,只是偶然间发现了川本高速这个突破口。

自己就算是神仙也找不出足够的案源。

而且,还只有短短25天。

就算自己撞了大运,再捞到了一个案子——虽然这基本不可能,但就算找到了这样一个案件,只有短短25天,最多去法院立个案,连庭都还没开,更别说等判决了。

“如果,我拒绝呢?”北原嘴角微微翘起。

“如果你拒绝的话,我们只好向法庭申请个人破产了。”岛田露出冷战,眼中充满着志在必得的神色,“你们律师执业证的年审期限也快到了吧。虽然《律师法》没有对律师个人破产是否限制执业做出规定。但是在执业证年审的时候,我相信执法机关是有很大的裁量权。如果,个人被申请破产,导致执业证的年审过不去的话,那是不是就有问题了。嗯,我想我不用把话说得太明白。”

岛田笃信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绝对不是无辜的。他绝对是与主任江藤达成某种暗地的协议。为了把那张价值五亿円的仓单给卷走,面前这个北原绝对收了主任江藤的一些好处,出来顶锅。

而他就是要逼北原把这些吃下的好处给吐出来。

“恕我直言。你这个计划真的很蠢。”

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

尤其是那男子的重音还放在了句尾的那个“蠢”字上,一时之间,那个“蠢”字显得极为刺耳。

这声音来得突然,岛田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清这句话中的“蠢”字就是在指自己之后,眼睛顿时陡然睁大了几分。

北原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想必你也知道,我是最近川本高速一案的代理人。其中律师费的数目嘛。我不说,你也应该能猜到,还是很可观的。但即使如此,对这个所谓的5千万,月底就要凑出的要求,我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五千万往下的数目,如果可以谈,我们就再接着谈。毕竟仓单不见了,我也愿意归还一部分款项。但是如果说要先行归还五千万这么庞大的数目,根本不可能。你们要对我申请个人破产,让我的律师证年检过不去,那请随意。但是,岛田副行长,如果我不能够正常执业,只会意味着归还这笔欠款需要的时间,更加漫长。”

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律师极为有条理地回答着问题,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

岛田的神情随之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其实,他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东山会社这笔质押仓单不见的事件,已经被他遮盖了很久。现在,已经快要盖不住了。瑞穗新宿支行依照信用证付出的款项,迟迟没有回笼,必然会被发现。

他之所以要北原先行归还五千万,为的就是把这五千万,作为“利息”的名义,先行打回银行内,这样一来东山会社这笔坏账又可以被遮盖得久一点。在如今高压控制坏账率的行内氛围之下,如果爆出这种质押仓单不见的案件,无疑是对自己在银行内的职业生涯造成致命一击。

没有这五千万,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岛田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北原,冷道::“我再重申一遍。这个月底,五千万,一分都不能少。否则,我们将向法庭申请,对你个人进行破产。”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 晚上,七点。

浪速网吧,三十七号机房。

一个人影坐在机子面前,电脑屏幕并没有亮起往常的游戏,而是呈现关闭的状态。这个人影捧着一本厚重的刑法典,安静的坐在电脑桌上。此时,四处还隐隐约约周围有些嘈杂的猛击键盘的声音,又或者因为坑队友发出的怒骂声。

但是,就在这个格子间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些杂音给全部隔绝起来,那人影认真看书的神情,仿佛竟将这个格子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图书馆。北原极其认真的阅读着摆在桌上的刑法典,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像在翻着金箔而不是书页。

而且桌上摆着数根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时不时,北原就抓起一根荧光笔在刑法典上认真的标注起来。这种典型女生风格才有的学习模式,竟然此时此刻出现在了有些大大咧咧的北原之上。

最快赚钱的方法,都写在了刑法上。

怀抱着这种念头,北原很认真,特别认真地阅读刑法的每一行。

这个月底要还瑞穗银行五千万,能还个狗头。北原很无奈,290吨的铜材怎么可能就不见了?今天下午会面快结束时,北原又追问了一下岛田涉案保管的仓库情况,据说旧库主对仓库的管理极其混乱,旗下仓库区,不同货柜之间随意乱调、乱存。质押的仓单不见的那段时间,还正好是旧库主将仓库甩手的时间。大批资料随着旧库主的脱手,也一并不见。

北原想不通的是,不见仅仅的只是那些仓储资料、书面记录。只要肯花些时间盘点仓库区中的存货,是绝对能找出来存放在仓库的物品。

然而,290吨铜材,就这样硬生生地不见,随着质押仓单的消失,也一同消失了。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290吨的铜材,只要放在仓库,不可能有人随便拉走。

这起事件简直是在挑战自己的常识。

北原总觉得这290吨铜材,一定还在东京湾若洲码头里的某处仓库里。但问题在于,仅若洲码头大大小小的仓库有数千座之多。自己根本没有人力调查得过来。退一步说,就算自己即使能去调查,整个东洋岛,又不是只有东山一家公司在进口铜材。

某个仓库里就算存放着铜材,也不一定就是东山会社的那批铜材。

头疼,真的头疼。

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件,怎么偏偏落在自己的头上。

北原盘算了一下目前放在自己两个选项。第一,在月底前凑出五千万给瑞穗的岛田。这基本上不可能做到。第二,自己化身侦探,在东京湾如同围棋棋粒般密集的仓库当中,找到这290吨铜材。很显然,这也不可能做到。

果然……还是继续研究刑法典吧,北原表情有些幽怨地看着面前的刑法典,嘴中喃喃地念道:“非法买卖爆炸物?不行,这太危险了。非法采矿?自己又没有机械设备。信用卡诈骗?不行,银行账户太容易被追踪了。非法集资,然后卷钱跑路?嗯,这条路似乎可行,可是要怎么保证自己构成的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不是集资诈骗罪呢?后面的刑期判得太太重了。嗯……好纠结。”

格子间内,坂上穿着清凉的黑色T恤,下身依旧是小短裤,那白皙的长腿,蜷了起来,坂上的两道眉毛微微皱起,像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近,她要面临期末考了。

坂上还是一桥大学的经济部学生,然而她的大半精力早已投入编程的钻研上。平时都寄宿在浪速网吧的她,几乎连大学的课程都全部翘掉了。此时,看回大学里的经济学教材,已经犹如天书一般。

放弃吧。

挂科就挂科吧。

> 坂上的内心,像是有一个小恶魔一样如是说道。

本来坂上是打算破罐破摔的,她已经抱着这样的念头,打算今晚把switc***——塞尔达传说的DLC给玩通关的。

然而,当今天她看到北原的表现之后,她彻底震惊了。那个认认真真在电脑前学习的身影,那个认认真真拿着笔在涂涂写写记笔记的身影,那个认认真真看着书,且还会如喃喃自语般,背诵着刚才看过内容的身影。

这个身影,彻底把坂上给震惊了。

在坂上的印象中,社会人是从来不学习的。是的,从小到大,父母总是在教我们要好好学习,然而,我们却几乎从来没见过身为社会人的父母,好好学习的样子。

而现在,那个平时有些吊儿郎当的检察官哥哥,此时,竟端着一本大砖头,如此专注且认真的学习。

坂上甚至感到自己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备战高考的日子。这个小小的网吧格子间,仿佛已经成为了一间小小的自习室。

看着这个男人认真学习的背影,坂上咽了下口水。

此时此刻,坂上竟生出了些微的愧疚之感,她准备按下switch开机键的手指,竟在微微颤动,仿佛此时此刻只要按下switch开机键,她就是一个有罪的人。

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放弃复习期末考试的坂上,竟又有些动摇起来。要复习吗?看着面前这个检察官,坂上不自觉地怀疑起了之前自己做的决定。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在论坛上,答应大家要放出塞尔达传说最新的DLC攻略。我要食言吗?对得起坛友们吗?

坂上的内心开始激烈的挣扎起来。

复习,还是不复习,这是一个问题。

坂上看着北原那努力的背影,有些出神,过了一阵,她又打开了手机,滑动着手机屏幕。却见上面全是一系列近乎无可救药的情感电台文章:《教你十招辨别出爱你的男人》《这样做,女生才不会在爱情中吃亏》《他爱你必定会有的5种痕迹》《男友爱你程度等级对照表》《没为你做过这五件事,还是你的男朋友吗?》《嫁错郎,误一生》

随着手机的滑动,坂上滑到了一篇文章,却见那篇文章的标题是《选择伴侣,要选择能让你起变得一起优秀的伴侣》。

看着这篇毒鸡汤,坂上默默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望向了北原,随即像是下了极其重大地决心一般,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大学的经济学教材。

坂上没有留意到,《选择伴侣,要选择能让你起变得一起优秀的伴侣》这篇文章的下方就是一篇《选择伴侣,要选择一起能接受彼此堕落的伴侣》。

但是,这并不重要。

坂上看着北原的身影,也模仿着面前这个男子的模样,认真翻动着书页。

此刻,她并不知道,北原已经把手机放在了刑法典上,屏幕上微微闪烁着光芒,似乎显示着直播画面。却见屏幕上,一个戴着兽耳的萌女孩,行走在一条街道上,不断对着镜头嘟嘴,卖萌。路面到处都是印着二次元女孩的招牌。

嗯。

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得意须尽欢。

北原沉浸在兽耳娘的秋叶原直播中,露出了痴汉般的笑容,逐渐忘记了桌上那厚重的刑法典,那瑞穗银行的五亿円,还有那东京湾若洲码头的那290吨铜材。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上架感言 > 这本书明天就上架了,先感谢本书读者一直以来的支持,打赏、月票、推荐票。谢谢你们留下的许多鼓励作者的评论!本书的写作离不开读者们一直以来各种形式的支持。

本书的写作其实不易(不是作者吹牛)。比如川本高速一案来说,大家别看北原、宫川、今西、小野田在书中的法庭上互彪几段台词。可能为了某个人物的一段不到两百字的台词,我就要阅读超过20个高速公路洒落物案件的判决书,才写得出来。光是川本高速案件,精读过的高速公路洒落物判决书不下一百件,粗读,一扫而过的判决书就更多了。至于相关的法律法规就更不用说了。这个案子里面出现的举证质证、辩论中的进攻、抗辩,甚至几个看似是胡诌出来的法律文件,全部都不是作者拍着脑袋,凭空编出来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搜索引擎上,搜一搜“及时不等于随时”这句短语。乃至于最后熊谷法官依照合同法理作出的判决,这也不是作者为了纯编出来的,只是碍于很多因素,不好把案件原型放出来。

第一个案子也算是作者的一个尝试,试一下对一个法律案件进行全方位的描写,从庭前搜证到提交起诉状,法庭的调查阶段、辩论阶段,全程都按照法律程序写了出来。当然,这样的尝试是否成功,就交由读者评价了。

本书是一本法律硬核小说。不过,有许多法律规定,我会为了小说情节的流畅作出微调。比如,法官告知当事人申请回避的诉讼权利,应该是在敲锤之后才告知,我把它挪到了敲锤之前。还有,包括最后法律辩论发表最后意见的当事人顺序,我也会根据情节作出微调等等,总的来说,这些微调还是无伤大雅的。

关于后续的剧情。半泽和石原肯定是各自会有专门一卷来讲的,半泽一卷,石原一卷。剩下的,大家想看什么案件,什么行业,串烧什么日剧,也可以多留言。

然后是更新问题。作者是个苦逼的打工人,每天8点下班,回到家就10点了。第二天,得五点起床码字,不然一天两更码不出来。在更新量上,作者是已经尽力了,平时只能两更了。只能说周末尽量多更一些(如果作者不懒惰的话)。

【【最后的最后,本书是幻想小说,发生在一个名为东洋的虚构国家内,勿将本书所涉案件与现实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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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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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下的流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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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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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笑者

曲江流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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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嫂子的情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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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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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帅i

辉元帅

年青到老

第五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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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岚风暴

雨清零零

苦痛衣服

夜不寐凤飞飞

落幕小小啊

05121602

书友150511231536569

博物馆的博士

书友141030232051459

柳轻逸

看祂高楼起

御天荒神灬六殊衣

馬陽

[鲮鲤]

*白天的蓝云

宅神书虫

ZhangRichard

Cain01

PoseidonKing

pingal

书友110813132912962

油田赌徒

北极星风

东逝流水

zcccn55

xgfsxgh

鬼泣佛的自我养成

冰衫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东京地方律师协会 > 上午,江藤律师事务所。

一男一女正在办公桌上吃着早餐。男的一副无精打采地模样,像是行尸走肉般啃着手中的面包,口中时不时喃喃念道,“五千万”。而女生则轻轻咬着牛奶盒的吸管,一副好好学生的坐姿,她此刻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律所内的电视,暂时没有察觉到身旁男子的异样。

电视荧幕里,一个女主持人站在街道,随着镜头的移动,款款走向一座宏伟的超高大楼,它上面如镜一般的高层窗户倒映出蓝色的天空,底下一根根大立柱,傲然而立,犹如伫立的皇家宫殿。女主持人停顿脚步,转过身来,露出标准的职业性笑容,说道:

“各位观众。最近新宿区的将军大酒店,终于修建完成了。旧址上的将军大酒店已经经历了保护性拆除。重新建起来的大酒店足足高达72层,成为新宿区中心区的又一个标志性建筑。值得一提的是,旧址的大立柱被特地保留下来。”

“将军大酒店,已经有将近100年的历史,其中经历了多次修缮。那一根根大立柱就是30年前的第五次修缮扩建而成,当时以其华丽的宫殿式风格,吸引了众多东京市民热捧,众多影视剧都曾在将军大酒店取景。现在二十来岁的市民们,说不定小时候都有一段被爸爸妈妈带着去将军大酒店吃饭的宝贵回忆呢。”

“同时,这次将军大酒店的修缮,是由国内著名的超一流知名酒店品牌,赤木酒店集团注资修建。将军大酒店的产权,将由赤木酒店集团和江户幕府将军的后人德川启治共同持有。酒店内设有小型博物馆,珍藏有多幅战国时期遗留下的武士盔甲。欢迎各位市民前往将军大酒店,体验美食、休闲、住宿、文化集于一身的体验之旅!”

宫川像是完全被这条新闻吸引住了,微微偏着脑袋,露出傻笑。她已经沉浸在了小时候的回忆里。

那是她小学的时候,考试第一次拿了满分,然后被妈妈带来这个将军大酒店庆祝。当时,将军大酒店的冰激凌特别有名。班上哪个小女生谁能吃上这个冰激凌,就能炫耀好一阵。

宫川还记得将军大酒店的餐厅光线很昏暗,特别是在门口处还摆了一副阴森的武士盔甲,还把当时自己给吓哭了。

想想小时候的自己,还真是好糗。

不过,就算是现在的自己,好像也没比以前进步多少,额~。

“诶,北原,我们找个时间一起去那里吃冰激凌吧。”宫川忍不住说道。

话音落下,却是一阵沉默。

“北原。”

“北原?”

“嗯?”像是终于察觉到了身旁男子有些不对劲,宫川转过头来,却发现北原的面色有些铁青,口中还不断地念念有词,不知像是在说些什么。

“啊……啊”,宫川有些止不住地小小地叫了出来,“北原,你怎么了?是不是早餐吃坏肚子了。”

“没……没事。”

“快去看诊所吧。”宫川两道眉毛立刻皱在了一起,有些焦急道。

北原僵硬地摇了摇手,心中已经开始算起了五千万能买多少个冰激凌。现在,北原已经不自觉在以五千万来作为衡量单位。

“想吃冰激凌,我……我亲自给你做。不就牛奶加些奶油吗……简……简单……不必……去外面买。”北原表情僵硬地说道。

亲……亲自给我做冰激凌?!

宫川听到北原这句话,眼睛顿时陡然睁大了几分。

突如其来的话语,刹那之间撞开了少女的心房。

宫川的脸上顿时飞起了一片红晕。北……北原真是讨厌呢。怎么这么突然,就要给人家做冰激凌。这……这种事情……肯定要一起做,才好呀。我怎么能在旁边干坐着,等你做给我吃呢?渐渐地,宫川开始想象起和北原一起做冰激凌的场景。她在旁边加着奶油,而北原在旁边打着鸡蛋,两个人在厨房其乐融融。

这……这样的场景,好像……好像还有些浪漫

很快,将军大酒店的冰激凌已经被宫川抛之脑后,她开始盘算起自己做冰激凌,要去哪里的超市能买到最好的材料。

看着面前这个助理似乎又沉浸某种不可名状的遐想之中,北原微微苦笑起来。月底凑不出五千万就要关门大吉了,宫川在这里的实习诉讼律师之旅也将结束。看着宫川还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样子,这真是——所谓的岁月静好,只是因为有人在负重前行。

作为一个社会老狐狸,北原很清楚:

人生很难。

要命的还是,只会越走越难。

自己的重生之旅,怎么从一开始,就在不断为还钱而焦头烂额。

> “叮”的一声,律所的门铃突然响起,却见一个邮差推门而入,熟练地直接把邮政信封摆在了前台,“信件到了,签收一下。”

宫川的遐想,骤然之间被猛地打断,只好快步跑去前台,签收完之后,拿着信封回来。宫川快步走向北原,她的眼睛扫过信封上的发件人,露出了疑惑的眼神道:

“北……北原,怎么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给你寄信了?”

宫川的话语,暂时性地把北原从五千万的冥思苦想之中拉了出来。

“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北原听到宫川的话,一时也愣住了。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给他寄信干嘛?

从宫川那里接过信封,那信封的封皮上印着蓝色的四个英文字母“JFBA”,其中J的那个弯钩直接朝后,英姿飒爽地划过后面的三个字母,形成颇有动感的文字。这是东洋律师协会的英文缩写,也是其特有的协会标记。而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便是东洋律协的地方分会。

北原用手指撑开信封的封口,将里面的信纸抖落出来。

纸张刚一滑落到桌上,几个黑色大字便直接撞入眼帘。

【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纪律处分听证会通知书】

见到纪律处分这几个字,北原的眉毛顿时微微皱起。

律师协会,往往并非一个国家的官方机构。

然而,它们却有着对于律师会员近乎“生杀予夺”的权力。它们可以对律师执业中的各种不当行为,作出纪律处分,可以暂停、乃至中止律师的执业资格,在某些国家,它们还甚至能够决定律师资格的准入门槛,决定大学法学院的开设课程,甚至拥有吊销律师执照的权力。

却见那张白纸上写着:

“根据有关人士举报,本协会将于11月10日15时,就江藤律师事务所北原义一律师在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中的不正当承揽案件行为,以及在集团诉讼中的失当行为一案,召开纪律听证会。请你届时凭借此通知,准时参加。无故缺席,视为放弃听证。”

在听证主持人一栏上,印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名字:池上悟郎。

原来是他,北原本来还有些很困惑,怎么东京地方律协会找上自己。

宫川见到这是一张针对北原的纪律处分听证通知书,顿时嘴巴张了张,“是……是我父亲吗。北原,是不是他要来欺负你了。”

“是,副会长池上找的我。”北原说道,“估计上次,我选择退出集团诉讼,把他得罪了。所以,这次要来找茬。”

呵。

都五十来岁的人了,还这么小气。

还要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较劲,北原觉得这位副会长的格局真的点小。

目光继续在信件的文字上扫动。在信件的末尾,注明了举办听证的地点:东京,新宿区,163-1055番号,大将军酒店第23层,02会议室。

酒店?会议室?

见到这个有些反常的地址,北原有些好奇起来。他知道东京地方律协的办公地址是在千代田区。嗯?为什么听证会会在大将军酒店举办?等等。这个大将军酒店好像就是刚才电视播放的那个酒店?

北原抬起头道:“宫川,你父亲不是在东京地方律协吗。怎么听证会是在将军大酒店举办。”

“这个事情我有听说。最近东京地方律协在千代田的办公场所要装修。所以,他们暂时租了大将军酒店的两层,用作办公。”

见到北原读完了那张纸,宫川顿时也把它拿了过来,开始阅读。她不断小声念着上面的文字,整张精致的面孔随之变得忧心忡忡起来,仿佛接下来要去参加听证的是她。

北原看着面前这个印着JFBA四个英文字母的信封,不由得笑了笑。

这边月底还欠着5千万。

那边东京律协又找上门来。

人生,真尼玛地越走越难。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纪律听证会 > 11月10日,下午4点50分左右,新宿区,将军大酒店。

23层的走廊空荡荡的,一条深红色的地毯铺在地板延伸到过道的尽头,墙壁的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挂着几幅小型的战国浮世绘,走廊的入口还摆着一副黑色的武士盔甲,四处都充满着浓郁的历史感。

一个椅子摆在会议室的门外,北原坐在上面,他双手交叉紧扣,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有些不悦。距离已经预定纪律听证会的召开时间15点已经快过去2个小时了,北原被东京律协的秘书告知,纪律处分听证会的人员还在阅读有关他的举报材料,所以听证会的时间将延迟召开,让他在会议室外等候。

整个走廊很安静,通风管道的嗡嗡声隐隐约约的传来。这种突如起来宣告的“延迟召开”像是要有意要折磨这个年轻人一般。坐在会议室门外等待纪律听证会的召开,正如同在行刑场上,已经被宣布斩首的人犯们,看到刽子手在磨刀霍霍,却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要走过来,了结他们的生命。

明晃晃的刀子就在旁边,抵住自己的喉咙,却不知下一刻什么时候它将划开的自己脖颈上的皮肉。

……

……

……

此时,将军大酒店26层,茶歇室。

一张精致的小圆桌上摆着酒店刚刚送上来的精致糕点。一块铺着奶油的草莓蛋糕,放在碟子上,旁边摆着一壶茉莉花茶。透明玻璃壶上的滤嘴,还隐隐散发着茶香味的白色蒸汽。

池上坐在位子,神情悠闲,翘着二郎腿,拿着一个小叉子,将蛋糕亲亲切下,接着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动起来。。

而在旁边的两个东京律协的人员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中一个西服的女人,似乎也是一个女律师,她面带犹豫,过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说道:“副会长。已经快过去两个小时了。就让那个北原一直在外面干等吗?这好像不太好吧?”

池上的眼睛慢悠悠地抬了起来,盯着面前这个有些不识趣的女人,露出了有些油腻的笑容,“我们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向来注重对会员权益的维护。你不觉得在作出对会员的纪律处分之前,我们应当充分、审慎的阅读有关对我会会员的材料吗?这才是对我们会员负责嘛。”

“是,是。副会长,您说了算。那我们再阅读和研究一下针对北原律师的举报材料。”旁边的男子点着头,露出着谄媚的笑容。

池上享受着那块草莓蛋糕,眼睛眯了起来。他又回想起,那天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上,那个年轻人竟然站起来公开顶撞自己的场面。是的,虽然那个叫北原的律师只是发表了一番退出集团诉讼,且不知所云的议论。

但是,很明显,那个北原就是明里暗里的顶撞自己。

如果说,是直截了当顶撞自己,或许还好受一点,偏生这个年轻人却是以退出集团诉讼这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方式,来进行抗议。

这把自己弄得很不舒服。

既然自己不舒服,那我就要让你也不舒服试试。

年纪轻轻就玩这套,这小子的心思还真是够坏。

池上内心不由得感叹了起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总想着出风头,一点也不踏实。真是的,还是需要自己好好“教导”一番。“啧!”池上拿起旁边的茶杯,品了一口香浓的茉莉花茶,发出了享受的一声。

……

……

……

23层的会议室外,北原依旧坐在椅子上,他拿出手机,按亮了一下屏幕,上面的数字已经显示了到了17点16分。密闭的酒店走廊内部,阳光照射不进来,但北原已经能感受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暗了。

> 忽然,会议室的门把转动,“咯吱”一声,金属握把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隐隐回响在酒店的长廊。

一个秘书模样的往外探了探头,看向已经坐在那里等了许久的男律师,轻声说道:“北原律师。听证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可以进来。”

北原拍了拍身上的西装,活络了下有些酸疼的筋骨,总算要来了。这个池上,把自己晾在这里,晾了整整两个多小时。这个谱摆得是够大的。

步入会议室内,却见偌大个会议室已经被清空。整个大会议室,只有一桌一椅。一张长桌摆在远处,而那张椅子则摆在了整个大房间的中央。椅子距离长桌足足有7、8米远,这种特地被拉长的距离,明白地勾勒出出问话者和被问话者在身份上的巨大鸿沟。

那有些遥远的桌子后,坐着三个人,正中间便是池上。他微微晃动着有些秃发的脑袋,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整副神情像是无比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议室里的灯光,恰好在池上的身子之后,将桌子后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仿佛一场居高临下的审判即将开始。

“律师证。”秘书对北原说道。

北原听从着这个律协秘书的指令,伸手往西装的内袋里,摸出了一本棕红色的小本子,小本子上面印着“律师执业证”几个金色字体。

随后,那本棕红色的小本子便被递到了长桌。池上拿起这本手掌大小的“律师执业证”,像是在把玩着什么东西一样,一页一页翻动起来,在安静的会议室内,响起“唰”、“唰”的翻页声。

池上仿佛把面前这本律师证当做一把古琴,故意拨动着那翻页的声音,好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紧张情绪挑起到极致,他的双眼不断的扫视着这这本证件每一页可能会出现瑕疵的地方。

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等待,尤其是面对纪律听证处分随时召开的心理压力,池上很清楚,尽管那个年轻人只是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但这简直是一场精神和体力上的重度折磨。

对方的内心现在应该已经奄奄一息,如同一只长途跋涉的军队疲惫不堪。

而自己只需要以逸待劳,向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发起最后一击即可。

池上觉得时候差不多,稍稍收敛了有些得意的笑容,提高声音道:“就北原律师于寺井诉川本高速一案中的不正当承揽案件行为,以及在集团诉讼中的轻率表态等失当行为,本会于今日召开对北原律师的纪律处分听证会。”

“听证主持人池上悟郎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副会长,听证员伏见源一郎律师、加贺玉子律师。”

“本会就调查北原律师上述执业行为失当一事,派出调查专员酒井裕行、中井良太进行调查。今日上述调查专员因工作繁忙,未能亲自抵达现场。他们的调查意见,以书面形式在会上提交。”

“当事律师北原义一可于现场对上述调查专员出具的调查意见进行答辩,听证主持人及听证员将就你的答辩,进行回应。”

“现在纪律处分听证会,正式开始!”

随着池上话音落下,旁边的东京律协秘书起身,将一摞调查意见资料递给了北原。

北原微微皱起眉头,接过这些纸,然而却没有翻阅。他已经从池上的话品出了这场纪律听证会的四伏杀机。

北原抬起头说道,“池上副会长。依照听证会的一般规则,听证主持人需保持中立。现在东京律协调查专员缺席,但我的答辩却由听证主持人及听证员进行回应。听证人员的该等回应实质上已经构成了对我答辩意见的反驳,实质是在替未在场的调查专员发表意见,已违反听证员需遵守的中立原则。”

“在此,我请求对本次听证会的程序规则进行再检讨。”

池上听着北原的话,腮帮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一样,面部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像是在憋着笑容。过了一阵,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发出了“噗”的一声。

池上翘起嘴角,面目有些狰狞地说道:“北原律师,你以为现在是在法院吗。是不是还要搬出什么诉讼法的程序正义法理。是不是还要我像法官一样告知你申请回避的程序权利?听证会并不是适用这些法院程序规则和道理的地方。”

“这里是律师协会,不是法院。”池上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重重地强调了一遍。

会议室内,回荡着池上有些阴森的冷笑。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开场 (四更!) > 长桌那边,三个人影拉长倒映在地板上,会议室内的白炽灯仿佛也变得刺眼起来,冷峻的白光笼罩在会议室内,将压迫人的氛围,更加往前推上一步。旁边的律协秘书拿着一台手提电脑,充当着书记员的角色。在电脑屏幕上记录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日后东京地方律协对北原作出处分的依据。

“你对调查专员的意见有什么申辩观点要发表。”池上冷笑道。这位律协副会长也是从几十年律师生涯中真刀真枪的庭审一步一步走来的。他对于这种步步紧逼,将对手的心理防线逐步挤压至崩溃的技巧十分娴熟。

先晾了北原两个小时。

之后再拿出调查意见进行突袭。

而且调查专员提交的厚厚一撂意见,还没有被装订起来,连里面的页码都是乱的。池上估计面前这个年轻人,等等连翻动调查意见的手,都应该是颤抖的。接下来,自己只需要慢慢欣赏对面惊慌失措的表情就行了。在自己过往的听证经历中,还有一些胆小的律师,甚至直接就被自己的开场吓得连调查意见的纸都撒落在地面。

此时,这处小小的会议室,就是自己的狩猎场。

用那冰冷的猎枪,将猎物吓得惊慌失措之后,再给予终结他们生命的一击。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池上翘着二郎腿,脚下故意猛地一磕桌子。刹那之间,长桌突地滑动一下,桌子下方的金属架顿时发出了刺耳的“咯吱”一声。这种金属摩擦发出来的冰冷声音,连在一旁敲着电脑键盘,作着记录的律协秘书也被吓到了。

身边两位听证员,此时也已经感受到了巨大心理压力,然而,他们还是听证员,不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律师。他们已经有些无法想象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对的压力该是多么的巨大。

那一撂撂的调查意见书堆在北原的腿上。北原连一页纸都没翻动,直接抬头说道:“据我所知。我的当事人寺井夫妇,这个月已经出国了。他们的手机都已经换成了当地的电话卡,我很好奇,你们所谓的调查专员,能联系得上我的当事人吗?

“如果这两个调查专员提交的资料连寺井夫妇的证言都没有。那这一叠所谓的调查意见,只不过就是一些道听途说的废纸。”

听到北原的话,池上身旁的两个听证员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乖乖认错,然后请求宽大处罚,这才是正常套路。然而这个年轻人,居然这么直接的顶撞,而且还把东京地方律协调查专员的调查意见称作是一堆废纸。敢这样藐视东京律协的,这……这是他们头一回见……就算是东大毕业的学生……也太过嚣张了。

嘴硬?池上在内心微微冷笑道。

他很清楚,强硬的姿态并不代表着内心的强大,相反有时候这种姿态是内心防线崩溃的前兆。他见过太多律师前一秒还在奋力抗争,后一秒就跪下向他道歉。

池上没有理会北原的回复,微微眯起眼,眼中仿佛有武士刀锋利的刀光闪过。下一秒,池上冷冷说道:“本会之前已经知悉你所关于瑞穗银行5亿円质押仓单遗失一事。现我要向你问询有关事宜。”

话题骤然转到江藤律师事务所的5亿円事件。

这一刹那,仿佛图穷匕现

原来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

犹如舞台上的帷幕被拉开,将要登场表演的核心人物从后台出现。

这场听证会的真正主题其实是5亿円质押仓单遗失一案。

北原内心倒是哂笑起来。这场听证会就差一个摔杯为号,三百刀斧手从幕后一拥而上。他已经从池上的问题嗅出了杀意。江藤把铜材的质押仓单卷跑,留下自己接盘债务。整件事跟自己其实关系并不大。估计,东京地方律师协会没有足够的直接证据对自己展开立案调查。

所以,池上决定采取迂回的方式,来对自己进行盘问。

> 只要自己一旦开口回答了与五亿円质押仓单有关的问题,这场听证会将立刻变成对质押仓单遗失一案的调查。

接着,只要再抓着自己的回答或供述作为一个突破口,东京地方律师协会马上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就五亿円铜材质押仓单遗失事件,对自己展开纪律处分调查。

江藤目前是找不到了。

所以要找一个替死鬼。

五亿円质押仓单的遗失,只要自己稍微沾上一点边,执业资格被立刻停止,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个池上,真的是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北原的盯着面前那个坐在正中间的东京律协副会长,开口道:

“池上律师。这未免有些过分了。这场听证会本来的主题就是关于寺井与川本高速一案。现在听证员就与本听证会无关的事项进行发问,这究竟怎么回事?”

“哐!”一声,池上的表情依旧淡定悠闲,然而,他的手骤然拍起桌子,发出突然的响声。这次两个旁边听证员的身子也猛地一顿,显然是被吓得不轻。池上又在通过这些拍桌子、踢桌腿,这些动作朝北原施加压力。

池上并不急,相反他很享受。

这种一点点折磨对手,直至将他逼到心理崩溃的过程,简直是一个饕餮大餐。

池上已经微微闭上眼睛,享受起这会议室内有近近乎窒息的压迫氛围。

过了一会,一阵刷拉拉的页纸散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

那些记载着调查意见的纸张,犹如雪花一样从那个年轻男子的手上脱落。

纸张在空中互相摩擦、碰撞发出刮页的声音,最后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池上很熟悉这种声音。往常那些坐在对面的律师,最终被自己吓到手足无措之后,就是这样手心一个不稳,把那些资料散落在地。

这个小子也不过尔尔。

池上再度睁开眼睛,准备欣赏对方失态的表情。

然而,在睁眼的刹那,一张无比沉静的面庞映入池上的眼帘之中。面前这个年轻男律师,毫无惊慌的神色,那散落在地面上的纸张只是他故意撒手放下。然而,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叠纸,那叠纸不知什么时候起被他卷成了棒状。

这个男律师抬起了手,这个小小的会议室仿佛变成了巨大的田径运动场,他手中卷成棒状的纸张此刻化身成了标枪。北原犹如运动员一般,伸展手臂,随后猛地用力地把手中纸张朝前一掷。

掷出的那一瞬间,房间内的时间仿佛被按下慢放键。

“唰”的一下,犹如暴风将雪花吹起。

整个房间仿佛下起了A4纸的大雨。在纷纷落下的纸张之中,那个年轻男律师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露凶光:

“我在重复一遍,池上副会长。我拒绝回答任何与本场听证会主题无关的事宜!”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我只是一个书记员 (第二更) > 那一叠A4纸飞向那张长桌,刹那像是有一个长臂雪怪伸出了恐怖的魔爪朝席位上的人物们抓来。

池上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猛地一惊。虽然那些只是A4纸,但在骤然洒出的一瞬间,已经足够让人惊讶,池上顿时身子往后一倾,压在椅背上,整个椅子跟着一倒,失去平衡,但所幸眼疾手快,另外一只手及时抓住了桌沿,再次把失衡的椅子给拽了回来。

等池上恢复平衡之时,他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的脑袋已经有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在狩猎场里的动物,竟然会挣扎起身,反抗自己,并且竟然还露出了獠牙向自己咬来。

简直是胆大包天!

在场的两个听证员和那个律协秘书已经露出惊呆的表情。尤其是那两个听证员——伏见源一郎律师、加贺玉子律师。这两个律师都是律师协会里的“好好先生”,“好好小姐”。他们对于协会高层的要求,基本都犹如复读机一般,说着“好好好”、“是是是”。因此,他们常常是池上听证会的座上宾。

反正只要池上说什么,他们支持、鼓掌、点赞就行了。

然而,眼下这个场面,他们是真的没见过。

这个叫北原的律师,是真的刚!

听证员的加贺玉子律师是一位已经四十来岁的女律师了。看到这个年轻律师的模样,她不由得想起了她刚上大学的儿子,同样都是年轻人那副血气方刚的模样,加贺玉子内心不由得隐隐生出了对北原的一股同情。

池上似乎也察觉到身旁两个听证员情绪的变化,眼角顿时抽动起来。面前这个年轻男律师仿佛有一股魔力般,能够将周围人的情绪调动起来。回想起来,在以前集团诉讼律师遴选会上,这个叫北原的家伙也是这样。当他那一番议论发完之后,一些坐在座位上的资深律师竟也对那个毛孩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想到这里,池上的瞳孔,不由得猛地一缩,望着面前已经散落一地的调查意见,他已经不能够再忍受,整个身子微微抖动起来:“你这是在挑衅!你这是在藐视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你知道吗?!”

池上的话语一响起,旁边那两个听证员再度变了脸色。他们从来没想到今天的纪律处分听证会竟然会朝向这样一个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面前的北原,依旧悠悠地坐在那里,没有动作,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那把黑色的折叠椅,此刻竟被北原坐出了一种帝王龙椅的感觉。

在听到池上的训斥后,北原身子微微前倾,他精准地控制着面部肌肉,摆出了一个十分困惑的表情。

“啊~”,一句长长的拖音,从北原的嘴里发了出来。

“可是,这里是律师协会,不是法庭啊。”北原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只听说过藐视法庭会犯罪,没听过藐视律师协会这个说法。”

慢条斯理的回答声,飘荡在空中。这句子里的每一个字词都像是钉子一样扎向池上,尤其是那句“这里是律师协会,不是法庭”正正好的回击了池上最初的开场白。

池上见到自己说出的话,竟然被反过来利用反驳自己,不由得一时失了态,他直接抓起了摆在桌面那本北原的律师证,“你……你是不是不想当律师了。如果,你不想当了,我可以成全你!”

会议室内的氛围,顿时犹如炸药桶一般被点燃。

> 剑拔弩张到这种氛围,此时,旁边的两个听证员已经从震惊状态,转为了看戏状态。他们本以为今天下午只是又一场无聊的纪律听证会,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

这一幕要传出去了,绝对会成为法律界的一大谈资。

伏见律师和加贺律师互相微妙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本来对池上也没有多少好感。他们有些无法理解为什么池上作为一个律师,会具有极其重的官僚气息。

北原面对池上那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依然面色不改。他缓缓将转过头来,看向了那个律协秘书,那个充当本场听证会书记员的律协秘书。

下一秒,北原的声音,声如洪钟,响彻在会议室内。

“书记员!把刚才池上副会长的话,进入听证会的听证笔录!!!”

话音一出,律协秘书已经彻底傻眼,他已经呆在了原地。那个叫北原的律师,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极其强大的气场,仿佛犹如天神使者腾云驾雾,来到人间,站在凡人面前发号施令。律协秘书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服从这个律师的命令,放在了键盘上,敲下了句子里第一个片假名的罗马音。

池上的表情一僵,他真的没想到这个小子居然能张狂到这个地步,居然要让书记员当场把自己的话计入听证会的听证笔录。池上的表情微微抽动,牙关紧咬,他一眼不发,那冷峻得几乎能将人杀死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律协秘书上。

律协秘书正要敲下第二个片假名的罗马音,随即他感到了一阵目光落在身上,抬头望去,却见池上副会长阴沉地望着自己。律协秘书不由得身子一抖,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他是害怕池上副会长的。如果他真的把池上副会长的话记进了笔录里面,那回去之后,池上简直会把他整得生不如死。

一想到这个后果,这位律协秘书又不敢动弹。

却见这时候,听证员加贺玉子律师从长桌后走了出来,她直接走到了那个律协秘书旁边,把桌子上的线条一拽,把一条电线接入了电脑插口,随后拿起旁边的投影仪遥控,按下了按钮。

刹那之间,律协秘书手提电脑的画面顿时投射到了会议室的大荧幕之上。

反正,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加贺玉子律师本着看戏的心态,不介意把事情搞得更大一点。

见到律协秘书的电脑屏幕投射到会议室的大荧幕,整个听证会的笔录一览无余,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秘书!记!!!还有听证会最开始,池上副会长说的那句‘这里是律师协会,不是法院’也一并完整的记入笔录!!!”

“哐!”在北原话音落下的瞬间,池上手握成拳,直接重重地砸了一桌子。他的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虽然他未有说出一句话,但仅就他的面部表情而言,就可看出有一场狂风暴雨在他内心酝酿。

“啪。”一滴汗水落在手提电脑的键盘上,律协秘书已经双目有些失神,感到他的脑袋已经彻底宕机了。他在这场听证会里,只是一个书记员,只是一个书记员啊。为什么,现在却偏偏成了个局面。

我到底是他妈,记还是不记啊。

会议室内,那两个散发着强大气场的男人,都指向了会场上的那个律协秘书。那两边同时散发出来强大的压迫感,不断挤压着站在中间的那个律协秘书。这两个男人的第一次角力,竟在一个小小的听证会上的书记员展开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to be or not to be (第三更) > 律协秘书的手已经不断颤抖起来,在键盘上空悬着。汗水布满着他的双手,不断缓缓流下,滴在键盘上。他的喉结微微抽动,眼睛不断在身子两侧的那个北原律师和池上副会长之前来回扫动。

今天还是周五,他还已经特地预定了和女朋友一起吃晚饭的餐厅位置。

律协秘书其实是一个比较轻松的工作,平时就负责整理整理协会内的日常文秘事宜。律师们大多都有着桀骜的个性,不好管理。协会本身就非常松散,因此文秘的工作并没有多大的负担。

本以为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平静的周五。

准备迎接愉快的周末。

结果竟然遇到了这样一个场面。

“tobeornottobe”

律协秘书突然回想起莎士比亚戏剧里的这句话。这是《哈姆雷特》的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而现在:

记,还是不记,这是一个问题。

本来,按照听证会的规则要求,自己作为书记员,是一个把听证会上的所有发言记录,全部记入笔录之中的。但是,平时在池上副会长的暗示下,自己总是会选择性的记一些、不记一些。

而现在,自己的屏幕已经被打到了整个公屏上,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自己也不能够再采取这种方法。如果,自己真的于在场人士面前,选择不记的话,那毫无疑问属于听证会书记职责的重大过失。

自己这份工作肯定没了。

然而,如果自己选择了把池上的话记下来,那就必然得罪了池上副会长。倒头来,自己这份工作,肯定还是没了。

不管,自己选择如何做,最终的结果都是工作丢了。

为什么,仅仅只是一个听证会,莫名其妙地,自己就面临工作要丢掉的临头大难。

可恶!

可恶啊!!!

你们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要扯到我身上啊?!

律协秘书已经欲哭无泪了。此刻,他的脑袋已经在飞速运转,在思索着究竟如何才能摆脱这个两难的局面。一段段思绪不断飞起,涌现。脑中的神经不断发送着电信号。律协秘书感到他的脑细胞在不断燃烧,飞速凋零。

忽然之间,手提电脑键盘上一个红色的小按钮映入了律协秘书的眼瞳。

那个红色的小按钮就在黑色圆圈开机键旁边。

在红色按钮的旁边,印着一个单词“restart”。

电脑重启键。

刹那之间,律协秘书像是看到了救星,此时此刻他犹如在沙漠里漫步,因为饥饿口渴,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最后一刻,看到了绿洲。

一个主意立刻从他的脑海中涌现出来。手提电脑的屏幕遮挡着众人视线,在场的人士虽然能看到屏幕上的文字,却无法注意到律协秘书手上的动作。律协秘书立刻以闪电般的速度,神不知鬼不觉般地按下重启键。

屏幕中的word文档突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关闭。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窗口关闭,随即进入了windows系统的关机界面。

> “电脑……电脑死机了。”律协秘书抬起头,颤声说道,“不……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就重启!!!!”北原和池上同时目露凶光,朝着那个律协秘书大声喊道。两个声音碰撞在一起,仿佛组成激荡的声波,朝那个站在律协秘书射去,这一刹那,仿佛整个会议室都在隐隐震动。

“是……是。”律协秘书哆哆嗦嗦地回应着,他随即按下了手提电脑上的电源启动键——只不过是以他全身最大的力气,在按下这个启动键。

律协秘书要抠掉这个电源启动键。

此时,他很清楚只要这台电脑再顺利启动,自己的工作一定就会没了。

只有这台电脑现在立刻坏掉,自己的工作才能保住。

是的,现在的场面就是这么荒唐。

不是电脑好了,工作才能保住。

是电脑坏了,工作才能保住!!!

律协秘书的脸憋着通红,微微踮起了脚,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个电源启动键上,他大拇指的指甲已经嵌入了按键的边缘,拇指的皮肤因为按键的挤压而发生了变形。整个指甲盖,因为过分的用力变白。

快给我坏啊!

快给我坏啊!!!

像是凡人跪在山顶祈求着上天的回应。在这一刻,仿佛连天上的神灵也在可怜面前这个男子,发出了一声叹息。

轻微的“啪”一声,从手提电脑内部传来,电源键内部的弹簧在这一刻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了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像是有碎片摩擦到主板的声音,整个电源按钮在下一瞬间裂成两半,其中一块碎片,直接飞溅出来。

律协秘书在这一刻,硬生生地把手提电脑的电源键给抠了出来。

随着电源启动的损坏,电脑“滋”的一下,像是最后挣扎发出的哀鸣声,像是在控诉平时的主人为何此刻竟这样粗暴地对待自己。屏幕瞬间熄灭,整个会议室的荧幕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坏了。

终于坏了。看着面前终于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律协秘书感到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彻底落下,那种极度紧张的压力感骤然释放。在这一刹那,世界的阳光变得明媚了,鸟鸣变得悦耳了,连会议室冰冷的白炽灯都仿佛折射出了五彩的光芒。

律协秘书的心态变得前所未有的淡定起来,仿佛此刻他获得某种超自然的力量。他挺直了胸膛,嘴角微微翘起道:“抱歉池上副会长,手提电脑坏了,笔录没办法继续做了。”

听证席上的加贺玉子律师看到这一幕,已经尽力在憋着笑了。她简直没想到这场纪律听证会竟如此戏剧性。先是在会里池上和北原角力,爆发冲突。接着,这两个男人竟然把角力点放在了无辜的律协秘书上。

而无辜的律协秘书更是一绝,居然当场把手提电脑抠坏了。

这帮人,真的是一个比一个鬼精。

加贺玉子律师强忍笑意,悄悄地打开了她的手机,按着键盘,给她的好闺蜜——三澄夏代,一位同样是四十来岁的女律师,发出了信息。

“今晚赶紧一起吃个饭,下午律协的纪律听证会简直一场大戏。”

在信息发过去的瞬间,对面立刻秒回:

“老地方见。”

虽然隔着屏幕,但这秒回的速度已经能够感受到那位三澄夏代律师的熊熊八卦之心。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新案件(第四更) > 池上的嘴角微微抽动,看着面前这有些荒唐的一幕,两道眉毛已经几乎拧在一起。池上很不满意这个律协秘书的表现。电脑坏了?哪有这个时候,碰巧坏了?!

这个电脑坏得很蹊跷,池上盯着律协秘书,该不是秘书搞了什么动作吧。想到这个可能性,池上不由得又有些恼火。

自己平常没少亏待这些下属。然而在这种时刻,这帮人连忠心都不敢表,真是要你们何用!!

随着电脑屏幕的熄灭,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渐渐消散。电脑坏了,没有将笔录记下来,属于意外事件,是客观不能。既没伤了池上副会长的面子,也没有违反北原说的听证规则。

池上稳了稳心神,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神冷冷地看着那个坐在位置上的年轻人。

听证会上没有笔录,意味着自己无法对北原做出实质性的纪律处分。这样一来,就等于今天这场听证会白开了。

这个北原!

不过,自己还有的是手段对付他。想到这里,池上轻靠在椅背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微笑。

北原坐在位置上,微微松动了一下筋骨,将领带松了松。这场听证会开成这样,他也是没想到。本以为只是池上来找找茬,在会上给他骂几句算了。没想到这场听证会竟然剑指江藤律师事务所的5亿円质押仓单卷逃事件。

只要自己处理稍有不慎,就会面临执业资格被暂停的灾难性结果。

不过,这样一来也就能说通了,为什么今天是池上出马。北原认为,这个东京律协副会长绝对没有那么无聊,今天这场听证会也许背后有人在指使。今天池上的角色恐怕是充作他人的杀人刀而已。

酒店内崭新的会议室,还隐隐散发着一种油漆的味道,待久了,会让人产生头晕的感觉。再加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桌子、白色的灯光,这一切白色组合起来,让会议室变成了一个迷魂阵。

北原隐隐约约觉得,他像是被卷入了一个了不得的大漩涡之中。然而,面前却是迷雾重重。瑞穗银行、质押仓单、290吨铜材、五亿円、若洲码头、东山进出口会社、江藤、东京地方律协。在这一串又一串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站在背后,像是操纵着木偶一样,摆弄着所有人。

北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背后有这样一个人物,但他总觉得就是有这样一个人物在背后。

等等?!说起来,这种感觉仿佛似曾相识。

北原瞬间想到了之前他在主任办公室,整理川本高速的关系网时,似乎也经历了类似的感觉。所有的关系网在汇聚到一个叫做黑泽山治的国会秘书之后,戛然而止。

当时,也是那般迷蒙的感觉。

而现在,这种感觉又隐隐地出现了。

池上坐在桌子后,朝律协秘书拍了拍手。律协秘书立刻心领神会,接着走向了会议室的一角。好几撂卷宗摆在了角落,律协秘书立刻将它们搬到了桌面上。池上轻轻地抚着这些卷宗。

既然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家伙这么喜欢出风头,就让他出了好了。就让无数鸡毛蒜皮的案件去淹没面前这个年轻人,把他折磨的筋疲力尽,心神衰竭。

池上冷笑了一下,开口道:

“这是地方司法所挤压的一些法律援助案件。北原律师,你应该不会拒绝吧。今天的听证会由于笔录缺失,无法做出惩罚性的纪律处分。本律师协会决定先期要求你提供公益服务小时数,暂定230小时起计。日后的实质性纪律处分,待听证程序继续开展,再决定作出。”

这个池上!!

北原皱起了眉头,估计池上丢过来的案件全都是极度难缠的客户和琐事争议。

“哦,对了。”池上继续露出着阴森的笑容,“其中有一桩案件下周就要开庭了,是一桩邻地通行权纠纷。真是巧啊。这桩案件就在将军大酒店旁边。相信北原律师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将军大酒店周围的情况。”

“将军大酒店所处的这个地块,有三幅土地。其中一幅土地是将军大酒店自己的土地。另一幅土地是一座豪华高层公寓。还有第三幅土地是一个绿茵球场。”

“最近嘛,由于附近的地铁和管道施工,豪华高层公寓主要的进出口已经被施工场所封堵住了。现在公寓的业主们已经在起诉绿茵球场的所有主,要求行使邻地通行权,开放球场供公寓业主通行。这起案件里,向地方司法所请求援助的客户是绿茵球场的所有主。”

“别看这起案件只是一个小小的邻地通行权纠纷。”池上冷笑道,“要好好努力哦。这起案件就在我们临时办公地址将军大酒店旁边。所以,北原律师,我会经常来看看,关注案件的进展。你要好好办理哦。”

就是这种畅快的感觉,池上内心笑了起来。自己在舒适的大酒店内办公,然后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在楼底下,为一桩法律援助案件累得忙里忙外。

这才是应该看到的样子。

这才是正常的秩序。

> “下面,我宣布,今日北原律师执业失当行为纪律处分听证会结束!”

会议室内,回荡着池上的声音。

……

……

……

晚上8点37,将军大酒店,26层茶歇室。

茶歇室内,摆着两张精致的沙发,坐着今西和池上。

一阵又一阵的白雾飘起,池上靠在椅背,嘴中的香烟已经快燃到了尽头,在吐出最后一口白烟后,他直接伸手用力地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烟灰缸转动了一下,擦碰着桌子,发出了清脆的敲击声。

掐灭香烟的力度似乎有点过大,反映了面前这个人的心情有些不佳。

今西察觉到这个异常,拿着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今天那小子的纪律听证会怎样了。”

“哼!”池上发出一声不屑的声音,“那个小子的嘴倒是挺硬的。没撬出来。”

“不过,据我了解。”今西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江藤律师事务所的5亿円质押仓单事件,好像跟那个小子没什么直接关系。至于以这种方式,大动干戈吗?”

“今西啊。你的触觉还是迟钝了。”池上幽幽地说道:“这起听证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你以为我这么闲,没事和一个小子较劲。”

“背后是谁?”今西追问道。

话音落下,房内一阵沉默。

只有打火机的“咔嚓”点火声,一根香烟又被点燃。

今西从这股沉默之中,已然品出了池上的言外之意。背后的人物,不是自己这个级别可以接触得了的。今西只好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随后,今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那听证会最后结束,怎么处理?”

“没什么。我就是把一些地方司法所挤压的法律援助案件丢给了他。”池上微微笑道。

听到这句回答,今西顿时皱了皱眉头。自己的女儿还在江藤律师事务所做实习律师。这个北原,该不会把这些案件丢给自己女儿处理吧。不对,应该说是很有可能。

下午这场本来是针对北原的听证会,其最终结果也有可能波及到自己的女儿,今西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嘴角顿时微微抽搐起来。

自己的那个蠢女儿。

唉!

懒得说!

“哦。对了。将军大酒店旁边的那桩邻地通行权纠纷,我也丢给他了。”池上冷笑道。

今西顿时猛地抬头,“但我听说这桩邻地通行纠纷,背后是……”

“安心吧。”池上站了起来,打断了今西的话语,手中拿着香烟,缓缓走到了茶歇室的窗户旁边。

窗帘“唰”的一下被拉开。一个小小的绿茵球场,出现在酒店的楼底下。球场上没有探照灯,在只有几个路灯的照射下,显得一片漆黑。

“我同那个小子交过手。那个小子的确有几分歪门邪道的功夫。”今西皱了皱眉,“池上副会长就这样把这桩案件丢给他,不怕他又整出什么幺蛾子吗?”

“哈哈哈哈哈”,池上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走到了今西的沙发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西。这里可是市区,可没有什么高速公路。你大可不必担心。”

香烟的一些烟灰随着池上手指的抖动,飘落到了地毯之上,这位东京律协的副会长在说完话后,继续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贵妃出浴图 > 晚上,9点。

东京,新宿区,海树公寓。

507号房。

北原推门而入之后,把西装外套直接一扔,整个人倒在了小客厅的榻榻米上,发出“哐当”一声。放在上面的柔软坐垫,轻轻托住北原的身躯。刹那之间,像是浑身每一寸的肌肉都彻底松弛下来。

累,今天是真的累,先是干等了2个小时,然后还在听证会大战池上,最后被分了足足三十多个法律援助案件。从会议室出来以后,自己还在律协的办公室借了一个行李箱来拖走分给自己案件的卷宗。

三十多件,全都是邻里大妈,鸡毛蒜皮的扯皮案件。

什么出轨、斗殴、望远镜看别人家阳台、连楼道里的垃圾桶放得离哪家哪户近了一点,都要吵得翻天。一看到这些案件,北原头都大了。

北原已经简直能够想象出,产生纠纷的双方在调解室内吵个翻天,而自己在旁边连一句嘴都插不上的样子。偶尔成功接上一两句话,还要被当事人斥责是只干站在旁边,一点作用都没有的律师。

唯一稍微正经点的案件就是那个下周就开庭的案件,将军大酒店旁边的那起邻地通行权纠纷案。

然而,这起案件处处透露这诡异。这是修的什么地铁,以至于能把一座公寓四周的路全堵了,逼得业主要起诉旁边的绿茵球场开放通道,行使邻地通行权。这怕修的不是地铁,是火箭发射场吧。

【邻地通行权】

【所谓邻地通行权。即不动产相邻的一方,无法凭借正常道路通往外界,必须借助相邻土地才能通行至外界时,法律赋予该被“隔绝”的不动产权利人,可以借用相邻不动产的土地,进行通行。此即邻地通行权】

这个地铁施工方是猪吗?北原暗暗地骂了一句,随后挣扎着又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准备吃晚饭。

桌上的饭盒已经因为回来时的一路颠簸,一些汤汁早已洒落出来,弄在塑料袋里,将整个饭盒弄得油腻腻的。

北原看着面前的塑料袋,那今晚的晚饭已经被撒得不成样子,顿时哀嚎一声。

……

……

……

同一时刻,西武藏野市,某座独身公寓内。

卫生间,传来淅沥沥的水声,隔着卫生间的玻璃门,隐约可见里面窈窕的曲线。过了一阵,水声停止,里面传来擦拭身子的声音。随后,玻璃门上的人影逐渐放大,“咔嚓”一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法医三澄美琴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赤脚走了出来。

她的脚丫在地板上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水印,发梢的水珠滴落在浴巾上,身上传来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香味。从脖颈到肩膀再到手臂,连成漂亮的起伏山峰。

三澄今天有些郁闷。明明晚上约好了同自己的养母三澄夏代一起吃晚饭的。结果,快到点的时候,养母夏代突然发信息说不来了,说是约了一个叫加贺玉子的律师吃饭,然后就把自己抛下了。

母亲真是的。

明明自己就是个律师,结果还出尔反尔,连吃饭都不来。

在通电话的时候,听着自己母亲夏代那声音,似乎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在等着她。嗯,这些律师也真不正经,做了这么多案件,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遇见过吗?至于这么八卦嘛。

此时的三澄大概做梦都想不到,那个约了自己母亲吃饭的加贺玉子律师,正是今天下午参与北原纪律处分听证会的听证员。而加贺和三澄母亲夏代,今晚要聊的所谓劲爆八卦,就是关于今天下那场纪律听证会的精彩场面。

今天,三澄约母亲夏代吃饭,一方面是最近总算挤出些空闲的时间,想陪陪家人。另一方面,自己遇到了一个刑事诉讼法的问题,想请教母亲。最近她在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接到了一桩在刑事诉讼中作为专家证人出席的委托。

委托人是检察官乌田。案件是一个知名网络女博主的丈夫,好像是因为妻子看不起他,结果愤而拔刀杀人。

而自己出庭作证的任务就是证明检察方搜查的证据——也就那把红柄尖头厨刀,就是丈夫杀害妻子的那柄凶器。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阅读检方证据和检查解剖材料之后,她竟隐隐生出一种违和感。那把红柄尖头厨刀,她总觉得有问题,似乎……似乎不是凶器。

> 然而,这个有些大胆的想法,她没敢直接对乌田检察官说出来。

因为,自己眼下也没有相应的证据,只是一种直觉而已。

她现在纠结得最大的点就是:专家证人究竟是要站在委托人——也就是检察官一边说话,还是能够独立发表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

法律到底是怎么规定的?

自己可以作出与检察方观点不一样的证人意见吗?

自己对这个问题一窍不通,所以今晚也是想好好向母亲请教。

可是,母亲突然一下就不来了。

自己对这顿晚饭还是期待了好久的说。

三澄微微撅起了嘴。忽然,脑中闪过了一个人影,他也是读法律的,并且他还是当年东大法学部的年级第一名。

那张精致面孔的上的眉毛微微震颤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抗拒着不要浮现出这个人影的名字。一双美眸微微紧闭,口中不断念念有词,像是在默默咏唱着什么神秘的魔法仪式,要压下心中那个念头。

然而,脑海中的回忆,像是泉眼里的净水止不住的喷涌出来,最终凝结成四个大字。

【北原义一】

实在好气!怎么又想起他的名字了。

那动人的窈窕身影,像是因为置气,身子有些微微的发抖,身上的浴巾一松,顿时掉落在地板上。

此时,房间内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之前的新闻录像,隐隐约约的“川本高速”、“集团诉讼”的主持人播报声音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句“下面是原告方律师进入法庭的画面。”

电视荧幕上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镜头特地放大了他的面部,一张有些俊俏的脸庞映在电视上,此时此刻,他的一双眼睛正直视着前方。

三澄看到这个熟悉的人脸骤然出现在屏幕上。虽然只是在电视机里,但仿佛北原的眼神仿佛穿透电视屏幕,像是真的在此时此刻,盯着她那已经没有浴巾遮盖的身体。

“啊!”三澄发出了一声尖叫,整个人立刻弹到了床上,用被子整整裹住自己的身体,脸颊已经红得发烫。

随即,三澄的眼神又有些黯淡下来。北原他好厉害,都已经成为了能上电视的律师了。自己和他的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

自从分手之后,北原的生活好像越过越好。

而自己却越过越差。

忽的,三澄的瞳孔猛地一放大,她又想起了那个instagram上,北原和一个女大学生在网吧的亲密合照。

一股浓浓的醋意,从内心散发出来。

三澄酸了。

一个内心的小恶魔像是飞在了她的面前,嘲笑道:“三澄。你看看你,你的底子这么漂亮。不过就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能好好打扮。那些年轻的大学姑娘,就是小妖精。你要是也主动一点,那个男人哪可能被小妖精勾走?”

三澄内心顿时生出要和那个网吧少女较劲的心思。

她不知为何,突然对北原也生出了一股无名火。

今天……今天,我要把你当工具人!三澄这样想道,随后,整个人蜷在被窝里,打开了line,给北原发送了一条信息:

【北原,我有个刑事诉讼法的问题,帮我解决一下。】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谁是工具人? > 东京,海树公寓,507号房。

北原坐在被炉旁边,看着电视荧幕傻笑。电视荧幕上,正播放着一个叫做《人间观察》的综艺节目。这是一个整蛊类的节目,这期节目的内容是“如果女生领回了一个年纪六十七岁的老头,回家对爸妈说,这是她的男朋友,父母会作何反应。”屏幕上,一个打扮得温婉可爱的女生,领着那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已经来到家门口,准备推门而入。

整个尴尬的场面一触即发。

客厅内,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恰好在震动完毕的那一刹那,节目戛然而止,变成了广告。

整个房间内那有些悠闲的氛围,像是在这一瞬间被这个震动声给打碎。

这个巧合,似乎凸显出了这个手机震动的不同寻常。

北原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会,只是直接躺在了榻榻米上,悠闲地闭目养神。作为一个顶级大律师,下班之后不接电话、不回邮件,是基本的修养,否则何以凸显自己的“顶级”。

正打算就这样睡去,北原忽然又一下纠结起来。

万一是案源呢?

自己现在手头这么紧。

川本高速一案也给自己打出了些名气,也许就在这个时候,有顶级客户找上了自己呢?

好烦啊。

北原的眉毛微微抖动,决定暂时放下自己大律师的尊严,拿起了手机。

屏幕亮起,却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卡通女医生的头像在闪动。

这是三澄美琴发来的信息:

【北原,我有个刑事诉讼法的问题,帮我解决一下。】

见到这个信息,北原的眼角顿时抽搐起来。居……居然是前女友?!果然,命运总是弄人。在自己月底面临要还5千万円和被东京律协塞了三十来个法律援助案件的暗无天日之时,生活似乎还嫌自己过得太好,还要及时地送上前女友的信息。

北原眯着眼,细细品读起这条信息来。

别看这条信息只有短短的十来个字。

但是,心机。

非常的心机。

首先起头,直接称呼“北原”,像是一幅顺理成章的样子,仿佛在分手之后,两人还是好朋友。

这尼玛不是标准的“朋友婊”吗?

北原已经能够想象得出,三澄说不定还说过:“分手之后,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这种话。

这种标准句式中“朋友”的意思是——随叫随到的工具人:虽然,我们现在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但你还是要像以前无微不至的关心我,照顾我,我需要你帮什么忙,你都要随叫随到,而且你交新的女朋友之前,还要向我汇报。

麻了,麻了。

光看到这句话的开头,北原就已经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再看往下,信息起手直接说“我有一个刑事诉讼法的问题,帮我解决一下。”语气是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自己已经有了帮她解答问题的义务。

然而,更婊的居然是,她还不说这个问题是什么。

这种故意的留白,明显是要勾弄自己回复她,这个关于刑事诉讼法的问题是什么。

是的,上门问问题的人,不直接说问题是什么,反而还要回答的人,去追问她要问的问题是什么。

如此一来,提问之人与回答之人的地位,高下立判。

婊,真的是婊。

北原微微一笑,今天居然撞到我的枪口之下,岂能让你得逞。却见北原的手指轻动,点开信息之后,却随即退回界面。

【已读不回】

这就是最好的回应,北原发出了有些阴森的冷笑。

……

……

……

西武藏野市,某座独身公寓。

三澄蜷在被窝里,嘴角微微翘起,她脸上露出得意且自信的笑容。她相信对面的那个男生,一定会马上给自己回复信息,并且还着急地问道,自己究竟遇到了什么问题。

过了,一阵三澄在被窝里又按亮了屏幕。

屏幕里的微光,照射在温暖的被窝里,像是在一个小小的帐篷内一般。手机屏幕上,显示“信息已读”,然而却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信息中”。

三澄微微皱了皱眉,怎么对方没有马上回复自己。随后,她决定闭上眼睛,等一会儿。就这样,这个女法医躺在床上,在温暖的被窝,侧了个身子,休息起来。房间内的温度、湿度,一切环境条件,是多么适合舒服地睡上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三澄骤然睁眼,身子猛地一抽。

自己不会睡着了吧?!

三澄立刻抓起被窝里的手机。

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三澄立刻看北原回复了自己没有。

结果,在信息栏那里却是空白一片。

> 已读不回?!

居然不回复我?!

三澄忍不住张起了她小小的嘴巴,内心顿时无比的纠结起来。本以为自己使出了王者一击,没想到竟如此轻松地被对方破解。万一……万一他要是真的不回呢?自己发过去却没得到回复的信息,顿时就让自己显得地位卑微起来。

好……好纠结。

三澄抓着自己的头发,双眸紧闭,开始思索对策。

如果对方没回复自己,自己就显得像是故意找一个借口来骚扰对方的坏蛋前女友。

虽然……虽然,自己好像的确是这样。

但是,我不管。

三澄平时在工作中,总是一副独立,要强的模样。然而,不知怎的,唯独在这个男生面前,内心的那种小姑娘脾性像是不断从水闸中倾泻出来一样。以至于,都变得有点不像平常的自己了。

要不,我就说一下这个问题是什么吧。

主动打破冷场。

先提问,然后隔两个小时再说自己的问题是什么,这样显得自己好像很忙,有很多事情做。这种感觉也挺好的。

三澄最终还是无奈地选择了妥协,接着按起了手机:

“这个问题是关于专家证人发表意见的问题。最近我接受检察官的委托,要在一起刑事诉讼中作为专家证人出庭。请问根据法律规定,我是必须按照检察官的观点发表意见,还是可以独立发表意见?”

……

……

……

海树公寓。

北原已经看完综艺节目,准备去洗澡,然后就睡了。他看到手机上回复过来的信息,顿时冷笑了一下。

对方果然还是先撑不住了。

唉。

为什么总是有人想白嫖我呢?

北原瞄了一下桌面上的饭盒。今晚的晚餐还吃得不太好,饭菜汤汁都洒出来了。感觉需要一个宵夜来补偿一下自己。随即,北原露出了坏笑,在手机上动起了手指……

……

……

……

躺在床上的三澄,此时正无比紧张地注视着手机。她刚发出那个信息之后,她就后悔了。要是对方还是没回呢?自己连发两条信息,结果对方都没回复,那自己就更糗了。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

北原的头像连续冒出了两个小红点。

手机屏幕散发出来的光芒,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更亮了。

见到对方终于了回复自己,三澄那内心紧张的情绪突然一下释放出来。果然……对方还是在意自己的。三澄立刻点开链接,但见到内容,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

第一条信息是一个外卖订单的链接。

第二条信息是:

【帮我付个外卖,然后我告诉你】

北……北原!!!!

三澄猛地掀开被子,刹那之间简直想把手机砸在地面上。自己和他过去的关系,难道连帮我回答一个问题,都要这样吗?

这……这一定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要来气自己。

然而,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了。特别是对方要求自己做的只不过是付一个外卖订单而已。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

自己有求于他,然后就帮他付一个外卖订单。

三澄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无形之中一步一步地被对方节奏所掌控,而且似乎只要不按照对方的要求做,自己仿佛就变成了恶人。

律师……律师真的好坏啊!

饶是如此,三澄却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在手机把那个外卖订单付了。

几乎是付完的瞬间,手机上就传来的对方的信息:

【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专家证人独立发表意见,不受委托方的观点影响】

看到这条信息的瞬间,三澄忽地心安了一下,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笼罩着他。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面对那个有些讨厌的乌田检察官也就更有了几分底气。看着对面如此快的回复速度,三澄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偷笑生。

果然,对方还是在意他的。

那些气话,都是为了故意引起自己的注意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三澄嘴角微微翘起,逐渐进入了梦乡。

在经历这几个月以来高强度的加班和疲累之后,这一晚,三澄睡得无比香甜。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古美门研介 > 第二天上午,9点。

东京都,目黑区,自由之丘。

在一座精致的小别墅内,一个长方桌摆在一楼的客厅。长桌上,摆着各式精美的法式餐点,马赛鱼羹、红酒山鸡、沙福罗鸡鸡肝,还有煎得恰到好处,肉汁微微外渗的牛排也放置于盘中。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子,坐在长桌后面。他脸上的眉毛微微翘起,摆出着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所有的表情和肢体的微动作,仿佛都像是在向世人宣告:他很强。然而,他的头发却梳理得犹如一个奶油小生一般,那经过摩丝打理的头发与他有些瘦削的身材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有些滑稽的气质。这种滑稽的感觉又与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相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莫名的喜剧效果,让人一见到他就想发笑。

长桌前方的沙发上,则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看起来像是女助理模样的人,她正神情认真地盯着客厅内的电视,表情像是有些焦躁,仿佛错过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她的小嘴微微鼓起,然而这份表情,非但没有让她面目的美丽褪去一份,反而更显得动人。

那宛如天使一般的面容,仿佛让这个女助理成为这间别墅内熠熠生辉的存在。却见得她回头抱怨道:

“古美门律师!你看!几个月前,我们赶走的那个叫寺井的客户,结果却扯出这么大一单事件。要是当时我们能够好好耐心的接待客户,也许这起集团诉讼,我们也能有份参与。”

发声抱怨的女助理是黛真知子。

真知子有些不满地看着那长桌上的人影。她原先是三木律师事务所从事海外投融资并购业务的律师,后来为了一起刑事案件能够翻盘,特地来到这家律师事务所请动这家律所的主任出山。

为了偿还出山的律师费,她已经来到这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好几个月了。然而,面前这个男人的行事方式,自己却从头到尾都看不惯。特别是他开口闭口只谈金钱的模样,甚至会因为客户穿得寒酸一些,就大声嚷嚷着要把客户赶出门来。

然而,自己却偏生没有办法。

面前这个男人的全名叫做古美门研介。

其出身于三流大学,但却仅一次考试就通过堪称炼狱难度的东洋司法考试。这门考试在东洋通过率不到3.5%。

而且,面前这位古美门律师,是一位维持了100%胜诉率的恐怖律师。他未尝有过败绩,既犹如狐狸一样狡诈,又有雄狮一般的凶猛。其既精通法律条文和法庭上正面对决的辩论技巧,又对各种场外的龌龊手段,信手拈来。

是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存在。

真知子讨厌他,但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特别有时候古美门律师会抛出一些匪夷所思,但却令人深省的观点。比如说,他曾说过正义这种事情,只有神明才能知道,律师只是凡人,只负责维护委托人的利益。

当时,这番话对她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好了,别吵了,罗圈腿!”古美门在长桌之后,直接不满地大声回道,随后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根雪茄,伸向旁边的空中。

一直站在客厅侧方的管家,见状立刻上前,拿出一根松木,点燃起来,缓缓地烤炽着这根雪茄。

> “今天我们中午还要去将军大酒店拜访赤木酒店集团的董事长。这才是正事!你资料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古美门微微旋转着雪茄,让雪茄受热得更加充分。

“都准备好了。”真知子有些不满地回答道,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将军大酒店旁边的青叶台公寓和绿茵球场的邻地通行权纠纷,地方司法所和东京地方律协刚给我们传送了最新的资料。球场主人那边已经获得了法律援助,有官派律师。”

“律师是谁?”古美门眯起眼来,认真地盯着面前受热的雪茄,鼻子微微抽动,像是嗅着雪茄的芳香。

“根据地方司法所传来的委托书和出庭函,对面的官派律师分别是,江藤律师事务所北原义一律师,江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宫川佐枝子。”真知子注视着手上的资料,“两位律师都是二十来岁,才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其中,宫川佐枝子的履历有些奇特。她之前是一流律师事务所今西律师事务所中负责从事股票、债权发行的非诉律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今年跳槽到了这家非常不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开始进行诉讼执业。”

“刚毕业的大学生啊。”古美门冷笑起来,“那不是和你差不多。对了,真知子,在我面前最好别提什么一流律师事务所。我知道有个所谓1000米俱乐部,500米俱乐部,200米俱乐部的说法,但这些律师事务所,在我古美门面前,就是渣渣,渣渣知道吗?还有,记得别忘了预定中午的商务座车去将军大酒店。”

“嗯!”真知子没好气地回应道,对古美门这种异乎寻常的自信,感到无可奈何,随后撇过头来,悄悄地拌了一个鬼脸。接着,她望着资料上“北原义一”这个名字,总觉好像是在哪里听过,但是偏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真知子又看了一眼电视,电视台里的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放关于川本高速集团诉讼的最新消息……

……

……

……

与此同时,将军大酒店旁的绿茵球场。

北原一脸疲惫,生无可恋地走在人行道。他万万没想到,重生以后的自己,居然要在周六进行加班,他看着前面那个架起黑色铁网的绿茵球场,就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北原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皮带。

身旁的宫川也拿出一面小镜子,抓紧时间打理了一下仪容,整理着已经有些乱了的侧发。

北原细细打量着不远处的这个绿茵球场。面前的这个绿茵球场面积并不是很大,长约25米,宽约30米,不知道是作为什么运动项目的球场。说是足球,好像又太小了,难道是草地曲棍球?这也不对,草地曲棍球的场地也没有这么小。

这样一个绿茵球场是用来干嘛的?

真是有些古怪。

北原接着又抬头望向了这个球场旁边,近乎高耸入云的将军大酒店。池上这个家伙,指不定就在躲在哪个地方,窥视着自己,这帮律协的老头,还真是难缠!

“走,宫川!”北原迈步走向前去,对着身后的女子说道。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球场场主 > “咔!”清脆的敲击声,回响在绿茵球场上。

一个穿着运动服,带着太阳帽,看起来只有十八、十九岁样子的少女,站在球场的草地上,她左脚微微迈出,手背朝着她的身体,握着一个一米长度左右的槌子。槌子在她的双腿间微微摆动,瞄准着摆在前方的一颗如台球大小般的球。

随后,她挥舞着槌子,轻轻一击,那颗球顿时滚向草地中一个巴掌大小的球门。那槌子的力度,似乎拿捏得刚刚好,那颗球像是有条线在牵引一般,直接滚过了那个巴掌大小的球门。

在整个球场上,有三个这样的球门,还有一个也只有巴掌大小的小标旗也插在草地。

球场旁边的座椅上,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北原、宫川、还有球场的主人高井雅彦。

高井看起来大约四十来岁左右,皮肤有些黝黑,剃着一个寸头,带着一副太阳眼镜。整个人穿着运动服装,那T恤隐隐勾勒出他那有些结实的胸膛。他极其专注地盯着面前少女击球的动作,紧接着拿着笔,在手上的笔记本写写记记起来。

北原坐在高井的身边,觉得氛围有些诡异。从他打电话给球场的主人高井,到之后高井邀请他进来,坐在场地旁边,观摩训练。他和宫川已经默默地看了快一个小时了。身旁的高井也没有主动提起案子的事情。

三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看着场上十个少女挥舞着球槌,不断练习着将球击过那个巴掌大小般的球门。

不过,北原倒是挺好奇面前这项运动。这个运动看起来有点像是高尔夫,但又明显不是。

那个槌子很大和高尔夫球杆明显不同。

其次,高尔夫是把球打进球洞,而面前这项草地运动,似乎是要把球依次打过球门,最后击向那枚小旗杆。

场上训练的少女们还分成了两队,彼此之间在对抗。场上每一队各有四个球。她们似乎在轮流击球,彼此之间既要力争把自己队伍的球打入球门,又要把对手的球给打掉。

虽然这项运动看起来很简单,但在平淡的击球之中,却似乎包含着一种谋略与智慧的比拼,需要在得分与破坏对手的进球之间进行权衡,颇有几分围棋之道的感觉,在夺地与占地之间进行权衡。

高井在记录完手上的笔记本之后,余光盯着身旁的北原,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年轻的男律师上下,忽然一下,高井的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伸出手,用力地拍了一下北原的背部。

“啪”的一声响起。

猝不及防地被拍了一下背部,北原顿时咳嗽出来,“高井先生……你……怎么……”

“你很健康。”高井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虽然你穿着西装,但是我看得出来,你练过。而且还不是一般地练过,恐怕还和健身房里的那些专业人士,不相上下。”

北原尴尬地笑了笑,“也就一般的程度。大学的时候,我是全国大学生运动会的跳高选手。”

“难怪。”高井笑嘻嘻地说道,“我最喜欢爱运动的年轻人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运动啊,整天只知道趴在床上对着手机或者电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看到你是热爱运动的年轻人,我就放心了。我想我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哈哈哈哈哈。”

高井那爽朗的笑声传来。

像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叔。

> 北原眉头微微抽动,面前这位委托人真的是有点过于元气满满了。看起来就像是那种5点钟起床,起来晨跑,一边跑步,还要一边大喊“口号”的早起奋斗人士。

“所以,面前这项运动究竟叫什么名字。”北原忍不住问道。

“门球。”高井说道,“这是一项很冷门的运动,起源于中世纪时期的英吉利岛,大概在几十年前传入了东洋。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东洋青年门球队的教练,还是东洋门球协会会长。”

高井将一张有些破旧的名片递了过来,有些憨笑道:“别听我的队伍叫做东洋青年门球队。其实,我们并不是一只国家队,就是一只民间队伍。这个运动很冷门,东洋没有相应的国家项目。门球协会会长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唬人,其实这个协会也只是一个民间协会。”

“不过啊,面前的这些孩子们……”高井抬头望向绿茵场上正在击球的少女们,“她们非常了不起。她们刚刚夺得了东洋的全国门球比赛冠军。现在,她们已经取得参加世界门球锦标赛的参赛资格。”

“你知道吗!北原律师,是世界比赛!世界比赛啊!这样一群十七、十八岁的少女们,就要站在世界的舞台上,和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高手们进行对决,这是多么的青春和热血!”

说着说着,高井的眼光像四射出了光芒,仿佛此刻他就像是已经置身于了世界的门球赛赛场上,仿佛此刻,像是有无数观众在席上观看着他们的比赛,而在场地旁边电视转播的一台台摄像机犹如长枪短炮般在对准他。

这块大约400来平方米,还没足球场三分之一大小的场地,在此刻似乎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嗯……”北原咳嗽了两声,想打断委托人的沉浸幻想,“高井先生,我不如先来聊一聊案……”

北原想说先来聊一聊案子,毕竟这个邻地通行权纠纷案件下周三就要开庭了,而现在已经周六了。没多少时间闲聊人生和梦想了。

高井似乎意犹未尽,直接打断了北原的话,却见得高井用力地踩了踩脚下的绿茵场,接着弯下腰来摸着地上的草地,对着北原说道:“北原律师,你也来摸一摸,这块场地上的草。还有旁边的宫川律师,你也来摸一摸。”

额~。

这个草地有什么好摸的,北原嘴角微微抽搐,但还是经不住面前大叔的澎湃热情,只好也伸手跟着下去摸。

在指尖碰触到草地的瞬间,一种奇特的感觉从手指蔓延了上来,这个球场的草像是带有一种非常奇特的特制,既柔软又坚韧,两种互相矛盾的质感却结合得浑然天成。

北原在大学时期也踢过足球,对于球场草地的质地十分敏感。他的经验告诉他这块草地,绝对不一般。

高井看到北原脸上浮现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露出了笑容,“北原律师一定想不到吧。这些草地来自于东京奥林匹克体育馆的足球场。他们在去年翻新草地,把旧的草坪铲掉时,我托人从里面运了好多块旧草皮出来,铺在这个场地上。奥林匹克场馆的草地就是高级啊,是人工草和天然草的混种。别看这样,光是维护就要不少成本呢。”

“原来是奥林匹克场馆的草地,难怪质感如此特别。”北原听到高井的话,不由得也暗暗吃惊起来。方才还有些嫌弃,不想摸草地的北原,此刻赶紧抓紧机会,又多摸了几下。

高井抬头看着前方,像是见到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忽然一下眼神黯淡了起来。

在场地对面的铁网,已经被人用钳子硬生生地剪出了一个大洞。上面还贴满了各种A4纸,痛斥着球场场主没有开放球场。而靠近铁网大洞的那个地方,那几块草地已经被人踩踏得早已枯萎,凋零,露出了丑陋的黄土块。在整个绿茵场上,像是一块大疤痕烙印在上面。

“可惜。最近对面那座公寓的业主起诉我们了,要我们开放球场给他们通行。北原律师,我们该怎么办。”方才还朝气蓬勃的大叔高井,面目突然深沉起来,双手交握,眉头紧锁。

章节目录 第139章 邻地通行权纠纷 > “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明明是我的土地,却要开放给别人通行?!北原律师,我真的想不通。他们有什么权利踩着我的球场经过?!”高井有些生气地说道。

却见球场面前同样伫立着一座巍峨的公寓,虽然比旁边的大将军酒店要矮上一截,但同样高耸入云,有着不输一般写字楼的高度。公寓淡黑色的外表,隐隐透露着一种奢华,尤其暴露在外表的超大阳台,已经表明这是一座豪宅型公寓。

“高井先生,先别这么激动。前面这座公寓是什么来头?”北原看着这座外表淡黑色的公寓问道。

“这座公寓叫青叶台公寓,是一所有名的豪华公寓。据说里面的每套房屋都是上下三层,整栋公寓有足足56层高。当时,打出的广告是城市中的高层别墅。价格高的变态。住在里面的人都非富即贵,我听说啊,这里面好些房子都是买了,空着的,那里面的人物好些都是度假的时候,才过来住。”

高井叹了口气,“当初,我和这座公寓的业主委员会,关系还是很和谐的。毕竟前面是一块绿地。业主委员会还不希望我改变这块土地的用途,甚至还会帮着出钱保养草地。自从出了通行纠纷这个事情以后,关系就彻底恶化了。”

“是这样的。高井先生。我来解答一下你之前的疑惑。”北原说道,“虽然土地是你的,你可以拒绝任何人通行。但是在法律上,有一项权利叫邻地通行权。也就是说,如果这座公寓的业主,没有其他道路通行至外界的情况下,他们是可以要求你开放球场,借助道路进行通行的。”

听到北原的话,高井那有些健硕的身躯,突然像是变小了几分,“可是,如果这样,那我们还怎么训练?”

高井抬起头来,看着场上的那帮还在练习槌球的女队员们,“她们真的很努力了。距离世界门球锦标赛不到几个月的时间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那她们该怎么办啊。唉!”

“所以,地铁施工究竟是怎么回事?高井先生你了解吗?他们真的全把公寓的道路给堵死了吗?”北原抬起头问道。

北原的内心中,抱着隐隐的怀疑态度,

他不太相信一个地铁施工,会把公寓进出口全堵死,这实在有违常理。

然而,他来到球场之前的时候,特地围着这个地块饶了一圈。这个地块的东侧是大将军酒店,西侧便是这个绿茵球场和青叶台公寓。其中青叶台公寓在北,绿茵球场在南。

在绕过青叶台公寓的时候,他确实发现了青叶台公寓周围全被地铁施工的挡板堵得死死的。他还站在天桥向下眺望过去,挡板的施工现场,青叶台公寓连同外界道路的地方,全部都挖出了一条无比巨大的沟壑,连里面的燃气管都暴露出来。

“关于这点,我也找过地铁施工方了。”高井微微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显得非常无奈,“他们给出的说法是,这个地块有两个超高层建筑,就是那个大将军酒店和这个公寓。地铁在进行盾构工程的时候,必须要防止地面出现沉降,所以被迫要采取这种方法,挖出沟堑加固地底。”

“地铁施工方还给了青叶台公寓的业主委员会很大一笔补偿。”高井接着说道,“我想着的是,他们能不能也给我一笔补偿。毕竟因为他们地铁施工,导致青叶台公寓的业主要经过我的球场通行。所以,我也有权利要求地铁公司给我一笔补偿。”

> “可人家直接说,他们施工没挡我的道路,只挡了人家公寓的道路,拒绝了我的要求。”高井似乎沉浸在了当初同地铁公司交涉的场面,声音有些愤愤不平道:“他们好像还请了一个特别厉害的律师,他们对我说,邻地通行权是法律规定我必须要容忍的义务,所以,他们无法给我补偿。这是什么道理嘛?!”

“其实要是能拿到补偿。换一块场地练也行。但是我这边实在没钱了。这块土地是从我父亲手上继承过来的。现在有了邻地通行权这个事情之后,我这块土地也完全脱不出手了。根本没有买家愿意买。”

高井两道粗浓的眉毛深深地拧了起来。

“那现在青叶台公寓的业主们主要靠什么方式通行到外界。”

“看到那个洞了吗?北原律师。”高井抬头,看着对面场地旁边那个球场的狰狞大洞,“他们用钳子把铁网剪破了。”

“而且,你知道吗,他们好过分。他们现在地库里的汽车开不出来,有的人居然还趁半夜把车从那个大洞里开出,碾过我们的草地。我真的受不了!!!”高井有些心疼地,忍不住地又弯下腰来,摸了摸这来自东京奥林匹克会场的草皮。

在绿茵场的草地上,隐隐现着轮胎的痕迹。

“高井先生,有没有试过装个监控。即使法律赋予了对方邻地通行权,但这种通行也只限于必要的程度,不得损害被借用土地的权利。”,旁边的宫川听到高井这么说,顿时开口道。

“没用。”高井摇了摇头,我曾经装过监控,拍下过故意践踏草场的业主,也试过委托律师,起诉这些损坏草地的业主。但是法院最终驳回了我的起诉,说什么是积累性侵权,我提供的证据并不充分。”

【积累性侵权】

【积累性侵权,即指侵权人的单次行为并不足以造成损害结果,只有在多次累积的情况下,侵权人的行为才能造成结果。例如,某人对其同事怀恨在心,长期在他的水杯,投放慢性毒药。每次单独投放的毒药剂量都不足以对人体造成损伤,然而长期积累下来的剂量,却会对喝水之人的健康造成严重影响】

“法院的意思是说什么,这些业主开车,单独一次碾过草地的行为,并不足以导致草地直接损坏。所以,对方单次的踩踏行为,虽有逾越私人土地的行为,但不能对草地损坏的结果负全部责任。所以,否认了我的赔偿请求。”

“这什么狗屁道理嘛!”高井愤愤不平道:“我的场地里,草都被踩秃了,还没有损害?!这帮法官就是在乱判!”

高井很郁闷,他不知道为什么眼下他会面对一个如此荒唐的局面。这明明是他的土地,他的球场,可是他却无能无力,去守护它。

“唉!”高井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看了一眼手表,训练的时间也结束了。高井拿起了一个挂在脖子处的口哨,奋力吹响……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特殊的女队员 > 一阵极其刺耳的哨声传来,刹那之间,那尖锐的声音仿佛一根长针刺入耳膜,搅动着脑部神经。空气仿佛也随着哨声,引发了无形的扭曲,呈现出隐隐震荡地波纹,整个绿茵场都好似震动起来。

听到这个极其强烈的哨声,北原的耳朵直接爆发出一阵耳鸣,整个人情不自禁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而旁边的宫川直接受不了,捂起了耳朵。

尖锐的哨声在持续了整整5秒的时间。

北原感到生无可恋,他靠近高井那边的左耳,假如它能化作人形的话,此刻必然已经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北原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高井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个口哨,是不是太大声了。”

高井抹了抹鼻子,憨笑道:“北原律师,等等就知道为什么了。”

在那极其刺耳的哨声响起之后,绿茵场的十个女队员们们迅速向场边的座椅聚拢过来,她们站成一排,将球槌从左至右,一个一个递过去,十把球槌,还有八颗门球立刻就被整整齐齐地收好,放在了队伍的最右边。

一个女队员,带着粉色的太阳帽,她面色因为运动而变得有些泛红,虽然才十八岁的年纪,但整个身材却显得高挑动人。她站在队伍的最右侧,随即背着手向前迈出一步,那还略显稚嫩的青春脸庞,却现出一股无与伦比的英姿飒爽。

“这是我们的队长,花田香惠。”高井憨笑着摆了摆手。

花田本来正要露出笑容,但见到那男子身上别着一枚天平葵花章,她的脸庞顿时微微一愣,整个目光变得冷峻起来,俏脸冷对北原,仿佛面前像是站着一个她恨之入骨的敌人一样。

见到这有些尴尬的场面,高井顿时微微憨笑,解围道,“北原律师啊。有些抱歉。可能是因为最近的事情,有些影响了她们对律师的印象。现在她们觉得律师就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的坏蛋。她们现在还不知道,你们是地方司法所指派过来的法律援助律师。”

北原颔首微笑,倒也毫不在意。

“花田,你好~。”宫川见到这女队长有些冷漠的样子,也想化解尴尬,于是出声打了个招呼,轻轻摆手说道。

然而,一声问好过去,花田却依然没有任何动作,她依旧站在这里,双眼冷对着北原,维持一副敌视的样子,完全无视了宫川的主动问好。她那毫无反应的动作,陡然又放大了敌意。

整个场面顿时变得更尴尬了。

此时,北原却注意了一个细节。花田的耳朵处像是戴了一个耳机的模样,一个金属样的东西塞在她的右耳里,若不是此刻正好太阳在上方,照射着她的脸庞,耳朵里也现出了一些金属的反光,否则北原根本注意不到她耳朵戴着这个东西。

耳机?

北原看着个东西有些好奇。但也应该不是耳机,除了一些特别竞技项目,需要给运动员报点、告知地理状况以外,基本都不可能佩带耳机。

难道……

北原内心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宫川律师,她不是故意不回答的。”高井转过头来,露出些抱歉的神色,“这十个队员都是聋哑人。这也是我刚才那把哨子为什么这么响的原因。不这么响,她们是完全听不到的。”

聋哑人。

这三个字从高井的口中,飘荡出来。

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仿佛整个绿茵球场仿变得无比安静。旁边马路的车辆驶过,却没有发出一点点的声音,只剩下虫子树上的蟋蟋鸣叫,风吹过草地发出的簌簌声。

这些女队员无法说话。

许多聋人在说话发音的功能上,其实并没有生理性上的障碍。

然而,聋人之所以往往是哑巴,是因为她们从来无法感受到外界的声音,也就不知道怎样去发声,震动自己的喉咙,说出正常的声音。

所以,一旦一个人生下来就失去了听力,其能学会说话的概率几乎是零。

聋和哑,似乎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折磨着这些被上帝咬去一口的人们,不仅仅只是夺走她们的听力,连说话的能力,也一并夺走。

北原猜到了她们是聋哑人,对着面前这个花田,继续报以微笑。

花田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律师,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律师从头到脚的厌恶。

她不喜欢律师。

她非常地不喜欢。

因为就是律师,即将夺走她最喜欢的门球。

花田从一生下来就听不到声音。她本以为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貌,直到有一天她和小学同学一起过马路时,那路口闪烁着红色的交通灯,在迈向斑马线的那一刹那,她周围的同学,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纷纷如同惊散的小鸟,纷纷后退。而自己直接走向马路中间,直到那刺眼的车灯逼近自己,身体传来撞击的疼痛,她才知道有车冲了过来。

是的,别的小孩都能听到一个叫做“喇叭声”的东西,而自己却什么也听不到。

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她和大家是不一样的。

她不愿意去上专门为聋人准备的专门学校,她想去正常的学校。在正常的学校,她听不见老师在讲什么,只能自己不断拼命地埋头学啊学。

然而,身边的一个个同学们。

身边的一个个同学们!!!居然玩起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耳聋的游戏。

她们每次下课时,就会假装漫不经心地经过自己的身边,然后骤然朝自己的耳朵大喊。

自己在正常学校的那两年,听力因为同学的这种游戏,遭受了进一步不可复原的损伤。

后来,她从学校退学了。

> 花田恨透了这个世界。

她甚至想过,想拿着一把螺丝刀,把那些对着自己做“测试游戏”的同学们,把他们一个个的耳朵全部捅聋。

花田低下了头,看了看手上握着的球槌。

球槌因为不断地敲打练习,已经走了一些擦痕,像是一把经历百战的兵器的一般,上面的外漆折射着太阳的光线。

就在花田以为她的一生就要这样永远地灰暗下去了,直到在一次偶然间,接触到了门球这个运动。

门球。

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运动。

一个只在20米X25米的小场地上,开展的运动。

两队各自有五人,琢磨着怎么把门球依次打过三个巴掌大小的球门,最后夺旗。

她们要在进球和破坏对手进球之间,进行平衡。每一次击球,究竟是选择攻门,还是破坏对手的路线,都必须要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能做出选择。

明明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运动,却仿佛有着千变万化的乐趣,让人沉迷其中。

她每天拿着球槌,乐此不彼地留连在门球场上。

直到后面,她遇到教练高井。

直到后面,她加入了东洋青年门球队,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直到后面,她随着东洋青年门球队,开展了在各地的比赛征途。

门球,仿佛是这个灰色世界中的一束光,让花田又重新有了目标,有了寄托。

“咔!”虽然她不能听到球槌击向门球发出的声音,但是她已经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想象着这个声音。

如果,有朝一日她能恢复听力,她真想听一听这个球槌敲击门球的声音。

然而现在,一切都要被毁了。

花田的眼眸里倒映着球场的那个铁丝网大洞。那已经被踩秃的草皮宣告着人们对她梦想的毫不在意。那张贴在铁丝网上的污言秽语,是在对队伍目标的嘲笑和攻击。草地上的车轮痕迹,更是在告诉她们,只是为了一点自私的出行方便,让她们打不了门球又何妨。

教练好不容易花了大钱,整备的训练场地,要被毁了。

光是为了买进东京奥林匹克会场不要的废草皮,就已经几乎耗尽了门球协会的募集资金。教练高井自己都已经倒贴了不少钱财。如果,这个场地被毁了,就真的什么没有了。她们已经没有再多的资金,去寻找一个新的场地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寄托,自己还不容易才找到的目标,就这样要被打碎了。

花田听说,青叶台公寓那边是找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用了一个叫做邻地通行权的借口,来强迫她们球场开放。

毁灭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就是律师。

教练高井之前也花钱委托过一个律师,要起诉青叶台公寓的业主们,非法侵入践踏她们的球场草地。然而,花了大价钱请来的这个律师却输了。

这怎么可能会输?!

花田她不懂法律,可是这明明就是稳赢的官司。土地是教练的,教练不想让别人随便进入这块草地。

这是完全正当的。

可就是这样,为什么还是会输!!

面前,北原外套上的天平葵花章更进一步刺激了花田的内心。

一定是律师们在捣鬼。一定是他们收了对方的黑钱,出工不出力。

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怎么可能会输!!

这些律师,一个个都是骗钱的坏蛋,一个个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一幕幕往事涌上花田的心头,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却见她向前踏上了一步。

高井正和北原谈着事情,他抬头看了一眼花田,忽地发现她表情竟产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花田对着面前的北原张了张嘴。她虽然是一个聋人,但她这人生十几年来,她一直在学习说话,她从没有放弃过学习震动自己的喉咙来发出声音。是的,自己光是为了学习发出声音,就用了整整十多年。

你们……你们这些律师,只要动动嘴皮,就能把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破坏得一干二净,你们又何曾能体会到自己的痛苦!!

花田浑身微微抖动,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震动喉咙的肌肉,“咿……咿……呀……呀”

却见得面前的这个十八岁的女子,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却是像婴儿一样的软糯声。这是身体的发声器官,因为长期无法正常使用而发生的退化。这种婴儿般的声音从一个外表十八岁的女子身上发出来,显得有些诡异。

旁边的宫川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高井像是彻底察觉到了面前这位女队长的不对劲,一时不由得也着急了起来,忘记了她耳聋的事实,不住大声的说道:“花田,不能这样无礼!!!他们是地方司法所派来的法律援助律师,是来帮我们的!!!花田!!不能这样对我们的客人!!!”

那咿咿呀呀的婴儿软糯声,在少女的倔强之下,竟然奇迹般地组成了可以辨别的东洋语的罗马音,花田对着面前这位佩带着天平葵花章男子,颤声道:

“这……这片……球场……不……不……不欢……欢……迎……你……你们。”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我想起了一个笨蛋 > 高井已经懵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花田这幅如此生气的样子。他将目光瞟向花田身后那九个女队员,她们同样抱着冰冷的目光,盯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律师。目光之中,好像写着“骗子”两个大字。

高井是真的没想到,这次的事件会对他的队员们造成了对律师这么强的偏见。这……这可该如何是好?

花田站在原地,微微昂起下巴,有点扯高气扬地看着面前这个男律师。在把刚才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觉得心情无比的畅快。她已经和她们的队员决定了,球场应该由她们亲自来守护,再也不要靠什么骗人的律师。

如果旁边的青叶台公寓,一定要强迫她们开放球场,供业主通行,她就决定和她的队员们拿着球槌,组成人链,封锁在那里,到时候,看谁敢过去。

此时,随着花田的那句“不欢迎你们”的话,说了出来。

整个场面顿时变得异常尴尬,仿佛现场的气温直接跌到了零度以下。

花田期待着前面这个律师生气,最好是被她给气走,这样教练也就再也不用花冤枉钱了。此时的花田,还不知道面前这两位律师是法律援助律师,她还以为教练又是花了大钱聘请过来的律师。

在花田气鼓鼓的注视之下,面前戴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子,依旧维持着淡定的笑容,他那有些吊儿郎当的坐姿,让人看起来就觉得像是一个有些不靠谱的律师。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下一秒,他缓缓抬起了手。却见这个戴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子,抬起了右手,向前伸去,紧接着用食指指向着花田。

在用手指指完花田之后,随即他的手掌一翻,食指收回,握成拳头,大拇指伸了出来,比了一个点赞的大拇指手势。

就在北原这个手势打了出来之后,花田看到微微一愣。面前这个戴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子,手指轻挥,仿佛带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般,将一潭死水的气氛,点起了一阵涟漪。

花田的表情,先是呆愣,紧接着眉毛就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一种惊诧的情绪不断在她的内心里凝聚、升起、翻涌,最后她失去了对面部表情的掌控,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开了嘴,以至于有些忘记了刚才升上来的怒火。

而她身后那九位队员看到北原的手势,眼神在刹那之间也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宫川坐在旁边,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在场氛围的变化。虽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是,自北原打出了那个手势之后,她发现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表情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湖面依然平静,然而暗流却已然汹涌。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川一时之间,搞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高井在一旁看看北原打出了那个手势,也先微微一愣,然而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双眼之中刹那间绽放出了光彩,充满令人激动和兴奋的情绪,高井直接用力拍了一下北原的肩膀:

“北原律师!你居然会手语啊!手语!你居然会手语!!!”

高井一时激动得有些语无论次。

手语?!

听到高井先生的话,宫川忍不住张开了嘴巴,惊诧起来。北原他居然会手语?!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北原会手语的?

在手语之中,以手指人,是为“你”。

竖起拇指,握成拳头状,是为“好。”

当先以手指人,其后在竖起拇指,握成拳状,是为:

【你好】

方才,北原以手指向花田,再接着竖起大拇指的意思,就是你好。

花田不敢相信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居然会手语。然而。面前的这个男律师,确确实实比划的是手语——你好。为什么?为什么面前这个坏蛋会手语?

对于聋人而言,手语就像是他们这个世界的声音。当花田看到北原比划出这个手势时,身体内的神经,即刻唤起了反应。

那种只有彼此之间,才能懂的特殊语言。

那种仿佛他乡遇故人的感受。

花田已经彻底懵在原地。她心中两方面的情感在不断激烈的碰撞。一方面她认定面前的人是一个坏蛋律师,是一个敌人。可是,他又会手语。会手语的人,应该……应该是和自己一类人站在一边的。

这两种互相矛盾的看法在她的小小脑袋,摩擦出激烈的火花。

花田的脑袋像是承载不了这样的巨大负荷宕机了,她彻底愣在了原地。

此时,高井教练也已经反应过来了,他冲着花田不断比划手势,在急速的舞动之中,高井的手犹如一团火焰在闪动。

看着教练不断比划的手势,花田渐渐地明白这两位律师的由来,明白这两位律师是地方司法所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忽的,她想起就在刚刚,她对着那位男律师露出了凶恶的表情,还说出了那种话,花田的内心猛地一颤动,紧接着她的脸蛋顿时像是火烧云一样,变得通红起来。皮肤的涨红,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北原,你是从哪里学到手语的?”宫川在旁边好奇地问道。

听到宫川的话,北原的眼神变得空灵起来,他想起了重生前的岁月,想起了他的一个朋友,想起那个笨蛋。一时之间,北原也忍不住心中的情绪波动,幽幽地吐了口气,右手习惯性的摸去西装内袋,想拿一包烟出来。

然而,内袋却是空荡荡的。

是的,自己早已戒烟了。

“那是一个笨蛋。”北原抬头望着天空,说着周围人都听不懂的话,“那个笨蛋是我家乡的第一个手语律师。他是一个手语律师就算了,他还想着要让聋哑人也成为律师。你说可不可笑,聋哑人来当律师。”

> 北原沉默了一会,眼神中带着些失落,像是因为再也见不到那个笨蛋而隐隐地失落,“可他,真的做到了。”

在场所有的人沉默了。大家都不明白北原在说什么,突然一副感慨丛生的样子。他们也不明白什么叫做手语律师。他们更加无法想象一个聋哑人成为律师的样子。他们只觉得面前的这个律师,可能更多的只是在说着胡话。

但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一副感慨丛生的样子,像是沉浸在某种了不得的回忆之中,一时竟也没人敢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阵,高井笑了笑,开口道:

“北原律师,都已经中午了。我们一起去吃火锅吧。”

……

……

……

火锅店内人声嘈杂,四处都飘散着沸水的蒸汽。北原他们一行十三个人,坐在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上。随着服务员将两个汤锅端上来,餐桌上已经训练得饥肠辘辘的门球队队员们,目光内顿时散发出了光彩。清汤锅内漂浮着香菜,还有皮蛋和豆腐,此时这简单的清汤也看起来十分诱人。

“滴”的一声,服务员按下桌子旁边的电磁炉按钮。接着,一碟碟鲜红色的肉卷被端上,还有蔬菜、山水豆腐、竹签串起来的活虾。

门球队的女队员们和宫川一起用一个锅,宫川查着手机,用着刚刚现学现卖的手语和女队员一起交流,时不时因为那蹩脚的比划动作,引起了一阵哄笑。到了实在比划不清楚的时候,宫川也只好在纸上开始写起她要表达的意思,和女队员们传递着纸条。

在旁边,高井教练和北原则用着一个锅。高井还特地要了好几扎啤酒,“咔嚓”一声,他拉开了易拉罐的灌环,“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嘴角沾着啤酒泡沫,“北原律师啊,你还真是有意思的一个人啊。既热爱运动,还懂手语。”

“爱运动,懂手语,恐怕并不能说明一个人有意思,相反还证明他很乏味”,北原拿着筷子,夹起一片肉,放进火锅内,自嘲道。

高井也夹起一片牛肉,在清汤锅内唰了起来,不自觉地进去了吹牛模式:“我能接触到门球,还是因为我的父亲。”

“这块土地是我父亲的财产。是我继承过来的。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的父亲。”

一罐又一罐的啤酒打开,纵然是极低度的酒精含量,高井也渐渐地面色变得微红起来。高井开始在北原面前说起他的往事来,包括如何着迷于门球、如何继承了这块新宿区的土地。他是如何拒绝无数大房地产商,上门买地的请求。

北原则在一旁,以万能话术,“好”、“嗯”、“真是精彩”、“不愧是高井先生呀”之类的话语,周旋应对。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高井像是很满意今天的午餐,忽然之间,像想起什么事情,挥手一拍脑袋,“对了,北原律师。我还忘记跟你说了。虽然下周三就要开庭了,但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还是希望我们能和青叶台的业主委员会和解。在周一的时候,会有一个和解的谈判,对面业主委员会和还有青叶台公寓的律师都会参加。”

听到高井的一番话,北原眼角微微抽搐。聊了这么多人生,往事,最重要的先不聊。下周三开庭时间赶就算了,周一居然还有一个和解谈判要参加,在资料的准备上,已经完全来不及。这起案件,东京律协丢过来,真是毫无准备的时间。

北原夹着肉,在锅内的沸水唰了一下,问道:“青叶台公寓那边律师,高井先生知道是谁吗?”

“知道的。”高井又饮了一大罐啤酒,“我对那两位律师印象很深刻。青叶台公寓的律师也是跟你一样,一男一女。在以前也曾经召开过一次调解会,所以我见过了他们。对面的女律师特别漂亮,哈哈。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高井笑得有些放浪,特地凑过头,低声道:“不过他们的年轻倒是相差得有点大。那个男律师已经三十来岁了。而女助理只有二十来岁。不像北原律师你和宫川律师,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好般配。”

说到“般配”,两个字,高井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像是充满着热心肠的大叔,没事就想要撮合附近的男男女女一般。

北原见到高井这幅表情,只是露出微妙的笑容,“高井先生,我建议先别关心其他人的感情生活了。”

高井打了个啤酒嗝,像是完全没听到北原的话一般,继续说道:“宫川律师,和对面那位青叶台公寓的女律师,应该是不同类型的女孩。但是,我总觉得她们的气质之间有些相像,怎么说呢?虽然她们的长相类型很不同,但却莫地有一种类似,尤其是那副认真的神情。”

“说起来啊,虽然对面青叶台公寓的女律师很漂亮,但我觉得宫川律师完全不输她呢!”

高井特地凑过头来,低声道:“北原律师,要抓紧哦。”

“那另一位律师呢?”北原只能尽力地把话题拉回正轨,“高井教练,别告诉我,你就光注意那位女律师了。”

北原的话一说出来,高井的脑海中顿时浮现了青叶台公寓那位男律师的身影,紧接着他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你就别提那位男律师了!他的头发梳得像个奶油小生,特别是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讨人嫌!”

“那个男律师特别盛气凌人。明明是他们要让我们的球场开放,可是却连一分钱赔偿都不愿意出。哪有这样的道理!”

高井直接把啤酒瓶砸在了桌子上,表达着对那位男律师的不满。

“高井教练,你还记得他们名字和事务所吗?”

“嗯……”,高井仔细低头回想起来,“他们也总共和我们接触过一次。他们见我们没有主动开放球场的意思,直接就甩头走了,说要起诉我们。他们的事务所是叫什么来着?”

高井绞尽脑汁地在发掘当时的回忆。虽然他的关注重点,确实都放在当时对方的那位女律师上了。

“究竟是叫什么来着?”高井摸了摸脑袋,忽然之间像是想起了似的,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对面青叶台公寓请的律所是古美门律师事务所。那两位律师分别是古美门研介和黛真知子。”

古美门研介和黛真知子,北原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律师的名字,手中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忘记把已经煮熟的肉片从火锅里捞出来。

“北原律师。一起来喝酒吧!”高井的脸色已经有些微红,他今天遇到北原,像是遇到了一位难得的故友一般,在此刻,他只想把所有的烦恼通通抛之脑后,忘记那些官司,忘记恼人的青叶台公寓。

“这顿先吃好再说,来,干杯!!!”高井将啤酒瓶举了起来。

(ps:这章4000字了,所以今天就一更)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将军大酒店 > 在火锅店内,已经得知下周一即将和青叶台公寓举行调解谈判的北原和宫川,各自已经凝神思考起来。然而,此时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对手——青叶台公寓的两位代理律师古美门律师和黛真知子律师,此时此刻正携带着这起邻地通行纠纷权的卷宗,坐上一辆七座的奔驰商务车。

然而,这辆奔驰商务车的目的地,并不是青叶台公寓,而是将军大酒店……

……

……

……

大将军酒店,董事长办公室。

一个身型有些臃肿的五十岁男子,坐在一张棕色的办公桌后面,他脸上的肥肉堆积得有些厉害,脖子微微前倾,便会在脖颈处压出几道非常深的皱纹。他悠闲地靠在座椅之上,慢悠悠地拿着一杯锡兰茶,抿着杯中的茶水。

这张桌面上放着一张铭牌,上面印着:董事长赤木龟三郎

铭牌折射着办公室的灯火,散出的冷色铁光,无声地宣告着桌位后面这位董事长的威严。

在办公室里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影——东京地方律协的副会长池上悟郎。池上作为一位早已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顶级资深律师,但是在龟三郎面前,依旧感到了压力。

这位龟三郎——东洋超一流酒店集团——赤木酒店集团的董事长,与一般的企业家不同,他是一位接班者,而不是创业者。他早早地就从父亲手中接过赤木酒店集团的经营大权。

然而,龟三郎传奇的地方在于——他在接班前,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据说在西洋留学的时候,龟三郎基本都在参加奢靡的游艇派对,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当龟三郎在接班赤木酒店集团的时候,还引发了高层的集体抗议,父亲的老功臣们一致认为这样一个纨绔子弟会毁掉酒店,纷纷起来反抗接班的决定。最后竟爆发了赤木酒店集团的控制权争夺战,酒店股价还因为此次事件,一度暴跌80%。

池上看着办公桌的那道身影不免有些恍惚,回忆起了往事。当初龟三郎上台的时候,自己便是他们家族的顾问律师。为了应付酒店管理层爆发地对龟三郎的抗议,自己也参与了对酒店核心员工的镇压。

也就是在那场事件中,池上见证了龟三郎毫不留情的残酷手腕,他对反抗自己的管理层,展开了大清洗。不仅反对他的董事、监事、总监级别的高管,全被悉数开除,就连仅仅只是持中立态度,没有明确表达对龟三郎支持的高管,也没有幸免。

那一次事件之中,赤木酒店集团的高管空缺职位的占比到了70%。

池上本以为赤木酒店集团,将就此式微。

没想到,那个龟三郎竟然顶住了,不仅维持了酒店集团的运转,而且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如今赤木集团不仅跻身东洋超一流酒店之列,同时还向海外迈出了扩张的步伐。要知道,东洋的酒店品牌,一向在西洋的名牌酒店碾压之下毫无反手之力。

而赤木酒店集团几乎成为了东洋唯一能和西洋酒店集团抗衡的独一家品牌。

面前这个龟三郎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你看不透他。

他是一个纨绔子弟。

却是一个有着强硬手腕和经营才能的纨绔子弟。

不怕流氓,但怕会武术的流浪。

董事长办公桌后面的龟三郎,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个办公室里的每一缕灯光,每一个装饰,每一阵空调的微风。这座将军大酒店就是他为犒劳自己,而建立起来的一座宫殿,对自己戎马征战商场以来的最大奖赏。

龟三郎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地玻璃窗面前,眼睛冷冷盯着地面上的那个绿块——那个绿茵球场。此时,在76层的高度下,那个绿茵球场也变得只有一个拳头般大小。

这座行宫的唯一缺憾,就是缺失了绿茵球场所在的那块土地。

> 否则,自己是能够建起一座双子塔风格的酒店。

都是那个球场的主人,顽固不化,自己已经好几次通过第三方来接触球场的主人,然而他说什么都不肯出售那块土地。

于是自己的行宫,就这样缺失了一角。

这把自己弄得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

自己本以为会这样算了,但是每次站在这里向下眺望的时候,看到那个绿茵球场,自己总会觉得愤愤不平。自己的行宫就这样缺失了一角。

自己住的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宫殿。

在每次眺望球场带来的愤愤不平刺激下,自己终于按捺不住,在半个月前找了自己熟悉的池上,看有什么方法能谋得那块土地。

当时的池上,面露笑容,给自己推荐了一位律师——古美门律师。说来也真是有趣,这位古美门律师倒是给自己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方案,当然他的律师费就是贵了点。

古美门给自己提出了一个三步曲方案。

这个方案是古美门站在这间会议室里,注意到附近有地铁施工,在不到三分钟之内就想出来的一个绝顶方案。

第一步:让地铁公司扩大施工范围,将青叶台公寓所有进出口全部堵死。即赤木酒店私底下出钱,让地铁增加工程现场的施工范围。

第二步:在完成对青叶台公寓的封锁之后,怂恿公寓业主委员会对绿茵球场提起邻地通行权之诉,强迫球场主人开放球场。

第三步,在球场被迫开放后,球场主人必然会想到将场地转手。但是这个场地有邻地通行权的法律负担在,不能开发,必然没有地产商愿意买入。按照土地法令,土地闲置两年未开发就要被收回。而地铁施工往往需要两年以上。

地产商等不了这个期限。

因此,而自己只需要在这个时候乘势抄底,买入球场即可。

等买入土地之后,再让地铁公司缩小施工范围,解除对青叶台公寓的进出口封锁,这块球场土地,又将恢复成正常土地。

如此一来,自己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这块球场。

这就是古美门律师提出的方案。

有趣,真的是有趣。

龟三郎笑了笑,转头看着沙发那边的人影,开口问道:“古美门律师的这个方案,真的能成功吗?我觉得太容易了。”

“当然了。”池上双手放松地搭在沙发的两旁的垫子上,脖子直接枕在了沙发,笑道,“古美门律师可是一位保持了胜诉率百分之百的律师。而且,这种话,丢给古美门律师是最恰当的。最近,古美门律师在岛津地产的日照权纠纷中,可是大获全胜。帮助地产开发商,平息了居民的骚动,足以证明他在地产领域的实力。”

此时,池上想到了那位叫北原的年轻人,嘴角不由得泛起冷笑。估计那个傻小子还在以为他所面对的案件,只是单纯的球场和青叶台公寓之间的邻地通行权纠纷。

那个傻小子应该做梦都想不到,在背后操盘一切的是将军大酒店。

“哐、哐、”几声清脆的敲击房门声响起。

办公室内两人的对话顿时被打断。

一个秘书的声音在门传来道:“董事长,古美门律师他们已经到了。”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酒店密谋 > 将军大酒店。

董事长的会议室内坐着四人,龟三郎、池上、还有古美门,以及真知子。

龟三郎悠闲地走在办公室上的书架旁,拿出一本书叫做《东洋风水学》的书籍,神情认真地翻阅起来。却见书架上,摆满着风水、占星、八卦、奇门遁甲、星座、占卜等等东方和西方的神秘学书籍。

“看来董事长,对神秘学颇有一番研究。”古美门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研究神秘学的人,往往有聪明的头脑。”

“你们开始汇报吧。不用在意我。”龟三郎看着手上的书,背对着在场的众人,嘴角微微翘起。

方才古美门对他发出的感叹,很对龟三郎的胃口。

听到要开始汇报,古美门眼睛一斜,朝旁边的真知子看了一眼。

感受到古美门的眼神,真知子有些无奈地捧着自己手上的笔记本,翻动起来。

她不喜欢龟三郎。

今天,虽然是第一次同龟三郎见面,但她之前就已经在电话会议上,听到过龟三郎的声音。电话里龟三郎的声音,给人一种非常热情的感觉,可是,在那热情的语调之中,真知子察觉到了一丝冷漠。那种冷漠,是一种绝对的冷漠,一种绝对的冷血,背后潜藏着一种毫无同理心的可怕。

到后来翻到龟三郎的履历,得知了他曾对酒店管理层进行大清洗的往事,再到今天亲自见到龟三郎,都印证了真知子对面前这个男人的判断。

而且,真知子还知道了龟三郎谋取将军大酒店旁的绿茵球场的计划。

她完全不能理解,已经这样一个站在财富顶峰的人,为什么还要把心思放在争夺一块小小的土地上,为什么就不能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其他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真知子以他人不不能察觉到的方式,小小地叹了口气,随后看着笔记本,汇报道:“几个月前,古美门律师已经制定了获取绿茵球场土地的三步走计划。”

“现在,第一步计划已经完成。地铁公司答应了我们的请托,条件是支付8亿円。赤木酒店集团已经支付了50%。目前,地铁公司针对青叶台公寓的围堵沟壑工程取得成功,并且相关挖掘作业还已经有了合法的建设工程许可证,有效期1年。”

“现在计划,已经来到了第二步。即怂恿青叶台公寓进行针对球场主人的邻地通行权诉讼。强迫所有者开放球场。”

“关于这一点,目前也进展顺利。古美门律师和我,已被青叶台公寓委托代理他们与绿茵球场的邻地通行权纠纷一案。目前,本案将于下周三,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开庭。法官对这起案件的态度,仍然是希望我们进行调解,并且在下周一会有一个与对方律师的调解会。”

“目前,关于球场主人的代理人是来自江藤律师事务所的两位律师,通过地方司法所,以法律援助的方式进行指派。他们都很年轻,在经验上和执业水平上,想必要低于正常的执业律师。因此,赢得邻地通行权诉讼的困难应当较小。”

“所以,我们可以陆续开始进行第三步的准备工作了。”

“以上,汇报完毕。”真知子合上了笔记本。

面前的龟三郎听着真知子的汇报,露出了笑容。计划进展的顺利程度有些超乎龟三郎的意料。他实在没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块土地,竟然要这么快就落入他的手里。

真知子眉毛轻皱,微微侧过头去,她不想见到龟三郎那恶心的笑容。她之前曾经好奇那块绿茵球场是用来干什么的,还到球场去观摩那里的人训练的场面。

后来,她发现那里竟然是一支由聋哑人组成的门球队伍。

自从知道这个事实之后,她就对从事赤木酒店集团的这次夺地计划,带有了更加强烈的抵触心理。

一个酒店集团的董事长,居然处心积虑想要夺取一群聋哑人的门球训练场地。

这说出来,多么荒唐。

真知子看了看旁边的古美门,她不明白,古美门律师为什么要接下这样一个委托。古美门难道不怕这样的事情做多了,遭天谴吗,呵。

> 此时,池上坐在沙发,听着方才真知子的汇报,也露出了满意地笑容。古美门的团队,做得越好,越能证明他的推荐,并没有错。然而,池上内心还是有一个疑惑,他想知道龟三郎对这块土地如此执着的原因。

“三郎啊。”池上亲切地称呼道,“说来,你为什么想要这块土地。”

听到池上的这个问题,龟三郎缓缓转过身来,他微微侧着头,脸上的肥肉,像是在重力的作用下,倾到了一边:

“池上副会长,你应该问我,为什么不想要,而不是问为什么想要。”

“哈哈哈!三郎你真是越来越幽默了。”池上坐在沙发,仰头大笑。

龟三郎手中捧着那本《东洋风水学》,嘴角翘着诡异的弧度:“你们学过风水吗?”

房间内的池上和古美门都识趣地摇了摇头,配合着面前的龟三郎。

“那你们总知道将棋吧。”龟三郎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将棋里的大将,必须有两个金将护身才算安全。这座将军大酒店,就是大将。大将旁边必须要有两个金将,换言之,将军大酒店的两侧必须有两个高层建筑物遮挡,才算是有了两个金将,这样住在酒店里的将军才安全。”

“现在,球场那边是空的。没有了一个遮挡,就是将棋里的大将,少了一个金将。漏了一个缝,财气已经全部漏走了。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副楼来替大将军酒店挡着。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这块地的原因。”

龟三郎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写满着“自鸣得意”四个大字,仿佛刚才他说的那番话,真的展露了他对神秘学极其深刻的研究一般。

“这……”,池上无奈地笑了笑,“龟三郎,这真的是你要这块地的原因吗?”

池上听到龟三郎这番话,内心倒是哑然起来。

这样大费周章地又是联合地铁公司,又是挑拨青叶台公寓的业主委员会,结果居然只是为了一个风水玄学。

实在……实在有些不成比例。

当初龟三郎找他要说要夺取这块地的时候,池上还以为这背后是有什么深远的商业谋划。

不过,这倒有些符合这位“纨绔子弟”的作风。

龟三郎像是看出了池上的内心困惑,笑得有些张狂起来,“不然呢,池上副会长,你觉得我会有有什么更深远的理由要拿走那块地,哈哈!人生在世,其实也如圈养在栏位的牲畜一般,哪有这么多高尚的理由和深远谋划,不过就是食色性也。”

“董事长,高!”古美门坐在沙发上,皮笑容不笑地附和道。这拍马屁的话,在古美门的微表情下,隐约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不过,龟三郎并没有体会到古美门话语的微妙含义,他已经沉浸了对自己力量强大的自信之中,“你们知道吗,每天经过那个绿茵球场,我都觉得真是烦。玩什么门球。门球这种项目,是给老年人玩的吧。那个球场主人,一个傻大个的教练,居然拉着年轻人玩这种项目。”

“每次看到这个球场,我真的是越看越烦,它真的破坏了酒店的风水。”龟三郎的语气越来越急躁,那腮帮随着语速的加快,在不断抖动。在龟三郎的话语表情之下,仿佛这个绿茵球场真的变成是一个非要铲除的东西不可。

在一旁听着龟三郎说话的真知子,她的两道眉毛微微皱起,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面部因为内心的不满而在隐约抽动。

太荒唐了,这实在太荒唐了。

居然仅仅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风水理论,既要夺去别人的土地,夺去别人训练的栖身之所。

这……简直是见着好东西就要抢走的流氓作派。

真知子那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肉里。感受着房间内泥沼一样的污浊氛围,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自己每为这个案件所做的多一分工作,自己的良心仿佛就会受到多一分谴责。

我……我真的想退出这起案件,真知子的内心开始出现了动摇。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黛真知子的试炼 > 董事长办公室里,龟三郎继续大发着对那个绿茵球场的牢骚,从他口中喷出的唾沫星子不断飞出,溅在地毯上,他似乎越说越激动,整个人手上开始比划着动作,逐渐手舞足蹈起来,似乎才足以发泄他心中的不满。

龟三郎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哼出一口气:“还真是有些烦人。听说啊,那里还是一支残疾人组成的门球队。这帮人天天在将军大酒店旁打门球,岂不是在诅咒我的酒店事业也像残兵败将一样?!这帮人,看得真的就是衰!”

真知子听到龟三郎的这个话语,两道弯眉忍不住皱了起来,那张美丽的面庞,像是僵了一下,漂亮的面部曲线似乎在隐隐震颤。

过分。

这番话太过分了。

他怎么能够这样说别人。

真知子知道目前球场的门球队已经取得了参与世界锦标赛的资格,正在为之努力备战。而龟三郎,他凭什么用着这种恶劣的话去羞辱别人。他凭什么就这样夺取他人赖以奋战的训练基地。

不做了。

我不想再做这个案件。

这样一个念头从真知子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并且这个念头的声音越来越大。耳边像是有人在沉吟一般,真知子渐渐地听不到办公室内众人谈话的声音,在这一刻她仿佛不像是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而是坐在那块绿茵球场的草地上。

真知子眼神迷蒙了一下,呆呆地抬起头,开口道:“我……”

她想说:我退出这个案件了。然而,“我”字刚说出口,真知子就感受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散发出来的寒意,像是一只魔手,直接扼住了真知子的喉咙,让她无法说出接下来的话。

看向真知子的是古美门。

身旁的古美门像是已经猜到了她想要做什么一般,冷冷地瞥向这位女助理。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眶周围浮现了淡淡的鱼尾纹,嘴唇则已抿起。古美门的表情依然淡定,但熟悉古美门的人都已知道,当他露出这幅表情时,就说明他内心已经在生气了。

不是一般的生气,是非常的生气。

真知子看到古美门这幅表情,猛地一惊,顿时像是酒醒了一般。方才还直接想说出的话,卡在了喉咙,自己仿佛变成了哑巴。

见到真知子止住了那幼稚的冲动,古美门才悠悠地转过头来。却见他似也对方才龟三郎的话语有些不满,只听得古美门的声音冰冷道:“赤木董事长,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残疾人的比例有多大吗。”

问题一抛出,房间内的谈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众人都有些好奇地望向这个将头发梳得如奶油小生一般的律师。

龟三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律师,突然朝他问出了这个问题,他轻轻地仰着头笑道:“古美门律师,这能有多少。他们终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部分。”

“10%。”

古美门幽幽地说道,“残疾人口的比例是10%,平均每10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是残疾。”

龟三郎听到这个数字,像是听到什么天荒夜谭的奇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古美门律师,你也太会开玩笑了。10%,这怎么可能。残疾人口怎么可能占我们总人口的10%。古美门律师,你要说的是真的话,那岂不是满大街,我们都见到残疾人,哈哈。”

龟三郎笑得愈来愈大声,仿佛像在剧场内,看到滑稽的喜剧表演。

“我想真正的荒唐的不是这个数字。而是为什么我们满大街都见不到残疾人”。古美门微微侧着头,望向了落地窗外的景色。

渐渐地,笑声停止。

办公室里的谈话也停止了。

> 细细品味古美门的话语之后,一种无言的恐怖,笼罩在这个办公室内。

在这一瞬间,像是一个幕布被扯了下来。

无比熟悉的日常里,那街道上热热闹闹的场面,购物大厦里的人来人往,餐厅里的觥筹交错,这些温馨且舒适的日常,刹那之间被撕裂。

一旦注意到隐藏在日常中的荒唐之后,便再也无法直视过去以为的正常。

是的,整整10%的人口,仿佛——消失了。

在日常生活中,几乎见不到他们。

他们仿佛像是从未降临到这个世界一般。

办公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墙壁的时钟在“滴答、滴答”转动的声音。

良久,池上坐在沙发,打破了沉默:“好了,继续说正事吧。再来谈谈那块绿茵球场的事情。”

……

……

……

三小时后,将军大酒店的大堂走廊。

结束同龟三郎的会面之后,真知子感到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个房间里的氛围,自己真的不想再面对。她抬头看着面前古美门的背影,越来越不理解,为什么面前的这个男人,要接下这种肮脏的委托。

“古美门律师!”真知子喊住了那个男人,“我想知道古美门律师接下大将军酒店委托的理由。”

古美门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冷淡地看着真知子,他那看着真知子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个六岁小孩一般:“我之所以接下这个委托,是因为你。”

因为我?!真知子没好气地说道:“古美门律师,你别再开玩笑好了吗。你接这个案件,不就是因为钱多吗。我看你,你就是掉到了钱眼里可。不要扮作这假惺惺的模样了。还说什么是因为我。这个案件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案件是给你弥补在岛津地产日照权案件犯下错误的机会。”古美门面无表情地说道。

岛津地产日照权纠纷。

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真知子眼睛顿时睁大,后退了几步,气势一下就瘪了。

岛津地产日照权事件,是真知子和古美门之前代理的一个案子。其起因主要在于岛津地产建起了高层建筑,遮挡了附近居民的日照采光,从而引发了纠纷。

真知子和古美门代理的正是岛津地产一方。

而当时,真知子看不惯岛津地产欺压居民,背叛了她的客户,给对方提了不利于己方的诉讼策略。

这就是当时真知子犯下的错误,她被古美门狠狠地骂了一个狗血临头。

“这起将军大酒店的委托,是对你的一个试炼。”古美门将自己身上的领带整理一下,“你看不惯赤木的董事长,对吧。但只要你是他的律师,你就仍然必须全心全意为他的利益而战。”

“听好了!黛!”古美门提高声音道,“在接下来的邻地通行权纠纷里,我不会做出任何指示,哪怕开了庭,我也不会说一句话。接下来所有的工作都由你来完成,我要你自己一个人,亲自用自己的双手击败绿茵球场的两位律师!”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古美门抬起头,看了看大堂的天花板,“那就赶紧摘掉你的天平葵花章,早点收拾行装,滚回你的家里,继续躺在床上,做着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宫川佐枝子的试炼 > 此时,就在古美门发出对真知子试炼的那一刻,北原、高井,还有花田一干女队员们的火锅午餐已经结束。双方在餐厅门口道了别,互相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挥了挥手。此情此景,北原和宫川,看起来倒不像是他们的律师,反而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般。

“北原,刚吃完饭,我们散散步吧。”宫川悄悄地吐出舌头,有些满足地舔了舔嘴角的汤沫,随后又拿纸巾擦了起来。

“嗯。”

在火锅店旁,恰好有一段林荫小道,周围种的都是竹子。层层叠叠的竹影,交相掩映,在微风的吹动下,发出细微的叶子摩擦声。在钢筋水泥的摩天大楼之中,有这样一段林荫小道,倒是一个奇景,就是不知道这个林荫小道会通往何处。

宫川和北原并排走入了这个竹林小道。

走在北原旁边,宫川的心头小鹿有些乱撞起来。方才她和那些女队员们在火锅店吃饭时,花田特地教了她一个手势:我爱你。

先用食指指着自己,是为“我”。

然后再比出大拇指的手势,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摸着大拇指,是为“爱”。

再接着,用食指指着对方,视为“你”。

这三个动作,连在一起,就是【我爱你】

不知为何,在北原的身边,宫川脑海中满是这个手势的样子。不知不觉中,她的脚步又往北原那边靠近了一点。她越来越觉得呆在北原的身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好像站在他的身后,就不必再害怕世界上的一切风风雨雨。

北原……我对北原君,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呢?

随着林荫小道的越走越深,周围的竹子仿佛在不断倒退,渐渐地竹影之中,一座巍峨的红柱寺庙的轮廓隐隐出现。那玄黑色的飞檐如同一只巨鸟缓缓张开双翼,透露着一种独有的庄严之感。

见到这个寺庙,宫川微微一愣,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北原快看,居然是神社。是花园神社!没想到新宿区的花园神社居然就在这附近!”

花园神社是一座古老的寺庙,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早在战国时期,德川家康成为幕府将军之前,花园神社便已经是新宿一带供奉的中心神社了,它被誉为新宿的总镇守。在这里,甚至经常都会遇到低调的名人,在这里参拜。

虽然四周都是钢筋水泥的高层大厦,但花园神社依旧屹立在此不倒。

“怎么突然想去神社了。”北原望着面前这位有些兴奋过头的女助理,笑了笑。

“去看看嘛。”宫川不知不觉中,语气已经带有了些撒娇。这种撒娇的语气,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宫川望着那个花园神社,眨巴眨巴了眼睛。

女孩子总是会相信着冥冥之中的各种巧合与偶然。

相信在一切事件的发生背后,都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而这些巧合与联系的背后,就是缘分。自己刚在想着自己对北原的感情,结果就突然遇到这座花园神社了。自己一定要进去,求求签文。

“不久就要圣诞节了,我们顺便进去看看。”宫川撇了撇嘴。

“呵。”北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圣诞节里的神,你确定和神社里的神是一回事?”

听到北原这么一说,宫川顿时意识到刚才自己又说了一句傻话,脸色有些涨红,但还是不管不顾地拉着北原,陪自己去了花园神社。

> 花园神社的侧殿里,吊着一串绳索和摇铃,旁边的架子上则摆着一个个求签筒。神社里有些幽暗的光线和在帷幕之后半遮半现的神像轮廓,将这种宗教的神秘感凸显的淋漓尽致。神社旁香火缭绕,白雾隐隐飘荡进去侧殿。

进来参拜的人们,倒是各种姿势都有。有先双手合十,再下跪的。也有先下跪,在双手合十的。

宫川煞有介事地也变得表情严肃,摇了一下绳索,随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接着拿着签筒,跪在垫子上摇了起来。

北原在宫川的身后,他对于这些求签拜神的举动倒是没多大兴趣。不过,他看着这个女孩的背影,内心的一些想法倒是冒了出来。

北原想再打磨打磨宫川。

目前的宫川还是太过安逸了些。

他要再给面前的这个女孩一些推力。

她始终要成长,并实现自我的独立。

“宫川。”

在北原声音响起的瞬间,恰好签筒内的一个竹签也摇晃着飞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

被北原突然一喊,宫川内心莫名地慌乱起来,她抓着地上那根签文,还没来得及看,便先握在手里,转过身来看着北原。

“什么事情?北原。”宫川有些紧张地问道。

“你在我这里也实习好几个月了。我想是时候,你的角色也应该尝试转变了。”北原说道。

“转……转变?”宫川一时之间,没明白北原的意思,有些惊讶道。

“我要表达的就是,宫川,你是时候该尝试着独立办案。我想这次的邻地通行权恰好对你来说是一个极佳的锻炼机会。时间很紧,你必须要在短时间内迅速熟悉案件材料,然后提炼法律观点,并有条理地回应对方的诉讼。”

“在这次的邻地通行权纠纷中,将由宫川你,来担任主办律师。也就是说,在这次邻地通行权纠纷中,主要的核心工作都由你来完成。为了保证你能独立的完成工作,从文件的起草,到周一的调解谈判,再到周三的开庭,我都不会参与。也就是说,到时候在庭上,我虽然会在你的旁边,但我不会说一句话。所有开庭的举证质证、辩论,都由你一人独立完成。”

听完北原的话,宫川微微张大了嘴巴。

没想到北原转瞬之间,就将这起邻地通行权纠纷丢给了自己。

自己……自己终于也要尝试着开始独立办案了。

宫川的内心一方面既感到喜悦,喜的是北原的信任,他愿意把这一桩案件让自己独立放手去办。但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了紧张。如果,北原说的是认真的话,如果北原真的在庭上一句话也不说,那么,自己将再也没有北原的庇护,将独自面对来自对手的狂风暴雨。

宫川想起了川本高速一案中北原在庭审上的身影,暗暗下定决心,自己要缩小和北原的差距。宫川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挺直了身板,回答道,“好的,北原。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股精神气很好。”北原笑道。

在结束了对话之后,宫川转过身来,背对着北原。方才那根签文,她还没来得及看,她小心翼翼的张开握着竹签的手指,像是捧着一个宝贝般,低着头,认真地读着签文。然而,就在看到签文第一句话时,她那精致的眉宇就颤了颤。

却见得那根已经老旧得有些开裂的竹签上,用墨水写着两个冰冷的汉字:

【大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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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46章 过夜 > 新宿区,黑森公寓。

晚上7点,宫川拖拽着行李箱,来到了自己家的楼下。邻地通行权的卷宗都装在行李箱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宫川刷着公寓的门禁卡,有些吃力地把沉重的行李箱给拖入公寓的大门。

这些资料是从律所那里搬过来的。这起案件,北原将它交给了自己,这个周末得好好下一番功夫研究了,宫川盯着这个行李箱,心里想道。

电梯按钮在手指的按压下,亮起橘红色的微光。“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高级公寓里的电梯,四周都是带有着精心琢刻花纹的金属装饰,旁边明亮的镜子,倒映出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倩影。

随着“嗡”的一声,电梯爬升到27层。

宫川走出电梯,左转来到了D号门牌面前。

一座欧式风格的华贵木门伫立在她的面前,欧式木门的门把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微微凹下去的方型小框,里面是一个指头大小的屏幕,旁边还有个小灯不断在闪烁,给有些漆黑的走道里带来了微弱的光亮。

这是指纹锁。

宫川将右手的食指轻轻按在那个小屏幕上,随即门把内部传来一个机械女声,“验证成功,欢迎回家”,装置内的机械轴顿时转动起来,“咔”的一声,门锁弹开,宫川轻轻推门而入。

一阵有些刺眼的光线漏了出来,客厅的玻璃吊饰灯发出着有些刺眼的光芒,走廊和玄关的灯都是亮着。虽然已经是黑夜,但是屋内的灯光已经将各处角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宫川在外面漆黑的道上,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骤然看到这些光芒,眼睛不由得咪了起来。

今天的家里有些反常。

宫川感到奇怪,平常周末家里的晚上都是黑灯瞎火的,父亲今西热衷于在外应酬喝酒,而母亲则在外面打牌赌博。周末的家里基本都是空荡荡的,为什么这个点就有了灯光?

宫川内心有些疑惑,颇不习惯地走进家里

客厅内坐着一个人影,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拿着报纸,听到宫川的脚步声,那嘴上的八字胡顿时动了动,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今西看着面前这个的宫川,目光还落在了宫川手上的行李箱,抬起头来,冷淡地说道:“今天去哪里了。”

“要你管。”宫川撇了撇嘴,随后拖拽行李箱来到家中复式的楼梯前。

听到一向乖巧的宫川,现在开始顶了自己,还是顶撞得如此习以为常,今西的嘴角微微抽搐,握着报纸的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自从宫川去到那个小子的身边做助理,这个性子真的是一天比一天执拗起来。

今西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行李箱,忽然一下内心焦躁不安起来。

昨天周五,今西没回家。

他是今天中午回家的。回家的时候,他发现宫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呆在家中,卧室是空荡荡的。

所以,今西不知道,宫川究竟周五晚上有没有回来。

她究竟是周五晚上没回来,一直到现在才回来。还是周五晚上回来了,只是今天周六早上出去的。

宫川手中拖拽的那个行李箱,大大加剧了今西的狐疑程度。

周末没事拖着个行李箱干嘛?

难道……难道这个行李箱,是佐枝子昨晚没回来,直接在外面过夜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今西的眼睛猛地又睁大了几分。

自己……自己的女儿在……外面过夜!

是……是和谁过夜?!!!

今西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了那张成天挂着一副欠扁表情的面容——北原!!在今西的印象中,自己的女儿一向对异性很冷淡,但不知为何就偏偏像是对那个北原,像是着了魔一般。如果,她真的有和谁在外面过夜的话,一定是那个北原!

假如……假如,这件事真的不幸发生的话……

今西看着面前的宫川,自己一定要上前呼呼抡这个傻女儿几个巴掌,然后再去江藤律师事务所,把那个天杀的北原给霍霍了。

“咔”一声,宫川将行李箱放在了楼梯面前,像是准备把行李箱给打开起来。

随着这个动作,今西感到自己的心跳也猛地加速起来,他已经无心再浏览手上报纸的内容,一双目光时刻紧盯着那个行李箱。

如果……如果那个行李箱打开出来,都是女儿的内外衣,那她必然出去过夜无疑了。

今西的内心已经有些惊吓起来,面部表情逐渐开始失控。

事实上,他在某种程度已经开始欺骗自己。

行李箱不装衣服,还能装什么?

> “滋啦”一声,宫川蹲在行李箱旁边,伸手把拉链拉开。此时,她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父亲的表情。

随着那拉链声的发出,今西嘴角又猛地一抽,他用着报纸微微遮挡自己的面部,眼睛死死地落在那个行李箱。

宫川把行李箱的上盖一推开,里面顿时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棕色档案袋,把整个行李箱填得满满的。还有几个档案袋因为丝绳散开,里面一些纸张漏了出来,弄得有些凌乱。宫川眉头微皱了一下,接着蹲在地上开始整理。

今西看到行李箱打开的瞬间,心猛地一跳,但随即看到了里面居然装的是棕色档案袋而不是衣物,瞬间那焦虑的心情顿时烟飞云散,仿佛像是搭着一辆云霄飞车从高处俯冲到地面之后,经历了高处的刺激俯冲,又重新回到了安全的地面。

不是出去过夜,那就好,今西稍稍吐出了一口气。

不过……卷宗?!

今天,宫川是去北原的律所加班了?

这个小子,居然让自己的女儿周末加班!!

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顿时又汹涌起来。

“你今天是去律所加班吗!以后周末不准去,只能呆在家里!”今西“啪”地一声,放下手中的报纸,冷冷地注视着宫川。

“我乐意!”宫川再次撇了撇嘴,依旧没有理会今西,开始搬动着一撂撂卷宗上楼。

听到这话,今西眉毛不由得再次抖了抖。若是换作平常,他早已大声开骂起来。

然而,现在今西再这么做之前,已经会犹豫了。他看着宫川的身影,恍惚间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了她身后站着那个小子的身影。

今西对女儿变得客气来的原因,在某种程度上是他已在忌惮宫川背后的那个小子。

……

……

在二楼的卧室内,宫川已经把所有卷宗都放在书桌上。那精致的小桌子因为过多的卷宗材料而堆得有些凌乱。手指轻击按钮,桌面的台灯顿时亮了起来。整个卧室,仿佛成了一个小小的温馨办公室。

宫川握着笔,坐在了座位上,旁边的手提电脑已经打开,她把要阅读的材料都已经抽出来放在了桌面。

在开始工作前,宫川微微低着头,打开了手机,看着北原在line上给她发的信息,“到家了,记得告诉我”,内心忍不住又想起了今天和北原在外面的时光。

今天还是过得很开心的,宫川内心笑盈盈地想道。

唯一……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神社那里,抽签抽中了一个大凶。

不过……自己也已经把那个大凶的签文绑在了神社的草绳上。

传说中,只要把凶签留在神社里,那么厄运和坏事件,就能够被化解。

这么说来,自己这次也算是逢凶化吉。

宫川一边有些傻笑,一边打开了电脑。她打算第一步先查一查对方代理人的资料。宫川拿起一张纸,对照着纸上的内容,敲起了键盘。

“这个对方律师的姓氏,还真是有些拗口”,宫川喃喃自语道。

却见电脑屏幕上的搜索框,打上了“古美门研介律师”几个字。随着鼠标轻击,网页顿时刷新起来。

下一秒,却见超过1000个搜索结果涌现出来。

关于古美门研介律师搜索页面,超过了整整50页。

宫川看到这个搜索结果,内心小小地吃了一惊,没想到网络竟然有这么多关于古美门律师的消息。她随即移动着桌面的鼠标,眼睛开始扫视着屏幕上的内容,读了起来。

在看到第一条信息的瞬间,宫川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读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接着,她握着鼠标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两道漂亮的娥眉,犹如可爱的小蚕虫遇到外界的刺激,蜷了起来。

房间里的电灯泡发出了“滋、滋、滋”的声音,那个中午在神社抽到的“大凶”签文仿佛又浮现在宫川的脑海之中。

却见电脑屏幕上第一条信息,就是关于古美门律师的简介,上面浮现着几个大字:

【古美门律师——胜率100%的律界传说】

“啪”一声,宫川手中的笔掉落在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咖啡厅 > 周一,8点。

距离同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的调解谈判时间,还有1个小时。

此时,在公寓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一对男女坐在一张靠窗的小方桌上。这对男女与旁边熙熙攘攘啃着速食早餐的白领们并没有大的差别,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桌子旁有一个行李箱放在那里。

宫川今天打扮得干净利落,没如同往常一样穿着筒裙,而是换上了灰色的西服外套和西裤。往常那分有些怯生的气质,也因为这身打扮而收敛起来,宫川那股眉宇间的英气是越来越明显了,愈来愈有一分出庭律师的模样。

看着宫川这幅模样,北原内心倒是微笑起来。

毕竟是自己手把手带着的徒弟,有种看着自己小孩长大的感觉

方卓上放着一台手机电脑,宫川脸色有些紧张,手指仍在键盘上不断舞动,查询着资料。

“还在准备接下来的和解谈判吗?”北原笑道。

“案件的材料和法律问题,其实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但我……我。”宫川的两道娥眉耷拉起来,那股英气又像漏气的气球一样,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还端起来的气势,一下又破了功。

“对……对面的律师是古美门研介律师。”宫川有些气馁地说道,“之前,我一直没听过他的名字。可是……可是,一查资料,却发现那位古美门律师居然是一位胜率100%的律师。我开始有些不敢相信,大略地翻了一下裁判文书之后,这……这好像是真的。”

宫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井底之蛙。

她从小也跟着父亲参加了不少应酬的酒席。

对于律师界各种传奇人物,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然而,这样一位胜率100%的律师,她竟然知道那天查资料时才知道。宫川不由得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了羞愧。

律师界内真的是卧虎藏龙,什么样的各路神仙时不时就会冒出来。

听到宫川的话,北原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建议你倒是可以劝劝这位古美门律师。按照律师协会的规定,胜诉率可是不能作为广告的。小心别太招摇,被律协找上门来。”

北原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一个胜诉率高的律师,并非就代表其水平高。相反甚至可能代表了这个律师专门挑选简单的案子来做。一个业务水平高,敢于挑战胜算小的案子的律师,他的胜诉率反而是不高的。”

北原对这个古美门律师倒是颇不以为意,估计只是广告的虚假宣传。

对于北原而言,他的风格并不聚焦于对方的律师,相反他会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在研究主审法官上。

哪怕在庭审上,你再如何击败对方的代理律师也没有用。

只要你无法说服法官,你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周三开庭的裁判长是谁?”北原开口问道。

“裁判长是高杉晃子法官。”宫川开口道,“高杉晃子法官,此前还是做刑事审判庭的法官,后来不知为何调到了民事审判庭。高杉法官此前在刑庭时的风评还是挺好的,她审判风格既不失严厉,又会循循善诱,在判决被告人有罪之后,还会对其开导劝说,教化犯人走上正途。我想这样一位法官应该会对我们邻地通行权纠纷的开庭很有利。”

接着,宫川像是很嫌弃般地吐槽起来,“之前高井教练他们起诉的青叶台一些业主踩踏草地的土地侵权诉讼,审理的法官叫做江田青延。江田法官,我就觉得他没有什么同理心。驳回高井诉讼的时候,就是引用了什么‘积累性侵权’的法理来驳回诉讼,这个太书本理论了。踩了就是踩了,踩了就要负责。”

“哪有什么,“只踩一次草地,草地不会坏,所以就不用负责”的道理。”宫川的小嘴微微撅了起来,像是已经带入了高井的视角,开始生气起来。

> “这次调解高杉法官会来吗?”北原晃了晃手中的红茶,接着拿起了旁边碟子的西饼,蘸了蘸糖酱,咬了起来。

“要是高杉法官能来就好了。”宫川小小地叹了口气,“之前打电话给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他们说法官能不能来调解现场,要视乎法官的繁忙程度。所以,今天法官能不能亲自抵达现场,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哐当”一声,突然一阵玻璃砸碎的声音,在咖啡店内响了起来。

宫川感到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浇到了自己的身后,飞起的热水滴沾到了脖颈,像是一个银针刺入了皮肤。

宫川本能地“啊”了一声,站了起来。

回头看去,一个女应侍绊了一跤,手中托盘上的玻璃茶壶直接摔到了地面,裂成碎片。在半空中,茶壶的热水洒出来时,所幸已经高度很低,溅出来的大部分热水都被椅背挡住了。

“抱歉,客人,是在太抱歉了!!!!”女应侍赶忙拿着一条毛巾擦拭着椅子起来。她的脸色已经有些苍白,要是刚才那一下茶壶直接摔到那个客人的身上,那后果简直就要不堪设想。

旁边几个服务员赶紧拿着扫把,扫起地面的碎片,不断弯腰鞠躬。识趣的部门主任,已经过来给宫川她们这一顿早餐免了单。

“没事吧,宫川。”北原站了起来,赶紧拿了一片冰凉的湿纸巾,递给宫川。

“没……没事。”宫川接过湿纸巾,回头看着地面上那已经摔成碎片的玻璃茶壶,还心有余悸。那热水滴,虽是只有几滴溅到脖子后面,但生物对危险本能的反应,足以让女孩的神经在刹那变得高度紧张。

望着这些玻璃渣,宫川还想起来,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发现忘记给手机充电。然后,打的士过来时,出租车还追尾了,只好又换一辆的士。

接着,又是现在的茶壶。

怎么最近的自己这么倒霉。

宫川又隐隐想起那个神社的签文,内心有些惴惴不安。

“对了,宫川,我还有些事情。等等的调解会,你先去。”北原说道

“是有什么事情吗?”宫川抬头问道。

“没什么。”北原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此时,他的手机在裤袋不断震动,时不时地就有电话或短信轰炸过来。已经快到月底了,瑞穗银行的岛田副行长要求的五千万円,到现在还没有影,岛田那边已经在不断朝自己施压了,等等还要和银行通电话。

早上咖啡厅的两个年轻人。

两个人正各自经历着不同的阶段。

一边是月底就要凑出的五千万円。

另一边是实习律师就要面对的第一场独自承办的案件。

一边可能随时意味着自己崭新人生的结束,另一边则是一个新人诉讼律师生涯的开始。

咖啡厅里的时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指向了8点40。距离调解谈判还有20分钟。调解的地点就在青叶台公寓的业主会所里。

宫川收拾了她的手提电脑,托着小行李匣,朝北原挥了挥手,走向了青叶台公寓……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调解会 > 8点50分。

青叶台公寓6层,业主会所。

会所大堂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两张长方桌,相对而立,中间则有一张特制的小桌子供调解主持人用。旁边的巨型落地窗,延展了十数米,露出了外面6层大平台的景致,外面假山彼此连结起伏,小溪流缓缓流动,犹如一座精致的庭园。

大堂的内部极其宽阔,在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旋转楼梯,通往底下的羽毛球馆、台球室、还有游泳池。四处都透露着顶级公寓的奢华感。

宫川率先抵达业主会所,坐在了座位上,已经将各式资料准备好,放在桌上,等待接下来即将开始的调解会。自己内心还是有点紧张,右手大拇指微微屈着,按着食指,左手不断翻动着准备好的材料。

自己在这场调解会的目标,就是要令对方支付足够的补偿。

只要补偿够多,即使把球场开放,也无所谓。

所以,问题的关键,就是自己能够从对方的嘴里撬出多少真金白银了。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咔、咔、咔。”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二十来岁的女子,提着一个手提电脑包,从会所的入口处走来。她黑色衣服的胸襟上佩带着的八咫镜章,折射着大堂内的灯光。

黑色西服女子看到了宫川,露出莞尔一笑,“宫川律师早啊。诶?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吗?你身边的那个男律师呢?”

听到对方如此熟悉的称呼自己,宫川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自己认识对方吗?不过,对方好像看起来有点眼熟的样子。这么年轻,应该不是法官,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

黑色西服女子似乎看出了宫川内心的疑惑,笑盈盈地自我介绍道:“内野恭子,法官助理。是你们川本高速一案的书记员。”

“内野助理,你好。”宫川赶忙站起来,打招呼道。没想到,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兜兜转转,还是这帮人。

“北原律师,他可能会晚一点到,我们先开始就行了。”宫川又往会所门口眺望了一下,看一看还有没有法院的人跟过来,“所以,高杉法官,今天是没办法来吗?”

恭子将手提电脑放在桌面上,按下了开机键,正要脱口而出,突然一下嘴唇又僵住了,像是意识到她差点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紧接着恭子又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说道:“是的,今天高杉法官有点忙,暂时无法前来。所以,由我来主持调解。高杉法官还是希望这个案件能够调解的。”

宫川注意到恭子那有些微妙的表情,不由得眉头皱了皱。正常情况下,直接说一句法官繁忙,来不了就好了。怎么说出来之前,恭子还摆出了一副像是差点把什么秘密说出来的表情。

有点不对劲。

宫川想追问,但似乎又觉得不太好,只好跟着坐在了座位上。

就在此时,又一阵“咔、咔、咔”高跟鞋响起。一个面容姣好,宛如瓷娃娃般精致的女律师从远处走来。她身旁走过的地方,仿佛瞬间都变得光彩照人起来。一时之间,在会所内经过的公寓业主们,也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那位女律师。

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第一位代表律师黛真知子来了。

真知子手提着一个公文包,虽然外表淡定,但内心已经毛躁起来。对于今天这场的调解会,她并不抱太大希望。

赤木酒店集团给她们的谈判活动资金是有限的。

然而,大部分谈判资金都已经在向地铁公司的请托之中,消耗殆尽。

留给补偿绿茵球场主人的资金,根本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场调解会,如果做不到让对手知难而退,那估计调解无望,就得正式面对周三的邻地通行权纠纷了。

至于邻地通行权纠纷,哪有像古美门律师说的那么容易,说赢就赢的。

这种邻里纠纷的判决,法官基本都是由着个人性子判的。

真知子将椅子一把拉开,坐了上去。

> 会所内,三个女人——法院的书记员、球场方的女律师、公寓方的女律师,已经抵达现场。

恭子敲击着键盘,把调解笔录的格式开场白录入了word文档之后,抬头望了望双方的律师,“请问,剩下的代表律师和当事人,都会到场吗。”

“抱歉,内野助理。古美门律师和业主委员会的人等等会来,所以还请麻烦稍等一下。”真知子抬头道。

“我这边,北原律师和当事人不确定会不会来。所以,可以先行开始。”宫川回答道。宫川又看了一眼自己准备的调解资料。

在她的心目中,这次调解的难度应该不是很大。

青叶台公寓本身就是豪华公寓,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

要掏出一些钱来补偿球场,并非很困难的事情。

时钟,“滴答滴答”指向了8点59分。距离调解会开始还有1分钟。像是重大节目即将开演之前,舞台的灯光会骤然暗下来,演员在后台准备就绪。

忽然,会所通道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一大群乌泱泱的人影出现在通道远处。领头者是一个男律师,他的头发梳得十分油亮,脸上挂着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他背着手,踏着大摇大摆的步履,走了过来。

而跟在那个男律师后面,至少有超过上百位小区的男女业主跟在他的身后。这些中年大叔大妈,手上还拿着牌子、旌旗、展板,另一只手还挎着活动的折叠椅。彼此之间在热烈交谈,仿佛像是小学生们即将参加春游一般兴奋。

刹那之间上百位人士,涌入了会所的大堂。原本还算是宽阔的会场,突然一下变得逼仄起来。

却见对方一把又一把的折叠椅,“哐、哐、哐”地打开,仿佛排成了一个军队的方阵。超百位的小区业主,傲然坐立在椅子之上。一个又一个的牌子竖起,一幅又一幅的旌旗拉开。还有一块块地展牌立了起来。

却见最左边的牌子上,用毛笔上书八个大字:“开放球场,共享路权。”

而最右边的的牌子,则写着“独霸路权,天理不容。”

正中间的旌旗则印着,“恳请法院主持公道,还我业主一片安宁。”

古美门一把拉开椅子,坐在了真知子的旁边,他的眼光随即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律师,无论是从对面女律师的穿着,还是神情态度来看,都是一个新手。古美门微微翘起了嘴,对身边的真知子说道:“要是你连她都赢不了,就自裁谢罪吧。”

“哼!”真知子微微别头去,没有理古美门。

此时,会所里,上百道目光都汇聚到了对面那个叫做宫川的女律师身上。一道又一道目光,仿佛砖头一样不断地砸向这个女律师。那种被众人紧盯着的而产生的心里压力,骤然间像海水的涨潮淹没了这位大学毕业才两年的大学生。

宫川已经愣住了,她没想到对方会有这么多人来。她以为这场调解会只有对方两个律师,还有几个业主委员会的人参加。

没想到……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叫了这么多人来旁听

此时,宫川猛地反应过来,这场调解会的地点,从一开始就不利于自己。调解会的地点是在对方的主场。自己应该事先和法院说明,换一个场地才对。如今,在对方的主场,对方自然利用主场优势,来干扰调解的进行。

此时,后面上百位中年大叔大妈,都用着不友善的目光看着宫川,时不时地一声冷哼、咳嗽,或者低声的骂咧,都在朝着宫川施加压力。

宫川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僵硬起来,喉咙像是被冻结一样,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此时,她不自觉地的往身旁的位置看了看。

那个本该由北原坐着的黑色折叠椅,却是空荡荡。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他来了 > 古美门在座位上,翘起嘴角,欣赏着面前这个对方律师的窘态。他发现这个叫宫川的律师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她时不时地握着笔,撩一下头发,或者低着头,没有主动吱声。这一切小动作,都代表着对方很焦虑。

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宫川已经觉得脑袋有些空白。明明之前,精心准备过的调解开场白,此时竟也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此时,桌面上材料的东洋文字,也仿佛变成了异国文字,成为自己所不认识的符号。

浑身上下的神经与血肉,都似乎在这一刻脱离了大脑中枢的指挥。

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个断线木偶,就这样呆呆地支愣在那,一动也不动。

对面的上百道目光像是巨石一样,把面前这个女律师的身躯压得越来越来小。

镇定,一定要镇定。

宫川在内心对自己说道。然而,越是这样想着,越想压抑着紧张的情绪,偏生就像是给一团燃烧的火焰,泼上了汽油。那股紧张的情绪,就蔓延得越厉害。

宫川拿着材料的手,忽然一抖。“刷拉拉”一声,手上的纸全部洒落在了地上。

见到这番场景,许多坐在座位上的业主,都捂起嘴笑了起来。

“对面这个律师,看起来就不行啊。”

“就是,都已经紧张了。”

“还是我们的两位律师厉害。”

“今天的谈判,也许就能碾压对方吧。”

一个又一个嘲讽之声,传入宫川的耳里。

宫川脸色煞白地赶紧弯下腰,捡起洒落在地面的纸。

自己……自己真的好没用。

自己离开了北原,什么都干不了。

宫川的眼神变得有些黯淡,俯身在桌子下,仿佛置身于不见阳光的深渊沟壑之中,整个人木然地不断收拾着地面上的纸。

“咔、咔、咔”一阵皮鞋的声音响起。

这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传入了正埋头捡纸的女孩耳中。

女孩的身子微微一颤。

像是在深渊沟壑中,照入了一缕阳光。

她抬起了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来了。

会所入口处,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他看到了大堂那边已经坐满了公寓的业主,嘴角洋溢起了捉摸不透的笑容。正如同方才古美门抵达会所时,古美门的身后跟着一大波乌泱泱的人群。

却见北原身后,同样跟着一大拨乌泱泱的人群。

跟在北原身后的第一位是高井教练。

高井戴着一副墨镜,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背心,手臂硕大的二头肌裸露出来,胸部的肌肉一鼓一鼓,仿佛汹涌的波涛在胸间抖动。结实的肩膀仿佛一件钢铁盔甲一般。腹部的肌肉曲线,在紧身背心的勾勒下,尽显无遗。整个身躯,仿佛优美的奥林匹克男子雕塑一样。

> 高井表情虽然淡定,但他其实内心,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一身是北原律师嘱咐他特地穿的。

此时,对面业主的一个个中年大妈,看到高井身上膨起的一块又一块肌肉,顿时微微一愣,不约而同地纷纷舔了一下嘴角的口水,随后目光又落到领头那个有些俊美的年轻男律师,痴痴地傻笑起来,浮现着一副“两个我都要”的神情。

高井的身后,跟着是他的门球队员们。以队长花田为首的门球队少女们,她们脸上都涂着油彩,带着太阳帽,把头发都扎成了马尾辫,她们身上各自都携带着门球球槌、牌子,还有旌旗,额头上还绑着红色布带。

在青年门球队的后面,还跟着陆续其他的门球队队员。

东京一共有7支门球队,北原让高井把他们请过来助阵,一共请来5支。这些门球队员,同样跟在高井的门球队后面,手上都挎着黑色的折叠椅。刹那之间,会所入口那边也有将近一百人涌了进来,那宽阔的会所大堂,顿时也显得有些不够用。

“哐、哐、哐”一把又一把的黑色折叠椅展开,犹如军队扎下营寨一般,丝毫不输方才对方的阵势。

牌子、旌旗,还有展牌,也都纷纷立了起来,刹那之间整个会所大堂里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就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了。

却见门球队这边最左边的牌子写道:“公民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最右边的牌子写道:“道路被阻受隔,责任不在我方。”

正中间展开的旌旗上印着:“恳请法院主持公道,护我球场完整私权”

此时,花田等十个女队员,全部坐上黑色的折叠椅,手中握着的门球球槌,动作整齐划一,往地上一敲。

“咔!”

清脆的敲击声,汇聚在一起,顿时骤然爆发出了强大的,犹如军鼓般的撞击声。刹那之间,对面还有些喧闹的业主们,也被这股气势震撼到了,纷纷安静了下来。

两边顿时都沉默了起来,气氛陡然之间变得紧张。

法官助理恭子看着面前场景,嘴角微微抽搐,好好一个调解会,怎么弄成了一副要打仗的模样。那个古美门律师,还有这个北原律师,真的……真的好会搞事。

宫川看着北原坐上了座位,微微张开了嘴巴:“北……北原,这……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北原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调解会选在对方的主场,我们自然也需要一些场外助力。否则不就被对方的压着打了。当然了,按照之前我说的,工作还是主要你来做。”

“嗯!”宫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方才那副沮丧的神情顿时全部又消失不见。整个人仿佛又有了精神,那精心准备过的内容,此刻也仿佛复苏一般,重新凝聚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宫川顿时再度振作起来。

古美门看到对方居然也带了这么多人,微微眯起眼,内心不由得也暗暗吃惊。对面那个年轻的男律师,似乎不太一般。此时,北原坐在对面,他的眼光也落在了对面那个叫做古美门的律师身上。

这两个顶级律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仿佛擦出了闪电。

在这一刻,他们彼此之间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古美门不知为何,他敏锐地觉得面前那个叫北原的律师,似乎深不可测。明明只有二十来岁的年纪,但举手投足之间仿佛有大律师的风范。

古怪。

真是古怪!

古美门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么会散发出这种气质。

法官助理恭子无奈地看了看眼前的场面,知道今天的调解会恐怕要没这么容易了,她咳嗽了一声,随即正色道:“青叶台公寓与绿茵球场邻地通行权纠纷一案,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现委托审判辅助人员内野恭子,协助展开调解工作。”

“本次调解,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以自愿、平等、保护当事人诉讼权利为原则,将在当事人平等协商、互谅互让的基础上,通过说服、疏导等方法,提出纠纷解决方案,协助双方当事人达成调解协议。”

“先请双方当事人、代理人,上前验明身份。”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业主委员会主任 > 恭子的声音落下,青叶台那边出来了一位男业主,他看起来约四十来岁,身上穿着一件高级的Polo衬衫,整个人的气质就是一个事业有成的中年男性。他把自己的驾照的原件和复印件递了过去。

他是青叶台业主委员会的核心领导人物——主任胜山良太。

胜山盯着对面球场的两位律师,还有后面气势汹汹拿着门球球槌的女队员们,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皱。

胜山最近因为这个邻地通行权的事情,非常烦恼。他本来只是一个小企业主,是为了撑撑脸面,顺便扩张一下人际关系网,才花了大价钱买了青叶台公寓的房子。

为了结交人脉,还特地主动参与进了业主委员会。

可是进了之后,才知道,这里面一个个都是不好伺候的主。青叶台公寓每年巨额的物业管理支出、修缮支出、停车场费用的管理、会所租赁等等,每一块都是一片大肥肉。公寓内许多有名有姓的人,时不时就指着说让他们的一个亲戚或朋友等等来承包这些支出的任务。

自己想拒绝,但又不好拒绝。

上一任业主委员会的主任就因为这些破事,涉嫌请托受贿,侵占业主公用资金,被抓进牢里了。于是他就被顶上了。自己是万万没想到,一个公寓的业主委员会居然会有这么多门道,还得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胜山先生?”恭子核验完了面前这个业主委员会主任,把本子递过去,见得他有些发呆,没有接过来,不由得发声提醒道。

“哦,哦。”胜山如梦方醒般地接回了自己的证件,接着又扭头看了看自己请的这两位律师。

本来,调解会之前,真知子律师已经和自己说了,能不能调一些钱出来补偿球场主人,这样事情也解决得快,因为打官司是有风险的,不一定百分百能赢。

可是,业主公用资金每一笔支出,都是要主任签字的。

鉴于上一任主任,已经因为请托受贿进牢里了,胜山已经不敢随意支出业主公用资金了。如果到时候,给自己扣上一笔随意支出业主公用资金的帽子,那就惨了。真是的,法院这么多事调解干嘛,直接打官司不就好了吗!当然,胜山并不敢把他个人的真实想法告诉委托律师,只是默默地藏在心里。

恭子核验完其他的人证件之后,看了看双方,说道:“本起事件主要由于青叶台公寓,向绿茵球场要求行使邻地通行权纠纷而引起的。我想,本着双方友好的原则,能否先请公寓方面,解说一下,你们为什么要球场那边开放通行。以及,如果应该开放的话,那范围要有多大。”

话音落下,大家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公寓方那一边。

真知子扫视了桌面上的笔记本,抬头说道:“我们要求实行通行权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附近的地铁施工,将公寓四周的公路都已挖断,我们被迫只能从球场这个地方通行。”

“为什么你们不选择要求将军大酒店开放通道,而选择要求绿茵球场开放通道。”宫川直视着面前真知子说道,“与青叶台公寓相邻的不仅只有球场,而且也有将军大酒店。”

谈判桌上,两个相对的女人,开始了交锋。她们彼此年纪相当,背景相当。

而她们各自身后的男人,北原和古美门都默契地选择了隐身于幕后。虽然他们没有开口说话,但双眼都紧盯着场上的形势,犹如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大将。

真知子听到宫川的问话,随即从文件袋中拿出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却见照片上显示着一排高耸的大栏杆,栏杆后面是一个陡峭的青草高坡,而栏杆前面则是一个通往地下车库的下行通道。

真知子指着这个照片,望向宫川说道:“事实上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相邻的那一边,有一条通往地下车库的大斜坡,再加上青叶台公寓本身就又已经加高了基底,即照片中的那个青草坡。两边加在一起,相邻的高度相差过大,搭建临时楼梯之后,由于太过陡峭,根本不适宜行人通行。”

“是的,是的。黛律师说得对!!!”有公寓业主鼓噪道,“我们现在只有往球场那边才出得去。”

宫川微微皱眉,随后说道:“那你们需要球场开放的范围是多少?”

> “关于这个问题……”真知子从旁边的文件包中拿出了一个张纸,“根据青叶台目前的业主户数和进出人员的需求,我们认为……”

听着真知子的话,坐在后面的胜山感到机会来了。

他并不想要什么调解。

虽然大部分业主希望通过调解,支付球场一笔补偿金,快速解决问题。

但自己并不想在业主公共资金的支出,签上自己的名字。

想一想,上一任业主委员会主任给扣上侵占业主公用资金的帽子而坐牢的遭遇,自己非把这场调解会给搅黄不可。

让法院下判决,对自己来说,是最保险的做法。

胜山微咳一声,直接打断了真知子的话语:“我们希望开放相当于一条标准人行道和车道的面积。”

真知子听到背后胜山的话语,眉毛猛地一抖,转过身来看着胜山。胜山刚才说的开放范围和调解会之前商量的并不一致。之前商量好的是开放相当于一条人行道的面积,现在胜山无缘无故要求突然加了一条车道。

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古美门看着这位胜山,也眉头微微一皱,但作为老狐狸的他,转瞬之间便明白了胜山这样的动机。

宫川听到这个要求,顿时感到有些哑然。这未免太过分了吧。不仅要走人,还要通车,这……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难道这个人就没有一种给别人添了麻烦,不好意思的心态吗?!

“如果再加上通车的话,那相当于我们整块绿茵球场都要报废了。胜山先生,你知道吗?”宫川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她原本还想同对方好好谈谈,但是对方这样实在太没诚意了。

此时,身后的高井听到对方还要通车的要求,整张脸直接黑了下来。

“你们别觉得我很过分啊。”胜山张了张嘴,挥动着手,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刺激道,“要知道我们地库可是停了很多私家车啊。地铁施工之后,我们的私家车都开不出来了!要求给出一条道路来通车,不是很合理吗。”

“通车!!通车!!”一些业主也被胜山的说法所打动,直接大声喊道。

“喂!!!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高井怒睁着双眼,激动起来,“你们知道我那块场地的草地花了多少钱弄来的。如果要划出一条道来通车的话,那球场的草地直接就报废了。你们会对损失负责吗!!一群王八蛋!!!”

刹那之间,像是火药桶被点燃。

对面好几个不甘示弱的业主,立刻也站起来,回骂着高井。

整个会所大堂顿时充斥着大声的喧哗和吵架声。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一地鸡毛 > 见到眼前的矛盾激化起来,真知子特别想捂着脸,她已经没脸看下去了。她望着对面是聋哑人的门球队员,内心甚至还为自己是青叶台公寓这一方的代理律师,而在内心感到隐隐的羞愧。

“大家不要情绪激动,先安静!”法官助理恭子用力的敲了敲桌面,对着面前吵嚷的人群大声说道。

虽然这里并不是法庭,眼前的主持人也并不是法官。

但是,大家内心还是对着那位助理佩戴着的八咫镜章,存有着敬畏之心。

法官助理的声音并不大。

不过,大家的喧哗声很快便渐渐平息。

真知子个人很想在这场调解会上解决问题。如果能通过这场调解会,以支付赔偿金的方式取得邻地通行权,那就好了。

没有人能拍着胸脯说这个官司必赢,当然身旁的古美门律师除外。

自己并不想冒这个风险。

真知子微微咳嗽了一声,打算缓和一下方才的气氛,说道:“其实胜山先生表达的意思,可能大家有一点误解,对你们造成了困扰。这一点,我很抱歉。”

“其实,抛开私家车不谈。青叶台公寓内部的维护,也需要很多小型车械的运作,像是一些洒水车、作业车也需要进入小区公寓进行作业维护。青叶台公寓自从被地铁施工阻断以来,我们因为小型车械无法开进小区作业,有很多管道,喷池设施已经被迫停用,滋生大量蚊虫。因此,我们在请求邻地通行的事项上,也是考虑到了物业维护的必须事项,而不仅仅只是私家车的通行。”

“是的,是的,黛律师说得对!”胜山在后面附和道,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

听到胜山的这个声音,真知子再度眉头一抽,随即转过身来,直接凑到了胜山的身旁,低声道:“胜山先生,你怎么回事!!这是调解,不是诉讼,我们不能这样去激怒对方。”

“哦,哦,哦。好的,黛律师,我会注意一下。”胜山低声抱歉道。但其实,他听到真知子这样说,内心已经乐开了花。

调什么解,直接让法院判就行了。

快点上法庭吧。

他得加把劲继续破坏调解了。

法官助理恭子看了一下双方,总结道:“现在青叶台公寓的诉求是开放的面积相当于一条人行道和可供车辆通行的车道。那么黛律师,我想按照基本的道理来说,既然你们需要占用这么多的面积来通行,我想你们应该会是提供一定补偿的吧。能否说一说你们的补偿方案。”

“关于这一点,还是让对方先说吧。”真知子回应道,“我们会根据对方补偿方案的合理性,来作出回应。”

真知子在三木律师事务所时,参加了多起海外收购并购的谈判。对于谈判技巧已是娴熟于心中。她有信心只要对方率先提出补偿方案,她就能够将补偿金额,不断地往下压。

听到真知子的话,宫川有些不满这个女律师将皮球踢给了自己。

在谈判时,率先暴露出需求的一方,总是会占据不利的地位。

宫川虽然在今西律师事务所没有经过诉讼业务的锻炼,但她也跟随父亲参加过数其大型上市公司的融资谈判。

她十分清楚,不应该先主动暴露己方的目标金额。

对面的女律师……有……有点讨厌。

狮子大开口就算了,还要把皮球踢过了。

而且……而且……而且对方还……还有点漂亮。

> 似乎是感受到来自同性的竞争,女人之间总会对这种微妙的氛围捕捉得十分精准。宫川悄悄地把眼睛瞥向身旁的北原。却见北原饶有兴致地盯着对面的那位古美门律师,没有把目光放在那位叫真知子的律师上,宫川顿时小小地吁了一口气,随后抬头道:

“我想既然青叶台主动要我们开放球场。那是否也应当先展示出补偿方案,来表现出诚意呢?”

皮球又被踢了过来。

宫川一番话看似平常,但内里蕴含的谈判技巧却并不平常。

真知子听到宫川的话,倒是暗暗吃惊起来。她本以为对面年轻的女律师,会直接接过她的话,开口说出球场要求的补偿方案。但没想到,对方女律师同样将皮球踢了过来。

这说明,对方那个女律师是懂得谈判技巧的。

而且还直接把自己架在了有没有诚意的位置上。

真知子回想起自己还曾看过宫川的简历。面前这个女孩,同样参加过上市公司大型项目的谈判,与自己的经历相仿。若是这样,对手的谈判能力必然也不低。真知子神色顿时严肃起来,有一种遇到自己冤家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女律师,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北原望向旁边的宫川,给了她一个点赞的眼神。

感受到北原的目光,宫川的嘴角悄悄翘起,背挺得更直了。

法官助理恭子听着宫川的话,觉得颇有些道理,转头看向了真知子,说道:“黛律师。你们既然要求对方开放球场,那么首先提供一个补偿方案,那也是应当的。”

真知子原本还想开口,再把这个皮球踢回去,但见到法官助理已经这么说了,不由得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样一来,局面就对他们有些不利了。

真知子只好选择率先提出补偿方案,于是从文件包中拿出了几张A4纸,铺在了桌面。

旁边的古美门,冷淡地看了真知子一眼,眼神之中,仿佛在骂道:“蠢货。”

真知子回瞪了旁边的古美门一眼,随后盯着桌面上的一张表格,说道:“我们的补偿方案是这样的,我们愿意对因为占用球场面积而导致的草地损坏做出赔偿。”

“我们以最顶级的人工自然草混种草皮的价格进行计算,再乘以占用球场的面积。大约损坏的草皮总价值在80万円上下,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我们愿意把这个价格翻两倍。即160万円。我想这个价格,球场方应该会满意。在两倍价格的基础上进行赔偿,已经是最大的诚意了。”

听着这个价格,宫川的表情很淡漠,叫人看不出她是觉得高了,还是低了。宫川没有说话,就这样坐在那里。沉默的氛围在无形之中,像是一张巨网逐渐收拢,捆住真知子,隐隐的压力开始传导过来。

感受到气氛的不寻常,真知子的眼角微微抽动起来。面前这个叫做宫川的女律师方才还被古美门的声势所压倒,现在竟然在反过来朝她施压?!

下一秒,却听得宫川开口道:“关于对方律师提出的补偿方案。我们并不认同。”

随即,宫川也从旁边的文件包中抽出了一叠纸,铺在了桌面。

“我们认为对球场的补偿,必须要考虑到我们另寻训练场地而发生的费用。东京市内目前其他的门球场地仅有两个,承担了6支队伍的训练量,已经饱和。所以,我们只能够租用足球场的绿茵地进行训练。”

“目前,足球场每小时的租赁费用是17500円。以一天6小时的训练费用记,一天的场地租赁费用是105000円。以平均每月训练三十天计,地铁施工耗时需要2年。那么我们总共需要支付整整的720日的足球场租赁费用。根据上述计算加总,最终得出的费用是——”

宫川抬起了头,注视着前方的真知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场地租赁费用总计,三千七百八十万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宫川佐枝子VS黛真知子 > 宫川的话音落下,刹那之间整个会所大堂都安静了。

在这一瞬间,只剩下会所外面大平层的潺潺流水声,会所楼梯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大堂内时钟走动的滴答声。不断在调解中小声骂咧的业主们,也纷纷停止了说话的声音,脸上露出了夸张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整整将近三千八百万円的赔偿,为了一个邻地通行权,居然要支付如此庞大的赔偿数目。。

真知子握着笔的手,此刻也僵住了。那宛如天使般的面庞,也因为有些无法控制惊讶的表情,而在微微颤动。三千八百万円的赔偿数额,比自己刚才提出的一百六十万円赔偿数额高了整整将近24倍。什么叫狮子大开口,这才叫狮子大开口吧!

即使以对方的金额数和自己的金额数,取一个中点,那也有将近整整一千九百万円。

然而,真知子在震惊之余,很快发现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那就是自己……自己好像并不能真正的反驳她。对方关于要赔偿另觅训练场地的费用,好像……好像,真的挺有道理的。到底该怎么反驳?

真知子轻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胜山在背后听到面前那位球场的女律师,提出了整整要三千八百万円的赔偿金,他已经傻眼了,整个人呆坐在座位上。

三千八百万円的公用业主资金支出,这简直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自己要是在这上面签字了,将来绝对会出事的。

绝对不能调解,打死都不能调解!

胜山的腿不自觉地已经抖动起来,一双眼睛不断来回四处扫动,整个人开始躁动不安。

此时,真知子虽然强行镇定,在桌面上翻起了资料,但动作也隐隐显出了一些慌乱,她脑中飞快地不断运转,强行榨取的每一个脑细胞,抬起头道:“方才……方才球场代理人提的方案明显有些问题。比如说绿茵足球场。我相信室内足球场也完全可以满足对方的训练需求。而室内足球场的租赁价格要比露天足球场的时租,要低得多……”

真知子话音还没说完,便见得对面的宫川嘴唇动了动,直接打断道:“黛律师。室内足球场普遍的草皮都是人工塑料草皮,根本无法用作训练。要训练门球,至少需要真草。否则门球的滚动轨迹完全不同。室内足球场的草地标准,根本无法满足我们的训练要求。”

宫川的一番话,迅速又将真知子方才的辩解给驳倒。

真知子张了张嘴,想说出话来,但又说不出,两道眉毛已经皱了起来,但是依旧倔强地盯着宫川。那份有些烦恼,却又咬牙坚持的神情,竟又给她增添了几分美色,让人忍不住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但是,另一边,宫川的美貌却也完全不输给真知子,虽然宫川的长相与后者并不是一个类型,但宫川身上那份沉静、知性与善解人意的气质,杂糅起来,犹如一个让人心生怜爱的布娃娃。

会所内的和解,变成了两个美人的交锋。

> 真知子随即又望了望桌上的资料,像是发现什么了一样,立刻说道:“方才,你们计算的训练时间也有问题。一个月竟然满满地要训练完30天。据我所知,门球项目的职业化水平,尚不足以要求如此之高的训练强度。每个月至少要扣除双休,以及公共假期。”

真知子说着说着,像是重新找回了感觉,语速越来越流畅,却见得她手中扬起了一张纸,接着道:“我手这张资料是一张门球队每周训练平均时长的调查记录。根据我们的统计,门球队平均每日的训练时长不到3个小时。并且这份统计还是已经刨除掉周末的统计结果。方才你所说的训练时长,还有训练天数,都存在着严重的夸大之处。方才整整的三千七百万円的结果,存在太多水分了。”

一番话语说完,真知子的眉宇已经扬起,有些得意地翘起嘴角,为自己如此之快的反应速度感到有些自豪。

宫川听着真知子的反驳,眼睛不断地瞄向自己准备的资料。在周末熬夜工作的成果还是没有白费。虽然对方律师反应很快,但也基本在自己的预料之内,

渐渐地,宫川的心里也不断有了底气。

自己……自己在北原面前,不想输给这个女人。

这个叫真知子的律师,虽然……虽然确实长得挺漂亮,但一定不是北原喜欢的类型,一定不是。

宫川随即抬起头,望向面前的真知子。在不知不觉中,宫川仿佛也已经带有了几分北原法律战的风格——那就是布置陷阱,等待对方踏入,然后收网。

却听得这个东大毕业的女律师说道:“也就是说,黛律师。你是认同我们计算原则的,即青叶台公寓必须补偿给我们另寻场地的租赁费用,是不是。”

那有些清冷的声音从面前这个看起来有几分乖巧气质女生口中发出。

真知子听到这个反问的瞬间,顿时呆愣住。她想说不是,可是刚刚她的确在顺着对方的思路调减着不合理的数额,然而如要说“是”,却又未免显得太蠢。毕竟按照对面的算法,算出来足足三千多万的赔偿金。

“是这样的,宫川律师。”真知子咽了一下口水,答复道:“刚才我的回复,并不代表我们认同你们的算法。我想请宫川律师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仅仅只是为了道路通行却要支出如此高达数千万円的费用,请问这合理吗?”

“那我也想请黛律师,设身处地地替我们想一想。仅仅因为要把球场让给你们通行,我们就要另寻场地,维持额外承担高达数千万円的费用。请问,这对我们来说,这又合理吗?”宫川望着面前的真知子,直接反问道。

似乎是没料到面前的对手,在自己话音刚落下,立刻又能进行反问,真知子只是张了张嘴,但却一个词也蹦不出来了。

面前这个叫做宫川的女律师,别看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但已经俨然颇有一副谈判老手的模样了。

真是难缠啊。

“宫川佐枝子。”真知子在内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面前这个女律师的名字牢牢记下。

宫川看着对方沉默的样子,再度发起了进攻:“我想请对方正面回应我们。你们究竟愿不愿意补偿我们另外寻觅场地而发生的额外费用。”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大件事啦 > “你是真的蠢。”古美门翘着二郎腿,对着旁边的真知子低声道。他的面色已经阴沉起来,整张脸仿佛变成了一张扑克脸,那有些凶恶的眼神仿佛要将身旁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助理给撕成碎片方能一泄他内心的不满。这不由得让人怀疑起这位古美门律师的心肠,为何能够对这样一位美人舍得动起这样的狠手。

北原坐在座位上,颇为满意地看宫川,“咔”地一声,拧开了一瓶矿泉水,给身旁的这位可人儿递了过去。

虽然宫川在诉讼上还是一个新手,但是在谈判的表现上,却是可圈可点,自己回去之后,真的要好好犒劳犒劳她今天的表现。

接着,北原的目光继续落在了对方的古美门律师身上,眼神之中,颇为得意,像是一位师父在炫耀他的好徒弟一般。

感受到对面的目光,古美门回瞪着这个叫北原的律师。他内心之中,觉得男律师有些古怪。今天的调解会上,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为何一言不发?难道他们之间存在分工?可是,到现在自己也没发现这个北原律师在这场调解会的角色中究竟是什么?他似乎什么也没干。

这个北原,也就开场的时候,同样带了一拨人,前来助阵。在剩余的时间内,居然和自己同样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竟有一种在隐隐操盘的感觉。一想到面前这个小鬼的一举一动,隐约间和自己有些相似,古美门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真知子面对宫川的逼问,决定不正面回答,而是采取侧面迂回的方式,继续说道:“宫川律师。我还是希望您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青叶台公寓每天的进出口,现在只能仰赖球场进一步开放。这种通行,就如同沙漠中缺水的旅人,亟需用水一般。”

真知子看向了中间主持调解的法官助理恭子,说道:“现在,球场就像是利用旅人的缺水状况,为一杯水开出了极其高昂的价格。水很重要,的确没错。但是,利用对方这种危急的局面开出,来贩卖一个过高的价格,是否未免太过不恰当了。”

真知子希望把对方架在道德劣势上,来唤起调解主持人的同情。毕竟将近4000万的赔偿数额的确听起来太高了。

听到真知子这番话,法官助理恭子也微微点头,毕竟三千多万円的补偿款,在她刚开始听到的一瞬间,她也有些吃惊。

恭子正要开口,却听得面前的宫川开口道:“我想知道黛律师认为我们要求的补偿款过高的依据是什么。换句话说,你为何觉得我们是在利用青叶台公寓的危急局面,来贩卖一瓶价格过高的水。”

听到宫川的话,真知子有些讪笑起来,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一般。真知子开口道:“宫川律师。三千多万円,难道这个数字你讲出来,你自己都不觉得有些高了吗?这可是三千来万,三千来万啊!”

真知子话音落下,她身后的业主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啧、啧、啧”的同意声,以及对赔偿金额的抱怨声。业主们的骂咧和抗议声,顿时又令安静的会所大堂变得嘈杂起来,上百人不满的声音,化作压力,像海水一半朝宫川袭来。

宫川的纤纤玉指紧紧捏着桌面上的谈判材料,听着对面女律师和业主们的抗议,眼睛不断来回扫视起来。虽然宫川的内心还是有些紧张,但她能够感受来自旁边北原的目光。

宫川的余光撇着身旁的北原,却见他依旧有些吊儿郎当的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

那个身影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个身影就这样

不知为何,只要有他在。

自己就有了勇气。

宫川抬起头来,像是那些场外噪音无法对她造成干扰一般,她问道:“我想先请教黛律师一个问题,请问青叶台公寓进出口的每天人流量会达到多少。”

真知子似乎没想到对面的律师,会抛来这样一个平凡的问题,不由得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就翻动起桌面上的A4纸,扫视着上面的资料,说道:“根据我们的测算青叶台公寓每天小区进出口的人流量大概在3000人次左右。”

“那么好,黛律师。”宫川说道,“即使按照我的那种测算方法,即每天需要交纳105000円的计算。那么除以每天3000人次的人流量来看,平均每个人每天支付给球场的价格仅为35円。”

“方才黛律师说,我们球场像是将对待沙漠中缺水的旅人一样,为一瓶水,开出了极其高昂的价格。但是如果我们平摊下来会发现,每人每天支付的价格其实仅为35円。35円是一个什么概念?便利店的一瓶矿泉水的价格都需要90円以上。我们如何能够说球场是在讹诈公寓?”

宫川的一番话说完,刹那之间连法官助理恭子也不由得露出了赞同的表情。方才恭子还觉得三千多万的赔偿款非常高,但现在却也觉得有些合情合理。

真知子察觉到法官助理表情的微妙变化,觉得这下局面真的变得糟糕起来,赶忙开口道:

“宫……宫川律师,话可不能这么说。按照你的说法。赔偿金的高低与否,必须从总量来加以衡量,而不是平摊人头这样来算。要是这样算,那每人每天不如再翻三倍,按照一瓶矿泉水的价格来支付通行的补偿算了。可是这样一来,补偿金的总量直接就超过1亿円了。”

“虽然,每天支付的价格为35円。但每天不断累加起来,就是对个人而言,一笔很大的负担。”真知子负隅顽抗道。

> “这样吧。”法官助理恭子看向了真知子,“我们先不论具体的数额。为了使调解有实质性推进,请公寓方面回应,你们是否愿意赔偿对方另寻训练场地的租赁费。我个人认为,这个要求是合理的,只是在具体数目上可以再慢慢谈。”

恭子的话顿时像是一排排火炮,架在了被围困已久的要塞面前。而真知子就是要塞里的守军。在沉默了一阵之中,真知子虽然不甘,但还是举起了白旗投降,说道:

“可……可以。但是在另寻训练场地的租赁费上,这的确太高了。虽然我们同意支付另寻场地的租赁费用。但不代表我们认同如此高额的赔偿款。”

此时,胜山坐在背后觉得面前的局势非常地不妙,像是这样继续调解下去,至少……至少调解金额得超过1千万円吧。

自己……自己可不能在这个火坑里跳啊。

胜山座位上直接站了起来,对着身后的业主们大声道:“他们的门球队队员都是聋哑人。聋哑人的心理是有些问题的,大家难道放心每天上下学的小孩,要经过这帮聋哑人吗?!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她们赶走!!!”

胜山这歧视性的话一说出来,刹那之间把调解会的那虽说不上友好,但还算平和的氛围,给彻底撕碎。

此时,几个业主听到这话,竟也赞同起来,直接大声喊道:“不要调解了,打官司!打官司!!不出一分钱!!”

真知子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听清楚胜山的话,眼睛直接睁大了几分。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彻底完了。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身后的高井勃然大怒道。这个门球教练看着面前这个胜山居然还隐约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一时之间气愤不过,直接抄起一个门球就是往对方身上大力一扔。

胜山见到空中黑影,立刻弯腰一闪,那个门球与他的额头擦过,直接砸到了另一个业主身上。

“喂!你们!扔球过来砸人干嘛!!!”那个被砸到的男业主喊道。

“看到没!他们打人!打人!!连教练都有心理问题!!!”胜山弓着腰,大声说道。

“给我狠狠通砸那个叫胜山的家伙!!!”高井对着花田和一干女队员们打出了手势。此时,花田为首的门球队队员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是察觉到调解会的氛围突然一下急转直下。但她们立刻把手中的门球,按照教练的指令砸向那个叫胜山的教练。

业主那边顿时不甘示弱,许多纸板顿时立了起来,挡住砸过来的门球,随后又把纸板当做飞盘,直接朝门球队员那么甩了过去。

骤然之间,一场冲突爆发。宫川和真知子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两个美人面对不断飞来的杂物,各自惊叫一声,往后退去。在如雨般倾泻的不断杂物中,北原和古美门依旧坐在座位上,淡定地互相看着对方。

“好了!!!!怎么能够动手!!!!”法官助理恭子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体面大声喊道,“还有,胜山先生,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语。”

恭子越过了她面前的台子,直接走到了中间。

随着,法院的人物来到了场子中央,两边人顿时都立刻都停止了投掷杂物的动作。

“请问公寓这边究竟有没有调解的意愿!”恭子脸色微红,已经颇有些生气地看着胜山。

宫川听到方才胜山的那番话,内心已经气炸了,她直接向前踏出一步,大声道:“我们这边,3700万赔偿金,一分都不能少!而且你们还要就方才胜山先生的那番话语,向我们道歉!”

“要是真到了法庭上的话,你们这么高额的赔偿金是不可能得到法庭支持的。”真知子已经对业委会的胜山无语了,但迫于自己是代表公寓的律师,只好也向前一步,不甘示弱道。。

“你又怎么能确定,你在法庭上一定能迫使我们开放球场。法庭对于行使邻地通行权,向来是极其谨慎的。”宫川强硬道。

“双方现在究竟还有没有调解意愿。”恭子站在两个女律师中间说道。

“如果对方坚持如此高额的赔偿金,我们只能继续在法院进行起诉。”真知子回答道。

“好!那就法庭上见!!!请你们不要就今天的行为后悔。”宫川罕有地抛下了狠话,“到时如果法庭拒绝了你们的邻地通行权要求,你们还要来找我们开放球场。那就不是三千八百万能够摆平了的。”

会所大堂内,两个美人俏脸冷对,一场女人的战争一触即发。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女人的决心 > 下午1点。

东京目黑区,自由之丘,古美门律师事务所。

“哐!哐!”

律所面前那扇华丽的大门被猛地直接一推,磕向玄关的墙壁。“砰”的一声,纵然墙壁底下有门吸,大门和门吸碰撞的那一刹那,还是发出了巨大的撞击声。一个有些瘦削的身影气冲冲地走进了律所。

随着他的身影闪入律所内,碰撞的大门再度反弹回来,撞向跟在他身后的一道倩影。却见那道倩影,丝毫没有常见女人的娇弱,直接抬起一脚就是踹向反弹过来的大门。那无辜的大门顿时再猛地受力一撞,第二遍弹向门吸,再度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罗圈腿,你真的好蠢啊!!!”古美门走进了敞亮的客厅里,直接坐在北侧的办公桌上,生气地把腿搭在桌面上。他那梳得锃光瓦亮的头发,此时也因为生气,变得有些凌乱起来,气鼓鼓的腮帮仿佛像是鼓风机一样把他的头发吹起。

“哼!归根结底,还不是古美门律师,你决定要接这种委托。”真知子直接拐向沙发,把自己的手提包甩在了上面,紧接着整个人也赌气般地坐了下来,小嘴撅得犹如一座小山峰一样高。

但话又说回来,真知子实在是没想到,今天居然会在最为擅长的谈判项目上,折了戟。自己竟然被那个叫做宫川的律师,一步一步还逼得承认了负担另寻场地租赁费的合理性。现在回想过来,自己当时的脑袋真的是出问题了,怎么会去主动承认这样一件事情。

“黛,你真的太不靠谱了。就这!就这!你居然还是原先三木律师事务所打造的海外贸易谈判专家?!怎么连这种街邻巷尾的谈判,你都搞不定。我简直真的难以想象你在海外贸易谈判时候的样子!来!给我说说你在三木那里,究竟背地里坑了多少个客户。”

古美门似乎还嫌弃骂得不够狠,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模仿着刚才真知子在调解会上出神的场面,嗓音有些发尖道:“啊~~啊~~可以的~~~可以的~~~我们愿意接受另寻训练场地的费用~~~只是计算方式有疑问~~~~哦~~~”

“你看看你,你刚才就是这傻样,你知道吗!”古美门瞪着真知子。

“古美门律师!你以为对方真的很弱吗。”真知子觉得既好气,又好笑,“今天坐在对面那个女律师,可是在今西律师事务所工作过的。对方同样有参与大型项目公司谈判的经验。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赢吗?!”

“呵。输了就是输了。说什么都没用。”古美门拿起旁边一个茶壶,给自己斟上了一杯伯爵红茶,吹了吹茶杯中冒出来的热气。

“你还好意思说我!!!古美门律师!如果不是我们大量活动资金被你瞎用在请托地铁公司上,我们今天至于在调解中,这么被动吗?!”真知子双手交握,坐在沙发上,也翘着二郎腿。

此时,真知子已经被古美门挑衅到也顾不上自己的仪表,高跟鞋抖在穿着黑丝的脚尖,半掉不掉,随着真知子上下晃动着的脚,像是在湖面的鱼饵一样不断浮动。

“唉。跟罗圈腿还是没什么好说的。我得去找我的茱莉亚,今晚放松了一下了。周三的开庭,你自己给我看着办!”随后,古美门在在手机按着line,对着手机发了句蹩脚的英文语音,随后舒展了一下肩膀,立刻拿起了挂在客厅一角的“必胜”大风衣,披在了身上,一蹦一跳地往玄关走去。

看着古美门的背影,真知子的眉头微微抽动,顿时直接站了起来骂道:“呵!你们男人就是没用!没用!没用!只会躲在女人的后面!我们这边的古美门律师是这样,对面的那个男律师也是这样躲在那个叫宫川的女人后面!你们男人就是没用!”

男——人——没——用

几个大字在真知子的喊叫下,顿时回荡在律师事务所内,像是扩音器一样,凝聚成声波朝那个潇洒的背影射去。

却见那个背影毫无受到影响的样子,直接甩身,“砰”的一下把门关上。

> 真知子噘着嘴,内心不断又咒骂起古美门,坐在了沙发上。律师事务所内,少了古美门的毒舌吵架声,忽变得寂静起来,竟隐隐有些萧索。

真知子的心又渐渐沉起来,她微微低着头。

她恍然之间又想起了今天调解会上,胜山骂那些女队员的话。

自己……自己真的要帮这种人打官司吗?

真知子微微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手掌。之前日日夜夜,在书桌面前埋头苦学,高中、大学寒窗苦读,最后,就是要用自己的所学,为这种人渣客户服务。

这样还算是自己的初衷吗?

这样,读法律,还有什么意思?

渐渐地,真知子周围的景色像是模糊起来,整个人仿佛慢慢地沉入海底,波光粼粼,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的压强仿佛也越来越大,把自己锁入一个无边无际的海底深渊。

“怎么了?黛律师?不开心吗?”一个温厚有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却见一位两鬓有些发白,身躯微微发福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叔,站在沙发后面。他身上绑着围裙,像是刚刚从厨房忙活完的样子。

这位大叔是古美门的管家服部。服部几乎是一个全能型管家,从做菜、烹饪乃至于空手道、茶艺甚至插花,他都会,平时就负责着律所里面的大部分生活服务。

真知子看了看服部,有些失落地说道:“我不知道服部叔,能不能懂这种感觉。就是,当你拼了命地为了一个目标努力时,但你却最终发现,在不断追逐的过程中离初心越来越远。”

服部听到真知子的话,笑了笑。明明他只是一个管家,但此刻翘起的嘴角,却仿佛散发着老者的智慧一样。却见他抬了抬头,看着客厅的吊顶,刹那间仿佛在仰望浩瀚的星空一般,幽幽地说道:“黛律师。既然,你已经选择离开三木律师事务所,来到古美门律师的身边。不如就好好听一次他的。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不……不一样的体会?”真知子有些半信半疑地听着服部的说话。然而细细咀嚼起来,却愈发从中感受到一种精妙。

是的,既然当初自己决定来到古美门律师事务所,那么……那么就不如真的好好听一次那个讨厌鬼的话。

往事一幕幕穿梭在真知子的心头。

也许……真的像服部叔说的那样,我真的能从这次将军大酒店和青叶台公寓的委托上,获得一种不一样的体会。

后面的餐桌上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一顿精致的午餐餐点,有烧烤鸡排蛋包饭、奶酪嫩烤芦笋、蜜汁烤鸡腿等等好几道异国风味的菜肴。

真知子望见桌子上的菜肴,有些惊讶地说道:“服部……服部管家。今天古美门律师不是出去了吗,怎么还做菜?”

服部冲着真知子微微一笑:“古美门律师今天中午要和茱莉亚吃饭,但他都没提前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做完了。所以,黛律师,别浪费了。一起来吃吧。”

“服部叔!你实在太好了!”真知子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直接奔着去到桌子,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女人的决心(2) > 中午,在将军大酒店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里。

宫川坐在二楼对着街道景观的吧台座位上。玻璃外面人行道的景色一览无余,巨大的十字路口,交错纵横,随着红绿灯的闪烁,人潮纷纷乌拉拉的涌起,朝各个方向散去。远处大型电子广告牌射出的五颜六色的灯光,隐隐的折射在桌面上。

在吧台的桌面上摆着薯条、鸡翅。旁边,还有一个用薄纸包住的汉堡包,才刚刚打开。北原直接拿着汉堡就狼吞虎咽起来,发出了“吧唧、吧唧”的吃东西声音。

宫川抽了一根薯条,蘸了蘸上面的番茄酱,放入自己的口中。自从调解会结束之后,自己便变得有些紧张一起来,因为现在调解已经破裂,自己将要面对后天邻地通行权的开庭了。而按照北原的安排,后天自己将会独立面对。虽然北原也会跟着一起出庭,但他并不会帮助自己。

“吃吧。咋不吃了呢?”北原嚼着汉堡包,有些含糊地说道,“你是不是有些紧张?”

像是隐蔽的心思被旁边这个男生一下子就戳中,宫川顿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随即用手袋子抓着鸡翅,“我一直在想今天,我是不是太过任着自己的脾性来了。也许还是有可能调解的。自己今天会不会太过咄咄逼人了。”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再说我觉得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都能够把对方逼到主动承认另寻训练场地费用的合理性。我觉得这很了不起。”北原回道。他瞬间就已经把汉堡吃光,接着开始消灭起苹果派来。

“但是,最后调解还是破裂了。”宫川本以为能在这场调解会上能谈下一个大致的赔偿数目。毕竟青叶台公寓急着需要通行权,而那里的业主们又都算是有钱人,本以为这场调解的难度并不高,但没想到对面的业主委员会主任竟是一副一毛不拔的样子。

按照宫川的判断,如果这起案件走到去打官司,那么最终在开放邻地通行权,支付的补偿问题上,法院将有很大的弹性来决定。

也许,在法院拿到的补偿甚至还有可能,没有对方一开始提出来的按照草皮损坏总价值的两倍高。

想到这个结果,宫川不由得思考起来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不是错的。

也许走到法院去开庭,对于这个案件来说并不是一个最优解。

北原在旁边看着宫川低头凝神思考的神态,不由得又哑然失笑。宫川的自省能力很强,这是一个优点。但有时候太过于自省,却又会导致自我怀疑和信心上的不足。

“宫川,你不需要太多。事实上,走到官司这一步,对于青叶台公寓一方来说同样有风险。这起邻地通行权官司要涉及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就两个。第一个,就是究竟公寓是否满足了行使邻地通行权的要件。第二,就是如果对方要行使通行权,那补偿应该给我们多少。”

“第一个问题,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难点。毕竟按照法律的规定,不是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是无法要求借用邻地通行的。第二个问题,则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难点。行使邻地通行,究竟需不需要支付补偿,补偿的范围应该有多大。目前的法律都规定得不甚清晰明了。”

北原的一番话,倒是把宫川有些点醒。

尽管对方在调解会结束的时候,同样看似强硬。但其实对方的处境,却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如果对方没办法说服法庭,行使邻地通行权,那这个境况将对对方来说陷入很大难题。

但如果这样想,归根结底,还是得看自己能不能打赢这起邻地通行权官司。

刚燃烧起来的小火焰,顿时又变得萎靡起来。

> “你知道吗。今天和你交手的那个黛律师,之前可是三木律师事务所的海外贸易谈判专家。”北原转头说道,“但即使如此,你在调解会上,还是成功把对方逼入了不利的地位。这说明,宫川你的实力并不输于对方,甚至还要更强。不管对手顶着什么样的头衔,是什么海外贸易谈判专家也好,还是100%胜诉率的律师也好。只要静下心来研究对手的论点,进攻思路。都没有差别。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应该准备的工作就好,就像今天你准备这场调解会一样。”

北原的话语,轻轻地传来。

这番话语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没有什么高屋建瓴或者深刻的见解。

甚至说,只是一番车轱辘话。

但是,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有时候,明明只是一番很平常的风景,却能够刺激起心中的感慨。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能够温暖人心。有时候,一个老旧的小物件,就能够唤醒几乎已经忘掉的回忆。

这番在稀松平常不过的话语,却对面前这个女孩的内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触动。

方才还因为自我怀疑,而变得有些波澜起伏的内心,那阵阵不安的涟漪,此刻也仿佛渐渐平息。

宫川听着北原的话,恍然间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她也有了可以倾诉和身边陪伴的对象。宫川又想起了她同北原说过的话,她做诉讼律师,是要守护别人的梦想。上一次,北原在川本高速做了这么多的努力,这一次也要轮到自己了。自己不应该辜负北原的信任,想想花田,想想那些门球队员,她们最后训练的栖身之地,仰赖于自己。

自己一定要勇敢。

自己……自己一定要赢。

“北原,谢谢你。”宫川开口道。

突然听得旁边的女孩子表情有些庄重地开口致谢,北原一时之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宫川的眼神变得明亮和澄澈了很多,北原倒是宽心起来。只要结果是好的,不管过程如何迂回曲折,没什么所谓。虽然不知道刚才宫川在内心又是经历了一副怎样的想法和自我对话,但是既然那股精神气又回来,就是好的。

“快吃东西吧!”北原笑道。

……

……

晚上,宫川继续拖着小行李匣,把卷宗带了回家,在自己的卧室研究了起来。寂静的夜里,回响着手提电脑键盘的敲击声,一份份过往法院的邻地通行权判决,被打印出来,撂成一个高高的山峰。那双黑夜中的美眸,在案件事实与法律中流转,捕捉着每一个关键的细节。时光不断飞逝,日升之后复日落……

很快,就来到了周三开庭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裁判所 > 周三,上午9点10分。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607号审判庭。

此时,法庭外的整个6层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影子斜映在过道上,水龙头上的水珠,不断地“滴答、滴答”向下滑落。“叮”的一声,颇有些刺耳的电梯声响起,一对年轻男女从门口出来。他们先朝左边拐去,紧接着似乎发现走错了方向,只好再掉过头来,往右边走过去,直到来到607号审判庭的面前。

607号法庭的装饰比起其他法庭要更明亮一些,装潢风格也更现代,但是法庭的面积却比其他法庭要来得小一些,后面的旁听席排数,也只有一排。这一男一女稍稍打量了一下这有些逼仄的法庭,便步入庭内。

宫川一把推开了法庭的木栏,来到了右方的被告席,拖着小行李箱,直接放在了地上。随着拉链拉开,一把又一把地卷宗放在桌上。除了卷宗材料以外,还有各种开庭的辅助材料、笔记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桌面上。

刹那之间,小小的被告席仿佛变成了整齐划一、遍布着各种不同农作物条带的大型农场庄园。

北原看着面前的这个被告席,手托着腮帮,顿时低着头,沉思起来。嗯……嗯,宫川做事情的态度,真的是好认真。自己是在是羞愧,羞愧。

不过嘛,这是好事。

看到宫川这样一幅认真的模样,北原倒是有些师傅看到徒弟出息的欣慰之感。

“嗡、嗡、嗡。”在北原的裤袋里,手机发出屏幕的光线,不断在隐隐震动。虽然过了一阵,手机因为主人没有接起而断线,但仅仅过了几分钟后,又会再度震起。仿佛来电者像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一样,非要电话那头接起,听到对方的声音才心安。

北原眉头微微皱起,手掏进口袋内,把那个俨然已经成为小振动器的手机掏出。却见手机上,浮现着的都是前四位数字都是相同的固定电话。见到那开头熟悉的数字“3827”,北原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这是瑞穗银行的电话号码。

随着月底已经快到,银行那边也已经躁动起来。

每天各种电话、邮件、短信,不断轰炸。

然而,自己还是没能凑出那支行副行长岛田要求自己先行归还的5千万円。

凑得出来才怪。

认真准备开庭的宫川身影,映在北原的眼瞳里。北原把之所以把这个案件交给宫川的另一个原因,也是他看到自己无法再接着陪宫川走下去的可能性。

瑞穗那边的5千万円先期还款。

这是死局。

至少自己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思考出破局之道。

> 到时候律所清算,自己也连带着被申请个人破产,宫川在自己这边的实习之旅也要结束。师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着将来徒弟出师的模样。虽然宫川依旧还很稚嫩,但是自己希望这桩案件能够成为她独立办案的起点。自己想看一看宫川独立办案的模样。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上面浮现着的又是瑞穗银行的来电,北原又抬头看了一眼宫川,随即按下了关机键。

宫川握着笔,不断在做案件最后的笔记,梳理着等等开庭可能会发生争议的重点问题。黑色的钢笔头摩擦在纸面,发出的细细“沙、沙、沙”声。时间一分一秒地就这样静静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法庭外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是一个把刘海梳得极为精致的瘦削男子走了进来。古美门走进法庭,颇为嫌弃地看了看这个逼仄的空间,两道高高拧起的眉毛像是在说,“这么小的法庭配不上我古美门”

紧跟在古美门后进来的是真知子。真知子也拖拽着一个行李箱,里面放着厚厚的卷宗和研究材料。经过了越来越多的案件研究,她倒是对这起邻地通行权纠纷案件越来越有信心,一定要把调解谈判时吃过的瘪,全部如数讨回来。

此时,真知子坐在了被告席上,看到对方原告席的两个律师。宫川律师在被告席上神情极为认真地在准备。而旁边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则一股颇有些悠闲的神情,在一旁晃悠。

见到此情此景,真知子不由得抿了抿嘴巴,对那个北原律师,露出了鄙夷的表情。看样子,他今天又要躲在那个叫宫川的女律师后面,全程一言不发了。这个北原律师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在这里的,简直就是没用嘛。就跟今天来的古美门律师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真知子不由得对对面那个男律师露出了轻慢的表情。

宫川也抬起头,看了一下对方原告席的两位律师。上次调解会里,她最担心的那个胜率100%的律师古美门,并没有开口说话。现在,原告席上也是只有那位黛律师在翻着卷宗准备,而古美门坐在旁边并没有开始准备资料。

似乎,这个案件是由那位黛律师主办。这种组合,宫川倒也不奇怪,因为在律所内,能接到客源的大律师,有时候便将一些意义不是太大的案件,直接甩给低年级律师主办。低年级律师主办,大律师则一起出庭走个过场。

也许,眼下同样是这个情形。

宫川又望了一眼桌面上,收集的关于主审法官高杉晃子的资料,这些资料也都编辑成了一本小册子。高杉这样一位较为亲和的法官来主审这起案件,应该是对己方较为有利,也许在补偿金的要求上,法官能更多地支持。

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9点50。法庭左侧暗门的指示灯由红转亮,闪烁了一下。紧接着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书记员内野恭子。她一如既往的一身黑色西衣、西裤,没有什么变化,打扮穿着干练而又简洁,手中也提着一叠资料。

恭子走到了法庭中间的书记台,随即望了望两边席位上的律师身影。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直接开口让双方代理人上前核实身份,而是埋头看了一下自己带过来的材料。像是有什么重大消息要宣布一般。

一股有些不寻常的氛围在法庭内默默酝酿。

恭子微微咳嗽了一声,随后说道:“各位律师。本案情况现在有了一些变动。”

变动?听到这个说话,宫川立刻警惕地抬起头来,看着恭子。

此时,法庭上的目光也聚焦在了恭子身上。

“本案的裁判长高杉晃子法官因最近身体不适,需要住院动一个小手术,无法进行审理。所以本案裁判长需要进行更换。”恭子宣布道。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陡然生变 > 更……更换裁判长?!

宫川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微微张开了嘴巴。距离开庭还有不到10分钟,这样一个消息就轰然砸来。此时此刻,宫川转瞬想起了那天调解会之前,自己问恭子,高杉法官会不会来调解现场。那时,恭子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现在想来,当时的恭子必然已经知道了高杉法官因为健康原因,无法审理本案的消息。

然而对自己有利的法官被换掉了,那新的法官又是会谁?

宫川微微捏紧了笔,盯着那位法院书记员,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旁边的北原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庭前突然更换法官,对于宫川来说,倒是一个不错的考验,能够更加锻炼她的临场反应能力。

法庭内很安静,只传来恭子在不断翻动材料的声音。

这种突如起来的变化,预示着某种大家都未预料到的变化正在发生。

正如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就可以在几周后的海岸线上引发一场龙卷风。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往往正如蝴蝶效应一般,一些很细微的改变,却足以引发日后,大家都无法想象到的后果。

此时坐在法庭内的所有人——宫川、北原、古美门、真知子,他们都没有预料到,这起邻地通行权纠纷官司到最后的最后,将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风暴,把在场的四个人卷入一个无比巨大的漩涡。而这样一个剧烈的变化就始于最开始时,这个更换法官的小小举动。

恭子低着头,看着手中最新的案件信息表,念道:“新更换的裁判长是江田青延法官。”

江田法官?宫川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好像是在哪里听到过。是在哪里?像是在黑暗中,不断地摸索着墙壁的开灯开关,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但却总也摸不到。

忽然一下,像是点亮了灯光,宫川猛地回想起这个法官是谁。

就是之前高井起诉青叶台业主侵入土地诉讼的那个法官!就是那个引用所谓的“积累性侵权”理由,认为单次践踏球场草地,不足以造成全部损害,将高井诉讼驳回的那个江田法官!就是那个自己吐槽,太过于教条,过于死板地遵从理论的那个江田法官!

遭……糟糕了。

如果这个江田法官,把之前他在那个案件形成的对绿茵球场的偏见,也带入这个案件的话,那……那对这起案件实在太不利了。

一想到这个后果,宫川的眼睛已经放大了几分,

真知子在被告席上,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微微翘起。之前她也研究过这起案件的法官。原法官高杉晃子,是一位过于有同理心的法官。考虑这起案件的场地是供一只聋哑人门球队的训练场地。高杉这种类型的法官,想必会大大倾向于被告方球场。

而现在,居然……居然换成了江田法官。

真知子知道,这位江田法官审理过此前的高井诉青叶台公寓业主的土地侵权纠纷,他直接驳回了高井的诉讼。

有这样一位不会轻易被同情心影响的法官,来作为本案的独任审理法官,简直太合适不过。这就是幸运之神,在冥冥之中眷顾自己。

“黛,要是你这都输了。就赶紧自裁谢罪吧。”旁边的古美门听到主审法官被调换,更加舒适地翘起了二郎腿,靠在椅背后。整个坐姿十分嚣张,仿佛此刻法庭变成了沙滩,他像是来做日光浴一般。

恭子接着抬头说道:“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因此,将由江田法官独任审理,不再组成合议庭合议案件。”

【简易程序】

【所谓简易程序,即法庭对于事实较为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民事案件,可以采用简易程序进行审理。不同于普通程序,在简易程序中,较多的正式程序环节将被省略,不再明确区分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环节。法官甚至可以直接归纳争议焦点,引导双方直接进行举证、质证和法庭辩论。在简易程序中,法官拥有更多程序上的自由裁量权。】

> 宫川内心觉得更加不妙起来。独任审理,这意味着这起案件的结果,将完全取决于江田法官的个人想法。

没有其他法官能够制衡江田的决定。

就在这时,法庭左侧暗门的指示灯再度由红转亮,“咔、咔、咔”,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黑色法袍的三十多岁男子,从暗门后走了出来。男子的面庞线条分明,神情刚毅,这股刚毅与身上的书卷气奇妙地糅杂一起,形成了一种古代儒将的风范。

江田青延法官。其毕业于东京的法政大学,本科结束以后,进入研究室成为民法专攻项下的修士,后继续攻读博士。在读博士期间,参与多起由东京高等裁判所和最高裁判所的法律调研项目,其多份研究报告收到司法机构的重点关注。毕业后,江田通过公务员考试,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任职,是司法机关内备受瞩目的年轻法官。

江田法官进入审判庭之后,坐在了正中间的高椅上,看了看在场的人,对着书记台的恭子说道:“核对完到庭人士的身份,就可以准备开庭了。”

不需要宣读法庭纪律。

不需要裁判长入庭时,全体起立。

一切程序化繁为简。

此即简易程序。

法庭内的书记员开始一一核对到庭人士的律师证件。

随着核对身份的结束,江田法官开口道:“庭前,有关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已通过书面方式告知。由于本案适用简易程序,本庭现仅告知当事人的有申请法官回避的权利。其他权利,不再进行正式宣读。依据,民事诉讼法,当事人认为法官同审理有利害关系,或者有其他关系可能影响公正审理的,可以申请回避。现在双方是否申请回避。”

“回避”两个字撞入宫川的耳内。

一个想法在宫川的脑海内浮现出来。

自己要不要试着申请法官回避?

之前江田法官曾经审理过高井与青叶台公寓业主之间的纠纷。如果他把前案形成的偏见给带入进来的话,那这个邻地通行权纠纷案件,基本上就没得打了。

如果能够通过回避让江田法官退出这个案件的审理,那在法官方面的阻力就要小得多了。

但问题在于,仅仅审理过之前有关的案子,并不能代表法官就与案件的审理结果有利害关系,又或者是影响公正审理。

并且,如果自己申请回避,最终回避却被否决,法官有可能在内心会被激怒,对接下来的案件的审理,更加不利。

但如果不申请的话,要是法官真的带有着偏见,那也同样非常糟糕。

申请回避,尚有一丝机会。

然而,如果申请失败,激怒法官,局面会更加恶化。

要不要一搏?

申请,还是不申请?

宫川内心犹豫起来,浑身上下微微绷直,手中的笔捏得更加紧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决定 > “不申请。”真知子抬头答道。

话音落下,法庭变得安静起来。按照往常,被告席那边的也应该传来一声,“不申请。”然而,被告席那边却没有传来声音。这种反常一时之间使得来自审判席的目光聚焦到了被告席这边。

听到对面律师的声音,宫川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随即微微低头,轻咬嘴唇,脑中开始不断飞速的思考起来。像是反反复复的不断在天平两边衡量着砝码的重量。然而,不管如何选择,两边总是会带有不好的后果。无论是申请,还是不申请,都有风险。

来自审判席的目光像是把一道道弦线钉在了宫川的面前,桌面仿佛有一个机关轴在不断地绞动,拉紧这些弦线。沉默的时间每拉长一秒,弦线就会跟着绷紧一份。那弦线不断被拉紧,变细,像是随时就会因为压力断裂,化作锋利的断线抽向宫川的脸颊。

坐在被告席的那位女律师,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紧锁眉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一样。

“被告代理人,你们是否申请回避?”江田法官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有些好奇望向他左手边的席位。

随着法官的再一次发问,那虚空中的绞盘仿佛顿时发出了巨大的炸裂声响,轰然转动起来。那本已绷紧的一根根弦线,骤然再度拉紧,裂口处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骤然化作几乎看不见的细丝,在下一瞬间“噼啪”一声断裂。

无数的弦线猛然刮向宫川的脸颊。

宫川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心脏已经剧烈跳动到极致。

此时,连庭都还没开,她就需要独自做出这个决定——这个有可能会对案件结果产生决定性影响的决定。

此时,原告席那边也仿佛注意到了异常,两道目光也落在了宫川身上。

像是在一道无解的棋局面前,苦思许久。每一处落子的地方,仿佛都埋伏着来自四面的杀机,只要一步不慎,就会满盘皆输。让人不得不犹豫起来,然而却偏又逃避不得,一定要落子。面前的两难境地,犹如棋局上的方线,交错纵横,向四方延伸,有着无数种会发生的可能性。

下一秒。

一个女声回响起来。

有些姗姗来迟地答复着这个提问。

“不申请。”

这几个字回响在法庭内。

江田法官微微点头,表情似乎在好奇,为什么被告的代理人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还是不在意地举起了法槌,敲下了底座。

棕色的法槌与底座相碰撞。

“咔”的一声。

清脆的敲击声骤然发出。

这个槌声标志着宫川第一个独立办理的案件,正式开庭。

同时,这也意味着大将军酒店的夺地计划,来到了关键的第二步。

江田法官微微提高了声音,在槌声砸响后,宣布道:“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诉高井邻地通行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听着木槌发出的声音,宫川已经有些茫然了。庭已经开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不申请回避,避免惹恼法官,这是她在最后时刻做出的决定。宫川,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自己,是不是已经犯下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假如,江田法官真的把前一个案子的偏见,带到这一个案子来。那么,从法槌敲响的这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输了。

花田,那十个女队员的训练场所,也就将被夺去。

那女孩的内心,不由得为自己的选择而动摇、犹豫起来。

>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温柔的男声,在耳旁响起。

那熟悉的低语声。

以及那有些亲密的距离。

仿佛都能听到旁边男子的呼吸声。

在一刹那,耳垂似乎还能感受对方的气息。

“刚才你是想提回避吧。没有提是正确的。”北原微微侧着头,凑向了宫川身边,压低声音附耳道,“只有存在影响法官公正审理的因素,才能申请回避成功。仅仅只是审理过相关的案件,并不满足申请回避的要求。”

“如果你提出回避,裁判所长官基本会拒绝。而且这起案件还是简易程序,多半法官想速审速判。提出回避申请,法官估计会认为我们是想拖延时间,反而对我们的印象会变得更差。”

“所以,你做得对。”北原说道。

我做得对?

宫川听到北原赞同自己的看法,不由得一愣,像是有点不敢相信一样。仿佛经过再三确认之后,才听清了这耳旁的低语,明白这真的是对自己的认可之后,那有些灰暗的眸子,又再度亮了起来。

我……我做得是对的。

那本来有些动摇的内心,刹那间仿佛被这低声细语给支撑住。犹如一颗已经枯萎的大树,瞬间再度长出茂密的枝叶。那有些残破地树根再度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紧紧缠住泥土。仿佛被重新注入水分,树干再度鼓起。

“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身旁男子的声音传来。

“嗯。”宫川点了点头,像是风筝又重新弥补了断线,眼睛再度散发出明亮的光彩。

江田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往椅背靠了靠,望向原告方,“请原告代理人,宣读民事起诉状。”

真知子听到原告方的声音,即刻站了起来,有些傲然地挺立起身姿。本就漂亮无比的面庞,再加上挺拔的姿态,顿时犹如亭亭玉立的荷花,绽放在法庭上,光彩夺目。

此时,她的内心充满了自信。经过不断对案件的研究和整理,她对这起邻地通行权纠纷,有了必胜的信心。而且,方才她还发现被告席那位的叫宫川的女律师,似乎又在紧张了。

虽然,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叫宫川的女律师,没有立刻回答有关回避的问题。

但从履历来看,这位宫川律师是今年才成为实习律师,此前应该一直都在从事非诉活动。结合她开庭前那有些紧张的表现来看,这应该是一个第一次开庭的新手

对面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分工的,但从对面那个北原律师一副悠闲的样子来看,今天他有很大可能又不会再说话。

也就是说,今天她面对的敌人只是一位第一次开庭的新手。

古美门律师,将这起令人讨厌的委托交给了她,但既然交了,那就不妨使出的浑身解数,来彻底迎战。

真知子手中握着民事起诉状,正式宣读道:“裁判长。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所管理的不动产,坐落于东京新宿区A58012号土地上,是一座超高层的住宅建筑,拥有超过500户居民,相关的公寓房屋不动产产权证为编号A58012330号至A58012950号。被告高井雅彦名下拥有一片球场,坐落于东京新宿区A568013号土地上,相关的不动产权编号为A58233507号。”

“其中,被告高井的球场位于原告方公寓的南侧。今年7月份以来,由于三良地铁站的施工,有地下通车隧道会经过原告管理的超高层公寓旁。为了防止对高层建筑的地基产生不良影响,地铁施工公司展开了沟壑作业,致使青叶台公寓的北侧、西侧、东侧道路皆被施工阻断。”

“青叶台公寓上述三侧方向的进出口,皆被地铁施工隔断,无法通过正常道路,通行至外界。唯一能够用作进出口通行的,只有原告公寓南侧的球场,也即被告名下拥有的球场。然而,被告一直无视原告的通行权利,一直拒绝开放球场,原告与被告间就通行问题发生多次冲突。球场的拒绝开放已对原告公寓居民的正常生活,造成重大不利影响。”

“现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为保障居民正常生活所需,请求法院判令:第一,确认原告方公寓居民对被告高井名下拥有的球场,即A568013号土地享有邻地通行权;第二,确认被告应当开放的场地范围,至少相当于一条标准人行道和机动车道。其中人行道宽度应不少于0.75米,机动车道应不少于单车宽加0.3米。”

“起诉状宣读完毕。”

真知子抬头望向对方的被告席,眼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来战! > 民事起诉状的宣读,犹如点燃火炮引线,骤然轰响,标志着双方的交锋正式到来。此时,上午10点,街道上还能见到因为迟到而面色匆匆的白领,家庭主妇们有的坐在公园角,有的坐在路边的咖啡店,你一言,我一语得互道家长里短,东京都的天空,万里无云,晴朗而又怡人。

然而,就是在这样美好的上午,一场关于邻地通行权的厮杀就将展开。一边表面上看是青叶台公寓的通行权纠纷,然而实则背后是将军大酒店雄心勃勃的夺地计划,另一边则是聋哑人门球队,为之仰赖的最后一块训练场所。

这两拨原本注定不会产生交集的人群,在此时却由于一块土地,而把彼此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江田法官听完真知子宣读的起诉状之后,迅速翻动起审判席上的卷宗材料,眼睛不断地快速阅读着文字,像是在熟悉着案件内容,随后他抬起头道:“被告方有何答辩?”

真知子坐回位子上,望着被告席,提起了笔。虽然外表看起来认真,但她的内心,并不认为对方能够提出有多大价值的答辩的观点。

虽然对方没有递交答辩状,估计也是要进行答辩突袭。但是眼下地铁施工的确已经阻断了青叶台公寓基本所有的正常进出口。要想确认青叶台公寓不存在邻地通行权的难度很大。

估计对方的抗辩会主要聚焦在究竟应当开放多少球场的多少范围,已经应该支付多少补偿上。

而关于这两点,自己已经做了极其充足的准备,真知子看向了桌面上准备得琳琅满目的材料。虽然诉讼不同于自己擅长的谈判,但如果这场官司的重点是在这两点的话,那具体交锋的过程,其实与谈判没有多大差异,而这正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宫川佐枝子!

自己上次在调解会上吃得瘪,一定要在今天这场诉讼中,全部讨回来!真知子微微握紧了拳头。

随着法官刚才指示的发出。

宫川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微微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有些肃然起来。此时,桌面上就摆着宫川要进行的第一个抗辩的资料。这些资料全部都是她这几天以来昼夜不断进行研究,凝聚而成的心血。

是她接下来准备朝敌人射出的一颗颗子弹。

花田她们,既然是聋哑人,没有办法来到法庭上说话,那就由自己,来替代花田,来代替门球队员,发出声音。

宫川抬起头来,目光坚定,不紧不慢地说道:“裁判长。依据民法典规定,邻地通行权享有的主体应当是土地所有人。”

一句有些不同寻常的开场白,说了出来。

刹那间,法庭像是涌起了一阵微风,吹起阵阵涟漪。

“民法典明文规定‘土地因与公路无适宜之联络,致不能为通常使用时,除因土地所有人之任意行为所生者外,土地所有人得通行周围地以至公路’。”

“该条明确规定,行使邻地通行权者,为土地所有人。”

“被告高井拥有的土地是A58013号土地,相邻的青叶台公寓的土地是A58012号土地。依据民法典规定,真正对被告高井享有邻地通行权的应当是A58012号的土地所有者,而结合到被告代理人收集到的资料,青叶台公寓业主,并非A58012号土地所有者。故业主委员会无资格要求享有通行权。”

> 随着宫川话音的落下,顿时犹如一个颗石子砸向了平静的湖面,方才的涟漪顿时变成了浪花。

江田法官在听到这个抗辩的瞬间,愣了一下,紧接着抬头追问道:“被告代理人,你说‘青叶台公寓业主并非A58012号土地的所有者’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不是涉案土地的所有者吗?请详细解释。”

听到这个抗辩的刹那,真知子猛地抬头,同样与法官露出了有些呆愣的表情。对方抗辩的开场白……似乎……似乎和自己想得不太一样。

宫川从桌面上拿起一叠纸,走到了法庭的中间,分给了书记员,由恭子递给裁判长和原告律师。却见那些纸张上印着五彩缤纷的字体和图案,左边是一栋豪华高层公寓巍然伫立的模样——从外型来看明显是青叶台公寓,而右边则是一些楼盘的宣传资料。而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之中,有八个大字显得尤为醒目和刺眼:“信托持有,安全无忧。”

宫川抬头道:“裁判长。涉案青叶台公寓,是新宿区有名的豪华高层公寓,其楼盘的购买者主要来自于腰缠万贯的企业家。然而,经营企业者购买房产往往会有一个问题。在商事交易之中,老板往往会为企业的经营作出担保,一旦企业经营不善,由盈转亏,在巨额的债务之下,老板的个人财产也难逃被执行的命运。”

“因此为了吸引购房。青叶台公寓当初的房地产商,打出了一个口号——以信托方式来持有涉案公寓的房产和土地产权,而不是由业主直接持有公寓楼房和土地,以保障业主的资产安全。”

【信托财产】

【所谓信托财产,即委托人将其财产交由受托人,尤其受托管理而成立的一种特殊形态的财产。这种特殊财产的最大不同,在于它不受法院执行措施的覆盖。例如,你将五千万元交由信托管理公司,设立信托。这五千万元即成为独立财产。将来无论是个人资不抵债,还是信托管理公司资不抵债,双方的债权人都无法染指信托财产一分一毫。法院就债务的强制执行,不会涉及信托财产】

宫川拉出身后的小白板,随后把数张A4卡纸,用磁吸贴在了上面,转身说道:“裁判长。涉案青叶台公寓的交易模式,如图所示。”

“第一步,业主交钱购房,取得房产所有权。”

“第二步,房地产公司安排的专门中介于开曼群岛设立专属的信托公司。”

“第三步,业主与该开曼群岛签署信托协议,将购得的房产交由开曼公司管理,设立不动产信托”

“三步完成以后,最终青叶台公寓的房产成为业主的信托财产,而非业主名下直接持有的财产。”宫川指着,“根据我们的资料收集。目前青叶台公寓已是开曼群岛所属的青叶绿置不动产信托管理有限公司旗下设立的信托财产。”

“裁判长!”请法庭考虑到信托财产的漂浮属性。”

【信托财产的漂浮属性】

【所谓信托财产的漂浮属性即是指其所有权既不属于受托人,也不属于委托人,犹如漂浮的幽灵一般,但却又不是无主财产。由于信托财产与传统财产法的所有权理论不同,从其诞生起,就一直是法律界争论的重大焦点】

宫川提高声音道:“依据信托财产的漂浮属性。涉案的青叶台公寓已成为信托财产,既不属于委托人,即业主的财产,也不属于受托人——位于开曼群岛的青叶绿置不动产信托公司。依据信托原理,青叶台公寓的业主不应当被认定为涉案土地的所有者。”

“而依据民法典,只有土地所有者才能享有邻地通行权!现青叶台公寓业主已将其名下房产设立信托,其所有权不复存在。据此,其不再拥有请求邻地通行权的资格。”

宫川踏前一步,“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对方全部诉讼请求!”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沉思 > 有时候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周折,无法令人预料。当初为了保障资产安全的信托持有方式,却反而剥去了业主对房产的直接所有权,使得他们不能凭借其所有权提出法律保护的主张。看似为资产铺上了一张安全网,却反而使得他们无法直接对付眼前和迫近的危害。

随着宫川声音的落下,像是海面因为潮落,浮现出了狰狞的一处处暗礁,四处遍布的海石,仿佛随时能将经过桅船的舱底给撕裂出惊人的大洞。一个看似简单的邻地通行权纠纷案件,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真知子坐在原告席上,一开始听到宫川的答辩,先是感到不解,等渐渐地明白过来宫川答辩所要表达的意思之后,脸庞逐渐僵硬起来。她……居然发现她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行使邻地通行权的先决条件。

之前,她居然直接想当然地以为青叶台公寓的业主,既然是处于高井的相邻地块,就必然有资格提起邻地通行权诉讼。然而,法条上,的的确确是写着“土地所有人得通行周围地以至公路”。行使邻地通行权的就是土地所有人,而没有写上其他人。

至于信托持有公寓的方式,之前真知子是有注意到的,但是她依旧想当然地直接略了过去,完全没有预料到信托持有的方式,竟然会直接对本案请求权的主体基础造成了动摇。

犹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她实在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疏忽,刹那间就使得案件发生了这样的逆转。

北原看着站在法庭中间的宫川背影,露出微笑,靠在椅背上,不由得更加悠闲起来,像是在欣赏一件经过自己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宫川的成长速度其实已经十分惊人,特别是经过川本高速一案的历练之后,她不仅在不知不觉模仿着自己的风格,同时也在吸收着对手每一个长处。

想到这里,北原看着对面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有些张狂,翘起了二郎腿。

真知子手指有些僵硬地在翻动着桌面上的资料,此时她的余光却无意中瞥到了对面那位叫北原的男律师,看到他竟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位女律师的答辩是她说出来的一样,真知子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起来,纵是一副美人般的面庞,此刻也有些失态。

这个男人!!

好讨厌!!!

就只会躲在女人的后面就算了!!!

怎么好像还一副理所应当,都是他功劳的样子!!!!

此时,旁边的古美门在听到宫川的答辩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虽然表情只有一丝丝不易令人察觉到的变化,但似乎也表明了面前这个宫川律师的临场表现,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他的预期。

“真知子。要是你连这种程度的答辩,都应付不上来的话,不如别来当诉讼律师了。”古美门冷冷地说道。

“呵!哪有你说的这么轻巧!!!”真知子直接回怼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对面那个叫北原的男律师,直接点燃了真知子内心的无名火。

江田法官听到面前宫川的答辩之后,也露出有些沉思的表情,似乎没想到一起单纯的邻地通行权,刹那之间似乎便纠缠出一个有些复杂的法律问题。江田法官抬起头,看向原告席开口道:“原告代理人,就刚才对方提出的你们不享有土地所有权,因而不是拥有的邻地通行权资格主体的问题,有何回应。”

催!催!催!

别催了!!!

如果有一个高声喇叭,真知子真的想对这个话筒大声喊一声。

> 眼下,对方的被告律师,在刚一开庭,就抛出了这样一个重量级问题。

真知子感到压力如排山倒海般,朝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怎么办?虽然自己已经参加过来不少庭审,但这样凌厉的抗辩,却似乎还是头一次遇到。

古美门依旧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微微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给人一种世间无敌手的感觉。他依旧坐在旁边,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般。

他没有任何开口要帮真知子的意思,就是这样仍由她这样坐在原告席上。

这种程度的问题,还不值得古美门亲自下场。

此时,对面的宫川感到有一些古怪,目光不由得从那个真知子律师,转移到古美门身上。她明显感觉到对方那位女律师卡壳了,但为什么对面那个胜率100%的律师,还不开口。

而且,对面……对面的古美门律师,怎么……怎么隐约间投射出来的气质,居然和北原有点像。宫川忍不住又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被告席上的北原。

真知子只能无奈地拼命翻动材料,看看自己之前检索时,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资料。

法庭刹那之间,沉默了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静静地流逝,都为这紧张的氛围加大了一分力道。

那一张张纸不断被翻出,夹子和便签也因为不断的翻动而脱落,撒在桌子上。方才还有些整齐的桌面,现在也已经变得有些凌乱起来,像是刚刚遭到一只军队洗劫的村庄,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面对着原告席的沉默,江田法官瞄了一眼墙上挂钟的时间,随后说道:“要不就这个问题,你们庭后补充书面意见吧。”

真知子听到法官不由得内心再一沉,手指的关节已经发颤起来,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了冷汗。这起案件是适用的是简易程序,哪里还有什么庭后在补充书面意见的机会。按照简易程序,如果没有特殊理由,法官须当庭宣判。

如果还等着庭后书面提交意见,那就晚了。

真知子不断绞尽脑汁,不断搜索着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看是否能够翻出一条足以反驳的对方理由。犹如漫步于沙滩上,寻找那个最为重要的贝壳,双手不断挥舞着铲起沙子。真知子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忽然之间,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像是在苦苦寻觅之后,终于求得了打开机关的钥匙。像是历经了千辛万难,终于到达了漫长旅途的目的地。

真知子的脑海中浮现了四个字。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已经足以。

这四个字,将是驳斥宫川的关键。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真知子的反击 > 真知子脑海中浮现的四个字是“类推解释”。

【类推解释】

【所谓“类推解释”,是法律解释方法的一种。即当法律规定出现空白时,可以比照某一条款进行类推适用。在不同法律部门之中,民法往往允许类推适用。而刑法基于严格的罪刑法定主义,严禁类推适用,但在某些情况下,并不禁止有利于被告人的类推解释】

真知子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获得了一个弥足珍贵的救生圈。这位美人刹那间,又焕发了生机,立刻抬起头道:“裁判长。我们无需庭后补充书面意见,可以现在立刻回应。”

真知子从原告席后站了起来,“对方刚才所援引的民法典条款,虽然条款规定了邻地通行权的享有者,是土地所有权人。但是该条文并未明文排除其他的不动产权利人不得享有邻地通行权。在此处,应当视为法律未对其他的不动产权利人是否享有邻地通行权做出规定。”

“也即,此处出现了法律空白。”

“在法律出现空白的情况。我们应当采取类推适用的原则,来进行解释。”真知子看向了对面的宫川,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听得她的声音说道:“本案中的青叶台公寓业主虽然并非涉案不动产的所有者。但是,他们却是涉案不动产的占有者和使用者。即他们拥有涉案和土地的占有权和使用权。”

“因此。此处的关键问题是,土地使用权人或者土地占有权人,是否也应当能像土地所有权人一样提出邻地通行权?”

真知子说着说着,变得有些情真意切起来,双眼之中仿佛带有暗暗秋波,让人心生垂怜,“裁判长。请考虑一下,如果我们否认土地的使用权人行使邻地通行权,最终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效果?”

“假设一个租客从房东那里租了一个房子,签了长租。结果出现了同本案一样的情形,房子的四周施工阻断。而房东又怠于提起邻地通行权诉讼。那么毫无疑问,租客将失去救济的手段。这对于不动产的使用者来说是不公平的。”

“裁判长。邻地通行权的本来目的就是为了协调相邻土地使用的矛盾。土地的所有权人不一定就是实际的使用者。如果不是土地的实际使用者尚能提起邻地通行权诉讼,那么土地的实际使用者就更有资格提起通行权之诉了!”

“因此,尽管民法典目前尚只规定了土地所有者的邻地通行权,但依照该条类推适用,土地的使用者、占有者、租赁者等等,都应当具备要求邻地通行权的资格。因此,对方以青叶台公寓业主不属于所有权者为由,否认我们提起诉讼的资格,该项理由是荒谬的!”

一番完整的论述,针对方才宫川的答辩作出了反驳。

随着这一番话说完,真知子那方才高度紧张的内心,顿时平息不少。自己这次真的有点小看了对手。没想到,在开庭伊始,就差点被对方制住。但所幸,自己临场反应过来,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随后,她小小的吁了一口气,走回了原告席,坐了下来。

古美门晃悠着椅子,见到真知子回来,在旁边不失时机地毒舌道:“你的反应真的太慢了,黛。你应该第一时间就能够说出来!”

“呵!!!”真知子没好气的回道,“古美门律师,你从头到尾都没好好看过案卷吧。我就不信你的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宫川听着真知子方才做出的回击,眉头微皱,她有些没想到对方会从类推适用的角度来反驳。

本以为是能够制住对方咽喉的一个答辩,似乎被对方给化解了。

宫川低头思索片刻,再度站了起来,“裁判长。对方刚才提出类推适用,其实并不妥当。邻地通行权,是一种施加在邻地的权利负担。换言之,是一种不利的影响。它是基于法律的特殊规定而发生的,不是由双方当事人经过意思表示一致而产生的法律关系。邻地通行权的产生,来自于法律的特殊规定,而非当事人的约定,与一般的民事权利,显然不同。”

> “因此,对待邻地通行权,不能够进行类推适用。作为一种施加在邻地不动产的特殊负担,只能严格依据法律,只有土地所有权人才能行使。如果随意类推适用,则意味着不动产相邻方受到的不利负担将会大大加重。”

刚坐回座位上的真知子,见到宫川在不到片刻的时间内,居然又再度反驳,那双美眸不由得瞪了起来。

这个叫宫川的律师,真的是难缠。

没想到在开庭伊始,就被逼得这么紧。

或许是由于真知子同宫川有些相似的背景,这两个人内心中的某些内里其实是相似的。在相似的人面前,那种不愿服输的劲,顿时又被激了起来。

其实,在开庭的时候,真知子还悄悄注意了宫川律师的腿。

自己整天被古美门骂是罗圈腿,不由得悄悄地也对腿型问题介意起来,见到对面女律师一双笔直而又优美的腿部曲线,内心不由得羡慕了。

女人中那种暗暗地比较,再加上不服输的劲,不由得更激发了真知子的斗志。

“裁判长!”真知子立刻又站了起来,“民事法律规定空白之处,适用类推解释,并无法律障碍。即使是民事法律中许多特殊的制度,例如善意取得所有权条款,也可以类推适用至善意取得抵押权、质权。并不存在方才律师所说的,基于所谓法律的特殊规定而产生的权利类型,就不能适用类推的解释原则。”

“此外。邻地通行权设立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决袋地通行问题。其是为了求实益,解决实际问题。目前,本案中的确存在袋地问题,这是无可否认的。”

真知子拿出一个档案袋,抖了抖。

从档案袋里顿时滑落出许多张照片。却见这些照片都是关于青叶台公寓外围的施工现场照片。照片里的现场处,一道狰狞而又宽阔的沟壑,切断了公寓的三面方向。现场处都是大型吊车、钻机不断作业,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漫天尘土。且不说能不能在施工现场开通一条道路,就算真的开通了,那也是危险万分。

真知子这些照片呈上了审判席,随后说道:“裁判长。目前小区居民,通行存在的确重大困难。长此以往,必然无法为继。在此,原告代理人请求法庭类推适用民法典有关邻地通行权的规定,扩张适用至土地占有权人。本案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的确有资格提起邻地通行权诉讼。”

真知子的声音落下。

一时之间,双方似乎来到了一个无比纠结难解的境地。

像是一个毛线球,越整越乱。

当双方谁也无法真正辩倒谁时,就只能取决于中间那位裁判官的决定。

沉默了片刻之后,两位女律师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台上的裁判长江田法官。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再度生变 > 江田法官在审判席上,一张张翻动着方才真知子提交上来的照片,神情极为认真地扫视着这些材料。翻动材料的动作,时不时就产生照片边缘互相摩擦产生的“唰”一声,拨动着法庭内那两个女律师的紧张情绪。

江田法官倒是没想到今天这起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竟然在开头就会遇到这样一个有些复杂的问题。邻地通行权的行使主体,究竟能不能扩张到土地所有权人以外的主体。江田法官渐渐地陷入沉思。

本来,江田法官还以为今天要审理的估计就是一起邻里之间,鸡飞狗跳,家长里短的案件。但是,有点没想到,案件一开头,双方的律师倒都是有些看点。能在这种案件中,看到律师这种专业水平的发挥,倒是有些罕见。

而且,这起案件又是与之前审理过的那起高井诉青叶台公寓的关联案件。

这个球场和小区的矛盾,真是一个接一个。

此时,江田法官的表情很沉静,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地铁施工的照片,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真知子有些吃不准法官的态度,暗暗思索起对策,片刻之后,站上前一步,说道:“裁判长。请考虑一下公寓业主的困难。公寓里面有老人,还有孕妇。这些特殊人士通行的安全也需要考虑到,不能仅以普通的成年人作为标准来考量。”

听到真知子要这样“煽惑”法官,宫川顿时眉头一抖,也忍不住往前进一步说道:“裁判长。问题在于他们既然有这些困难,为何不去找地铁公司去控诉他们的施工范围,为何不去找另一块相邻的大将军酒店要求行使通行权?为何就偏偏找上我们的球场呢?把目前通行的困难全部赖在我们当事人高井的头上,这是绝对不公平的。”

江田法官看着面前两个彼此不相让的律师,不由得伸手抚了抚眉毛。他在接手这个案件之前,还听说了高杉法官让助理恭子组织了一次调解。据闻在那次调解会上,闹得是鸡飞蛋打,彼此之间还动起手来了。想到这里,江田法官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之前是球场诉青叶台公寓,控诉业主私自侵入逾越他们的球场草地。

现在又是青叶台公寓诉球场,要求场地主人开放球场给他们通行。

这么一系列没完没了的矛盾,总还是需要有个尽头吧。

如果,现在就径行驳回青叶台公寓业主诉讼请求的话,恐怕将来又将生出诉累。江田法官抬头道:

“虽然民法典只是规定了土地所有权人在袋地情况下,能对邻地行使通行权。但依照类推适用原则,应当予以承认土地使用权人或占有权人,在道路隔绝的情况亦能行使邻地通行权。该条立法宗旨是为了解决生活实际中遇到的特殊情况。如若否认土地实际使用人提起该等诉讼的资格,则显与立法宗旨不符。”

“因此,青叶台公寓业主虽无涉案土地的所有权,但其作为使用权人和占有权人,能够提起邻地通行权纠纷。”

听到法官的话语,宫川两道漂亮的娥眉,稍稍动了动。自己布下的狙击对方的第一个点,被击破了。

果然,法院面对这种邻里纠纷案件,还是更加愿意进入实质上的审理,解决纠纷,不会愿意在主体问题上作过多的纠结。

宫川皓齿轻咬,开始凝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审理。

江田法官眼睛扫视着桌面上的卷宗材料,继续说道:“本庭经过阅读原告递交的民事起诉状,以及结合在案的证据材料来看。本案的争议焦点,无非就是两个问题。”

> “第一,本案中青叶台公寓是否满足了对球场行使通行权的条件。”

“第二,如果开放,开放的范围需要有多大。青叶台公寓需要给予多少赔偿?”

“鉴于本案适用的是简易程序,不再明确区分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就上述两个争议焦点,请原被告代理人一同发表举证、质证意见、以及辩论意见。”

见到法官最终作出了有利于自己的决定,真知子不由得微微一笑。法官归纳的争议焦点,与当日调解会上的争论问题,其实并无二致。

再加上自己对这起案件准备得非常充分,而对方的法律援助律师是上个周五才获得指派。他们准备案件的时间太少了。

不可能赢过自己。

方才,涉及到邻地通行权的主体问题,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而在调解会上,自己还有很多秘密武器没有呈现出来

真知子从桌面上的档案袋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被塑料薄片包裹的契约纸。那张契约纸上已经变得泛黄,犹如放在博物馆里的文物一般。

真知子将这张契约纸,展示在法庭上,说道:“裁判长。这是原告出示的第一份证据。在三十二年前,原告青叶台公寓所属的土地,当时为九璃学馆所有。而被告所属的土地,当时由其父亲高井安弘所有。当时土地登记所在学馆与安宏之间的土地边界在进行测绘时,两块土地所有者发生过土地确权纠纷。后为解决该纠纷,九璃学馆与被告父亲安弘达成一份协议,名为《土地定界协议》。”

“这份《土地定界协议》,即现在原告手中展示的契约纸。”

“在这份协议内,学馆以放弃相邻边界的东侧通道土地,来换取西侧的争议地块。在协议之中,请裁判长注意契约第九条。”

真知子一只手提着塑料壳,另一只手的葱指指向了这张老旧契约的下半部分,开口道:

“该份契约第九条,载明‘自学馆放弃争议地块之日始,高井安宏需就其土地为学馆学生上下放学以及教师通行,提供必要之通行便利。该等提供通行的权利与义务享有,不受双方土地交易流转变动的影响。’”

“后来,九璃学馆闭馆,将涉案土地转售给他人,其与被告父亲安宏签订的《土地定界协议》,也一并交由他人。”

“被告高井作为其父亲安宏的不动产继承人,除继承涉案地块的不动产权利以外,亦须继承有关的义务负担。其父亲安宏与学馆签订《土地定界协议》亦对被告高井产生拘束力。”

“而裁判长,依据相邻权的法律规定。对于建筑物范围内历史形成的必经之道,所有权人不得阻塞。被告父亲安宏曾与青叶台公寓土地的前手所有人,签订过协议,约定提供必要的通行便利。该项事实发生于三十二年前,可见球场之内存在历史形成的必经之道。”

“依据该法律规定,原告代理人请求绿茵球场所有人,应履行前手契约,即刻依据法律规定,开放通道,不得阻塞!”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滋啦啦 > 话音落下,真知子颇有些得意地翘起了嘴角,眼神扫视着对面那位女律师,仿佛在宣告着她才是这场庭审的胜者。之前介入青叶台公寓的这起通行权案件,她便已经从房地产开发商处,获得了这份老旧契约。在调解会上,之所以没有把这份材料亮出来。为的就是这一刻,把材料放出来,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那份已经旧得发黄,被精心保护在透明塑料薄壳内契约纸的出现,刹那间又使案件再起波澜。它的复印件被呈上了审判席。而原件则经由书记员恭子交到了宫川那边进行核对。

看着面前这样一张古旧得仿佛一碰就要变得粉碎的契约纸,宫川的眉毛微微在震颤,眼神极为认真的阅读着面前这份文件,一条一条地审视起来,一直到最后页尾盖着的已经褪色成褐色的高井安宏个人签章。

三……三十二年前的一张契约!宫川内心忍不住在惊讶道。这样一份老旧的文件,突然间就莫名地蹦了出来。之前高井教练,从来没有对自己提到过这份文件的存在。

而且,谁能想到今天的邻地通行权纠纷,还能涉及到三十二年前的一场土地定界协议。

宫川强压住内心的惊诧,内心不断开始在细细思索起对策,表情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北原依旧坐在旁边,看着这份突然冒出来的协议,脸上云淡风轻,没有丝毫波澜,就这么笑笑地看着身旁有些着急的宫川。仿佛像是一个老师,就这样耐心地看着身边的学生做着难题,慢慢地等这个学生,依靠自己的能力将难题解出。

然而,这种笑容背后除了包含着仿佛对待学生的耐心以外,似乎还隐隐散发着一种强大的自信。

仿佛在说,这种问题,还轮不到他亲自下场。

真知子看到那位北原律师又是这种表现,不由得眉头再一抽搐,高跟鞋不由得轻敲地面起来。。

她逐渐发现了一点,怎么对面那个北原律师和古美门律师,竟然……竟然有那么一些相似。难怪……自己会对那个北原律师,也会生出一股无名火了。

这些男律师都好自大,好讨厌!

此时,宫川内心中的波澜已经渐渐抚平,内心变得沉静起来。只是这种程度的袭击,比起当初川本高速一案中面对的父亲,要差得多了。

宫川瞄向了桌面上自己搜集得满满的关于邻地通行权的法律资料,心中的底气越来越足。虽然准备这起案件的时间很短,但是自己可以自信地说,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要点。

桌面上材料的文字仿佛从纸面上飘了起来,环绕在宫川的身边。一个又一个黑色的文字,似乎在不断打乱又重新组合。一个关于这份契约纸的法律对策,渐渐地从宫川的脑海中浮现。

当你无法跨越一座山峰时,那就绕过它。

从这份材料本身来看,要质疑它的真实性,说是伪造的,恐怕法官不太会相信。

> 那么既然如此,就绕过这份材料。

将它排除出这个案件。

宫川定了定神,站起来说道:“裁判长。该份契约与当前涉案邻地通行权无关。”

无……无关?

真知子听到宫川这句话,瞬间猛然抬头,露出有点不太敢相信的表情,面前这位女律师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辩驳。这……这怎么可能无关呢?

宫川看向江田法官,微微正色道:“邻地通行权的产生系基于法律的规定直接产生。与通过当事人通过订立合同产生的权利与义务的关系截然不同。换言之,邻地通行权来源于法定,而非约定。”

“如果对方律师要依靠契约中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来主张通行权的话。那么对方律师应当提起合同纠纷之诉,而非邻地通行权之诉。尽管契约中虽有涉及‘通行’字样。但此处的‘通行’权利,与法律规定的邻地通行权,绝非一回事,不能等同而语!”

宫川的话语铿锵有力,而又简短,与方才真知子拿着那份老旧契约,还特地花了十几分钟详细介绍契约背景的冗长陈述,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像是没有想到对手,居然采取了迂回战术,直接绕过了坚固的营垒,发起了进攻,真知子微微一愣,仿佛有点不知所措。

在脑袋空白了几秒之后,真知子迅速再度回过神来。她已经意识到那位宫川律师又制造了一个大麻烦,如果这份老旧契约被判定为与本案无关的话,那显然青叶台公寓赢得这起官司的概率就大大减少了!

真知子立刻抬头说道:“裁判长!对方代理人在曲解我们的论点。我们并非是依照契约的内容来主张存在邻地通行权。而是要以这份契约来佐证,球场事实上一直存在着历史形成的必经之道。即这份契约要证明的内容是,我们要通行的道路,其实早已在历史上就形成。”

“裁判长。”宫川立刻针对真知子的答复辩驳道:“这份老旧契约,并不能证明有所谓‘历史形成’的道路存在于球场内部。所谓‘历史形成’的道路的存在,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道路在过去曾经被用作通行。第二,它必须自过去开始至今,就连续不间断地用作通行。”

“也许,这份老旧契约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表明,在过去的三十年前,球场的确有开放过给邻地用作通行。但是,这种通行并非连续不断的。事实上,自地块周围交通状况改良之后,后手的邻地所有权人,就再也没有借助球场进行通行。因此,所谓‘历史形成’的道路,早已中断,不复存在。”

“现原告青叶台公寓,再度主张绿茵球场内存在提供邻地通行的所谓历史道路,与事实不符!如要确实证明球场内存在历史形成的道路,原告代理人除需提供老旧契约以外,还需提供此条所谓‘历史道路’自产生之日起,就一直连续不间断地被用作通行的证据。否则,原告代理人的主张,于法无据!”

随着宫川的声音落下,她已经走到了真知子的面前。

法庭之上,这两个女律师彼此站立在对面。

两双美眸互相冷对,毫不相让。本该是那令男人难忘的,暗伏秋波的美人眼眸之中,此刻却犹如有闪电激发出来,“滋啦啦”地互相交织,碰撞,燃爆出火花。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酸了 > 江田法官坐在审判席上,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11点50分了。他是真的没想到一起适用简易程序审理的案件,牵扯出来的争议居然越来越复杂。自己还在12点安排了一个判决宣读。看来这个邻地通行权案子,今天上午是开不完了。

江田法官看着两位彼此面对面站立的女律师,微微咳嗽一声,“各位代理人,我因为12点还有一个判决宣读。今天下午2点30分再开庭审理,诸位代理人时间上是否安排得过来。”

“可以。”

“没问题。”

宫川和真知子同时转过头来,回答道。

随后,“咔”一声,法槌敲响。

“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诉高井邻地通行权纠纷一案,现在休庭。”江田法官宣布道,随后神色匆匆地刷开法庭暗门,拿着一撂资料,着急地往大楼内的另一个审判庭赶去。

随着休庭宣布,法庭内方才那股紧张的氛围,像是泄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犹如一块巨大的石头,顿时落下。这块方圆之地,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庭室,不再是决定双方当事人案件胜负的搏杀战场。

宫川走回原告席,小小地吁了一口气,那方才绷得有些紧的面部表情,放松下来。她收拾着桌面上的材料,脑海中似乎还沉浸方才激烈的庭审,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北原,等等我们中午饭一起去吃什么。”

“我已经订好位子了。附近有家西餐厅,听说那里作为饭后甜点的芒果布丁特别好吃。”北原笑吟吟地说道。他还记得宫川最喜欢吃的甜点的就是芒果布丁。以前在上大学的时候,每次他和宫川忙活读书社,忙活到很晚出来之后,必备的项目之一,就是到大学附近的一家糖水店,吃些宵夜,犒劳犒劳。而宫川最喜欢点的就是芒果布丁。

突然一下听到北原要带自己去吃芒果布丁,宫川猛地一下愣住了,紧接着内心又惊又喜。没想到都过去那么久了,北原还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说起来,自己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就没怎么吃过芒果布丁了。

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依旧还维持着几分校园气息的面庞。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光。

两人在江藤律师事务所一切工作的日子里,好像就和大学里一起搞读书社一样。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

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都不会变就好了,宫川内心冷不丁地冒出这个想法。

在原告席的那边,古美门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像是对这样小打小闹的庭审,感到十分无趣一般,随后他又颇为嫌弃地看了法庭周遭一眼,抱怨道:“唉。新宿区裁判所周围的餐厅,真是难吃,我都不知道该吃些什么好了。”

在一旁的真知子,看着身边的古美门律师,再度翻了一个白眼。就在这个时候,真知子往被告席那边撇了一眼。

却看见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此时此刻丝毫没有在庭上那种嚣张、慵懒地神情,反而似乎还眼含柔情和旁边那位宫川律师,有说有笑,一举一动之间,竟似乎极有绅士风范,和他在庭上,以及调解会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只见得,那两人不知在低声细语些什么,时不时,宫川律师就被北原律师逗得发笑起来。那个笑容,明显是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得的笑容。面两人之间的交流,明明白白地体现出了一种只有属于两个人间才明白的默契。

如果说,就这样乍一看过去,仿佛坐在对面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

看着宫川脸上洋溢着好似很幸福的笑容,真知子内心忽然抽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个柠檬被切开,然后挤压着里面的果肉。

一滴又一滴的柠檬汁,往下流淌。

真知子酸了。

> 想想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人,也没谈过恋爱,看着面前这两位被告律师的一幕,真知子的内心突然一下子被一种强烈的孤独感所笼罩着。

想要谈恋爱。

想要甜甜的恋爱。

真知子脖子有些僵硬地扭头看了一下身边的男律师,这位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像是一个小孩子的古美门律师。

真知子突然一下怀疑人生了。

在这一瞬间,仿佛官司输赢都无所谓了。

面前的这位宫川律师已经赢了。

真知子这时才恍然大悟过来,为什么从调解会上,再到今天的庭审,一直都是这位女律师在独自奋战,而后面的那位北原律师,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会躲在宫川律师背后的模样。

要是……要是,自己也能有一个像这样的男盆友,在平时的相处里,既细心又体贴,能够像是一个绅士一样款款照顾自己,体谅自己的情绪。

假如真的有的话,那就算自己赚钱养他又何妨。

突然一下,真知子觉得自己懂得了对面宫川律师的心情,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宫川律师在前奋战,而北原律师则在背后担任后勤工作。

这也许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真正的爱情,就是互不嫌弃对方,彼此默默地互相支持吧。

想到这里,真知子渐渐地幻想起了那个心中的白马王子,会不会也有一天,腾云驾雾来到自己的身旁。

“喂!罗圈腿!你这个助理怎么当的?!我们中午去哪里吃饭啊。”旁边的古美门律师把腿翘到了桌面,不耐烦地催促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把真知子刚刚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心中幻想,砸成了碎片。

“呵!你自己吃!我才不管你!”真知子哗啦啦地一下把材料,全部收进了自己的袋子里。她方才隐约听到对面的北原律师要带宫川去吃芒果布丁。嗯!自己等等也要去吃芒果布丁。

……

……

……

与此同时,就在今天上午邻地通行权案件开庭结束的同时,一场风暴也正在瑞穗银行的内部悄然酝酿。东洋的经济不断趋热,房地产价格节节攀升,几乎所有上市公司报表的净利润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翻番,股市交易量正在不断放大,整片经济形势似乎一片大好。

然而,银行的贷款坏账率却冰冷地显示出,在这一片繁荣的背后,一场危机似乎已经准备悄然到来。高层的大人物们,也已然注意到了这个信号。然而,在一片迷雾之中,没有人能够看清整个危机的轮廓,更没有料到危机将何时发生。

就在今天上午邻地通行权纠纷开庭的同一时刻,瑞穗银行总行在内部正式宣布,将在东洋全国四十七个二级分行展开巡查,对各类重大贷款项目,采取不定时突击检查,抽调各支行授信业务的合规,内控情况。

而在这场巡查的风暴中,瑞穗银行新宿区支行——北原五亿円的债主,正是这场风暴的核心。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瑞穗银行的风暴 > 上午,11点50分,瑞穗银行新宿区支行。

岛田作为该支行的副行长坐在办公室内,又在细细研究着那笔关于东山会社信用证5亿円的不良贷款。他脸上眉头紧锁,一页又一页地仔细翻动着材料,然而过了一阵,像是一无所获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把资料合上。

接着,岛田拿起了北原的履历,再度细细端详起来,双眼如鹰般锐利地看着这份资料。他内心笃定北原在这起5亿円的质押仓单事件中一定不是无辜的。这个北原一定还和已经失踪的律所主任江藤保持着某种联络渠道,自己一定要把背后的内幕连根挖掘出来。

岛田已经渐渐地感受到行里的压力。尤其是上午,瑞穗银行总行宣布成立特别工作班,将在全国四十七个二级分行,展开巡查,抽调各分行、支行旗下的重要贷款项目资料,检查是否已经履行尽职调查到位、有无存在违反银行内控制度的情形、有无掩盖贷款坏账。

随着这个消息传来,各个分行、支行早已一片人心惶惶。在最近东洋这个时期,为了能够完成上面摊派的贷款任务指标,下属各分行、支行在贷款项目上,多多少少会动些手脚,形式的风控审核只是表面上满足。如果真正进行实质性审查,那不知道内里能翻出多少烂账。

这次总行巡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无意外,恐又将引起行内的一番人事地震。

而岛田并不希望震到自己头上,望着办公桌上的资料,在自己经手的项目之中,最为担心的就是这笔东山会社信用证的五亿円坏账。虽然自己已经在努力遮盖了,但是难保这次巡查不会被发现。在全国巡查之中,如果曝出质押仓单不翼而飞,连带着290吨铜材在东京湾港口消失不见,这种重大低级失误,恐怕自己将成为银行同事内的笑谈,职业生涯将彻底不保。

忽然,“哐、哐、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像是有些顾不上里面坐着的人物是支行副行长一般,只听得门外的人声音着急道:“岛田副行长,东京都分行行长已经到楼下。请马上准备参加巡查对策会!”

上午九点瑞穗银行总行宣布进行全国巡查,其中特别工作班巡查第一站就是东京都分行。东京都分行行长高松幸浩当即决定于巡查开始前,率先展开自查自纠。仅全国巡查消息公布不到2个小时内,高松便计划率领人马于新宿区支行展开调研摸底,同时在新宿区支行召开巡查对策会。东京都内23个区支行的正副行长,除出差公干以外,必须都赶来新宿区支行参会。

岛田打开办公室的门,站在了走廊,向下眺望。

他的办公室在3楼,此时2楼走廊和1楼的大堂,早已站满了新宿支行的员工。这些员工整理着装完毕,神情紧张地站在大堂的入口处,眺望着明亮的大门口处,准备迎接随时会出现的商务轿车。

过了一阵,像是隐约能见到车辆的影子,紧接着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率先步入支行的大堂之内,他的面色有些黝黑,整个人的面庞看起来有些历经沧桑之感,犹如经过战场惨烈厮杀的幸存下来古代大将。随着他踏入大堂的瞬间,那紧张凝重的氛围,更被推向了顶点,空气顿时像泥沼一样,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打头的男子正是东京都分行高松行长。其是关西人,最早于大阪都岛区担任支行副行长一职。其对信托投资类业务和海外跨境融资业务,极其熟悉。在他管理期间的大阪都岛区支行,依靠他的这两项绝活,业绩竟一跃成为关西支行第一名,后被拔擢为东京都分行行长,正式进入了银行的中高管理层体系。

在他任职东京都分行行长期间,以高压的员工治理而闻名,一度引入末位淘汰制,把东京都各支行的员工压榨得苦不堪言。虽后来末位淘汰制最终因反对声浪太大,被迫中止,但是严苛的业绩考核制度却保留了下来。以至于东京都各支行员工私底下,都把东京都的分行高松行长呼做“老阎罗。”

> 跟在高松身后,还有一众分行的其他部长,以及东京23区各地支行的正副行长。这些银行的管理层身上都散发着一种相似的压迫性气场,随着众多领导人物到来,这种如山的压迫感更是逼迫着站在大堂和走廊每一个员工。

站在大门口的一个新宿支行女员工见到高松,先是喉头颤了颤,有些紧张,但旋即大声说道,“欢迎东京都分行高松行长莅临指导!欢迎各位支行同事来访!!”

响亮的女声回响在大堂内。

瞬间整个大堂骤然响起一片掌声,掌声如同浪潮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涌来,许多员工不断卖力地鼓掌,脸上挤出热情洋溢的笑容,并在分行大人物们经过身边的时候,微微颔首欠身,犹如谦卑的封建扈从见到自己的主人骑士一般。

在一片掌声和笑容之中,银行内森严的等级体系昭然若揭。

高松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像是已经对这种欢迎仪式习以为常,抬头看向面前来接待的新宿区支行行长,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会议室在哪里。

没有任何客气和寒暄,直奔主题。

这也足以说明这次总行即将展开的全国巡查,性质上是有多么严肃。

岛田见到这幅场面,不由得背后开始冒出冷汗来,手已经有些微微抖动。虽然这次总行突然宣布进行全国巡查,但其实之前也已有若干迹象。东京都分行在最近几个月已经莫名地加大了抽查下属各区支行贷款项目的力度。

估计,分行那边其实早已收到总行准备开始巡查的风声。

岛田负责的各类授信、贷款项目也在抽查之列。然而,分行抽查的各类支行项目很多。以至于岛田怀疑起来,分行是否真的有足够的人力,去完成这些抽查。自己的东山会社信用证项目是否能够逃过全国巡查和这次东京都分行的内部自纠。

岛田脑中又回想起了那个叫做北原的身影。

可恶!!!

要是那个北原月底能凑出5000万円就好了!

只要有那5000万円,自己一定够暂时地把这起事件遮盖过去。

岛田微微握紧了拳头,步履有些沉重地迈向了会议室。往常那会议室与自己办公室那不远的距离,此刻走起来,却仿佛像是山间的崖边小道,让人步步生疑,触目惊心。随着离会议室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压在自己心头的恐惧感,也越来越强。

章节目录 第166章 银行巡查对策会 > 瑞穗新宿区支行的会议室并不大,此时前面一排大方桌已经坐满了来自东京都分行的大人物们。此刻留给各区支行的正副行长也只有底下一张张有些简陋的椅凳了。长桌上,已经斟好了一杯又一杯的茶水,按照规整的直线排列。

正中央坐着便是瑞穗东京都分行行长高松幸浩。

会议室内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高松不知道在桌面上翻动着什么资料,只是在极为认真地阅读。这种未知之感,更加放大了在场之人的紧张。

岛田坐在第二排位置的左起第三个,拿着笔记本,有些心神不宁,已经开始慌张起来,不过他在内心安慰自己道,今天东京都分行过来应该只是大致布置一下自查自纠的重点的。应该还不会深入到具体的实质性内容。

会议室内,旁边的行政人员小心翼翼地按动着遥控器。“咔”的一声,会议室的白色幕布开始缓缓降下。正中间的投影仪,也随即亮起,幻灯片顿时打在了荧幕之上,呈现着“银行巡查对策会”几个大字。

“想必在座的各位,已经知晓今天总行宣布的消息了吧。”高松缓缓道,“此次,总行巡查的根本目的,在于矫正目前我们行内不良风气的苗头。如今,东洋经济趋热,人心躁动。浮躁的心态也已经逐渐传导到我行的一些员工。”

“这种浮躁具体表现为:内控审核不严、尽职调查未全部依照规章制度展开、以表外资产的形式粉饰资本充足率、违规展开同业业务、对于一些事实上不能收回款项的贷款项目未及时拨备坏账准备金、反洗钱工作懈怠、银行开设账户审查不严、税务机关要求提供账户信息调查不配合、对司法机关的查封、冻结要求推三阻四等等。”

“以上种种情况,虽未是我行普遍存在的现象,但在个别地区的个别支行,其问题的严重程度已经引起总行的高度关注。

“我们作为瑞穗银行,必须努力维持我们的专业形象,我们对于金融事务的处理,必须以专业的态度、专业的行为、专业的判断,来进行处置。决不能将一些歪门邪道的做法引入来破坏我们行内的制度和规范。”

“所以,在座各位必须充分认识到此次总行巡查的意义。”高松微微提高声音道,“我们必须准确领会此次总行全国巡查的战略高度。”

此时,会议室内的各个支行正副行长各自都已经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表情中虽有一些对于上级权威的本能畏惧,但也伴随着一丝不满。毕竟,当初制定不切实际的业绩考核指标是上头,逼得大家不得不用各种手段,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完成指标。现在弄完了,上头又反过来说大家没严格遵守风控规定。

这简直是什么好事都让上面给占了。

高松似乎是察觉到了底下众多支行的正副行长们流露出了不满的情绪,却见得他轻轻抿呃一口茶水,略微提高声音道:

“此次全国巡查,绝不是兄弟单位、兄弟部门之间,互相笑骂一番了事。决不能罚酒三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换句话讲,这次全国巡查,是向自我开刀,必须见血!”

此话一出,顿时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高松继续说道:“此次总行全国巡查,从我们东京都分行开始,因此,我们分行必须给其他地区的分行做一个表率作用。在全国巡查正式展开之前,我决定,我们东京都分行,率先对标巡查要求,展开自查。凡是查出严重违反银行内控制度、违反监管要求的项目,必须对项目经办人、审批人全部予以严肃追责!”

自高松踏入新宿支行后,整座银行大楼的氛围,犹如乌云密布一般,此番话语一出,即刻开始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淅沥沥的倾盆大雨开始朝众人倾泻过来。

岛田已经从面前这位高松行长的话里,看到了刀光剑影,看到了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握着笔记本的手已经微微发汗,面部的肌肉隐隐间在控制不住地抽动。自己还有多久时间能够掩盖住东山会社的质押仓单事件。

高松看着面前已若惊弓之鸟的一众支行正副行长们,似乎心理像是得到了某种病态的满足,随即他伸手按下了桌面上控制幻灯片的遥控器。

屏幕突然闪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行又一行的表格,出现在屏幕上,开始滚动。

“序号1,康尼采有限会社,企业浮动抵押项目,编号12938492,项目审批人新宿区支行副行长柴山翔平。”

“序号2,飞梦相机有限会社,企业经营贷款项目,编号1293823,项目审批人新宿区支行副行长柴山翔平。”

“序号3,大田运输有限会社,车辆抵押贷款项目,编号A283102K1,项目审批人新宿区支行行长广川俊介”

“序号4,小滨混凝土有限会社,不动产抵押贷款项目,编号A2531022,项目审批人新宿区支行副行长野村洋介

……

一个又一个授信项目不断跳了出来。在场的瑞穗新宿区支行的行长及其副行长,包括岛田在内,眼睛瞬间睁大,像是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脸色不约而同的逐渐苍白,变成了一座座在雪原上的冰雕。

作为支行副行长的岛田非常清楚,这些授信项目都是支行内部已经开始出现问题的项目,没想到分行的动作居然这么快,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就把新宿支行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到底……到底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 随着表格渐渐往下滚动,一行文字再度浮现:

“序号28,东山进出口代理会社,信用证项目,编号A77895220,项目审批人新宿区支行副行长岛田佑介。”

冷汗已经浸湿了岛田的衬衫。他看到这一行文字的瞬间脑袋已经一片空白。

完了。

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已经列入了分行重点抽查项目。

高松的眼光在这些表格上随意地扫动,像是准备抓一个项目出来,杀鸡儆猴一般,在慢慢地挑选。忽然之间,高松看到了序号第28的项目,仿佛发现了一个理想的目标,嘴角微微翘起。

“岛田!”

高松的声音骤然回响在会议室内。

“是!!!”岛田立刻回应一声,紧接着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犹如即将被军官打骂的士兵一样,站立在那里。

“你是不是在把分行当做猪啊!!!”高松的面庞刹那间扭曲起来,一道道皱纹在他的脸上显现,抖动地眉毛,咧开的嘴角,这些五官组合在一起,犹如一个恶煞降临在会议室,“这个信用证项目逾期了这么久,你把它项目评级仍然归类在‘正常’,而不是‘次级’,甚至‘可疑’或者‘损失’。我是觉得我们分行白痴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吗?!”

高松直接把桌面上的一叠资料,“唰”的一下砸向岛田。那叠资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岛田飞来,刹那间直接撞在了这位新宿区支行副行长的脸上。犹如一个巨大的雪球在空中瞬间爆裂,无数的冰粒飞溅出来,一张张的A4纸骤然之间轰射出,如同雪花一样洒落在会议室的角落。

只见得高松继续怒斥道:“岛田副行长。在提拔你的时候,你的年纪本来就已经比同时期的副行长大很多了。结果居然做事,还做成这个鬼样!如果你不想做,就让出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会议室内的目光刹那间都落在了岛田身上。

岛田就这样微微低着头,像是一个塑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这样默默地接受着来自高松行长的羞辱。

高松颇为满意地看着面前的一幕,没有理会站在那里岛田,也没有让他坐下,仿佛把他当做透明一般,就这样直接略了过去,继续接下来的讲话。

不知不觉中,这场对策会已经几乎变成了对新宿支行的拷问会。

随着会议逼近尾声,高松欣赏着眼前各区支行的正副行长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对策会进行到这个地步,高松觉得在折磨属下,似乎也已经索然无味,再也提不起他的兴致。

此刻,他脑海中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今晚,他有一场晚宴要参加。

晚宴上,有一位极端重要的贵客。

自己已经在瑞穗东京都分行行长的位置上做了十几余年了,然而却一直没能等到调往总行的升迁机会。自己的年龄也已经大了,恐怕在瑞穗银行就止步于此了。

然而,如果今晚能见到那位贵客,那位先生。

这将意味着自己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飞黄腾达的机会,将比现在的自己,获得更大的权势和资源。想到这里,高松已经有些心神荡漾,自我陶醉起来。

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闪烁,震动起来

一个信息弹了出来。

【高松行长。将军大酒店今晚的餐宴已经安排好。董事长赤木龟三郎以及议员先生都会在场。】

【黑泽山治,敬上】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堵他 > “这个北原!!!”岛田在办公室内,忍不住大叫起来,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此刻犹如一只在牢笼内发狂的野兽,不断怒吼,拍打着冰冷的铁网。像是气不过一般,岛田直接抄起了桌面的一个玻璃铭牌,狠狠地砸向地面。

这块玻璃中镶嵌着一个奖牌,是曾经表彰岛田作为副行长对新宿区支行业绩的贡献。此刻,它被重重地砸向地面,纵然有地毯保护,在撞击的刹那,还是直接“哐啦”一声,变成了碎片。

当年的风光,如今的落魄。

被这样当做落水狗一样,在23个区的支行长面前怒骂,并且还将一叠资料直接甩在了自己的脸上,来羞辱自己。

这是岛田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这一切都是这个东山会社信用证项目带来的。

岛田清楚,自己在行内的局面现在已经是岌岌可危,站在了悬崖边缘,距离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东山会社信用证项目,已经被当做巡查对策会的典型,给纠了出来。

行内,有无数想拍高松马屁的人物。他们为了博得高松的欢心,必然会在东山会社信用证项目上,朝自己开刀。这个项目查得越严,他们就能把高松的马屁拍得越响。自己……自己已经成为刀俎上,他人的鱼肉啊。

岛田有些绝望地坐在了办公椅上,接着缓缓抬起头,打量起这间不到10平方米的副行长办公室。自己一步一步,从一个柜员做起,历经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艰辛,才获得了走进这间办公室的资格

自己本来打算是在东山信用证项目上,以先归还利息的形式,将授信做一个展期。即让那个北原归还5000万円,然后把这5000万円包装做归还利息的形式。这样一来,这个东山信用证项目,就暂时还不至于被列入坏账。

然而,没想到东京都分行现在已经直接发现了东山信用证项目的异常。

仅仅归还利息已经还不够了。

现在连部分本金都必须要先行归还,才能逃过这个项目被列入坏账的命运。

必须连带利息和部分本金,先行归还银行7325万円。

否则这个项目的评级被下调为“可疑”乃至“损失”。

一旦评级下调,分行的人员必然会对项目作进一步的调查,如果牵扯出290吨铜材的质押仓单事件,那自己的银行生涯就真的完了。

月底北原还上5000万已经不够了,他必须还要还上7325万円。

说起来,距离月底不到五天了。

那个小子究竟怎么样了!

岛田猛然抬头,迅速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拿出了手机,马上拨通了北原的电话。然而在拨通的瞬间,一个播音腔调的女声便从话筒传来,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岛田的手颤了颤。这个小子不会跑了吧。如果他跟将律所主任江藤一样一起跑了的话,那自己就彻底惨了。

岛田立刻站了起来,踩着地毯上的玻璃碎渣,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朝工位上的一个年轻客户经理大声喊道:“今天,你和北原打电话了没有。”

被岛田副行长猛地一点,那年轻员工神情慌张地立刻站了起来,“副行长。今天上午已经一共打了57个电话,都显示关机,无法拨通。不过,在对方关机之前,他已经先回了我们,说是今天要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开庭,所以先不接了。”

“你个蠢货!”岛田勃然大怒,“他说开庭,你就信吗!!!马上,现在立刻出勤!!!给我堵他!!!如果他人不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你就给我滚去大堂,再从现金柜员做起!”

> ……

……

……

下午2点15分。

北原和宫川,肩并肩地走在人行道上。

不远处,就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大门。距离等等接下来的开庭还有15分钟的时间。此时,午后的大街上非常安静,裁判所面前的大道上并没有几个行人。和煦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人行道的红砖上。一对母女在人行道上,小女孩牵着气球,款款走来,仿佛一切美好怡人。

然而,本该是有些祥和的氛围,北原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且不止一道目光。

这宁静的街道上,像是布满着十面埋伏一般,一股淡淡的杀机在街道弥漫开来。

一旦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这种安静祥和,反而透露着一种诡异。

北原感到在这街道的四面八方,都有目光朝自己投射过来,自己仿佛一支行走在深山峡谷的军队,面对着隐藏在丛林深处敌人的埋伏,敌人在丛山峻岭之间已然在悄悄注视自己。

“北原,一起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宫川在旁说道。

“嗯。”

北原轻轻回应了一声,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四处的景色,如同扫描仪一般,迅速分析着周围的信息。在法院的大门口处,站着三个西装男子,他们看似在和保安聊天,实则在用余光打量着自己。在对面的商场入口处,有两个西装男子,他们同样在盯着自己。在不远的街道转角处,也有一男一女在望向自己。对面马路的消防栓旁,一个看似举着电话,在说话的男人,他的目光也在盯着自己。

就在北原跟着宫川走到了马路中央的时候。

猛然之间,一辆奔驰车骤然驶出,直直朝他们开来。在距离不到他们十步的距离,一阵紧急的急刹车声响起,像是一声号令敲响,同时还有五辆黑色商务轿车,分别从正反两个方向杀出,如同风驰电掣的卷镰战车一般,战马嘶鸣,从军阵两旁呼啸出阵,刹那之间六辆黑色轿车形成合围之势,将马路中的这对男女包围住。

方才站在街道四周观察北原的不明人士们,顿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他们在柏油路上奔跑起来,如同训练有素的步兵,在进行步坦协同作战,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步兵小分队向敌人阵地发起了进攻。在轿车停下之后,这些不明人士旋即跟上,站在轿车的空隙之中,微微躬腰张开双手,仿佛要组成一道人墙一般,防止面前的男女逃脱。这些人的脸上带着严峻的神情,仿佛如临大敌一般,盯着马路中央的那个男律师。

宫川在奔驰车朝她和北原驶来的瞬间,顿时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尖叫一声,伸手拽住北原的衣服就是要往马路边拉去。在见到奔驰车停了下来之后,转瞬之间,又冲出五辆车,以及四面都有人围了上来,宫川不由得脸色变得有些煞白,像是因为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而有些害怕。

北原向前踏出一步,护在宫川身前,盯着那辆停在马路中间的奔驰车。

虽然隔着车窗玻璃,看不清那个坐在副驾驶上的身影。

但却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此时,裁判所门口的保安也注意到了面前马路的不对劲,拿起了呼叫机,低语了几句。数个法警迅速带着装备,赶到了大门口,隔着铁闸门,凝神注视着马路上的一举一动。

就这样,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门口外。

大马路上,午日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黑色车漆反射着光线,那车头灯对准正前方的那对男女律师,二十来个身着西服的人士和那一辆辆轿车,将马路中间的男女,团团围住。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雪上加霜 > “咔”的一声,奔驰车门打开。

一个中年男子从副驾驶座下来,他黑色的西装外套上,都佩带着一个白底的铭牌,上面刻着“MIZUHO”几个字母,正是瑞穗银行特有的标志。车上下来的男子就是瑞穗银行新宿区支行副行长岛田。

岛田阴沉着面色,稍稍整理了一下西装,盯着面前这个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北原扫视着周围的车和人,再见到岛田之后,顿时将对方的来意猜得八九不离十。瑞穗银行的人,还真是心急,现在月底还没到,就摆出这个阵仗来催债了。然而,看着这一幕场景,北原又不得微微奇怪起来,这5亿円的坏账,竟然值得瑞穗银行这么风风火火地来找上自己吗?

北原目视着面前这位副行长,嘴角微微翘起,“瑞穗银行是这么闲嘛?至于为了一个我这样兴师动众?”

岛田看见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眉头抽搐起来,想想自己上午在支行的巡查对策会上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被高松直接用资料甩在自己的脸上,招受了这样一番折磨之后,而面前这个年轻人——质押仓单事件的罪魁祸首之一,却依旧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对比起自己的遭遇,简直太不公平了。

岛田向前迈进一步,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冷峻说道:“已经距离月底5天了,你的钱呢?”

“不是还有5天吗?”北原一只手插在西装的裤兜内,若无其事地说道,此时此刻,这幅悠闲的模样就差再把一根衔草叼在嘴,吹起口哨。他的皮鞋轻轻地抬起,敲击着坚硬的柏油路面,一副放松的姿态,仿佛附近的六辆黑色轿车和包围在他们身边的二十几位银行员工,如空气一般透明。

听到这个明显是赖账的回答,岛田心中怒火再度腾地一下升起来,顾不得任何体面,直接大声怒道:“你这二十几天都没凑出钱来,难道你这5天就能凑出5千万?!我告诉你,这五亿円,你休想赖掉!!!休想!”

宫川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渐渐地明白过来,原来江藤律师事务所的五亿円债主居然就是瑞穗银行。而面前这位男子就是来向北原讨要还债的新宿支行副行长。而月……月底就要还5千万,这……这怎么可能还得起?!

岛田盯着北原,面部肌肉不断在微微抽动,一双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我告诉你,现在光还5千万円已经不够了。我们银行内部的政策现在发生了变化。你在月底必须还上7325万円!”

7325万円。

岛田的声音重重强调了这个数字。

比之前的5000万円再度多了将近一半。

像是本就攀登着一座几乎不可逾越的山峰,在半途的行山道上已经累的筋疲力尽,结果整座山峰的海拔高度再度增长了一半,而且就连行山道也跟着消失不见,只剩下人迹罕至的岩石野路。

“喂,喂,喂。过分了吧。”北原微微收敛了笑容,“之前说好的月底还5000万円就可以,为什么突然之间再度加码2325万円。你们银行内部再怎么政策变化,那也是你们自己内部的事情。不要牵涉到我的头上。”

岛田知道,如果他再不拿出点实际的手段,面前这个人是不会把他和江藤一起吞下的利益吐出来的。岛田缓缓地抬手,从西装内拿出了几张A4纸,扬了起来,却见这些A4纸上盖着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印章。

> 似乎像是因为找到能制住面前这个人的武器,岛田的怒火又渐渐平息,表情趋于冰冷,只听得岛田的说道:“十几分钟之前,我们已经向裁判所正式递交关于你的个人破产申请。裁判所将于三十日之内做出决定,是否受理。只要你能在月底之前还上这7325万,我们自然就会撤回申请。否则的话,裁判所一旦裁定受理,你的个人破产程序就将开始进行。”

街道上,一阵不大的冷风吹来,轻轻吹动起北原的西装外套。冷风虽然并不凛冽,但其中却似乎夹杂着银行的肃杀之意。此时的天气时节,已经靠近入冬,虫鸣鸟叫之声很少听见,人行道上的树木也已变得枯萎,万物的生机逐渐变得凋敝。在这开始变得寒冷的日子里,瑞穗银行对北原亮出了利剑。

……

……

……

下午2点30分。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607号审判庭。

宫川坐在被告席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睛时不时瞟向旁边的北原。宫川十分清楚,被申请个人破产的后果。个人破产一旦启动完成后,债务人将进入漫长的考察期。而在这段期间内,北原的所有银行账户都会被严格监管。凡是超出必要生活费用的数目,将会被直接划扣给债权人账户,并且大量消费活动,乃至于飞机出行都会被相应禁止。如果,债务归还情况不理想,考察期甚至有可能会被进一步延长。

个人破产,犹如给债务人套上了一个几乎密不透风的牢笼,只有在经历了漫长的、足够痛苦的折磨之后,才能看到一丝豁免债务的曙光。如果再把破产方案的谈判时间算入进来,北原在接下来十来年,乃至于二十来年的时光,都有可能受到个人破产制度的束缚。

而律师协会这边,虽然没有明确说被申请个人破产的律师不能执业。然而,律师证有年审制度。考虑律师协会纪律中,存在对律师的道德品行要求。个人被申请破产,有可能被归入道德品行存在缺陷的情形之中。

再加上之前北原还得罪了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副会长池上,如果池上要抓住这一点卡住北原的律师证年审,让他无法继续执业,这在法律的层面上说,完全没有任何障碍。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时间,北原不仅可能会面对个人破产制度对其财产和生活状况的全方面严格控制,甚至还有可能面对律师资格的中止。

想到这些问题,宫川的神情已经有些恍惚起来。

就在1个多小时以前,她还和北原在欢快地吃着芒果布丁,嘴边似乎残留布丁的味道。而现在,一张冰冷的个人破产申请书,却把这种平静的生活给砸得粉碎。

此时,法庭左侧的暗门指示灯由红转绿,江田法官抱着一叠卷宗,出现在暗门附近,他坐在审判席上,看了看原被告两边的席位。原告席的真知子和古美门律师已经到齐,而被告席那两位年轻律师,也已经到了。随后,江田法官举起法槌。

“咔”的一声,便听得来自审判席上的声音道:

“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诉高井邻地通行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第二次开庭 > 随着法槌敲响,庭审再度开始。

真知子坐在位子上,她莫名间注意到被告席那边的氛围似乎有一点隐隐变化。那位北原律师还是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然而旁边的宫川律师,神情却看起来有些就焦虑和紧张,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真知子感到有些奇怪,明明只是吃了一个午饭的时间,可为什么感觉却对面律师的情绪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江田法官在审判席上,翻了翻桌面上的卷宗,说道:“上午。原告代理人出示了青叶台公寓土地的前手所有人九璃学社,曾与被告高井的父亲安宏签署的《土地定界协议》。在这份协议之中,约定了被告高井的父亲具有将其土地为九璃学社所处地块提供通行便利的义务,且协议约定该等便利义务,不受土地流转状况的影响。”

“原告代理人据此认为,被告高井拥有的球场土地内存在历史形成的必经之道,应当按照法律关于邻地通行权的规定,不得阻塞。”

“被告代理人就何为‘历史形成’之道,发表了反驳意见。下面请原告代理人继续出示证据,证明其主张,并请一并发表举证意见和辩论意见。”

听到法官的指示,真知子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看着被告席上的两位律师,挺直了背部,说道:“下面原告出示第二组证据,其证明目的在于确认被告高井拥有的球场是目前青叶台公寓通往外界的必经之道。”

“第一个要出示的证据为涉案现场的施工照片和航拍图片。”法庭上,那窈窕的美人身影拉出了身后的白板,将一张张的照片,用磁吸贴在了白板之上。

其中,在一张放大的航拍照片上,地铁施工挖出的巨大沟壑已经将青叶台公寓北面、西面、东面的土地全部包围住。这些巨大而又丑陋的沟壑,仿佛像把地面给直接撕裂,像有巨人伸手在地面上按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望之即让人停步。

“第二个要出示的证据为涉案地铁公司出具的《关于地铁施工范围的情况说明》,以及地方市役所发出的施工许可证。”真知子说道,“在《关于地铁施工范围的情况说明》中,地铁公司明确说明涉案沟壑是地铁施工,为保护高层建筑的地基而被迫采取挖掘作业。且该情况说明,有地方市役所发出的施工许可证予以佐证。

“以上第一个证据与第二个证据,共同说明地铁施工的范围,无法更改。”真知子指着白板上的照片,继续道,“而且,请裁判长注意。涉案施工现场还在进行隧道盾构工程。施工现场每天有大型机械在不断作业,而且现场本身也有地面发生塌陷或沉降的风险,工程人员均需按照标准,佩带安全装备。”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可能在施工现场中开出一条道路供居民通行。”

江田法官坐在审判席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他手上拿着真知子提交的照片副本细细端详起来,时不时地便会抬头,认真凝神听着这位原告律师的叙述,像是这些照片已经引起了这位裁判官的严肃对待。

> 真知子注意到法官的神态,内心不由小小的得意起来。照片之类的图像,要比干巴巴的文字,更有说服力。

随后,真知子再接着说道:“接下来,原告出示的第三个证据为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相邻地界的照片,以及第四个证据由福永工程建筑有限会社出具的《青叶台公寓室外楼梯工程评估报告》”

却见白板上的照片,已经是当时调解会时出现过的照片。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相邻的地界上,一边是公寓的青草斜坡,另一边是酒店通往地库的下行车道。

真知子说道:“我们青叶台公寓并非一开始便只是单要求球场开放通行,事实上,我们也曾经与将军大酒店协商过有关邻地通行的事宜。”

“然而,裁判长,请注意道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相邻地界,恰好两边都是坡道,加剧了两边的坡差。公寓的业主委员会曾经试过聘请建筑公司,看是否能够在斜坡上加装楼梯。”

“当时业主委员会聘请的是福永工程建筑有限会社。经过现场评估后,福永工程认为现场不具备有修建室外楼梯的条件。其出具了相应的《青叶台公寓室外楼梯工程评估报告》。”

“请裁判长注意该份评估报道的结果。福永工程认为,依据国家标准《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该楼梯虽位于室外,但其由于作为公寓设施的一部分,应当参照住宅楼梯设计标准。按照相关通则的住宅楼梯标准,楼梯坡度范围应在20至45度之间,踏步高度不应大于0.175米。而按照现场的两地坡差,楼梯坡度与踏步高度均无法控制在标准范围之内。”

“而且相邻地界的青草坡,土质松软,也无法通过侧装楼梯的方式,即像盘山公路一样不断弯折回旋,减少坡度和踏步高度。同时,又由于青草坡临近酒店地库,小区也无法申请关于青草坡的大型掘土作业。因此,根据上述评估结果,福永工程认为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之间的相邻地界虽可安装楼梯,但无法符合国家有关楼梯设计标准,存在危及楼梯通行人的因素,故对有关工程予以拒绝。”

“裁判长。”真知子望向审判席,俨然间已有了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青叶台公寓在正式向球场提出通行请求之前,已经穷尽一切可以试过的途径,但最终通行的道路只有南面球场一条道路。请法庭考虑到上述的实际情况,目前球场已经成为青叶台公寓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因此,应当按照有关法律规定,即刻开放道路予以通行!”

宫川坐在被告席上,用笔飞快记下真知子所说的要点。此刻,她已经明白身旁北原所处的境地。自己目前能做的,就是帮北原努力分担眼前法律援助案件的负担,让他有时间和精力来思考五亿円债务的处理。

自己一定要在今天的庭审中获胜。

然后,和北原一起想办法解决银行那边的困难。

宫川看着桌上的材料,抬起头来看着方才慷慨激昂的真知子,眼神中不知不觉中已带了一份淬炼过的凌厉。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平面图 > 真知子的一番论述,既有着法律的精密性,又有着女人独有的一份言语柔情,在她的娓娓道来之下,仿佛青叶台公寓如同一个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的小孩,在大雪纷飞的夜晚外面,站立于餐馆外面的马路上,低声下气地请求餐馆能给予一点剩菜剩饭来充饥。

若真知子是在一个剧场里作出这番论述,恐怕舞台里的观众也会心生触动,咒骂起狠心不开放道路的球场主人来。

一时之间,法庭内的目光又落在宫川身上。

“裁判长。”宫川从原告席起身站立,“方才原告代理人的论述,就所谓“必经之道”的阐述,与事实不符。事实上,青叶台公寓存在通往外界的其他道路。”

那有些清冷的声音发出,犹如清脆的摇铃声响,回荡在法庭。

邻地通行权的行使条件就在于被借路的土地必须是袋地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

而现在,宫川骤然间提出青叶台公寓居然还有其他道路通往外界,方才还在认真盯着照片的江田法官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被告席的女律师。

宫川在桌面上撑起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被折叠的纸。这张纸虽然是被折叠的状态,但是已经有一张A4纸那么大了。宫川将它小心翼翼地展开,铺陈,随后挂在身后的白板上。

在完全铺开了这张大纸之后,只见得它几乎把整块白板给覆盖住,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地线条,这些线条和曲线虽然密集,但却井然有序地排列,彼此之间互相首尾勾连,最终组合成了一张场所平面图,将这个场所的各处通道都显示得清楚明白。

却见平面图的右上角处,有两条线条向外细细延伸出去,被用红色的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宫川抬头说道:“裁判长。被告代理人出示的证据为青叶台公寓地下负一层平面图。此处的负一层平面图,由被告代理人在建筑规划处调取得到,相关的档案编号为C21342938H20。请裁判长注意该平面图的右上角。平面图显示,在负一层的东北方向,有一处通道,可通行至马路对面的KITTY商场的地下车库。从该平面图来看,即使青叶台公寓北面、西面、东面的进出口都被封锁。但其居民仍然可以通过地下负一层通道前往对面的KITTY商场的地下车库。”

“依照对法律规定的‘必经之路’的理解,所谓‘必经之路’应当是‘唯一之路’。如果球场并非是青叶台公寓通往外界的唯一之路,那就不能理解为法律上的‘必经之路’。规划平面图显示,公寓地下尚有通往外界的其他通道。因此,青叶台公寓没有对球场要求行使通行权的法律依据!”

听完宫川的话语,江田法官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盯着真知子方才提交的照片,表情像是有些恼怒,仿佛是因为方才原告代理人的叙述给他造成了误导。

方才真知子的娓娓道来有打动人。

那么现在对于江田法官造成的印象就有多糟糕。

> 江田法官转头看向原告席的那位女律师,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请原告代理人详细说明,现在涉案青叶台公寓究竟有多少条通道可以通往外界?”

真知子看着对面小白板的那张平面规划图,皓齿轻轻紧咬。没想到对方连这条通道都翻出来了。自己在这次邻地通行权官司中,最担心的也是这个点。不过,实在是没想到对方这个律师,在短短的几天时间内,还去了建筑规划局调取了青叶台公寓地下车库的平面图。

不过,此处,真知子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她立刻站了起来,再度从桌面的材料里,向书记员提交了一叠新的照片。

却见这张照片里显示着的是一条极其狭窄的逼仄通道,不到一人的肩膀宽度,整条幽闭的走廊里十分昏暗,顶上的灯光也只能照射周围几米的距离。墙壁上全是锈迹斑斑的铁痕,还时不时地有以下管道骤然在墙面或者地上凸出来,形成对行人的障碍。

“裁判长。”真知子拿着这张照片,说道,“方才被告代理人对平面图中通道的解读,只是根据纸面来进行判断。实际情况与平面图所呈现的状况,相差甚远。事实上,这条通道根本并非通常意义上的通道,其是这一区域地下车库施工时,供作业人员通行的一条特殊窄道。”

“当时这条北方窄道的设计初衷,并非供一般行人通行。裁判长从照片可以看到。这条通道的宽度极其狭窄,常人进入通道,必须侧着身子才能进入。路面上存在众多管道障碍物阻碍通行,同时通道本身缺乏充足的照明设备。常人进入该条通道十分危险,并不适宜用作通行。”

“且这条通道通向的KITTY商场,最近也已经准备着手关闭这条通道在他们那边的出口。”

真知子略微提高声音道,“裁判长!被告代理人方才把法律规定的‘必经之路’理解为‘唯一之路’是不恰当的。所谓‘必经之路’并非指只有一条道路,而应当指在通盘考虑多种因素后,只有眼前的道路是唯一可行的道路,此便为‘必经之路’。”

“打个比方,例如在一个袋地之中,有两条道路通往外界。”真知子站在法庭中央,比划起手势,“其中一条道路十分平坦,另一条道路则需要经过悬崖,十分危险。纵然在该例之中,存在两条道路,分别是平坦之道与悬崖之道。但在综合考虑悬崖之道的危险性后,事实上平坦之道,就成为了必经的选项。”

“这在本案之中,也是如此。尽管青叶台公寓负一层也存在一条所谓通往外界的狭窄道路。但是在事实上,该条道路根本缺乏正常通行的条件,路宽过窄,管道阻碍。因此,应当认定,涉案被告高井拥有的球场属于法律规定的‘必经之道’。对方代理人把‘必经之道’解读为‘唯一之道’,进行了不当的限缩解释。”

真知子再度发起了一番凌厉的反击,此时她已经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了。这次……这次自己应该可以这个宫川律师击倒了吧。

宫川坐在原告席上,眼神不断认真地来回扫视着各种材料,丝毫未因真知子的反击而受到影响。

下一秒。

那个有些清冷的女声再度响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彼此纠缠(明天加更!) > 见到宫川再度进行反驳,真知子已经有些吃惊起来。毕竟……毕竟对方只有不到一个星期的准备时间,居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真知子无法想象对方在这几天内是一个怎样的工作强度。

宫川再度起身,看向江田法官说道,“裁判长,即使退一步说,本案只有球场一条‘必经之道’,但法律亦规定了相应的豁免情形。即如果道路隔绝状态是由邻地通行权请求人自己造成的话,那他就不具有请求邻地通行权的资格。”

“例如,假设一块土地的所有权人主动将其通往外界通道给堵住。那么该块土地的所有权人,即不能进行对邻地所有人提起通行要求。”

“就此点,被告代理人将提交一组证据,证明青叶台道路隔绝情况,其自身亦起到促进作用。”

宫川从桌面上的档案袋,抽出了一份老旧报纸,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却见这份报纸已经旧的有些泛黄,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青草斜坡,正是此前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相邻的那块斜坡。从照片上看,当时将军大酒店还未扩建地下车库,下行车道还未出现在照片之中。

而在这张黑白张片旁边,却印着一个硕大的标题,“豪宅修建高坡,万一雨天坍塌作何处理?”

“裁判长,这是7年前关于青叶台公寓的一份报道。”宫川沉声说道,“青叶台公寓一共有三幢。其中与将军大酒店相邻的那一幢是最晚时间修建的。当时,在修建第三幢公寓楼栋时,青叶台公寓业主内部就第三幢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的邻边地界应当如何利用产生争议。”

“当时内部业主分为两派。第一派认为应当将相邻地界与将军大酒店打通,方便公寓业主步行前往酒店会所消费。第二派认为应在相邻地界垫起一个土坡,修建一个迷你的小花园。两派业主争论不休,后召开业主大会进行表决,最终第二个方案获得通过。”

“当初修建土坡事宜还引起舆论争议,即有社论认为,土坡修建完成以后,因土质松软,有可能发生小型塌方事件,对该修建土坡予以谴责。”

此时,这张报纸的复印件也已经被传到了审判席以及对面的被告席上。

宫川举着手中这张有些泛黄的报纸,提高了声音道,“裁判长。青叶台公寓与将军大酒店相邻地界的青草斜坡是由其自行修建,最终导致公寓无法利用其与将军大酒店的相邻地块进行通行。依据法律规定,在土地所有者自身行为导致道路隔绝的情况下,不得对邻地请求通行,据此,青叶台公寓应当自行承担道路隔绝,不能通行的后果。”

正如同真知子的那张三十多年前的契约纸杀出来一样,面对眼前这张突然出现的老旧报纸,真知子也有些懵了,嘴巴微微张开。她不断扫视着桌面这张报纸的复印件,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等读完之后,她的手已经在微微地颤动。

真知子她失算了。

没想到那块与将军大酒店的青草斜坡竟然是这个来历!

北原见到宫川收集资料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禁也有一些微微吃惊起来。毕竟只有短短的几天,宫川居然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了不起。

北原对这张老旧报纸有些好奇,等宫川重新回到被告席之后,便拿起了这张报纸阅读起来,目光扫到这篇文章的最尾部。

却见这篇文章的作者是:

> 【实习记者丹羽真理奈】

见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川本高速案中的那个女记者,北原顿时嘴角微微抽搐起来。这个……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也……也难怪宫川能找到这份资料,估计这几天……应该请了……不少外援。

宫川转过身来见到北原在看着那张报纸,有些得意地翘起自己的嘴角,仿佛在说快来夸我吧。不过,一想到北原还在面对着银行催债,这种表情似乎不太适当,于是宫川又“嗖”的一下收敛自己的笑容。

此时,真知子在对面已经感觉到了有些焦头烂额。她从未感到此战居然是如此艰苦的一战。想想自己之前在大将军酒店汇报时,还称对方是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师,水准也许在平均线以下。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真的不知道是哪里的自信,才做出了这种断言。

而且这才仅仅是对方的第一道防线。

就算是承认自己有邻地通行权,还会面临开放范围和赔偿数额的问题。

真知子大脑飞快地运转,仔细咀嚼着方才宫川说的每一个字,在一番苦苦琢磨之后,像是刹那之间又发现了什么一般,再度站起身来,说道:“反对!裁判长。这种情形并不能适用邻地通行权的条款。”

“青草斜坡之所以无法修建符合国家标准的楼梯,是由于将军大酒店后来修建的通往车库的下行车道共同导致的。因此,不是由青叶台公寓单方垫出土坡导致。法律明确规定只有是在土地所有权人因自己的行为导致道路隔绝时,才否认其请求邻地通行权的权利。对于道路隔绝同时是由土地所有权人与第三人共同导致的情况下,法律没有做出规定,据此应当视为法律没有否认在该种情况下对邻地通行的请求权。”

真知子几乎是一口气憋着,把这段论述说完的。

在话音落下之后,连她都对自己的临场反应能力感到有些佩服。

面前这位宫川律师,居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潜能给逼了出来。

此时,真知子和宫川之间,像是两方已经整整搏杀了一天一夜的军队,这个小小的法庭仿佛已经变成了战场,到处都躺着尸体和弥漫着血腥味,挥动武器的双方都感到了精疲力竭。

此时,江田法官坐在审判席上,表情依旧一副非常沉静的样子,让人捉摸不清,他的内心里,究竟倾向于哪一方的观点。

这种捉摸不透,反而更加加剧了这两位巾帼律师的紧张。

在经过了血肉横飞的交锋之后,此刻真知子和宫川,还需要在经受来自法官不确定性的精神上的折磨。

究竟江田法官会不会支持青叶台公寓关于邻地通行权的要求?

(PS:明天加更)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宫川的还击(今日8更) > “关于青叶台公寓是否拥有邻地通行权的问题,双方已经发表了充分的意见。”江田法官看着面前这两位代理人说道,“现在,我们转向下一个争议焦点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青叶台公寓被确认为对绿茵球场享有邻地通行权的话,那么球场应当开放的范围是多少,以及应当支付多少赔偿的问题,请双方代理人围绕此点发表举证、质证意见以及辩论意见。”

听到法官这么说的刹那,宫川的娥眉微微皱起,内心顿时涌起了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个问题本身是不是已经代表了法官本身的内心倾向。

如果法官本身倾向于认定青叶台公寓不具有邻地通行权的话,那讨论这个问题的价值也没有多大意义。

此时,江田法官示意自己和对面的黛律师仍然就这个问题展开详尽的发言,是否意味着法官本身已经被对方说服?

宫川顿时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然而,再怎么瞎想也是没用,即使法官判决公寓享有邻地通行权,只要自己能够争取到一笔足够高的补偿金,那也能同样达到维护当事人利益的效果。

真知子听着法官的问题,有些振奋起来,就球场的开放范围和补偿金数量,她已经准备得非常充足,她有信心,绝对能够拿下对手。

那天使般的容颜,因为添了几分自信,而更显得有些明媚动人。

真知子站在原告席后,翻动着桌面的证据册,抬头说道:“裁判长。原告代理人认为被告应当开放的场地范围,至少相当于一条标准人行道和机动车道。其中人行道宽度应不少于0.75米,机动车道应不少于单车宽加0.3米。”

“就此,原告代理人出示第三组证据,证明开出一条机动车道的必要性。”

“第一个证据是《青叶台公寓物业设施维护表》。该表格展示了目前青叶台公寓每日维护的项目。目前每日维护的项目大约将近两百余项左右。其中涉及到的一些维修、维护项目需要小型车械的协助,例如青叶台公寓地下垃圾站的搬运,需要垃圾车进行运输,目前依靠人工将垃圾拖出公寓,人工成本过高。再例如目前还有假山山体的更换、以及喷池的维修维护等,都需要小型叉车、还有储水罐车等进场予以协助。”

“第二个证据,是环境卫生局于今年5月在青叶台公寓的《虫害检查结果书》。其中检查书提到,青叶台公寓由于部分物业设施未得到及时维护、更新,部分喷池积水未及时清理、更换,杂草未及时铲除,已经发现大量虫卵,可能会导致虫害的发生。该项检查结果书亦表明,为了涉案公寓的虫害防治,亦存在小型车械进场对部分物业设施维护的必要性。”

“第三个证据是物业小型车械的车宽测量统计结果。该证据表明,为了完成相关物业设施的维修维护,需要有十余种小型车械进场。而这些车械的平均车宽在1.91米,已经超过了人行道的一般宽度。因此,需要专门设立机动车道予以这些车械通行。”

“第四个证据是《地下车库登记表》以及车库进出口照片。”真知子继续说道,“有关的车库登记表显示目前青叶台公寓的地下车库有1231辆汽车。而车库进出口照片显示相关的通往外界车道,亦被地铁施工所隔断。据此为了公寓地库地底的一千多辆居民轿车能够正常使用,球场也应开放通道。”

真知子有条不紊地陆续出示着关于球场需要开放车道的通行证据,“综上。裁判长可以看到,无论是为涉案青叶台公寓的设施维护,还是从居民地下车库车辆的利用出发,都需要球场开放相应的机动车道予以通行,原告请求开放范围包括一条机动车道,绝非狮子大开口,而是基于公寓的设施运营以及居民车辆进出的实际需求。”

> 在刹那之间,真知子便已抛出了总共四个证据来证明开放车道的合理性。

这四个证据之间,彼此勾连,相互连接,逻辑严密。

让人不得不信服。

宫川坐在对面,凝神认真听着真知子出示的证据,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真知子方才的举证意见。

其中,有一些意见其实已经在调解会当时就已经出现过了。虽然今天再度在法庭上说了出来,而宫川却同样对此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她亦有信心驳斥真知子的主张。

“裁判长,物业设施维护与开放机动车道之间,并不存在关联性。”宫川站了起来,抬头说道,“就该点论证,请法庭参考最高裁判所的56年民字第1023号判决。该案例为最高裁判所有关邻地通行权的裁判先例。在该先例中,最高裁判所认为,邻地通行权的目的在于满足通行需求,而非在于为了满足土地营运利益的最大化。即不能为了某一土地的圆满利用,而对邻地提出通行要求。”

“根据最高裁判所的这一观点。同样,球场的开放范围,也应当仅限于青叶台公寓的通行需要。方才原告代理人提及的一些维护项目,例如假山山体的更换以及喷池的维护,皆与居民通行的实际需求无关。这些项目和设施是否运作,对于居民生活而言并不会产生重大影响。能否利用这些设施,属于青叶台公寓的圆满利用,而非必要的利用。因此,根据最高裁判所先例观点,对于物业项目维护而请求开放道路予小型车械通行,其无法律依据!除非原告代理人举证证明方才所述物业项目与居民通行存在必要联系!”

宫川接着指向了真知子方才出示的第二个证据,《虫害检查结果书》的复印件,说道:“所谓的虫害防治表,亦与开放机动车道范围没有关联性。被告代理人在曲解《虫害检查结果书》的结论。虽然检查书中提出了,虫卵的发生是由于部分物业设施停运造成。然而解决虫卵问题,并非必须通过重新运行有关的物业设施来予以解决,完全可以通过用药水消杀解决。”

“原告代理人,方才故意混淆虫害原因与虫害解决方法的区别,无视其他解决途径的存在,未就治理虫害需要开放机动车道的必要性进行了充分的举证,应视为存在举证不能。”

刹那之间,宫川便将前两个证据与开放机动车道之间的关联,进行了瓦解。宫川似乎还嫌不足,那张俏脸冷冷地抖了抖,向前迈向一步说道:

“裁判长。关于地下车库存在居民车辆的问题。事实上青叶台公寓周围存在多个大型商场、酒店,这些建筑地底同样存在超大的地下停车场。我们愿意将球场,例如开放一周的时间,供小区居民将地下车库的车辆开出。至于开出之后,居民可选择停放在周围的大型商场的地下车库,而非选择继续停在青叶台公寓。”

“因此,就机动车车道的开放问题。我们认为,仅为了公寓设施的圆满利用,不属于邻地通行权的行使范围。而就涉案车库的居民车辆问题,被告高井可以同意将球场开放一周时间给予车库内车辆驶出,而非进行长时间地连续开放。”

“据此,对方要求开放机动车道的主张,未充分举证,法律依据不足,应当予以否认!”

宫川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回响在法庭之中。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古美门的笔记本(第二更) > 真知子感到面前这个对手,是前所未有的难缠,居然转瞬之间,再度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证据,予以全盘驳斥。像是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精致积木,骤然之间便遭到了野蛮的猛力一推,轰然崩塌,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连续倒下。

真知子张了张嘴,想要反驳,然而口中却发不出一个字词。她感到自己词穷了。然而,词穷的背后是理屈。在听完宫川的话语之后,真知子内心竟也隐隐产生了动摇,仿佛要被她给说服。

刹那间,法庭陷入了沉默。

时不时,审判庭外走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都能清楚地听到。

这种安静对于真知子来说是一种折磨。

每一分,每一秒,这无言的氛围都像是在拉扯着真知子的心弦,仿佛有钢丝套索缠住她的手脚,越拉越紧。

大约过了两分钟,江田法官坐在审判席后,微微咳嗽一声,说道:“原告律师,对方才被告代理人对开放机动车通行范围的反驳,有何回应。”

法官的声音不大,然而在此刻听来,却犹如蒸汽火车在离站之前启动的那一刹那,汽笛鸣响发出的尖锐声响,敦促着还未上车的旅客,赶紧坐上火车。

真知子有些慌乱的在桌面上翻动起了材料,而法官的声音无疑更加刺激了她的紧张。在历经了上午开庭和下午的激辩之后,纵然是铁人也会感到疲累。这种疲累之感,已经使得真知子的反应速度下降。

完了。

回答不上来了。

真知子的眉毛已经轻轻地在抖动,她实在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境地,然而不管她如何拼命地思索,穷尽自己的精力,脑中仍然是一片空白。

“你真的太蠢了。”一个男声从旁边幽幽地传了过来。

一直坐在旁边从未开口说话的古美门,微微动了动嘴巴。古美门看着已经说不出来的话的真知子,露出一副她已经不可救药的表情,摇起了头。

眼下,真知子已经被宫川逼得说不出话来。

而这起邻地通行权官司,正是将军大酒店夺地计划关键的第二步。

一旦输了,将军大酒店的夺地计划就将失败。

古美门抬起了手,用着一只黑色,带有高级质感的钢笔,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随后轻轻一扫,直接这个笔记本推向了真知子面前。

古美门下场了。

在这场官司临近尾声的情况下,古美门下场了。

真知子看到了古美门推过来的笔记本微微一愣,随后明白了是他在帮助自己救场,她立刻扫视着笔记本的那几个字,认真阅读起来。

看到笔记本上的提示,真知子的一双美目不由得睁大了几分。她本以为要驳倒方才宫川的论述很难,没想到古美门律师居然转瞬之间,就想到了一条新的攻击理由。而且这条进攻路径,对方绝对无法防御。

> 盯着笔记本上几个有些歪扭的字迹,真知子不由得又感到一阵胆寒。这就像是当你在面对一道近乎无解的难题,冥思苦想了数天,而身边的天才却在短短不到5分钟之内,便解开了题目的答案。自己耗尽心血的苦苦思索,在他人眼中只不过是不到5分钟的举手之劳。这种巨大的差距感,几乎足以让人窒息。

古美门的笔记本,在几乎无法辩驳的论证面前,又能撕裂出一个新的进攻方向。

这就是大律师的恐怖之处。

古美门给真知子递笔记本的这一幕,同样尽收在对面的北原眼底。

北原此刻正颇有些慵懒地坐在被告席上,右手轻轻地托着自己的头,眼睛来回颇有些无聊的扫视着法庭。在见到古美门的动作之后,北原微咪起了眼,稍稍端正了坐姿。

对方那个律师下场了。

北原虽然没有去查过这位古美门律师的资料,他也对所谓胜率100%的噱头,并无多大的兴趣。但是,自从在调解会上亲自见到古美门一面之后,他断定,古美门绝对是一个水平极其高超的律师。

虽然,自己没有听过古美门庭审。

也没有看过古美门办理案件的资料。

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完全是一种在律界摸爬滚打多年,锻炼出来的直觉。

大律师身上,总会带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而那位古美门律师的身上便是有着这种气质。

而且,这种气质还很强。

北原停下了手中的转笔动作,看着对方的那位黛律师,等等究竟会从古美门的笔记本上念出什么样的还击理由。

“裁判长!”真知子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在这一瞬间,仿佛法庭的气场都像是感应到了大律师的下场,产生了隐隐地波动,犹如一汪平静的湖水,泛起了一阵涟漪。而在这波动的中心,就是古美门的那本笔记本

随着那窈窕的倩影起身,仿佛有秋风在法庭内吹起一般,一个隐隐的气流旋涡像是在她的身边出现。

真知子有些气馁的表情已经消失不在,她的双眼中仿佛闪烁着光芒,说道:“裁判长,就青叶台是否应当开放机动车道的问题。原告代理人现补充一项新的理由。”

新……新的理由?!

宫川听到这句话立刻警惕起来,然而她却没有注意到方才古美门的动作。此时,宫川并不知道,她在这一瞬间所面对的对手,已经不再是黛真知子律师,而是那位拥有100%恐怖胜率的古美门研介律师。

真知子眼睛瞟着桌面上的笔记本说道,“裁判长,依据国家标准《高层民用建筑设计防火规范》当建筑的沿街长度超过150米或总长度超过220米时,应在适合位置设置穿过建筑的消防车道。青叶台公寓沿街长度已经超过150米,应当依据国家消防标准规定设立消防车道。现因地铁施工,导致原有消防车道无法使用。在球场成为青叶台公寓通往外界的必经之道情况下,应当按照消防法规,开放相当于国家标准的消防通道予青叶台公寓。”

真知子向前迈出一步,提高声音道:“按照消防标准,消防车道应不窄于4米。因此,球场开放的车道,亦应不少于消防车道宽度。就此,按照相关消防法规及邻地通行权的有关规定,球场的开放范围应不少于消防车道的面积!”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大律师下场(第三更) > 刹那间,随着真知子的话音落下,在法庭内仿佛有狂风大作,像是连法庭内的电灯都不由得闪了一下。从消防标准出击,角度刁钻而又狠毒。不仅在法规上无法辩驳,就连在情理上都很难否认,毕竟不让出一条消防车道,好似还不顾人家的救火安全。

这就是大律师的风范。

这就是大律师的恐怖之处。

宫川听完这番真知子的话,脸色已经变得有些煞白了。消……消防法规?!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来论证球场应当开放通道的面积。而且……而且,自己好像反驳不了。

宫川没有看过真知子说的消防设计标准。

但是,对方代理人肯定是不会胡诌出这样一份标准的。

如果消防法规真的规定沿街超过150米就需要设置消防车道的话,那球场毫无疑问,就要被迫开出一条车道来。

而且,更加糟糕的地方在于消防车道的宽度必须达到4米,这等于说直接把球场超4分之一的场地给占了,没有再度利用的可能。

就这样想着想着,宫川的脸色逐渐趋于僵硬,本以为方才对真知子的驳斥已经很充分,没想到转瞬之间,对方又发起新的进攻。没想到,转瞬之间,自己就从上风之势,被硬生生地扭转过来。

在一旁的北原,听到了真知子念出来的是这样一番攻击理由,不由得微微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有些病态的笑容。一番震栗的感觉传遍浑身上下,兴奋之感涌上自己的心头。仿佛像是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知己,纵然对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但是那种他乡遇故知的心情,却足以令人激动。

对方很强。

这的确符合自己对古美门的判断。

看来这位自称胜率100%的律师,并不是挂着噱头唬人的,他的这个头衔,也许可能是真的。

像是面对一只前所未有的凶残猛兽,那濒临生死之间的极度体验,反而还激发了猎人身体内深处对鲜血的渴求。北原已经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此时,坐在另一边席位上的古美门,已经靠在座椅上,微微晃动起来。对于古美门来说,这场官司已经结束了。对面的那两个小毛孩,不可能防守得住自己的进攻。就是身边的这个罗圈腿,实在太不中用了。最后,居然还要在这种官司,让本大爷下场。

唉!

古美门抬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天花板,对他来说,这场官司已经结束了。从他下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北原抬起了手,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也迅速写下了几行字,顿时往旁边一推。“唰拉”一声,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摩擦着桌子的表面发出声音,滑到了宫川的面前。

北原的这个动作,同样尽收于古美门的眼底。

见到这个小鬼,居然在模仿自己的动作,古美门的嘴角顿时抽了抽。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狂妄。

宫川低着头,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是,看到滑过来的笔记本,愣了一下。却见上面的汉字苍劲有力,虽然只是用着圆珠笔在写,纸面的力道已经往下透了数张纸,显示出了书写者非凡的书法功力。

宫川侧过头去,却见得身边的这个男子露出着笑容。那笑容之中,带着温柔,带着鼓励、带着支持,北原没有开口说话,然而那笑容,却仿佛在告诉着面前这个女孩:

“别怕,有我在。”

仿佛在这一瞬间,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男人的身边。

女孩那慌乱的内心,在这笑容的抚慰下,渐渐镇定下来。

宫川眼睛中仿佛又恢复了光芒,轻咬起下唇。

说好这个案件自己处理的,结果北原……北原又在帮自己了。自己……自己一定不能辜负北原的希望。

宫川低头看着北原推过来的笔记本。

随着一双美目在笔记本上扫动起来,一个个字的阅读,宫川刹那之间眼睛也不由得微微张大,被北原临场的反应速度所震惊,内心不得再度感叹起,自己与北原的差距。究竟是从时候起,自己北原之间有了这样大的一条鸿沟。

同样是听到出于消防理由的攻击,北原就能迅速反应过来,而自己却只能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 宫川看着北原的笔记,顿时内心也逐渐有了底气,像是一朵枯萎的小花,再度焕发了生机,重新绽放起来,只见得那道窈窕的身影,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

刹那之间,仿佛是因为另一位大律师也要下场。

法庭的气场再度发生了改变。

像是有一股气流在站起来的被告女律师身遭聚集,旋转,已而最终成为一个漩涡。这个漩涡与来自原告席的气场激烈碰撞,摩擦,激起一片又一片的紊乱气流。

只听得宫川的声音沉声说道:

“本案是邻地通行权诉讼。邻地通行权的请求权基础在于道路隔绝状况的发生。方才原告代理人所提当前道路未存在消防车道的事宜,属于建筑规划范畴。而建筑规划不属于邻地通行权的请求权基础。换句话说,建筑规划存在问题,不属于邻地通行权所要解决的问题。原告代理人以消防标准作为依据,主张邻地通行权,属于法律依据选择错误。”

“若对方认为青叶台公寓缺乏消防车道的,应当至相关市役所的部门进行反馈,由市役所进行处理解决,而非在邻地通行权纠纷中提出!”

宫川的话音落下。

一番论述——

简短而又有力。

明白而又分明。

这同样是来自重生大律师的精彩风范!

宫川佐枝子的反驳与黛真知子的攻击,刹那间激烈交火,仿佛在空气中摩擦出明亮的火花。

在听到宫川这番话的瞬间,古美门微微皱起了眉头,像是有点没预料到对面竟然有反抗的余力。

这番反驳简洁,而又明了。

并且,对手很狡猾。

非常狡猾。

这是古美门的判断。

市役所虽然有依据消防法规进行查处的权力,但是却没有协调不动产相邻各方纠纷的权利。换而言之,即使他和真知子老老实实去市役所要求球场划出相应的消防车道给绿叶台公寓,但是球场完全可以拒绝公寓业主在平时通行,相关消防车道只能在火灾时,基于业主通行。

也就是说,就算去了市役所,这个问题仍然无法解决。

对方这一招,既朴实无华,又阴险毒辣。

古美门知道方才那个女律师其实是照着身旁那个北原律师递过去的笔记本念的。他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那个北原律师身上。

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他同自己一样,在庭上一句话也没说。

两道目光在空中汇聚。

此时,他发现面前这个北原律师,同样也在盯着自己。北原的嘴角上翘,然而目光却如武士刀一样散发着寒光,像是随时就会抽刀而劈来。这道目光仿佛在警告自己说,如果自己再下场帮助真知子,那么他也要下场帮助宫川。

这个年轻人,太狂妄了。

这波属于大律师之间的交火短暂发生之后,北原和古美门之间又像是有一种独有的默契一般,选择偃旗息鼓,不再下场。

此时此刻,这两位大律师都想不到,在今天的邻地通行权官司之后,他们很快就将再度相见,将在法庭上面对面地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天决斗。

此时,江田法官看了一下表,他没想到一起简易案件已经从下午2点半审到4点50分了。接下来,必须要加快节奏了。接着,便听得裁判官的声音从那审判席处传来,“关于球场开放范围的问题,双方已经发表意见充分。下面请就球场如若开放,青叶台公寓应当支付多少补偿的问题,发表举证、质证意见以及辩论意见。”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最后的挣扎(第四更) > 法庭内的灯光照射着庭内的各处角落。走廊外,时不时经过一些已经开完庭的当事人,在经过607号法庭时,也不由得好奇地往里张望了一眼。审判庭外走廊的阳光,已经从上午朝日,变成了下午的斜阳。在经历近乎将近连续一整天的开庭之后,无论是原告律师,还是被告律师都已经感到了有些疲累,而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亦是如此。

一股有些沉闷和懈怠的气息,已经渐渐的法庭内弥漫起来。

听到江田法官的指令,真知子虽然已经感到疲劳,但也不得不咬牙振作起来。这已经是这次官司的最后一环了。在赔偿问题上,法律规定恰是对他们最有利的。因为目前法律只规定了补偿邻地通行给不动产权利人造成的直接损害,没有规定要补偿间接损害。

换句话说,高井他们主张的要青叶台公寓另寻场地的训练费用在法律是没有的依据的。想到这里,真知子站了起来说道:“就球场开放的补偿问题。我们愿意补偿因开放道路而造成的草皮损坏。据此,原告代理人提交一份表单《足球场草皮价格表》及一份。此表通过东京都以及周围地区,从事体育馆草皮制造商收集的他们发送的具体报价单,整理而出的不同档次的草皮价格。”

“据被告声称,他们的草皮是来自于东京奥林匹克会场。算我们取最高档次的人工草与自然草混种草皮,其每平方米价格在90725円上下。由于被告的草皮已在东京奥林匹克会场使用多年,据此还应当扣除折旧价值。以草皮5年为期更换一次,被告的草皮价值应当至少折去80%。即实际赔偿价格应为18145円。”

“因此,综上原告代理人认为,我们的赔偿愿意以18145円每平方米的价格乘以实际损毁的草地面积,来加以计算。但是,前提必须是被告还能出具其草皮确系来自于东京奥林匹克体育馆的有关证明,否则我们的赔偿价格将下调至3056円每平方米,仅按照普通草皮的价格来进行赔偿。”

说完这番话,真知子已经小小地松了口气。

这场庭审的主要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对方不可能再掀起浪花了。

关于赔偿数额,法律已经做出了规定,这是一个无解的困局。

此时,另一边的被告席。

宫川听着真知子的论述,默默地在心里掰了一下小指头,算了起来。按照对方开出的价格,再算上通道大概占据球场的面积,最终总赔偿预计不到50万。

现在庭审已经来到对自己最不利的地方了。

然而,就算不利,硬着头皮也要打。

宫川拿着手中的一叠资料,站了起来,将它递给了书记员,随后看向审判席,“裁判长。被告代理人认为,对方的赔偿范围不应当局限于对草皮损坏。事实上,涉案球场一直用于东洋青年门球队的训练。在球场必须开出道路给予青叶台公寓居民通行的情况下,门球队员将无法训练,必须另寻场地。”

“因此,青叶台公寓不仅应赔偿损害的草皮价值,同时还应当赔偿另觅场地的费用。为证明被告主张,现在被告向法庭提交一份笔录。该份笔录系一份调解笔录。在四天之前,也即星期六。法庭召开了庭前调解。地点位于青叶台公寓会所,主持人为法官助理内野恭子。请裁判长注意调解笔录第六页。”

“在第六页上,明确载明对方代理人黛真知子的原话,‘我们愿意支付另觅场地的租赁费用’。依据《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该陈述应构成自认,属于对方代理人对于己不利事实的承认。就此,应当视为对方在这种诉讼中已经同意支付另觅场地的租赁费用。关于具体应当支付多少费用的标准,请法官参见调解笔录最尾部。上面已经载明了我们的计算方式和金额,总计约为3800万円的另觅场地费用。”

“请对方按照在调解中的承诺,支付另觅训练场地的租赁费用!”

听到宫川的话语,真知子猛地一睁大眼睛。

> 没想到对方代理人在最后的时间段,还抛出了这样一个炸弹,让自己鸡飞狗跳。

真知子立刻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反对!裁判长。调解笔录中做出的陈述,根本不属于自认。所谓自认是在诉讼过程中做出的对于己不利事实的承认。即该前提是诉讼过程,而非调解过程。在调解之中,双方互相做出让步是非常正常的事。如果把这种让步能够作为不利的证据在法庭上采用的话,那以后没人会在调解中让步了!”

“再退一步说,自认是对事实承认。我们只是表态,愿意在对方让步的情况下,我们也相应支付费用。这种表态,没有包含对任何事实状态的描述。方才被告代理人是在随意混用诉讼法的自认概念!”

真知子一番连珠炮弹般的话语发射出来。

却见那一边,宫川没有理会真知子的反驳,只是往前踏上一步,微微仰着头,那双眸子在法庭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尤为动人,她的言语仿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魔力,只听得她的声音如歌如泣一般说道:

“裁判长。正在涉案球场训练的东洋青年门球队,是一只聋哑人队伍,而被告高井这正是队伍的教练。最近她们正在全力备战世界门球锦标赛。能够奋战在世界大赛的舞台上,对于这些特殊人群而言,有着非同比拟的意义。如果球场被迫开放,她们就将失去这一块训练场所。”

“现在东京都的门球场场地已经饱和,无法腾出场地给东洋青年门球队训练。她们要么只能去根本不达标的人工塑料草皮上训练,要么只能被迫租用费用高昂,且场地过于庞大的足球场来进行训练。而后者对于队伍的财政状况而言,造成的负担太大了。”

“被告代理人请求裁判长考虑到本案被告的特殊情况,在作出判决时,兼顾法、理、情。让法律在实施中,亦有情感和温度!”

宫川一番演说回荡在法庭之内。

犹如萨摩琵琶在法庭中奏响。

一位歌者带着面纱,手报琵琶,缓缓唱起动人心肠的歌声。

那歌声缭绕在法庭内部,让听见这琴声的人,忍不住侧目,悄悄抹着眼泪。

真知子的眉毛已经在抽动了。果然对方在法律上占不到便宜就只能打情感牌了。鉴于被告高井那边的门球队,的确是聋哑人,真知子也吃不准究竟江田法官会不会动恻隐之心,她的内心顿时也打起鼓来。

却见裁判席上的江田法官沉默了起来,像是在低头思索着什么,过了一阵,他抬起头道:“经过今天开庭审理,事实已经查清,双方代理人也已充分发表辩论意见。依据民事诉讼法,适用简易程序的案件,应当当庭作出判决。本庭决定,在休庭20分钟后,进行宣判。”

“现在休庭!”

“咔!”

法槌砸向木座。

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诉高井案开庭审理正式结束。

(PS:剩下四更应该在晚上)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江田法官(第五更) > 下午5点10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办公楼17楼。

明亮的卫生间内,随着水龙头底下的自动感应器微微亮起,水哗啦啦地不断流出,江田法官洗了一把脸后,用纸巾擦着自己的面庞,洗去今天开庭的疲累。今天这个适用简易开庭程序的案件,平心而论,其法律问题的争议性和复杂性,甚至要超过许多按照普通程序审理的案件。

今天算是自己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审理的最后一个案件了。

自己已经接到了调令,准备从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升任为东京高等裁判所的法官。从自己的这个年纪上看,算是在东京高等裁判所异常年轻了。面对即将在高等裁判所开始工作的日子,江田法官一方面既有些紧张,一方面又有些期待。期待的是,在高等裁判所的舞台上,自己面对更多复杂疑难案件的审理,而紧张的又是,自己究竟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其实自己在裁判所内,倒是也曾经引起过争议。

自己博士毕业,因为撰写的数份司法调研报告,受到高等裁判所和最高裁判所的关注而名声鹊起。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人批评自己,报告写得好,办案判决却写得不行,太过于理论化,没有兼顾到解决矛盾纠纷的实际作用。

在这些争议声面前,其实自己也倍感压力。

望了望镜子中的自己,江田法官整理了一下着装,迈出卫生间,走在廊道上,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前。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旁边的指示器微微亮着红灯。

与往常不同,门是关着的。

江田法官微微皱了皱眉头,感到有些奇怪,拿出自己的卡片刷上读卡器后,随后轻轻推门。

刹那间,一个有些明亮的女声随即传来。

“恭喜江田法官,即将调去高等裁判所!”

书记员恭子站在办公室内,手中拿着一个小碟子,上面已经摆了一块精致的小蛋糕,伸手递向江田法官。平时的三人办公室内,此刻站满了民事审判第一庭的众位法官,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在旁边的一张椅子,还摆着许多手写的道别贺卡和祝福,还有一束小小的鲜花放在上面。

“江田法官,这是大家今天给你举办的欢送会。”恭子笑盈盈地说道。

江田法官先是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恭子说出欢送会这三个字,才知道原来怎么回事。江田法官看着办公室内大家准备的各式小礼品,还有一个庆祝的蛋糕,以及站在办公室的诸位前辈法官,此时都放下手头的工作,为自己即将离开新宿区裁判所,而前来告别,内心不由得生起了一些触动。

方才还在洗手间而感到有些烦恼的情绪,顿时松弛了下来,那些什么围绕着在自己身上的争议,在此刻都不再重要。

在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日子,是自己法官生涯的起点,也就是在这里,自己被各位法官前辈手把手地教导,一步步从一个青涩的法官,成长为能够独立办案的法官。

从最开始的开庭审理,到撰写判决。

自己从一个在书房内研究的理论学者,完成了向实务法官的转型。

> 而再过几天,自己就要离开这里了。

看着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往后就将离去,他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不舍。

“小伙子好好干啊。好好珍惜在高等裁判所的机会”,在办公室站着的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拍了拍江田法官的肩膀。他有些黝黑的面色,微微泛着红光,正是此前川本高速一案的熊谷勇法官。

“快吃蛋糕吧,我可是饿了啊。主角没动,我们都没法开吃啊。”熊谷法官朗声笑道。

“谢谢前辈。”江田法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拿起叉子,挖了一块,吃了起来。随着江田开动,办公室里的氛围也开始热络起来。众位法官也抓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互相交流,谈天说地。

“今天我看你开庭一天了,审理的是什么案件?”熊谷法官吧唧吧唧地,很快把自己小碟子上的蛋糕,给消灭完毕。

“一起简易程序的案件,是邻地通行权纠纷。表面上看起来简单,但实际审理上还是挺复杂的。”江田法官回答道。

“哦?双方当事人有请律师吗?”熊谷法官把空碟子递给了在旁边的恭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她再切一块蛋糕。

“有,我倒是没想到在这种案件中,双方的律师水平居然都还挺高的。原告那边是古美门律师事务所的黛律师和古美门律师,而被告那边是江藤律师事务所的宫川律师和北原律师。”

听到北原名字的瞬间,熊谷法官呆了一下,像是脑海中又依稀浮现起川本高速一案中那个年轻男律师在庭审上的交锋身影,接着露出憨厚的微笑。

“那个叫北原律师,我觉得很不错。”熊谷法官说道,“别看他很年轻,但是却常常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表现。”

“啊?”江田法官有些错愕的转过头来,“是吗?可是在今天这起邻地通行权纠纷案件里,那个北原律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熊谷法官手中的叉子顿时停了下来,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一样,但在惊诧之后,似乎又想通了什么,表情变得理所应当一样,“也许那个小子还另外一些想法吧。这也很符合他的风格,他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此时,陆陆续续,有法官不断走过来向江田道别。

在谈笑声之中,江田法官尚在牵挂那桩邻地通行权纠纷的案件,到底应该作何判决是好。江田法官的内心并不认可在裁判所常见的“和稀泥式”判决,各打五十大板。他认为法院判案便应当严格依据法律,没有法律的,就应当严格依据法理推论。哪怕最后出来的结果,看似有些荒唐,也应该遵守。

不过,自己这种裁判风格,也往往受到一些老前辈们非议,觉得不注重解决纠纷的实际效果。

要不这起案件,就试试和稀泥吧。江田法官握着叉子,再度挖起了一小块蛋糕。

只是这样一个念头冒出,刹那间便决定了这起邻地通行权案件的结果。

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奇妙。在一人看来是天大,了不得的事情,在他人那边,也许在短短几秒钟不到的时间内,便做了决定。正如同参加的高考学生,他们耗尽三年寒窗苦短,凝聚心血而写下的一张张卷子,在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会被阅卷者判出分数一样。这起对于高井和门球队员来说十分重要的案件,也在这数秒之内,有了结果。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宣判(第六更) > 下午5点30分。

此时,审判庭外走廊已经是日沉的斜阳。

宫川坐在被告席上,内心已经紧张得不行,那张漂亮的面庞,血色已经褪了不少,两只手一直紧握着黑色圆珠笔。这是她独立办理的第一起案件,她不想辜负她的当事人。宫川脑海中不断浮现起,绿茵草地上那些门球队员在训练的场面,还有花田的经历。

宫川想守护花田的梦想。

这些人好不容易找到的栖身之所,自己一定要为之守护。

可是越是这样想,宫川内心的压力便是越大。要是万一输了的话,没有了这块门球场地,以现在她们的财力,将寻找不到适合的场地训练。她们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参与世界锦标赛的机会,却无法为之奋力拼搏。

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岩石,压在内心,宫川此时甚至感到了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北原此时在旁边看着宫川,没有出手干预。毕竟每个律师总会经历着这一遭,放手让她体验一次这种心情的过山车,倒也无妨。

忽然,法庭左侧的暗门,指示灯由红转亮,法官助理恭子率先步入审判庭内。恭子整理了一下书记台上的资料,确定了电脑工作状态完好,随后看向法庭内的原被告律师们,提高了声音道,“裁判长即将入席宣判,请全体起立。”

话音落下。

法庭内的四位律师纷纷起立。古美门有些慵懒地系上了西服的第一个扣子。真知子则保持着挺拔站姿。北原地站姿则有些歪歪斜斜。

宫川也跟着站了起来,随着听到书记员的声音,她的心脏不由得又剧烈跳动了两下。明明已经喝过矿泉水的嗓子,此时却变得干渴起来。周围流逝的时光,仿佛被冻结一样,以一种慢放千倍的速度在流逝。周遭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下一秒。

暗门处,出现江田法官的身影,他步入审判席上。黑色的法袍轻轻飘动,在高耸的审判台上,他有些年轻的面庞,此刻也显得颇为威严起来。

见到江田法官,真知子立刻上前一步,拿出了一张A4纸,递交给法官,“裁判长。在作出判决之前,我想递交一张先予执行申请书,考虑青叶台公寓现在的确处于通行困难,无论法官是否同意青叶台公寓拥有邻地通行权,请求先行予以执行原告方的诉讼请求。青叶台公寓愿提供一定金额就先予执行作出担保。”

【先予执行】

【所谓先予执行,即在某些特殊类型案件或紧急情况下,在法院未作出判决之前,即让法院就当事人的诉讼请求范围进行执行,划拨对方财产或停止、排除某类妨害。一般而言,强制执行往往需要等到判决生效后才能进行。而先予执行就是这样一个例外】

听到真知子请求先予执行,宫川的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立刻也踏上一步,“裁判长。现在判决即将作出。一审判决作出后,提出上诉,案件应移送至东京高等裁判所。对方的先予执行申请,应当向东京高等裁判所提出,而不是现在向新宿区地方裁判所递交申请。”

在宣判之前,两位巾帼律师再次争斗起来。

江田法官面无表情地接过了真知子的先予执行申请书。

“裁判长!”宫川走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想再次说话。此时此刻,宫川认为法官接受对方先予执行申请的这个动作非常不妙。这几乎已经表达了法官同意对方行使邻地通行权的观点。不然的话,法官根本不会同意先予执行的请求。

“咔!”

法槌敲响。

宫川面色再度一紧,然而宣判已经开始,此时她已经不能够再继续发言。那葱葱玉指在微微地颤抖,这道美人身影就这样有些呆立地站在了审判席面前。

江田法官手上拿着一张纸,宣读道:“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一审民事判决书京新[65]0925号。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原告委托代理人:古美门律师事务所律师古美门研介,古美门律师事务所律师黛真知子。”

“被告:高井雅彦。被告委托代理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律师北原义一,江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宫川佐枝子。”

> “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与被告高井雅彦邻地通行权纠纷一案,本院于10月5日立案,依法适用简易程序。11月21日,本院召开庭前调解会。11月25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

“原告代理人北原义一、宫川佐枝子到庭参加诉讼,被告代理人古美门研介、黛真知子到庭参加诉讼。”

“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以信托方式持有坐落于东京新宿区A58012号土地上一座超高层的住宅建筑,公寓房屋不动产产权证为编号A58012330号至A58012950号。被告高井雅彦名下拥有一片球场,坐落于东京新宿区A568013号土地上,相关的不动产权编号为A58233507号。其中今年年中以来,地铁施工阻断了青叶台公寓北侧、西侧、东侧的出入口。经查青叶台公寓负一层存在一条地下小道通往外界,但道路状况恶劣。”

“本庭认为,在道路隔绝状态下,法律规定土地所有权人得行使邻地通行权。虽然法律并未规定土地使用权人等是否能够行使邻地通行权,但基于邻地通行权的立法宗旨,土地的实际使用人亦得请求邻地通行。现本案中的青叶台公寓实际上已面临道路隔绝状态,故公寓业主作为使用权人亦得请求邻地通行。”

“就原告告第一项、第二项诉讼请求,本庭均予以认可。考虑本案场地系为专业训练场地。虽法律规定邻地通行权仅得赔偿直接损失,但基于公平原则,本庭酌定赔偿被告另觅场地租赁费用200万円。”

“现本案宣判如下。”

“被告高井需开放球场予青叶台公寓业主通行,开放范围为一条人行道与一条机动车道。人行道宽度应不少于0.75米,机动车道应不少于单车宽加0.3米。”

“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需支付被告高井草地赔偿损失。其中损失数额为90725円每平方米乘以占用草场的实际面积。”

“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被告支付200万円场地租赁费。如原告未在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需依据《民事诉讼法》第236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债务的利息。”

“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自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当事人人数提供副本,上诉至东京高等裁判所。”

“裁判官:江田青延。”

“同时,本庭同意原告提出的先予执行申请。本庭将委派土地测绘所人员,对原被告土地四周的相邻地界进行测界,并决定开放通道的进出口位置。”

“宣判完毕。”

来自审判席上的每一个字都撞击着宫川的耳膜。江田法官同意了原告的所有请求,并且还同意了先予执行的请求。然而,法官同意的赔偿数额仅有200万円。自己之前经过测算,完全弥补高井的场地租赁费用,赔偿数额必须达到1200万円才行。而现在,法院却只判决赔偿了200万,仅为目标数额的六分之一,是自己主张的3800万数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纵然之前再如何鼓舞自己,听到判决那一刻,宫川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自己……

自己输了……

自己没能守护住花田的训练场地……

刹那之间,自责的情绪淹没了宫川,仿佛把她投入无尽深处的海底。

审判席上的法官已经退场,而原告席的真知子和古美门也已经收拾行当离开法庭。真知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呆立在法庭的背影,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便继续迈出步子离开。整个607号法庭内只剩下了宫川和北原两个人。

周三下午,被告席这边的两个人遭遇了各自的困难。作为第一次独立办案的宫川,在邻地通行权官司上遭到了失败,而北原却在大马路上直接瑞穗银行的人马给堵住,月底还债的数量从5000万円激增到了约7300万円。

然而,命运却往往喜欢造化弄人。

有时,当你站在最高峰时,往下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悬崖。

有时,当你处于人生的低谷时,却有着如同黄金一般珍贵的机会,在角落等待着你。

此刻,在法庭里的北原和宫川正在为各自的处境而烦恼,他们并不知道这场邻地通行权的官司,即将牵涉出一桩前所未有的、震惊东洋的官司,为他们眼前的各自难题带来一个想象不到的,无比绝伦的转机。江藤律师事务所继川本高速一案之后,将再度活跃在法律界的舞台之上……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汇报 (第七更) > 下午6点半,将军大酒店,董事长办公室。

有些昏黄的灯光笼罩着整间屋子,角落内的盏灯将书桌的影子拉得斜长,周围精致的陶瓷艺术品折射着角落的光线,书柜上的玻璃则倒映出房内三人的身影。那高级布制的精美窗帘将落地玻璃窗遮盖住,只有窗帘布的最底下隐隐透露着高达70余层的高空美景。

龟三郎那有些胖硕的身躯,压在办公桌后的靠椅上,他举着酒杯,细细地品味着杯中的朗姆酒。房间内的两个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影,分别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副会长池上,以及理事今西。

今西翘着二郎腿,不断地看着手表,有些感到不耐烦。眼下,他们正在等待绿茵球场和青叶台公寓的邻地通行权纠纷的判决结果。今西实在是没想到一起适用简易程序的案件,居然能够从上午一直开到了晚上。

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更多地还是出于对自己女儿的关心。毕竟自己的女儿宫川是作为绿茵球场所有人被告高井的律师出场。当他下午听见池上说要去将军大酒店一起听取关于这起邻地通行权的审判官司的汇报时,今西也决定跟着来了。

“老弟,我就跟你说,不用担心嘛。”池上坐在沙发,同样握着一个洋酒杯,轻轻晃动杯子,看向旁边的今西,“我这边已经收到古美门律师的信息了。这次官司他们的请求全部获得了裁判所的认可,虽然还赔偿了200万円的场地租赁费,但是那个什么北原,不过也就尔尔嘛!”

说着说着,池上止不住地笑了,他想起了那个小子在集团诉讼遴选会的狂妄身影,如今在这个案件被击败,可以说是去挫一挫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接下来,自己只需要听一听古美门和黛真知子律师的汇报,静静地欣赏那个小子是怎么被击败的就行了。

今西微微地叹了口气,他也已经知道邻地通行权纠纷的结果了,但同北原交过手的他,不太愿意相信这起案件输了的事实。此时,他坐在这里,除了为了女儿之外,还有一分不敢相信,他不相信那个北原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击败。哪怕就算输了,至少法院也要否认其中一项诉讼请求吧,怎么会全盘输得彻底。

“哐、哐”两声轻微的敲门声传来。

随后,门被打开。

却见一男一女走入办公室内,其中男的身型瘦削,那奶油小生般的刘海,配着脸上傲慢的表情,显出了一丝滑稽感。而他身旁的女人则拖拽着一个小行李箱,手中抱着一叠资料。来者正是古美门研介与黛真知子。他们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仿佛刚从战场归来的兵士。

“不愧是古美门律师啊!”龟三郎坐在桌子后,看到两位律师,立刻喜笑颜开,“我的大功臣!”

古美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做出过多的回应,直接躺坐在沙发上,仿佛只要再有多余的一分动作,就会破坏了他作为大律师的那份淡定与从容的气质。

走入房间内,真知子内心皱起了眉头,又回到了这间有些污浊的办公室。她在这次案件之中,老老实实地按照了古美门的要求,全心全意地做了。然而,从中得到的体会,就是她更加讨厌自己了。在最后法庭宣布青叶台公寓对球场享有邻地通行权的时候,她的内心居然为官司获得胜利,感到隐隐的兴奋。

是的,自己明明很讨厌业主委员会主任胜山,自己讨厌龟三郎,可是最后自己居然还是为赢得官司,而感到高兴。

这不是自己。

这不是想要做的自己。

“古美门律师,感谢你们的工作。我晚上还有一场重要的晚餐要参加。所以你们简要汇报一下庭审状况就行了。”龟三郎嘴角微微翘起道。此时,龟三郎整副姿态,仿佛绿茵球场的土地已经唾手可得,收入囊中一般,像是人生解决了什么大缺憾,志得意满。

听到要开始汇报庭审了,今西稍稍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开始认真凝神关注起来。自己要亲耳听一听那个北原究竟是如何被击败的。

接到龟三郎的指示,真知子在没人察觉到的情况下,微微撅了撅嘴,随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开始汇报道:“赤木董事长。今天我们进行了青叶台公寓与高井的邻地通行权诉讼。在庭审开始,对方即提出了主体抗辩,认为涉案公寓业主系通过信托方式持有的公寓,不具备行使邻地通行权的资格,但该点后被法官否决。在接下来的庭审之中,我们又围绕青叶台公寓是否具备行使邻地通行权的条件,以及应当开放的范围有多大,进行了辩论。特别是就球场是否存在历史形成的必经之道进行了着重辩论。”

“以上,虽然法官最终支持了我们的全部诉求。但是显然对方的论述在某种程度上也打动了法官。本来按照法律规定,我们并不需要支付对方门球队另外寻觅训练场地的租赁费用。但最终法官判决我们承担了上述200万円的费用。”

> “不过,我们要求先予执行的神情,也获得了法官的同意。因此,即使对方上诉,我们也可以就对方球场进行强制执行,开放通道。”

“以上,即为本次庭审的汇报内容。按照古美门律师制定的法律方案。接下来,已经到了第三步。由于球场的存在邻地通行权的法律负担,房地产商由于惧怕土地闲置收回法令,应该不会买入。因此,接下来赤木董事长可以派人同高井就收购土地进行洽谈。”

真知子合上了笔记本,小小地呼出了一口气。

在真知子的汇报里,今西仔细地听着每一个字,模拟着庭上的场景,他还是不愿相信这个北原就这样败了,这不像是他的风格。自己曾多少次以为在庭上已经将北原逼入了死角,可是那个家伙总是一次又一次的翻盘。

“黛律师,请问那位北原律师在庭审上的表现如何?”今西忍不住开口问道。

旁边的池上听到这句话,顿时笑得有些大声,“老弟,你不用问了。是不是在川本高速一案中,你被打懵了。”

听到川本高速四个字,真知子和古美门顿时都猛地一下抬头。

因为,他们曾经接待过当时川本高速一案的当事人寺井。

只不过,最后古美门嫌对方掏不起律师费,就轰走了。

真知子有些微微惊讶地反问道,“池上副会长,为何您这么说?北原律师和川本高速一案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嘛?黛?”池上坏笑起来,“那个北原在那个案件中就是担任那个寺井的律师。而他的对头,就是坐在这里的今西律师。”

听到北原是川本高速一案的原告代理律师之后,真知子内心止不住地惊讶起来。结合她在庭审上看到的北原样子,那只不过就是一个二十来岁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人,而且……而且今天的官司,他看起来一副有些颓废的样子,连话都不肯说。

“今西律师,池上副会长。”真知子打断了池上的笑声说道,“在……在今天的庭审里,那个北原律师,一句话都没有说。”

随着真知子的这句话说出来,刹那间这个办公室安静了。

今西的眼睛则微微睁大。经历过与北原庭审对战的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小子在法庭上一句话都没说的样子。然而,这种沉默,却反而透露出了一种诡秘的可怕。今西的手忽然颤动了一下,骤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川本高速的庭审现场。

而那边坐在沙发的池上,他的笑容顿时也僵住了。

今西经历过与北原的庭审对战,其惊讶的原因自不必说。而池上在集团诉讼遴选会和纪律处分听证会上,知道北原是一个怎样高傲的人。他此刻也不敢相信这个家伙居然会在庭审上,一言不发。

整个办公室内,像是吹起了一阵萧瑟的秋风。

池上感受到了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这种感觉就像是猎人山林之中,听到了陷阱的声音,于是从伏身处,走了出来。结果,却发现面前的陷阱空无一物。然而一转过身来,却看见一只猛虎早已站在自己的身后,发出了低哑的嘶吼,张开了血盆大口。

龟三郎坐在办公桌后面,不明白为什么办公室陷入了这种古怪的沉默,只是笑了笑,“各位律师,晚上我还有要事,先走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酒店的顶层(第八更!) > 晚上,8点13分。

将军大酒店,76层顶层金玉叶包间。

高级榻榻米上摆着一张雅致的方桌,一支清酒摆在旁边。上面的餐具、器皿,乃至酒杯,一望便知是无比高级的货色,是手工匠人的独有作品。包间内,传来淡淡的艺伎歌声,那种唱法显然是经过高度训练的古典咏唱,含蓄而又唯美,衬上若隐若现的三味线弦声,将高雅之感凸显得淋漓尽致。

房间内坐着两个人。

分别是——

赤木酒店集团董事长龟三郎。

还有,瑞穗东京都分行行长高松幸浩。

龟三郎已经从7点,一直等到了现在,等了快一个小时了,然而那位议员先生却还是没来。今天的事情,必须拜托那位先生协助。

最近,龟三郎在筹划赤木酒店集团的海外扩张。他已经选好了若干家目前处于颓势的西洋酒店公司,打算发起收购行动。在世界范围的酒店行业内,东洋酒店一直处于一种闷声不响状态。东洋人明明有着一丝不苟的服务精神和态度,明明有着一流的企业管理经验,人、财、物,三样东西全都有,然而偏偏酒店行业却一直在世界范围内一蹶不振。

龟三郎已经不满足于称霸在东洋内的酒店业界称霸,他要进入世界市场,与西洋酒店一较高下。

而第一步,就是通过收购。通过收购位于西洋的若干家酒店,赤木酒店集团就能够在西洋国家先建立其一个个海岸线上的堡垒。然后,在以这些堡垒为中心,进行扩张。

但是问题在于,整个海外收购计划需要外汇。

需要极其庞大数量的外汇。

因此,自己特地找到了瑞穗东京都分行行长高松幸浩。高松与自己一拍即合,认为这是一个极佳的项目。而且瑞穗银行也有充足的外汇供赤木酒店集团换取,来发动收购计划。

但是,还有一关过不了。

那就是跨境外汇支付的审批。

眼下,东洋国内经济趋热,资产价格不断飙升。东洋央行对于跨境的资本流动数据,异常关注。大人物们在外汇的跨境汇兑,采取了重重严格监管和审批的手续。换句话讲,东洋的企业无法轻易把在国内的外汇,支付到国外企业的账上。

无法用外汇支付收购股权的价格,那么所谓的收购计划就无从谈起。

考虑到自己的收购企划,要动用极其庞大数量的外汇,因此必然会在审批手续上,遭遇极大困难。

所以,自己通过国会秘书黑泽山治搭桥牵线,经过千回百转,联系上了那位先生,就是希望那位先生能够为自己的外汇审批手续,予以助力。

今天的晚餐,将决定赤木酒店集团的海外扩张计划成功与否。

坐在另一边的瑞穗东京都分行行长高松,拿着一个茶杯饮着清水,眼睛时不时地瞄向这个包间的房门,耳朵时刻关注着包厢外面的脚步声动静。高松并不喜欢这些什么艺伎和三味线之内,看似高雅的东西。这些歌声、琴声只会扰乱他对门外动静的观察,无法第一时间得知那位先生前来的动静。

他同样有求于那位先生。

高松已经在瑞穗银行东京都分行的行长位置上干了十来年了。在他人眼中,自己是东洋顶级银行的分行行长,然而,内中的苦涩,却无人知晓。

跟他一样干的地区分行行长,早已调入总行。十来年间人来人往,他竟然在地区分行行长的位置上,再也无法挪动。

>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掌舵着最为重要的地区分行位置,业务能力又强,为什么偏偏总行的那帮家伙,就是不给自己机会。

高松觉得这很反常。他隐隐之间觉得,总行有人要动自己,只是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动。作为多年的社会老狐狸,一旦有了这种直觉之后,他就越发的深信起来。

特别是这次总行的所谓全国巡查活动,他甚至感到了他也会成为目标之一。

所以,高松决定要叛变了。

他决定要撬走瑞穗银行的重要客户之一——赤木酒店集团。

但问题在于,跳到其他银行也并非易事。此时,他意外得知了赤木酒店集团的董事长龟三郎居然搭上了那位先生的线。他早就听说那位先生,神通广大,其在金融界也极具有影响力,如果……如果能够抓住这个机会,向他投石问路,展示忠诚,说不定飞黄腾达的机会就来了。想到这里,高松不由得也隐隐激动起来。

就这样,在这间小小的包间内,在雅致的氛围里,却包裹着两个男人的野心。

在旁人看起来已算上是位高权重的人物,此刻却都在侧耳倾听门外的一举一动。这幅场景莫名有些讽刺。

忽然之间。

一阵脚步声隔着纸板们传来。

这声音虽然微弱,但立刻传到了房内两人的耳朵里。

刹那之间,龟三郎和高松立刻抬起头来,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房间的门口。他们脸色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青。如若有人在旁,恐怕还会以为他们是在产房外面等待妻子生产的丈夫。

下一秒,门外传来女服务员温柔的问好声。

人影隐约倒映在纸板上。

随即,纸板门被拉开。

却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出现在包间的门口,他一副看起来耳聪目明的样子,十分醒目,他正举着电话,不断与那头的人在说话。纵然他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进入屋内时,却一副完全无视酒店主人的样子,仿佛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船长。

来者正是国会秘书——

黑泽山治。

与那位先生最重要的牵线人。

见到不是那位先生,龟三郎那本来散发着光芒的眼睛,又变得有些黯淡,隐隐间有些失望,但是另一方面却又觉得距离希望更加近了。黑泽秘书都已经到了,那位先生不久也将登场。

龟三郎没办法,只好继续耐心地等着前面这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打着电话。

黑泽对着电话,不断说着事情,表情跟随着谈话的内容,不断发生着变化,只见得黑泽在电话内像是在谈论着关于金融不良债权的问题,隐约间还听到什么仓库、码头之类的话,让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说什么。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黑泽终于挂下了电话,抬起头看着房内的两人。

龟三郎跪坐在榻榻米上,维持着一副小心翼翼地姿态问道:

“黑泽秘书,请问议员先生多久能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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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80章 海外收购(二章合一) > 听到了龟三郎的询问,黑泽先拿起了那张雅致方桌上的一盏清茶,饮了一口,湿润着因为讲电话而变得干燥的喉咙。黑泽望向雅间内的两个人,笑了笑说道:“赤木董事长,真是不好意思。能否帮议员先生另外安排一个包间呢?今天议员先生想在房内独酌,就不见二位了。”

龟三郎的眼角顿时抽动了一下,按着膝盖的手,不自觉地绷紧了起来。苦苦等待了如此之久,这位议员先生虽然最终前往酒店,可是居然选择不见自己,而是要另开一个包间,独自进餐,真是好大的架子。

若是在平常,龟三郎恐怕早就翻脸了。然而,碍于那人的滔天权势,自己却不得不就这样忍着。

龟三郎低着头,牙关稍稍咬紧,在这位大人物的秘书面前,自己也必须控制好一切情绪。

高松在听到那位先生不会出现在今天的晚餐之后,不由得也一愣,眼神刹那之间变得空荡起来,像是魂魄被勾走一般。仿佛近在咫尺的飞黄腾达的机会,就这样消失不在,从眼前溜走。

黑泽打量着房内两人的反应,内心倒是浮现了一句古典汉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位跟随在大人物身边的秘书,见过无数个为了请托议员先生,而卑躬屈膝,在请托不得之后,又徒生怨恨的表情。

黑泽再度拿起了清茶饮了一口,淡淡笑道,“不过,二位的事情,议员先生已经知晓了。今晚议员先生,虽然不会与二位同饮。但他已经委派我,来专门处理二位的事情。议员先生对于赤木酒店的事情,可是非常上心。”

一番话语,飘荡在房间内,瞬间又把刚才沉寂下来的氛围给点燃。”

龟三郎正因为刚才黑泽的话,心情跌落到谷底,现在又听得这番说法,再度猛地抬头,“行!议员先生的房间,我马上再安排一个,保证是最好的。”

龟三郎迅速拍了拍手掌,“准备上菜!今天要好好款待黑泽秘书!”

随着董事长一声令下,包间外的服务员顿时如临大敌般,紧张地忙碌起来。在76层有专门的厨房。得到晚宴开始的指示后,厨师马上开始准备刺生和前菜。那锋利的厨刀,立刻剖开了早已准备好的银鲳鱼片。

过了一阵,身着和式衣裙的服务员端着精美的陶碟,跪伏着放在方桌上。

今天的晚宴,是由东京特级厨师制作的怀石料理。

怀石料理是东洋中规格最为高档的料理,其是从幕府将军与武士中的茶会发展而出的一种独特的高档料理餐宴。

一个个小碟子或装着精美的寿司,或装着生鱼片,被呈了上来,除了选用最为高档的食材以外,食物在碟中摆盘的精美程度,也达到了顶峰,香草、竹节、绿叶、丝绳等等与精美的料理餐点,组合在一起,显得五颜六色,十分好看诱人。

随着黑泽夹起碟子中的一块生鱼片,蘸了蘸旁边酱碟中的芥末,放入口中,嚼了起来,这个晚宴终于正式开始了。

龟三郎等待了许久,此时早已耐不住性子了,在晚餐开始不到十分钟,便匆匆结束了客套话的环节,却见得他直接双手举着清酒杯,往前轻轻一敬,“关于这次赤木酒店集团海外收购的外汇审批事宜,还要麻烦议员先生了。”

“董事长,这说得是哪里话。”黑泽左手也拿起杯子,与面前的酒杯轻轻一碰,“我们东洋的酒店集团,能够走到海外,那是我们东洋的荣光。议员先生,对此次赤木酒店集团海外收购一事,定然鼎力相助。”

“不知道这次董事长的海外收购计划,安排得如何,能不能介绍一下。”黑泽淡淡笑道。

听到对方已经在开始询问起细节,龟三郎觉得今天这件事基本上已经能搞定了,“这次我们赤木酒店集团,打算收购三家西洋酒店,分别是罗兰花酒店、凯旋门酒店,以及北伦岛酒店,三家酒店集团公司。预计耗资7亿元美元。目前收购计划,已经在开始陆续洽谈。国内方面已经聘请了普华永道会计事务所,以及三木律师事务所,协助进行收购事宜。”

“在收购方面。我们是以银行经常账户下的流动资金进行质押,向银行贷款,进行杠杆收购。外汇的来源,目前是瑞穗银行。”龟三郎看向了旁边的高松分行行长。

“此次收购海外酒店集团。涉及到将近7亿美元的跨境转出。目前,我们明白东洋有关方面对跨境资本流动的担忧,但还望议员先生有多助力。”龟三郎再度满上一杯酒,往前敬上。

“董事长的计划已经充分。”黑泽嘴角微微上翘,再与龟三郎碰了一杯,随后幽幽地望向了雅间的天花板:

“想必董事长也知道。最近东洋经济趋热,而在贸易出口数字上,顺差在不断减少。虽然吾国已有大量外汇储备。但在顺差数字的减少,已经引起了不少高层的关注。所以外汇流出的审批,变得严格,也还望董事长理解。”

“董事长的海外收购,已经很完备了,就是尚欠了一点。”黑泽笑道。

欠……欠了一点?

龟三郎一时之间没明白过黑泽说得是什么意思。自己的这个收购计划已经经过长达半年的准备时间,还……还欠了什么。冥思苦想了一阵之后,龟三郎再度举起就酒杯,“还请黑泽先生示下,这个计划究竟欠缺在哪里。”

“首先,关于会计师事务所。”黑泽夹了一块寿司,放入碗中,“既然我们东洋酒店要走出海外。为何我们要特意聘请一家西洋会计师事务所来负责收购事宜?不如,还是我们自己人来得放心一点。在这方面,我可以向董事长推荐水野会计师事务所,来负责此次收购事务。”

“至于律师事务所方面,三木律所固然是不错。但是我想国内的坂井律师事务所,更加适合这方面的业务,不知道董事长的意下如何?”黑泽微笑道。

刹那之间,收购计划的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就被换上了新的对象。

龟三郎顿时愣住,手中的筷子也一时停在了空中。水野会计师事务所的名头,龟三郎并没有听过。而坂井律师事务所固然是一流的律师事务所,但是收费实在太贵了。

“黑泽秘书,如果眼下突然更换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恐怕会对收购业务造成影响。”龟三郎抬头说道。

“这是那位先生的意思。”清酒杯中,倒映着黑泽的面庞,“董事长你也知道。这么大笔的外汇出去,如果不是相熟的,知根知底的会计师事务所和律师事务所操办,审批起来,没这么放心。”

听到此话,龟三郎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马上连声称好。

很显然,那位议员先生正在居中掮客。

把自己的收购计划,拉去他的关系网中去处理。

黑泽继续说道,“这次,议员先生听说你们的收购计划之后,很是鼓舞。打算不仅给你们7亿元的美元额度,而是会给你们整整十亿美金的外汇配额。”

听到十亿美金,龟三郎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原先他预计那位议员先生,能协力一半左右的额度,大概4亿美金就非常不错了。没想到,不仅全盘支持了7亿美元的外汇,还再加码了3亿美金。

龟三郎不禁激动得手有些颤抖。

要知道,外汇审批的配额,如今在东洋是稀缺品。

没有相应的外汇配额,你就无法把在东洋的美元转到境外。

如今,不知道有多少企业如今在苦巴巴地排队等着外汇配额的审批。

哪怕自己用不了这么多的外汇配额,只要把这些配额在黑市上卖出去,绝对能够大赚一笔。

这要发财了,发财了!!!

“只不过,议员先生提出了两点要求。”黑泽笑道,“一方面。是关于银行。我们希望这次海外收购事宜,可以由瑞穗银行和鹰旗银行一起来进行。毕竟这么大的一笔单子,只由一家银行独揽,不太合适。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在旁边的高松,听到鹰旗银行四个字,有些惊讶,立刻抬起头来。

鹰旗银行是一家由东洋和西洋合资创办的银行。

> 其创立之后,势头很猛,一路高歌猛进,在银行业中搏杀出了一条血路。鹰旗银行是目前被认为最有可能挑战东洋六大行传统地位的新兴银行。

黑泽随即看向了高松,“高松行长。鹰旗银行的总行,最近正好有了职缺。你知道,他们现在最缺乏的人才就是对东洋六大行了解的人才。高松行长在瑞穗银行的东京都分行担任了多年的分行行长,十分匹配他们这次的招募人选。如果高松行长能在这次收购事宜中,好好表现,在这次收购事宜中,能够给鹰旗银行那边的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想必鹰旗总行那边职位的事情就将没有问题了。”

听到黑泽点了自己的名字,居然还是要去鹰旗银行,高松顿时喜上眉头,整个人的面色顿时乘着酒气,红了起来。

要知道,东洋国内金融界,西洋是压过东洋一头的。只不过在银行界上,目前暂时是一个例外。眼下,证券、保险、信托等等其他行业,都已经逐渐被西洋来的公司,所挤压侵占。没办法,面对西洋已经数百年的金融业根基,东洋的金融公司根本不是对手。

而现在,能够调去鹰旗银行的总行,这简直就是正逢其时。

高松不由得乐呵起来,毫无疑问,自己如果真的去到鹰旗银行,将能够有更大的舞台,供自己的才华施展。

看来,今天这个晚宴真的是没来错了。

大家都说,只要搭上这位议员先生的线,飞黄腾达就不再是梦想。

看来,这是真的。

这是真的!!!

高松立刻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前躬着身子,敬向前面的黑泽。这番谦卑的姿态,与他上午在新宿支行痛斥岛田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嘛,这还有第二个条件。”黑泽看向了龟三郎,继续保持着有些淡漠的微笑。

“请讲!”龟三郎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握着酒杯,“议员先生能批给我们十个亿的美金额度。尽管说,我们赤木酒店,一定尽力办到。”

黑泽转过身来,打开了他放在方桌旁的棕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递给了龟三郎,说道:“关于这次海外收购的对象。议员先生认为,有一些优质的资产,也值得赤木酒店集团,纳入此次海外收购的目标公司之中。我想董事长应该会同意。”

龟三郎接过了这张单子,眼睛迅速在面前的白纸上,扫动起来。

却见这张单子印着一家又一家的公司名字:

“华立莱恩机械工程设备有限公司,资产负债总额:2300万美元,净资产530万美元。”

“大洋电子精密有限责任公司,资产负债总额:5200万美元,净资产1230万美元。”

“立顿惠美利食品包装有限责任公司,资产负债总额3200万美元,净资产负1100万美元。”

“东水保险有限责任公司,资产负债总额8800万美元,净资产负2230万美元。”

“黑地威士管道有限责任公司,资产负债总额2255万美元,净资产330万美元”

……

却见这张单子总共列了二十余家公司,全部与酒店无关,其中还不乏资不抵债的公司。

龟三郎粗略计算了一下,要全部收购这十几家公司,至少花将近9000余万美金。龟三郎再度困惑了起来,手握着这张单子,看向黑泽,“这……这些公司,都与酒店的经营无关啊。而且,里面还有一些亏损严重的公司,怎么……怎么会成为我们这次收购的目标对象?”

黑泽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说出来以后,就再也不是话了。

其中的含义,需要个人在当中去慢慢品味。

能品出来的人,自然就能成为这个圈子的人,品不出来的,自然与这个圈子有缘无分。

龟三郎看着黑泽沉默的样子,再度望向手中这张并购单了。刹那之间,像有一道闪电在他脑中划过。

他明白了。

他明白为什么那位先生,叫他去收购这些与酒店主业无关的野鸡公司了。

那位先生在把自己当做手套。

那位先生在借这个机会,把他的资产转移到海外。打着收购这些野鸡公司的名义,把国内外汇转移到国外去。至于钱打入这些野鸡公司之后,会流向哪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龟三郎豁然开朗,那位先生是在狮子大开口。

居然……居然要帮他转移高达9000余万美元的资产。

龟三郎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了,他知道今夜他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成为那位先生的自己人,要么就此得罪那位先生。已经知道这些事情的自己,必然不可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世界的一切事情总是有代价的。

等额交换总是世界不变的法则。

当你选择了某样东西,必然也就要放弃与之价值相当的东西。

想到了那位先生恐怖的关系网络,龟三郎明白今晚已经没有退路了,只听得他颤声答道:“没……没问题!赤木酒店集团十分赞同一并收购这些海外资产!”

雅间内的灯影晃动,菜碟上的热气隐隐浮出。

龟三郎再次举起了酒杯。

旁边的高松也举起了酒杯。

三个酒杯在空中相碰,那高档的手工烧制陶瓷,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祝赤木酒店集团收购计划顺利进行!”

(ps:这张4千字了,今天就一章)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先予执行 > 就在将军大酒店顶层的龟三郎、高松、还有黑泽的晚宴在进行时,另一边江藤律师事务所的那两个年轻男女律师正在穿梭在新宿区地铁站内人来人往的地下隧道,进入了一间西式快餐店。随着门一推开,铃铛作响,里面的服务员顿时热情地招呼上来。

宫川一走入餐厅,便有些气鼓鼓地拿出了手提电脑,直接放在了桌子上,“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桌子上则放着方才庭审笔录的复印件,脸上地表情写满了“我不服”三个字。

键盘不断敲下,屏幕上的word文档,不断地浮现出新的文字。宫川已经在准备上诉方案了。

北原在旁边看着面前这位女孩一副发奋图强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其实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毕竟从法律上讲,对方是不需要赔偿另寻场地的租赁费用。当初他们在调解会上提出的金额是160万円,最后你在判决里争取到200万円。其实已经非常好了。”

“他们实在欺人太甚了。我就是不能让他们得逞!”宫川小嘴微微撅起,认真凝神地盯着屏幕。

她正敲击着键盘,忽然之间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那精致的睫毛颤了颤,紧接着看向了北原,一副想开口,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宫川的脑海中闪过了今天中午瑞穗银行数辆轿车和银行员工将北原和她一起堵在马路中央的那个场面。

像是在内心经过了一番犹豫和踌躇,宫川最终还是开口道:“北原,瑞穗银行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是不是月底就要凑出一笔钱还给他们?”

“不必担心我。”北原拿起一杯冰柠檬茶,口中含着吸管,喝了一口,“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认真做好手中的事情,困难自然就会迎刃而解。”

餐厅内,这个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就要拿出七千多万円偿还银行的男子,依旧保持着一份淡定的微笑。灯光斜斜地映射着他的面庞,他的眉宇、眼神之间依旧没有任何一丝焦虑抑或紧张。

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他身上仿佛有着一股远超于常人的大勇气,大智慧。

“汉……汉诗?”宫川听到北原的话,有些小小的惊讶。然而,听得北原说着他没事的样子,她望着北原的眼神之中,却不由得带多了一分心疼。

“是的。宫川你也可以多学学汉诗。”北原点了点头,随后拿出了手机,扫着上面的备忘录,“刚才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已经联系我了。周五的时候,他们将派人前来球场进行先予执行,会来打开通道。”

“到时候土地测绘所的人也会在场,会把通道的入口、出口处在地界标示清楚。其中占地面积是否衡量准确,会影响到对方支付赔偿价款的数量。所以我们也要在场,确保这些测绘的人测量准确,没有对我们委托人造成不利的结果。”

“到时候,周五的上午,我们也要赶去球场,监督执行的过程。”北原用铅笔在菜单纸,写上了自己要点的菜,递给了宫川。

宫川接过了菜单纸,点了点头,也写了起来,此时她心中决定这段时间一定要帮北原好好想办法,想想银行的事情。

……

……

……

周五上午,9点35分。

绿茵球场处,站着一群人。其中一个看起来身材有些魁梧,穿着运动外套的中年男子,正是高井教练。他身旁则站着一干门球队员,她们手中都握着球槌,眼中含有不甘地望着这片场地。

此时,在场地边缘,已经陆陆续续有一些建筑工人在集合,旁边已经有一个大型推土机进场,工程人员正在调试着工程设备,周围已经拉起了施工警戒线。旁边的土地测绘人员正在球场东边的地界开始测量。在不远处还有一些青叶台公寓的业主,露出着坏笑的表情,在指指点点。

花田戴着太阳帽,一双轻灵的双目,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场景,她的腮帮微微鼓起,似不愿意接受眼前的场景。

“北原律师啊。你说这个法律怎么就这么王八蛋呢?”高井看着那边施工人员已经开始进场,有些愤愤不平道,“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们也没有主动去招惹别人。可是,莫名奇妙,我们的球场就没了。”

> “高井教练,实在抱歉,我们没有成功阻止对方行使邻地通行权。”宫川在旁边说道。此时她看着球场即将被执行的一幕,那拽着提包的手,不由得也紧紧捏住了包包的带子。

“其实,我也没有对这场官司抱多大希望。”高井微微叹了一口气,“从之前我们起诉青叶台公寓踩踏我们草地时,法院没支持我们的诉求,我就不抱很大希望了。这次法院同意他们的所谓通行要求,我也不感到奇怪。唉!就是苦了这帮孩子,她们好不容易努力训练,才争取到的世界锦标赛的资格,可是眼前,却再也没有可供她们训练的场地了。”

高井那有些健硕的身躯,随着话音落下,如去了水分的海绵,缩小了几分。

他那炯炯有神,总是散发着活力的目光,此时也变得有些黯淡。

“如果,您想的话,其实我们可以继续拖下去。”

一个男声响起道。

刹那间,一阵微风隐隐吹起,只见得旁边的北原笑道,“其实这次官司里,宫川律师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青叶台公寓业主并没有直接持有土地的所有权。而目前法律暂时只规定了所有权人能提起邻地通行权诉讼,没有规定土地的实际使用人能不能请求邻地通行。”

“而此次案件审理适用的是简易程序。简易程序适用的前提必须是权利义务关系清楚。其实,这桩案件在行使权利的主体上,并不清晰。因此,这起纠纷并不符合适用简易程序的条件。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应当适用普通程序进行审理。”

“如果,我们抓住这一点上诉。那么二审法院将把案件发回重审,重新转回普通程序。那么就又有了六个月的时间,如果再把上诉期,还有执行异议期算上去,我们这个案件可以至少拖一个一年半左右的时间。我想供门球队员训练世界锦标赛的时间应该是有了。”

听到北原的话,高井猛地抬起头来,仿佛像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再度看到了一丝烛火的闪烁,刹那间又再度有了希望。

“这……这是真的吗?!北原律师。”高井有些不敢置信道,“哪怕我们官司输了,也能这样拖到世界锦标赛之后?!”

面前的那个男律师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这样一个点头的动作,但却足矣。

高井顿时马上又恢复了生机,眼中再度恢复起了光彩,方才那有些变小的身躯,此刻竟又给人一种放大了的感觉。高井用力地拍起北原的背部,止不住的哈哈大笑,“北原律师就是高啊。”

感受着高井的“用力”背抚,北原不由得咳了几声,但还是提醒道,“不过,对方已经提出了先予执行。所以我们面前的工作是,要对对方的先予执行提出异议。如果法院仍然认可对方先予执行的请求,那我们就算再拖程序,也无济于事。”

“由于先予执行在提出复议期间,不会停止。所以,高井教练,今天的执行是没有办法中止了。草皮损坏之后,可能要再花个几天时间,重新安回去。会耽误大概一周左右的训练时间。”北原说道。

在一旁听着北原话的宫川,本来她也正因为球场的事情而变得有些沮丧,但听到那段关于这起案件应当适用普通程序而非简易程序的观点,从而可以再进行拖延时间的论述,宫川整个人刹那之间先是一愣,在明白了这背后的道理后,整个人也不由得因为案件再一次有了转机,而跟着一起兴奋了起来。

北……北原,他又再一次帮到了客户。

这一瞬间,宫川也明白了为什么北原愿意敢让自己放手去干。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简易程序的问题。因此,无论这起官司是赢是输,都有对策。赢了的话,直接就解决了问题。

而就算输了的话,则可以要求法院应适用普通程序进行审理,再度发回重审。从而,这个案件的流程又必须重走一趟。从时间来看,已经足够拖到门球世界锦标赛结束之后。

北……北原,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点。

他……他总是什么都想好了。

宫川内心再度有些自责起来,自己……自己又是在依赖北原了,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此时,北原抬腕,看了看手表,望向了马路那边,“裁判所的执行人员,也差不多快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老同学 > 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两辆黑色轿车相继驶来,刹停在马路上。“砰、砰!”两声,车门被打开,数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女从车上下来,他们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了“咔、咔”的声响,在他们的右侧胸襟上,统一都佩带着八咫镜章,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法院人员。

为首者是一个略身材略有些臃肿的男子,他看了看手中的执行材料和判决书,脸上顿时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为首者,正是北原的老熟人,最开始要来查封律所的——小早川执行法官。

小早川一开始接到这个案件的先予执行,本来还想往后拖一拖,但是一看到被执行人的代理律师居然是北原,于是马不停蹄地当天就让助理给北原打了电话,通知他周五过来的执行。

一想到能看到北原败诉,被执行的样子,小早川内心不由得又窃喜起来,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球场的人群,迅速就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略微挺直了胸膛,昂首朝球场走去。

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北原抬起头,朝马路边望过去,见到那个有些熟悉的面庞正摆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朝自己走过来,不由得也是笑了起来。

这个世界真的是小。

北原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

此时,法院的执行人员,风风火火,形成一个队列,仿佛一个步兵大队一般,走向了高井一群人。

在两拨人群之中,小早川与北原、宫川迎面而立。

昔日东大法学部的三铳手,在此刻再度相会。

此时,大家已经从东大毕业了两年了。

然而,各自的命运轨迹却都发生了变化。

小早川有些满意地看着面前这一幕老同学再会的场面。他已经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执行法官了。而面前的北原只是一个小律所的律师。至于那个宫川,小早川已经从同学处得知,她居然放弃了她在父亲律所的工作,跑去了和北原厮混在一起。

对于这个结果,小早川倒也不是感到很奇怪,毕竟他知道以前宫川和北原一起办过读书社,两人之间有些暧昧情愫,也并不出奇。虽然宫川也是当年法学部有名的漂亮的女生,但是小早川并不喜欢这种性格乖巧的女生。

呵呵,他还是更喜欢有野性的女人。

尽管宫川是当年的法学部第三名,但小早川并不相信这种性格的女人,会在法律界中闯出什么名堂。

在所谓的三铳手之中,一个在小律所欠下巨额债务,落魄颠倒,另一个则为爱冲昏了头脑,失了理智。呵呵,果然自己混得最好。小早川那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更加肆意了几分,“北原律师,你放心,这起案件我一定会好好执行的。”

北原抬起手,拍了拍小早川的肩膀,一脸坏笑道:“说起来,我听同学说,你最近不是要去京都旅游吗?玩得怎么样?京都的红叶好不好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真是热爱工作呐。”

小早川的眉毛顿时猛地一抖,刚摆出的架势登时就破防,马上唾沫横飞道,“你还好意思说,都是因为你!那起川本高速的集团诉讼,害到我临时给立案庭抓起了干苦力!!!去不了京都!!!”

“咳、咳、咳。”旁边的法官助理用力咳嗽了几声声,提醒小早川不要在众人面前失态。

球场旁边的工程人员,土地测绘人员、还有一个穿着将军大酒店制服的经理,见到裁判所人已经到了,也纷纷带着一些资料和图纸,走了过来。

> 其中一个测绘人员,展开了一张棕色的现场施工图后,说道,“小早川法官。这是我们今天早上做出来的执行方案。请过目。”

“现在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原本想直接做一个通道,横穿过球场,通到外界的大马路。但是,由于球场外面是人行道,属于市政道路,我们还不能够随便开掘。因此,我们就做了另外一个方案。就是球场中的车道和人行道不直接朝南通出去,而是拐向东侧的大将军酒店和他们酒店之间内部道路打通,然而这样青叶台公寓的居民和用车就能进入酒店的内部通道,然后再通过内部通道,从通往外界。”

“然后,关于这一点,大将军酒店那边委派过来的经理,也同意这个方案。所以,目前暂定这个执行方案,不知是否可行。”

小早川扫了一眼执行方案,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北原,迫不及待地说道:“本执行法官,同意该方案。可以即刻执行。”

随着小早川话语一出,为首一个包工头,顿时朝着身后的建筑工人一挥手。几个工人彼此之间便扯开嗓子,喊道:“好嘞!开工!开工!”顿时,整个工程队伍活跃了起来,铲子、铁锹、钻机、测线仪、量角器等等一些施工设备都拉了出来。旁边准备用来装土块的手推车也放在旁边。

随即,一块黄色的施工警示牌在现场立了起来,周围拉起了一条禁止行人通行的红色警示带。一个工人迅速爬到了推土机上,坐在位置按下几个按钮,随即拉动旁边的大长遥杆,刹那之间这个推土机发出了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球场开放通道的小型施工工程顿时开始。

花田一直在旁边看着工程开始的这一幕,右手的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已经镶嵌到了肉里。她虽然听不到推土机的引擎轰鸣声,但在那个车辆操纵杆向前推动的这一瞬间,她的内心颤了颤。

这是大家的门球场。

可是,现在就要没了。

没有了门球,自己的生活里还剩下什么。

在一个连声音听不到的世界里,自己还能够干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对自己的那么不公平。

不仅要夺去了自己的听力,还要把最后自己的门球也给夺走了。

花田脖子变得有些僵硬,抬头看了看面前球场的场景。。

却见工程施工队的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仿佛像是因为揽到一个既轻松,钱又多的项目,而感到高兴。铁网后面的一些青叶台公寓业主见到要开始施工,打开球场,放开通道,脸上也不由得露出更加肆意的笑容。

见到这一一副副笑容,花田的内心像是沉到了海底。

是的。

这帮人就这样挂着笑容,夺去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

花田的眉头颤了颤,随即握紧了手中的球槌。

此时,众人围在裁判所的人附近,在交谈着等等执行的安排。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戴着白色太阳帽的少女,用一只手轻轻地拨起了那根红色警戒带,进入了施工现场,她手中提着球槌,朝那台发出巨大轰鸣声的推土机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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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83章 花田 > 随着钢铁冷色的工业大型夹钳的咬合,数个工人齐声一呼,球场北侧的一大片黑色铁网顿时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在钳子的撕旋中,刹那间发生断裂。一大片黑色铁网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的扭断声,骤然倒在了绿茵草地上。

一台台推车已经入场。几个穿着灰色工服的工人,拿着黑色的铁锹猛地往地里一铲,黑色的土沫顿时飞溅出来,草皮也被跟着铲翻。平时本该是用作训练的绿茵地,现在已经陆续摆放着几个巨大的工程设备,在阳光的照射下,微微折射着冷光。

看着球场一点一点被破坏,花田的内心却在此刻变得非常的平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内心竟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周围的世界好像在呈现慢放的速度,而自己仿佛从这个世界隐身一般,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自己。

是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除了门球以外。

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如同放置在杂物间的东西一般,只能等待着灰尘慢慢地覆盖。

随着大型推土机的进场,那巨大的土铲刹那间将结实的草地,如同削笔刀一般,直接铲起了一阵又一阵土层。跟在推土机后面的,是一台压路机,它那巨大的滚轮,将挖土机掘起的凹凸不平的土层卷入,随后碾成一幅平地。

花田手上握着的球槌是她前几天刚买的。

是一把新的球槌。

她的手将这把球槌攥得异常紧。

随着,那个压路机的碾轮每压过草场一分,她的手就更加攥紧了一分。

这个少女指节因为过分的用力,已经隐隐发白,关节处的浮凸也隐约可见。

此时,坐在压路机上的一个工人,正在驾驶位上舒适地晒着太阳。今天的工程很轻松,结算的钱款又多,真是舒心呐。他的嘴角泛起了笑容,内心已经懈怠起来,下一秒,他从口袋内,拿出了手机。此刻,他丝毫没注意到,在轰鸣的机器不远处,已经站了一个少女,她恰好位于驾驶室的视线死角。

花田感受着地面隐隐传来的震动,两边的侧发,随着大风的吹起,不断在飘动。

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

也无法说话。

虽然,已经刻苦练习了十几年的发音和说话,可到底说成了什么样,自己也不知道。

是不是,有时候也该让这个世界,知道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是什么。

方才那异常平静的内心,骤然间涌动起来。那被压抑住的情绪,十几年来的经历,被校园同学的欺负和嘲笑,伴随着飞溅的泥土,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无数的情绪相交加,在这一刻只化作了五个字。

给!我!停!下!来!

不管,你们是谁!

哪怕,你们就算是法院,也给我停下来!!!

> 那双少女的眼瞳骤然睁大了几分,双手举起了球槌,挥向了那台压路机的碾轮。

北原正在人群之中,拿着那张工程图纸,端详接下来的施工计划,思考着测绘方案,此时,他的余光扫过工程现场,刹那间,那个带着太阳帽的门球少女的背影映入了他的眼帘。只见得那个背影挥舞起了球槌,正要砸向那个压路机的碾轮。

“花田!!!”

一个男声刹那间爆发出来。即使是在空旷的球场上,这个男律师的声音竟仿佛也激起了回声。然而,无论再大声的呼喊,此刻,却也无法传达到那位的少女的耳中,那怕一点点都不能。

一道箭影,从人群之中冲了出去,奔向了那位门球队的女队长,在转瞬之间便越过了现场的警戒线和一台台工程设备。

小早川瞬间被北原的声音吓了一跳,等他抬头望向北原方才看去的方向,更加惊恐的一幕出现他的眼里,一个……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压路机旁,似乎要阻止那压路机的前行。在这一刻,他的内心全所未有地绷紧。要是……要是今天的执行现场出了事,他的执行法官位置,肯定不保了!!!

人群随着注意到花田的身影,刹那之间爆发了一阵惊呼。然而,他们过于地惊讶,以至于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都愣在原地,没有反应。北原率先冲了出去。第二道冲出去的身影的小早川。这两个东大毕业的第一名、第二名,成为了人群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两个人。

“把车停下!!!”小早川扯着嗓子,用尽他全身最大的力气喊道。

此时,坐在压路机上的工人,正把手机收回裤袋,忽然他听得一个男声骤然喊着“花田”,紧接着他看到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朝他这边奔来。随即,又有一声“把车停下!”,人群之中再接着有身影,也往这边奔来。

那刚放松下来的心情,不知发生了何事,这工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刹那间猛地把脚踩向了踏板。然而,他踩到的踏板却是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跟着一起发出的,还有那汽笛喷进喷出的声音

那巨大的碾轮,猛地增加了旋转的速度。

花田的球槌在撞向碾轮的瞬间,顿时出现了裂痕。那裂痕迅速扩大,紧接着整把门球球槌刹那间,断裂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在滚轮的巨大吸力之中,被骤然吸入轮下,被碾成粉碎。

像是没有预料到面前的碾轮居然会爆发出这么强的吸力,花田受到球把上传来的吸力影响,整个人脚底不稳,直接倒向了那个碾轮,失去了重心平衡。纵然她无法听到工程设备的巨大轰鸣声,但在摔向碾轮的瞬间,她也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面前这台机器是无比的可怕。

花田的脸失去了血色,她想尖叫,然而在她却叫不出来。因为她从不知道发声该是怎样的。

在接下来不到一秒的时间内,那巨大滚轮便即将要碾压过她的身体。

“怎么重生过来当律师,麻烦是一遭又接着一遭。”一个男声响起道,他面庞上的眉头皱了皱,脚步中却未带有一丝犹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道身影出现在了花田的身旁。正是北原!他用力地拽住花田的胳膊,要往后一拉。然而,面前这个身段苗条的门球女队长,她的身体重量,还是有些超乎了北原的料想。叠加冲过来的惯性,再加上要拉住一个接近成年女性的体重,已经成了一个物理上不可能的事情。

要么选择放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位少女被碾入滚轮之下。

要么继续抓着她,冒着一起被卷入滚轮的危险,拼着那一丝近乎不可能的可能性,将她拽出来。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北原紧紧地继续拽着花田,没有选择放手。

然而,牛顿发现的物理法则,是如此的冰冷,不近人情,每时每刻它都在发挥着作用,束缚着这世间一切物体的运动。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两个人都一起倒向了轰鸣的滚轮之中……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东大三铳手 > 门球球场内,巨大的压路机轰鸣作响,无情地将阻挡在它面前一切障碍都碾成泥沫,只不过与平常不同的是,这次在碾轮面前的,不再是土块和岩石,而是两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那个男律师虽然已经拽住那个门球少女,但肉眼可见的是,他也被那个少女身上传导过来的巨大吸力,一起吸向了碾轮。

机器震动引发的阵风,不断吹拂这两人的面庞。那不断倾轧过来的碾轮,距离两人只有不到20厘米的距离。这既是物理上的距离,也是生与死的距离。

在这一刹那,一只有些略显肥的小臂伸了过来,拽住了北原的腰带,只见得小早川已经面色通红,喘着大气,他那并不擅长运动的身材,此刻已经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能,赶上了最后一秒钟。

在这一刻,小早川拽着地不仅仅是北原,而且还是他的法官位置。

如果拉不回来,自己在法院的前途生涯就全部完了。

虽然,小早川已经竭尽了全力,然而那副缺乏锻炼的身材,依然没有能对抗住牛顿的法则。他拉不动北原,纵然他的手指已经被那北原的裤腰带勒得发白,但依然抓不住面前这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出现在北原的另一边。却见正是宫川。宫川是在场人群中,第三个反应过来的人。在小早川刚冲出去的瞬间,宫川也跟着冲了过来。

不要看宫川外表一副颇有些柔柔弱弱的样子,但事实上,她从小经历舞蹈的训练,特别是古典芭蕾。那芭蕾的力量训练,使得宫川的身体既有柔韧性,又有在短时间内刹那爆发的惊悍潜能。纵然此时她的脚上还穿着高跟鞋,但也竟能做到几乎与小早川同时到达。

下一瞬间,宫川也直接拽住了北原的腰带,她的牙关紧咬,那张精致的面庞甚至因为过份的用力而变得有些发紫。她直接回过身,在拽着北原的瞬间,整个身子用力地往反方向倒去。

一方面,这样她不仅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来拽着北原,还可以靠身体的重量来与之对抗。然而,另一方面,也是宫川已经不敢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场面。她不敢想象,假如那可怕的一幕发生了,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画面。

随着天平上,再添了一份宫川的力量。北原和花田在这一瞬间,他们身躯的运动轨迹终于发生了变化。仿佛像是连天神也垂怜那压路机面前的男女,似乎在这一刻物理法则像是诞生了奇迹。那呼啸而来的碾轮压过路面,与这两人的面庞擦过。北原与花田被成功拖出了压路机前行的方向。

在最后不到0.1秒的时间内,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

坐在压路机上的工人,看到这惊险的一幕,早已不知所措,直到足足十来秒之后才反应过来,赶紧踩下了刹车。此时,压路机早已碾过将近两米左右的距离。

草地上倒着北原,因为惯性的作用下,他与花田一起摔在了地上,花田正好落在了他的怀里。

宫川也倒在了草地上,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喘着大气。

小早川则已经脸色煞白,他也倒在了地上。

此时,这片小小的草地上,躺着东大法学部那一届的前三名。

躺着这三位曾经都叱咤校园的东大三铳手。

在这么一秒的时间内,他们不约而同都有了再度回到本科时代的错觉。

随着这几个人倒在草地上,人群在骤然之间才反应过来,马上彼此呼喊着奔了过来,围了上去。

花田渐渐地回过神来,知道了方才是闯下了多大的祸。原来,那些工程机器,竟是如此的骇人,有着这般无穷的威力。而自己就差点害死了面前的大哥哥和大姐姐。花田已经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愧疚的心情,一滴滴眼泪簌簌地不断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

却见她赶紧从北原的怀里,钻了出来,低着头,跪在了北原他们的面前。她的身躯微微颤抖着,直接抬手,骤然往自己的脸扇去。

> “啪。”

清脆的一声,花田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紧接着又是,接连着“啪、啪”几声。

花田不断用力地扇着自己的脸庞,像是寄希望于这样,能够减轻她身上的一点点罪孽。随着数声清亮的巴掌声,花田那两侧的脸蛋顿时有些红肿起来。

“花田。”北原喊着她的名字,虽然知道她并没有办法听到,但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直接抬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此时,旁边的宫川顺势也拉着花田的小臂,很自然地就把花田搂到了怀里,仿佛她们就像是一对彼此之间非常熟悉的姐妹花一样。

花田的表情顿时有些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作出了如此任性的举动之后,还能得到这样对待。她一时更加控制不住情绪,直接猛地在宫川怀里哭了起来。

少女的嚎啕哭声,回荡在门球上。

此时,高井教练也已经赶到北原的身边,这个健硕的壮汉,也仿佛失了语言的能力,他见到眼前众人都平安的一幕,双目中已经有泪光在盈盈闪动,“北原律师啊!实在……实在是太对不起了!真的给您,添了大麻烦。”

“不过,还好。要感谢我的两位同学如此给力。”北原拍了拍身上西装的泥土,站了起来,他见到小早川也躺在草地上,于是也伸过去了手,要拉他一把。

那北原的手晃了晃。

小早川内心一紧,接连在草地上蹬了几步,往后退去。小早川注视面前的北原,他此时此刻无比地坚信,北原一定是命里克他。只要跟着北原这个家伙,一定就会有接连不断的倒霉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不然的话,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出这种事情?!

今天早上,这样一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执行案件,居然差点弄出了人命。

北原这个人,实在太妖了。

一定要离得远远的!

“你……你别过来!!!”小早川大声地冲北原喊道,“从现在开始起,你必须离我十步远。你这个扫把星!!!”

额~。

好吧。

北原摸了摸的自己脑袋,虽然搞不懂为什么小早川转瞬之间,会露出这样一副害怕自己的表情,但既然这样说了,就遂了他的愿。

四面八方的人群已经围了过来。工地上的设备已经都停止了运作,害怕再度发生意外。工人已经切断了现场的电源。有人拿起了电话,按着键盘,拨打了急救车。旁边一个裁判所的女助理恰好学过了急救知识,轻轻地按着宫川和花田的手和脚,检查她们有没有因为摔倒而发生骨折。在这一瞬间,门球场再度忙活了起来。

北原静悄悄地走到了场地边缘,就这样看着面前的人群,他望着花田,又看了看旁边高耸的青叶台公寓,手中又不自觉地伸向西装内袋,要拿出香烟来。他的直觉越来越在告诉他,这起邻地通行权官司的背后,并没有这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偎依 > 绿茵球场处,为了防止意外再度发生,裁判所将现场的人都予以清空,只剩下律师、施工人员、测绘人员。小早川见得执行方案已经敲定,便上了车,嘱咐他的助理们好生看管现场,随即骂骂咧咧的溜之大吉。球场的施工也再度重启,工人开始作业,机器再度启动,仿佛方才的意外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在场地的旁边,那一对男女律师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施工状况。经历方才那极其惊险的一幕,那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再对比上现在有些和静的场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由得又站得更加近了一些。

不知不觉中,宫川已经靠在北原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球场的边缘。过了一阵,宫川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北原的距离已经拉得这样近,手背之间无意地擦碰,肌肤上传来的刺激,让心头的小鹿砰砰乱撞。

方才,女孩已经经历了情绪的大落大起,从见到压路机碾轮下的身影而产生的担惊受怕,再到因为面前男子的平安,而极度地欣喜。在这种大落大起的刺激后,再回到了平静的场合,不由得内心有些疲倦。

宫川的眼睛渐渐地迷蒙起来,她想牵住北原的手,就是在这一刻,她想牵住面前的手。在经历了情绪的起伏之后,她只想有一个依靠。玉指动了动,两人之间的手背再度轻轻地擦碰起来,然而真到想要牵手的关头,不由得又怯了几分。

然而,纵是临时生怯,那种生理与心理上想要一个依托的冲动,却不由得让那纤纤玉指离着北原的手越来越近。

每一次地轻轻触碰,宫川的手都会往回缩几分,但之后,又再悄悄地靠近。

或许是觉察到身边这位女孩情感上的需要,又或是这有些暧昧的氛围也感染到了那位男律师,又或是对着这样一位漂亮的女孩朝夕相处,也不由得也有些动了心。那一向平静的内心,也终于涌现了一丝波澜。只是在这一瞬间,北原的手臂轻轻地错开了宫川的手,那温厚有力的手掌轻轻地抚了身边这位女孩的手背。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情愫就是如此奇妙,仅仅只是在手背地轻轻碰触,便能引起的强烈的神经反应。明明只是这样的物理接触,却能够在生理上引起不一样的反应。明明上帝创造了物理法则,却又同时创造了名叫情感的事物,好来打破冰冷的前者。

在这一瞬间,女孩也预感到了将要发生什么,那方才不断挪进的手指,到了真要发生的关头之时,却不由地怯懦起来,方才还刚刚鼓起的勇气,顷刻之间全部消散。

下一秒钟,北原的手指轻轻落在宫川的掌里,缓缓地撑开了这位女孩的玉指。那被打开的手掌,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被轻轻地揭开一样。手上的指甲慢慢地划过这位女孩的掌纹,从掌心再到手指的关节,再到最后轻轻地点着女孩的指头

据说在人体的手中的生理结构之中,手指顶部的神经是最密集和敏感的。

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防线被打开。

在手指被撑开之后,女孩的那只玉手,就这样再也没有任何防备。

下一瞬间,十指交错纵横,紧紧相握。

在这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

面前的轰鸣机器声音,不再听到。

马路旁边喧嚣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不再听到。

街道上行人的交谈声音,不再听到。

仿佛连眼前的景色也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只剩下站在身边的这个人。

在这一瞬间,世界只剩下手掌上,传来的对方体温。

据说人体的正常体温是在36度到37度之间。

> 就这样的温度,明明只是笼罩的手部,却在刹那之间驱散了晚秋的寒意。

那一颗不断在飘荡的女孩心,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落处,找到了一个可以遮挡风雨的地方,找到了在雪原上的一座木屋。

这个世界像是终于有了一处地方,在你推门而入之后,是温暖的灯光,是桌面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在那桌子背后的人影,对你含笑道:“欢迎回家。”

过去女孩在卧室闭上眼睛,就会浮现父母争吵声音的梦魇,仿佛在这一时刻消散。

感情上的东西,一旦唤起之后,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

像是泄闸而出的洪水。

而那种冲动,在没有达到顶端之前,只会越来越强。

当一个人的情感在那一处有了缺憾之后,便会渴望在这一处得到更多的弥补。

那十指交错纵横之后,便握得越来越紧。

女孩她好怕。

她好怕面前只是一场梦。

她好怕面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想,而不是现实。

正是因为这种害怕,她更用力地握紧了这个男人的手,这样的话,即使在醒来之前,也能够记得这种感觉。

两人交错的牵手,体温也渐渐地趋向同一,在这一瞬间,甚至能产生彼此之间的身体发生交换的错觉。

仿佛在这一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女孩的身体轻轻地颤动起来,发出了隐隐地啜泣声。一滴泪水划过她的面庞,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渐渐的泪水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了她的眼眶。那脸上化着的精致妆容,也花了起来。

方才那压路机面前不断积累的情感,终于在牵手之后,忍不住地终于爆发出来。在花田面前那副大姐姐的模样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宫川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因为妆花了,会变得难看,她也顾不上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哭肿,表情会变得失态。总之,在这一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喉头微微地抽动,转过头来对着旁边的北原,面庞上已满是泪水的痕迹。

“北……北原,以……以后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好不好?”

面前女孩的声音,已经分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恳求。

阳光就这样照着这对男女,将他们偎依的身影投射在绿荫草场之上。

“好,我听你的。”

那个戴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子的声音,从女孩的耳旁传来。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转机 > “北原律师。”一声外人的声响传来,骤然之间打破了这独属于两人的暧昧氛围,把这对男女又从他们的小世界中,给拉了出来。宫川听到突然有人靠近,脸颊“唰”的一下变得通红,像是有种在早恋干坏事,被发现的感觉,那牵着北原的手,不由自主地突然一下缩了回去。

然而,在缩回去片刻之后,宫川又后悔了,为什么只是在外人面前,就要这样畏手畏脚的,自己……自己也太胆小了。宫川背起手来,方才牵着北原的右手,微微捏紧,像是要感受那个男人的残存体温,有些依依不舍一般。

北原用力地咳了几分,眉头微微抖动,果不其然,但凡在这种微妙的时刻,总会有不速之客来打断这种氛围。伸手将外套整理了一下,北原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转过身来,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说道:“什么事?”

却见是一个工程测绘人员拿着图纸,走了过来,双手展开测绘图说道:“北原律师。关于执行方案现在有一个问题。请注意酒店那边的通道。今天上午,我们已经就通道的拐向,以及这条通道应当在将军大酒店地界的出口位置确定了。其实酒店与球场相邻的那条红砖人行道也属于球场的地界范围内,但在那里并没有铺着草皮。所以……我的理解是,那里就不用计入对方应当赔偿的占用面积了。”

抬眼望去,在绿荫球场与将军大酒店的相邻地界上其实只隔着一条用红砖铺成的人行道。人行道再往东边过去,就是酒店那一排排极有希腊风格的宫殿巍峨大柱。

北原律师笑嘻嘻地拍着这个工程测绘人员的肩膀,将他拉近了一点,拿出了法院的判决文书,指着法院的判项,说道:“来,你念一下,法院的第二项判决主文。”

这名工程测绘人员微微一愣,于是只好照着北原的话,念了起来,“判项二、原告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需支付被告高井草地赔偿损失。其中损失数额为90725円每平方米乘以占用球场的实际面积。”

“你有没有体会到法官的良苦用心?”北原露出了微妙的笑容。

工程测绘人员摇了摇头,他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疑惑,像是不明白面前这位律师的用意。

北原再度轻拍他的肩膀,“你看。在判决主文里写得是‘损失数额为90725円每平方米乘以占用球场的实际面积’而不是‘损失数额为90725円每平方米乘以占用草场的实际面积’。为什么法官要写占用球场的面积,而不是草场的面积呢?很显然,就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所以,只要凡是占用了球场地块的土地,不管上面是不是有草皮,都一律计入第二个判项载明的占用的实际面积里,懂了吗。我告诉你。这个球场背后还涉及到了一支聋哑人球队,法官也是动了恻隐之心,所以边边角角能让给被告方的利益,都让了。而且,今天对方律师也没到场。可以默认他们对于现场测量的结果没有提出异议。总之,你就放心大胆的把这些面积计入对方应该支付赔偿的面积里。

这名工程测绘人员听着北原的话,嘴巴微微张着,已经被北原唬得一愣一愣的。他对法院判决的认知,已经北原一番简单的话语给彻底颠覆了。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只要法院下了判决就是一锤定音。没想到在白纸黑字的判决面前,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依旧能够寻找出足够的空间,再度争取多一分利益。

“好……好的。”这名工程测绘人员已经被这一番话给彻底说服了。

“嗯!”,北原转身过去,望了一下那边地界的测量情况。

却见得那边工程人员跨过了绿茵球场与将军大酒店相隔的红砖人行道,直接在大酒店旁一根根巍峨的大柱子旁量起了地界,黄色的标尺顿时拉伸延展,在地面上测了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北原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拉住了那位工程测绘人员,“我当事人地块与将军大酒店相邻边界,是在那一排酒店的大柱子旁边?而不是在红砖人行道上?”

“是的。”这名工程测绘人员点了点头,“其实高井先生名下的这块土地与将军大酒店的相邻地界就是在那边的柱子旁。中间的红砖人行道,其实都位于高井先生名下的地块。”

“好的。”北原点了点头,随后拿着高井名下地块的地界形状图,朝将军大酒店的巍峨大柱走了过去,想过去看一看地界是否测量得准不准。不要到时候,一个误测,把高井的土地给测进了大将军酒店的地块里去。

北原手中的地界形状图上,高井名下的A568013号土地,是呈现出一个梯形的形状。此刻,测绘人员已经在地面拉起了一条笔直的黄色标尺斜线。将军大酒店巍峨的一排大柱子落在了黄色标尺斜线的右边。然而,这条黄色标尺线斜插过来,却在临近街边的人行道,戛然而止,停在了将军大酒店最外面的一个大立柱前面。一群测绘人员围在了那个断口,小声的窃窃讨论起来,像是在商量着什么事情。

北原觉得有些奇怪,朝那群测绘人员走了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测绘人员拿着手上的地界图,看了看将军大酒店最外侧的大立柱,又再度望了望那根黄色的标尺线,随后汇报道:“北原律师。刚才测量地界的时候,我们意外发现了将军大酒店最外侧西南角的一根大立柱,有大约两平方米的面积,落在了您当事人高井A568013号土地上,逾越了地界。”

“可以呀。”北原开着玩笑道,“那等等我就去起诉将军大酒店,把这违法占地两平方米的柱子移走。”

北原只是在开玩笑。

将军大酒店的柱子仅仅占了两平方米,即使去打官司,也争不了什么赔偿。而且挪走了就挪走了,酒店大不了出个拆柱子的钱。

他就是纯粹的说笑。

然而,在北原额一番话说出来以后,那一群工程测绘人员却像是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顿时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工程人员,抹了抹鼻子,颇有些得意地笑道,“北原律师,您是法律专家,我们是法律外行。但在工程方面,我们却是专家,您却是外行。”

> “这根柱子根本不可能被移走。这可是承重柱。外面的一排排宫殿式大柱向上延伸,被玻璃幕墙挡着,支撑起了整座大厦的76层结构。所以啊,北原律师。这柱子是不可能被移走的。要是被移走,少了一根承重柱,整座酒店全部都要被拆了。”

【少了一根承重柱,整座酒店全部都要被拆了】

忽然之间,一阵微风轻轻吹起。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面前工程人员的哂笑声。

像是一道闪电骤然之间划过在北原的脑海里。

一枚硬币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军大酒店有一根柱子】

【整根柱子违法越界占用了高井土地的两平方米】

【而这根大柱子,是酒店的承重柱】

【只要挪走这根柱子,酒店就要全部拆掉】

北原突然感到了浑身的颤动,似乎是脑海中浮现了某种可能性,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内心就止不住的颤栗,那种病态的兴奋感再度从他的身上传来。北原抬头望着面前这根巍峨的大立柱,眼中像是仍不敢相信刚才的发现。

月底的七千万……

不,甚至是五个亿要有了!!!

这次!要发了!!!

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饥肠辘辘的恶狼,在刹那之间看到了一块无比鲜美的肥肉。这可能甚至是要比川本高速还要更加肥美的肉块。那恶狼的眼光之中,立刻绽放出渴求鲜血的凶光。

面对月底的七千万债务。

这只恶狼仿佛已经被困在了海上,只要能看到任何能支撑起它身躯的漂浮木块,都会拼尽全力将木块撕咬在嘴中。

北原泛着冷笑,走到了这根希腊风格的大立柱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粗糙的石面。

在这个时候,一个像是正在锻炼的老阿伯从周围慢跑经过,他穿着运动背心,身后别着一个收音机,里面正传来一段似曾相识的新闻播报。只听得一个娇美的女主持人的声音道:

“各位观众。最近新宿区的将军大酒店,终于修建完成了。旧址上的将军大酒店已经经历了保护性拆除。重新建起来的大酒店足足高达76层,成为新宿区中心区的又一个标志性建筑。值得一提的是,旧址的大立柱被特地保留下来。”

“将军大酒店,已经有将近100年的历史,其中经历了多次修缮。那一根根大立柱就是30年前的第五次修缮扩建而成,当时以其华丽的宫殿式风格,吸引了众多东京市民热捧,众多影视剧都曾在将军大酒店取景。现在二十来岁的市民们,说不定小时候都有一段被爸爸妈妈带着去将军大酒店吃饭的宝贵回忆呢。”

宫川此时也走到了北原的身旁,见到他正站在酒店的大立柱面前,不知道在坏笑些什么,忍不住问道,“北原,你在干嘛?”

“打电话给高井,告诉他,这次他有钱可以买下至少50个门球场了。”

“你……你在说什么?”宫川微微侧着头,没有听明白北原的意思。有钱?买下50个门球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说,我要把这座酒店给拆了。”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犹如一个降临在世界的恶魔,泛起了在屠戮人间前的冷笑。

(PS:这周实在太忙了。只能这么晚更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一个“简单”的诉讼 > 下午,2点。

一辆银白色的轿车停在了绿茵球场的面前,车上下来数个西服男女,他们身上佩带着一个刻有天平的徽章,是新宿岩泽公证处的人员。他们手拿相机,还有测绘地界的副本,走向将军大酒店的西南角。

西南角处的那根大柱巍峨而立,虽然在内里是浇灌着混凝土,但外表却是由一层石料包裹,呈现出罗马、希腊的建筑风格。外面裸露的大柱本身高约四到五层楼,须至少五人环抱,才能围起。柱子的顶上还雕刻着西洋天神的花纹。再往上,大柱则被玻璃幕墙所包裹,一直作为承重柱延展到了大楼的顶部。

此时,酒店的这根大立柱底下,正站满了工程测绘人员,还有一对男女律师,他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些什么。在酒店大门口的酒店员工则颇有些好奇地张望过来,不知道那群围在大立柱底下的人是在干嘛。酒店员工已经被告知他们今天旁边的球场会有法院来执行通路,若需要用到酒店内部道路的,也要全力予以配合。

然而,酒店员工感到有点奇怪,怎么弄着弄着这群人就围在了酒店的大柱子旁边,不知道开始在讨论些什么。此时,他们并不知道就是酒店西南角的那根大立柱正要给公司带来一场翻天覆地的法律诉讼。

“北原律师,要公证的就是这个地方吗?”公证人员看向人群之中带着天平葵花章的那个男子,用手指了指众人围在面前的那根大柱子。

“是的。公证事项为将军大酒店的西南立柱逾越地界,占用了A568013号土地两平方米。”北原站在立柱面前,不由得又用手轻轻地抚了一下这根立柱。

“因为还涉及地界的测量问题,所以没办法这么快做完。我们可以先拍照,固定证据。地界丈量可能要花上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公证人员拿着笔记本,记下了公证事项的要求。随即几个公证人员,叫人群微微散开些,接着手持相机,围绕这西南大立柱拍摄起来。

“咔、咔、咔。”随着快门按下,闪光灯不断闪烁。

北原转过头去,看向旁边一个工程测绘人员,再次确认道,“你们确定这一定是承重柱吗?”

工程测绘人员虽然不太明白面前的律师要做什么,但在涉及到本专业的问题,微微挺起了胸膛,回答道“这就是承重柱。”

“那打个比方。现在这个柱子已经逾越了两平方米左右,占了另一块土地的面积。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不移动柱子的情况下,比如说敲掉一部分,把这两平方米空出来。”北原转过身来,问道。

“这不可能。”工程人员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承重柱是不可能动的。尤其是像这种高层建筑。整座大楼的楼体全部都是靠着这些承重柱子支撑。承重柱本身的规格、材料、材质、安装位置等等,都是事先要经过精密的设计才能确定,哪怕有一丝差错都不行。哪怕只是敲掉一点点,整座76大厦都会立刻变成一座危楼。”

“好的,我明白了。”北原听着这个回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宫川在旁边已经有些看懵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只看到了北原一副异常兴奋的样子,时不时地说着什么承重柱。然而,今天上午他们不是来处理邻地通行权纠纷的吗?怎么突然就扯到了将军大酒店的柱子。宫川忍不住问道:

“北……北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 北原笑了笑,“简单来说,就是在邻地通行权执行测量地界的时候,我们无意中发现了隔壁将军大酒店的西南角大立柱,越过了地界,侵占了高井教练的两平方米土地。所以我打算向大将军酒店的所有权人赤木酒店集团和德川启治提起土地侵权诉讼,请求排除妨害,移去占了高井两平方米土地的大柱子。”

起……起诉将军大酒店?

明明还做着被告的高井,一下子又变成了原告。

“但……但……”宫川听着北原的话语,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目光不由得也被众人围在面前的那根大立柱吸引住了目光,“可……可,北原,你刚才不是说那根柱子是承重柱吗?承重柱如果……如果移走了……整座大厦不就必须也得跟着拆除吗?!”

“嗯!”北原点了点头,从西装的内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

“可是!就……就只占用了两平方米,就要……就要拆掉一整座大厦,北……北原,你不觉得这……这有些荒唐吗?!”

“那这又有什么问题。”北原微微翘起了嘴角,正要打开香烟盒,但想了想还是又放了回去,“从法律上讲,这是我们的权利。土地所有人得排除妨害,移去土地侵占之物。”

宫川想反驳北原,然而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因为如果这根大立柱,的确就侵占了高井的土地,从……从法律上要挪走这根柱子,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宫川完全想象不出将军大酒店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进行抗辩。

因为……这个案件的事实实在太清晰,太明了。

以至于几乎没有可以争辩的空间。

就是一根柱子逾越了地界,侵占了土地。然后,另一边的土地所有权人要求把这根柱子挪走。

这是一个哪怕没有学习过法律的人,都能够理解和明白的案件。

宫川已经明白了北原的意图。只要这根大立柱非拆不可,那么将军大酒店为了避免整座大厦被拆,一定会被迫支付一笔极其高昂的赔偿。

宫川忍不住又抬起头来望着面前巍峨的将军大酒店。已经经过改建的将军大酒店,同她小时候的记忆相比大为不同。在她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大酒店只有13层。而现在经过重新改造的大酒店已经是楼身遍布着玻璃幕墙的超高层现代豪华酒店。唯一被保留下的原来的风格,就是那一根根宫殿风格的大立柱。

宫川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一天,参与到一个案件,而这个案件竟是要把大将军酒店给全部拆掉。

北原欣赏着面前的公证处开始公证的场面,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又拿出了手机,翻着通讯录,找到了叫做岛田的电话号码,按下手机的键盘……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银行 > 第二天,上午9点36分。

瑞穗银行,新宿区支行。

此时,新宿区支行的大楼早已变得忙碌起来。办公大厅内,时不时便有电话响起,员工们隔着话筒,在彼此激烈地争论不休某个信贷项目的审批问题。看着有些面生的实习生,则畏手畏脚地抱着需要复印和扫描的文件,站在打印机旁,动作僵硬地来回翻动文件和打印机机盖。时不时,底下的柜员就会带着一些客户上来,敲起客户经理的办公室门。

在人来人往之中,员工时不时瞥向岛田副行长的办公室。那扇玻璃门紧紧关闭,里面隐约有个人影一直坐在办公桌后面,不知在干些。有些好事的银行员工,站在远处的茶水间已经悄悄在议论起来了。

“怎么回事?岛田副行长怎么在办公室,一直没开门。”

“我也不知道。往常那扇门开得最早。他一般不8点之前就来到办公室了吗?”

“估计是最近的东京都分行高松行长布置的自查事件吧”

“你听说了吗?那天的自查会议上,岛田副行直接被高松行长用一叠资料甩在了脸上。”

“啧、啧、啧。”

“所以啊,在大银行里,干得累死累活有什么样用,还不是领导一不高兴,就直接啪地把你像一条狗一样踹开?!”

茶水间的员工闲聊了一会之后,又各自默契地散开。

副行长的办公室内,玻璃折射着外面员工的身影,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角落,有员工聚在一起。一道道目光朝办公室内扫来,像是有一股巨大压力笼罩着这件办公室,连房内的白炽灯光线也显得惨淡起来。

岛田交叉着双手,在办公桌后坐着,靠在椅背上。他的眉头高高地皱起,牙关紧咬,身体上时不时在微微地颤动。岛田如今面临的局面已经很不妙了,他已经得到消息,这次东京都分行布置的银行自查活动里,他的东山会社信用证是首当其冲的重点自查对象。而且,拟初步自查的授信项目名单,也已发送给了总行。

根据岛田的关系网,他已经得知,如果这次过不了关,那么面临的下场,就是被发配到北海道的一个网点去当现金柜员。

是的,是去北海道。

那个看似是一个旅游胜地,但实则鸟不拉屎,天寒地冻的地方。

哪怕重新坐回现金柜员,只要能留在东京,就还有希望。

只要还在东京,岛田就相信自己能够再爬上来。

然而,一旦离开了这繁华的东京,这个大洋之上的金融中心,对于金融业的职工而言,就是意味着其职业生涯的死亡。

办公桌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叠又一叠的东山会社信贷项目的资料,它们已经被翻得发旧。A4纸的边缘微微翘起,散发着一种故纸的味道。

岛田越想越觉得这口气,真的是咽不下。当初这个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之所以会通过,恰好是因为行内在积极鼓励发展进出口贸易相关的融资担保业务。巨大的业绩指标压在这里,每个银行的客户经理、还有正副行长都像一条渴求骨头的疯狗一样,不断在这座城市内翻出每一家从事进出口贸易的公司。

自己当初其实并不愿意通过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申请,虽然自己看不出这家企业的资料毛病在哪,但是仅凭直觉,自己就是不想做。然而,最终考虑到这个项目还是分行的介绍过来的,于是也就接了。

谁能想到,结果居然弄出一地鸡毛。

> 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暴雷。

银行替它支付了进口货物的费用,结果东山会社并没有偿还银行的付款。

谁能想到分行介绍的项目,会出问题?

这就像是一个母公司给子公司介绍了一个项目,结果这个项目却造成了子公司的巨大亏损。

这种近乎滑稽和荒唐的事情,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而且,现在自己就成了弃子。

自己是当初东京23个区,唯一一个超额完成进出口贸易融资担保业务指标的的人。而就是这样,却也被无情地抛弃。

过往为银行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像烟雾缭绕一样彻底飘散。

岛田也试过疏通疏通行里的关系了,但是最终得到的都是冷漠的拒绝。在此时此刻,没有人会愿意去出售相救一个被当做典型查纠对象的人物。

自己平时费力培植的关系网,已经通通变得无效。

而现在,唯一能够挽救自己的,竟然……竟然就是……那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如果……如果他能够在月底还上那七千多万円。

自己的生活,就将重归于平静。

岛田的双眼已经充满着血丝,那种不甘心的情绪一阵又一阵地涌上心头,刺激他身体血管的缩张。这种命运系于他人的滋味,十分不好受。最近自己的孩子已经在东京开始上着贵族中学了。他每一天都回来兴冲冲地汇报着在贵族中学体会到的新鲜事物,像是什么射箭、骑马、文化旅、游学等等。

自己想留在东京。

只要一想到自己孩子那张脸上兴奋的表情,自己就想留在东京。

这既是为了自己的金融生涯,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东京。

自己不想离开它!!!

岛田倒吸了一口凉气。昨天那个北原给自己打了一个电话,说是今天上午要来见自己一面。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好消息。岛田已经默默地交叉着双手的手指,作祈祷状。渴求着那个年轻人会拿出足额的钱款,偿还银行。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岛田已经是自欺欺人了。只要仔细想一想,便能知道,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拿出如此巨额的款项偿还银行。但是岛田已经不愿意面对现实了。他更相信阴谋论。他相信那个年轻人与律所主任江藤、还有东山会社一起,瓜分了银行的五亿円融资。

你……你一定要拿出七千万円出来,一定要!!!

“哐、哐、哐”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岛田脑中的万般思绪。只听得一个女声道,“岛田副行长,有一位叫做北原的律师要来找你,说是已经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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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189章 疯狂的岛田(二章合一) > “钱呢?你的钱在哪里。”岛田点起了一根香烟,靠在沙发上,注视着面前这个男律师。白色的吞云吐雾,顿时缭绕在小小的办公室内。岛田内心已经有些紧张起来,因为马上这个男律师即将宣布,他是还钱,还是不还钱。如果是后者,那么就等于宣判了岛田金融职业生涯的死刑。

北原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张一张的纸,摆在了桌面上。却见其中一张纸是不动产所有权的登记证明,上面的所有权人记载着一个叫做高井雅彦的名字。还有一些纸则是是照片的复印件,照片展示着的是一根巍峨的宫殿式大立柱。旁边还摆着一份被用封蜡在文件左上角贴住的一份公证书。

似乎是跟自己的想象不太一样,岛田有些懵了。他是还钱,还是不还钱?看着他一副拿出文件的样子,岛田曾短暂内心激动了一番,以为是要安排付款手续。可是,却没料到最后摆出来的却是一堆莫名其妙的文件。

“钱呢?”岛田眉头微微抽动,忍不住问道。

“这就是钱。”北原微微笑道。

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律师,依旧摆着一副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

然而,当这种笑容展现在一个即将走投无路的人面前,莫过于是一种嘲讽和轻蔑。

在听到北原这句话的瞬间,岛田的瞳孔扩张了几分。这就是钱?岛田脖子有些僵硬地再次微微低着头看着这些文件。

如果说,摆在面前的是一张支票或者本票,恐怕岛田还会认为是钱。

而现在就这几张A4纸,怎么可能是钱?!

这简直就是在愚弄自己!

那阵心中的困惑,迅速转换成了怒火,而面前这个男律师的放松神态无疑更是泼上了一盆油,让心中的火气“腾”的一下瞬间猛地爆燃起来,发出“滋呀呀”的火焰声。

“这能是钱?!你当我瞎!!!”岛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直接失态地吼了出来。那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玻璃办公室内,仿佛连桌子上的水杯,都不由得“嗡”的一下震动。

“虽然,现在不是钱,但很快就将变成钱。”北原翘着二郎腿,握着面前的纸杯,无视着岛田愤怒的声音,又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茶。

听到“很快”两个字,刹那之间,岛田内心又再度猛地一抽。果然,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律师,就是不想还钱了,内心不由得微微震颤起来,一种无助的绝望感逐渐弥漫上的心头。

“总之,你先别激动。”北原慢悠悠地把一张张纸铺开,“我的意思是,最近我遇到了一块大肥肉。肥肉就在你的面前。这是一桩很简单的土地侵权诉讼。我相信,即使没学过法律也能看得明白这桩案件。长话短说,就是一个摩天大楼的承重柱建在了别人的土地上。现在我就是要代表这个土地所有人,提起侵权诉讼,将这根承重柱给挪掉。”

岛田已经没有心思在听北原的话了。

什么案件,什么纠纷,还有什么摩天大楼。岛田并不想听,并不想理会。这些所谓说辞,只不过是在编故事,只不过是想在继续拖延时间。岛田在银行中对于这种巧言令色已经见得多了。

他不会还款了。

这是岛田的判断。

自己也要跟着完了。

自己在东京奋斗的一切,也都将跟着完了。

当人在绝望之时,那种消极无力的感觉,会使人陷入两个极端,不断急速摇摆。一方面是穷途末路,遭受打击之时的极度萎靡的状态。在另一方面,在困兽之际,人又会不顾一切的挣扎,哪怕无法谋得生存的机会,也要追求和对手同归于尽。

“你知道吗。因为你这单事情,我已经要在银行呆不下去了。”岛田低沉的声音响起道。办公室外,时不时传来街边刺耳的车辆喇叭声,冰冷的白炽灯照射着这个中年男人有些无助的面庞。在下一瞬间,那双有些颓废的眼神暴露出凶光,岛田的眼睛充满着血丝,突然之间整副身体暴起,上前揪住北原的衣领,“我在银行混不下去去了。你也别想再接着做律师!你们这起事件,我一定会投诉到东京的律师协会!!让你没办法再混下去!!!”

然而,在拽住这个律师的衣领瞬间,岛田骤然发现对方的身体力量异常强大,只见得北原手肘一抬,岛田上前拽住衣领的力气,顿时被卸去了几分,像是扑了空一般,惯性立刻使得他踉跄了几步,面前的桌子被他摇晃的身体猛地一磕,顿时桌脚挪动了几分。

面前这个男人,仿佛像是会某种神秘的东方武术一般。

北原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看着这位银行高管狼狈的模样,含笑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岛田副行长,不要激动。或者干脆这样,我换一个说法。这场官司百分之百比必赢。而且只要赢了,不要说这七千多万円,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5亿円都能够彻底填平。”

能……能还……还上5亿円?

岛田被北原卸力推了回来,磕到桌子的疼痛感,不由得让他方才的脑袋又冷静了几分,“到底……到底是什么官司能让对方赔这么多。”

“我已经调查过了。涉案摩天大楼的造价约为720亿円。而我们挪去承重柱的诉讼请求,将令对方不得不拆除整座大楼。哪怕对方只付出整座大楼造价的1%同我们进行和解,我们也能获得7亿円。”

只付出1%,都已经能有7亿円,像是看到在无穷无尽的漆黑之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哪怕是再虚无缥缈的希望,此时也会令这个绝望之人要奋力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岛田立刻说道,“大概这起官司要多久。”

北原拿起纸杯,“民事案件一审程序6个月。二审程序3个月。其他杂七杂八的时间算进来,差不多1年到1年半。”

听到这个时间,岛田刹那之间再度感到自己被愚弄了。东京都分行的自查,迫在眉睫,而这个官司要耗时一年多的时间,这怎么可能来得及!!这位副行长的怒火再度喷涌上来,“1年半的时间,才能拿到手!你给说个屁!我要现在!我要现在立刻就拿到!!!银行那边已经没有办法再拖了!”

纸杯里的水汽,隐隐上浮,北原摇晃着手中的纸杯,嘴角微微上翘,只是淡淡地道,“我们可以找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

【第三方资助诉讼】

【所谓第三方资助诉讼,即是有人或公司对案件一方的当事人进行资助,协助其进行诉讼。在诉讼结束之后,提供资助的人将从案件获得的赔偿款中,收取大量报酬。第三方资助诉讼,从其诞生之日起,就饱受大量争议。一些人士认为第三方资助诉讼,使得非本案件的当事人,实质上也加入了诉讼,破坏了法律关系主体的清晰性。在一些国家,第三方资助诉讼甚至被宣布为是一种违法的犯罪活动。】

“简单来讲,我们可以寻求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只要这起诉讼的资料经过他们审批评估,他们就会拨放相应的资助。就这起案件可能获得的最终和解金,我想解决前期的7千多万円,并没有什么难度。但可能他们会要求再额外提供抵押品。”北原握着纸杯,仿佛已经看穿了面前这位副行长想要强烈留在东京的愿望。

“岛田副行长在东京应该也有一两套房吧。如果真的想这么留在东京。那就展现出你背水一战的决心。把你的房子抵押给第三资助诉讼公司。”

把……把自己的房子也抵押掉……岛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律师,他愈来愈觉得面前这个男人非常危险,只要和继续他呆在一起,自己的生活就会逐渐失控,滑向更加无法预测的深渊。

“你是在开玩笑吗!!!我……我凭什么相信你!”岛田再度提高了声音。

“呵呵。我做不做律师也无所谓。我还很年轻的。”北原摊了摊手,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 北原的话,再一度刺激了岛田的内心。岛田十分清楚瑞穗银行的风格。这次的事件处理不好,如果自己主动请辞,瑞穗银行可能直接把自己拉入黑名单,发给其他中大型银行的人事部门,直接联合封杀自己的执业生涯。

至于选择跳槽去那些小银行,薪水能不能支持自己在东京的生活还是一个次要的问题。

就那些小银行极度不专业的处理金融事务的手法,哪天把自己连累了,拉进去坐牢都有可能。

到底……到底该怎么抉择……

“这次起诉的对象是谁。”岛田瘫坐在了沙发上,缓缓抬头问道。

“赤木酒店集团。”

听到这几个字,岛田的心中再度凉了一大截。赤木酒店集团是瑞穗银行的重要客户。其多个酒店押金账户、往来款结算,全部都由瑞穗银行进行处理,酒店巨大的资金存管给银行提供了极其丰厚的存款资源和手续费。如果自己对抗银行内重要客户的事情给暴露了,那也同样是完蛋了。自己……自己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去干这种事情。

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

突然,办公室的门再度“哐、哐、哐”砸响。随后,门被推开,一个着银行工服的男子,手中拿着一张A4纸,直接走进了办公室内,丝毫没有进入一个副行长办公室应该有的紧张和礼仪。

“你没看到我有事吗!!问都不问就这样闯进来!”岛田抬头看向那个男子。岛田知道他是银行综合管理部的员工。综合管理部负责银行的薪酬和人事设计。面前的员工只不过是一个区区的行政,竟然也敢这样有失礼仪。

却见这位行政员工,听到岛田骂声,毫无惧意,只是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后,直接转身离去,从头到尾居然没有说过一句话。

岛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自己……自己现在在行里,究竟已经是怎样的一个地位了。岛田的目光随即望向那张摆在桌面的A4纸。却见上面印着薪级调整通知几个字,再往下瞄,刹那之间岛田的眼睛猛地放大几分。那张A4纸上冰冷无情地印着一串数字,自己的薪级居然已经被降到了和现金柜员一样。

那一颗心,顿时沉到了海底。

自己兢兢业业地替银行干活。

每天每日每夜的干。

每天7点半就来到办公司,晚上11点半再走

自己大半的人生,都已经奉献给了银行。

不说有功劳,至少也有苦劳。

东山会社这个项目还是东京都分行甩给自己的。

现在……现在,就这样对待自己。

这个薪级调整,已经是在明晃晃地羞辱自己了

岛田微微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前半生,仿佛变成一场荒唐的滑稽剧。居然把自己的青春与精力,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冷血的银行。自己当初只是一个不入流大学的毕业生,硬是靠着自己对金融的热爱,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然而,最终辛苦搭建起来的生活,还是如同泡泡一样破裂。

大人物犯了错,几百个亿的信贷项目出事了,却没有被动一根毫毛。

而小人物犯了错,却要被这番羞辱对待。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岛田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手已经在微微发颤。自己为了银行奔波了小半辈子,也该为为自己了。银行里的人总想看自己的笑话,想看自己如何因为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而被揪出来批斗。

他们想看自己悲惨的下场,犹如斗牛场内被刺杀的牛一样,最终以它的鲜血来激起观众们的狂欢。

越是这样,自己就越不能输。

越是这样,自己就偏偏就要撑过这次对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审查!!

当初高松在巡查会上把资料砸向自己的一幕,自己一定要全部还回来!

岛田想起了他在东京的那一套中高档公寓。那是他在东京拼搏小半生凝聚的心血,他缓缓抬起了头,看着面前的这位北原律师,说道:“这件事,我干!”

……

……

……

【周五上午11点30分,岛田随同北原来到高桥法律事务咨询会社,签署了第三方资助诉讼协议】

【周五下午3点15分,岛田随同北原,前往土地登记所,办理了不动产抵押登记】

【周五下午5点30分,来自高桥法律事务咨询会社的第一期汇款1330万円汇入东山会社信用证项目相关的银行账号】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帷幕拉开 > 周一下午,江藤律师事务所。

大厅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A4纸,一个淡蓝色的个人签章印在纸的中间部分,显示着“高井雅彦”四个汉字。关于赤木酒店集团侵占土地的民事起诉状,已经经过高井同意,随时可以呈交。子弹被推上膛中,接下来就是由猎人端起步枪,朝森林中的猛兽,扣动扳机。

北原靠在椅子上,颇有些悠闲地欣赏着面前的这张民事起诉状,像是在盯着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手中拿着一杯红茶,不断细细的品着杯内的茶香,时不时还拿起小铁勺,挖着旁边碟子的蛋糕。而椅子下面,那二郎腿则颇有些嚣张地翘起,鞋尖在不断上下晃动。

如果说在之前面对瑞穗银行月底的五千万円催债时,这个年轻人的内心还是有过那么一丝丝波澜。那么现在,这一丝波澜则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舒畅心情。

宫川坐在旁边拿着黑色水笔,认真地填写着邮政的寄送单,随着水笔笔尖舞动,一行行娟秀的字迹,出现在那纸单上。黑色墨水顺着笔头涌出,渗透并浸在下面的一张张淡紫色的复写纸上。

“好了,北原。我填好了,可以寄起诉状了。”宫川抬起头来看着旁边的北原,随后目光瞥到了那摆在桌面上的蛋糕,不由得又瞥了瞥桌子上的蛋糕,嘟囔道:

“北原。不要这么奢侈好吗。为什么要特意点从将军大酒店叫过来的茶点外卖。递送费太贵了。”

宫川虽然这么说着,但也忍不住拿起旁边的铁勺挖了一口,送进她的嘴里,细细地含着奶油,品味起来。

北原微微咳了一声,用手抚了抚面前这张民事起诉状,“你不是一直说想怀旧去大将军酒店吃饭吗。在这起官司结束之前,将军大酒店就是我们的饭堂。每天的午餐,下午茶,晚餐,我们全部都点将军大酒店的外卖……哈哈哈哈哈!”话才说到一半,北原就又止不住的笑了起来。仿佛此刻,他整个人已经躺在了铺满钞票的浴缸之中,在金钱的海洋中遨游呼吸,享受着这起尚未立案的官司的胜利。

“等等,我这就去寄起诉状。”宫川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过分得意的样子,眉头不由得小小得皱了起来,说道,“北原,也一起和我去邮局吧。”

“我就不去了。”北原打了哈欠,慵懒地靠在了椅子上,“我得小睡一会。”

“不行~~北原,你也不能老窝在办公室。可以顺便出来走走嘛。”

“我每天的无氧运动强度,可是很大的哦。”

“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北原。”宫川的小嘴微微撅起,歪着头,一只手叉在了那如水般柔软的细腰上。

“好吧,我去。”北原嘴角微微抽搐,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宫川那边投射过来的有些凌厉的目光。额~他最近越来越发现,以前颇有些温柔,乖巧的宫川,好像变得越来越爱生气了。可能这就是一个强有力的助理应该享有的特权吧!

律师事务所内的两人,就这样互相拿着铁勺,一起吃着蛋糕,一人挖着一边,消灭干净大将军酒店的下午茶点。随后这两人收拾了一下桌面,拿着那个信封,离开律所,朝着不远处的邮局走去。

> 邮局内,那封装着民事起诉状,还有其他诉讼材料的信封被邮政员工接收,放入了专用的运输箱之中,运往了邮局后面的小型仓库里。这个时间点,正好赶上了三点前的同城收发的出车时间。那个运输箱被邮政员工搬上了卡车。随着车上的钥匙扭动点火,那个运输卡车朝目的地开去,驶向了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立案庭。

这场针对赤木酒店集团的土地侵权诉讼,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下午,缓缓揭开了帷幕……

……

……

……

过了数日,距离圣诞节还有三个星期,东京街头的各处商场已经洋溢着节日的氛围,许多店铺的面前已经摆放着精致的圣诞树,各式的小铃铛悬挂在假树上,一闪一闪,显得十分好看。圣诞节打折促销的标语也已经高高悬挂起来。时不时几对情侣路过,看着这浓郁的节日氛围,女生不由得悄悄转头问起男方的圣诞节礼物是什么。

此刻已是中午时分,银座的三越百货大楼,一个穿着高级黑色大风衣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商场,他面色之间颇有些焦虑,像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一般,他接听着电话,站在街边,抬手招向路上的计程车。

然而,计程车司机似乎没看见,直接从他身边驶过。这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深深地拧了起来。

这位中年男子是赤木酒店集团的法务总监渡边政人。其负责着酒店各式各样法律事务的处理以及合规业务,是董事长龟三郎的心腹之一。当年,渡边在西洋进修法学硕士和会计硕士的双学位项目,也会到商学院上课,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龟三郎。

恰逢后来,龟三郎在赤木酒店上台担任董事长,遭遇父亲老部下的集体反抗,迫切需要一批心腹,于是渡边作为“老同学”之一,也进入了酒店集团的管理层,后来逐渐成为酒店的中坚力量。

渡边最近很忙,一方面,最近酒店集团在海外扩张的并购处理,需要他不断参与其中,特别是由于临时更换了律师事务所和会计师事务所,正常进程突然被打断,工作量陡然增加。

另外一方面,赤木酒店集团的一家分店在京都出事了,酒店的旋转门将客人夹伤,而且经过地方市役所的调查,酒店安装的旋转门并不符合国家标准。在民事诉讼中酒店被判令支付医疗赔偿。更不巧的是,集团内大量分店都加装了这一不符合标准的旋转门,导致了酒店因为更换大批量旋转门,需要向上游厂家索赔。

事情是一单接一单,完全没有喘口气的空间。

渡边再度看向街头远处的车流,寻找着夹在车流之中的计程车。今天下午,他还要前往去将军大酒店,参加一个会议。据说,新修建的将军大酒店与邻地产生了土地侵权纠纷的官司。“唉。”渡边在内心小小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在这段时日内,自己真的是分身乏术。

随着渡边在马路旁再度挥手,一辆计程车缓缓停下。

“将军大酒店。”渡边上了计程车后说道,随即“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法务总监 > 下午2点30分,将军大酒店,63层会议室。

在会议室内,吊顶的精致灯盏照射出明亮的金光,尽头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新宿壮观的摩天大楼群,而地板则已铺上了精致的红地毯,整个会场的装潢淋漓精致地凸显了一家东洋国内超一流的酒店集团的经济实力。

会场的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此时二十多位法务专员分别坐满了长桌两侧的位置。在这张长桌的尽头处,已经放好了一杯茶水,准备了一叠资料。这些法务专员都在恭候着总监渡边的到场。

过了一阵,会议室的门口打开,一个行政小姐出现门口旁边,她微微弯腰行礼,随后,渡边步入会议室内,他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直接走向了长桌尽头为他准备的位置,将身上的大风衣除了下来,坐在位置上,眼睛扫视了一下会场,说道:

“最近,酒店的很多事务比较繁忙。你们这边的这起官司,就简要地汇报一下,好吧。”

听到渡边这句话,一个法务专员有些忙乱地翻起了材料,他拿起了桌面上的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随即“咔”的一声,会议室内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会议室上方的投影仪传来“滋、滋、滋”的声音,开始机器预热。

渡边见到下属居然没有把投影仪提前准备好,面色稍稍阴沉了下来。在目前眼下极其繁忙的重要关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的珍贵,渡边不由得略微提高了声音道:“直接汇报!不用什么幻灯片!!”

“是,是,是。”那个法务专员颇有些哆嗦地回道,随即开始汇报:“渡边总监,事情是这样的,在大将军酒店的旁边,有一个绿茵球场……”法务专员那有些沉闷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内。

由于法务部的主要骨干都已经抽调去了负责海外并购事务,还有处理关西的旋转门事件。今天向渡边汇报的,都是一些较低层级的法务部员工。或许因为今天是这个专员第一次向总监进行汇报,而有些过分的紧张,只听得这位专员的声音显得有些颤抖,讲话不断地磕磕巴巴,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语气词或连接词。

渡边不耐烦地直接翻起了桌面上的材料,自己看了起来。双眼在材料上扫动,渡边的表情变得更加乌云密布,面庞的肌肉微微微微抽动,随后终于像是忍不住一样,“啪”的一下把手中拿的A4纸摔在了会议室的桌面上。

“就这种小案件,也要让我来开会?!只不过就是一根柱子,占了两平方米,也要我亲自来听取汇报?!”

专员的汇报被突如其来的渡边声音所打断,变得更加紧张起来,这位专员有些茫然地看了一下酒店会场,随即又结结巴巴地说道,“按照……按照……酒店的内部规定。凡是……涉及到酒店地块的权属争议,都属于需要向法务总监……汇报的重大事项。虽……虽然……只是占了两……平方米的土地……但……但好像因为属于地块……权属争议,所以也需要汇报。”

“怎么这么死脑筋!”渡边直接骂了起来,“你看看这张民事起诉状,这么短。诉讼请求只有简单的一项,挪去大将军酒店的西南角大立柱。而事实理由部分,只有简单一句,11月23日在地界测绘中发现酒店立柱侵入原告方的地界两平方米,请求法院排除酒店对其土地的妨害。整张起诉状,正文部分加起来不超过三句话,你觉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向我汇报吗?!”

“这种起诉状,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市民自己随便写,拿去法庭投的!难道你们连这种事都不会处理?!”渡边觉得自己今天赶来一趟大将军酒店参加这个汇报真的是无比的浪费时间。

“渡……渡边总监。”专员有些结巴地说道,“对……对方有请律师,而且……还是两个律师。”

听到这个回答,渡边不由微微冷笑起来,“请了两个律师,就写出了这种正文不到三句话的民事起诉状?!这是去哪里找的街头律师。这种随便混一混,骗当事人钱的律师,难道你们还搞不定?!”

接着,渡边了看这一屋子有些不成气候的法务专员,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拿起身边的热茶喝了起来,开口教育道:“现在酒店集团事务很多,非常繁忙。你们很多底层的专员,也要学会自己处理事情,把关。懂吗?”

渡边叹了口气,“你们直接说现在这个案件,你们的结论是什么。”

“渡边总监。是这样的,我们查询了地界测绘图,还有经过现场实地勘察,我们的柱子的确落在了人家的地界。我们已经联系了一家建筑公司,看怎么拆除我们酒店落在别人地界范围内的柱子。今天下午,建筑公司的人就会来到酒店,查看现场,然后给出方案。”

> “那不就解决了吗。还需要我过来干什么?”渡边摊了摊手,再度晃了晃头。随后,渡边看着会议室,内心觉得反正既然都已经来了,就当作在繁忙时间内的一段小小休憩算了。

这位法务总监随即抬头说道,“叫秘书准备一些点心,我在会议室吃一下简餐。然后,你们现在直接打电话给建筑公司,看他们方案出了没有。”

听到这个吩咐,会议室内的一个专员赶紧起身走出了会场,让外面的行政准备一些茶水点心。随后,那个正在汇报的专员,则按下了会议室内电话系统的扩音键,开始拨打建筑公司的电话。

很快,一些精致的茶点就送到了会议室。渡边吃着西饼,开始听起这边法务专员和建筑公司的沟通情况。

“您好,我这边是赤木酒店集团的法务部。关于下午挪去立柱两平方米的工程勘察怎样了?方案出了吗?”专员对着电话机说道。

黑色的电话机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

随后,一个粗重的男声传来,“你们酒店柱子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做的。我这边已经收队了,在回公司的路上。”

“啊?为什么。不就是把一根柱子拆掉。这有什么做不了的?”专员听到传来的是这样一个回答,不由得内心紧张起来。方才法务总监已经发过一次火了。如果现在连挪掉一根柱子这种小工程都解决不了的话,自己恐怕又得再被痛骂一顿了。

“你们酒店自己难道不了解吗?这根立柱是你们整座楼梯的承重柱。只要拆掉,整座楼都完了!”

这个包工头的回答透过电话机,回荡了会议室之内。

刹那之间,犹如盖在一座笼车的幕布被揭开。在幕布之下的笼车里,关着的竟然是一只恐怖的食人怪物。围观在笼车周围的人群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处境之中,而再接着定睛望去,那笼车的门锁已经坏掉。

似乎是因为这个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渡边正抓着西饼的手,也停了下来,足足过了将近沉默的一分多钟之后,这位法务总监似乎才将那个包工头的意思消化完毕。然而,在明白到可能会发生的后果之后,渡边的面色顿时一颤,顾不得嘴中还嚼着西饼的碎块,猛地抓起那张民事起诉状,冲到了那部电话机面前,“是什么意思?只要动了那根柱子,整座酒店必须拆掉?!”

“是的。”电话机里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道,“不要说整个东京,就算是整个东洋都不可能有一家建筑公司会揽下这个活的。不过,你们也千万别自己去砸。但凡砸了一点,整座楼就会变成危楼!好的,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

只剩下“嘟、嘟、嘟”的话机声音回响在偌大个会议室内。

此刻,渡边再度看向了这张起诉状记载的诉讼请求——“请求将军大酒店的所有者被告一赤木酒店集团、被告二德川启治,移去涉案酒店西南角立柱。”

渡边的脸色渐渐发白,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在这一刻,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对方会请两位律师。

章节目录 第192章 赤木酒店集团对策会 > 第二日下午,将军大酒店,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内坐着两个人影,分别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副会长池上,还有理事今西。他们已经得知将军大酒店被起诉要求挪走承重柱的事情。今天下午,龟三郎还有法务总监渡边、以及古美门律师、真知子律师都将来到办公室,商讨酒店与绿茵球场之间的土地侵权纠纷一案。

池上靠在沙发,脸色颇为难看,时不时地拿起身边的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杯中虽然装着的是高级茶叶,但池上喝茶的神态,看不出有任何细细品味的动作,仿佛像是在喝一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桌子的一叠材料,盯着放在最上面的那张案件信息表。信息表在原告代理人那一栏上正写着——江藤律师事务所北原义一律师。

这个虽然见面不多,但却无比熟悉的名字再度撞入这位东京律协副会长的眼帘。

池上的眼角微微抽动,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又是这个小子!池上的内心已经颇有些焦虑。当初,龟三郎提出了夺地的想法,于是他介绍了古美门律师。没想到事情进展到现在,先不说能不能夺下绿茵球场的问题了,没想到整座酒店就要拆了。

池上本以为这场邻地通行权官司之后,就能把那个叫做北原的家伙像是落水狗一样,彻底扫到一边。但是……但是,他竟然又再度回来了。

今西坐在一旁姿态则颇为悠闲,脸上甚至隐隐显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他还记得上次被池上拍着肩膀,嘲笑市区之内没有高速公路,叫他不要担心。看到如今池上被打脸,今西不由得微微嘴角上翘:

“副会长。我早说过,要当心那个小子。虽然这里没有高速公路,但是却有一根承重柱。”

听到今西的话,池上眉头顿时一抽动,抬起头来,直接骂道,“这么荒唐的诉讼,裁判所怎么可能会支持?!仅仅为了两平方米的土地侵占,就要拆掉一座摩天大楼,这在土地侵权诉讼之中,是前所未有的!”

“当初,我也认为他起诉高速公路公司很荒唐。”今西盯着身边杯子中的清茶,“在公路上出了事故,去起诉公路公司,这怎么可能。现在,又是这番同样的场面。副会长,我必须还要提醒,所有权人得要求无权占有或侵夺占有人返还原物,这是法律纸面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权利。这桩官司,比当初川本高速的官司还要更加难缠。”

“疯狗!真的是一条疯狗。”池上的手,不由得更加紧握了茶杯,“为了去还那五亿円的债务,这个北原已经变成了恶棍讼师。”

不知为何,现在才仅仅只是看到了起诉状,池上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个北原,给他带来的如山般的压力,

“董事长那边,还有古美门律师他们要到了吗?”今西抬头问道。

“还没。赤木董事长和法务总监还在开会。要等一下。古美门那边最近出差,在处理德松酱油会社的遗产分割事宜。他们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预计要下午四点多,才能赶到酒店。”池上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话音刚落下,办公室的门就被“哐”地一下推开。龟三郎和法务总监渡边,两人急匆匆地走入办公室。龟三郎的脸上挂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直接走向办公桌,猛地往下一坐,那有些臃肿的身材,瞬间将办公椅压得有些弯曲。

龟三郎看着一起进来的渡边,面色之间已经颇显得有些焦虑,“快点汇报一下,这个案件的情况。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突然之间就要把这幢酒店给拆了。”

渡边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从西装侧袋拿出了一个笔记本,“酒店大楼之所以会被被迫拆除,是因为我们的承重柱的建在了邻地的土地上。”

“新宿区地方裁判所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对方提交的民事起诉状根本没有提到,要被挪去的那根柱子就是大楼的承重柱。裁判所的立案庭还认为这是一起非常简单的土地侵权纠纷诉讼,所以按照简易程序立案了。下午,我们已经向案件的承办法官通过电话,要求将简易程序改为普通程序。法官听说要被拆除的柱子是摩天大楼的承重柱以后,也非常吃惊,回复事情比较复杂,让我们耐心等待结果。”

龟三郎朝办公室旁的落地玻璃窗外瞥去,隐隐之间能够看到楼底下的那块绿茵球场。曾以为邻地通行权官司之后,这块球场的土地就将落入自己的囊中,而现在这个球场就像是一个坚硬的石子直接崩碎了自己的门牙。

> 这个球场的主人高井雅彦还真的冥顽不灵!

“律师事务所呢?现在有没有律师事务所愿意接我们这个案件?”龟三郎朝前倾着身子,双手压在桌上。

听到这个问题,渡边顿时有些面露难色,开口道:“我们已经紧急咨询了东京内几家有名的律师事务所。但他们看过案件材料之后,全部都拒绝了。”

“为……为什么?!律师事务所为什么不接我们的案子。给他们钱都不要?!”

“因……因为……”渡边的声音一些发颤,像是因为要讲出一个不好的消息,内心有些犹豫踌躇,“董事长……这些律师事务所在看过我们的材料之后,基本都认为我们不存在胜诉的可能,所以拒绝接案。有一些律师事务所建议我们寻找法院,由案件法官主持调解。总而言之,只要是开庭的话,我们……我们必输无疑。”

不存在胜诉的可能性。

这是一桩百分之百必输的案件。

渡边的声音落下,办公室顿时沉寂了下来。

龟三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这座将军大酒店是他亲手为自己建造的行宫。而……而现在,竟然要仅仅因为侵占两平方米的土地而全部拆除。更加讽刺的还是,这个侵占土地的事实,还是在邻地通行权案件的执行中无意被发现的。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夺地的话,根本就不会惹出这单事件。

“古美门那边怎么样了?他对这起案件的看法是什么?他不是胜诉率百分之百的律师吗?他怎么说!”龟三郎转头看向坐在沙发那边的东京律协副会长。

池上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他知道古美门不一定会接这种案件。那个家伙为了维持百分之百的胜诉率,可不是什么案件都会接的。只听得池上沉声道,“我不确定他那边是如何想的。”

“那池上副会长,还有在场的今西律师,你们对这起案件是如何看的。”龟三郎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将军大酒店的建设投资超过700亿円,如果全部拆除再重建的话,起码要损耗将近1500亿的资金。

如今正是海外并购的关键时刻,公司的资金如果要消耗在这种事情上的话,那所谓的海外扩张计划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海外扩张不仅一场空不说,连很大程度上连公司的利润都会被这起案件给大幅拖累。

随着,龟三郎的问题抛出,办公室内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池上和今西都已经沉默了,只是各自作思索状,没有开口说话。那个叫北原的家伙,已经抛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此刻的赤木酒店集团,已经是被颈部套上了绳索,即将被判处绞刑的犯人,只是看脚底踩着的行刑台踏板,什么时候会放下。

龟三郎见到池上和今西的反应,内心不由得咯噔一下,手已经开始微微抖动起来。就在这时,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条短信显示在屏幕上。龟三郎抓着手机,看了一下短信,刹那间变得有些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不由得喊道:

“古美门律师到楼下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必输的官司加必胜的律师等于?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两个因为穿着冬天厚重衣服而显得有些臃肿的律师,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门口。古美门和真知子刚刚处理完德松酱油会社的遗产分割案件从乡下赶了回来。因为天气突然转寒,本来如同晚秋一般乡村,骤然之间变得十分寒冷。两人都不得不换上了厚重大衣。

真知子那挺拔的身材,已经被厚大衣给深深埋了起来,她的手上还提着德松会社的特产酱油,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踉跄了几步,显得有些狼狈,用一种抱怨的眼光看着两手没有提着任何东西的古美门。

古美门直接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给人一种刹那间仿佛他才是这间办公室主人的感觉。

“哎呀。回到东京就是好啊。还是现代化的都市居住条件宜人!”古美门又用力地靠了一下沙发,感受着柔软的坐垫带来的弹性。

龟三郎见到古美门,立刻从桌子后站了起来,脸上已经堆着笑容,“古美门律师。我们的案件,相关资料之前已经通过邮件发送过来了。您那边是什么想法?”

此刻有求于人,龟三郎那平素有些嚣张的架子,也不得不给收了起来。

池上在旁边看着古美门,他的判断是大概率古美门不会接这个案件。古美门是一位游离于常规法律服务行业的律师。他太过于独来独往,没有一个团队,完全是单兵作战的状态。纵然,他的水平非常高超,但由于缺乏一个团队的支撑,在工作的相应和服务需求上,根本无从和1000米-500米-200米俱乐部的一流律师事务所相比。

而且考虑到古美门的百分百胜率传说,池上相信,这一定是古美门通过精心挑选案件达到的。而眼前这起几乎必输的官司,古美门完全没有必要去接下这单案件。

古美门拿起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抿上一口,嘴角含笑。像是在卖关子一般,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百分百胜率的大律师之上。

在赤木酒店集团的案件委托相继被多家一流律师事务所拒绝之后,面前这位大律师是否会给出不一样的观点。

他是否会承接下这起案件?

像是在经历高压紧张的面试之后,等待录取结果揭晓一般,办公室内的众人,竟不由得都紧张了起来,等待着这位大律师的答复。

古美门微微抬起了下巴,十分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在终于吊足了在场所有人的胃口之后,缓缓答道:

“这起案件,在我看来,要赢得胜利完全没有问题。”

大律师的声音,幽幽地回响在办公室内,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之中。

池上和今西不约而同的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尤其是池上,他甚至已经微微张开嘴巴,双手紧紧握住了沙发的扶手边缘。这怎么可能?!这桩案件要如何赢取胜利?池上完全没预料到古美门竟然会给出这样一个答复。

下一瞬间,池上猛地抬头看向古美门。既然已经给出了这个答复,难道意味着古美门要接下这桩案件?!

连这种必输的案件都敢接,难道……难道古美门百分之百的胜诉率,不是依靠仔细挑选赢面大的案件达成的,而是……而是因为他那恐怖的实力……

池上作为一个律场老手,他心中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由得泛起了一股寒意。

> “喂!古美门律师!”真知子拽了一下身边大律师的袖口,压低声音道,“这起案件怎么可能有赢面,你不能欺骗客户!我已经看过了资料,我们怎么可能打?白纸黑字,还有照片都显示得很清楚了,酒店的柱子就是越过了地界!”

“罗圈腿!你不要用你低劣的法律水平,随便做出判断。”古美门颇有些嫌弃地又往旁边挪了挪,不断地拍着自己的袖口,仿佛像是眼前这位容颜漂亮的女子刚刚拽住他袖口的动作,玷污了他名贵的西服。

龟三郎听到古美门的答复,固然有些欣喜,但眼中却依旧有些怀疑的神色,“可是……是……古美门律师。我们已经咨询好多家东京的名律所,他们都说这起案件赢不了。”

古美门肆意地翘着二郎腿,不断上下晃动,“呵呵,那些名律所就是所谓的几百米俱乐部的律所吧。董事长,请不要把我同那些虚伪做作,喜欢给自己随便封一个头衔的律师事务所做比较。我能这样说,背后肯定是有依据的。当然了,董事长,我接案件也不是无条件的。”

“什么条件?”龟三郎立刻着急追问道。

古美门靠在沙发上,轻轻抬起右手做出了一个点钞票的手势,“这座摩天大楼的造价我已经查过了,大约在720亿円上下。赤木董事长呢,我们之间的合作也一直都很愉快。这次的官司,我采取固定项目收费。以大楼造价的5%来计算律师费。也即总共32亿円律师费。能够帮助赤木酒店避免拆除一座720亿円的大楼,然后只收取避免损失费用的5%,我想这个价格应该是非常实惠的。”

“当然了,这只是一审阶段的收费。二审阶段的收费另外计算。”古美门含笑道。

听到总共32亿円的律师费用,龟三郎已经感到有些眩晕了。如此巨额的律师费用,是他头一次遇到。

旁边的渡边冲着龟三郎使着眼神,让他不要这么快做决定。渡边认为与其花费如此高额的律师费,去聘请律师,还不如直接把这笔钱拿去和解,买下这两平方米的土地。他对于这位所谓百分百胜诉率的律师,是充满警惕和怀疑的。

渡边开口道,“古美门律师。我个人认为,与其这样,不如干脆直接花钱把对方的这两平方米土地给买下来。这是最安全的途径。”

古美门冷笑起来,“如果是谈和解的话。你用什么谈?只要对方拿捏住能够拆掉我们大厦的诉讼请求。和解就根本不可能谈得了。对方不吃我们一个上百亿的和解金额,是不可能罢手的。所以在30多亿円的律师费和高达百亿面前的和解金额这两个选项面前,你们可以慢慢去思考,该如何抉择。”

渡边一时被古美门呛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微微低头,看着手上的笔记本,沉默不语。

龟三郎双手扶住额头,对付出如此高昂的律师费用,心中仍有些不甘。然而,古美门说的话是没错的。同对方进行和解的代价必然相当之高。如果真的只花30多亿円,就能彻底摆平这个风波的话,那……那的确还是……划算的。

“古美门律师,请准备律所的委托代理合同吧。”龟三郎抬头道。

“董事长!”渡边听到这个龟三郎居然如此之快地做出这个决定,顾不得古美门还在场,直接开口,想要再拉住龟三郎,让他在想想。

“您是明智的。”古美门笑道,这次提起诉讼的还是上次邻地通行权的那两个小毛孩。我会给他们一个彻底的迎头痛击,让他们明白,法律诉讼是一个多么残酷的竞技场。”

当天下午,龟三郎与古美门签署了委托代理协议。

赤木酒店集团的这起官司,将由古美门亲自出战。

一个百分之百必输的官司,遇上一位是百分之百必胜的律师,究竟会擦碰出怎样的火花与传奇。在江藤律师事务所的北原还不知道,他的这场官司对手将会是古美门。此刻,他还在律所的办公室内,再一次点了将军大酒店的下午茶套餐,让外卖送到律所来,美滋滋地享用着对手提供的餐点……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案件发酵 > 渐渐地,将军大酒店的承重柱要被拆掉的消息,开始在酒店员工内部流传。或许是由于法务部的专员多嘴把消息说了出去,又或许是不断有工程人员前往将军大酒店的西南角立柱勘察的情况,引起了恰好与事实巧合的臆测,总而言之,酒店内部的员工开始在上班时间不断地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餐厅里的服务员们,甚至会在下午休息的间隙,悄悄地集体溜出酒店,跑去那根西南的大立柱,围在一起观摩。以至于餐厅的经理,常常也跟着跑出来,怒斥他们擅里酒店。在员工的规章手册里,甚至还更新了一条新的规定,禁止员工去围观酒店西南角的大立柱。

然而,纵是如此,也无法阻止人们熊熊燃起的好奇之心。如果不能在上班时间观看,那就在下班的时候,三五成群一起围观,拍照。在员工自己悄悄建立起来的小群之中,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些事情。

“兄弟们!酒店西南那根承重柱要拆掉是真的嘛!”

“兄啥弟,这群里还有女同事们。应该是兄弟姐妹们。”

“好的,好的,我错了。但是拆掉柱子是真的嘛?”

“肯定真的。我在23楼听到法务部他们开会时说的,总之情况很严重。”

“得了吧,别装了。法务部的会议室是在27楼,你在23楼能听到什么。”

“我认识做法务的同事,有人悄悄对我说过,这是真的。”

“要是真的话,对面律师可是一个狠人”

“法务部的人都有保密规定,能跟你说?”

“怎么这群这么多杠精?爱信不信。”

“哎呦!我才好不容易找到工作,这下子就要没了。”

“如果整栋楼都要拆掉的话,那公司岂不是亏大发了。”

“我最担心的是,我们的工作要没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份工作。难难难,我只想好好打工。”

“呵,瞧你说的,酒店工作还不好找?再说了赤木酒店一向钱少,屁事多。天天那些服务礼仪培训,我都快累死了。我都不想干了。”

“你们觉得法院会怎么判?”

> “我鬼知道,我又没学过法律。”

“但是就因为越过地界,侵占了两平方米,就要拆掉整座大楼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拆掉再重建,GDP就变多了。不断拆,不断建,GDP越变越高。”

在员工建立的小群内,关于这起案件的讨论信息时刻都在浮现,从早上一直持续夜深。哪怕是在白天已经面对面的讨论过了,仍然乐此不疲地在回到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很快,这个案件的信息不仅仅局限于在酒店内部员工流传,而是也逐渐地传往了外部。在一些小众论坛上,开始有帖子在讨论将军大酒店要被拆除的传闻。跟帖数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瞬间突破超过1000的回复数量。这种火热的讨论,进一步推动了案件的传闻向外界扩散。

在媒体关注到这件传闻之前,最先敏锐捕捉到这个信息热度的是油管网站的主播。一些零星的主播开始携带着拍摄器材,前往将军大酒店的西南角立柱那里,开始直播。许多男男女女穿着各式各样的奇装异服,还有染着各种颜色的头发,立起黑色小杆子,架上了手机,不断朝着手机镜头说话,摇头晃脑。

最终把这个事件推向高潮的是油管当红主播须永美代子也前往了将军大酒店的西南角大立柱进行直播。美代子是东洋油管人气最高的女主播,她以cos最终幻想里的女角色蒂法一炮而红,成为无数宅男心中的女神。每次她在直播间的点歌环节,更是吸引诸多痴男打赏,纷至沓来的礼物甚至一度能够让油管在东洋的服务器出现了卡顿。在圣诞节前的两个星期,美代子宣布要在白天进行户外直播,更是点燃了各大讨论版块的激情讨论。

美代子很少进行户外直播,狂热的粉丝们纷纷讨论美代子户外直播的地点会在哪里,渴望能够在线下与美代子进行一次相遇。

在预定户外直播的那一天时间是上午11点,还未开播,弹幕就不断涌现,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有超过上百条的评论在直播间弹出。随着时间终于来到11点,直播画面出现的刹那,氛围到达了顶点。

映入直播画面竟是一个宫殿风格的大立柱。

在不断五秒的时间内,就有弹幕在评论道:“是在将军大酒店!在将军大酒店!大家快去啊!”

直播画面内,美代子穿着她cos蒂法的服装,颇有些妩媚地靠在了那根大立柱上,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雪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像是会反光一般。她时不时便抬手拨动一下发丝,玲珑的身材曲线,在动漫的戏服勾勒下,凸显得淋漓精致。

“直播间的朋友,大家好。”美代子露出那经过无数次训练的甜美笑容,“今天的户外直播是在将军大酒店旁边哦。你们可以看到我身后的这根大柱子吗?”

美代子款款起身,直播镜头展示着那根大立柱,“大家知道吗?这根大立柱现在引发了一起法律诉讼,因为它恰好越过了土地界线,占据了两平方米的别人土地。于是将军大酒店被人起诉要挪去这根柱子。可是,这根柱子却恰好是承重柱。也就说各位,只要酒店输了官司,整座76层新修建起来的大楼,就要全部拆掉了!”

直播发出的瞬间,将军大酒店有可能仅因为逾越地界两平方米,就要整座大楼全部拆掉的信息,立刻引爆了网络。因为将军大酒店是新宿区的地标性建筑物之一,其刚刚重新建好就拆掉的信息,马上在新宿市民内引发了广泛的讨论。仅仅不到1个小时,就已经有传媒向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求证,并确认了美代子在直播间说的信息的真实性。当天中午,东京各处街头饭店,就已经在播放着将军大酒店因为一起土地侵权纠纷诉讼有可能被拆掉的新闻。

当晚,将军大酒店的晚饭预订直接爆满,随后数十日客房也全被订满。无数新宿的市民,都想赶着过来凑热闹。假如真的酒店要被拆掉,那也得留个纪念。在西南角的大立柱已经被用橡胶路锥围了起来,酒店甚至不得不因为人流量太大,而专门派出员工来维持秩序。一个又一个市民在那根大立柱前,排起了长龙,轮流拍照。

就这样,在圣诞节前,高井诉赤木酒店集团、德川启治土地侵权纠纷一案,成为了东洋媒体高度关注的司法案件。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媒体评论 > 晚上,江藤律师事务所。

所内已经一片漆黑,只有电视机正在打开,散发着有些刺眼的光线。北原躺在沙发上,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目光扫到电视机。却见电视上,正播放着一档谈话节目,而节目的内容正好是关于将军大酒店的诉讼。屏幕里,女主持人正露出着甜美的微笑,介绍着节目里面的来宾。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来到法律相谈所本期节目。想必各位观众,也已经知道了最近的将军大酒店纠纷事件了吧。酒店仅仅因为承重柱侵占了两平方米的土地,就可能被迫要拆除整座大楼。这件事情,已经引发了舆论的关注。究竟大将军酒店应不应该拆掉整座大厦,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法律问题。”

“今天我们特地邀请到了两位来宾,来一起讨论这个事件。”女主持坐在椅子上,微微转身,面向旁边一个颇有些书卷气的中年男子,“坐在我这边的这位是东京大学法学部准教授安川秀行。安川教授的主业为法律社会学,其留学期间师从著名的社会学家埃默森。安川教授研究的独特之处,在于将法学与社会学相结合,展开了诸多跨学科的交叉研究。其多篇论文一度都引起了学术界内的热议。”

听着女主持的介绍,安井坐在桌子后面,朝着镜头,微微点头,向观众问好。

再接着,女主持又转向另外一边的看起来要更年轻一些的男子,“另外一位则是资深调查记者齐木雄太。齐木记者一向以写出深度的调查报告揭露时弊而知名,此次,我们也邀请到了他,来一起作为这个节目的与谈人。”

齐木听着介绍,也颔首向镜头示意。

“好了。我想请安井教授先来谈一谈,对大将军酒店此次纠纷的看法。”女主持稍侧着头看向旁边这位东大法学部的准教授。

安川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谢谢今天节目组的邀请。其实,刚才主持人也介绍了。我的专业主攻方向是法律社会学,与研究法释义学的常规意义上的法学教授并不相同。我也对不动产之间法律并非特别相熟。所以,今天,我也无法就其中涉及到的具体法律问题,做出一个判断。”

“但是,将军大酒店这起事件的背后其实涉及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私权利行使的界限。换句话讲,我们是否可以将私权利行使到极限,而不受约束呢。在这起案件里,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说,将军大酒店的土地的确侵占了对方的两平方米土地。被侵占的土地权人毫无疑问,可以行使私权利,请求排除妨害,让将军大酒店把柱子挪去。然而,这种私权利的行使,我们可以看到却引发了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整座大楼随着承重柱的拆除,就要被迫一起拆除。”

“毫无疑问,我们现代文明社会建立的基石,就是在对私权利的保护之上。但是随着我们社会的发展,生产和住行愈加精密和复杂,有时候私权利的行使,往往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坚持私权至上的老旧信条,而对社会的最新变动与发展,熟视无睹,是不是就有些不太恰当了呢?就本案来说也是如此。被侵占的土地所有权人行使私权,请求排除妨害,固然是无问题的。”

> “如果是在以前的田园村庄时代,这个诉讼请求并不会带来什么意料之外的后果。然而,现在的时代背景却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现在许多人居住在超大规模的都市群里内,这里各类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非常有意思的是,在都市内,土地私权反而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土地的产权,必须服从于市政厅有关的国土规划。”

“我想这个案件,将可以重新引发私权利行使界限的这一对当代社会具有重要意义的课题讨论。”安川总结道。

旁边的调查记者齐木听着这番话摇了摇头,不等女主持说话,就开口道:“我恐怕不同意安川教授的观点。安川教授要表达的观点,无非是私权利已经过时,不适应现代社会的发展。然而,安川教授自己也承认,现代文明社会的根基就是私权利。正是对私权利的保护,使我们走出了百姓任由封建君主宰割的残酷历史,走出了一千多年以来幕府统治的治乱循环。”

“试问安川教授。根基这种东西,怎么会过时呢?如果根基都可以抛弃,都可以限制,那这种东西,还能被称为‘根基’吗?我认为,私权利在现代社会,不仅不会变得过时,反而还会变得愈加重要。安川教授认为,现代社会的发展,已经让社会变得过于复杂,因此私权利的行使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从而需要予以限制。但是这一点,恰恰不能证明安川教授的观点。如果说,社会变得过于复杂,以至于变得无法预料,那是不是对私权利的限制,同样会引发无法预计的后果?”

“社会愈变得复杂,愈变得难以理解,就更加需要以一种分散、试错的方法来进行协调与改良。而这种分散、试错体系,只能仰赖于一个私权社会。至于安川教授援引的都市土地规划例子,并不恰当。事实上存在,存在着大量的土地规划低效,引发大量问题的现实例子。”

“让我回到将军大酒店这个案件来说。私权必须要给予充分的保护。这不是一个信条老不老旧的问题。如果今天可以退让2平方米给酒店,那明天呢?是不是又有一座王子大酒店可以占地3平方米?然后就是4平方米,5平方米。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尽头呢?文明社会之所以是文明社会,就在于对市民私权的重视和保护。”

节目间的火药味,变得浓厚起来。很快,安川教授与齐木记者,立刻就私权的行使界限,争论了起来。在长达二十来分钟的时间内,彼此之间唇枪舌战,你来我往。女主持似乎是没预料到这个话题竟然会引起这样激烈的交锋,有些忙乱的维持着辩论的秩序……

北原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档节目,泛起了冷笑。

私权的界限。

没想到会在东洋的节目上,看到这类讨论。

北原站了起来,“啪”的一声,打开了律所内的灯光,看着旁边大将军酒店的卷宗,自言自语的幽幽开口,“不知道,裁判所里的法官们又是怎样地看待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报请管辖(二合一) > 午九点,东京都千代田区霞关1-1-4号,东京高等裁判所,

千代田区是这座海湾城市的三大核心区域之一,其北部毗邻着不远处的皇居宫殿。在这块区域内,核心的建筑群并非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商业写字楼,又或者那一个又一个的休闲购物广场。这块区域汇聚着大量政治、行政、司法机构的办公地。霞关1-1-4号所伫立着的带有一排排蓝色玻璃的灰白色大楼,便是东京高等裁判所。在东京高等裁判所周围环绕的建筑物,就有警视厅、法务省、农林水产省、外务省等多家国政机构。

江田法官站在高等裁判所的巍峨大楼面前,纵然他已身为裁判官,但仍旧能够感受到面前这座大楼散发出来的威严和力量感。而且这种威严之感,又会被周围国政机构的办公大楼再一次加强。今天,是江田法官调入东京高等裁判所的第一天,也是他正式来上班报到的第一天,在微微深呼吸一口气后,江田法官便走入大楼内,接受了安检。

一位早已在楼下恭候着的行政女秘书,见到江田的身影便立刻上前,领着他前去报到。穿过前面的公众办事大厅,随后再迈上台阶,来到三楼,经过一间间法庭,来到一个颇有些隐蔽的电梯面前,按下了按钮。

女秘书转过头来,面上露出有些道歉的神色,“江田法官。抱歉,因为你这边还没有正式报到,所以还只能从公众通道进来。等正式完成手续之后,我会再带你熟悉法官通道。”

“不打紧。”江田法官微微笑道。

在公众通道上,时不时就能看见东京内一些知名的大律师身影,还有一些穿着极具精英感的公众人士出现,望之便知肯定是大型企业的管理层。这里便是东京高等裁判所,是东京都的大案、要案的审理之地,是东京都内唯一个装有金属探测器的裁判所。江田法官的内心也已经有些隐隐激荡起来。

自己在三十来岁的年纪,便能有幸到东京高等裁判所工作,这实在是属于自己的一个荣耀。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随着电梯来到17层,行政秘书领着江田法官不断向前走去,其中经过了不少间办公室,却见里面都是空无一人。直到来到了第八间办公室,行政秘书停了下来,回头莞尔一笑道,“江田法官,已经到了。”

却见这间办公室内,同样也是空无一人。里面摆着三张桌子,其中一张上面还放着茶杯,隐隐冒着热气,只是已经不见座位上的人影。

行政秘书打开着办公室的电脑,教着这位新上任的法官,如何使用东京高等裁判所的案件系统。高等裁判所的系统其实与地方裁判所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只是稍稍熟悉了一下,江田便已经感到得心应手,但此时他还是忍不住望了一下办公室内空荡荡的座位,抬起头来,问道:

“您好,今天怎么这么多座位都是空着的呢?”

行政秘书听到江田法官的话,笑了笑,“今天裁判所的民事审判部的法官正在开会讨论一起案件的管辖。新宿区地方裁判所上报了一起案件,请求我们这边行使管辖权。”

【报请管辖】

【所谓报请管辖,即是指下级法院将本该由它进行审理的案件,报请上级法院进行管辖。在不同级别的法院之间,往往只有具有重大影响或者涉案金额高的案件才有更高一级的法院进行管辖。绝大部分案件都由最基层的裁判所行使管辖权。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下级法院可以把它管辖的案件报请上级进行管辖】

听到行政秘书的话,江田法官倒是小小的吃了一惊。报请管辖在裁判所当中非常的少见。一般来讲,地方裁判所并不会轻易地提出报请管辖。首先,高等裁判所就不会轻易地同意报请管辖。如果地方裁判所可以随意提出报请,那么则意味着级别管辖制度形同虚设。再其次,上诉制度的存在,也使得地方裁判所没有必要去报请管辖。一审判决之后,当事人不服判进行上诉,案件自然就会移交到上级法院。因此,报请管辖在司法实践之中,极少出现,

江田法官此时才刚刚离开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没想到老东家这边就出了这单报请管辖的事情,他拿出了手机,正想着要不要给过去的前同事们,问问是出了什么事。

“江田法官,那这边的报到手续也差不多完成了。如果还有遇到什么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过来问我。”行政秘书笑道。

“好的。”江田法官轻声道谢。

同行政秘书告别之后,他便坐在电脑面前,双手交叉,看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裁判所的案件系统。目前,自己在高等裁判所的名下案件是零。没有案件,纵然坐在办公室内,却也没有活干。江田法官随后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最后再度坐了下来,盯着屏幕,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案件的摇号分配,究竟分配到自己手上的第一个案件会是什么?

……

……

……

另一边,高等裁判所审判大楼的会议室。

一个面目威严,带着金丝眼镜的五十来岁男子,正坐在座位的最前排听取着汇报。他的胸口处佩戴着一枚八咫镜章,身上一股隐隐的威压散发出来。虽然就同一个裁判所的内部而言,法官之间并没有较多的层级划分。但在他的面前,这种实打实地威压感,却不由自主地能令坐在他身边的人心生畏惧。这个男子便是东京高等裁判所的长官石井大介。

此时,正在会议上汇报着的是一位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法官。汇报已经接近尾声,只听得最后这位法官说道,“综上,我们希望东京高等裁判所对此案行使管辖权。本案之中,大将军酒店有可能被要求挪去承重柱,从而最终造成整座楼被拆除,面临将近700亿円的损失。因此,该案的实际涉案金额已经远超新宿区地方裁判的案件管辖金额。我们请求东京高等裁判所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情况,对该案行使管辖权。”

石井听着台上的汇报,沉声道“好的。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想法,我们已经了解,接下来,我们将进行内部讨论,然后决定。”

台上的法官随即退下,在行政员工的指引下,步出会议室后,等待结果。一旁的法官助理将门给轻轻关上。内部的会议记录书记员,顿时准备好了专用的速记键盘,好开始随时记录。

> 石井看着会议室内的一众法官。此时此刻,在这间屋内的法官们,都可以称得上是东洋这个国家内的法律精英。石井站了起来,随后说道,“各位请就本案东京高等裁判所,是否应当接受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报请管辖申请,各抒己见。三十分钟后,我们对该问题进行表决。”

话音落下,一个法官就率先说道:“就目前的级别管辖制度,仍然主要依据案件的涉案金额来判定应当由哪一级的法院来进行管辖。涉案金额越大,就由越高级别的法院进行管辖。其中,我对涉案金额的理解,应当是原告诉讼请求中明确提出的金额,而不是被告因为败诉而有可能产生损失的金额。在将军大酒店的诉讼一案中,原告高井在民事起诉状中仅请求挪去酒店大立柱,没有提出任何要求进行金钱赔偿的诉讼请求。据此,应当认为该案为纯粹的排除妨害纠纷,仍应继续由新宿区地方裁判所进行管辖。”

“我表示反对。”另一位法官随即说道,“案件的诉讼标的不应当仅以诉讼请求中的金额来判定。我们应当穿透表面,看到实质。本案的情况非常特殊,虽然原告没有在诉讼请求中提出任何有关金钱赔偿的内容。但事实上,原告仅仅从将军大酒店处收回两平方米土地,根本无任何显著的增益。其最终的目的,很大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必然会落在金钱的和解与赔偿上。对方律师之所以没有提出带有赔偿金钱性质的诉讼请求,恰恰极有可能,反而是为了争取到更大程度的和解金。如果法庭一旦判决支持原告挪去承重柱的诉讼请求,那么原告方几乎可以吃到相当于拆除整座大厦的和解金额。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更加需要穿透表面,看到实质,必须根据案件的实际影响,来进行管辖权的决定。”

坐在角落内的一个法官说道:“个人认为方才两位法官的观点,都有所不妥。我们必须回到报请管辖的含义上来。所谓报请管辖,是指下级法院将本应当由其审理的案件交由上级法院管辖。报请管辖的前提是,下级法院对该案已经拥有管辖权。而方才两位法官争论的问题实质是下级法院对本案有没有管辖权。如果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对本案根本没有管辖权,那么所谓报请管辖,根本无从谈起。该起案件在程序上,应当由我们东京高等裁判所进行直接管辖,而非进行报请管辖。”

“我同意这个观点。”石井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新宿区地方裁判所按照级别管辖制度对本案没有管辖权,那么报请管辖一说,根本无从谈起。因此,就我们面临现在的问题而言,我们必须首先解决地方裁判所的管辖权问题,从而决定是否适用报请管辖。”

“仅从形式来看,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对本案拥有管辖权,没有疑问。”一位法官开口道,“本案的案由为排除妨害纠纷。排除妨害纠纷的案件金额,应当是以原告被侵占的土地价值来计算,而非被告为了履行判决而付出的成本计算。涉案被侵占土地仅为两平方米,价值尚不足以巨大到由东京高等裁判所进行管辖,因此新宿区地方裁判所对本案有管辖权,可以适用报请管辖制度。”

“鉴于本案恰好要拆除的是承重柱,的确存在特殊情况。因此,我建议我们应当同意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报请管辖。”

石井点了点头说,随后说道,“下面还有要再发表意见的吗?”

话音落下,此时也没有法官在发言。方才那三位法官已经基本上都把报请管辖的问题给说尽了。

“好的。那我们就如下问题进行举手表决。”石井说道,“第一,本案是否适用报请管辖。第二,如适用,我们是否应当同意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报请请求。下面开始表决。”

随着石井的声音落下,会议室内乌泱泱的手顿时举了起来。

旁边的法官助理,小心翼翼地点着会议室内举手的数量,随即,在会议室内记录同意票的数量。

在经过了两轮举手表决后,结果出炉。

石井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结果,随后宣布道:“东京高等裁判所决定同意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报请管辖,对高井诉赤木酒店集团、德川启治一案,实行管辖。”

宣布完毕之后,石井看向旁边的行政员工说道,“我们可以现在开始摇号分配案件。不必等到地方裁判所那边把卷宗移交过来。”

……

……

……

法官办公室。

此时此刻,江田法官还在电脑面前等待着第一个案件的分配。

忽然之间,系统画面突然浮现出了一个提示框,紧接着就是旁边一个铃铛图标浮现出了小红点,提示着已经有案件摇号分配到了江田的法官账号名下,随即整个系统刷新起来,在名下案件数量上,顿时浮现了数字“1”。

第……第一个案件来了?!

江田法官觉得有些猝不及防,立刻移动着鼠标,要点进系统内,看看分配到给自己的案件是什么。江田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自己作为高等裁判所的法官生涯,即将开始了。

随着鼠标轻点。

刹那之间,几个熟悉的名字相继撞入江田法官的眼中。仅仅只是看到案件信息表的第一行原告信息,江田就不由得微微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在这一刹那之间,他甚至还以为他方才登录的是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的法官账号,而不是东京高等裁判所的法官账号。却见案件信息表第一行的原告信息,正写着:

【原告:高井雅彦】

【原告代理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北原义一律师,江藤律师事务所宫川佐枝子实习律师】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追加第三人(二合一) > 上午9点30分,青叶台公寓会所。

会所的大堂内已经摆着两百余张的折叠椅,坐满了业主。业主委员会的十位委员,还有一位主任胜山良太坐在座位的最前排。此时,整个会所大堂内都充满着听众的窃窃私语声,他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他们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会场的前方,搭着一个临时的小木台。一位容貌动人的女律师正坐在上面,准备着材料,翻动桌面上的A4纸,虽然只是这样不经意的动作,但在举手投足之间,却也足以摄走男人的心魂。

业委会主任胜山倒是没有心情欣赏面前的这位美女律师真知子,他此刻有些不解这位女律师的来意。青叶台公寓和绿茵球场的邻地通行权官司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面前的真知子律师,还有那位古美门律师,不是在官司中大获全胜了吗?而现在,这位真知子却跑过来告诉大家,有一场莫名奇妙的官司,要一起加入诉讼。这简直有些难以理解。

“不好意思,黛律师。”胜山开口道,“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绿茵球场和将军大酒店之间发生了土地纠纷,需要我们加入这场诉讼。将军大酒店占了那个原告高井的土地,那是酒店和高井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青叶台公寓掺和进来?”

胜山的话音落下,顿时激起在场业主的一片附和声。

“是的,主任说得没错。”

“为什么要加入一场同我们没有关系的官司?”

“该不会是嫌上次赚的律师费不够多吧。”

“我们承认黛律师帮公寓打赢邻地通行权官司,我们很感激。但是就这样突然要加入一场诉讼,不会令我们承担什么责任吧。”

真知子轻咳一声,随后站了起来,“各位青叶台公寓业主。今天的会议召开,就是为了解答在座各位的疑惑的。请大家稍安勿躁。目前,高井与将军大酒店之间发生了土地纠纷。在此,我以一名律师身份,建议青叶台公寓向法庭申请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

【第三人】

【在一场官司之中,当事人除了原告与被告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特殊形态的当事人,即“第三人”。所谓“第三人”即是指与案件纠纷存在利害关系而选择加入诉讼的参与人。例如,你的车辆被盗,几经流转,最终被一个二手车行接受,并拍卖。后来,拍下该车辆的买者,发现车辆未能顺利登记过户,遂起诉二手车行要求协助过户车辆。此时,你作为车辆的真正所有主,即对该买者与二手车行的纠纷,存在利害关系,可以选择作为第三人参与该诉讼,主张双方买卖合同无效,要求返还车辆】

“将军大酒店与绿茵球场之间的土地纠纷,与在座各位业主的利益,密切相关。下面,我会为大家播放一段视频。”真知子在台上,走到另一边,按起了手上的遥控器。

旁边的小型投影仪收到感应信号,镜片内射出刺眼的光芒,在墙壁上打出了一个光屏画面,显示出两栋高耸的摩天大楼。画面中夹杂着嘈杂声响,似乎是在倒数。隐隐约约的倒数声传来,骤然之间,左边那栋大楼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巨响,紧接着从中段开始,出现一层又一层大爆炸,一阵阵烟尘滚浪不断喷发而出,整栋大楼瞬间垮塌。

左边大楼被爆炸炸垮之后,另一边的大楼也发生了爆炸。然而,右边的大楼内,爆炸在中段仅仅蔓延了五,六层的样子,便停了下来。似乎产生了某种的意外,现场传来大声呼喊的“快跑”的声音。

下一秒,右边大楼仿佛传来了巨大的钢筋水泥爆裂声,整座大楼刹那间断成了两截,向旁边倾倒,与方才左边大楼直接原地垮塌的过程,截然不同。随着整个镜头摇晃起来,视频顿时结束。

播放了这样一段有些莫名其妙的视频后,整个会场更加躁动不安起来。

“黛律师,播放这段视频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天是来看电影的?”

“播放这种视频,有点不吉利啊。”

“就是!就是!”

胜山皱着眉头,也露出着不解的表情,靠在椅背上,微微抖动着腿,显然也并不明白在此刻播放这两个视频的含义。

真知子抬起手,示意大家保持安静,微微正色说道,“将军大酒店与在座各位业主利益的密切关联就在于此。在座诸位,可能并不了解,目前将军大酒店有部分建筑物占用了绿茵球场的土地。而这个占用绿茵球场土地的部分,正是酒店的承重柱。也就说,只要拆除了侵占土地的承重柱,整个酒店都将跟着被一起拆除。”

“然而,各位试想一下,高层建筑的拆除方法是什么?”

“那就是爆破拆除。”真知子的声音极为有韵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影响着在场的业主。

爆破拆除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整个会场安静了。方才还在躁动的业主们,纷纷在座位上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结合方才大楼爆炸的视频,业主们立刻明白了爆破拆除究竟意味着什么。再多的言语说词,都比不上方才鲜活的画面。

胜山听到后,微微一愣,紧接着再明白过来,旁边的将军大酒店可能会因为输掉绿茵球场的官司,而被迫进行爆破拆除后,刹那间冷汗已经在背后渗了出来。

“刚才给大家展示的就是爆破拆除的画面。”真知子说道,“如果爆破拆除顺利,那么大概率,就会像是左边那栋楼一样原地跨塌。然而,如果不顺利呢?方才大家也已经看见了右边这栋大楼是如何断成两截,向旁边歪倒的。如果不幸,后一种情况发生。那么爆破拆除失败的将军大酒店很有可能会对青叶台公寓造成极大威胁。”

“退一步说,即使将军大酒店成功爆破拆除。但是青叶台公寓作为一个豪华公寓,在承受了爆炸冲击波对楼体的影响之后,在座的各位业主,觉得以后还会有人再购入吗?”真知子轻轻地说道。

“所以,将军大酒店与高井的土地纠纷,与青叶台公寓的业主们存在极大的利害关系。我希望青叶台公寓能够作为第三人加入到该起诉讼之中,一起对抗绿茵球场的诉讼请求!”

整个会场的气氛已经显得有些凝重起来,有微风轻轻地从会所门口吹来,但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

沉默。

一阵非常漫长的沉默。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业主们顿时都停止了说话,僵在原地。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了骂一声,“该死的球场!”

这声唾如同瞬间点燃了充满氧气的铁罐,“轰”的一声炸响。

“就是!”

“挡了我们的路不说,现在还要影响我们的房产!”

“我听说酒店好像就占了两平方米的土地。”

“因为两平方的土地,就要别人拆掉整座楼,简直是无耻!!”

> “东洋就是因为有这种人,才不行的!”

胜山在听说爆破拆除之后,他的腿脚已经有些发软。当初打肿脸,充胖子,为了买进青叶台公寓的这一套房子,几乎榨干了他的储蓄。在当上业委会主任,明白了小区物业管理的肥水和黑暗之后,他只想尽快逃离此地。最近他已经委托中介,在把青叶台公寓的房子要卖出去了。

而……而现在,突如起来可能面临的酒店爆破拆除,必然令青叶台公寓的房产价值严重下跌。

这不行!

这不能接受!!

一定要阻止绿茵球场!

阻止那个高井!

否则,自己的生活就完了!!!

胜山立刻站了起来,尽管腿部的瘫软,让他的身躯有些摇晃,但他大声地说道:“各位,为了保护青叶台公寓的不动产安全。我赞同黛律师的说法。我们应当以第三人的身份参与高井与酒店的诉讼。”

随即,胜山看了看列坐在座位前面的业委会十位委员,高声道:“下面,我宣布业委会即场开会!就是否委托黛律师,代表青叶台公寓作为第三人参与球场与酒店的诉讼,进行表决!”

……

……

……

在青叶台公寓业委会进行表决的同时,在将军大酒店的董事长办公室里,一场类似的磋商同样在进行。

办公室内,龟三郎和古美门坐在沙发,在桌子上则摆着一张委托代理协议。

一个颇有些高瘦的男子,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脸上露出着焦灼的表情,口中喃喃道,“这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说好的不一样。”

这个高瘦男子叫做三谷由实,是百乐滋味餐饮会社的董事长。将军大酒店虽然由赤木酒店集团所有,但实际上,赤木集团将这个酒店发包给了百乐滋味餐饮会社进行经营。也就是说,将军大酒店的所有者是赤木酒店集团,而实际经营者却是百乐滋味餐饮会社。

三谷看向了龟三郎,“我租下了这个酒店。现在酒店在土地产权上出了问题,你们赤木集团要负责!你们要赔我!”

龟三郎笑而不语,没有回答,仿佛面前这位三谷社长的话,产生不了任何震慑力。赤木酒店集团与百乐滋味餐饮会社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公司。后者只是东京的一家地方公司,而前者则是拥有庞大资产的上市公司。二者在讨价还价的实力上,完全不可等量齐观。

古美门翘着二郎腿,泛起冷笑,开口道:“三谷社长在将军大酒店的装修上,也投入了不少资金。难道你就忍心看着自己的投资,就这样灰飞烟灭吗。”

“我不管!”“我会去找律师告你们!”三谷愤愤不平地说道。本来他作为酒店的承包方,就一直觉得赤木酒店集团太坑人了。承包费卡得太高,留存给会社的利润极其稀少。将军大酒店这个承包项目实在是吃力不讨好。而眼下又出了这档酒店可能会被拆除的麻烦的事情,三谷已经觉得自己血亏了。

“现在,就有一个律师在你面前。”古美门笑道,“三谷社长如果对我们提起诉讼的话,想必你也会知道发生什么。酒店目前的所有收入流水,都是经过赤木集团的银行账号,再打入百乐滋味餐饮会社这边。如果提起诉讼,想必三谷社长可以料想,你们那边的收入立刻就会被酒店掐断。”

“据我了解,贵社的银行贷款可是非常沉重,每个月都迫切需要大量现金来归还贷款。三谷社长何必舍近求远。不如选择加入我们,一起对抗提起侵权诉讼的高井,才是最佳的解决之道。”

古美门一番赤裸裸的威胁,刹那之间便击中了三谷的软肋。

三谷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表情,不由得一僵。赤木酒店……实在是太流氓了。租给自己的土地存在产权上的瑕疵。而且更过分的是,得知自己要维护权利之后,居然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要利用对银行账户的控制权,来掐断自己的现金流。

真的是黑!

太黑了!

然而,三谷却不得不服软。

古美门说得是对的。

会社每个月被迫偿还的银行贷款,让三谷根本没有能力与赤木酒店一战。

“那……那到底我应该做什么,才能保住我对将军大酒店的投资?”三谷已经服软了,开口道。

古美门微微一笑,“很简单。你只需要签署一个委托代理合同和一份授权委托书,申请作为第三人参加目前酒店和高井的土地侵权纠纷即可。届时,将有律师,为你贵社的权利,挺身而战。”

三谷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面前这位律师,有点不敢相信他说的话。然而除了签署面前的协议之外,也看不到其他的解决之法。在踌躇犹豫了5分钟之后,三谷还是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枚蓝色的个人签章,看着面前这份合同,盖了下去。

……

……

……

日头渐落西山。

东京高等裁判所宣布正式行使管辖权的决定还未发布,古美门便已经率先行动起来。在他的游说之下,两个新的当事人向法庭申请加入高井诉赤木酒店集团、德川启治的土地侵权纠纷。

【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作为可能遭到酒店爆破拆除的被影响者,向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申请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

【百乐滋味餐饮会社,作为将军大酒店的实际经营者,向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申请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行棋 (今日一更) > 江藤律师事务所,上午11点。

办公厅内的一张桌子摆放着数张A4纸,纸张的尾部都盖着裁判所的鲜红印章。其中一张是管辖权变更的通知书,通知原告该案件现已从新宿区地方裁判所移送到了东京高等裁判所。还有另外几张纸,则是关于追加第三人的决定书。法庭已经正式决定追加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以及百乐滋味餐饮会社作为第三人。

宫川在旁边微微抿着嘴,认真地翻阅着一张又一张的文件,小心翼翼地查看,生怕漏了些什么。她的眼睛望着东京高等裁判所的管辖变更通知书,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面。这是她人生中第三个开庭的案件,没想到竟然就要直奔高等裁判所了。要知道,高等裁判所的上诉审就是最高裁判所了。如果,案件进入了上诉审程序,那么甚至意味着她会在最高裁判所的舞台上出现。

想到这里,宫川甚至都已经隐隐有些紧张起来,握着法院文书的手在微微抖动。她又不得不转头看了身边的那个男人。北原,他又再一次撬动了整个案件。

此时此刻,这个戴着天平葵花章的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地坐着在办公桌面前,不知从何时起,他的面前已经摆了一副国际象棋。那一颗颗西洋棋子,已经放在盘上,列好阵势。两边的象棋已经开始厮杀起来,然而,他对面的座位却是空荡荡的。面前这个年轻男子不知道同那位高手进行博弈。

“北……北原?”宫川瞟到这一幕,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你是在和自己下棋吗。”

北原嘴角微微翘起,将手指摆在嘴唇面前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轻声说道:“我正在和对手下棋。”

这是北原以来多年的习惯了。

每每遇到重大案件之前,北原都会拿出一副棋盘和“自我进行对弈”。把他假想成为对手,然后自己和自己进行一场虚空的法律推演战。

虽然,在外人看来是在下棋,但事实上,在下棋的过程中,每走一步,北原都在心目中推演着案件的可能走势。

场面上的棋局走势,事实上就代表着案件的走势

对……对手在哪?宫川看着北原这幅神神叨叨的样子,知道他又戏弄自己了,没好气地别过头去,但是一只眼睛又忍不住依旧望着北原那边,见到他是在一副凝神思考的样子,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思索案情,内心顿时又有些摇摆起来,想要请教北原。

“北……北原。”宫川拿着几份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书,忍不住开口问道:“对……对手,为什么要申请追加这么多第三人。”

“作为一个学霸,难道就这么轻易地认输?”北原转头轻轻笑道。

听到北原这么一说,宫川顿时脸颊稍稍泛起红晕,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像是真的在为自己的懒惰而感到羞愧,立刻开始认真的研究文件起来。

北原眉头微微抽搐,没想到这个女孩还是一如既往的这么认真。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宫川的旁边,看着这几份追加第三人的决定,只是摇了摇头,泛着冷笑道:“对方追加第三人的原因,你可以再想想。倒是法院追加第三人的原因,我可以给你讲讲。东京高等裁判所估计还是或多或少受到了舆论压力。其实这两个第三人,青叶台公寓和百乐滋味餐饮会社都不应该被追加进来。”

> 宫川听到这句话,不得不抬起头道:“为什么会这么说?追加第三人的条件,不是与案件的审理结果具有利害关系吗?”

北原笑道,“你再好好看看民事诉讼法关于追加第三人的条件。上面说的是与案件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而不是只是简单地具有利害关系。换句话说,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不等于是事实上的利害关系。将军大酒店如果真的被拆了,青叶台公寓以及酒店的实际经营者的利益虽然会受损。但是这种受损,仅仅只是事实上的利益受损。青叶台公寓、酒店的实际经营者都同这起侵权纠纷没有法律上的直接牵连关系。严格从法律上讲,他们都不能被追加为第三人。更通俗地说,比如,一个人输了一场官司,赔了钱,导致家庭财产变少。这个人的家庭成员的利益也因为输了官司受到损害。但是这些利益受损的家庭成员显然不能作为第三人被追加进来。因为在这里,缺乏一种法律关系的连接。因此,只有单纯的事实上的利害关系,而没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其实并不能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

“东京高等裁判所之所以同意对方的第三人的追加申请,恐怕在一定程度上,还是被舆论压力所裹挟。现在这起案件已经获得了很高的舆论关注度,冷冰冰地拒绝他人作为第三人申请追加,预计会给大众留下一个司法系统冷酷无情的印象。这和近年来裁判所推行的温情司法理念相冲突。”

“反正追加第三人这个问题,恰好处在一个非常模糊的边缘地带。哪怕就算追加进来,追加错了,裁判所也不会有什么过失,不如得过且过地追加。估计这就是裁判所同意对方追加第三人申请的原因。”

宫川听到北原随口之间就已经在反驳被告的关于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书,不由得内心暗暗再佩服起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刀光剑影在舞起,一场同对方律师的无形碰撞在刚刚北原随口谈论的瞬间就已经发生。

可惜的就是,按照民事诉讼法,法院追加第三人并不需要征询另一方的意见,可以直接依据职权决定是否追加。

倘若,法律规定要征询另一方的意见,那么恐怕在此时,案件还未开庭之前,北原就已经在同对方律师进行交火。

宫川继续往下翻着文件,接着看到了合议庭组成人员的通知书,她也很好奇这次东京高等裁判所会指派哪个法官来审理这场舆论关注度极高的案件。她轻轻地翻动着合议庭组成通知书,却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撞入自己的眼睛。

江田青延法官?!居然又是他?!宫川顿时有些傻了眼,止不住地惊呼起来,“北原,没想到这次的法官竟然是邻地通行权纠纷的那个法官!他……他竟然被调去高等裁判所了!”

“这不必担心。”北原笑着走回了棋盘面前,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和意外。其实早在邻地通行权纠纷中,他就已经知道了江田会被调往高等裁判所。只是这世界还真是有点小。北原举起了棋子接着说道:

“同样的法官,在不同的案件,反而会起到不同的效果。在邻地通行权纠纷里,江田法官这种类型的,的确对我们颇为不利。但是,如果换到了这种案件,那就说不一定了。一个执着于按照严谨的法理来判案的法官,哪怕是会产生出有些荒唐的现实效果,也要这么去做。我们这起将军大酒店的纠纷,正需要这种类型的法官。对手坐了那么久的庄,该轮到我们坐一坐了。”

“对了。案件的排期怎么样。哪一天开庭?”北原问道。

宫川低头接着翻动起A4纸,又往下看了几张,抬头道:“案件是在平安夜那一天开庭。”

“平安夜啊。”北原幽幽地看向天花板,手中拿着棋子,又落在了棋盘的一格,“这个平安夜,看来要不平安了。”

(ps:加班太晚,就一更,春节给大家补回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象棋和女人 > 开庭前一日。

晚上,古美门律师事务所。

在精致的小别墅内,那个梳着奶油小生般头发的男子,认真地坐在办公桌后,靠着舒适的豪华办公椅。他的神情认真而又严肃,一反平时那有些嚣张和漠视世间一切的表情,只见得他摆出一副国际象棋的棋盘,放在面前,双手时不时地移动着棋子,一副也陷入深深思索的模样。

古美门也有一个相同的习惯。

他同样习惯在开庭之前,摆出一副国际象棋和自我进行对弈,于棋盘之上,不断推演着案件的走向。

摆在桌面上的是一副用黄金和白银打造的高级棋盘,那一粒粒用料奢华至极的西洋棋子,在客厅内吊灯的照射下,犹如熠熠闪光的宝石,发出摄人心魂的华彩光芒。这位大律师每在棋盘上挪动一次棋子,仿佛就屋内就会有光线闪射一样。

坐在客厅沙发的真知子,也感受到了来自背后有些不同寻常的物体在发光,转头一看,那副金银棋盘顿时映入眼中,真知子的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起来。然而,古美门那副认真琢磨棋盘的样子,却引起了她的关注。古美门律师很少会如此专注的思考一个事情。

想到这里,真知子本来还在内心万般吐槽起古美门,又不由得内心好奇起来,他在思考什么。真知子轻轻咳嗽一声,随后走向古美门。

在办公桌旁,这位美人律师微微侧着头,看着古美门如何在桌上的棋局与自我对弈。渐渐地,这位美人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好奇,变成了困惑不解,紧接着又变成了冥思苦想,再然后突然又像恍然明白了什么事情一样,那张漂亮的面庞顿时变得恼羞成怒起来。

“古美门律师!!!你根本就不会下国际象棋吧!你这完全是在瞎走!”真知子已经完全绷不住自己的面庞了,“马根本不是那样走的。象是要走斜线。还有阿,你连国王和王后都搞反了。”

刹那之间,真知子的话立刻把方才古美门那副认真的模样,给一秒破功。

“烦死了!烦死了!罗圈腿!给我滚一边去!”古美门猛地挥起手来,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驱赶着真知子,整个人犹如皇帝的新衣被街边的小孩给指出来一样,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懂什么叫品味吗?!”

“哼!”真知子直接转过头去,走去了别墅的后花园里,她已经受不了那金光闪闪的象棋盘了。

走入小小的后花园,真知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古美门。他还是依旧坐在办公桌的面前。古美门律师虽然还是那副样子,可是今天的他,却似乎比往常更加认真了些。平时这个点,他要么不是在游艇开趴体,要么就是在去游艇趴体的路上。

然而,玩笑归玩笑。

真知子已经看过了古美门准备的法庭文件。她已经被古美门极富创造性的思路给折服了。她完全没有想过一起近乎于板上钉钉的案件,竟能被古美门再度翻盘,以至于她看完这些文件之后,她觉得对面已经必输无疑了。

在大律师面前,对面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那两位律师,能不能撑过三个回合,都是一个问题。

真知子突然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位叫做北原律师的画面,想起了上次他开庭时一言不发的样子,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此时此刻,她已经有些同情对面的那位宫川律师了。虽然,她看起来好像和那位叫北原的男律师很亲密的样子。可是,那个男人也太不中用了吧。

之前在青叶台公寓的时候,那个北原律师一句话不说。

在邻地通行权打官司的时候,那个北原律师还是一句话不说。

简直就是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家伙。

> 呵!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小白脸的样子。

真知子渐渐地想着,不知为何,似乎把自己代入了宫川的角色,开始脑补起对面那对律师之间的生活。那位宫川律师,应该每天都在替那位北原律师四处奔波,打官司,女主外,男主内。可是……可是,那个北原律师会不会趁着女律师在忙的时候出轨呢?

这很有可能。

那个北原律师,倒也的确生得一副好模样。

看起来,好像就很会讨女人欢心的样子。

所以,才能把那个宫川律师骗成这样,心甘情愿地为他奔波。

一想想宫川律师在开庭的时候,北原律师却有可能在外面同其他女人鬼混,真知子简直头皮发麻了。

说不定,回到家后,宫川律师还要小心翼翼,照顾那个北原律师的情绪,生怕会被认为是在看不起没有赚钱的他。

麻了,麻了。

真知子站在后花园,已经在幻想着一出大戏。想想自己一天突然出庭回来,结果却发现那个吃着软饭的男人,躺在床上,怀中竟然搂着一个绿茶婊。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场面,自己一定要先上去,一巴掌甩在那个绿茶上,然后再一巴掌甩在那个软饭男律师上。真知子的嘴角微微翘起,心中颇有些变态地享受着那站在道德高地上,淋漓尽致地指骂男人的快感。

幻想着男人出轨,然后大义凛然的捉奸。

这似乎是每个女孩的必备幻想。

虽然这听起来有些自虐,但却满足了女性内心深处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需求。

一阵夜晚的微风轻轻吹来,这位美人的袖口也跟着稍作摆动。

唉。

女人总是那么辛苦,真知子内心感叹道。

虽然,自己还是单身,可是将来找男人的时候,一定要擦亮眼睛,一定不能被像对面的宫川律师一样,被那个北原给骗了。

这场官司之后,不如我去加一下那个宫川律师的line吧。在感情生活上,自己还是要给她一些指点。毕竟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能看到这样一个女孩子在渣男的怀里,越陷越深。

有时候,女人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了。

真知子一想到古美门已经准备好的进攻思路,再联想到上次开庭时,宫川的表现。虽然宫川律师已经很优秀了,但是终归还是无法和古美门抗衡的。只能说希望她明天能够输得有尊严一些,真知子想道。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高等裁判所 > 上午九点半。

开庭之日。

东京高等裁判所的大门口前,停了数家的媒体用车。白色的车厢上装着小型的卫星锅盖,数十根电线从车上的设备蔓延下来,连接着架设在路上的摄像机。诸多长枪短炮都对准了进入裁判所的律师专用通道。蹲守在摄像机后面的记者,认真地盯着马路的路口,务求第一时间,能够捕捉到将军大酒店一案律师进入法庭的场景。

忽然之间,人群一阵骚动,只听得有人喊道,“来了,来了!原告那边的律师来了!”

在马路的路口处,出现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似乎是没想到原告方的代理律师竟然如此年轻,在场的记者都微微一愣。在过了将近一分钟之后,才都迅速反应过来,按下了手中相机的快门键。一阵又一阵地闪光灯此起彼伏,几乎要将面前的的这对男女给吞没

北原提着公文包,脸上毫无怯场的神情,颇有风度地向已经蹲守在这里很久的记者,微微欠身还礼,露出了一个极有风度的笑容。那个绅士感极强的笑容,衬上本就有些俊美的面庞,刹那之间成为了俘获女人芳心的绝佳利器。

在场不少的女记者见到这个笑容,顿时脸上露出了一阵绯红,不由得羡慕起跟在那位男律师身旁的那位女律师。有的反应快的,已经赶紧再度按下了相机的快门键,再度抓怕多几张有关这个男律师的画面。

在不断萦绕的闪光灯之下,北原来到了通道拿出了自己的律师证,刷在机器上。闸口器上顿时亮起了蓝灯,上面的人脸识别设备,读取着刷证者的面部信息,与证件进行比对。在经过系统的计算之后,指示灯闪烁了几下,闸口缓缓打开。

北原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入了东京高等裁判所。这是自己第二次,作为案件的主办律师出战,便已经站在了东京高等裁判所的舞台。

自己背负着五亿円的债务,来到了这个强者云集之处。

能够在高等裁判所的一审案件出战,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是对律师才能的认可。

然而,高山之后,往往就是悬崖。

世界上最为瑰丽和壮观的美景,往往也在最为危险的地方。

自己站上东京高等裁判所舞台的同时,那五亿円的债务也将自己逼到了前所未有的死角。虽然岛田那边已经从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那里,获取了初步的贷款,用来掩盖东山会社的信用证坏账一事。然而,这个交易也并非是无偿的。自己还要向岛田提供反担保,作为第三方资助诉讼的责任最终者。这次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高桥法律事务咨询会社,除了要跟着一起瓜分自己的律师费以外,还要再支付借款利息。借款折算成年利率已经达到了惊人的35%。

也就说自己一旦输了这起官司,除了要继续背负5亿円的债务以外,还要在背多将近1亿円的债务。

面前的这个案件,将彻底决定自己重生之后的人生走向。

只要赢了,五亿円的债务就能出现转机。

只要输了,从此就将成为一个背负巨额债务,永无出头之日的落魄之人。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一锤子买卖。

北原从来没想过,自己在重生之前,如冷眼旁观一般,打了这么多起的官司,而在重生之后,再度操起旧业来经历的每一次官司,竟然将直接决定自己的崭新人生究竟是直接跌落到万丈悬崖之下,还是能继续苟延残喘一番。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细线缠住了自己的脖颈,把自己紧紧的束缚起来。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将决定这根细线变得更紧,还是更松一分。

> 现在已经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

……

……

审判大楼,607号法庭。

607号法庭非常开阔,在这里被专门用作于影响力较大的案件审理。旁听席足足有五排之多,且还形成了一个三面环绕的格局,与一般的法庭布置有明显不同。此刻,旁听席上早已坐满了人。这场庭审的旁听券,在法庭排期刚决定的时候,就已经被即刻抢空。

在旁听席的右侧,也就是靠被告那一边,有一排旁听席坐满着西服的男女。他们身上挂着赤木酒店的灰色铭牌,正是酒店集团的法务团队。他们神色严肃,极其认真的关注着法庭。

岛田也来到了现场,坐在靠左边的旁听席座位上,双手紧紧交握,手指不住地在微微颤抖。岛田已经把他的房子押进这场官司了,现在这场官司对他来说,就是人生的全部。他已经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将自己的金融生涯,将自己在东京继续生活的可能性通通压给了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

现在回想起来,岛田一定是觉得自己疯了。

然而,一旦做了,就如开弓之箭,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今天,他能来到现场,还是因为恰好过去他服务的一个客户,与东京高等裁判所比较熟络,于是才能拿到一张旁听券。

坐在岛田旁边,还有几个西装男子,他们脸上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高高的衣领遮住他们的大部分面庞,显得颇为神秘。这几个西装男子的眼睛一直落在法庭的原告席那边。他们是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高桥法律事务咨询会社的员工。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监控官司的最新进展。

北原已经推开法庭的木栅栏坐在了原告席上,他抬头望去,看见对面竟然又是熟练的老面孔——古美门律师和黛律师,内心不由得感到了有些奇怪起来。

这一切似乎太巧了。

北原已经觉得事情非常不对劲起来。这两个律师既帮助代理青叶台公寓针对高井,现在又帮助赤木酒店集团,来打这起官司。冥冥之中,像是有一根线将他们串了起来。北原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内幕究竟是什么,但他认为高井那起诡异的邻地通行权官司权,那起不合常理的地铁施工范围,一定有鬼。

此时,坐在对面的古美门打量了一下法庭内的场景。他的眼睛迅速扫到了旁听席,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之处。古美门在旁听席中发现了瑞穗银行,还有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的人。而旁听席上这些特殊的来客,都紧盯着原告席那位叫做北原的律师。

古美门不由得微眯起眼睛,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面前这位北原律师。瑞穗银行,还有高桥法律事务咨询会社,为什么也会特别关注这个案件,他们和那个北原律师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来头似乎并不简单,古美门内心暗暗想道。

就在这时,“滴”,清脆的一声指示器声响发出。

法庭侧方的暗门开启。

在这一瞬间,仿佛有天神降临一般,使得凡人不敢生出不敬的声音,整个法庭立刻安静了下来。此时,庭上还未出现书记员和法官,但是东京高等裁判所的司法威严,却已经对旁听席上的众人造成了心理压力。

裁判所的人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古美门的最后陈述 > 古美门从被告席站起,走向法庭的中间,神态潇洒自若,大律师的风度尽显无疑。只见得他微微欠身,整个法庭之中,仿佛有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一般,犹如一场重大演讲即将发表。在场的旁听人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古美门的最后陈述即将开始。

“裁判长。”这位大律师的声音响起道。

“本案毫无疑问是一场讹诈诉讼。”

“虽从表面上看,被告赤木酒店集团的立柱,占据了原告高井土地的两平方米。但是,请各位注意,酒店的建设工程系信赖第三人——即土地登记所的地界丈量结论而展开施工。酒店并无进行侵权的主观故意。”

“酒店施工完成之后,在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内,原告及其父亲,从未对地界和土地利用现状提出过任何异议。按照取得时效制度,本案争议土地经过赤木酒店集团长达20年和平的公然占有,已经转换为其所有的土地。”

“抛开取得时效的问题不谈,现原告一反过去的沉默态度,忽然对酒店提起诉讼,并且其在知道涉案立柱为摩天大楼承重柱的情况下,仍然提起了一个且是本案唯一的一个诉讼请求,即移去占据原告土地之上的承重柱。”

“其背后险恶用心,一望即可知。原告的企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利用拆除整座摩天大楼的可能性,来据此要挟我的被告赤木酒店集团支付一笔极其高昂的赔偿金。”

“因此,本案的真正问题就在于——我们是否应当容忍这种讹诈式行为的发生。”

古美门向前踏上一步,环视着法庭内的听者,“毫无疑问,本案的原告高井固然是在行使他的私权利。但是,这种私权利的行使,是否应当具备一定的限度。当私权利的行使带有明显的讹诈目的时,我们还是否应当容忍这种私权利的行使。”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与我们当代的社会密切相关,必须慎重地予以对待。”

“我们必须坦率地承认,人类追逐私利的本性,在推动社会的发展上,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企业家并非出于慈善才去兴办企业,而是看到追逐利润的可能性,他们才进行投资。专利特许的垄断制度,刺激了更多的资金投入在技术的研发之中。早晨,在街边摆下摊档的档主,之所以为我们提供早餐,不是因为他大发善心,而是因为我们会为他制作的早餐支付金钱。”

“然而,各位,人类文明的进步本质,不在于将追逐私利的特性发挥到极致,而恰恰在于对逐利的驯化。”

“从最早的部落禁忌,到宗教戒律,再到往后的立法规范和伦理道德。文明的诞生,就在于不断发展出更多精巧和细致的规则,来对我们追逐私利的举动进行束缚。”

“所谓文明,就在于对追逐私利与整体的公共利益之间进行协调。当追逐私利与整体的公共利益发生冲突之时,我们就有必要对其加以引导,进行协调,让个人的逐利活动与整体的利益相一致。这就是文明。”

“本案之中,我们所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原告高井的土地即使收回之后,按照《建筑用地法定空地法》,亦只能用作空地,而无法作为他用。但是,一旦土地收回,被告赤木酒店集团却要被迫拆除一座整整76层的摩天大楼。”

“其中,为了兴建这样一座摩天大楼,多少的人力物力投入其中。涉案摩天大楼的造价高达720亿円,是赤木酒店集团试图振兴东洋酒店行业的一个无与伦比的尝试。我国的酒店行业,有着这个世界上最为和蔼可亲的服务态度,有着一丝不苟的严谨精神,然而在现代化的西洋连锁酒店的工业式冲击之下,却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将军大酒店,就是这样一个尝试,尝试将东洋的服务传统与现代的娱乐需求相结合的产物。毫不夸张的说,将军大酒店是酒店业内的璀璨明珠!”

“在此刻,东洋岛内的所有酒店公司,都在注视着将军大酒店的运营成败,如果将军大酒店能够经营成功,产生足够的盈利,它将是东洋酒店行业迈向最前端现代化的明灯,它将指引着东洋其余酒店公司进行改革的方向。”

> 谷  “此刻,不仅仅是东洋的酒店公司在注视着将军大酒店。西洋的酒店集团们,也在关注着将军大酒店。在人工服务上近乎偏执,不注重现代的成本-收益的经营效益理念,不注重现代人娱乐需求的东洋酒店行业,能否打破故步自封的一步,能否破除陈旧的经营理念,将军大酒店是一个重要的观察窗口。”

“东洋的酒店行业,能否成长为一个令世界酒店行业所畏惧的对手,成败在此一举。”

古美门地演说愈发地煽情,像有一股魔力,渐渐地捕捉、引导法庭内众多旁听市民的情绪,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将军大酒店还是新宿区的地标性建筑,凝聚了众多新宿区市民的美好回忆。在改造完成之后,将军大酒店还是带动东京新宿区旅游文化产业的重要引擎。”

“在座也许不知道,将军大酒店的兴建,甚至在世界上掀起了一股东洋战国的历史热。每天,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入住将军大酒店。他们为酒店中浮世绘风格的绘画而着迷,为见到酒店中的武士盔甲而惊叹,为见到酒店员工身着古代东洋的和服而认识到我国不一样的文化风采。亚马逊上关于东洋历史书籍的销量,整整上涨了16%。”

“然而,现在各位可以看到,这样一颗璀璨的明珠,就要被毁了。”

“仅仅只是因为两平方米的土地。”

“就要被毁了。”

古美门那慷慨的语调,忽然低落下来。像是眼前真的有一个美好的事物,遭到了可怕的劫难。在场听众仿佛像是目睹了一桩悲剧一样,纷纷不由得揪住衣服,不敢张嘴呼吸。

下一秒,只听得古美门的声音再度响彻起来,语调之中充满了坚定与刚毅:

“我们是否要因为两平方米的土地,而摧毁掉东洋酒店行业进行现代化改革的尝试?”

“我们是否要因为两平方米的土地,而摧毁掉新宿区市民集体美好的回忆?”

“我们是否要因为两平方米的土地,而浪费整整高达720円的人力和物力?哦,不!如果拆除再重建的话,又要再度花上毫无必要的数百亿円资金。”

“私权利的行使,必须兼顾给社会带来的成本和效益。当这种成本严重超过了私权行使所带来的收益时,我们就必须对私权予以相应的限制。这并非限制人们的私权利,相反,这是对文明的尊重,是对更高,更整体的利益进行服从。”

“所以,本案的问题已经清楚无疑。”古美门骤然之间提高了声音。经过之前徐徐道来铺垫的情绪,在这一刻被这提高的声音瞬间点燃。

“本案之中,原告高井在索回两平方米土地无明显得益的情况下,仍然要求酒店移除承重柱,拆除高达76层的摩天大楼,是赤裸裸的讹诈诉讼。其行使权利所获得的收益与造成的成本明显不成比例。一旦挪去承重柱,社会将遭受极大的人力、物力、财力损失。对于该等明显为讹诈而提起的诉讼,法庭应当以最鲜明的态度予以拒绝。”

“综上,被告代理人请求法庭驳回原告诉讼请求!”

古美门激昂的声音回荡在607号法庭,这位胜率百分百的律师,用手指轻轻地撇着他的刘海,在完成这样一番恢弘壮丽的演讲之后,如同绅士般优雅,走回被告席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北原的最后陈述 > 方才那古美门的最后陈述,如同具有排山倒海的声势一般,已将众人折服。在结束之后,整个法庭似乎仍然沉浸在古美门的演讲之中。此刻,旁听席上的市民们甚至已经觉得原告方不可能再提出比这更加有力的论证。大律师的论辩,当真有如鬼斧神工一般的魅力,能有操纵人心的效果。

“请原告方,进行最后陈述。”江田法官望向原告席,开口道。

这种官司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坐在旁听席的今西,看着方才古美门的演说,忽然意识到,这场官司的真正要害之处,其实并非法律技术之战。真正能够左右官司胜负的是背后的理念之争。然而,方才古美门论述的理念——即私权利的行使,必须兼顾社会的整体利益和成本,方为文明之道。这番理念近乎无懈可击。那个小子,能够打赢这场理念之战吗?!

原告席那边,北原整理着西装,站了起来,像是丝毫未受到方才古美门的影响,他风度翩翩地走在法庭之中,举手投足之间的潇洒风采,竟不输给古美门半分。只听得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裁判长。本案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要阻却我的当事人行使法律已明确赋予的私权利。”

“方才被告代理人谈论了许多。但无论如何却永远改变不了一个铁铮铮的事实。那就是将军大酒店的立柱,修建在了我原告高井的土地之上。而依照法律的明确规定,高井具有权利索回被侵占的土地。”

“我们是否可以因为修建在被侵占土地之上的建筑物是承重柱,就可以据此否认我当事人高井行使法律赋予的权利。”

“本案是对我们是否真正信赖法治,是否真正信赖文明的考验。”

北原漫步在法庭之上,看向了旁听席的市民,“方才。被告代理人说,所谓文明在于对追逐私利的束缚,在于对人类逐利的天性进行驯化。”

这位年轻男律师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像是在谈论着一件可笑的事情。

“假如这一点是正确的话,那么这个世界最文明的人将会是苦行僧。因为他们禁欲修行,所有世俗的欲望都被压制。而这个世界最文明的社会将会是奴隶社会,因为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大部分人作为奴隶,全心全意的侍奉主人,只给自己留下必需的口粮,大部分人可谓真正地做到了只为他人付出,而压抑自己逐利的本性。”

“然而,这些显然都不是文明。”

“文明的真正含义,在于对抗愚昧!”北原的话语回荡在法庭之上,骤然间像把方才古美门精心编织的论辩,撕开一个口子。与古美门娓娓道来的风格不同,北原的风格直接、干脆而又利落。犹如裁缝匠一般,舞起剪刀,在刀刃开合之间,裁剪出一匹漂亮精美的彩布。

文明不是在于压抑逐利,而是在于对抗愚昧。随着这个论点抛出的,刹那间旁听席上的市民,像是又获得了什么新的认知,睁大了眼睛几分,忍不住地纷纷前倾着身子,听着面前这位律师的讲述。

“而对抗愚昧的第一步,就在于承认我们的无知。”

“在于承认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可克服的软弱天性,承认我们每一个人类的内心是多么的肮脏、无耻、卑鄙、自私。认识到人类的丑陋,就是文明的第一步。正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如此的短视、自私,由此导出了一个至为重要的社会准则——那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于他人之上——亦即人人平等。”

“没有人是圣人。破除人为的偶像崇拜,就是从愚昧的野蛮部落,迈向文明社会的开端。”

“是的,是的。协调个人追逐私利与公共利益的平衡。这是一句多么好听的口号。”北原冷笑起来,“这句口号的背后潜在含义,就是在我们人类之中划出了一条线。线的一边是芸芸众生,而另一边则是具有高度智慧与无私情怀的所谓‘精英’。社会问题的解决,只能依赖于后者进行引领和规划。”

“拜托,让我们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请问世间有哪一个人,能具备这样的智慧,寻找到所谓追逐私利与公共利益的平衡点。”

“人类的丑陋、自私、短视,推导出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他人之上——即人人平等的原理。当我们意识到人类的意志是软弱和天然的不可靠之后,那么社会的运转就必然不能依赖于部分人意志的随心所欲,而只能仰赖于事前的规则制定。”

> 谷  “于是,文明的第二步,就在于对规则的尊重。”

“只要规则本身的制定过程不是武断、专横的,是经过充分协商产生的。那么这样的规则即对社会的全体产生拘束力。我们必须要按照制定出来的规则行事。哪怕依照这样的规则行事,产生了某种荒唐的后果,我们也必须遵守,规则使社会的运转充分具备了可预见性,每个人都在对规则认识之上,调整自己的行为。”

“如果规则本身出了什么问题,那我们就在事后予以修正,而不是临时去突破规则。如果规则可以被突破,那么它就会失效。而一旦规则失效,那么社会事务的运转必将取决于人类一时兴起,喜怒无常的意志。”

“本案之中,所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是的,占据高井土地的是摩天大楼的承重柱,只要一旦拆除,整座摩天大楼也会被全部拆毁。当初制定民法典的时候,人们还没能够想象出这种超高层建筑物的存在。更想象不到只要拆除一根柱子,一座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高楼也会跟着被拆毁的极端情形。”

“但是,白纸黑字的规则就摆在我们的面前。”

“真正考验我们对于规则、对于文明,对于法治的信仰的时刻来到了。”

北原的声音坚定而又有力,风格明快而又简洁。听者在不知不觉之中,亦沉浸在他的论述内。只听得这位年轻的男律师继续说道:

“我们是否可以因为本案的权利行使会导致一个看起来似乎无法预料的后果,便去否认法律赋予当事人的权利?”

“如果我们拒绝依照规则行事,那么其结果,就是不仅无法帮助我们预防无法预料的后果,反而将更大地助长人们行为的不可预测性。”

“所谓文明,就在于对事前规则的尊重。”

下一秒钟,北原骤然之间提高了声音,方才经过步步推理引致的结论,在这一刻犹如上膛的子弹,瞬间击发,倾射而出:

“将行使法律规定赋予的正当权利,称为讹诈是不可接受的!将建筑物的承重柱修建在他人的土地之上,企图造成无可更改的局面,从而正大光明地占据他人的土地,这种行为方才是真正的讹诈!”

“容忍这种行为,而不加以惩处,无异于鼓励今后所有的人,都将建筑物的承重柱修建在别人的土地之上!”

“容忍这种行为,无异于鼓励所有人,都可以奋不顾身、不计成本地实施侵权行为!”

“容忍这种行为,无异于在告诉大家,只要被侵权人的利益损失小于排除妨害的成本,那么所有人都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掠夺他人。”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强盗逻辑!”

“将掠夺他人土地的心思,以公共利益的外衣进行包装,这是巧取豪夺的借口,是文明社会决不能容忍的情况!”

“综上,原告代理人请求法庭判决认可高井排除妨害的诉讼请求!”

这位年轻的原告律师,声如洪钟,一番最后陈述震烁在法庭之上,他的身影站在法庭之上,虽似孤身一人,但却仿佛具有对抗千军万马的气魄……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宣判(三合一) > 两位大律师的最后陈述,产生了激烈的碰撞。在场的听者,已经不知道这场官司究竟该判谁胜谁负。各自的最后陈述,无论站在哪一方,都似无可辩驳。在这种情形之下,听者不由得更加好奇法官将会如何宣判。

龟三郎坐在被告席上,已经被原告律师的这份气魄所震慑,面庞忍不住微微抽动。他从未想过在法庭上,酒店面临的竟是这等凶险的局面。那日只在下午匆匆见过的年轻律师,竟然拥有这等强悍的战斗力。这桩……这桩官司真的能赢吗?如果输了,又该怎么办?

“古美门律师!”龟三郎立刻转头,低声急道,“快同法官讲,现在市役所已经在推动设立公共地役权的法律程序了,让法院延后出判决。”

听着这番催促,古美门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看向了旁边的真知子。

这位美人颇感无奈,只好抓住这短暂的空隙,站起来说道:“裁判长。我们还想补充一点。现在新宿区市役所正在进行涉案土地的公共地役权设立程序。一旦公共地役权设立完毕,将会对涉案土地的权利状况产生重大影响。原告在负担公共地役权之后,能否再行使诉权,尚未可知。因此,我们请求裁判所中止审理本案,待市役所设立公共地役权完毕后,再恢复审理本案。”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官司的庭审即将结束之时,没想到被告那边再度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中止审理本案,那岂非官司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北原一只手轻轻地托着下巴,看着那位真知子。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赤木酒店的董事长会突然改变意见。原来,他们是想通过设立公共地役权的方式,来达到变相征收高井土地的目的。联想到赤木酒店集团的外汇审批事宜,再加上市役所突如起来的设立公共地役权,站在赤木酒店集团背后的那个人,能量还真是巨大。

真是想把这个人给揪出来,看一看究竟是谁。

不知为何,北原内心莫名又升起一种熟悉感,仿佛赤木酒店背后这人的出手风格竟似之前在哪里接触过。

宫川在旁边与北原对视一眼,她正要站起来反驳真知子的说法。

审判席上的江田法官冷冷地看了真知子一眼,“中止审理的请求没有必要。市役所设立公共地役权的程序,并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涉案土地设立公共地役权的行为,并不会改变土地的所有权状况,原告仍得提起排除妨害之诉。”

像是没有预料到法官竟如此轻飘飘地驳回了,龟三郎一时之间在被告席上愣住了。

下一刻,只听得江田法官宣布道:“现在最后陈述环节已经结束。本案开庭审理完结。案件各方已充分发表举证、质证意见、以及辩论意见。合议庭已经了解各方观点。一小时后,本庭将对该案进行公开宣判。”

“咔”,法槌敲响。

正式休庭。

似乎像是有意同市役所设立公共地役权的行为对抗一般,法槌声落下之中,似乎在于隐隐表达着裁判所的不满。

一……一小时之后就要宣判?!龟三郎没有想到事情竟会以这种方式进行转折,本来还能以为靠公共地役权设立程序,将案件再拖久一点,然而这个想法在短短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便被证明是行不通,甚至还可能起到了激起法官不满的副作用。

此刻,想起那日古美门的警告,莫将希望放在这个策略之上。也许……也许那日的和解本不应该错过。

“法官!法官!”龟三郎回过神来,从被告席上站起,想要再次表达中止审理的请求。

然而,此刻审判席上的七张裁判官的高椅空空如也。

一小时后就要宣判的状况,已是无法改变的事情。

旁听席上的花田,不知道庭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见到先是赤木酒店那边的律师站起来说了十几分钟,接着又是北原再站起来说了十几分钟。然而,因为听力上的障碍,她不知道双方律师究竟讲了什么。但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在他们发言的时刻,法庭内的听众在无比认真和仔细的倾听。

眼下法官已经退席,然而众人却未散去。

很明显,这场官司还未结束。

难道等等就要宣判?!

想到这个可能性,花田的内心不由得微微揪紧起来。此前,球场经历的两场官司都不尽人意,这位少女已经不敢再对眼前的官司抱有什么重大的希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花田不明白,自己想打门球,为什么只是这样一个简单和朴素的愿望,却偏偏难以得到实现。

上天已经剥夺了自己听到声音的可能性,为什么连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门球,都不让自己再打。

为什么上天那么不公平?!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那么残忍地对待自己?!

究竟为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花田感到身边的世界像是在逐步的失去光彩,变得灰暗。自己仿佛堕入一个深海的囚牢之中。在蓝水底下,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线。有的只是海底深处的巨大压强,在不断倾轧自己的身躯。自己的人生,就像是深海底下的世界,只有单调和贫乏。

花田的手掐住自己的膝盖,力气加得越来越大,头埋得越来越低。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像是有一只手突然晃了一下,花田不由得抬起头来。

那位叫做北原的律师不知从何时起,走到了自己的面前。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笑容,只见得他又抬手比划了一下,打出了手语,打出了这间法庭内,只有门球队少女们才懂的一门语言,一门无声的语言。

“我们一定会赢。”

“你也可以继续打门球。”

这位律师的手语如是说道。

像是在深海中的少女,也感受到了一丝从海浪上方穿透过来的阳光。

花田的喉咙微微哽咽了一下。

一……一定又是在骗我吧。

其……其实,没有赢……也没关系的……

因为……因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也许……也许,这就是……宿命……

打门球这种梦想……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

就在这个时候,法庭暗门的指示灯亮起。七位裁判官从暗门中出现,缓缓步入裁判席之中。法庭的氛围再度变得肃穆起来。步入审判席的江田法官,手中已经拿着一张a4纸,上面就记载了该案的一审判决结果。还未等书记员维持纪律,法庭内的声音便已全部安静下来。

法庭中间的书记员,正色道:“裁判长入席,即将当庭宣判,请全体起立。”

刹那间,法庭内的人群,顿时全都站了起来。

“咔!”

法槌敲响。

江田法官握着手中的纸张,站立于审判席后,宣判道:

“东京高等裁判所,一审民事判决书高[68]0982号。原告:高井雅彦。原告委托代理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律师北原义一,江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宫川佐枝子。”

“被告一:赤木酒店集团,法定代表人:赤木龟三郎。被告二:德川启治。两被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古美门律师事务所律师,古美门研介。”

“第三人:青叶台公寓业主委员会。第三人:百乐滋味餐饮会社,法定代表人:三谷由实。第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古美门律师事务所律师,黛真知子。”

“原告高井雅彦与被告赤木酒店集团、德川启治排除妨害纠纷一案,本院于11月23日立案,依法适用普通程序,于12月23日,12月24日,12月25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

“原告高井雅彦,代理人北原义一、宫川佐枝子到庭参加诉讼。被告代理人古美门研介、第三人代理人黛真知子到庭参加诉讼。”

“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高井雅彦名下拥有一片球场。不动产证编号为a58233507号。其中涉案不动产上的地上建筑所有权为原告所有。土地所有权登记者尚为原告父亲高井安宏。原告父亲已经逝世,相关的土地继承事宜,正在办理中。被告一赤木酒店集团、被告二德川启治,共同拥有一幢名为‘将军大酒店’的建筑物。在今年11月份的地界测绘中,原告发现被告一、被告二名下的建筑物侵入原告的土地之中,占据两平方米。经查,该建筑物为酒店承重柱。”

“另查明,大化43年,即二十三年前,新宿区土地登记所测绘大队曾发出地界复丈图。在该地界复丈图中,将涉案立柱土地,划为酒店所有。”

> 谷  “本院认为,原告虽只有地上建筑物所有权,但基于房地一体的法律原则,对于侵入土地的占据物,亦得提起诉讼。涉案土地虽处于被查封、被执行的状态,亦不影响原告提起排除妨害诉讼,阻却他人侵权行为。”

“本案之中,被告主张其已依据取得时效制度,取得涉案被占据土地所有权,于法无据。取得时效制度要求,无权占有人需以行使地上权之意思占有土地。酒店立柱侵入他人土地的客观外表事实,无法得出酒店系以行使地上权之意思,占有土地。被告未达举证要求。”

“就酒店立柱侵入原告土地事实。被告已提供相应地界复丈结论图,证明酒店系有可能信赖土地登记所的测绘结论而作出施工。该证据虽不能证明酒店无侵权意图,但已动摇原告主张成立酒店成立侵权主观意思的可能性。原告应当进一步提供证据,以反驳被告的主张。”

“依据《民事诉讼法》,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主张的,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民法规定:土地所有人建筑房屋非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逾越地界者,邻地所有人如知其越界而不即提出异议,不得请求移去或变更其房屋。但土地所有人对于邻地因此所受之损害,应支付偿金。被告主张适用该条款对原告土地进行赎买,本庭予以认可。”

“庭审之中,原告主张赎买面积应当按照投影法计算。经查,被告酒店建筑确于半空逾越地界。故适用投影法计算酒店实际占据的原告土地面积,于法有据。第三次开庭后,原告于庭后呈交关于投影法计算面积的补充说明。”

“本案宣判如下。”

“被告一、被告二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支付损害赔偿金。具体支付总价款的计算方法为依据投影法计算的土地面积,乘以被告自认的新宿区土地价格每平方米280万円,合计总价款为315.6亿円。如被告未在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内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需依据《民事诉讼法》第236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债务的利息。”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自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当事人人数提供副本,上诉至最高裁判所。”

“裁判官:江田青延,冈岛宏纪,中泽浩介,武内绫乃,平川武宪,筱崎未希,中谷市卫。”

“本案宣判结束。”

法槌敲响。

高井诉赤木酒店集团、德川启治一案,一审正式结束。

宣读判决的过程,在场的市民仿佛经历一场乘坐云霄飞车般的惊险体验。法院以原告证明被告成立侵权意思的证据不足,认定事实不清,由原告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从这点上来看,被告那位胜率百分百的律师,似乎赢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古美门赢了。

然而,在紧接着认定具体的赔偿金数额上,法院采纳了原告北原律师的观点,即采用投影法来计算被侵权的土地面积。最终竟使得酒店需要付出大厦造价的近一半,来赔偿给原告高井。从……从这点来看,原告……原告因为两平方米的土地简直……简直赚得盆满钵满。消化着这些信息,旁听席的一些记者立刻冲出了法庭,要去1楼的媒体大厅汇报最新的判决

坐旁听席上的今西,听着江田法官的判决,咀嚼出了更多的意思。江田法官判令酒店不成立侵权的理由,仅仅只是证据不足。然而,对土地的无权占有是一种持续性的侵权状态,不受一事不再理原则束缚。如果日后新的无权占有情形发现,高井还可以再度起诉酒店。这个判决,简直是在酒店上方悬了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

高井坐在原告席上,当听到法官宣读到原告未能证明被告存在侵权成立意思的时候,他那有些黝黑的面庞,竟也褪了几分血色。

然而,随着判决宣读到最后,酒店竟然要负担超过300亿円的赔偿数额时,一时之间,高井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分,整个面色涨得通红,待宣判结束之后,这位门球教练忍不住哈哈的开怀大笑起来,整个607号法庭回荡着高井爽朗的笑声。

“北原律师,北原律师,真的太了不起啦!”高井习惯性地要抬手去拍身边那男子的背部,然而去拍了个空。原来在宣判之前,北原正站在旁听席边和花田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随着法官入席,全体站立的时候,北原也站在了原地,没有返回原告席。

此刻,旁听席上的花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下一瞬间,她看到到了高井教练开怀大笑的样子。

赢了?

真的赢了吗?

花田手微微震颤起来,像是有点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此刻,一直站在她前面的那位北原律师,转过身来,冲她比了个手势。超过整整300亿円的赔偿,门球队可以获得超过300亿円的赔偿。

花田一时愣住了。300亿円的赔偿,哪怕是在东京建一个足球场都没有问题,更遑论建一个专用的门球场。

可以打门球了。

可以再接着打门球了。

像是飘荡在空中的蒲公英,终于来到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过往遭受的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寻找到了可以倾泻的出口。

像经过漫长黑夜中凌厉寒风,终于迎来了黎明的第一丝曙光。

花田眼圈红了红,看向面前这位北原律师,缓缓抬起了右手,伸出了大拇指,弯了弯。这在手语之中的意思是:

“谢谢你。北原律师。”

此刻,坐在被告席的龟三郎听到要支付超过300亿円的赔偿时,整个人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方才走入法庭时,那股威严与霸气,消失不再,那有些臃肿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300亿円,意味着酒店的海外并购计划不可能再如期进行。

黑泽秘书一再交代的“如期进行”已不可能完成。

而酿成这一切的,就在于那天自己拒绝了原告的和解协议。

如果那个下午,自己签了那个和解协议的话,付出100多亿便可以解决这件事。

现在,法院判决下来了。

赔偿数额是和解金额的三倍往上。

然而,偏生还怨不得律师,正是自己拒绝了古美门接受和解的提议。

此时再如何懊悔都已经晚了。背上300亿円债务的赤木酒店集团,已然不可能再腾出多余的资金来进行海外收购。

那位先生交代的事情,完成不了。

自己这番定然要得罪那位先生了。想起黑泽在电话中说的,议员先生为自己的外汇审批,四处奔走游说。如今,外汇换下来了,酒店却没钱进行收购了。这无疑是打了那位议员先生一个清脆的耳光。

这次,自己真的完了。

得罪了那位先生,会是一个怎样的下场?龟三郎已经不敢去想象。此时此刻,他猛地一抬头,却见被告席面前正站着十位门球队少女和那位门球教练。这十一个人犹如门神一般伫立在桌前,十一道目光冰冷地刮向自己。

突如起来的见到这十一个人,龟三郎又猛地想起了那天下午在酒店道歉的屈辱性场景。此时,抬头见到那位门球队教练,心中更是涌起了被当做小孩一样训斥的恐惧内心。

“啊……啊……啊!”龟三郎像是见到什么恐怖的怪物一样,伸着手不断挥舞,像是要驱赶着面前的人物,因为脚下发力,那椅子顿时往后一斜,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跌落在地面。

在这一刻,龟三郎像是失了心智,已经分不清面前的人,是黑泽,还是门球队,他双手颤抖的撑着地面,双腿不断往后蹬,无助地哭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旁听席上,见到董事长这番模样,酒店的法务团队立刻越过旁听席的栅栏冲到龟三郎的身边,团团围住。

“董事长,没事吧。”法务总监渡边扶住龟三郎的手,“判决的事情,我们可以回去,再研究,再想办法。”

“还能不能再签和解协议,还能不能再签。我可以再道歉,可以再道歉!”龟三郎似乎已经把渡边当做了高井,抱着他的腿,痛哭起来,不断地磕着响头。

在被告席面前的高井挠了挠脑袋,望着龟三郎这样一副样子,不由得疑惑起来,“我有这么可怕吗?只是想和他聊几句啊。”

此刻,赤木酒店集团需要赔偿高达三百亿円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东京。在高等裁判所的1楼大厅,还不等律师下来,媒体记者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率先报道。在这场世纪的律师对决之中,古美门依旧维持了100%的胜率,他成功地打掉了对方的侵权主张。北原虽然从表面上看,他的主张被否认,然而酒店却需要付出高达300亿円的赔偿款,这亦是土地侵权纠纷中前所未有的天价赔偿款。

周一,上午12点,赤木酒店集团于东京证券交易所发布停牌公告。

当日,晚上18点,赤木酒店集团正式公告,因将军大酒店的诉讼事宜影响,其关于罗兰花酒店、凯旋门酒店、北伦岛酒店三家西洋酒店公司的海外收购计划宣布暂停。

(ps:下午或晚上再接着更)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裁判所前的对话 > 周一,12点7分,东京高等裁判所,二楼。

那场拆除酒店承重柱的诉讼已经结束,这场厮杀战斗弥漫的血腥味似乎传遍了整座审判大楼。在二楼长长的廊道内,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的五彩玻璃,照射到地面,形成几块淡红色的光斑在走廊上,仿佛是这场轰轰烈烈的战役残留的血痕。长廊之中,许多大法官的画像悬挂于两侧,这几日在法庭的庭审交锋,注定会成为这个裁判所历史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叮”的一声,走廊一侧的电梯门缓缓开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手提着公文包,从电梯内走出。他的身后跟着一位与他差不多同龄的女子,拽着小行李匣,里面似装着卷宗,紧紧地跟着他的脚步。

北原踏入这二楼的长廊,眉目稍稍舒展,经历了紧张的数日庭审,此刻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神经,正要转头问一问身后的宫川,中午想吃什么时,一个声音顿时从身后响起。

“那个小子。对,是叫北原吧。”

转身看去,却见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站在走廊的另一侧。窗户中通过的阳光,将这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男子一撮刘海梳得如奶油小手一般,脸上挂着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正是古美门。

在数日庭审交锋之后,两位大律师终于在庭下进行了第一次见面。在高等裁判所二楼的长长廊道里,两位律师各自在走廊另一侧,相对而站。

北原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怎么,古美门律师。”

古美门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就面前这样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与他在这场官司之中斗得难解难分。然而,对于已经发生的事实,再怎样质疑,也是徒劳,他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年轻人,有资格与他一较高下。

“年轻人。你很不错,很强。”古美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有些傲慢的神态,但眼中却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赞赏神色。不知为何,古美门甚至感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可以成为他的朋友。

“古美门律师,谬赞了。”北原望着对面的那位律师。这次庭审之中,这酣畅淋漓的战斗,也可以说是他彻底的复健之战。

对于高手而言,能够遇到同台竞技,彼此不相上下的对手,大都会有一种英雄惜英雄之感,北原亦不能免俗。

“想不想来我的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我有一种预感,也许我们之间的合作,能够发生相当多有趣的事情。”古美门盯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男律师,笑道。

“可惜,最近我这边遇到了些难缠的事情。无法回应这盛情的邀请。”北原稍稍点头,表示致谢。

“如果有空,欢迎随时来我的事务所,小聚一杯,我这边随时欢迎。”古美门回道。

此刻,真知子在旁边看着这两位律师对话的场面,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渐渐地嘴角开始抽搐起来,像是有些忍受不了面前的场景,最终开口说道:

“我说。古美门律师,还有北原律师。你们之间说话,就不能站近一点吗?为什么非得一个人站在走廊那一头,一个人站在走廊这一头,隔这么远说话,难道不会累嘛?”

真知子的一番话,让这番颇有些意境的画面,顿时像瓷碗摔在地面,破裂成碎片。

古美门两道眉毛简直要拧在了一起,转过头来,对着真知子说道,“就你多嘴!罗圈腿!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北原听到真知子的话,也不由得一秒破功,微微咳了几声,好掩饰自己的尴尬。

接下来,这两位律师,只好面对面,朝彼此走过来。

> 谷  两个人互相站各自的面前。

这一刻,是两人间真正的交会。

古美门从西装口袋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面前的男子,“正像刚才我说的,随时欢迎来做客。我的事务所在东京都目黑区的自由之丘。”

北原也从自己的侧袋中拿出名片,递给面前这位律师,“我也随时欢迎古美门律师前来做客。我事务所在新宿区这边。”

这两位大律师彼此之间互相交换了名片,两人的命运线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其妙的交错。

在交换名片的那一刻,古美门微微上前,低声道,“这场诉讼里,我倒是也顺手调查了一下,江藤律师事务所五亿円质押仓单遗失事件。这背后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希望你多加小心。若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电。”

北原伸出手,同古美门用力地握了握。

此刻,已经不需要再客气道谢。

两位强者之间,自然而然,就可以达成一种默契。

又经过了一番寒暄,两位律师彼此之间互相道别,各自朝相反方向走去。走出了五、六步,北原回头看了一下那大律师的背影,又打量着古美门手上挎的公文包,还是决定开口提醒道:

“古美门律师。你公文包里的那本《花花公子》杂志露出来了。”

那正欲潇洒离去的人影,听到这句提醒,不由得顿了顿,随即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的公文包,一本八卦杂志在上面被拉链卡住,一个穿着有些暴露的女郎照片露了出来,还隐约标题写着:“全国恶女,安藤贵和。”

古美门微微咳嗽一声,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不是《花花公子》。这是下午我要去看守所会见委托人的准备资料。”

“好吧。那祝君好运。”北原挥了挥手,“这次真的再见了。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北原随即同宫川一起转身迈向走廊的那一头。

古美门将公文包整理好之后,又回头看了一下北原的背影,接着又转过身来,昂首向前迈步走去,他愈发觉得这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越来越有趣。

约莫走了十来步,真知子抱怨的声音再度从古美门的身后传来,“律师先生。裁判所的大门口不就是北原律师他们走去的那个方向吗?为什么我们要在走廊上和他们反方向走?!”

“懂什么?!罗圈腿!”

古美门又朝真知子狠狠地骂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余波 > 夜晚,国民议事堂附近的一家隐蔽会所。

办公室内的金色琉璃灯罩,散发着昏黄的光线,桌面上一只古尔卡黑龙雪茄已经点燃,冒着袅袅的白烟,但就那样放在烟灰缸之中,静静地燃烧。主人似乎并不在意一根将近30万円的雪茄被这样对待。

在窗户旁边,一个人影摆弄着天文望远镜,不断调整深蓝色的镜筒,旋转硅玻璃主镜,握着快门,还有手控器,像是在寻找着一个绝佳的角度,好对准东京夜晚的星空。过了好一阵,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角度,那人影坐在了位置上,微微低头,将眼睛靠在镜筒后的望远镜上。

黑泽坐在办公室的沙发,微微吞咽了口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扰眼前这位大人物的兴致。在沉默许久之后,黑泽还是开口道:“议员先生。今天高等裁判所的判决出来了。事情的确有些出人意料。没想司法机关对这样的大案子,居然会选择当庭宣判。赤木酒店集团的海外并购计划已经被迫暂停了。”

“今晚是月食。你要不要来一起看,黑泽。”那人影淡淡地说道。

黑泽愣了一下,没有预料到那位先生会这样回应自己。随即,他摆了摆手,道,“议员先生。我并不懂天文观测。”

“还有黑泽秘书不懂的事情?”那人影发出若有若无的笑声,“最近我观察夜晚星空,却是有了越来越多的体会。浩瀚星空,宇宙奥妙,人与人之间的命运勾连,正如那行星的轨迹一样,最初看来似杂乱无章,只是在宇宙虚空中胡乱飘走,但实际上每一动静,却遵守严密的自然法则,一切早已提前注定。”

“议员先生说得极是。”黑泽看着那个天文望远镜前的身影,恭敬答道。

“做赤木酒店对家的是哪个律所?”

黑泽皱了皱眉,说道:“也许……也许是巧合。这次……又是江藤律师事务所。原告律师那位,不知道议员先生还记得吗,就是川本高速一案中的那位律师北原义一。承接了江藤债务的那个东大毕业生。”

“一切的巧合都是注定。”人影又淡淡地笑了起来,一股极其强大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这笑声在夜晚之中变得莫名的慎人,“这是上天在启示我了。江藤呐,江藤呐,你在哪里。我已经想你了。”

黑泽听着那人影的笑声,眼睛不断来回打转,过了一阵像是突然明白了眼前人影的语中意,随后立刻站了起来,“议员先生。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寻找江藤的下落。目前的护照、边境出入境记录全部都显示江藤还待在东洋内。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

“今晚好好回去休息吧。”那人影说道。

“是的。”黑泽起身,向这办公室内的人影鞠了一躬,接着缓缓后退,准备步出办公室

“不要忘了看月食。”

在合上办公室的门之前,屋内那人影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像是在叮嘱着什么事情一般。

……

……

……

时光流逝,一个月后,赤木酒店集团的诉讼风波渐渐平息。面临东京高等裁判所一审判决的强大压力,酒店集团最终和高井达成了分期支付损害赔偿金的协议,以减轻对现金流的压力。但虽是如此,海外并购计划却不得不推迟三年以上。然而,一项商业行动推迟三年,哪还能再适应千变万化的商战局势。因此,事实上,酒店集团的海外并购已经夭折了。

东京,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北原坐在电脑面前,凝神盯着面前的电脑,时不时颇为烦躁地敲击着身旁的计算器,在不断反复确认面前的结果没有错误,之后还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 谷  本来预计能够一口气换掉5亿円的债务,但结果因为高井和赤木酒店集团签订了分期付款协议,导致自己的律师费进账也缩水了。

扣掉给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的分成。

扣掉给第三方资助诉讼公司的借款利息。

扣掉给岛田二次借款的利息。

最后,总进账约1.9亿円。

回想起,自己在高等裁判所听到三百多亿的赔偿时,还觉得还掉5亿円的债务已经稳了。看来凡事还是不要太过于立flag。

不过嘛,进账约1.9亿円,至少已经初步迈入小康阶段。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手中拿着红茶杯,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重生前的日子。

眼下,瑞穗银行那边的账目暂时不用着急了。

岛田最近打电话告诉自己,东山会社的信用证项目,已经先暂时平安渡过危机了。在那天轰轰烈烈的总行调查会的战斗之后,高松被委派到了海外一个营业点。虽然,还打着是海外银行高管的旗号,但事实上那个营业点总员工人数不超过5个人。任何事情,乃至于现金柜台业务,高松都得亲自处理。这位东京都分行前行长已被发配海外。

至于岛田自己,继续留在了新宿区支行,做副行长。

不过,据他自己说,他的升迁之路也彻底断绝。

毕竟,没有人会愿意扶植一个敢于反抗自己的下属。

下属之所以是下属,就在于听话。

然而,得知升迁之路已经断绝的岛田,在电话里的声音里,听起来倒也颇为自得。此刻,他不必再为那些恼人的业绩指标耗费心神,而是站在一个银行人自己的立场上,来判断每一笔信贷的发放。

“北原,这是什么?”耳畔响起熟悉的女声,“昨天就看到你在拆快递的包裹拆出了它。”

宫川站在桌子面前,手中拿着一个盒子,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盒子之内,装着一副像是耳机的物品,四周的高级海绵将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然而,这盒子内的物品却显然又与平常的耳机不同。它耳机的线头连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电盒,不知道这个装置能够作何用途。

“等等你就知道了”北原站了起来,松了松身上的筋骨,看向宫川,说道,“走!今天放松放松,活动一下身体,去打门球!”

(今晚没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声之形 > 东京,新宿区,室内门球场。

中央空调微微发出震动的响声,将球场内的温度与湿度调节到最适宜的位置。周围明亮的灯光可以24小时为场地提供充足的光线。在人工与自然草混种的高级草皮内,还埋着能够自动升降的高级洒水器,给场地提供保养。眼前的这块门球场,处处都是最顶级的配置。

场地边缘的玻璃走廊处,高井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面前一切,颇为得意地朝身边的男子炫耀道,“北原律师,怎么样。这块场地弄的,哈哈哈。”

“这么好的训练场地,我想可以战无不胜了。”北原露出微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准备参加世界锦标赛?”

“下个月,就在西洋的意大利。一共24支队伍。”高井望着场地中的门球少女们,“对于他们来说,这可是一个了不得的挑战呐。”

“也算是临别的小小赠礼吧。”北原从袋子中拿出了一个蓝色小盒,将它打开,“这是给门球队员们的一个小礼物,希望她们能够旗开得胜。”

蓝色的盒子里,海绵包裹着一副像是耳机的电子设备。耳机之下有着电线,连接着一个外观如同便携充电器的神秘装置。金属外壳微微反射着球场内的灯光,仿佛精致的鲁珀特之泪——一种玻璃泪滴的工艺制品,静静地安放在盒子中,等待主人的拾取。。

高井一眼就认出了是助听器,但仔细打量了一番,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助听器是从哪里来的?这同一般的助听器有些像,然而又明显带着些不同。我研究过很多个牌子的助听器,好像没见过这种形制的东西。”

“这东西,目前世界上暂时只有一个。”北原微笑道,“这是我拜托本科时的一个好友制作的。他在东大毕业之后,去了帝都大学念物理学的修士去了,师从汤川学教授。本来他正自己制作这个助听器,结果被汤川教授见到,两个人便一起捣鼓起来。据他说,汤川教授可是远近闻名的物理教授,经他掺和的这一个助听器,恐怕其性能在世界上是绝无仅有的。”

是出自名教授之手的助听器?!高井听完之后,不由得更加认真地看了看这蓝色的小盒,“难怪看起来这么不一般。”

此刻,球场的门球少女们,大都已经训练完毕,朝场边走过来。

花田抹着自己额头上的汗珠,提着球槌,目光在玻璃走廊上发现了一对熟悉的身影——正是北原律师和宫川姐姐。

在老远处,花田便一直挥着手同这两位律师打着招呼,等靠得近了,更是用力地一把抱住宫川。宫川脸上也是笑嘻嘻的样子,用手轻轻地抚摸花田的头发,将这位门球队长的太阳帽扶好,眼中充满着柔情。此情此景,两人犹如一对感情十分要好的姐妹花一般。

宫川最近也学了一些手语,在互相拥抱完后,冲着花田抬起手,略显生疏地比划道:“北原律师给你们带来一个东西,你们试试。”

看着这比划的手语,花田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旁边那位男律师。那男律师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副透露浅浅坏意的微笑。虽然……虽然,这个北原哥哥很厉害,帮她们从酒店那边拿到了一大笔赔偿,但花田还是难以想象面前这位律师会送东西的样子。

这位门球队队长半信半疑地转过头来,留意到了北原手上的那个蓝色盒子。

在见到盒子内电子装置的瞬间,花田便明白这是助听器。

少女的内心一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虽然,面前的这位北原律师是好意。

但是……但是……

没用的……

自己双耳的听力,早已恶化到使用助听器也听不见的状态。很久之前,就和爸爸妈妈们商量过要不要动手术植入人工耳蜗。然而,一旦开刀,身体便不能再承受剧烈的运动,并且人工耳蜗的使用,还可能带来副作用。自己见到过因为植入人工耳蜗而承受炎症、发烧的同龄人。

因此,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进行手术,植入人工耳蜗。

没有人工耳蜗,自己是不可能听到声音的。

市面上几乎所有的助听器,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带自己试过了。

没用的。

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

一个惨淡的世界。

面前的这个助听器一定很多钱吧。但是……但是,就算戴上它,我也……我也真的听不到声音。

花田微微低着头,朝面前的这个北原律师,比划着手势:

“谢谢你。”

“北原律师——”

“但是——”

”我的耳朵——”

“戴上助听器——”

“也听不到。”

这位门球队队长比划完手势以后,北原仿佛没看到一般,只是走近一步,直接把手中的蓝色盒子塞到了花田的手中,在这一刻,,纵然面前只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女,这位男律师似乎真的用了几分力道,将那个蓝色盒子不容置疑地按在了花田的手上,像是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花田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这位律师会这么坚决地要自己尝试这幅助听器。

是的,就和他当初坚决地要打这场官司一样。

她双手捧着这份属于门球队的礼物,慢慢地坐在了玻璃走廊的长椅上。

面前的这副银灰色助听器,就放在盒子之内。

像是闪烁着微光,犹如黑夜之中的星星。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一闪,一闪。

不知从哪里来的微风,吹进了走廊之内,把那少女的一缕缕黑丝抚起。

> 谷  少女小心翼翼地摘下了盒子中的助听器,手指轻轻揭开上面的耳挂,像是重复着无比熟悉地动作一样,将它戴在了耳上。助听器底下连接着的外观如便携充电器一样的电盒,刹那间受到了感应,在这一刻,指示灯亮了起来。

“滴。”

“像是有一滴水珠,落在了水面。

耳边像是传来到了这个世界的震动。树叶因为微风吹拂轻轻摇摆发出的簌簌声,灯丝因为不断燃烧发光而出现的滋滋声,远处卫生间水龙隐隐传来的哗哗声,球场顶窗鸟儿扑腾翅膀的的渣渣声,通风管道不断响动的隆隆声,最后是不远处一位妈妈推着婴儿车里的呀呀声。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哪怕是再顶级的文豪,也无法用文字传递出这种感受。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一刻,在这个少女面前,世界仿佛摇晃了起来,那之前死气沉沉的世界,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鲜活起来。

围在少女旁边的人们,不知道她此刻究竟经历了什么。

只见得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随后,脸庞的表情彻底凝固起来。

她的表情似乎在说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的一切。这位少女的眼眸就那样注视着前方,仿佛像看到一位天使张开双翼,缓缓地降临在她的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助听器底下的那个小电盒,又被连接到了一个录音机上。那位带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子,轻轻按下那三角形的播放键。一早装在里面的磁带,开始“滋啦啦”地转动起来。

黑色磁带的磁粉微微跳动,在穿过录音机音头的瞬间,上面的磁场被线圈割裂,看不见的磁感线在这一刹那断成两半,随即又再度纠缠起来,遵循着麦克斯韦方程组,产生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荷,无数的电子组成的电流骤然撞击着录音机的扩音器,将震动通过了黑色的小盒之中传到了助听器中。

录音机里没有雄伟的交响乐。

没有激动人心的史诗朗诵。

也没有高音家的纵情歌喉。

只有轻轻的一声——

“咔!”

就是这样一个无比简单的撞击声。

“花田,你知道这是声音吗?”北原轻轻地笑道。

这位带着天平葵花章的男律师开口说道。一开始周围的人们尚未反应过来。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整整二十来秒过去之后,聚在花田身遭的人们才惊觉面前的这位律师,居然试图在和一个聋人说话。

宫川已经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开了嘴巴,她的倩指不自觉地卷了起来,掐着手掌,“北……北原,你……你是在和花田说话吗?”

宫川的声音刚刚落下。

一阵软糯的婴儿声从花田的喉咙中发出。那发育远远滞后的声带,在此刻倔强的响动起来,像是拼了命一般想要为它的主人,解开心中的困惑:

“什……什……什么……声……声音。”。

看着花田开口的样子,高井已经被面前的场景彻彻底底地震撼到了。一个已经被宣告基本丧失听力的少女,居然……居然在这一瞬间如同一个正常人一般开口说话。如此平淡的场景,却已是这个世上最大的奇迹。

“那是球槌撞到门球的声音。”那个男律师淡淡地说道。

少女微微低着头,身子在轻轻地震颤。

原来那就是门球的声音。

那就是挥击了上千次,上万次球槌,砸中门球的声音

那就是在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的门球声音。

那就是每一次挥击,都会在草坪之上响起的那个声音。

原来……原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心中的万千情绪,此刻已经如同汹涌的洪水。

在这一瞬间,破闸而出。

十六年没有声音的人生。

在这一刻,终于真真正正感受到来自大自然的震动。

原来,声音……声音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物。

少女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一颗颗泪水犹如豆大的珍珠,不断从眼眶之中淌出,下一秒,她猛地抓住那个戴着天平葵花章男子的西装,将她的整个头埋入他的怀中,放声大哭,将她懂事以来所遭受的欺辱、苦闷、不甘在那一刻通通地倾泻出来……

“傻瓜。别这么高兴啊。”那位男律师,笑了笑,颇有些无奈的样子,“这只是一个半成品。每天只能运转5分钟的时间。你们门球队的人都可以轮流听。”

诺大个东京,车水马龙的街头和大厦仿佛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这一块小小的室内门球场。

这个世界像是发生了奇妙的颠倒。

看不见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具有了形状

这一天,花田和她们的门球队员们听到了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尾声 > 夜晚。

东京,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宫川站在办公室的窗户面前,想起白天在门球场的那一幕,内心还是震撼不已。让失聪的少女,再度听到了声音。这个场面,简直如同神迹发生一般。而她更未没想到,北原还特地把门球击打的声音录制了下来,放给了花田。

哪怕她在旁边,都能够感受到花田那无比惊诧的内心。

对于一个喜欢门球的人来说。

这一定是她这一生最难忘却的事情之一。

北……北原。

宫川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随后拿出了手机,打开屏幕,滑到line的好友列表里,静静地看着那个用着獬豸的卡通头像,双手微微捏紧。

忽然,律所的门口传来一声响动,大门随即被打开。一个男子提着两包塑料袋,走了进来。“哐”的一声,塑料袋直接放在桌面上,随即一盒又一盒的生肉,还有蔬菜、生面条从里面被拿了出来。

“北原?”宫川像是没预料他从外面带回了这些东西,“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生肉?还有蔬菜?你是准备回去做饭吗?要不要我来帮你?”

北原微微翘起嘴角,拉开了办公桌内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像是端着宝贝一般,拿出了一个电磁炉,接着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个不锈钢锅。

“今晚,我们一起吃火锅。”北原笑道。

办公桌的文具和纸张全部堆到了一旁。

很快,排插被拿了出来。

插头插上。

一盒盒蔬菜和生肉上面的薄膜被揭去。

事务所内的水龙头冲刷着刚找出的锅具和筷子。

火锅的底料在旁边也被准备好。

最后,盛着清水的锅被端上了电磁炉。

忙活完了这一切。

一男一女坐在桌前。

电磁炉底下的红色指示灯亮起,数字5显示着火力已经开到了最大档。

渐渐地,锅内的清水开始冒起了小泡,已而沸腾起来。热乎乎的白气从锅内飘起,驱散着冬天的寒意。在这一刻,这间小小律师事务所,仿佛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宫川看着面前煮起的清汤,微微有些愣神,恍惚间生出了一种错觉。此刻,她坐在此处,像是在家里吃着火锅。不知不觉中,这间律师事务所,明明只有北原一个人,却好像……好像有了家的感觉。

这位东大毕业的美人,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像是有一层舒适的被子盖在身上,让人情不自禁想更加用力地裹一裹。

“是冷了吗?等等吃起来就热了。”那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道。

宫川轻轻地摇了摇头,思绪渐渐地漂浮起来。

自己……已经跟在北原身边多久了。

从川本高速一案开始,再到后来自己渐渐地开始尝试独立办案,随后遇到了邻地通行权纠纷,遇见了一群门球队的少女。再到后来,就是刚刚结束的将军大酒店一案。

呆在北原的身边,仿佛像是过了很久,仿佛又像是一眨眼般,时间飞逝而过。

她回想起了很多。

很多。

身边产生了很多,很多的变化。

而这些变化最开始的源头,似乎就在那个上午——自己听到了北原负债5亿円的事情,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情绪,想要去找他。

从踏入这间江藤律师事务所开始。

自己的人生,仿佛就发生了一种奇妙的改变。

在父亲的律所里,北原拽着自己的手,将自己从办公室带走的那个下午。

人生的变化,便纷至沓来。

> 谷  往事的一幕幕,不断地在宫川的内心涌现。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许多回忆不受控制的喷涌出来。

宫川想起了寺井,想起了喋喋不休的奈津江,想起了那个有些倔强的老头,想起了他的汽车工程师梦想。一个都要快退休的人,还天天沾着机油,摆弄着油门。宫川又想起了今天才刚刚见过的门球员们,一群失聪的少女,却每天在门球场,不断练习着挥舞球杆,她们也有一个梦想,一个叫做门球的梦想。

他们……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啊。

寺井的油门技术,成为了一项专利。

而门球队的女孩们,即将征战在世界大赛的舞台之上。

接着,宫川又想起了自己。

在川本高速案结束的那个晚上,在一家烤肉店,自己兴奋地对北原说道,自己想做一个诉讼律师。

从小到大,自己似乎从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都是听着父亲怎么说,然后就怎么做。

但在川本高速案结束的那天,自己的心却砰砰地跳了起来。

像是第一次感到想要去做某件事情的冲动。

自己想做一个诉讼律师。

自从那天之后,自己也有了一个梦想。

而面前的这个男子,又有没有过对未来的遐想?

“北原。”宫川想到这里,看向面前的这个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啊——”北原抬起头来,眼睛不知道在望着什么,微微眯了起来,筷子停在沸水之内,被夹着的生肉,渐渐地从红肉变成了熟肉,接着泛起了油沫。锅内的沸泡不断吹起,飘荡起的水汽,隐隐遮绕在他的面前,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啊,究竟是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北原的声音幽幽传来道。

事务所之内,这一男一女,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一边吃着火锅,一边分享着各自的话题。时不时,女生被那男子逗得发笑,笑得花枝乱颤起来。不断被麻烦事缠身的两人,似乎终于寻到了一个能不被打搅的晚上,好好聚在一起,看着彼此。

在聊天中,那女声突然说道:

“这样,我不好夹菜。”

随意的一句话,却包藏了女孩很多隐蔽的心思,只见得她的身影站了起来,和那男生坐在了一道,一切仿佛是那么的自然。

今夜的律师事务所,是自江藤出走以来,最平静,也是最祥和的一个夜晚。

……

……

……

……

……

……

就在律所内那对男女,在谈天说地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电视机正闪烁着画面。它的声音被调得很小,以至于被火锅的声音盖住,因此事务所内的两人,也忘记将不看的电视机给关上。此刻,电视内正播放着新闻,在直播间的女主持人,露出着校准的播音笑容,说道:

“近日,京都大学的武内哲平教授,再度当选为京大副校长。这位副校长在此前的任期内一反宽松的大学氛围,打出了‘大学不养闲人’的口号,创设了诸多大学教师的论文发表考核指标。在他的任内,京都大学的学术产出前所未有地惊人增加。世界大学排名中,京大跃升了整整三十二位,诸多领域的研究影响力,已经逼平,甚至赶超东京大学。”

“此番继续任期,武内副校长似乎没有改变这项看似苛刻的大学教研政策的想法,将继续之前的凌厉风格。有传言,武内教授甚至将角逐东洋学术振兴会的会长一职。这样一位敢于改革、开拓的副校长,究竟会在教研界内逐起怎样的浪花,我想让我们拭目以待……”

电视画面闪烁,进入了广告阶段……

……

……

【全书第一卷完】

章节目录 第一卷完结感想 > 第一卷终于写完了。

庆祝撒花。

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大力支持!

午夜时分。

写完这的这一刻,想说很多,但又说不出来什么。

第一卷里,从寺井的工程师梦想,再到门球队的少女们。

是的,关键词,或者说所谓的主旨,就是“梦想”两个字。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常会被问梦想是什么,长大了以后,想要做什么。

渐渐地,随着年岁渐长,我们离“长大”越来越近,离“梦想”却越来越远。

我们不再谈论梦想。

因为,它仿佛变成了一件好笑的事情。

只有小孩子才会把它当真。

未来想要做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摆出一副这样认真架势的人,却往往遭到冷嘲热讽。

生活的苟且和柴米油盐固然能够淹没和折磨掉人的精力。

但是,只要在内心的一个小角落内,能依旧保持着这样一份纯真,便已足够。

所以第一卷,献给每一位心中尚有梦的人!献给每一位在认真而又努力生活的人!

接下来的第二卷,将会聚焦到另一个主题。

那就是【大学】

在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知识分子的影响力前所未有地扩大。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比起利禄的滚滚众生,他们是最具有使命感的群体。

然而,是否三尺讲台之上的教书先生,就是那样的不食烟火?

是否三尺讲台之上,就是那么的圣洁无暇?

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人世间里,大学是否真的就是这样一座只为追求真理而存在的隔绝孤岛?

在下一卷里,北原律师和宫川律师将会活跃在大学的校园内。

这位无往不胜的大律师将穿梭于校园之内,笑看人间荒唐。

为了致敬经典日剧,白色巨塔,且让作者君也来狗尾续貂一番,

第二卷卷名正是【象牙巨塔】

【嗯,还有,作者请个假,休息一下】

最后感谢各位读者打赏、月票、推荐票!

谢谢你们的支持!!!

附上次名单以来的打赏感谢(有错漏,评论提醒),谢谢你们的打赏!

风来花满楼 10,000点,10,000点

汉颜无色 10,000点

rocketrobot 10,000点

一只小栗鼠 1,500点,500点

冰衫 1666点

> 晚风、轻袭 1,500点

南桥君 1,500点

追风筝的男子 1,500点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1,500点

书友20170214232833710 1,500点

九衍靖风 1,000点

终于看正版11 508点

fwtqaq 500点

书友20210301106587228036 500点

辉元帅 500点

大剑豪鹰眼乔拉可尔米霍克 500点

藤香王 500点

天空之前 500点

君御临 460点

正则表达式 138点,100点

雪茄 100点

星空世界彼方 100点

隐山有人叫了 100点

大園桃子老公 100点

memory 100点

r=1+cos0 100点

书友160208202736095 100点

死寂绯天 100点

clh这都有人要 105点

书友20170215075628952 100点

大園桃子老公 100点

lkf2016 100点

书友20180811073541780 100点

书友161216140950921 100点

书友161216140950921 100点

sdlzclq 100点

moeru 100点

书友20170118222642766 100点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律所前主任 > 过了十二月,时间来到新一年的二月份。

东京,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此时已经入夜,事务所外面街道的路灯纷纷亮起,橙黄色的路边光线透过窗户,照入所内漆黑的办公大厅。在这路灯光线的借力下,才勉强可以看清所内的主任办公室,似乎依稀有一个人影。

北原坐在主任办公室内,靠着办公椅,手上摩挲着之前买的飞镖,看向墙壁的圆靶,骤然间抬手一掷,飞镖冰冷的锋头仿佛发出了破空之声,在扎进靶子的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弹响,整个靶子不由得晃动了一下。

飞镖不知道扎在第几环上。

因为在靶上,还挂着一张a4纸。

上面粘着一个人的照片,方方正正的表格印在纸上,抬头几个黑色的汉字,写着“履历书”。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子,他的皮肤略有些粗糙,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对拍摄的镜头,表情依旧一丝不苟,古板严肃,没有浮现出哪怕一丁点的笑容。这甚至已经让人能联想到拍照时,摄像师喊着微笑,而这个男子却依旧不为所动,仍然直直盯着相机的场面。

旁边表格大大的一栏,黑色的笔迹写着这个男人的名字:

“江藤哲也。”

正是江藤律师事务所前主任。

北原抬起手,喝了一口红茶,慢悠悠地在面前这张简历扫视了起来。在经历前几个月同银行惊心动魄地纠缠五亿円债务之后,现在终于有时间,能够好好地坐下来,认真看一看这位给自己造成前所未有麻烦的男子。

北原嘴角微微翘起,默念着这位前主任的名字,像是此刻他就坐在面前一般。

江藤哲也,男,46岁。

大化32年出生,是东京本地人。本科就读于神户大学法学部,毕业后返回东京,入职东京湾港务监督委员会秘书处,可以说是类似于市役所的职员。后在工作之余,通过司法考试,取得法曹资格,遂辞去其工作,转行律师。凭借其此前的港务经验,处理了多起港口船舶碰撞事故的法律纠纷,同时其还经常代理船员的劳动案件。这位前主任既是一名精通海商法的律师,又是一名劳动法律师。

直至现在,在网页搜索江藤的名字,甚至还能够搜到不少一些船员拿着感谢状,来到律师事务所门口,拜谢江藤的新闻。

手握着鼠标,北原微微晃荡椅子,翘起二郎腿,轻击电脑屏幕上的网页链接,点入其中一条新闻。

新闻里的江藤,同履历书里拍照的表情一模一样。

仍是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

露出着开心笑容的船员围在江藤旁边,拿着精致框边的感谢状站在律所门口,比着大大的v字。而江藤的神情有些淡漠,与被他帮助船员的激动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颇有些木然地站在原地。

北原仔细分析着这位前主任任何微小的表情动作。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压力,笼罩在这位律所主任。当然,这也只是猜测。有些人生来面部表情就是不苟言笑。

然而,自己还是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就是这样的江藤会干出卷走客户五亿円质押仓单的事情。

干海商法这行有个说法,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江藤转行律师后不久,便能开起属于自己的律所,足以证明这行的利润丰厚。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发生了五亿円债务事件,这实在太过于离奇。

北原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其中的蹊跷。江藤这样做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卷走银行持有的质押仓单这种荒唐事情,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在医院里,做手术的医生,做到一半,结果用手术刀杀死了病人,这是太过于匪夷所思的案件。

江藤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

一个律师有必要把他的执业生涯葬送在这没有必要的事情上吗?

左思右想之下,始终无法揣测出江藤的的目的。

然而,自己担心的正是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情。

能够以理性加以揣测的人并不可怕。

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恰恰就是那些无法以常理度之的人制造出来的。

倘若,江藤是那种无法以常理度之的人的话,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担心的,就是这一家江藤律师事务所,会不会还藏着自己不知道的更多猫腻。江藤还会不会在别处,给自己埋下更多,更恐怖的地雷。

也许,五亿円债务事件,仅仅只是这些地雷中的一枚。

而且,说不定还只是威力最小的一枚。

> 谷  想到这里,北原不由得再次打量起这间不到10来平方米的主任办公室。在这个房间内,究竟还有多少自己并不知道的秘密。

北原低头看了看手表,上面的表针已经指向8点半。

自己追查江藤的行动,实际一直没有停止。

只不过这个工作,交给了坂上。

那位在网吧偶然间遇到的天才黑客少女。

自己让她访问未有设置密码的公共摄像头,看看能否通过设置一个类似于人脸比对的程序或方法,来识别摄像头中的画面是否有出现江藤。坂上最开始嚷嚷着没可能,但是到最后,她竟然真的想出了一种巧妙的方法。其原理大概就是在一段摄像监控中随机抽取若干帧的画面,类似于对视频进行截图。在截取的图片数量到达一定比例后,再用江藤的照片进行静态对比。

这是一个近乎海量的工程。

纵然未有设置密码的公共摄像头已经将范围缩小了很多。

北原再多加了进一步限制,只追查江藤出走后三天内的公共监控摄像头。以此三天内的监控录像,在整个东洋岛进行撒网式的搜索。

现在,已经快要半年多了。

这张自己撒出去快半年的网不知能否收回。

……

……

……

新宿区,浪速网吧,37号间。

一个穿着小厚棉袄的少女正趴在电脑桌上,呼呼大睡,虽然冬日厚厚的衣物包裹着她的身躯,但是依旧掩饰不住她那修长的身材曲线,有些凌乱的黑发微微卷起,像是波浪一样散了下来。在有些安静的格子间内,回响着她轻轻的鼾声。

昨天坂上熬夜刷剧,一直刷到了白天。纵然是习惯于熬夜的网吧住客,也抵挡不住困意,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电脑屏幕并没有关闭,相反一个黑色的程序命令框在不断闪烁,只见得硬盘里不断有新的文件夹被创建,在创造完毕的瞬间,就会立刻涌现出数千张截图,旁边的一个软件将那数千张截图迅速加载,再与一张人像图比对后,未有所获,那数千张截图又会被再度删除。

这样一个过程,不断往返周转。

8点53分26秒。

骤然间,那不断滚动的黑色程序命令框突然停止。

涌现的那数千张截图,在转瞬被删掉之后,奇迹般地保留下一张。

这唯一留存下来的图片,被旁边的软件迅速放大。

一个极有古典艺术风格的砖红色大楼伫立在图片之中,楼体一块块漂亮的瓦砖折射着太阳的光芒,旁边盛开的大楠木上,犹如一把巨型雨伞遮挡住周围的太阳。两个穿着西服的男子,正在树下交谈。而这些男子的周围路过的行人,全都是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之中的诸多人背着书包,行色匆匆地穿越在一幢又一幢砖红色楼宇之中。

抓取软件随即锁定了其中一个西服男子,再度放大。

第二次比对开始。

那男子的双眼距离立刻被电脑精准的捕捉演算,在软件运算之下,数百个红色点位覆盖在男子面部。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计算结果出现。

相似度99.7%。

一个白色的信息框浮现出来,显示着这个摄像头的时间和位置信息:

【5月7日15点23分】

【地点:京都大学综合研究a号馆】

【监控锁定人物:江藤哲也】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前奏战 > 坂上此刻仍然沉浸在甜美的睡乡之中,这位少女虽然帮助北原展开铺天盖地,海底捞针式的搜索,却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北原。

当初北原交待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只让她访问那些没有加密的公共街道摄像头。

然而,这位少女的内心却有些贪功,隐隐的好强心,使得坂上想在北原面前显得厉害,于是她悄悄的进行了加码,侵入了那些存在加密的私人摄像头——包括企业、研究所、大学、各式机构、组织内部区域的监控器,进行了真正意义上的地毯式搜索。

在抓捕到江藤哲也的画面之后,

忽然,坂上设置的防追踪装置骤然发出警报,在电脑中弹出了一个红色的对话框。

提取这帧图片的同时,黑客少女的侵入机器似乎被什么人物探测到,在虚幻的电子空间之中,刹那喷发出一道道由代码组成的电枪捕网,要将入侵摄像头的机器ip地址给记录下来。防追踪软件立刻运转,一行行密集的代码不断浮现在桌面上,cpu转速轰然提高,像是在奋力加速要从四面八方的密网中逃脱。

网吧计算机的cpu温度在短短不到20秒的时间内,爬升到98摄氏度,已经不断逼近芯片所能承受到的最高温度。

嘈杂的风扇声,把趴在桌上睡着的少女给惊醒。

坂上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大大的哈欠,颇为慵懒的抬起了头,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诧异于为何主机忽然之间发出了这样大的响声,

然而,在她看到电脑屏幕上已经弹满了红色的警告对话框时,身子刹那间僵住了,脸上露出了有些不可置信的表情。

自己的机器……居然被进行追踪锁定。

而且,对方来势汹汹!

不断弹出的对话框像是一只恐怖的怪兽在拼命撕咬着这台机器的防线,隔着电线都已经能干对方的恐怖。

只有懂得黑客技术的人,才能知道此刻的情况有多危急。

按照目前这个速度下去,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这台网吧机器的ip地址就会被追踪到。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坂上立刻像触电般坐直了身子,十根玉指迅速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随即,目光落在了那张提取到的监控摄像图片上。见到花费了将近整整半年之后,才拿到的成果,少女的眉头轻轻震颤了一下。

照片来自于京都大学。

难道面前追踪自己的是京都大学?

自己破译了京都大学的摄像头之后,被大学的防火墙进行反追踪?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否决。

理由很简单,坂上认为大学机构不可能有这样强大的反追踪技术。这位少女游走程序中的代码世界,她十分清楚,从眼下面临反追踪锁定的速度可以看出,这已经超过了民用级别的水平。

如果,不是京都大学,那又是谁?!

是谁?!

是谁在追踪自己?!

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坂上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更加难看。

她想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

眼下,这台网吧机器是用北原的信息进行登录的。

当初,北原曾在浪速网吧的cs擂台争霸赛赢下自己,接着他把奖品会员卡借给了自己使用,可以免费在网吧登录电脑。

一旦,这台机器被追踪到具体地址,毫无疑问北原的信息也会全部被掀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将能查到是北原攻破了京都大学的监控系统。

想到这里,少女的手指轻轻地抖动了起来,内心那慌乱的波澜越来越大……

……

……

同一时刻,新宿区,江藤律师事务所。

北原从主任办公室走了出来,坐在大厅里,悠闲地吃着刚点的吉野家套餐。“咔”一声,饭盒里的温泉蛋被轻轻砸出一个小洞。这位男律师正准备一口气将里面煮的蛋液给一口气,舒爽的吸入喉咙之时,桌面上的手机顿时响了起来。

“滴!滴!滴!”

在寂静的事务所内,手机铃声显得特别刺耳。

> 谷  刚点完外卖准备好好享受的平静氛围,被骤然撕裂。

似乎像是感到有什么危急的事情一般,手机的震动竟似比平常也要强上了几分。

北原的手被突如起来的铃声吓得抖了抖,手中的温泉蛋顿时一滑,竟直接滑入了装着酱汤的塑料碗中。

可恶!

到底是谁这个时候找我?!

北原按下手机屏幕,却发现竟是坂上从line里直接拨打来的。

这很不对劲。

一个天天宅在格子间,有着社恐的人,会主动打电话?

北原拿立刻接起了语音通话。

对面的话筒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似乎信号并不太好,等逐渐能够听清楚以后,这位男律师的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什么?!”

“江藤找到了?”

“你居然去侵入别人设密码的摄像头?!”

“等等电脑被攻击?!”

“而且能查到这台电脑是在用我的名字?!”

“哐当”一声,办公厅的人影猛地冲到了前台,推开律所大门。楼底下的街道边,那辆被租来的白色丰田车发出“哔”、“哔”两声,随即车锁弹开,前面的头灯闪烁了几下,引擎立刻发动起来。轮胎骤然发出摩擦路面的刺耳声音,白色丰田在夜晚的街头中启动飞驰……

……

……

“砰”的一声,浪速网吧37号间的门骤然推开。

北原一打开这格子间的门就感到了一股闷热,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抬头望去,却见房内的那台网吧电脑,整个主机的机盖全部拆下,主板电路已经完全暴露在外,已求得最好的散热效果。显然,这房内异常的热源就来自于那高速运转的电脑。

坐在桌子上的那个少女不断飞速敲击着键盘,整个人的表情如临大敌。

“情况怎么样了?”北原立刻问道。

“现在我必须把所有的访问记录全部删干净。不然对手肯定追踪到我们的。”坂上咽了咽口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京都大学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一定是有一个非常厉害的机构盯上我们了。”

此时,屏幕又闪烁了一下。

更多的红色警告框弹了出来。

似乎ip地址即将被锁定。

望着电脑屏幕一行行不断涌出的代码,北原纵然不懂得it技术,但也已经从不断闪烁的命令符,知道目前战况的激烈。

究竟,这突如起来的反跟踪锁定,究竟是因为入侵了别人系统遭到的反击,还是因为抓取到了江藤的画面,而被盯上?

北原微皱着眉头,立刻思考起了这两种可能性。

如果是后者的话……

这说明,江藤一事背后绝对不简单。

该不会,这五亿円债务事件,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吧。

江藤,他究竟还做了什么事情?!

面前的少女依旧噼里啪啦地不断敲击着键盘,手指似乎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开始了隐隐抽搐,那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面庞,变得更加苍白。

“要……要撑不住了……”坂上的声音有些颤抖道,“这台电脑的ip地址快被追踪到了。”

网吧格间内回荡着这位年少黑客近乎绝望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可能性 > 浪速网吧的大厅内,网民依旧沉浸在各自的电脑游戏之中,激烈地按着鼠标,时不时暴躁怒吼一声。少数一些敏感的人渐渐地留意到,今晚的游戏似乎变得有些卡顿,然而检查了一遍机子后,又未发现异常,只能皱了皱眉头。此时,无人能够知晓,一场激烈的黑客攻防战悄然上演于37号格子间。整个网吧的电脑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算力给这个房间的电脑。

格子间内的计算机屏幕上,黑色命令框中的代码一行行涌现,像是要把边框给撞破。坂上的眼睛微微睁大,敲击键盘的手指有些慌乱起来,已经开始跟不上思考的速度。而这种脱节,又进一步增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错误,更让这种不协调被放大。

在一片手忙脚乱之中,坂上渐渐地明白目前发生了什么。

她在侵入京都大学的服务器之后,又有第二人紧随其后。这位第二人趁坂上进入服务器,直接将服务器进了篡改,重新进行了加密,不仅取得了服务器的控制权,还对坂上展开了追踪了。

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位黑客少女像是在入侵一座特殊的住宅,在依靠造假的钥匙打开了一道又一道的房门之后,骤然之间,有人将已经打开的房门给猛地关上,并且还将房门的锁给换了。

当坂上还处在住宅外的时候,她自然有大把时间可以闲庭信步,慢慢制作攻破服务器的钥匙。然而现在突然被人锁在这座住宅之内,要想在短时间内凭空地制造出能够打开新锁的钥匙,是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为了破解这些被换上的新锁,需要强大的算力。

这位黑客少女已经通过局域网在调用整个浪速网吧电脑进行计算了,然而还是捉襟见肘。

“算力,算力,我需要更多的算力!”坂上手指不断敲着键盘,抬头哀嚎道,“这座网吧的所有电脑加在一起还是不够用!”

听到“算力”两个字,北原的眼前倒是微微一亮。重生之前的他也代理过几起破坏计算机系统的刑事案件,耳濡目染间倒也了解不少程序的术语、行话,这使得他能够理解目前坂上的意思。

她需要更多的电脑,来承担计算的任务。

“能不能通过互联网,把这些计算任务,分包出去。”北原站在旁边,问道。

“不可能的。谁平白无故会去把电脑借给你。没有人会干这种赔本的事情。”坂上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便脱口而出,否定了北原的想法。

虽然想法立刻就被否决,北原的手轻轻地托着下巴,并没有放弃思考。

增加算力只有一条途径,那就是拉入更多的计算机。

而没有局域网,就只有互联网。

网吧的电脑已经被调用起来,要想再借用算力,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通过互联网。

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能在互联网上借到一批计算机?

像是在一片迷雾之中,追寻着一丝看不见的曙光。在高山流水之处,不断攀上爬下,也要寻到那唯一一丝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北原抬头看到了坂上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手机屏幕微微发着亮光,显示的正是坂上的instagram。

这位黑客少女一直苦心经营着她的instagram。

从她上面发布的照片风格来看,想要走的是理工清纯女路线。

时不时热心地在网络上发布代码教程,然后再配上几张认真努力看书的照片。

在放上几张明明就是点的外卖,却要伪装是自己做的饭菜图片。

几招下来,把各路网络宅男迷得神魂颠倒。

坂上的instagram在程序代码这个领域,已是有小名气。

北原看着坂上的粉丝数量已经逼近了3万多人,每一条动态下都会引来数百条的评论。

这时转头看了看四周,北原又有了新的发现。

在格子间里的挂钩竟然吊着一副黑丝。

一个大胆的想法刹那间在这位大律师的脑海中浮现。

天不绝我也!

“这个世界会缺少算力,但永远不会缺少舔狗。”北原喃喃地说道,像是在念着某种神秘的咒语,即将开始施法。

话音落下,北原一个箭步向前,直接抓起少女的手机,蹲在了坂上座椅旁边。他抬起了手,直接将她的棉袄裤拉了起来。

雪白的脚踝顿时暴露出来。

在有些昏暗的格子间中,犹如一朵雪莲盛开。

紧接着裤腿往上被撸到了膝盖。

小腿优美的曲线顿时展露无疑。

“啊!!!”坂上忽觉得腿部变得有些冰凉,低头一看,竟是北原在扒拉着她的裤子,不由得尖叫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又羞又恼。

> 谷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男生亲近过。然而,此刻她又偏偏反抗不得,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必须放在电脑,应对反追踪。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耍流氓!!!”坂上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句娇骂。

北原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少女修长的腿,十分认真地抬起了他的手,握住了少女的脚踝,紧接着轻轻向上滑去,像是在测量着什么一般。

阵阵肌肤的酥麻感从坂上的腿上传来,这位黑客少女的脸色已经涨得犹如一颗熟透的桃子,“我真的看错你了!你就是一个变态,就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变态!!”

北原丝毫不受坂上嗔骂的影响,下一秒钟,他把他的手伸了回来,又比了一下自己的脚踝和小腿。

“算了,不管了,反正可以p图。”这位大律师幽幽地说道,他的表情像是认命一般,仿佛要做出某种壮烈牺牲的举动。

然而,没由来地这幅的表情,却令坂上不由得更加警惕起来。

“你……你……你究竟要干什么?!”坂上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她前所未有地肯定面前的男子将会做出某件超乎自己想象的事情,“你不能乱来啊!”

下一秒,只听得“哐当”一声。

一束皮带落在了地面。

紧接着,又是“簌”的一声,西服裤子也滑在了地面。

只见得这位男子缓缓地拿起了挂在网吧格子间的黑丝,像是在做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将它慢慢撑开,紧接着屈起了自己的膝盖。

当坂上回过头时,发现北原的举动,她已经彻底愣住了。

在这一刹那,整个世界仿佛安静无声。

哪怕目前面临着极其紧张的黑客攻防战,格子间竟也安静了整整二十来秒,没有任何键盘的敲击声音发出,有的只是主机轰轰的风扇转响。

坂上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她看到的这一幕了。

如果这不是变态,还有谁能是变态。

眼下已经没有任何逻辑能够解释面前这位大哥哥的举动。

试问有谁能够如此一脸表情淡然地,如同没事人一样去穿女生的黑丝?!

而且……那副还是自己的!

然而,不等坂上的震惊结束,面前的这位男子又有了新的动作,他缓缓举起了一台手机,像是摆出了一副自拍的样子。

“咔。”

照相机软件的声响传来。

这是一个颠覆坂上认知的夜晚。

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仅淡然地穿上了黑丝,而且淡然地进行了腿部的自拍。

称他是变态,仿佛都侮辱了变态。

等等?!坂上突然发觉那男子手上拿着的手机有点眼熟,迅速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桌面上摆放着自己的手机已经消失不再。北原手上那台有些眼熟的草莓色手机,正是自己的!!

“你不要用我的手机拍这种照片!!!丢死人了拉!!!”坂上深皱着眉头,已经闭上了双眼,脚底跺了跺地面,羞愤地尖叫道。

然而,少女的内心再如何愤怒,也无法阻止这位男人的举动。

木已成舟。

只见北原动了动手指,手机屏幕上微光一闪。

晚上9点26分。

坂上的instagram发出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一张黑丝双腿微微屈着,恰到好处的足部弯曲,能够勾起人的无限遐想。这张照片置于她的状态墙顶端,并且还加了特别提醒的状态,以确保这张黑丝照片的推送,能够醒目地提醒所有关注她的粉丝。

只见这条动态写着:

【各位哥哥,小女子的电脑算力有些不够。有能借我电脑的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骇客的足迹 > 此时此刻,坂上只想挖出一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在所有的人设里,最难立的就是清纯女人设。要想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服男人,自己是一张纯洁无瑕的白纸,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天24小时,坂上起码会花整整4个小时来练习自拍时的表情。

现在,过去所有的苦心经营都付诸东流。

并且还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今晚过后,自己的清纯女形象将彻底变成绿茶女形象。

对,是无法挽回的那种。

随着那张照片和推送的发出,评论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坂上instagram的粉丝们迎来彻底的激动之夜。在短短不到20秒内,评论页面暴涨到30页以上,留言数量突破整整一千条。

“别说把我的电脑借给你,把我的人借给你都行啊!”

“女神!今天怎么转变风格了?”

“啧啧啧,这腿我能玩一年。”

“做她的男朋友太幸福了吧。”

“放屁,我就是她的男朋友。”

“呵呵,我还是她的老公。”

“老婆,你今晚怎么发这张照片。”

在评论区里狂欢的各路粉丝们,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这张照片中的“玉足”竟是出自一位男律师之手,或者应该说“之腿”。然而,现实就是如此。是真是假,有时并不重要,能让人沉浸的谎言,不是真实,却胜似真实。相反,当面对血淋淋的真相时候,还会有人因为接受不了,而将真理痛斥为是谎言。

北原打量着自己的新着装,笑了笑,还抬起了腿,观摩一番,像是发现了别有一番滋味。

望着手机不断冒出的评论新提醒,这位律师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随即立刻看向那位黑客少女:

“快!把你接收算力的地址发出来!你的粉丝们已经再催了!”

坂上内心已经麻了。她从未想到过北原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从互联网上获得的算力。然而,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她颇有些“面如死灰”的抬起手指,轻挥之间,带着算力接受的电脑网址被发到了北原的手机上。

坂上的instagram,第二条动态发送:

【各位哥哥:我在这个网址等着你】

在这一刻,超过三百台电脑连接了坂上发布的网址。

通过这个网址,坂上可以将需要计算破译密码的任务,分包到这三百台电脑之中。借助这三百台电脑的力量来同面前的神秘之客进行搏斗。

“够吗?现在的电脑算力?”北原整理了一下腿上的丝袜,看向格子间的那位少女背影。

“还差一点,就一点点了。”坂上不断敲击着键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而,刚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马上又改口道:“够了,够了,算力已经够了!”

但这改口,终究还是慢了几分。

只见得面前的男子手起刀落之间,又是“咔、咔、咔”数声响起。

坂上的instagram一口气发了整整七条关于黑丝的动态。

在这七张照片中,有的双腿姿势含羞垂怜,好似少女娇羞,有的双腿欲迎还拒,暗送秋波,有的双腿热情奔放,如火骄阳,有的双腿含情脉脉,情深往至。以腿观人,七张黑丝照片,仿佛演出了七种不同的人格。

在七条动态发布的瞬间,连接坂上网络地址的电脑台数超过了一千二百台……

当一个人能调动一千二百台的电脑算力时,局势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 这种规模,已经相当于工业级的算力。

力量的天平,彻底产生改变。

还被逼得手足无措的坂上,脸色渐渐地恢复平静,敲击着键盘的手指,又恢复了沉稳的节奏。一步又一步,这位黑客少女在逐渐夺回京都大学服务器的控制权。那位神秘之人,起初还没认识到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波涛已经发生了变化。等彻底意识到的时候,想再逃已经来不及了。

坂上模仿着那位神秘之人,同样展开了反追踪。

她也将京都大学的服务器进行了篡改,重新变更了加密方式,少女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似要将今晚意外导致的怒火,全部发泄在这位神秘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今晚究竟上演了一场这样的黑客之战。

因为这里面的技术内容太过深奥,一般人实在难以理解。

这不是军事战阵,没有隆隆大作的战鼓声,没有激动人心的嘹亮号角,也没有气势恢宏的场面。这也不是体育竞赛,你无法看到运动员身上鼓起的健美肌肉,也无法欣赏到在千钧一发时刻,精彩之至的竞技场面。这也不是国际棋赛,没有任何直观的棋谱,可以向你说明对手的意图。

这场黑客之战的内容,只有一行行冰冷的代码、服务器不断闪烁的指示灯、还有呼呼作响的cpu旋转风扇。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激起人们关于的浪漫遐想。

然而,那些真正懂得其中奥妙技术的人,如果有朝一日能够看到这场黑客之战的全部代码日志,必将会被这场较量的精彩深深震撼。每一次对服务器的争夺,都犹如在万丈悬崖处,高空走钢丝一般,伴随着无比的惊险和刺激。

渐渐地,格子间的少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此时,主机的呼呼地风扇声也变小了。

这场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了。

坂上看着面前的电脑,皱了皱眉头,对手的反抗程度还是超乎了她想象,最终还是给跑了。不过就算如此,凭借着巨大的算力优势,还是捕捉到了他们粗略的位置信息。然而,在看到这粗略位置信息的刹那,坂上微微愣住了。

“怎么样。能否查出反过来追踪攻击我们的是谁?”北原看着面前这位少女,不由得发问道。

“不是他,是他们。”坂上转过了椅子,看着北原,沉声道:“在我侵入京都大学之后,实际上有另外两股力量也在黑进京大的服务器。”

两……两股?!北原听着这个回答,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事情似乎在朝着自己没有预想到的方向发展。今晚在京都大学服务器上,其实竟上演了一场三方大战。对于不熟悉黑客世界的北原来讲,他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因为寻找江藤而被盯上。

会不会黑客世界其实是像西部牛仔一样,一言不合就拔枪乱战?所谓的三方混战,其实也是一个常见的场景?

但是,如果情况并非巧合,而是后者的话,那似乎只能得出一个答案——看来,不止自己一个人,也在寻找江藤。

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仿佛有一丝冷风吹进了网吧格子间的门缝,带来了凉意,将格子间方才因为机器升温带来的燥热给瞬间驱散。

“能找到这两方骇客的位置来源吗?”北原抬头问道。

“其中一方是在京都中京区。”坂上回答道,“对于在京都的侵入者,暂时没有办法得到更近一步的位置信息。”

“而这第二方的侵入者……”少女微微停顿了一下,“是在东京的千代田区。”

坂上噼里啪啦地再度敲起了键盘,电脑屏幕上顿时展现了东京的卫星图,“虽然无法给出这第二方侵入者具体位置,但是通过排除法,我们可以得出第二方侵入者所在的建筑物。按照他的算力水平进行推测,在这片区域内,只有一栋建筑拥有这么多电脑。”

这位少女轻击键盘,紧接着地图顿时被缩小锁定到一个建筑之上。

它只有四层来高,是一个回字型的楼体。

白色与砖红色的外壳,向盔甲一样立在它的表面,显得威武而又雄壮。

这座建筑正是:

【国会图书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侵入者的身份 > 东京,国会图书馆,晚上11点53分。

图书馆的大门已经紧闭,各层主厅灯光熄灭,平日静穆庄严的廊道,在一片黑暗之中,竟显得有些阴森。廊道尽头的一排电脑室内,却散发着诡异的微光,一闪一闪。只见一个又一个的电脑室内,计算机的屏幕竟整齐地点亮着,不断弹出黑色的代码框。空荡荡的座位上,却没有一个人影,主机的嗡嗡声响像是寺庙中吟诵的超度咒语,在这黑暗的夜里显得可怕而又吓人。

第四层,阅览室。

黑泽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手提电脑闪烁的程序框,皱了皱眉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在几天之前,他收到了江藤在出走律所之后前往京都大学的消息,稍作准备后,选择了今晚,展开对京大服务器的侵入行动。

不过,颇为意外的是,在侵入的过程中,竟见到有其他黑客同样在对服务器展开进攻。并且对方的技术极为高超。

黑泽很好奇这个骇客的来意。

于是,他先进行了暂时潜伏,等对方攻破之后,再陡然出手,篡改了服务器的密码,将先他一步的人,锁死在服务器中。

这个策略非常成功。

自己已经提取到了这名黑客在进入京都大学服务器后的行动记录。

很有意思的是,这位黑客将京大的监控摄像头视频进行了随机截图。

然后,对方带走了唯一一张图片。

而那张图片里,是两个西服男子在一棵楠木下的交谈照片。

而其中一个人正是江藤。

黑泽仔细端详着屏幕里的这张监控摄像截图,不由得冷笑了起来。这个世界总是存在着众多的巧合。比如,今晚所发生的事情。看来,除了江藤之外,还有更多的意外收获。

但唯一可惜的是,还是被对方给跑了。

对手的算力在最后的瞬间,似乎陡然提升了一个级别。自己虽然已经调动了国会图书馆里将近五百台电脑的算力,但竟不能与之匹敌。初步推算来看,对方的算力级别起码是在千台级以上。

看来,同样是有着大人物在寻找着江藤。

不过,在两方交战的最后,又有另一个神秘的第三人再度闯入。两方交战,变成了三方混战,在算力不支的情况下,只能够匆匆撤退。至于那个神秘的第三人,究竟是谁,有何目的,自己还不得而知。初步的反追踪表明,他在京都的中京区。

至于说那个寻找江藤的黑客,自己已经能大概锁定他的位置。

黑泽靠在椅背上,拿起一杯咖啡,抿了一口,移动着鼠标,轻击了几下。

电脑屏幕上的地图,瞬间放大,显示着的区域正是东京新宿区。一个蓝色的圆圈浮现在地图之上,比例尺上看,蓝圈半径约有五公里左右。圈内有100多个红点,表明来者的ip地址就在这些红点之内。这100多个红点有的落在写字楼,有的是网吧,有的则是学校,如同堆在棋盘的凌乱棋子。

狡兔三窟,黑泽嘴角微微翘起。虽然排查起来有点费时间,但是可以开始了。只要一步一步进行稳步排查,就能揪出这名黑客。他继续端详着屏幕,像是回味着方才的大战一样,忽然间,他的眉头轻轻抖动,发现了又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只见得在屏幕上,一家律师事务所也恰好在这个蓝色的圆圈范围内。

这家事务所的名字正是——

江藤律师事务所。

今晚已经发生了众多的巧合,会不会这也是一个冥冥中的另一个巧合,黑泽再度散发着有些阴森的笑容,摇晃着手中的咖啡……

……

……

> 谷  ……

京都,中京区,警察本部。

夜色之中,五层楼高的警署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漆黑铁块,泛着冰冷的寒光,压在市区之中。此刻,纵然已是晚上11点,但仍旧灯火通明。三楼的走廊,来来往往的警员不断走动,他们神色严峻,手上提着许多卷宗材料,今晚似有大件事发生一般,快步赶往三楼的阶梯会议室。

此刻,三楼的阶梯会议室内,宽阔的数十排位置已经坐满了乌泱泱的警员。他们在座位不断翻动着手上的材料

在台上的长桌正中间,坐着一位表情凶悍的中年男子,他的头发微卷,如同野兽的毛皮,在略微黝黑的脸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从他的右眼划下,延伸了约整整五厘米左右。男子的一呼一吸之间,展现出了高度匀称和协调,充分显示出他平常所经历的可怕体能训练。这位男子凶恶的气场,令整个会议室充满了压抑和紧张。

这位正中间的男子便是西野哲次郎,京都府警察本部长。级别相当于警视监,仅次于东洋警视厅首长的人物。其警龄超过三十年,系侦查经济犯罪出身。曾破获东洋七二五特大走私案、飞洋贸易会社出口骗取退税重案、八二三操纵证券期货交易价格重案、千田银行账外客户资金非法拆借案等重大经济刑事犯罪案件。从警三十年,功勋卓著,被拔擢为京都府警察本部长。

会议室门口,走入一位警员,面对西野强悍的气场,他的脸色有些颤抖,踌躇了会儿之后,还是上前低声汇报了几句。

不到片刻,一句极大声的喊骂回响在会议室内。

“废物!你们是废物吗!连京都大学服务器的侵入者都查不清!国民的安全,还怎么能够放心的交给你们!!”西野直接踹了一脚旁边空着的椅子,破口大骂起来,“每年投给你们信息技术大队这么多经费,都去喂狗了吗?!”

今夜京都大学服务器的黑客之战。

三方之中,一方是坂上。

一方是黑泽。

另一方,正是京都府警察本部信息技术大队。

晚上9时许,信息技术大队正是在网络巡查之时,发现京都大学服务器的异常访问数量,进一步追查到有两位黑客企图入侵京大的服务器。

警员握着资料的手,明显已经颤抖了起来,此刻会议室内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倒霉的警员之上。

他将一张监控截图放在了桌面,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西野本部长,但我们今晚并非一无所获,技术大队发现了黑客从京都大学提取的监控视频截图。正好与今晚的会议有关。他们……他们正在找江藤哲也。”

“哦?”听到江藤哲也这四个字,西野微微眯起了眼,伸手拿起桌面上的这张监控截图,仔细端详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位警员上前道,“西野本部长,案件会议是否要准备开始了。”

西野朝技术大队警员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即又整理了一下着装,对着桌面上的麦克风,开口道:

“中本船舶重工业株式会社特大洗钱重案专研会,现在开始!”

雄厚的男声在会议室内响起。

一场关于洗钱犯罪的重案会议开始进行。

这位凶悍京都府本部长背后的超长白板,已经用磁钮贴住了诸多案件的材料。许多人物的照片被贴在白板之上,一根又一根的皮筋、线条,将这些人物之间的错综关系连接起来。旁边还有着一行行表格、详细拆解着复杂的会计公式。

其中一张照片上正标记着:

中本船舶重工业株式会社,法律顾问,江藤哲也。

隶属事务所:江藤律师事务所(东京市新宿区)。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天罗地网 > “下面,请首先汇报一下,关于中本船舶重工业株式会社特大洗钱一案的简要情况。”台上一位高级警员对着麦克风说道。

【洗钱】

【所谓洗钱是指将犯罪或其他非法违法行为所获得的违法收入,通过各种手段掩饰、隐瞒、转化,使其在形式上合法化的行为。】

【例如,你贪污了公司五十万元。为了将该笔收入转换为合法收入,你可以开一家线下的饭店,将这笔五十万元谎称为为饭店的收入,再辅以做假账等手段,该笔贪污款项即转换成为合法收入】

阶梯会议室台下,一位警员站起,拿着厚厚的一叠资料,走上会议室侧方的讲台,略微紧张地看了台上的西野一眼,随后开口道:“下面,我来给大家汇报一下中本船舶涉及洗钱犯罪的基本情况。”

“中本船舶是东洋国内一家知名的船舶企业。其名下业务涉及广泛、包括船舶制造、设计、船舶租赁、船舶维修、货运代理、船员中介、集装箱租赁、船舶保险等三十多项业务,是一家巨无霸型企业。”

“今年以来,我们发现中本船舶在京都的子公司涉及了一系列洗钱的初步犯罪事实。中本船舶的京都子会社同走私团伙相勾结,通过虚构船员名单,以支付船员工资的形式,来掩盖走私收入的流向。同时,其勾结船舶保险公司,以保险产品的发行、出售掩盖,将犯罪所得转换为退保收入。在诸多集装箱内还私藏大量现金,躲避海关追查,进行非法跨境现金交易。”

“上述中本船舶京都子会社的行为,严重危害了京都-淀川-大阪湾一带的海河沿岸经济秩序,对市民生产生活造成了严重危害,其犯罪行为涉及面广,需大阪府与京都府警察各本部进行联合执法。”

“目前,我们已经对中本船舶京都子会社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及各公司部门总监进行刑事拘留。然而,在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之前,他们已经有计划、有预谋的销毁了公司大批档案、文件、还有合同。对于他们具体进行洗钱的业务模式和证据,侦查暂时遇到了困难。”

“目前,初步掌握到的消息是,中本船舶京都子会社上述对抗侦查的行为,系其法律顾问江藤哲也唆使。然而,自去年5月份,江藤哲也赶到京都之后,即下落不明,其最后现身的场景为京都大学。虽已出动重重警力调查,但现在仍无所获。”

听着这位警员的汇报,西野顿时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人家都主动到京都来了,还能让他们跑了!”

“本部长,十分抱歉。主要因为京都大学校区,系由大学警察分管。我们只能要求那边予以协助,尚无法直接进入校园进行搜捕。”警员微微欠身低头,不敢直视这位本部长的目光。

此刻,另一位警员站起来说补充道,“另外西野本部长。在犯罪活动之中,对律师进行采取强制措施,尚需三思。根据目前的证据,尚不能确定中本船舶京都子会社的上述行为就是由江藤律师教唆。也有可能是公司负责人将犯罪行为全部推卸到外部顾问律师的身上。如果,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冒冒然然地逮捕律师,恐怕会激起京都地方律师协会的抗议和司法厅的关注。”

西野冷笑一声,看着面前这两位警员:“都像你们这么循规滔距的办案,还破个屁的案件!越是每晚一天,越是有更多证据材料会被销毁!”

> 这位本部长停顿了一下,接着提高声音道:“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消息,江藤来到京都之前,在东京瑞穗银行一起关于不良资产的处置纠纷中,卷走了银行价值五亿円的质押仓单。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已经对该起事件发起了内部纪律调查。”

话音落下,西野再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整张长桌顿时摇晃了起来,底下金属框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种律师如果没有鬼,谁还能有鬼?!在法庭上无罪推定,但我们警察从事侦查活动必须作有罪推定!!!”

站起来补充的警员微微咽了一下口水,“虽然目前江藤已经失踪。但是他的前助理北原义一已经成为江藤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北原作为一名执业律师仍然活跃在东京的法律界。根据过往的案件记录,北原也同江藤在京都代理多起船员纠纷的劳动案件,其可能对中本船舶的洗钱犯罪知情。”

“知情?”西野再度拧了一下眉头,“没听见我刚才说的吗?!我们必须作有罪推定!!这个北原就是犯罪嫌疑人!作为主任的助理,怎么可能不知道江藤的所作所为!派几个人,立刻去东京把他给拘过来!!”

“本部长,异地办案需要东京那边警方的配合。如果贸然过去直接执法,会引起兄弟单位的不满。”警员面露难色道。

“先把人拘过来,再补手续!”西野高声斥道,“东京那帮警察跟老大爷一样,效率低的惊人。等他们把手续办好,早就人走茶凉了!”

“但……”警员已经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今年警视厅已经发文,警方异地办案必须向所在地的警察部门提出协作请求,待手续批准之后,才能在异地正式办案。否则,有可能会被认为是在争夺案件管辖,而遭到警视厅内部的纪律处分。

整个会议室内的警员已经充分的体会到这位西野本部长的蛮横办案风格。虽然蛮横是一方面,但是如果没有这般向前的蛮力,许多跨区域的复杂案件根本无从推进。有时候缺乏果断、被僵化的条条框框所束缚,的确无法将案子办起。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警员看着手机传来的最新信息,站起来说道:“西野本部长。我们没有必要进行异地办案了。刚刚得到最新消息,晚上10点23分,北原购买了一张从东京出发,前往京都的火车票。我们在他进入京都之后,进入布控即可。”

“没想到居然还自投罗网。”西野扫视着会议室内,犹如威武的古代大将在马背上发号施令道,“京都各处警员务必严密监控北原的一举一动。作为涉案主犯之一江藤的律师助理,其有可能发生潜逃,务必进行防范。”

“各位!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对京都-大阪一带的市场经济秩序的安宁具有重大意义,我们全体警员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决不能再有落网之鱼!”

“是!”会议室内的全体警员乌泱泱地站起……

冬日的寒风吹拂着京都这座古老城市的街道,在夜空中飘荡落下的枯黄叶子中,肃杀之意渐渐弥漫起来,午夜时分的街道已经没有了行人,但各处看不见的电子天眼却已经张开,在黑暗的角落内,监控着警方所关注的人物……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计划 > 就在京都警方决定布下天罗地网前的半小时。

晚上10点15分,东京,新宿区,海树公寓,507号房。

北原坐在客厅的小圆桌旁,前倾着身体,仔细地打量着从京都大学监控提取到的那张截图。长达半年以来的撒网行动,有了最大的收获,发现江藤出走律所后前往的场所。

而这个场所居然是京都大学。

江藤和京都大学会有什么关联?

在照片之内,江藤和另一个西服男子正在交谈。经过检索,那位西服男子,是京都大学副校长武内。圆桌上的手提电脑,显示着副校长武内的资料。他是京都大学近年来最具争议性的人物。武内在四年前起开始担任副校长,其一反往常的宽松大学政策,施加大量论文考核指标在教研人员上,炮制残酷无情的淘汰制度。在发表高压之下,每一位入职大学讲师,都必须为论文发表疲于奔命,费劲心思钻研期刊编辑的喜好。

这种强硬的手腕,让武内饱受校内非议,甚至有一些老教授联名抗议武内的教研政策,认为是把大学变成了名利场。这些风波蔓延到了校外舆论,一度引起了多家报社报道。

但纵然如此,武内还是在今年成功连任副校长。

在小圆桌上摆放着牛肉烧汁饭外卖,隐隐的饭香从透明塑料盒内飘荡出来,萦绕在这个小小的客厅内。

北原看着手提电脑,不断浏览武内的资料,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扒拉着旁边的烧汁饭。虽然晚餐被今晚的黑客事件打断,但在此刻,却也提不起多少的胃口。

眼下的情形,显然有些难办。

武内作为学校的高层,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定然是很难接触到的。

特别他还是这种极具争议性的人物。

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的审视之下。

武内平时定然具备极其高度的警惕性。

贸然地直接找上门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会吃上闭门羹。

到底该怎么做?

思考再三,北原还是决定先去京都一趟再说。哪怕没能发现什么成果,也能够在外围踩踩点。再说,万一有意外收获呢?

很多事情,如果不去实地考察是无法发现的。

北原轻击鼠标,在电脑上打开了东洋岛的地图。京都坐落在东洋的关西平原,毗邻着岛内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面积高达整整674平方公里。其中南部的淀川连接着京都盆地和大阪平原,最终汇入大阪湾。

从地形上便可以知道,京都这个位置扼守关西的交通咽喉,是兵家必争之地,作为一座千年古都,那天守阁的巨石青瓦,不知俯瞰了多少权力斗争、成败兴衰。其一直作为幕府将军的开府地,直到德川幕府之后,才有所改变。

京都,这座充满唐风的古色城市,就是自己接下来要去探索的目的地。

而要去京都的话,宫川这边又该怎么安置?

一个新问题又冒了出来。

如果直接同她说自己有事要去一趟京都,似乎显得遮遮掩掩,像在瞒着她干什么坏事一样。

如果跟她说自己要去京都旅游,但又不带上她的话……嗯……嗯……这样似乎不太好。

至于找其他借口……嗯……撒得谎越多,圆得也就越费力。

女人的直觉总是恐怖的,还是不要轻易编一些离谱的借口。

旅游就挺好的。

北原拿出手机,滑动着屏幕,找到了那个hello kitty的头像,手指微动,发出了一条信息:

“宫川。最近律所的事情也忙得差不多了。我们放个长假,一起去京都旅游吧。”

……

……

新宿区,黑森公寓。

宫川的脸上敷着面膜,躺在卧室内柔软的大床上,享受着周末的最后一天。明天又要去上班了。以往在父亲的律所上班时,一想到周一就要去上班,便有乌云密布,黑云压城的压抑感笼罩在自己心头。

> 而自从跟在北原身边实习之后,心境却忽的变得清亮起来。

每天起床,来到律所之前,都不自觉地有一种跃跃欲试、期待的心情。

期待着每一位走入律所的委托人。

期待着坐在电脑面前起草着各种法庭文件。

期待着收到胜诉判决的那一刻,替委托人解决问题的喜悦。

当然,在这些期待之中,还有一份独属的期待,留给了北原。

这是宫川内心中的小秘密。

自己也期待着的每天能够和他见面。

期待着他一起讨论案情。

一起吃着工作简餐。

一想到那个男生的身影,宫川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双腿在床边轻轻的踢蹬晃荡起来。

忽然,手机在床上发出震动。

屏幕亮起。

有一条新消息的提示,从line里传来。

闪动的头像正是一个獬豸的卡通头像

正想着明天在律所见到那个男生的情景,宫川突然瞥见到这手机传来信息的主人,恰好就是脑中正浮想之人,内心不由得微一慌乱,像是隐蔽的小心思突然被人揭开。

宫川颇有些手忙脚乱地拿起手机,点开北原给自己发送的信息。

小小的对话框瞬间在屏幕上展开。

简短的文字,却包含着一个有些暧昧的请求。

旅游。

一起去京都旅游。

见到北原邀请自己旅游的文字,一时之间竟似乎有些难以想象那位男子会这样直白的邀请自己。然而,这一幕却又偏偏的发生在眼前。

带着这样的难以置信,宫川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脸上的面膜滑落到了被子。一层红晕出现在面庞那白皙的皮肤。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呀?

而且……而且语气也还挺霸道的样子~。

一想到要同这位男子一起旅游,宫川的小心脏不由得砰砰地加速起来。

宫川虽然作为一个实习律师,但在经历了川本高速案、邻地通行权案、将军大酒店案、还有其他零散的案件,她这段时间跟在北原身旁的工作量其实是很大的。那紧绷的神经,不由得也需要一个放松的机会。

北原,讨厌~。

去哪里也不先问问我的意见。

这样子讨不到女孩子的欢心的。

不过……不过,这种突如起来的惊喜,好像……也蛮不错的样子。

讨厌~。

宫川含着笑意,抿了抿嘴,按着手机,回复道:

“好的。”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破防的今西 > 上午,东京新宿区,黑森公寓。

太阳已经升起,照射着东京各处街头的每一个角落。这个国际大都市又迎来了新的一个工作日,人行道、地铁、斑马线到处都涌动着上班族的人头。维持着地铁站秩序的勤务人员,不断挥舞着红色的小光棒。繁忙的一周又开始了。

在高级公寓内的客厅,今西坐在饭桌上,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打开着报纸阅读着新闻。今天,他并不打算去事务所,只是出于早起的习惯,所以像往常一样按时吃着早餐。

自己培养起来几位助手,十分得力,能够帮助自己有条不紊地运转律所。

如今,在工作上所需耗费的精力和心神已经大大减少。

今西不由得又想起了他的女儿。

宫川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

再过一年就要二十七岁了。

然而,现在还是孑然一身。

自己培养的小野田又太过不给力,只是给宫川拒绝了几次,便打退堂鼓,随后转身找了另一个大学毕业的小姑娘。

追求女人的路上,哪有一帆风顺的?!

不过就被拒绝了几次便退缩,算什么好男儿!

最近,今西又物色了几个男生的人选,从牙科医生到富商公子、再到大学讲师,各色优秀的人才应有尽有,想让宫川见见面。绝不能再让她同那个叫北原的小子,继续呆在一起了,这么呆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宫川接触过的男人还不够多。

等她见多了之后,自然会看不上北原那种小子。

抬手喝了一口咖啡,今西突然注意到今天有些反常的事情。

已经快8点了。

怎么宫川还没有下来的?

往常这个时候,她不都已经下来吃早餐,然后收拾着东西,便一脸轻快地去那个臭小子的律所吗?

此时,楼上似乎传来了哐哐当当的响声。

今西皱了皱眉头,站了起来,来到楼梯底下,抬头望向在转角处的宫川房间。

却见她的房内衣柜正打开着,地板放着一个大行李箱,宫川站在箱子面前不断收拾着各种衣服,忙上忙下,时不时,还拿着毛巾、各种便携的洗漱用品,塞在了行李箱内,手上似乎还拿着一张纸条,在对照有没有遗漏的物品。

“你在干什么。”今西在楼下,看着女儿身影,沉声问道。

“收拾东西。”宫川盯着手上备忘便签纸,颇为淡漠地回答道。

今西站在底下,眼角微微抽动。面前佐枝子的一切举动,都在传递着一个信号,她要出远门。从小到大,宫川的活动轨迹基本就在东京内。家-学校-培训机构,三点一线。上了大学之后,便是家-大学两点一线。

至于工作之后,在自己的律所上班,则更是全程在自己的监控之下。

“无缘无故出远门干嘛?!说得清楚一点!”今西微微提高了声音,“到底是要去干什么?!最近我给你安排了几个男生。都已经快要27岁了,赶紧把找个男人,把婚给结了。”

宫川听到今西的父亲后半句,俏脸抖了抖。

从小到大,她就在父亲编织的密网内不断成长。

在外人看来她是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然而,在这所谓养尊处优的成长生活里,只要考试成绩稍差一些,就会被父母痛骂羞辱,每天回到家,就是听着爸妈在不断吵架。工作之后,嗜赌的母亲每天不断向自己要着律所的工资,父亲晚上则在外面抱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女人。

> 自己好像是父亲在外面炫耀的工具,他有一个读东大的女儿。

而对于母亲来说,她就像是一台提供赌资的机器。

宫川很羡慕其他同学的家庭。

哪怕没有住在所谓的高级公寓内,但是每当看到她们和家里人其乐融融的那份感觉,自己就无比的羡慕。

当连未来睡在自己塌边的人选,都要由别人来决定的时候,这份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

“不见!”楼上传来一声极其简短的回答。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你究竟要出远门干嘛?!”今西脸上的两道眉毛简直快要拧到了一起,声音再度变高了几分。

面对父亲的进一步缠问,宫川猛地站了起来,像是要故意激恼自己的父亲一样,干脆利落地说道,“我和北原要出去一起旅游!”

宫川的声音回响在楼道里。

还重重地强调了北原两个字。

像是知道这两个字能够刺激到父亲一样。

听到那个几乎相当于禁忌的名字,今西猛地睁大了几分眼睛。佐枝子居然……居然要和那个小子一起外出旅游!看着面前女儿拉出的行李箱尺寸,他已经知道这一趟远门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

整整有十天半个月要呆在那个小子的身边。

这期间有多少会制造出多少机会给那个小子对佐枝子上下其手。

今西的脑海甚至已经浮现出那个小子挂着一副坏笑,对着佐枝子说道,“哎呀。酒店订满了,只剩下一间双人大床的房间了。”

这位律所主任已经感到眼前有些眩晕。这份眩晕,甚至要比输掉川本高速一案的那一刻,还要来得更加严重。

再抬头看看楼上的宫川,今西像是出现了幻觉,仿佛那个小子此刻正站在佐枝子的旁边,搂着她的肩膀,陪她把一件一件衣服叠好,放在行李箱内。

想到这个场景,今西内心已经彻底破防了。

那个小子,一定是下了什么药。

不!一定是对佐枝子用了什么巫术。

不然,怎么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然而,虽然内心这样恼怒地喊骂,今西对于如此的父女关系变成这个样子,他是知道原因的。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下午。那个宫川带着北原来到律所的那个下午。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扇女儿一巴掌,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会变成这样?

今西稳了稳心神,立刻抬头,高声喊道:“我告诉你!佐枝子!跟着那个小子绝对没有好下场!一个欠了5亿円债的人,说不定底下还藏着什么事情没有告诉你!你跟着他,你这一辈子就完蛋了!旅游是吧,看看到时五亿円的债主把你们堵在酒店,你会是什么感受!”

“砰”的一声。

卧室的门,被宫川骤然关上。

作为对父亲的回应。

今西站在原地,看着那关上的房门,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作为东京地方律协理事,已经仔细地研读过关于江藤卷宗五亿円质押仓单的内部纪律调查文件。神秘失踪的江藤,五亿円债务,多年以来的企业风控经验告诉今西,那家律所牵涉到的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但是……但是,佐枝子偏偏被那个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他……他到底有什么魅力?!

可恶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命运的巧合 > 就在上午宫川赌气在家里收拾着行李箱同时,西武藏野市,某座不知名的单身公寓内。

同一时刻的日光从阳台的窗帘缝中透了出来,照在木地板上。狭小客厅的沙发堆着零乱衣物。围巾、针织帽子、羽绒服、手套七零八落地散在上面。而顺着光线隐约可见,似乎有一个苗条的身影正躺在这堆衣物内,阵阵轻轻的鼻鼾从里面传来。

随着时针转动,那从窗帘缝中漏过来的阳光逐渐变得强烈起来,木板折射的日光变得越来越刺眼,像是变成了一块镜子。纵然只有这个缝隙的阳光漏了进来,但随着太阳不断东升,昏暗的房间竟像是被这一缕阳光给点亮。

在衣物内的人影微微翻了翻身,似乎是被这眼光给刺醒,一只带有着优美曲线的手臂从衣物内探出,在旁边的玻璃小桌上像是摸索着手机,然而一阵摸索却把桌上的啤酒易拉罐给碰掉。“哐当”一声,些微啤酒星沫撒到了地上。

同时掉落在地上的,还有一副工牌。

工牌上面正印着是:

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法医:三澄美琴。

易拉罐砸到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顿时让三澄吓一跳,猛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纵然此刻这位美人脸庞上仍带着睡意,但身体的疲倦仍无法阻挡那精致五官散发出来的甜美观感,因为刚睡醒而耷拉着的嘴角,反而在此刻更添尤怜,让人忍不住想将她拥入怀中。

三澄见到落在地上的只是一个啤酒瓶,脸上表情松懈下来,抬着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拉扯了一下身上的肩带,转身又把沙发旁边的电热扇又给调高了几度。

“滴。”电热扇的按钮声音,回响在客厅之内。

窗帘缝中的阳光将三澄的身影拉得老长。

一时之间,这座小小的公寓套间竟显得有些清冷和孤寂。

三澄不自觉地蜷了蜷身子。今天她没有选择去上班。在之前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接到的一起委托里,她发现了一位被警方认定为跳海自杀的年轻女性,其实是被她的闺蜜推入海中。整桩意外事件其实是一起故意杀人案。然而,这案件背后的杀人理由却荒唐得可笑,竟然只是这位所谓的好朋友嫉妒她的生活看起来很幸福,能嫁给一个很爱她的老公。在案件真相被发现之后,死者的新婚丈夫在灵堂之前,直接挥刀刺向凶手的腹部,杀人泄愤。

亲自目睹这一幕的三澄,那本已就疲劳至极的内心,濒临崩溃。哪怕是再坚强的女子,真的看到杀人的举动发生在自己眼前,也无法承受这过于冲击性的一幕。

三澄已经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公寓里的。

那身上沾着血液的衣服还放在客厅内。

好累。

真的好累。

每当闭上眼睛,似乎眼前就会回闪起灵堂杀人的一幕。

那些画面像是梦魇一样纠缠着自己。

三澄抬手拿起了遥控机,按下按钮,打开电视机,切到了喜剧节目,把电视音量调大了最大声。

屏幕闪烁着小丑演员的画面,时不时传来里面观众的哈哈笑声,与沙发旁的血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乎觉得这样做还不够,她又把手机按进了社交媒体,调到了短视频那里,把声音放大,就这样任由短视频一条一条地播放。

两边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斥着这间小小的房间。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那心中的压抑之感才渐渐退散。

心情才开始明朗起来。

但是,环顾四周,冷清的公寓内,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感。

> 这位美人法医继续躺在了沙发上,肩膀没由来地抖了抖。隐隐颤动的肩膀,像是这个时候希望有人在这个时候能够轻轻地抱住她,温柔地小声安慰她。

这听起来很蠢吧。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动物。

包裹着自己身体的只有一条小小的毯子。

电热扇也已经把室内的温度烘到了23摄氏度。

然而,却还是莫名地觉得有些冷。

三澄恍惚中又想起了那个身影。那个在大学时期陪伴自己两年的身影。每一次解剖学下课都会在门外等着自己的那道身影。从来不会嫌弃自己身上都是福尔马林味道的那道身影。那个把人体骨骼模型当做情人节礼物送给自己的那个“傻乎乎”的身影。

为什么最近老是想起他?

北原他一定过得很不错吧。

他最近好像又接了大案子,和酒店打官司。

他真的变得好厉害。

自己和他的轨迹好像越来越远,再也交错不上。

就像是宇宙茫茫中交错的那两颗彗星,曾有那么一瞬间,离得很近很近,可是等彼此之间飞过之后,却再也不知道相会的时候是何时。

但是,回忆终究是回忆了。

自己和北原的关系,应该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对他的回忆好像永远只能停留在大学那里。

假如能够重来一遍,自己又会怎么选择?

三澄幽幽地叹了口气,在沙发上把衣服穿好,换上了有些厚的绵睡衣,站在阳台门面前,将玻璃门给拉开。

新鲜的冷风顿时灌入室内,将这位美人女法医的头发轻轻吹起。这里是西武藏野市,在东京的西北方。冬天从这里吹过的季风,要不了多久也会抵达东京。身处东京的那位男子,也将在街头的某处,感受着这同样的冷空气。

一想到这里。

这个世界似乎又变得有些奇妙起来。

三澄最近朝所里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把她以前没用过的年假统统都用了出来。她想要好好的放松一下自己,好好地找一个地方去旅游。这位美人法医也觉得不能够把自己再整日困在工作之中。不断地在高压之下,固然内心会磨砺得更加强大。但是,人的内心并不是铁块。心灵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被打磨得更加锋利。

站在阳台之上,看着周围同样色调的公寓。都市的钢筋丛林像是一个牢笼把人给紧紧地锁住。

该去什么地方透透气呢?

三澄幽幽地打开了手机。

这个时候,手机的界面恰好是坂上的instagram……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失态的女法医 > 人生总是充满了各种奇遇和巧合。上一秒还是乌云密布,下一秒便可以是晴空万里。方才还是萧瑟秋风,过不了多久也许就是烈日骄阳。在促成情绪大起大落的那些起伏之中,总是包藏着各种玄妙的契机。在喜怒哀乐各种心情交织的人生瞬间里,没有人可以预料自己下一刻的情绪变化。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对于三澄来说,此刻便是如此。

还在房内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回想起了同北原在过去大学的种种时光和片段。最后没能在一起的遗憾,竟也隐隐浮现在三澄的心头。

以至于在那一刻,这位外表坚强的女法医的内心也有了一丝隐隐的动摇。

在她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个连自己不敢问出的问题。

自己还是不是喜欢着北原。

之所以不敢问,是因为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害怕接受自己的人生每一步都是错误的。

从进入东大选择了医学生避之不及的法医专业。

再到后面去关西进修,与北原分手。

再到后来,又因为得罪了医科大的教授,再也回不到大学当老师,只能够在非自然死亡原因研究所内继续当着外挂的法医。

每一个影响自己人生的重要一步,仿佛都是错误的。

所以,她不敢问自己。

害怕询问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北原的态度。

她害怕见到自己的人生是一个充满错误的可悲人生。

但是,在房内唤起的这么多沉思,这么多内省,这么多复杂的情绪,在打开手机的瞬间戛然而止。

面前坂上的instagram像是一个黑洞一样,立刻把三澄内心的万般思绪给吸取得无影无踪。手机屏幕上发起的亮光,一闪一闪,像是在转瞬之间,便使得面前的美人心情大变。

这位黑客少女,疑似北原的新欢。

单单只是看到她的网名,就足以能够挑动起女性心思内那股对于前任及其新欢独有的内心妒火。

三澄抓着手机的指节似乎因为过分的用力而变得发白,她俏脸冷抖地站在阳台内。方才对北原涌起的情绪有多复杂,那么现在对北原的恼怒就有多强烈。

自己刚刚还在房内暗自忧伤。

然而,北原便已经有了新欢。

面前这个少女的社交账号冰冷地提醒着自己这个事实。

让自己所有的黯然神思,都仿佛变作了一场笑话。

当然,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北原等着自己。

他又交了什么女朋友,自己当然管不着。

可是……可是……可是,自己就是想要生气!

说是女人的无理取闹也好,说是蛮不讲理也罢,就是想生气!就是想生气!不管谁来了,自己也要生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美人女法医是可悲的。平素,她总是摆出一副理性和坚强的模样。

不求他人的理解,只是认认真真地把她手头的工作给做好。不仅仅只是一台任劳任怨的机器,还要强颜欢笑,把美好的情绪留给他人。

只有在北原面前,她才敢有一点点放肆和任性的模样

平常被压抑感性的程度有多深,在这一刻倾泻出来的能量就有多大。

自己一个人在职场遭受的委屈,双亲早逝的孤独,平时全部被那独立、坚强,极有女人韧性的耐力所压制的情感,在这一刻全部以儿女情长的形式,倾泻而出。

三澄看着手机的表情,已不再是往日那副沉稳、平和的表情模样,而全然变作了一副小女生生气的样子。若是有认识三澄的同事在场,恐怕都会被她眼下这幅表情感到吃惊。三澄怎么可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的,只有北原才能见到这幅表情。

也只有在北原面前,她才敢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个男生仿佛有一种奇妙的魔力,能够将面前的这个女人的心防给全部卸下,坦率而又自然地露出她本来的模样。

点入坂上的instagram,只见得进入就是整整七张黑丝照片,挂在她的动态里。黑色的性感丝袜,勒住了小腿的曲线,在衬着坂上instagram那张清纯可人的玉女自拍像,简直能够勾起任何一个雄性的无限遐想。

当然,在女性面前,这些也就成了笑话。

看着这些黑丝照片,三澄嘴角微微翘起,冷冷一笑,俨然像是一个获胜者一般。现在的小姑娘只能靠这种手段来绑住男人,真是可悲。那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灵魂的贫瘠头脑,只能依靠卖弄姿色,来求得男人的垂怜一顾。

可怜。

真是可怜。

> 谷  三澄想起了她在大学的时候,还是素面朝天,很少化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拿下了北原。这位美人法医心中的这份得意之感,不由得腾的一下,从内心升起,像是依然战胜了面前这位黑客少女。

滑动着这些黑丝照片,不知为何,三澄总觉得有些奇怪。

精通人体解剖的她,总觉得腿部的曲线有一些不对劲。

然而,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在哪。

在滑到最后一张照片时,一个细节引起了三澄的注意。这还是一张黑丝照片,双腿朝前屈着,像是在一个格子间里拍摄的。然而,照片的左上角却似有一个物体在反光,像是折射着拍摄房间的光线。

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便放了过去。

但面对前男友的疑似现任,三澄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很快,三澄立刻下载了高清原图,放在了自己的手机,立刻用食指和大拇指在屏幕上不断滚动,放大着图片。

随着,图片的不断放大,那个物体的模样渐渐地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铁片。

更确切地说,那是男人腰带的卡扣。

皮带被放在地上,卡扣折射着格子间内的灯光,所以看上去像是有一个物体在发光。

虽然依旧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这对三澄来说已经足够。

这位美人女法医呆愣在了原地。纵然此刻这张照片已被放大得十分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条皮带。这是之前,在大学时,她在情人节送给北原的皮带。那时候,也恰好北原想趁着假期去法院或律所实习,正愁着购买西服的事情。于是,自己给他送了一条皮带。

自己亲手送出去的东西,是不可能认不出来的。

那的的确确就是自己在情人节送给北原的皮带。

而此刻,这条皮带竟然就这样躺在了格子间的地板上。

三澄的嘴巴微微张大,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落在地面的腰带和黑色丝袜。

能够说明什么?

已经说明很多了。

热血方刚的年轻人和在春闺内充满好奇的少女。

想想看,还能够发生什么?

或者说,怎么可能不发生些什么?

自己当初和北原的恋爱经历,才算是特例好吧!

三澄的眼睛已经微微红了几分,有点不愿意接受发生在面前的事情。北原!你真的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一口气在内心骂了好几个讨厌,也仍不解气。

明明自己也不是他的女朋友,可是此刻却偏偏想在他的面前,好好地生气一番。

三澄内心麻了,赶紧点了退出,离开了坂上的instagram。

这位美人女法医的内心受伤了。

女人在内心受伤的时候,便会变得文艺。

在那一瞬间,女法医的身旁仿佛有红色枫叶在簌簌飘下。三澄陷入了幻想,恨不得自己化身成为东洋传说的战国女公主,站在那宏伟的天守阁底下,等着威风凛凛的武士骑着赤马,将自己带走,从此奔上幸福快乐的生活,治愈内心的伤痛。

飞扬的战旗。

寒光闪闪的武士刀。

天守阁里的公主。

刀技高超的浪人。

英雄救美的传说。

豪侠与美人的交织。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这位美人女法医想要旅游散心的地方也作下了决定:

【京都】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遇到麻烦的朋友 > 三日后的上午,东京站月台。

从东京搭乘新干线nozomi希望号,在不到两个半小时内,就可以从关东平原进入关西盆地,穿过重重的高山,抵达京都这一座千年古都。月台上人头涌动,露天的站台,没有可以抵御来自西北季风的设施。人们口中呼出阵阵白气,时不时双手搓动起来。

停在轨道的希望号伫立在寒风之中,车头的尖端向前凸起将近四五米,犹如一颗巨大的银白子弹架设在钢轨之上。随着刺耳“滴、滴、滴”的急促铃声响起,月台边缘仅有半腰的自动闸门关上。高速列车内牵引电机迸发出强大的电流,拖拽着十余节车厢缓缓启动。

车内,g号车厢06号位。

宫川靠在座椅,带着一顶橘红色的针织帽,帽子将她的翩翩长发罩了起来,那白皙的脸颊,似乎因为寒风吹拂,被吹得有些泛红,美人的嘴角处挂着浅浅的微笑,手中捧着一张京都府的地图,像是在读着一本极为引人入胜的小说一般,露出孩子般的表情,仿佛即将踏上寻宝的探险旅。

捧在手中的地图被用着各色彩色的笔标注着各处景点。

伏见稻荷大社、清水寺、金阁寺、二条城、岚山、三十三间堂、祗园……

一个又一个著名的京都胜地标记在地图上。

同时,蓝色的彩笔则标记出了京都好吃的地方。

宫川呆呆地看着地图上标记出来的地点,像是沉浸在对上面场景的幻想之中。这位虽然已经二十来岁的女生,却鲜少踏出过东京。基本只维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哪怕是高中时代的修学旅行,也被家里推掉了好几次。此刻,能够出去旅游一番,见一见外面的风光不由得高兴极了。

北原坐在旁边,看着宫川一副沉浸的喜悦模样,不由得也微微笑了起来。也当是好好犒劳一下这位得力的助理。虽然借口是旅游,但毕竟也要把表面功夫做足。该做好的计划,也得全部都做好。

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开始闭目养神,双手交叉起来,抽空思考着关于京都调查的事情。

拍到监控江藤的摄像头已经半年多的事情了。江藤继续留在京都的可能性也变得比较渺茫。然而,跑得了和尚,却跑不了庙。

在卷走5亿円的仓单之后,选择来到京都这样一座城市。

必然是因为这里有人能够接应他。

卷走银行的质押仓单,已经是不单纯的民事问题,甚至有有可能演变成刑事案件。那么在这种情况,还依然往大城市来跑。

这里,一定是有他不得不来的理由。

自己要做的就是把接应江藤的人给彻底挖出来,挖出来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眼下,目前掌握的唯一线索就是京都大学的副校长武内。

他显然同江藤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可是,该如何做,才能接近到这样一位学校的高层。

头疼,真的是头疼。

已经冥思苦想了好几天,北原终究没有想出一个好的办法。

毕竟对方是大学的人物。若是平常的企业高层,也许装作什么业务洽谈,还有可能与之接近几分,然后靠着酒局互相熟络起来。然而,对于大学里的人物,这样一招浑水摸鱼便不太好使了。关键是缺乏一个同对方见面的引子。尤其自己并不在学术圈内,贸然去同武内攀谈会显得极为扎眼。说不定,直接就被对方标记为可疑人物。

车厢内的灯光照射着各个角落,在有些昏暗的冬日白天内,这柔和的灯光也显得有些刺眼起来。有些颠簸的车厢,似乎隐隐折射出这位男律师苦苦思索而不得良策的烦恼。

宫川仍在旁边极为认真的阅读着北原写写画画的地图,忽然之间,像是发现了什么,她一脸兴奋地转过头来到:“诶!北原,我才发现我们竟然住在京都大学旁边。”

住在大学旁边,肯定会到附近的大学校园漫步参观。

而宫川和北原关系的起点就是在大学。

在进入职场两三年之后,宫川自然也怀念着从前过往的校园时光。

大学生活内的点点滴滴回忆,那段人生中最为自由的时光,是内心中最为宝贵的财富。

> 此刻,能去校园内再好好漫步一遭,直中女孩的内心。

宫川看着北原说道,“正好。我还有一个很要好的高中同学,叫广濑千夏。她现在就在京都大学的文学研究科读历史学的修士。到时,我联系联系她,让她带我们逛逛京大的校园。”

听到这意外的信息,北原顿时睁开了眼睛。

此刻的他,对于一切关于京大的人或事,都高度的敏感。

在北原自己的关系网中,恰恰缺少同京都大学有关的人际网。

“没想到,你还有好朋友在京大。”北原笑了笑说道。

“那是!”宫川一本正经地说道,“广濑可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她的人特别好,特别善良,特别会照顾别人的感受。以前的时候,我在高中转过学。转到新学校的时候,没什么人愿意理我,就是广濑主动同我说话,打招呼的。带我各处转。”

说着说着,宫川像是陷入了高中时代的回忆,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广濑就是太善良了。就因为她太善良,所以总有坏蛋要欺负她。班里的值日、擦黑板、给植物浇水,到最后全部推到了她的头上。凭什么全部推给她一个女生。那帮高中同学,除了会欺负好人以外,还会做些什么?只会一遍又一遍地利用广濑的好心肠!”

说到这里,宫川微微翘起了嘴角,颇有些自得的说道,“最后,我看不下去了。直接在讲台上拿起了黑板擦,冲那些平时经常欺负广濑的男生砸了过去。然后,还当着大家的面,报告了老师。”

然而这提高了的声音,才刚得意了几分,便又迅速变小了下去,“不过……不过,后果就是,高中那两年。班上的同学再也没有同我们两个人说过话。”

还想继续打探情报的北原,听到这段突然而来的倾诉,顿时也止住了。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底下,其实藏着巨大的波澜。

高中那种年纪,少女们的心理正因为青春期,而变得分外敏感。

在这种情况下却经受被集体的孤立与欺凌。

想必极不好受。

在最为美好的年华,却遭受着孤立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

尚未踏入社会的少女,便已经初尝来自人间的险恶。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

被欺负的往往便是好人。

高中的这一段经历,纵然是在大学的时候,宫川也没同自己谈起过。北原知道,这是宫川朝自己打开了心扉

“冷吗?”北原问道。尽管面前的女孩身上就穿着羽绒服,他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样,你也会冷的。”女孩往北原身上靠了靠,好让外套一起披着身边的这位男生。

“昨天,我联系广濑,告诉她要来京都的时候。她很高兴。她现在知道我做了诉讼律师,突然和我说有一些事情想咨询一下我。我在line上问了问她,她不愿意细说。只愿意当面聊。如果她遇到了什么困难,你也帮一帮她,好不好。北原。”

女生将额头轻轻地埋在北原的怀里。

语气之中,像是带着一分乞求。

像是不愿接受这是一个好人没有好报的世界。

“没问题。”

身旁的男子轻声答道。

寒风之中,高速列车碾压着钢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穿过山岭间的隧道,朝那座千年古都疾速驶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京都大学的门口前 > 两个小时的火车旅途很快便结束。在踏入这座千年古都的瞬间,旅客内心是震撼的。市区的建筑高度很明显被限制。这里几乎看不到摩天高楼的存在。街边的风情街建筑,有着相当浓厚古代唐风风格。那红色的神木柱,翘起的檐角,无一不透露着东土建筑特有的庄严和美感。来到这里就让人想起了一座叫做长安的城市。那些风情街内的建筑,是名副其实的百年老店。甚至有些店铺的招牌都已经成为了文物,被保护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街道上,不少人穿着和服。时不时还有涂抹着白色脂粉的艺伎,迈着优雅的步伐,不知要赶往哪个舞场。街边还有老人,拨弄着三味线,口中唱着的是不知已经传承了几个百年的民谣。

很快,北原和宫川就下榻了酒店。说是酒店,与其说更像是民宿。两个人被安排在了同一间房里,是那种老式的东洋木制客房,地板是榻榻米,有一道薄薄的纸板门将男女的床褥给区分开来。

在把行李安顿好了之后,宫川便在line上约了广濑,同北原一道在晚上吃饭。

然而,此刻还是下午,距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

酒店离京都大学很近,约莫十来分钟的脚程。虽说晚上吃了饭,会在明天,再让广濑带自己和北原正式地在京都大学里走走看看。

但是,毕竟大学离得很近,宫川还是忍不住想提前一览校园的美景,再加之又怕打扰广濑的学业,因为宫川听说这个时间的修士都在忙于准备学位论文,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不好意思明天特地让广濑带着自己和北原游玩了。

怀抱着这种想法,赶得早,不如来得巧,不如顺便就在吃晚饭之前的几个小时内,逛一逛京都的校园。于是,宫川便收拾了一下自己,拉着北原一道出门

走在京都的街道上,北原抬头四望着周围的景色,呼吸着京都的冷风,很能感受到这座东洋古都的独特魅力。那份特有的庄重感、以及曾经是东洋浩荡皇城的故土沧桑感,足以唤起内心对历史的敬畏。

然而,始终有一点不对劲。

或者应该说是,不舒服。

起初,他还以为是古都散发着的历史厚重感带来的隐约压抑。但他很快就确定,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是人所带来的。

换句话讲,北原觉得他被跟踪了。

但是,他没有证据。

上次浮现出这种感觉,是被瑞穗银行员工跟踪的时候。那个时候,岛田还特地指使了三十多个员工,还有八辆轿车把自己重重包围起来。

然而,银行员工毕竟是银行员工。

他们不是跟踪的行家。

他们几乎在自己视线内出现的同一时刻,便暴露了。

可是,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北原感到自己被跟踪,但眼光悄然地打量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街边不时的行人走动,里面有上班族、旅客、打扮成传统服装的街商,还有当地的居民。行人的气质与街道的背景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没有发现一丝异常之处。

但他没有作罢。

每当北原内心浮现出被盯梢的感觉之时,他便会立刻以一种不经意的模样,快速观察周围。

然而,在这样来回好几次之后,仍一无所获。

> 是自己太累了吗?

北原的内心产生了些许对于直觉的动摇。他抬手微微捏了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下眉头。

眼前只有两个选项。

第一,自己太过疲劳。这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只是自己过于警惕带来的错觉。

第二,跟踪自己的是行家,并且能将行迹隐瞒的如此滴水不漏,必定是侦查高手中的高手。

但问题在于,能掌握这种跟踪技术的又会是谁?

一想到京都是江藤的老巢,至少是曾经的老巢,自己这一趟过来,颇有些闯入虎穴,要谋虎子的意思,北原还是不由得再度警惕起来。

此时,远处,京都大学的校门已经隐隐出现在眼前。京都大学的校徽是一棵犹如撑天大伞般的大樟树。这颗大樟树便屹立在学校的门口,象征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教育口号,是每一位来到京都大学的旅客,都必然要前去观望的地方。

然而,随着二人脚步地渐渐靠近,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那颗大樟树的远影,而是冰冷的路障。黄色的栅栏封堵住街道的路口,机动车已经无法通行,只留下一个约两人宽的口子,供行人进出。而在其他马路的一些岔口,更是十分罕有地拉起了警戒线。

这一切,都不像是一个大学校园门口该有的样子。

这种反常似乎透露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北原微皱着眉头,不由得快步上前,来到了黄色的路障栅栏面前。

不远处,隐隐闪烁着红蓝光线,数道强劲的光柱在不断回旋。只见有几辆警车停在校门口。走得更近了,此时虽然在栅栏外面,却已经能够看清京都大学门口的场面,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只见得约有数百位大学生站在京都大学的校门口面前。他们神情严峻,犹如战士一般,望着校园的内部。他们缠着头巾,手上举着横幅,还有标语,就连衣服上也用黑色的粗笔写下了文字。他们极为有秩序地站成了整齐的数排,像是马上发起冲锋前的士兵。

而在他们面前,则是大学保安和警察组成的人墙,他们之间手挽着手,充满警惕地盯着现场任何人的一举一动,以防止人群聚集意外的发生。

“反抗武内校长暴政!”领头的一个大学生拿起喇叭,对着人群喊道。

喇叭的扩音效果并不是很好,甚至还有杂音夹在中间。

但在这喇叭响起的一刻,仿佛冲锋号角吹响,现场聚集的数百位大学生,立刻右手成拳,向前挥舞,大声响应道:

“还我学术尊严!还我大学宽松!”

“大学非校长名利私器!大学乃育人授业圣所!”

学生的呐喊回响在校园的门口面前。纵然场地十分空旷,但这喊声却仿佛激起了回音一般,震动着每一位听者的耳膜。并不是因为这群学子的喊声很大,而是声音里面饱含的一片热诚和赤子之心,足以动人。能动人的从来不是音量,而是声音内所蕴含的情感。

这座历史悠久的东洋大学门口前,一场针对新上任的武内副校长的抗议正在上演。保安和警察颇为焦虑地维持现场秩序,旁边还有市民在不断赶来围观。远处,还依稀可见有媒体车陆续停下,有记者准备上前采访。在北原和宫川来到京都大学的同时,这座东洋数一数二的大学,却也深陷分裂、争议的风波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工蚁 > 京都大学的门口前,弥漫着紧张的氛围。聚集在校园门口的大学生同保安组成的人墙,形成了对峙之势。枯树飘落的几片叶子,簌簌地落在地上。寒风从这两拨人群的中间吹过。那些标语、旗帜,隐隐地飘动起来。冬日独有的那种萧索氛围,将现场的肃杀之感更加推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大学门口依旧是正常的开放状态,不断有行人进去出来,但在这种场面的压力下,反而显得有几分诡异。

从东大出来的北原和宫川,倒是不怵这种场合。毕竟在东京大学那里,天之骄子很多,形形色色的抗议活动在东大内部并不罕见。举着招牌,打着旗子,乃至于公然裸奔者皆有。不过,这样指名道姓的指责一位副校长倒的确有些鲜见。

这对男女大大方方地往前继续走了进去。保安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打量一下,便让他们进入了。这座东洋大学的校区一向是来去自由,除了研究办公区域以外,公众都可以随时在里面游玩观赏。

走入校园,身后学生抗议的喇叭声渐渐地变小。然而,那种肃杀的氛围却反而变得更重了。校园走道里的学生大都行色匆匆,并没有那种二十岁上下,朝阳蓬发的感觉。时不时地就有一队五人左右的保安结队巡逻从身边经过。下午的阳光照射在学校的草坪上,竟有一丝惨白。

似乎是感到了校园内十分不寻常的压抑之感,宫川微微皱着眉头,眼睛打量着校园的各个角落,想要找到一些生机。不断地走走停停,最终宫川在一座教学楼底下,发现了一个历史系的新书研讨会。这研讨会的信息勾起了她同北原在大学创办读书社的回忆,宫川立刻兴奋地拉着北原走入了一楼的教室。

“慢点,不用这么着急。研讨会还没开始呢。”北原笑着说道,微微伸手随即用目光打量了一下贴在教室外面的研讨会海报。

墙壁的海报上展示新印制的书籍叫做《东土巡游遣唐记》。

很显然是一本历史书。

据说是最近史料的新发现。

学者意外地从档案馆内发现了以前一名东洋古代遣唐使的游记。由于是极其重要的一手史料的发现,对于复原过往东洲各国人情风貌,官方交流,具有非常高的历史价值,于是京都大学马上就有学者对这本书进行了点校出版。

所谓点校,主要就是添加标点。

进行断句。

毕竟古代汉文句与句之间,并没有标点符号断开,不符合现代的阅读习惯。因此,就需要对古本进行点校。

北原伸手轻轻地拽住了就要往教室内走去的宫川,把她拉了回来,“你不认真看一下外面的海报吗?不然等等连讲的是什么书籍,哪位主讲人都不知道。别到时就干坐在那里,云里雾里,神游天外了。”

宫川被这么一提醒,倒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随后和北原一起在了走廊,阅读起了海报。

海报的下方是这本古书的点校者介绍——藤村嘉代教授。其系京都大学文学研究科的东洋史研究学者,是该院的院长,可谓位高权重。

粗看上去,他的履历十分惊人,论文极度高产。其发表论文高达一百七十余篇,以他的研究生涯记,平均下来竟然可以达到一个月一篇的研究程度。这着实有些夸张。因为一篇正常论文仅发表流程就需要将近1年多,算上写作的时间,在一年半内能够发表出来,显然就已经非常不错。

不过,虽然看起来不可能,但现实中倒是的的确确有这种科研怪人的存在。

海报的侧边则是藤村的头像。他带着一副眼睛,发际线很高,头顶已经秃了大半,一只鹰钩鼻向前挺着,整个人眼神尤其锐利,看起来非常具有进攻性。这种气质倒是与其高产的论文风格相符合。

北原看着这份海报,倒是从中感受到了一点不协调。一位高产论文的学者,在写作必然是带有功利性的。不去追逐热点,不去迎合期刊编辑的喜好,不可能做到如此高产。只要论文撞在了热点上,哪怕研究深度不够,亦往往可以顺利的发表。

这就是高产的秘密。

但问题在于,点校古籍显然不是一种论文发表。

它更像是一种坐冷板凳的行为。

> 在如今大学这座象牙塔里,只有发表在名期刊上的论文才是硬通货。

除此以外的科研活动,什么写书、教课、点校等等,都与一个学者在学术体系内的成功程度无关。

助教、准教授、教授。

这是大学内的等级制度。

只有发表足够的论文,才能晋升到下一级。

直到最后取得终身教职为止。

在没有取得终身教职之前,只要没有发表到足够的论文数量,就会出局。

被大学解雇。

而一旦被解雇,则等于在学界的道路就被斩断。

这就是残酷的论文淘汰制度。

在这座幽幽的象牙塔内,无数没有取得终身教职的学者就像是工蚁一般,必须为了论文的发表,不断奔波劳碌。而取得终身教职的学者,则在捞完利之后,又可以捞名,开始发表着些叫人不要在学术过于急功近利的话语,摇身一变又成为了学风的卫道士。

这位藤村教授,想必就是这样一个典型了。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走入了教室,寻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宫川则紧紧跟在他的身边。

刚坐在位置上,就已经能够听见人们窃窃私语的议论了: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了什么?这位藤村教授可是武内校长的走狗。”

“什么?不是吧?!”

“人家可是人文研究科的院长,是校委会的成员。在投票选举武内的时候,他就投了武内。”

“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想参加这个研讨会了。”

“没办法,现在校园里就是这个世道。全部为武内马首是瞻。”

听到这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宫川悄悄地转过头来,有些不满地说道,“怎么到处都是关于这个武内副校长的讨论。连来听一场研讨会,都能听到武内的名字。”

就在这时,“咔、咔、咔”的脚步声响起。一位穿着西服外套的中年男子,走入研讨室,他的外表与海报上的那位学者样貌相同,来者正是藤村教授,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挂着极其自信的表情,像是手中握着什么大权柄,走起路给人一种大摇大摆之感。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学院的几位年轻老师。他们亦步亦趋,稍稍弓着腰,仿佛骑士出行的扈从一般,在侍奉某位极端重要的人物,

“这当的究竟是教授,还是皇帝。”北原看着这幅排场,还有藤村身后的那一位位年轻教师冷笑道。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研讨会的风波 > 在教室的讲台上,几张椅子摆在上面,坐着藤村教授,还有几位从外面邀请过来的学院嘉宾。而人文研究科数位年轻老师,则坐在第一排给藤村捧场。时不时,借着提问题的名义,吹捧一番藤村的研究,彼此之间似乎争先恐后,甚至还隐隐形成竞争之势,仿佛在怕拍这位院长马屁,还拍得不够响。

也许在那数位年轻老师看来,这个研讨会的场合,是他们向院长表忠心的绝佳机会。但是,对于现场的听众而言,就是一种折磨了。研讨会的大半时间内,关于《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内容倒是没多少,虚溜拍马的内容倒是一堆。而在藤村开讲的内容里,也枯燥无聊,似乎体现不出一位发表如此众多论文学者该有的水平。

北原看着那数位年轻老师,内心倒是哂笑起来。在大学的时候,因为和一些年轻的学院老师关系较好。因此,他也知道大学内年轻老师的生存法则。要想生存下去,只有不断的发表论文和拉科研项目,以避免被淘汰。

在发表论文上,也许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尚可以孤军奋战。

但对于拉科研项目,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的科研资金,这就不是一个人所能够做到的了。

而一个学院的院长往往具备这种大权。

尤其是在为年轻学者作背书上。

有了院长的人际关系网在背后撑腰,要想拉更多的科研资金,根本不会是难事。

这就是眼下这些年轻学者争先恐后地在研讨会上排起藤村马屁来的原因。

讲台之上。

藤村的面色有些泛红,像是小酌了些酒一般,看起来有些微醺,他显然十分享受着研讨会上的氛围,一双锐利的双目扫视着教室内的众人,听着底下年轻教师对他的赞颂。此时此刻所发生的的一切,莫一不在证明着他学术生涯的成功。

现在他已经是院长了。

他还想更进一步,成为大学的特座荣誉教授。

那是京都大学学者能够获得的一个无比至高的荣誉。

当然,在这个头衔的背后,还有十足的经济利益——极其丰厚的退休金、私人司机安排、学校的别墅、子女教育、能够在大学校史内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可谓是名利双收。

而要成为特座荣誉教授,除了论文,却必须要拿出更多的成果。

大学这套体系,就像是一个十足虚伪的金字塔。

想要不断地往上爬,就要把精力集中在不断地发表论文上。然而,走到了金字塔的上部,想要再攀上更高处,这时它又告诉你,想要更上一步,就得著书立说,就得拿出除了论文以外的更多成功,不能够只沉迷于浮躁的发表论文学风。

这部最新点校出来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就是藤村想要冲击特座荣誉教授的成果。

当然,人际关系网上,他也已经打点好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投武内成为副校长的原因,因为武内当初在向他拜票的时候,就明确会支持他去申请特座荣誉教授。

他投武内成为副校长的一票。

而武内则投他成为特座荣誉教授一票。

互相手拉手,互投赞同票。

> 谷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这么的顺利。

藤村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拿起了水杯抿了一口,看向年轻教师的眼光,仿佛充满了同情,似乎这位年轻教师与已经成为院长的他,不是活在一个世界之中。

此时,在台下。

北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藤村上,相反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教室内第三排的一个女生背影上。这位女生扎着高马尾,侧面露出有些苍白的脖颈,双手放在桌面上,似有些微微地颤抖,整个人的坐姿僵硬而又紧张。她的衣服有些鼓,像是装着什么东西一样,有些不自然的蓬大起来。

这位女生显然有些异常。

仿佛在预备着行动。

虽然没能看到她的正面,但仅从她的背影来看,她似乎一直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位藤村教授。

衣物内装着不明物件的反常,再联想到校门口处,那群学生站在门口抗议,同保安对峙的场景,以及研讨会上人们对藤村教授的窃窃私语。眼下京都大学的这种氛围内,若是有学生做出什么更加大胆的抗议之举,不足为奇。

“注意到她了吗?”北原侧过头,低声对宫川说道,“也许,等等她会在研讨会上做些什么。”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只听得“哐当”一声,那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摔倒在地,发出响声。似乎没有预料到底下会有听众会直接站起来,台上正兴致勃勃的学术与谈,停顿了下来。藤村好奇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这位女生。

一时之间,教室内听者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女生上。

“滋、滋、滋。”只见得这位高马尾的女生缓缓拉开了自己衣服的拉链。在拉链褪去的瞬间,衣服里面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正是一张张制作好的标语。这位女生猛地踩住凳子,跃上了桌面。

“你……你要干什么?!”在场的主持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声起来。最近,京都大学因为武内的上任,而气愤变得异常的紧张。所有人都在关注校园内针对武内的抗议行动会不会升级。对于一些只想平安度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教职工和行政人员来说,他们只希望行动升级的地方,不要发生在他们的办公处所内。

这位高马尾的女生,显然手部在颤抖着,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横幅,望向场中的藤村教授,大声的喊道:“藤村!你这个无耻之徒!抄袭别人的作品!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办研讨会!”

她双手高举的标语,借着桌子的高度,悬在半空之中,好让所有人都能醒目地看到。上面正有毛笔字体书写着:“人文研究科院长公然抄袭他人作品!请求大学予以惩处!”

抄袭,这个刺耳的字眼,回响在教室之内。

似乎是没预料到会突然出现这样的转折,还在昏昏欲睡的观众,顿时来了精神。

台上的在主持人惊慌失措起来,藤村倒是颇为淡定,像是已经见过大风大浪,不为所动。坐在第一排的年轻教师,面面相觑,很快有人率先反应过来,“叫保安!快去叫保安!”刷拉拉,两三位年轻教师互相争着夺门而出,赶着去呼叫保安。

随着这女生突然出格的举动,整个教室顿时沸腾了起来。

坐在后面的宫川,在听到这位女子的声音时,眼睛却猛地一睁大,仿佛有点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一幕。她没能看见这位高马尾女生的正脸。但是,她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虽然已经阔别数年,但是在此刻,她仍然能够辨认出来。

这个女生的声音是广濑千夏。

正是宫川在列车上对北原说的,她在高中时代的最好朋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研讨会上的风波(2) > 抄袭,是学术不端的一种。

它分为了观点抄袭和表述抄袭。所谓表述抄袭就是直接照搬他人的文字,作为己用。而观点抄袭,则是引用了别人的观点,而不注明出处。

对于一位学者而言,抄袭是一项十分严重的指控。

一旦被坐实抄袭,其学术生涯将彻底断送。

不可能再被任何大学进行聘用。

涉嫌抄袭的论文,也将被撤稿,并且还将掀起对抄袭者过往论文的一系列追查。

而眼下,研讨教室中站在桌子上的那位高马尾女子,挥动着手中的标语,对面前的人文研究科的院长藤村提出了抄袭的指控。

听者们的目光全部都汇聚在了这位女子身上。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念修士的学生、乃至于博士生,他们自然是明白抄袭这项指控的严重程度,但也正因为如此,脸上流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一位人文研究科的院长,会拿自己已经官运亨通的学术生涯,去冒险抄袭吗?这似乎是一个不太恰当的决断。

整间教室内的大多数人们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位站在桌子上的女子。很显然,这位女子临时突然发起的喊叫,并没有引起听者们的多少共鸣。大家只是怀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冷眼旁观。

宫川看着那位站起来的女生,在内心里经过反复确认,就是自己的高中好朋友广濑。自己的印象中,广濑是一个心肠很好的女生,自己作为她的好朋友,甚至没见过她大声冲别人说话的样子。她去京都大学念古典历史的修士后,自己还由衷地祝福过她。这个文文静静的专业,特别符合广濑的气质。

然而,那个一向温婉的广濑,此刻竟站在了台上,以这种方式表达着她内心的想法。或许对于旁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今日京都大学紧张氛围下的一个缩影。但对于了解广濑的宫川而言,这一幕的冲击性则太大了。

藤村坐在台上,慢慢悠悠地抬手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眼中满是淡定的神情。他已经感受到了教研室氛围的微妙变化。当那个女生第一次喊出抄袭的时候,台下的观众还骚动起来。但是,当他们明白这样指控的对象是位高权重的学科院长之后,便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眼中分明流出不可置信的态度。

藤村回想起他的学术生涯。从准教授到教授,再到成为院长的路上。脚底下已经不知道踩着多少他人的尸骸。

其中所经历的残酷斗争又有几个人能懂。

而前的这个女孩,挥舞着标语,看似一副要和自己鱼死网破的样子,但她显然很嫩。站在台上的肢体都是僵硬和紧张的。

看得出来,她缺乏致人死地的勇气。

那微微抖动的眉目,甚至说明这位女孩的心中已经在生怯。

一楼的教室是那种阶梯级的教室,一排长长的桌子可以坐下二十来个人。那位高马尾的女生站在桌子上之后,坐在她周围的听者便默契地散开。此时,有几位大学老师迈上台阶,朝那位女生不断走近,他们缓缓张开双手,形成半包围地姿态,小心翼翼地靠上去。其中一位老师大声地喊道:“马上下来!你怎么能这样破坏研讨会的秩序!”

高马尾的女生微微咬紧了嘴唇,环顾了一下教室的四周,似心有不甘地又舞了舞手中的标语。然而,教室内众人的反应似与她的想象不太一样。在她原本的想象中应该是只要一站起高呼,周围的人就会互相附和,要求查清真相。

就在这时,藤村站了起来,向前走动了两步,皮鞋的鞋跟磕在地面的瓷砖,发出冰冷的撞击声。他脸上淡定的表情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的面孔。脸上的法令纹浮现出来,散发着一位研究科院长的权威。

>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系的学生?”藤村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教室之内。

这句简单的问话,在这个藤村的气场下,却犹如不可抗拒的命令一样,让人不得不开口回答。

“广濑……千夏。古典历史的修士学生。”这位女子愣了愣,不由自主地答道。广濑看着面前这位院长,没有想到他竟会直接站出来与自己对话。

今天广濑来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她的修士导师下川善彦准教授讨一个公道。

面前这位无耻之至的院长,抄袭了自己恩师的作品。

下川善彦准教授,同样是人文研究科的老师,与藤村属于同一个学院。

这位藤村怎么会有脸面来抄袭自己同事的作品。

广濑今天之所以能有勇气站出来,也是因为她想起了九年前的那道在高中教室的身影。那个叫做宫川的好朋友,拿着黑板擦,狠狠地砸向了欺负她的男生。

自己……自己也想像宫川一样。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在她的计划之中,应该是她只要在众人面前公布这位院长的抄袭罪行,藤村应该就会马上心虚,抱头而窜才对,而不是厚着脸皮,还一副无事的模样,来问自己的名字和专业。为什么……这个藤村可以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面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广濑的想象相差过大。

藤村打量着这个女子犹豫的模样,看出了这位广濑的怯弱本性。在得知她的专业之后,他也一道猜出了这位广濑是院里哪一位教授的学生。下川善彦准教授的学生啊,那我今天可就要好好地对待你了。

在藤村的眼中,这个世界分为两类人。

可以利用盘剥的人,以及必须要恭谨敬畏的人。

显然,那位下川准教授和他的学生广濑,就属于前者。

对于前一类人,根本无需在意他们心中的想法,只需要把他们当作养料碾碎,浇洒在自己的事业就好了。

藤村嘴角泛起冷笑,向前迈上一步,“你作为京都大学的学生,脚踩在学生的桌子上,难道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这位院长双锐利的双目盯着广濑,给她施加着心理压力。像是对这种折磨人内心的技艺十分娴熟。在面前的这位女生的紧张情绪达到临界点后,藤村的声音猛地放大道:“教室里的桌子是用来学习和阅读的。你这样踩在它的上面,难道不应该打心底里,为你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吗?!”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研讨会上的风波(3) > 突如其来放大的声音,让广濑的内心猛地一跳,整个人顿时被吓到。在广濑的人生里,绝少有与他人发生冲突和矛盾的经验。她并不懂得如何进行强硬的回击。一开始举着标语,冲着这位院长喊着抄袭,便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广濑甚至不懂得如何把这位院长涉及抄袭的事情,当做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地讲给在场的人士们来听。

此刻,在藤村的怒斥下,广濑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畏于面前这位院长的气场,她不由自主地往后踏了一步。

但是,阶梯教室内那细长的桌子,并没有任何空间,可以给她再往后退去一步。这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踩空了。

在踏空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肉眼可见地失去平衡。

广濑的眼中已经充满了错愕,没想到今天出来维护自己的恩师下川,结果却连话都还没说上两句,便已经败下阵来。自己……自己真的好逊……

忽然间,广濑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高中好朋友宫川。

又想起了她替自己仗义执言的样子。

在空中已经失去平衡的广濑,脑中没由来地浮现出很多奇怪的想法,但这些想法又稍纵即逝,她脑中演练了很久今天该如何在研讨会上怒斥藤村的场面。可是,等到了真正发生的时候。那个被怒斥的人,却变成了自己。

广濑闭上了眼睛,只等跌在地面的疼痛,像一个巴掌一样,来狠狠地抽醒自己。

她放弃了抵抗。

就像是过往在高中面对同学们的欺负一样,放弃了抵抗。

就在这个时候,像是有一只手猛地伸了过来,轻轻地拖住了广濑的腰肢,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不知在什么时刻,已经出现在了这位高马尾女子的身后。在这位女子失去平衡的瞬间,恰到好处微微顶住了她的身后。力道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虽然力气不大,但却维持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广濑身体的本能让她猛地缩回了那只踏空的脚,借着方才身子落下桌面的力道,整个人从长桌上跃了下来。

从桌子回到地面,她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是距离自己只有两个座位距离远的宫川。

她……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广濑微微张开了嘴,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幕。不是……不是,说好的,晚上再见面吃饭吗。

没有言语能够形容出此刻广濑内心复杂的心情。一方面是重新见到自己好朋友的那种喜悦之情。而另一方面,又是眼下自己这番落魄的模样,被好友见到。自己身上挂着的标语横幅、还有颇为凌乱的衣衫,想必很不好看吧。这两种情感交织在广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体验。

此刻,再接着转头望去,她看到了方才托住自己身子的人。他是一位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他的面庞线条分明,年轻的面容却透露着一股隐隐的坚毅。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生命力与眉目之中隐隐传来的一种沉稳气质,奇妙的融合到了一起。

广濑是一个内心敏感纤细的人,对于人的气质和情绪,有一种奇妙的领悟力。然而,面前这个穿着灰色西服男子所折射出来的气场,却太过于奇妙。

“谢……谢”,广濑回过神,立刻说道,然而想要开口称呼,却又不知道面前这位西服男子的姓名。

“叫我北原就行。我也是宫川的朋友。”面前这位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笑道。

北原和宫川,站在广濑的旁边,显得极为扎眼。周围的听众早已散开一圈。

> 这教室内的大部分听众都是修士的学生或者博士生。他们自然是知道藤村在学院的权威与人际网。虽然在听到广濑喊着抄袭的那一刻,多多少少会抱有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但是,只要知道了广濑指控对象竟然是院长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自觉地散开,生怕被别人认为他们会与这位广濑有着什么联系。

藤村见到有两位听众出来扶住了广濑,倒是并不吃惊。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这番场面的准备,敌人并不总是只有一个。

他们看起来像是认识广濑,应该是她的好朋友。

这个世界上嘛。

总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正如同那位下川准教授的学生,是柔弱可欺的广濑一样。广濑的朋友,估计也是同她一样的货色。

“我希望你明白。虽然这里是大学,但是大学也是有规矩的!不是可以随意撒泼的地方。”藤村面色冷峻地说道,“看在你是一个学生的份上。你今天扰乱研讨会的事情,我不会多加追究。至于你说的所谓抄袭问题,我想你应该是受了你的导师下川的洗脑。”

藤村嘴角微微翘起,开始熟练操弄着他一套独有的话术。在研讨会的公开场合下,被人指名道姓的说是抄袭,多多少少却还是有点伤到他的颜面的。

所以,在此刻,他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进行反击。

权威如果能被人随便挑战的话,那就不是权威了。

今天只要有一个人敢这样跳出来,摆出这样的架势。

说不定,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有样学样。

因此,他必须杀鸡儆猴。

藤村那具有蛊惑力的声音开口道:“众所周知,你的导师下川,与人相处的能力有些问题。总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平时学院的人也不知道究竟他在做些什么。我也与他交流甚少,怎么可能会抄袭他的作品。下川准教授嘛,论文产出数量比较少。当然,你可以说他是十年磨一剑。”

“前几年武内副校长上台之后,便实行了‘大学不养闲人’的政策。你的导师虽然是准教授,但是也并不是终身教职。他在论文考核方面,也遭遇到了很大的压力。其实前两年他就应该从大学离职了。只不过,我念在你的导师是学院的老员工,所以又续了两年的聘期给他,算是再给一个机会。”

“但是,看起来还是很遗憾。你的导师因为无法通过大学的论文考核指标,而对学院的领导们有些不满是正常的。所以,你也能从他的口中听到一些牢骚,或者批评。但是——请不要当真。”

“很多事情的背后是很复杂的。记住了,不要被当枪使。”

藤村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对面前的这位女学生一个警告。

在这一段回应之下,藤村在不知不觉之中便把广濑的老师塑造成了一个因为论文考核指标不满,而泄愤胡言的形象。而广濑则成了一个被蒙在鼓里,被利用的学生。几句话下来,这位院长甚至还显示了他对学生的大度。

这是一场压倒式的胜利。

这位人文研究科的院长毫无悬念地在言语上将那位叫做广濑的女生逼得哑口无言。

“我说——”一个男声打破教室里的寂静,只见得那位在广濑旁边的西服男子开口说道,“虽然我不是很明白方才这位女同学说的抄袭事情。不太了解到底具体是抄袭了哪位老师的什么作品。不过,藤村院长,你方才说了这么多,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明明白白地否认过你进行了抄袭。是吧,藤村院长。”

这位灰色西服男子的脸上同样挂着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短短的一句话,似乎把方才藤村的话术,给骤然间击穿。

章节目录 今晚请个假 > 欠的会补上。各位读者,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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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研讨会上的风波(4) > 这位灰色西服男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回响在偌大个阶梯教室内。北原站在教室阶梯的中部,微微低头,看着下方的那位人文研究科院长。而藤村则站在底下的讲台上,稍抬着头,盯着那位突然发声的西服男子。下午冬日的冷光透过厚重的玻璃照射进来,恰巧将这两人目光对峙的身影,拉得斜长。

藤村皱着眉头,脸上的法令纹变得更深,手指不自觉地卷了起来。作为人文研究科的院长,他当然不止一次遇到过别人挑战他的权威。

但是,面前这个西服男子显然不同。

从某种意义上讲,别人挑战你的权威,至少还在说明他把你的权力是当作回事。

而这个灰色西服男子的态度则分明带着一股赤裸裸的嘲弄。

权威可以接受挑战,但不能嘲弄。

因为前者可以通过镇压,再度彰显权力的威严,而后者将彻底瓦解权力的神圣性。

“你们究竟是谁?”藤村阴沉着脸,提高了几分声音,“我希望你们清楚地认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无缘无故地指责一个学者抄袭,是诋毁,是诽谤!是要负上法律责任的!你们知道吗!”

“现在的大学就是太纵容学生了!”藤村的面部抖了抖,冷哼一声。

藤村发出的法律威胁,已经让在场的几位人文研究科年轻讲师的脸变得铁青了。这表明这位院长的心情不悦到达了顶点。本来这场研讨会,就是几个刚入职的教师,为了捧院长的脸面,而特地为他新出版的书籍而进行举办的。眼下,不仅没捧好院长,反而还变成了这个模样。

“法律?有意思。”北原轻轻地笑出了声,抬起了手,在西装的侧袋内摸索了起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接着抬起头像是言自语般说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定律。当一个人不愿意正面回答三次问题的时候,那么他——就是在撒谎。”

“第一次,你没有回应广濑的问题,而是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的导师下川准教授。”

“第二次,你也没有回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讲起了诽谤,并且试图把话题转移到了大学对学生的管理上。”

北原一只手在西装的侧袋继续摸索,另一手则比出了三根手指,“现在,你已经累计两次没有正面回应问题,还差一次。”

“你!”藤村眼角抽动,似乎没料到面前这个人竟会如此地顶撞自己,整个人威严的表态有些失仪,忍不住踏上一步,他的面庞明显能感到气血在往上涌,而变得有些微红。

“另外。我顺便提醒一下院长。诽谤行为的构成要件是虚构事实。如果内容是真的话,是不会构成诽谤的。”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嘲弄,更明显地散发出来。

藤村的阴冷目光落在这个西服男子的身上,“既然你要一意孤行。那我也只能认真了。现在大学保安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现在不能离开这个教室!等保安将你们的姓名登记之后,我会就今天的行为,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听到这位院长的话语,广濑的脸庞顿时抖了抖,她看着北原和身旁的宫川,完全没想到会把自己的好朋友给牵涉进来。

自己还是终究给人添了麻烦。

广濑立刻着急地低声说道,“你们快走吧!不能因为我,把你们拖累了。宫川,快带着你的朋友走!现在马上走,你们不会怎么样的。”

然而,广濑的话音刚落下,教室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数个穿着白色制服,拿着对讲机的人士在阶梯教室门口出现,正是大学保安。他们的目光在教室迅速的扫视了一圈,不需要旁人告诉,仅仅通过听众呈现出圈状的分散位置,就锁定了教室中间的广濑、宫川、北原是扰乱会场的可疑人士。

保安立刻又朝对讲机说了几句,紧接着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成两队,从阶梯教室的两侧包抄上去。

藤村看到保安赶来的这一幕,泛起了冷笑。

> 谷  这场研讨会的风波,可以到此结束了。

今天还真是扫兴。

本来,以自己的身份是不会出席这种研讨会的。只是实在看着那几个刚入职的年轻教师一副想要巴结自己,可怜兮兮的模样,才来到这种研讨会上。

就在这时,那灰色西服男子像是在西服外套的侧袋,终于摸索到了他终于要找的东西,幽幽地说了一句,“幸好找到了,我以为不见了。不然,要去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申请补办,又要面对池上那个老头了。”

只见北原缓缓地从西服内,拿出了一枚徽章,上面由十六瓣葵花组成,中间是一个天平,徽章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凹陷,曾经不知在何处发生过撞击。他抬手将徽章别在自己的西服上,微微笑道:

“现在,我正式的自我介绍一下。北原义一,东京的江藤律师事务所主任,是一名律师。”

西服上的天平葵花章,折射着教室内的阳光,仿佛熠熠生辉。

准备冲上去的保安在听到是对方是律师时,愣了一下,不由得顿住脚步,在见到他西服上佩戴的确确实实一名天平葵花章以后,停止了包围上去的动作。

对于保安而言,他们的职责固然是阻止校园内肢体上的纠纷。但是在面对律师时,这就变成了一场法律纠纷,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涉足的领域。

“律……律师?!”听到西服男子这样介绍他的身份,场内的听众再度骚动起来,似乎没有预料到事情竟然会像这样一个方向转折。

广濑听到北原这样介绍他的身份,也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场面,“你……你的朋友也是律师?!”

东……东京来的律师?!藤村本来还以为面前这两个人要么是大学生,要么是广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社会朋友,但在知道那个西服男子是律师身份以后,也忍不住地吃了一惊。

下川,这个女学生广濑,竟然要找律师来对付自己。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反扑到这种程度。

在迅速调整自己惊讶的心情后,藤村那锐利的目光再度落在广濑上,高声道;“你以为找律师就有用吗?我告诉你广濑!还有你的导师下川!寻求外部律师与大学公然对抗,只会让你们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律师这帮人,只懂得煽风点火,激化矛盾。我劝你好好想想。如果真的你们试图聘请律师来对抗大学的话……”

藤村再度发出一声冷笑,“我只是提醒,提醒而已。人文研究科的修士学位论文期中考核还有一、两个月就要开始了,你们古典历史教研室是重点的考察对象。我劝你最好把重心放在学习之上。”

“决定你的导师下川准教授是否续聘的评审会也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段召开。和大学的关系恶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你的导师究竟有没有好处,我相信你是知道的。”

阶梯教室内回荡着藤村的警告。

这位院长的警告已经很明白。如果事情敢闹大,古典历史教研室的修士学生的期中考核,会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峻。而对下川准教授的续聘也不可能再获得大学采纳。

冬日的阳光下,这位藤村院长的影子一直被拉长到了教室的门口,他的话语像是阴影一样笼罩着这间阶梯教室。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风雨飘摇的古典历史教研室 > 京都大学,校园林荫道。

三个人影漫步在校园之中。

“这个院长真的太恶心了!”宫川走在路上,忍不住大声地抱怨道。她很生气,特别是最后那个藤村抛出来的威胁,简直太过分了。

在这个警告里,一个是抓住学生的命门,拿她们学位论文的年中考核作为把柄。只要敢替导师出头,就卡住她们学位论文的考核。

另一个则直接指向那位下川准教授。如果敢同院长进行对抗,那么获得学院续聘的机会就是零。这一个双管齐下的策略,用心十分歹毒。

宫川没想到作为人文研究科的院长,竟然还能想出这种狠毒的策略,来对付学生和老师,脸上更加充满了打抱不平的神色。

在旁边的广濑,颇为不好意思地看着宫川和北原,露出抱歉的神色,微微的鞠躬欠身“没想到把你们牵涉进来,真的非常抱歉。”

“那个学位论文的年中考核如果没有通过会怎么样。”宫川忍不住问道,“看那个藤村院长的模样,他们一定会刁难你们的。”

“京都大学的修士论文考核制度是这样规定的……”广濑苦笑道,“如果学位论文有两次在年中考核被认定为不合格。那么,大学就会褫夺继续攻读修士的资格。只能够卷铺盖走人。”

“藤村涉嫌抄袭下川准教授的事情,其实在去年的时候,就已经传出来了。当时,我们古典历史教研室的7位修士学生以及3位博士生,一起替下川老师出头。结果,去年我们的学位论文中期考核,全部都被学院判定为不合格。”

广濑的脸上挤出笑容,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样。

如果去年是被判定为不合格,那么今年再被判为不合格的话,那么她的修士学业将会终止。

北原在旁边听着,虽然广濑脸上的表情似乎很轻松,但他已经感到了这位女孩身上的压力。在大学毕业之后,又将人生宝贵的青春再度投入到校园之中,攻读修士学位。如果,最后面临被褫夺就读资格的结果的话,那不仅仅意味着投入的精力全部化作水漂,而且这段经历可能还会变作简历上的一个污点。

宫川听到广濑已经被打了一次考核不合格后,手指不由得紧紧地揪住了羽绒服,“那个藤村,实在是太坏了!”

“但是毕竟涉嫌被抄袭的是下川准教授。”北原双手插在兜内,向前走着,“如果下川老师不愿意委托律师的话。那也没有办法。没有委托人的授权,律师无法展开任何行动。”

“我真的很想帮下川老师。”广濑看着北原,“京都大学的古典历史就是靠他一个人在撑起来的。北原律师也许很难想象吧。在京大的人文研究科里研究汉学的老师,竟然有不少人都不识汉文,没办法阅读汉文的古代史料。只能靠贩卖二道手的知识,来糊弄他人。古典历史的几位老师里,只有下川老师真正下了功夫学习汉文,埋在史料里,踏踏实实的做起研究。”

“他也从来不会因为研究的任务很重,便马马虎虎地应对上课。每一次课程,都认真准备,绝对不会随便地照着讲义念,所以,我们学生都很喜欢她。”

“而且……而且,院长说下川老师喜欢独来独往。根本不是这样的。”广濑轻声说道,“那些所谓的汉学教授,自是不愿意同下川老师站在一起。因为只要在一起,水平谁高谁低,一眼就能看出。但就算这样,他们总会在非正式的场合,时不时地就找下川老师吃一顿午饭或者下午茶,想要从他那里获得一些激发他们论文想法的灵感。”

广濑看向北原和宫川,“这帮人……这帮人就是这样……这对下川老师……真的很不公平。所以,佐枝子、北原律师,我希望你们能帮一帮下川老师。”

这位修士学生的眼中已经微微闪动着泪光。

“那么被抄袭的作品到底是什么呢?是书籍,还是论文?”北原走在旁边,开口问道。其实北原一直有一个困惑,为什么广濑在教室内抗议的时候,不直接把被抄袭的作品名放出来,比如直接说,院长抄袭了川下教授的某某论文,这样效果更好。

显然,没有这样做的背后是有一种异常。

但是这异常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北原一时还想象不到。

> 究竟被抄袭的是什么?

“我领你们去教研室,同下川老师见一面。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广濑答复道。她的眼神之中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

……

……

……

不多时,三个人便来到校园西北角的一座教学楼,上了三楼。

古典历史的教研室,就在走廊的尽头。来到门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教研室的内部其实同一般的办公室没有什么区别。几张颇为古色的办公桌放在教研室内,桌上都堆满了各种研究材料和书籍。其中,还可以隐约看到教研室里面还有一个侧门,似乎是一个用来专门放置研究档案和书籍的小房间。

在这一堆又一堆如小山的材料中,依稀可以看见一个人影正在办公。一个有些瘦削的、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三十来岁男子坐在办公桌后,抄抄写写,时不时对着电脑上放大的古籍胶片进行比对和研究。他偶会露出那种如同孩子般的单纯笑容,像是获得了什么小发现。

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他从抽屉拿出了一个蓝色的药瓶,仔细地看着瓶上的说明书,随后拧开了瓶盖,就着水,喝下了药丸。

北原站在办公室的窗户旁边,看着这一幕,仔细盯着他服用的药物。那个蓝色的药瓶,从外表上看,他初步判断应该是万拉法星。一种抗抑郁、抗焦虑的药物。这位下川老师所面临的精神紧张,恐怕不是一般的巨大。

毕竟,这就是大学制度的残酷。

只要未能获得大学续聘,获得终身教职。

其学术生涯基本就将宣告终结。

之前为了进入学界所花费的无数青春、心力全部化作乌有。

广濑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下川老师。我来了。”

“请进。”下川准教授坐在办公室内,迅速将药瓶放进了抽屉,关上合好,接着抬起头来,露出笑容。然而,一眼望去,却见学生广濑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

这两个陌生的来客,虽然年纪上同修士生差不多,但是从打扮上已经不像是个学生,透露着进入社会的那种成熟。

而且……而且站在旁边的那位西灰色西服的男子,气质似乎有些不一般。

“这两位是——?”下川有些困惑地看向广濑。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是从东京过来的律师。”广濑那轻柔的声音飘荡在小小的教研室,“对于藤村院长抄袭您作品的事宜。我想请他们帮帮老师,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此时此刻,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的的古典历史教研室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它的学生们,面临着论文年中考核被再度判定不合格而被褫夺就读资格的境地。而教师下川则面临作品被抄袭,没有足够科研成果,续聘京都大学的准教授职位。甚至学院内已经传闻,藤村院长将对古典历史教研室的人事大动刀。

在冬天的一个下午,就这样,古典历史教研室内,走进了两位从东京过来的律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新案件:无解的抄袭 > “所以,下川教授。藤村到底是抄袭了您的什么作品?”北原坐在教研室内的沙发上,打量着这位教师,拿起了前面方桌上斟好的茶杯,抿了一口,颇为好奇地问道。

从进入教研室后,北原便同下川寒暄了一番。聊了10来分钟之后,这位教师依旧没有主动谈起抄袭的事情,这不禁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听到北原的问话,下川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黯淡下来,放在腿上的手稍稍捏紧了裤子,低下了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广濑,又再望向这两位东京过来的律师,说道:

“首先,先谢谢两位律师。其实就抄袭这个问题,我也咨询过京都的其他律师事务所。他们都已经坦率地同我说,这种情况是没有办法指控对方抄袭成立的。而且……而且这里是京都。从法院到有名的律师事务所,全部都是被京都大学毕业出来的法学生掌控着。没有哪个人会愿意判自己的母校成立抄袭的。”

下川苦笑一声,朝面前的北原微微欠身,“谢谢你们特地过来。真的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这个事情,不必劳烦二位费心了。”

广濑见到下川已经一副放弃的模样,不免有些着急道:“老师。他们是从东京过来的律师。京都这里的律师事务所,他们害怕得罪京都大学,所以他们一定是对你讲了假话。这个案子肯定有希望的。藤村他就是在抄袭,就是在赤裸裸地抄袭。”。

“不妨就和我们说一说吧。”宫川在旁边认真地说道。

下川盯着面前方桌的茶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他来京都大学已经快十年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早已烂熟于心。他喜欢研究古典历史,喜欢研究汉学,喜欢埋首在故纸堆中的那一行行史料中,拼凑出历史本来的形状。

但是……但是,自己……自己好像渐渐地跟不上趟了。

也许……也许,自己可能就是不适合学术这条道路吧。

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是错把喜欢读书,当做了喜欢研究。

如果自己本来就不适合这条道路,那么聘请律师,起诉藤村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自己也几乎问遍整个京都的律师事务所,都说自己的情况没有希望。

还是……还是算了吧。

下川抬起头来,正要再度开口谢绝,此时,却发现面前这位灰色西服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事情,只见得下一秒,北原幽幽地念了一句汉文:“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这句简短的汉文从北原的口中说出。

在这一刻,这位穿着西服的年轻男子,仿佛化身成为了穿着儒服、儒冠的意气书生,站在这小小的教培室之中,他的身上在刹那间迸发出来的气质,仿佛真的散发出了汉文那股独有的豪情和壮志。

在场的广濑和宫川并没能反应过来,北原口中的这句汉文是什么意思。宫川自不必说,她本身专业就是法学。唯一受过的汉文训练,还是高中时必修的汉字识读课。而广濑虽然是古典历史的修士生,但也是进入修士生阶段,在下川的指导下,才开始系统性的接受汉文训练。

然而,在听到北原这句话的时候,下川的眼睛有些微微睁大,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面前这个年轻人吟诵汉文的样子,有种某种别致的魅力。

> 谷  那喜爱汉文的冲动,又猛地在下川的身体内流淌起来,已而渐渐地变得汹涌、澎湃。这位大学教师研究汉文已将近十五年的时间,此时此刻,又怎可能不会受到面前这句汉文的触动。

回想起他看过的一页页汉文的史料,听着这句幽幽汉文,耳边像是回响起了编钟和诗经的吟唱声,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百家争鸣,战车长戈,那个令人心驰神往、英雄辈出的激荡时代。

“你……你为什么会懂这句汉文?”下川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

“世界往往是奇妙的。有时候,志同道合的人,往往会在冥冥之中,被同一样事物所吸引。”北原微微翘起嘴角,看向面前这位准教授,“所以,下川老师。抄袭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了。”

下川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还是迷蒙的双眼已经明亮了不少,像是释怀了什么一般。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向书架,拿出了一本书籍,放在了桌面上,“北原律师,宫川律师。麻烦你们了。”

却见这本书籍似刚从塑料袋拆装出来,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明显是一本刚印制的新书。

封面是明显带有唐风绘画风格的仕女图,仅通过插图就向读者表明,这本是一本关于古代历史的书籍。

几个鲜明的汉字以真书体写成,是极度漂亮的正楷,它们排成竖排,印成此书的标题。

这本书的标题正是:

《东土巡游遣唐记》

宫川见到这本书愣了一下。东土巡游遣唐记?这难道不是下午那场研讨会讨论发布的新书吗?等等?这本书不是古人写的吗?她记得这本书是古代东洋一位遣唐使写的东土游记。该本游记在档案馆中被发现,随后京都大学组织学者进行了整理出版。

在宫川的想象之中,下川拿出来的应该是一本学术著作或者论文,然而眼下他却拿出了一本古籍。

古籍为什么会有抄袭问题的发生?

面前的动作实在令宫川难以理解,她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本书我记得是一本古籍。您说的抄袭是什么意思?一般来讲,抄袭的应该是您本人署名的作品。”

下川没有立刻回答宫川的问题,只是打开了面前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缓缓说道:“宫川律师。你也许不知道一件事情。在古代的汉文中,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也就是说,在阅读汉文的时候,我们必须根据自己的理解来进行断句。如果要将汉文史料进行出版,那么我们就需要添加相应的标点符号。”

“这种对古籍添加标点符号的工作,被称作点校。”

下川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了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中的标点符号,望向那书中的一个个逗号、句号、感叹号、分号、引号,一字一句地说道:

“藤村……藤村,他抄袭我的内容,就是这一个个标点符号。”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新案件:无解的抄袭(2) > 抄袭……抄袭的内容是标点符号?!从下川口中说出来的这一个事情,或许太过于具有冲击性,以至于宫川完全呆愣在了原地。

宫川在东大学习著作权法的时候,她在这门课还拿了年级第一,还胜过了当时的北原。为此,她还私底下小小的得意过一番。

当她到广濑说遇到的麻烦是作品抄袭时,她还以为这次的案件来到了她所擅长的领域。

然而,在真真正正接触到著作权侵害的案件时,她发现她所学过的知识,在此刻竟完全不能发挥用武之地。

剽窃的对象是标点符号。

标点符号,能构成剽窃的对象吗?

宫川至今还能够背出著作权法对作品的定义。

然而,古籍点校中,插入古代汉文中的标点,属于著作权法中规定的作品吗?

宫川看着川下提出的问题,已经有些发懵了。

“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最早就是下川老师发现的。”广濑在旁边打抱不平地说道,“最初见到这本遣唐使游记在九州岛的一个私人拍卖会上。下川老师花了自己很多的积蓄,拍下了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天和年版。后来老师辗转东洋各地的图书馆、档案馆、私人博物馆,亲自一个个去调微缩胶卷,查看他们的典藏目录,最终发现了《东土巡游遣唐记》有共计11个版本,散落在东洋各处的9个档案馆中。”

“下川老师,亲自把一张张微缩胶卷截取,将这11个版本,全部整理完毕。其中,每个版本都有很多残缺、错漏字。老师一个个版本的耐心比对甄别,补充错漏的内容,最后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版本。在这个版本的基础上,老师进行了逐字逐句的点校,添加标点符号,进行断句,而且加了注释。整个工程费时费力,耗去老师将近五年的心血。”

“然而……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心血之作,全部……全部给那个藤村偷去了!”广濑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激动起来。

下川看着面前这本印制精美的书籍,上面的点校者一栏上正明明晃晃的印着那位院长的名字,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是的,藤村抄袭我的就是这些断句的标点符号。”

“当时我着手启动这项工程的时候,他就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我在干这件事情。大概是在前两年的时候。藤村过来和我说,京都大学的人文研究科最近正在启动一个古籍整理工程,是东洋学术振兴会资助的重点项目,让我也把这个工程也拉进来。”

“后来,他让我把点校的版本打印出来,送上去给学术振兴会审查。我把打印稿交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直到……直到去年的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京都大学出版社当编辑。他意外地看到了《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出版消息,以为是完成了点校,打电话过来祝贺我。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是藤村把我的点校本偷走了,而且署名为了他的成果。”

听着这一番讲述,此刻,宫川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下川跑遍了整个京都的律师事务所,他们都说这种情况没有办法构成抄袭。

面前的这种情况,正正好卡在著作权法的空档之中。

此时,再一想到那位藤村院长的身影,宫川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这一定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只有多年以来,浸润在知识界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极致的擦边球做法。

北原看着面前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嘴角微微泛起冷笑。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在研讨会上,广濑没有直接说出藤村究竟是如何抄袭下川的作品,也明白了藤村的底气究竟来源于何处。

从著作权法的角度而言,只有“作品”才是属于著作权法所保护的对象。

而所谓作品,就是具有独创性表达的智力成果。

然而,在古籍点校中添加标点,进行断句。

> 谷  这些标点符号本身是否具有独创性?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话,那么古籍点校就不是“作品”,因此也就不属于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所以,哪怕藤村百分之一百地照搬了这些标点符号,也不能够被定义为是剽窃。

一个例子,就是物理学的公式。

公式就不属于著作权法中规定的作品范围。

哪怕你将他人推导的公式,写在你自己的作品之后,也不会构成剽窃。

这就是藤村的底气。

“怎么样?佐枝子?”广濑看着宫川,忍不住问道:“京都的律师事务所们都是骗人的,对不对。这一定是抄袭,对吧。一定是抄袭,是的吧。佐枝子。我不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把别人的成果百分之一百的照搬过来,还不会构成剽窃。”

宫川一时之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广濑。她看了看桌面上的那本书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坏人……一定会得报应的,对不对,佐枝子?”广濑轻轻地伸出手,抓着宫川的胳膊,声音已经有些微微发颤。

广濑从宫川的沉默之中,预感到了什么。

之前,她同下川教授几乎跑遍了整个京都的律师事务所。

得到的回答,都是冰冷的拒绝。

没有律师愿意代理这起案件。

他们无一例外地都认为不构成剽窃。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要起诉享有盛誉的京都大学,毫无疑问会被认为是讹诈诉讼,破坏了律所的名声。

广濑内心已经揪了起来,她从宫川的沉默里,隐隐感到那些京都的律师,可能……可能说的都是真的。

桌面上,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静静地摆放在那里。这本书的作者是关谷训广,是东洋古代发出的第八次遣唐使随团成员,跟随阿倍仲麻吕出发。后来在遣唐使团返回东洋的时候,遭遇盗匪劫杀,在使团撤退的过程中,团员关谷训广失踪。史学界一度认为关谷丧生。

然而,《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发现,则证明了关谷只是同使团分散,并且在逃难的过程,得到当地人的救助。其欲独自返回东洋,但却由于对地理不熟,竟按反方向走去,阴差阳错间,最终走了将近半个东土。

全书一共26万字余,详细记载了关谷在东土巡游的所见所闻,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

如果此书的点校者身份是下川的话,那么凭借这一发现,他获得京都大学古典历史的终身教职,将完全没有问题。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轻轻地吹动着这本书的书页。里面的一张张纸翻动起来,句子之间的标点符号,变得尤为刺眼,明晃晃地展示了一个院长究竟是如何像强盗般抢走下川的研究成果。

那一个又一个的逗号和句号,诉说这一场无声的掠夺。

摆在北原和宫川面前的,正是一起——

无解的抄袭。

章节目录 夜聊闲话:将军大酒店案的原型 > 之前答应过读者,把将军大酒店案的原型给放出来。

结果写卷末感言的时候给忘了。惭愧,惭愧。

趁着周末晚上这个时间,来聊一聊这个案件。

将军大酒店案里,酒店因为一根承重柱逾越地界两平方米,而被高井起诉要求挪去承重柱,面临被拆除的局面。在这个案件里,北原和古美门进行了前所未有的交锋对决。

有读者提出了疑问,那么现实中究竟是不是存在这样的案件?

非常碰巧的是,现实恰好也有这样一个案件,这个案件就发生在我国湾岛省。(作者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碰巧)

该案原告(上诉人):张瑞麒。被告(被上诉人):国王大饭店股份有限公司。

本案之中,国王大饭店承重柱逾越地界,侵占他人土地三平方米。其中,侵占的两平方米土地为张瑞麒所有。另外一平方米为靓帅皮鞋店所占有。其中,国王大饭店如若被迫拆除该根承重柱,则需被压迫拆毁整整11层楼。一时之间该案轰动岛内。

我们可以来看看现实中的法官会如何判决:

下面是本案判决书的部分摘录:

【原审斟酌全辩论意旨及调查证据之结果,以:上诉人主张系争四○地号土地为伊所有,被上诉人所有国王大饭店十一层楼房屋逾越疆界,占用该土地如原判决附图a、b、c、d,a连线所示部分面积二平方公尺之事实,业据提出土地及建物登记簿誊本附卷为证(一审卷五七页至五九页、及外放证物)。并经原审勘验现场及嘱託市政厅地政处测量局鑑测属实,有勘验笔录及鑑定书、鑑定图附卷可稽(原审卷四八页至五十页),要堪信为真实。被上诉人抗辩,伊未占用上诉人土地,不足採信。被上诉人对其係以行使地上权之意思占有系争土地之事实,不能举证以实其说,所谓伊已因时效而取得地上权云云,亦不足取。又系争土地之原所有人市政厅,对本件国王大饭店于兴建之初是否知悉其越界而未异议一节表示已无从查考,有函件附卷为证(原审卷九五页)。证人郭献良、林荣典亦不能证明台市政厅有明知被上诉人越界建筑而不提出异议之情事。】(具体机关名字,换成了市政厅)

作者注:上面这段就讲到了取得时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不够成取得时效,国王大饭店无法取得张瑞麒的土地。

【被上诉人抗辩,原所有人市政厅明知伊越界建筑而未异议,亦不足取。被上诉人所有国王大饭店房屋,既有越界占用上诉人系争土地二平方公尺之事实,且被上诉人建筑该房屋当时系争土地之原所有人市政厅又无知悉其越界而不异议之情事,从而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拆屋还地原非无据。惟按权利之行使,是否以损害他人为主要目的,应就权利人因行使权利所能取得之利益,与他人及国家社会因其权利行使所受之损失,比较衡量定之。倘其权利之行使,自己所得利益极少,而他人及国家社会所受之损失甚大者,非不得视为以损害他人为主要目的,此乃权利社会化之基本内涵所必然之解释】

这里作者解释一下,本案的中张瑞麒土地原所有人是市政厅,于是国王大饭店以原土地所有人知情为表示异议,而抗辩原告的主张。相当于你的前手房主没有抗议,所以你也不能抗议。

下面继续是摘录:

【原审卷一二三页、一二四页上诉人之陈述),有建筑物登记簿誊本及照片附卷可稽(见另放证物及政大不动产鑑定股份有限公司鑑定报告书内照片第一页),且为两造所不争执。准此,则上诉人索回该二平方公尺土地,须拆除被上诉人高达十一层楼之房屋(大柱子),而上诉人取回该二平方公尺土地后又非可供大用,从而被上诉人抗辩,其结果上诉人所得极少,伊受损害甚大,上诉人有权利滥用之情形,即非无据。】

> 谷  上面这段就讲了拆除承重柱,需被拆毁整整十一层楼的结果。原审法院认为构成权利滥用。

下面继续摘录:

【按民法第七百九十六条规定,邻地所有人知悉土地所有人越界建屋而不提出异议者虽不得请求土地所有人移去或变更建物,但得请求土地所有人以相当之价额购买越界部分之土地。被上诉人虽非知情而不异议,与该条文所定得请求购买越界部分土地之要件不符,但查知情而不异议,不得请求移去或变更建物者,尚且得请求土地所有人购买越界部分之土地,举重以明轻,并依衡平原则,不知情而得请求移去或变更建物之邻地所有人,当然更得(类推适用该条之规定)不请求土地所有人移去或变更建物而请求其以相当之价额购买越界部分之土地。是上诉人以备位声明,请求被上诉人以相当价额购买该越界部分之土地,自属应予准许。至于系争越界建筑之二平方公尺土地之市价,业经政大不动产鑑定股份有限公司依其周围建筑之情形,未来发展情况以及系争土地为畸零地,鑑定为每坪三百万元,二平方公尺为一百八十一万五千元,有鑑定书附卷可稽(外放)。】

这里上面这段讲的是,法院认为应当按照民法规定,令土地侵权者购买该部分越界土地。

下面继续摘录:

【上诉人并应于被上诉人给付该金额之同时,将系争二平方公尺土地所有权移转登记与被上诉人,而驳回上诉人其馀备位之诉。查上诉人所有本件四○地号土地,全部面积仅三平方公尺(不到一坪),係市政厅征收为道路地(x京东路)时,徵收剩馀之面积(畸零地)。被上诉人所有国王大饭店十一层楼房屋之大柱子占用其中靠近人行道之部分二平方公尺,其馀一平方公尺为隔邻之皮鞋店所占用等情,业据上诉人于原审陈述明确(见原审卷一二三、一二四页)。原审因而认定,上诉人纵将该二平方公尺土地索回,对其亦无何大用,而被上诉人则须拆除国王大饭店十一层楼大厦之大柱子,对被上诉人及社会之损害极大,上诉人先位之诉属权利之滥用(以损害他人为主要目的),不应准许,就该先位之诉为上诉人败诉之判决。】

上面这段讲的是:张瑞麒的土地因为被市政厅征收,只剩下畸零地,即使收回土地亦无大用,因此索回土地构成了权利滥用。(想到了议员先生吗?嘿嘿嘿)

最后法院判决:

【驳回张瑞麒上诉】

【国王大饭店依照市价购买越界土地】

其中对该案分析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

王泽鉴,《民法学说与判例研究》(重排合订版),bj大学出版社,p35-38。

小说中的判决:

【法院同样指令将军大酒店购买土地,但没有认定构成权利滥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对手 > 京都,左京区,guesthouse酒店,303号房。

“滴”的一声,北原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褪去皮鞋,踩上酒店内仿古客房的榻榻米,将外套除下,客房内榻榻米的被炉,随着酒店宾客的踏入,也相应启动,微微的红色暖光从被炉底下的被褥缝中折射出来。

北原搓了搓双手,倒了一杯清茶,坐在被炉之中,一只手微微捏住眉心,舒展着眉毛,另一只手则托住头,桌子底下的电动炉,一点一点地烤炽着冰冷的衣服,在冬日之中,带来了些许温暖。

眼下京都大学,这场人文研究学科的风波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自己已经听说了藤村与副校长武内的密切关系。

人文研究学科是副校长武内在校委会的大票仓。

正是藤村对武内的大力支持,才将他再度送上了副校长的宝座。

这两人之间,互相暗送秋波,必然在明里暗里之间达成了不少交易。也许,藤村就知道武内和江藤的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藤村现在是一个自己接近武内的契机。

北原深深地知道这帮人的行动习性,要想从他们口中撬出自己想要的情报,就必须积攒足够多的筹码。

人在这个世界的行动,总是受着利益的驱使。

要么让他获得足够多的利益,心甘情愿地供你驱使。

要么从他失去足够多的利益,因为恐惧而服从你的要求。

前者,自己是做不到了。

毕竟,眼下那五亿円的债务,呵呵了。

至于后者,这次藤村的抄袭事件,就是一个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自己撬开京都大学大门的一个支点。

用这次抄袭事件,将藤村的嘴给撬开,或者至少让他给自己和武内搭上线,也许就能顺利展开调查。

但是,这次的抄袭事件显然也非常棘手。

北原打开了旁边的电脑,移动着鼠标,点开了京都大学的网站,随后进入人文研究科的界面,最后双击打开藤村的个人档案资料。

京都大学的页面显示,藤村有六部点校作品:

分别是:《东土巡游遣唐记》《慧真别传》《唐律通考》《迦楞言》《幕府典章别编》《天工》。

从领域上看,横跨了地理游记、人物传记、东土律法、佛教的汉译典藏、典章制度、古代技术。

这些领域跨度非常大。

尤其是考虑到在点校的过程中,不仅仅是需要添加标点符号,而且还需要挑选出不同的底本加以比对,进行补漏。

如果一个人不具备在有关方面极其庞大储备的背景知识,那么要进行点校,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而面前,这六部不同的古籍点校,摆在面前,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藤村要么是一个不世出的人文天才,要么他已经是一个惯犯了。

北原伸出手来,握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暖,盯着屏幕,整个人陷入了思索。

抄袭古籍点校。

抄的偏偏不是论文的文字,也不是论文的观点。

而是那一个又一个的标点符号。

被炉的桌面上放着一本精致的印刷书籍,在客房内灯光的照射之下,那硬纸包装的外皮折射着光线,封面唐代仕女的一双卧蝉眼像是闪烁着目光,竟给人在眨眼的感觉,那雍容尊贵的唐风女人似在含情脉脉、笑靥如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北原再度拿起了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翻到了其中的版权页。

下川这件事情还有第二个难点。

> 眼下《东土巡游遣唐记》是由京都大学学术出版社出版。

而藤村又是京都大学的教授。

他所点校出来的古籍“作品”,假如真的能够落入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范围内的话,那么《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版权至少会被分割为三个部分,分别是藤村、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

也就说,下川真的想要通过起诉的手段来维权,那么他也需要起诉京都大学、京大出版社。

京都大学自不必说了,是东洋数一数二的名校。

在东洋,东京大学与京都大学,就是两颗高等教育的明珠,是整个东洋学子都梦寐以求,向往的地方。

而京都大学出版社,则是东洋的学术出版重镇。

每一年,不知道有多少重量级的学术作品在京大出版社发行。在京大出版社,有着几乎是整个东洋最为杰出的编辑团队进行把关。只有质量最为上乘的著作才能获得在京大出版社出版的资格。

起诉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

这意味着同整所大学开战。

同东洋的学术重镇进行开战。

这可以说得是几乎破釜沉舟的一击。

毫无疑问,享有盛誉的大学和出版社必然不会坐视它们的声誉遭到蒙羞,可以料想的是,对方必然会有最为顶尖的律师团队进行出战。

更别说京都大学自己的法学部了。

法学部知识产权法的教授们,可以成为这场官司中对方的智库。那些法学教授们,可以源源不断地为律师输送进攻自己的弹药。

再加之京都大学在关西的超乎寻常的影响力,这里的律所、检察机关、法院,几乎都被京大的毕业生所垄断。毕业生对于母校尊严的维护,同样也会成为在这场官司之中,十分不利的一个局面。

想象一下,台上坐着的法官就是京都大学法学部的毕业生

然后对面的律师是京都大学法学部的教授。

坐在台上的裁判长还正好是这位教授带出来的学生。

在这种局面下,这场官司所面临的环境,实则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这种台上法官是对面律师的学生的情况并非笑谈。

在极其狭小的法学圈内,这很有可能发生。

尤其是在关西这种京都大学,一校独大的区域。

同京都大学开战,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是等于一人向一支军队开战。

一个人向一支军队开战吗?

北原幽幽地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手中继续摸着温暖的杯壁。一股莫名其妙地兴奋感,猛地再涌上自己的心头。像是一只嗜血已久的野外孤狼,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身体变得躁动不安。

北原内那种近乎病态的兴奋感,在看到了这场官司的未来道路几乎是一条绝境的时候,再度被激发出来。

对于这位在客房中的男人而言。

那种走钢丝的危险感。

那种命悬一线的感觉。

那种面临风雨欲来压满城的感觉。

是他证明自己还是活在这世界上的证据材料。

和一所大学开战吗?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客房门“滴”的一声响起,随即门锁转动发出咔嚓的声响。突如起来的门外响声暂时打断了这个男人的沉思……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酒店 > “我回来了。”一个女声传来道。

只见得客房门被推开,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宫川走了进来,似乎像是怕走廊的凉气会冲散这客房内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热能,马上又“唰”的一下把房门给关上。随即,她也同样地搓了搓手,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和广濑在一起怎么样了?”北原听着这声音,直接问道。在教研室听到下川讲述的抄袭事情之后,宫川一时之间不知给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不语。而这种沉默引起了广濑的担忧。当时广濑的眼圈便已有些红了。

客观的来说,抄袭古籍断句的标点符号,究竟属不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剽窃问题,这是一个相当棘手的知识产权问题。

哪怕是大律师,亦需要时间思考,来形成对策。

北原当时向下川表示,对于古籍点校的抄袭问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予以答复。在同下川道别后,宫川便陪着广濑在校园内散心。而北原自己就先行返回酒店了。

“嗯……我和她去吃了京都的小食,散了散心。她也开朗一些。后来,我们就互相说再见了。北原,我给你打包了很多吃的。”

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塑料盒盖子的打开声,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在这个老式装潢的客房内。在塑料盒内装着汤豆腐、和菓子、生八桥、还有乌龙面,都是京都的地道美食。飘荡出来的面香,塑料盒内的白气,在这日式的木制客房内,竟隐隐让人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北原不由得转过身来,看向宫川,此时却见这位美人的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式的背包。包内鼓鼓的,把拉链都撑得快崩出来了,里面像是塞了一个又一个的大砖头一样,十分沉重。那书包的肩带甚至能将羽绒服给紧紧的勒起。

“宫川,你这书包是?”北原有些好奇的问道。

宫川拿着那几个装着京都小吃的塑料盒,走过来放在了桌面,这时才把书包除了下来,一把放在了榻榻米上,整个人先将脚伸进了被炉。

书包撞在榻榻米上,发出了“哐当”一声。

“滋”的一声,宫川拉开了书包的拉链,脸上泛起了笑容,像是在向北原炫耀着她的战利品。只见里面是一本又一本的著作权法书籍。既有大学通读教材,又有学者的高深著作,也有律师撰写的实务指引,还有法官写的审判心得。

“这个书包是我向广濑借的。”宫川笑盈盈道,“然后还用了她的校园卡,进了京都大学的图书馆。于是我就逛了一圈把把著作权法的书给借过来了。我一定要抓紧时间好好研究。那个藤村院长真的太过分了。为了广濑,我一定要让他罪有应得!”

那微微撅起的嘴角,显示着这个女学霸内心的争强好斗心也给激发了起来。

随即,她拿出一撂又一撂的书放在了桌面上,整理好,像是今晚就要一副苦读的样子。

然而,这位美人刚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却忽听得她的肚子处传来“咕噜”一声。这声音虽然小,却透过重重地羽绒服,清楚地回响在客房内。

宫川的脸顿时红了红,似有些尴尬,接着有些忙乱地说道:“我……我已经吃过了。北原,你先快点吃吧。你不吃就凉了。”

北原笑了笑,把几个小吃的塑料盒推到了桌子的中间,“一起吃吧。估计你也光忙着安慰广濑,其实没怎么吃。现在天气冷。吃少了,身体就会冷。”

随即,他看了看面前的小吃盒里只有一副筷子和汤勺,接着开口问道:“你要勺子,还是筷子?”

“勺……勺吧。我喝一点面汤就行了。北原,一定要好好尝尝这个乌龙面,可好吃了。”宫川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回答道。

很快,两个人便开动起来。

北原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起来,而宫川则时不时用着小勺扒拉着盒子里面的小吃。

有时候,两个人的筷子和小勺会微微的碰触。

> 谷  装着小吃的塑料盒就这样成两人共用的碗碟。

“帮……帮我夹一下这个好不好,北原。”

“嗯。”

男人帮着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糕点,放到了她那边的勺子上。

这男女之间的氛围渐渐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我……我帮你舀一点这个汤汁,到那个小盒子里,这个汤汁的味道特别好,北原。”女人随即又用勺子,装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有些过于的寒冷,还是为了方便共用两人间的小餐盒。

宫川和北原之间渐渐地坐得越来越近。明明在最开始时,宫川还是和北原坐在不同的边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坐在了一起。肩膀互相挨着肩膀,在被炉里,宫川时不时伸动的双腿,会或有若无地碰到旁边这个男人。

像是有意享受着这颇为暧昧的时光。

也不知道那一切看似不经心的举动,是不是身旁女孩小心思的设计。

明明就是这样几个小吃盒,却好像吃了很久很久。

明明只是街边的小食,在此刻却像是家里烹饪的菜肴,传达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温暖。

然而,这一顿晚饭还是终归有个尽头。

这位房间内的美人像是很满足似的,收拾着盒子,那浅浅的笑容里,不知道是因为京都的小吃美食的确颇为佳味,还是因为又能够同身边的男子拉近了几分距离。总而言之,这位女孩脸上轻轻凹陷的两个小小酒窝,藏着几分捉摸不透。

两人一起把桌面收拾干净。

一同坐在了被炉之内。

然而,随着小食香味的飘散,那方才的暧昧氛围似也隐隐散去。当桌上被收拾干净之后,便只剩下那一本本冰冷的著作权法书籍,摆在他们的面前。这些刚从京都大学图书馆内借出来的法学书籍,像是一把把兵戈放在温暖的床褥面前,那武器闪烁着锋利的寒光,提醒着他们敌军随时就会杀到。

对于宫川而言,她想帮她的好朋友广濑。

对于北原而言,这场抄袭风波,也许会成为撬开副校长武内的第一颗钉子。

一个是为了少女时的友情。

而另一个则是为了揪出将自己陷入庞大债务的元凶。

夜色之下的京都guesthouse酒店,宫川缓缓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翻动着借过来的书籍,开始认真地阅读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绝望 > 客房内时不时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个女人端坐在桌子面前,凝神盯着电脑的屏幕,时不时抬手写写记记。却见桌面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笔记本,贴着各种颜便签条。旁边一本又一本的著作权法书籍垒在旁边,仿佛形成了一座城堡,要将这女子的身影给吞没。

墙壁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了11点半。

距离那日在教研室同广濑、下川的会面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然而,宫川还是一无所获,哪怕已经借了这么多的资料、翻看了大大小小的理论书籍、实务指引、还有裁判所的案例,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在关于古籍点校的问题,没有查找到任何裁判所的先例。

而且,不仅没有先例,就连古籍点校究竟能否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都存在着极大的疑问。

毕竟那是古人的书籍。

在古人的书籍上添加标点符号,是否就能让其构成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

越是研究,宫川的内心越是觉得没有底。

面前仿佛漆黑一片,让人看不到任何希望。

窗外“呼、呼”的冷风似在不断咆哮,老式客房的窗户发出微微的震动。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漂洋跨海,翻过列岛的山脉,猛烈的吹袭着着这座千年古都。最近京都的温度已经骤降至零度以下,天文台已经发出寒冷警告,未来数天可能会有大雪。

榻榻米上的被炉,在此刻似乎也无法抵挡来自冬日的寒冷。客房的空气像是冰块一样,触碰着女生的肌肤。

“唰”的翻页声在客房内响起,又一本裁判所著作权法的判决精要被迅速地翻完。

同样的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宫川感到这个著作权法的问题,犹如一座巨大不可逾越的山峰直接横亘在自己的面前。那畸零而又锋利的石块,阻断了每一条通往山顶的道路,是要试图往上攀登,就会被锐利的石块扎得遍体鳞伤。

那黑夜中高耸的山峰,像是锋利的刀斧直接横断斩碎面前这个案件的希望。

其实经过这三天徒劳无功的搜寻。

宫川已经隐隐地认识到,要想控诉藤村抄袭,在著作权法上几乎已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不过,她内心倔强地在否认这一点。

她在害怕。

她害怕看到广濑被迫退学的一幕。

广濑在第一次年中考核里,学位论文被判不合格了。

现在,广濑又在研讨会上公然的抗议那位院长。

宫川自己私底下悄悄地打听,古典历史教研室后两个月的学位论文期中考核的主持人正是藤村。

这一次再来,藤村绝对不会放过广濑了。

宫川忍不住微微捏紧手中握着的笔头,她不敢想象广濑被退学的那一幕。在极度重视简历连续性和纯净性的东洋,记载着入学京都大学修士,却未获得修士学位的这样简历,对于每一位大企业、研究所的人事来说都知道,这意味着被学校开除。

被退学开除,不仅仅意味着在京都大学的学习终结。

更意味着会背负这样一个屈辱的烙印进入职场。

而没有一个工作稍好的企业,会愿意把机会给一个在修士阶段被大学开除过的人。

这就是广濑一旦被退学,就会面临的未来。

宫川从内心之中无法接受广濑会面临这样一个结局。为什么广濑明明好心肠地帮了这么多人,最终却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而光明正大剽窃别人点校成果的藤村,却依然能够坐在院长的位置上大摇大摆。

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感,笼罩在宫川的心头。

那一本本裁判所的判决汇编安好地摆放在桌面,封面上印着的那裁判所特有的八咫镜徽章在这一刻似乎也随着夜色的笼罩,变得光芒黯淡、昏暗下来。凛冽的寒风像是吹散了这世界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

此刻,窗帘缝中露出的外面景色已是一片漆黑。

> 谷氏  宫川已经渐渐的感到这个世界的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是她跟在北原身边后,逐渐发现的。

从前,她因为害怕父母的争吵声,而躲在被窝里,打着电筒看着童话书。她相信那些争吵、那些谩骂,只是独属于她的家庭。

这个世界,一定是像童话书描绘的那样美好。

就是靠着这样一个信念,这个内心敏感的女孩才走过了初中、高中的青春期。

然而,自从跟在北原身旁后,她才逐渐地认识到过往所未注意到的这个世界狰狞的一面。

颠倒是非黑白。

是真真正正如同字面意义一般的“颠倒是非黑白”。

宫川不敢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正如同她不敢去想象广濑被京都大学开除的那一幕。

然而,偏偏她却还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哪怕自己的好朋友,就快要被院长给开除了。

她依旧无能为力。

她越是勤奋的努力,在冰冷的现实面前,就越像是一个笑话。

东大法学部的著作权法考了第一名。

又有什么用?

往昔优秀的成绩,此时是更加直白地宣告了自己的无能。

除了让自己更加憎恨自己的无用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

是的,只能够无能为力。

眼睁睁地看着那样一个心肠好的女孩,被学院的院长欺凌。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

一定……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然而,这个世界每一步运转却又如同齿轮咬合般精确,就这样一步一步导向了一个荒唐而讽刺的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天以来的阅读和检索都是徒劳无功,让这女孩的内心逐渐烦躁起来。此刻,她的心境犹如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花鹿,拼命地撞击铁杆,想要寻得一条出路。然而,一遍又一遍的冲撞,却只能让自己鲜血淋漓。

就在宫川的心境变得愈来愈不平稳,将要失去平衡的刹那,一个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该休息了。好好睡吧。”

声音很轻,然而却透露着一丝坚定和温和的奇妙混合。

紧接着就是清脆的“哐当”一声,一杯热茶放在了桌面之上。

隐隐的热气,在刹那间驱散了不少冷意。

宫川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北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女人的声音回响在客房内。

“说吧。”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法律……法律,为什么总是站在坏人的那一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荷尔蒙 > 宫川转过头来,望着面前的这位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在酒店的这三天,她和北原几乎都没出过酒店的房门。两个人就这样一起在房内心无旁骛地各自进行研究。

然而,经过这三天的研究,她不仅找不到任何的头绪,更可怕的还是,她找到了更多可以支持藤村不构成抄袭的理由。

是的,法律为什么总是站在坏人的那一边。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宫川的心境已经变得有些不稳了。那过去犹如镜子般干净、澄澈的内心,隐隐现出了一道裂缝,并且裂缝在不断地扩大。

当初,自己曾经在北原面前夸下海口,要做诉讼律师守护别人的梦想。

可是倒头来,却发现面前的一条条法律,不仅仅无法帮助广濑,反而还能令藤村变得更加安全。

如果是这样,那学习法律还有什么意义?

最后……最后,难道不就是成为坏人们的帮凶。

自己当初说过的话,仿佛又变成了笑话。

自己所精通的法律原来才是斩断别人梦想的凶器。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讽刺的局面?

北原拿着茶杯,身上穿着的是浴袍,盘腿坐在榻榻米,脸上的表情丝毫看不见这三天以来不断进行研究的疲惫。面对宫川突如其来的提问,他的眉头微微挑了挑,似乎并不是因为这问题难以回答而需要进行思考,而是试图在想能够用什么通俗的语言,将他的想法给表达出来。

最终,北原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地说道:“想要做一个好人,先要学会做一个坏人。”

宫川听到这句话后微微愣了一下。想要做一个好人,先要学会做一个坏人?这句话语听起来过于奇怪,以至于难以理解,不知道面前的这位男子所想要表达的意思究竟是什么?然而,这位男子的话语像是有着神奇的魔力一般。那不稳的心境,在听到这熟悉的男声之后,竟仿佛停止了颤动。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心安。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他的身影,就会心安。

很奇怪。

自己明明听不懂北原的话,可是为什么却会这个样子。

好人。

坏人。

明明就是两个对立的概念。

在此时北原的口中,却犹如一枚硬币的两面。

“快去睡吧。”北原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开口道,“早点休息。然后,我们明天早上就去拜访下川。”

面前这个男子稀松平常地说着话,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接着倒在了自己的床褥上,像是很困一般,直接蒙头就睡。

明……明天就去拜访下川?!宫川听到这句话内心猛地一惊,在呆滞了两三秒过后,接着迅速反应过来,忍不住立刻说道:“北原,难道你想好了什么办法?是不是!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突破口,对不对!”

对于一个苦苦在书海中追寻而苦求不得答案的宫川来说,她此刻就像是行走在漫长沙漠中的旅人,而北原方才的话,就是给了她看到绿洲的希望。

她的内心先是一跳,紧接着喜悦的心情立刻漫上了心头。

见到面前的这个男子没有回应自己,只是自顾自地倒头就睡,这位女孩在兴奋心情的冲动之下,一时之间动作竟然变得大胆起来。宫川直接爬到了北原铺在榻榻米的床褥之上,揪住男人的衣服,轻轻地要摇晃起他的身体。

“北原!告诉我嘛!不要装睡!这两天虽然我们隔着纸板睡觉,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快入睡的。快起来告诉我。”

然而,面前的男人似乎无动于衷,并且好像还打起了呼噜。当然,至于这呼噜声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 谷挈  从方才郁闷之至的情绪,在转瞬之间就变得开心兴奋。

情绪的大落大起,在这一刻也激发了女孩内心中的玩兴。

似乎偏要让面前这装睡的男生理会自己,宫川发出“喀、喀、喀”的笑声,直接跨过了北原,像是要骑在他身上一般。

然而,在底下的榻榻米,隐藏着一个未被注意到的凹陷。宫川将手撑了上去,却没想到按到这个小坑,支撑着身体力量的左手却是一滑,整个人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平衡,直接砸在了床褥上的这个男生。

自己的额头直接磕在了北原的怀中。

宽厚。

而又有力的胸膛。

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在这样近的距离之下,这意味着自己的心跳声也能被对方听到。

北原知道宫川要捉弄他,但只是不予理会,闭上眼睛,但没想到隔着眼皮,却也感觉到黑影一闪,紧接着像是一团东西砸在了自己的身体身上。

仿佛一只猫咪被甩到了自己的怀中。

接着,他感到了温热。

这股温热是女孩特有的那种体温。

不知道为什么,女孩的体温总是要比男孩要高。

北原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是一张已经泛起红晕的精致脸庞,那双眸子在有些昏暗的客房内就这样看着自己。不知道为何褪去了往常的羞涩。

这对男女已经朝夕相处了将近有大半年的时间。

平时被工作所压抑的荷尔蒙在这一刻竟忽地爆发出来,像是要弥补那往常两人过于理智所克制的情感。

在此刻的氛围之中,仿佛有火花擦了出来。

像是有一股漂浮于虚空的暖流,在两人的身体内流动。

宫川和北原不敢再轻举妄动,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对方,他们此刻显然都各自意识到了某种危险,只要再稍一挪动身体,那方才溅射出来的花火就会像遇到氧气一样猛地燃烧膨胀,形成冲天的爆炸,形成再也无法克制的局面。

正是意识到了发生这种危险的可能性,两个人选择了不再动作,就这样互相望着对方,等待着方才涌起的某种不可名状的冲动,渐渐地消退……

……

……

……

就在两人在客房内相拥之时,酒店楼下附近,几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男女女分散在四周街道隐蔽的角落,如同幽灵一般潜伏在这座古都的建筑阴影之中。他们看似随意张望的动作,却都有一个明确的指向,那就是guesthouse酒店的303号房间。

其中一个男人,一个隐蔽的黑色耳机埋藏在他的耳内,若是不仔细注意,根本无法发现他佩带着耳机。在寒风之中,他抖了抖衣领,低声说道:

“是否要收网。目标来到京都之后,主要的活动轨迹就是guesthouse酒店和京都大学。他的身旁还跟着一位女子。”

男子的话音落下,耳机随即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此时,天空上开始缓缓飘起了雪花。

又过了一阵,男子似又在喃喃自语一般,对着空气回应了几句,紧接着转过身来对旁边的同伴说道;“本部那边传来命令,再继续观察几天,看看能不能钓出大鱼。”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起风 > 第二天,上午10点半。

京都大学,古典历史教研室。

小小的教研室内坐着四个人影。

“您是已经发起行动了吗?”北原看着面前的下川准教授,颇有些惊讶地问道。本来以为那日暂时告别之后,下川会等待自己的回复再做决定,没想到在这三天内,他就已经先自行作出决定了。

“是的。”下川挠了挠自己的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可能是那天,北原律师说的汉文。有些鼓舞人心吧。于是,我就脑子一热了。现在,我已经向京都大学的学术伦理委员会就藤村抄袭我的古籍点校作品,进行正式申诉。大学方面昨日就已经回复我了,他们将在本周五展开纪律聆讯会。”

桌面上摆放着数张大学学术伦理会发给申诉人的通知。其中包括《参加纪律聆讯会须知》《诚信守诺书》《保密协议》《纪律聆讯会组成人员通知书》《纪律聆讯会召开日期通知书》。一张又一张的文件纸,盖着京都大学鲜红的印戳,散发这座东洋著名大学学府的庄严,学校内部的纪律处理流程已经正式启动。

北原打量着这上面的一张张纸,拿起来阅读,稍稍皱了些眉头。如果是先走大学内部的纪律处分程序的话,那律师能否介入,倒也会成为一个问题了。眼下反而还有些不好办起来。

下川盯着这些纸,说道:“我想先在大学内部对藤村进行学术伦理投诉。如果藤村他仍然不肯认错,那我就只好正式起诉了。”

一边说着话,这位准教授又无奈地摊了摊手,“不过,这下子,算是已经正式开战了。这两天在学校的饭堂内遇到其他人文研究科的老师,他们全部都像躲着瘟神一样,躲着我。也没办法了。”

北原继续读着面前京都大学纪律聆讯会的有关文件,目光扫过一行行的文字,随即落在了聆讯会的委员长名字上。

主持这场聆讯会的是宇都宫久作教授。

北原抬起头来,问道;“下川老师认识这位宇都宫教授吗?”

“只知道他是京都大学法学部的教授。”下川摇了摇头,“我对法学部的老师们基本不熟。我唯一接触过的就是研究古代法制史的法学老师。至于其他的法学教授,他们的研究领域大多都是现代的法律,和我研究的古典历史基本搭不上。因此,同他们的交流也甚少。”

宫川在旁边念着“宇都宫”这个名字,陷入了思考,紧接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般,看向身旁的男子,“北……北原,你还记得吗?宇都宫教授以前还来过东京大学开过有关知识产权的讲座。”

打开手机,轻按屏幕,宫川搜索起宇都宫的资料。

很快,带有京都大学内这位法学教授的个人信息网页从手机上浮现了出来。

听到宫川这么说,北原也颇为好奇地站在了宫川的身边,注视着她的手机,浏览起宇都宫的简介。

一张照片出现在手机上。却见上面的男子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两鬓有些发白,然而那一根根银发非但没有让照片的男子呈现出颓老的气质,反而还使得他散发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威严之感,望之即让人觉得他资历极深。

> 谷嗪  宇都宫教授,年58岁,东洋知识产权研究会副会长。名下著作、论文等身,担任多个重要法学期刊的编辑,还参与过东洋多个知识产权法规的立法过程。同时,宇都宫不仅仅是一名理论学者,他亦是一位著名律师。在二十三年前,保护集成电路的知识产权国际条约刚刚通过,其依靠京都大学准教授的身份,代表了当时国内的一家半导体公司发起了东洋第一起集成电路的知识产权侵权诉讼,凭借该案名噪天下。

仔细阅读着这个资料,北原感觉到京都大学应当是仔细斟酌过人选。也许是因为考虑到古籍点校在知识产权上的疑难性,所以特地挑选了这样一位知识产权法的名教授,来担任这次纪律聆讯会的主持人。

北原的手指,点着宫川手机的屏幕,往下拉,滚动到页面的最低部。

随即,在人物简介的下方看到一条动态新闻。

新闻标题缓缓地手机的屏幕侧方滚动出来。

醒目的蓝色字体写着《恭贺法学部宇都宫教授荣获汉密尔基金特席教授》

再度点击进入这条新闻,随即便看到首段文字:

“本院宇都宫教授,获副校长武内推荐,担任汉密尔基金特席教授。汉密尔基金系为纪念著名的知识产权法学者汉密尔而设立的纪念基金。该项基金与全球各知名大学的法学部合作,将各地一流知识产权学者、学生汇聚到一起,资助他们的研究、访学活动。”

一大段的文字内,“获副校长武内推荐”几个字显得尤为刺眼。

宫川见到这段文字,不由得张了张嘴,两道娥眉顿时拧在了一起。又……又是这个武内?!

为什么真的在哪里都能看到他?!

“怎么了,佐枝子?”在一旁的广濑见到宫川的表情有些不解地问道,“是发现了什么吗?”

北原微微咳嗽一声,看向下川,开口道:“恐怕有一个不好的消息要报告。这位宇都宫教授看来也同副校长武内的关系匪浅。据我之前的了解,藤村是武内得以当选副校长的重要党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极有可能宇都宫也会认识藤村。”

“这……这样吗。”下川苦笑道,“不会吧。这里可是京都大学,是整个东洋的最高学府之一。总……总不可能在整间大学的层面上也手眼通天吧”

北原站在原地,望着教研室窗外的景色,内心升腾起一种隐隐不好的预感。从走入这座历史悠久的东洋大学开始,他就感到一股被压抑的氛围。这座悠悠的校园,如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怪物伸出一条条触手紧紧地缠绕起来,让生活在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窒息。

问题是,这一只藏在大学里的无形怪物,究竟有多大?它的触手究竟能伸得多长?

周五的纪律聆讯会,看起来多半是不好处理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选择题 > 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阔,足足有普通半间教室那么大,一个装潢精致的长书柜摆放在办公桌的后面。在书柜里装满了琳琅满地硬皮纸精装的学术著作,同时在一些格柜里面还摆着各式表彰的玻璃制牌、纪念品,以及同一些名人显要的合影。

藤村坐在办公室内,翘着二郎腿,看着桌面上的那一张张文件,眉头微皱,表情里满是不悦。旁边的水杯内飘荡着高级茶叶独有的芳香感,但此时这位院长却没有心情品尝这杯中的茶水。

他是万万没想到那个下川竟然会向大学的学术伦理委员会进行申诉。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下川,实在大相径庭。

逆来顺受惯了的人,突然朝欺凌者反抗,反而会招致欺凌者更大的恼怒。

因为他早已把别人的逆来顺受当做了一种正常的态度。

眼下的这位院长就是如此。

难道……难道是那天研讨会的那两个律师唆使的?藤村皱了皱眉头。如果,这里面有律师介入的话,那就太不好办了。

此时,桌面上还摆着一张监控摄像头的截图,上面正是北原和宫川的人像。

之前藤村特地还留了一个心眼,将这两位“可疑”的律师监控截图保留了下来,并吩咐手下的秘书去调查这两位律师的来历。

在办公室内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影,他的两鬓微微有些发白,那在沙发上有些随意的坐姿,显示出他的不羁与带有压迫性的气场。这个人影坐在院长的办公室内,完全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藤村抬头,看向了这个人影,问道:

“宇都宫教授。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我看对方好像还请了律师的样子?法律这一块,我实在不太熟悉,还是要拜托您了。”

宇都宫手中正拿着《东土巡游遣唐记》一页一页地翻动,像是在欣赏着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嘴角泛起了不可名状的笑容,“这真是一本好书。至于说抄袭古籍点校的事情,周五的纪律聆讯会,藤村院长不必担忧。”

“但是对方好像和律师有走动。如果有律师牵涉进来,恐怕就不好弄。我怕外面那些人会把这件事情搞大。”藤村皱了皱眉头,“而且,我查了一下。对面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虽然看着年轻,但似乎有些来头。他曾经代理过川本高速案、还有将军大酒店的拆除承重柱案件,在这两桩案件里都重重地讹了被告一笔。”

“他该不会把讹诈的目标放在我身上了吧。”藤村顿了顿,随即又颇为不满的唾骂起来,“一个东京的律师,无缘无故跑到关西来做什么,真是够闲的!”

沙发的小桌上,正放着藤村手下人整理好的关于北原和宫川的简历。

宇都宫眼睛稍扫过,这两人的简历,微微冷笑起来,“这个北原,我倒是有听说过。东京地方律师协会有不少京都大学毕业的律师在里头。听说是欠下了五亿円的债款,所以像一条疯狗一样的提起讹诈诉讼。”

> 谷猭  “他代理的那两起案件我也大致看了一下。”宇都宫眼中充满了不屑的神色,像是再多看面前的简历一眼,就会弄脏自己的眼睛一样,“两起恰好都是平民百姓状告上市公司的案件。之所以能赢下来,多半也是利用了法官的同情心理。估计这条疯狗就是抓住人们的猎奇本性,营造出一种弱者挑战强者的情感氛围来煽惑法庭,不断进行诉讼讹诈。”

“不过嘛。这一次,他就是走错了场地。知识产权纠纷,是实打实的法律技术之战。在这样一个领域内,比拼的是律师极致的专业性。他那种讹诈打法不可能奏效。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被巨额债务逼到走投无路的落水狗,想在溺死前再挣扎一番。”

“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宇都宫微微抿了一口茶水,“至于旁边的那个叫宫川的律师,还只是实习律师而已,去年年中才开始踏入诉讼领域,更没有任何必要值得担忧。”

宇都宫很自信。

他的自信来自于他的权威。

他从修士开始就耕耘于知识产权领域,直到二十九岁取得博士学位。之后进入京都大学成为年轻的准教授。而且,担任大学教师期间,他亦从事兼职律师,代理了各类具有重大影响的知识产权案件。

这个年轻人在他面前,就如同一个三岁娃娃一般。

“再说了。”宇都宫带着几分讥讽地意味说道,“东京大学的知识产权法什么水平,我是知道的。说直白点,别看东京大学名号响,他们知识产权法的排名起码在十名开外。那里能培养出什么真正懂得知识产权的法学生?那里毕业出来的法学生,一个个目无纪律,行动散漫,完全不堪大用。”

藤村听着宇都宫的话,双手交叉,思索了一阵,开口道:“宇都宫教授,我相信有您在,关于认定抄袭的事情,还是不担心的。不过眼下的主要问题在于,我还正在申请京都大学的荣誉特座教授。当然,这虽然背后有武内副校长的背书,但是,风波也不能闹得太大。总之,我还需要让下川闭嘴。”

宇都宫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走在院长的办公室内,欣赏着里面罗列的一个又一个的名贵赠品,“你说下川老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似乎没想到面前这位法学部教授会这样反问自己,藤村一时之间愣住了,过了几秒后,才开口道:“只会在课堂上显摆一些知识来唬住学生罢了,装作一副同学生平等相处的样子。当然学生们很吃这一套,没有分辨力的年轻人,特别喜欢这种老师。”

“他既然这么受学生的爱戴,那就——”宇都宫抬起手,相比做手术刀一般轻轻地空中划动,“那就先拿他的学生开刀。看看他是不是愿意为了他的学生而闭上嘴巴。他最近不是有一个叫广濑的学生想把这件事闹大吗?”

“是的。说来我就生气。”藤村嘴角微微抽动起来,“就是这个广濑在研讨会上大庭广众地进行捣乱!”

“我们就先从广濑动手。”宇都宫眼睛微微眯起,“看看这位下川老师是真的热爱他的学生,还是假的热爱。我们就让他做一个选择题吧。只要他继续坚持为这本《东土巡游遣唐记》申诉,我们就将广濑开除。如果他选择闭嘴,我们就保留广濑的学位。

“看一看,学生的前途,与自己的教职比起来,哪一个更重要。只有考验之下的人性,才是最真实的。下川老师,你是不是真的足够热爱你的学生?”

宇都宫的嘴角微微咧起。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他来了 > 周五,上午9点52分。

京都大学,综合研究大楼a栋,7楼会议室。

距离纪律聆讯会开始还有8分钟,会议室内的长桌上已经坐满了来自学校的大人物们。包括学术伦理委员会会长、三位校董事、人文研究学科副院长、大学对外联络部部长、学术风纪惩处办办公室主任、两位校委常务委员。

宇都宫教授就在这些大人物们的中间,坐在长桌的正中位置,昂着首,两边微白鬓发犹如百兽之王的雄雄鬓毛,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仪态,将纪律聆讯会主持人所应有的威重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场的氛围弥漫着一种紧张情绪。毕竟这里是京都大学,是东洋的最高学府之一。而学术抄袭之事,又关系到大学的崇高声誉,因此,在现场的人没有敢露出怠慢的神态。然而,大多数人所不知道的是,即使是这样看似神圣而又庄严的场合,聆讯会的结果也早已悄然注定。

宇都宫虽然坐得端正,然而内心却也感到了无聊。学校的高层之中,早已达成了一种隐蔽的共识。副校长武内刚上台,支持他的藤村院长便卷入抄袭风波。学校内的大人物们并不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巧合,这场抄袭申诉的背后有可能是武内的反对势力在进行某种形式的权力斗争.

特别是他们在得知所谓的控告“抄袭”所针对的只是古籍那一个个标点符号之后,高层们便更加确信这个突然而来的申诉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真实目的恐怕是在于大学内部的权力斗争。表面指向的是藤村,但实则剑指副校长武内。

宇都宫所得到的指令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把下川给摆平。

至于说是不是真的存在抄袭,这并不重要。

是的。

在所有的事情里面,事实的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手中的权力还攥得够不够紧。

这就是这个世间的道理。

此刻,藤村也已经坐在会场之中,看着面前的材料,神情颇有些凝重,还是现出了几分紧张的样子。尽管他已经被告知并无必要担心,但是坐在这种场合之下,还是难免会生出一些焦虑。藤村抬起头来,看向了长桌正中间的宇都宫。

宇都宫感受到了这位院长的目光,悄悄地给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不必担忧。在聆讯会之前,藤村便问他,万一下川把律师带到聆讯会来,要怎么办。

自己告诉藤村,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纪律聆讯会是大学的内部会议。

外人不可能参加。

哪怕是律师也得在外面乖乖等着。

大学有权利阻止外人参加这种达到内部保密级别的会议。

所以,对于律师参加纪律聆讯会这种事情,宇都宫丝毫并不担忧。

这位法学部的知识产权教授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会场周围。下川的那把椅子还是空的,对方还没有到来。

虽然大学方面对于下川提起申诉感到吃惊,但是宇都宫却从此举读出了更多微妙的信号。

在宇都宫看来,下川在大学内部提起纪律申诉,表面上看起来攻势凌厉,然而却暴露了对方的底气不足。想先在大学内部着手解决这个事情,说明对方没有与大学彻底决裂的决心,还想留有余地。

总想留有余地的人,是做不成的事情的。

下川这种人,在宇都宫的教师生涯内也见过不少。

无非就是在书斋里做死学问,与他人不相往来。

> 谷骣  这种学者,往往都是脑筋不灵光。

宇都宫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地位,就是因为他弄清楚了一件看似荒谬,但又特别简单的事情。

大学并不是一个做学问的地方。

当弄明白这一点之后,就会彻底知晓在大学之中生存下去的法则。

下川那种人,是迟早会被淘汰的。

宇都宫甚至已经能想到等等下川在纪律聆讯会,被自己反问几声,就会变得手足无措的样子了。

一个在书斋里做学问的书生。

另一个是同时在校园、法庭游刃有余的教授律师。

两者之间在阅历上的差距,甚至可以用一个鸿沟来形容。

宇都宫低头看了看手表,表上的指针已经到了10点3分了,已经聆讯会开始的时间已经超过3分钟了,然而,下川还是没有来。

看来是要当缩头乌龟了。

宇都宫冷笑一声,微微咳嗽一下,提高了声音,朝着会议室内的众人宣布道:“纪律聆讯会原预计10点正开始。但是申诉人下川准教授仍未出现在会场。按照学校的纪律聆讯会规则。申诉人在聆讯会开始后,15分钟内未到场的,视为放弃申诉。依照该条规则,10点15分正,下川准教授仍未出场的,本次纪律程序聆讯程序结束。”

听到宇都宫的宣布,会议场内的人顿时纷纷低头耳语起来。下川未到场的反常事态,似乎更加印证了学校高层们对这起所谓“申诉”实则是权力斗争的判断。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像是有交谈声在走廊上传过来,而且声音还不小。甚至隐约还可以听见有争吵的声音。只见得远远望去,似乎有人群聚集在门口之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宇都宫皱起了眉头,对着旁边一个行政员工说道,“纪律聆讯会现场附近不得有人喧哗!马上去制止吵闹。还有,给下川打一个电话。如果他10点15分没到的话,那他在学术伦理委员会的纪律申诉程序,就会终结停止。”

“好的,宇都宫教授。”行政员工略显紧张地回答道,随即立刻转身,脚步颇有些哆嗦地赶往会议室的门口。

然而,又过了一阵。

会议室门外的交谈声似乎更加放大了不少。

不满和大声的呼喊,又清楚了几分。

在门口的人群似乎更加多了一些。

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在据理力争些什么。

随即,方才那个赶过去的行政员工,又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脸上充满了焦急的神色。

然而,不等他开口,宇都宫便先微动了怒色,“到底怎么回事!这么严肃的场合,岂容有人在外面吵闹!还不快去阻止!这种事情都放任不管,大学还有什么威严!”

行政员工见到面前这位纪律聆讯会的主持人动了怒色,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赶忙说道:“宇都宫教授。是下川!下川已经在外面了。但是……但是他被挡在外面了。”

“话能说清楚一点吗?”宇都宫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为什么会被挡在外面?好好地,不让他进来干嘛。”

“因为……因为,他带了一个律师。”行政员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像是因为从来没处理过这种场面,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碰撞 > 律……律师要参加大学内部的会议?!听到面前这位行政员工的话,周围的一些大学人物纷纷皱起了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宇都宫冷笑一声,没想到下川请的律师会法盲到这种地步,居然连大学的内部会议都要参加。正要抬手让行政员工把那位律师赶走,宇都宫忽又顿了顿,一个想法从他的脑中冒了出来,他的嘴角泛起了更加阴森的笑容。

随后,他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一番,看向了那位行政员工,开口道:“先让那位律师进来,让我们听一听他想列席会议的依据是什么。”

宇都宫方才有了一个更加美妙的计划。

下川不是想让他的律师在场吗?

那就正好先放律师进来,当着下川的面,好好折辱那位律师一番。

然后再以纪律聆讯会是大学内部会议为由,将那位律师轰出去。

让下川亲眼看看,就算他请了律师,也只能吃上一个闭门羹。

特别是看到他所仰赖的律师,只能像是小学生一样被大学训斥的时候,下川的内心预期应当会彻底崩溃。

随着宇都宫的话音落下,很快,一阵“咔、咔、咔”的皮鞋声响起。会议室的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在后面的正是下川准教授。而走在最面前的却是一位只有约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似乎是有些没想到下川准教授聘请的律师竟然如此年轻,场上诸位学校人物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这位律师身上。若不是他的西装上佩戴着一枚天平葵花章,说这位男子是大学生,恐怕都没有人生疑。

年轻人身上穿着灰色西装,脸上的表情十分轻松,毫不畏惧宽阔会议室内汇聚过来的目光,只是向前迈着步伐,走到了长桌面前。

宇都宫认出了这位这个年轻人,正是那天他在藤村办公室看到的监控摄像头截图里的那位男律师。

“北原律师?”宇都宫手中转着笔,嘴角微微翘起。

“是的。”北原同样报以微笑。

他今天一定要跟着下川来参加这场纪律聆讯会的理由很简单。

主持人既然同样都是与副校长武内关系密切的教授。

那么,这场纪律聆讯会摆明就是一个套。

如果,没有律师在场,到时大门一关,面对学校诸位高层,人不可避免地带有紧张情绪,然后再稍加利诱威逼,恐怕登时就会服软,被息事宁人,到最后整件事情结束得不明不白,无头无尾。

北原提着公文包,看向会议的大长桌,“宇都宫教授。作为下川准教授的代理人,鉴于今日的纪律聆讯会主旨是关于藤村的点校作品《东土巡游遣唐记》是否构成对我当事人同一点校作品的抄袭,该场纪律聆讯会对我当事人具有切身重大的利益,因此,作为下川准教授的代理律师,要求列席会议。”

宇都宫冷冷笑了几分,眼睛往后瞟了一眼站在后面下川,又望向了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眼中不断打量,像是看着一只已经走入牢笼里,即将被戏耍的宠物。

“北原律师,我想你是不是搞错了重点。这场纪律聆讯会当然对下川准教授来说很重要,而且对于大学来说也很重要,因为这关系到京都大学的崇高声誉。但问题在于,你,我是说你,是凭借什么依据要列席我们大学内部的这场会议。”宇都宫靠着椅背,带着有些轻慢的语气说道。

北原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此次事件涉及到知识产权法律的相关问题,作为当事人来说,其问题的复杂程度已经超过了他的理解。因此,需要在场律师的协助。”

“不不不!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你看一看坐在那边的藤村院长。”宇都宫伸出手,叩了几下桌子,“你看藤村院长那边有律师吗。知道为什么藤村院长今天没有律师陪同吗?因为这是一场大学的内部会议。内部会议!听得懂吗?没有大学的邀请,外人是不可以参加内部会议的!”

“涉案作品的抄袭认定与否,对于下川准教授获得大学续聘至为重要。”北原丝毫不为宇都宫的神态语气所动,只是继续说道,“京都大学作为国立大学法人,对于影响教师聘任情事,理应接受来自公众监督。”

“公众监督?”宇都宫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事情,随后又摇头叹了叹气,用手捏住了眉心,舒展眉头,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位律师,而一位顽固的学生。

长桌上的诸位学校人物们隐约间都猜到了宇都宫的意图,不由得都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摆出了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准备欣赏着接下来的好戏。

下川看着面前这一幕,不由得微微捏紧了手。在之前,自己已经劝过北原律师不要来参加纪律聆讯会了。因为这的确是大学的内部会议,外部人士是无法列席的。

“我该怎么说你才能听得懂?你不是律师吗?”宇都宫抬起头来,“你现在所处的这座建筑物就是大学所有的建筑物。没有大学的许可,你甚至连进入这座建筑物的权利都没有,现在听懂了吗?!”

宇都宫的语气略微散发着一丝肆无忌惮。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个律师决定走入会场的那一刻,这个叫北原的家伙就已经输了。

从他走入会场的那一刻,他只有一个结局。

那就是被大学轰出会场。

> 谷忬  而且是在自己当事人的面前被轰出会场。

这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示着作为律师的无能。

一个稍微精明一点的人,是不会选择陪同当事人来参加这场聆讯会的。

连这一点都看不到,只能够说明面前这个人脑子已经不灵光到了一个程度。

“眼下,贵校藤村院长涉嫌抄袭下川准教授的风波已经逐渐引起关注。”北原仍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在涉及贵校学术声誉的事情上,理应更加进行慎重的处理。律师的介入,将更加有助于贵校最终的处理决定公平、公正。”

宇都宫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再度摇了摇头,“我要的是依据,是依据!懂吗?!是你今天列席大学内部会议的依据。不要跟我谈什么公平、正义、理想。这里是讲规则的地方,而不是你灌输理念的场所。”

“我看北原律师好像还是东京大学毕业的吧。难道东大毕业的法律学生就是这样一个水平?”宇都宫已经放弃对表情的掩饰,毫不在意地流露轻慢之色。

周围的学校人士听到宇都宫对东京大学奚落的话语,不由得都发出了笑声。京都大学与东京大学在东洋之内,一向竞争激烈,彼此之间都瞧不上谁。此刻一个东京大学毕业的律师前来京大的主场挑事,不是自寻其辱,又是什么?

整个会议室之内,那站在长桌面前的人影,一时之间竟显得有些孤寂。

同宇都宫方才的对话似乎已经表明这位匆匆而来的律师,并没有克敌制胜的手段。

几位学校的高层看着这一幕,对于宇都宫这临时的“加菜”感到颇为满意,以至于需要用手,轻轻遮盖脸上克制不住的笑容。

“请回吧。”宇都宫决定正式下逐客令,没有必要再浪费更多的时间,“这里是大学内部会议。不可能让一个外人列席。”

说完之后,宇都宫自顾自地开始收拾起桌面上的材料,在点了点等等聆讯会需要用的文件之后,说道,“那下面,我正式宣布本场聆讯会开……”

话还没说完,宇都宫抬起头,发现这位律师还是依旧站在面前。

他就像是一个冰冷的铜像伫立会场之上。

他的双目就这样盯着面前这位法学部知识产权教授,眼神之中,竟有着几分在看小丑表演的意味。

宇都宫发现这个北原居然还没走,不由得微微愣一下。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个有些异样的事情。那就是自己无论怎样奚落和嘲笑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的表情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变化。

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好像……好像有一点过于沉稳了。

宇都宫皱了皱眉头,随即放大了声音,“你真的没听懂吗?这是大学的内部会议!你要是不走,我们只能来喊保安!”

北原丝毫没有理会宇都宫的话语,只是缓缓抬起了拿着公文包的手。

只听得“哐当”一声。

公文包直接砸在了长桌的桌面。

整张大长桌猛地要摇晃了几下,上面纸杯中的水刹那间洒出了几分。

突如起来地动作,顿时让宇都宫吓了一跳,他神情颇为紧张地说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我正在给你找依据。”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一股无比慎人的寒意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只见得他缓缓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滋、滋、滋”,金属拉链声不断发出。

这位年轻人刹那间气场的突然变化,变得那样凌人,以至于在场的行政员工竟一时都呆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这位年轻男律师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张a4纸。纸张的尾部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似乎是裁判所的章戳。

下一秒,只听得北原的声音回响道:“现我手持京都府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签发的诉前调查令。调查令的涵盖范围包括藤村可能涉嫌抄袭我当事人的书证材料。鉴于本场会议将会形成书面会议记录,其中记录将载明藤村有关其抄袭行为的供述或辩解,属于调查令指向的证据范围。为确保该书面记录准确、全面、完整地记录藤村所述,不使证据遭到篡改。现代理人执诉前调查令,要求列席会议。”

“依照法律规定,手持调查令的律师,并非律师自行调查取证,而是法院依法授权进行调查。阻挠律师调查的,视同阻碍法院调取证据,应当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判处罚款,及交由司法警察进行拘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打乱 > 【诉前调查令】

【所谓诉前调查令,即当事人在民事诉讼或执行案件的立案阶段,因客观原因无法取得立案所需的必要书证,可以向法院申请诉前调查令。】

那张盖着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印戳的文书,就这样展示在众人的面前。一张薄薄的a4纸,散发着司法机关无声的威严。

宇都宫纵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但眼睛还是止不住地微微睁大,嘴角隐约抽动。在一般情况下,法院并不会发出诉前调查令。往往调查令需要正式立案之后,才会出具。这个小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怎么做到说服裁判所的?!

在场学校的诸位人物看着这一张诉前调查令,已经皱起了眉头。这样一场会议之中,有外人介入是一个十分不妙的结果。特别是考虑到这场纪律申诉关系到学校的声誉。这个处理的过程,他们更加希望是闭门处理,以避免引发更多的风波。

然而,眼下的这张法院令状,却无可置疑地摆放在他们的面前。

方才那位北原律师给出的警告是清楚的。

如果此时再出头,不让这位律师列席会议,那么就有可能面临来自法院的惩罚。

在座的各位学校高层都已经是老江湖,不可能主动站起来去揽下这种责任。

宇都宫的脸已经黑了起来,表情变得有些僵硬,按在桌面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毫无疑问,现在当众出丑的是他,而不再是那个北原。作为大学的法学教授,在此刻居然拦不下一个外人进入教室。

这个北原每站在这间会议室的一秒钟,都是在朝这位法学教授扇去的一巴掌。

“这样做,对你的当事人,没有好处。”宇都宫克制住自己的怒火,看向面前这位律师,“你的做法只会进一步激化大学同下川老师的矛盾,根本没有任何好处,你懂吗?”

北原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站在长桌面前,一双眼睛冷淡的看着这位著名的法学教授,一字一句地开口道:

“我的当事人要的不是好处,而是一个公道。所以,我作为他的代理律师,必然全心全意地为我当事人——”

“去争一个公道。”

北原的声音回响在会议室内。

明明他的声音不大,当却异常的清晰。

“公道”两个字在这一瞬间,仿佛在会议室内激起了回音。在场的这位学校人物们,不约而同地都微微变了脸色。

下川站在后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不知为何,竟觉得在此刻心情变得有些汹涌澎湃起来。内心的情绪,变得前所未有地舒畅。

这个年轻人……真的……真的好了不起。

他像是有着一种神奇的能力,能够刺破这世间的虚伪。

宇都宫事到如今,也不能不承认北原具有列席这场会议的资格,他阴沉着脸,压低声音道:“不过,北原律师。我还是要提醒你,希望你不要等等把这场聆讯会当做法院的庭审。这里不是法庭。”

“多谢宇都宫教授的配合了。”北原嘴角微微翘起,收起法院令状,手提着公文包,朝会议室左侧的桌子走去,同下川一起入席。

宇都宫盯着北原的背影,咬了咬牙,手中捏紧了聆讯会的准备材料。但旋即,他又放松下来。毕竟这里是京都大学的主场。哪怕你逞能,能够列席这场会议,那也是无济于事。

> 谷唪  这聆讯会进行的指挥官是自己。

既然你想列席在这场会议,那就让你好好亲眼目睹你的当事人,是如何溃败的。

宇都宫在暗中已经收集许多下川对于大学、对于人文研究科不满的言论,并将这些材料给了藤村,同时还让他准备了一套关于标点符号为何会发生重合的说辞。

在古籍点校这个领域,大家点校出来的标点符号相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只要藤村按照自己的布置安排,一步一步地推进,那么下川必败无疑。

并且,最终下川在学校高层面前的形象,将成为一个对大学不满而蓄意报复的人。

宇都宫微微冷笑,随后宣布道:“下面,纪律聆讯会正式开始。”

宣布完毕后,宇都宫抬头望向藤村,示意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安排,开始行事。然而,在目光瞟向藤村的一刹那,宇都宫愣了愣。

却见藤村坐在位置上,脸色有些发白,隐约可见额头已经冒出了汗水,颇有些局促不安地翻动着材料。

此时的藤村非常的焦虑。

原因是那位律师的出现。

这和之前说好的并不一样,宇都宫教授不是已经说过,对方绝对带不了律师进来吗?!然而,令藤村担忧地还是北原说的那番话,他在这场聆讯会的发言将会被记录下,可能会被用作提交法庭的证据材料。

这样一来,性质可就变了。

如果自己等等说错了什么,或者撒了谎被发现,是不是要负法律责任?!

宇都宫发现了藤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很明显,他已经被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给吓到了。的确从客观来看,若是一个不了解法律的人,突然听到律师说自己的发言会被用作证据,呈交给法院。任谁都免不了的,会变得紧张起来。

在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宇都宫突然明白了那个小子为什么一开始不把法院的令状给拿出来,而是要同自己在聆讯会开始之前,先进行一番争斗了。

北原之所以有意同自己爆发冲突,是为了给藤村看的!

所有铺垫的最终目的,不在于拿出法院令状,列席会议。

而是在于拿出法院令状,来震慑藤村。

为了达到震慑藤村的效果,必须要有之前一长串的铺垫。

自己方才对北原的咄咄逼人,完全成为了他最终表演的垫脚石。

宇都宫恍然明白过来这一点,看着那位年轻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他,居然能够对场上的节奏把控到这种地步。在聆讯会还没正式开始之前,就已经在操弄会场内的人心了。

自己精心操持的布置和安排,在那个北原律师出场短短不到的数分钟内,就全部被如数打乱……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不端 > “藤村,就关于下川对你的指控有什么意见?”宇都宫看向这位人文研究科的院长开口问道。在下川陈述了其《东土巡游遣唐记》抄袭的事情之后,这位藤村院长保持了将近十来分钟的沉默。

事情隐约变得有些不妙起来。

宇都宫已经暗地中给藤村打了好几个信号,让他按照安排如常进行,然而藤村并没有遵照他的指示。

此刻,藤村皱着眉头,脑海中还在思索应对的策略,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

宇都宫啊,宇都宫!你怎么能让那个小子进来!

藤村的内心已经开始在骂起宇都宫了,有了突发情况,居然还让自己按照原计划进行,自己必然是不敢照做的。

又经历了一阵沉默后,藤村开口道:“这次的纪律聆讯会并不公平。我在事前并没有被告知,在这个会上的发言,会被用作呈交法庭的证据!我要求该场聆讯会择日再举行。”

北原坐在位置上,端起纸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水,“哦。院长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今天所要解决的事情,无非就是《东土巡游遣唐记》的抄袭问题。现在院长说需要时间准备。难道是说,你同学校要讲述的事情,和你准备要在法庭上讲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吗?”

“你!”藤村被猛地呛了一口,停顿了几秒之后,再度开口道:“你们学法律的,不是说要程序正义吗?!程序正义!现在,我就需要程序正义!”

北原摊开了手,耸了耸肩,模仿着方才宇都宫的语气,说道,“这里可不是法庭。没有什么程序正义。”

这里可不是法庭,这几个字,正是聆讯会开始前,宇都宫对北原说的话。此刻,被原原本本地引用出来,奉送给了藤村。

宇都宫的脸已经黑到了极致,手指以至于忍不住微微的颤抖。这次,他是真的是在学校高层面前丢了脸面。

没有拦住这个北原,进入大学会议不说。

而且,自己说的话,还被反过来引用,还击藤村。

不能再拖下去了,自己必须下场了。

宇都宫抬起头来看,冷峻地说道,“北原律师。我希望你注意,这里不是你表演的场所。这个场合是非常的严肃。另外,我还要提醒你,请不要随意使用‘抄袭’这个字眼。古籍点校的标点符号是否能成为著作权的保护对象,需要专家的研判,不要开口就是‘抄袭’两个字,误导在场的听者!”

“这么看来,宇都宫教授的意思是如果说古籍点校的标点,不能够成为著作权的保护对象,那么即使藤村完全照搬了下川的点校成果,也不需要负责是吗?”北原摇晃着手中的纸杯,开口道。

“请你不要在发言中做出过多的事实假设。再拿出具体的证据之前,请不要说藤村照搬了下川点校成果这种话语!”宇都宫略微提高了声音,身上的威压开始散发出来。

“至于说到著作权的保护问题嘛。”宇都宫冷笑起来。

他决定要对面前这个年轻人进行降维式打击

虽然,这个年轻人拿出了诉前调查令,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但是,这总归是一个年轻人。

这就注定了他的资历、经历要远逊于自己。

> 谷蚢  宇都宫露出有些阴冷的笑容,开口道,“请问北原律师,你代理过多少起知识产权的案件?”

一个尖锐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会议室内的压力骤然间如何海河汇聚。

像是有一门大炮直接被拉了出来,炮弹上膛,漆黑的炮口对准场上的那位年轻律师。

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面前这位律师看着不过二十多岁而已,如说是具有代理丰富的知识产权案件的经验,那是不可能的。

不等北原回答,宇都宫就先自顾自地笑起来了,“北原律师。我并不是在卖弄我的资历。我想说的是,我从修士阶段就开始耕耘知识产权领域,到最后来到京都大学任教。期间,我代理的知识产权案件超过上百起。我想在这方面,我还是有发言资格的。”

“要落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必须证明所谓的被侵权的文字材料属于‘作品’。如果这些书面材料,不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范围,那么自然也构不成侵权。从我的个人经验来看,古籍点校中,给古文断句而添加的标点符号本身,实在难以成为著作权法所规定的‘作品’。”

“所以北原律师。在这件事上面,我还是建议下川老师和藤村老师再谈一谈。也许,是这两位老师之间存在什么误会,也说不一定。”

宇都宫直接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份态度自然是很有分量的。

作为东洋知识产权法学会的副会长,名教授。

这样学者的一个意见,必然会在很大程度上左右学校的判断。

可以说是近乎一锤定音。

在绝对的权威面前,哪怕你想无论如何再表达个人的意见,都无济于事。

这是一场地位过于悬殊的交锋。

北原坐在位置上,轻轻冷笑一声,“宇都宫教授,方才不是说不要把这里当成法庭吗?我记得这场聆讯会的主旨要解决的是学术纪律问题,而非法律侵权问题。宇都宫方才所论述的著作权侵权问题,与本次纪律聆讯会主旨无关。”

“本次纪律聆讯会的主旨,应当是藤村行为是否涉及违法大学学术规范的不端行为!”骤然之间,北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听到学术不端几个字,宇都宫的眼睛顿时猛地睁大了几分,手指微微屈了起来。宇都宫对这场纪律聆讯会的自信在于,这里是京都大学的主场。然而,这场聆讯会事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劣势——那就是作为学术规范意义上的抄袭,要比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抄袭更为严格。

方才宇都宫,正是想要浑水摸鱼,偷换概念。

却见这位年轻律师含着一股有些慎人的笑意,从桌面上拿出一张表格,提高声音道:“现在我手中的这张表格是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去年的学术成果申报表。从表中可以看出,人文研究科去年有5位教师申报的学术成果中包含古籍点校一项。由此可见,在京都大学内的学术成果考评,包含古籍点校。即古籍点校属于受认可的学术成果。”

“因此,古籍点校应当遵循关于京大内部的学术引用规范。藤村院长径行摘取下川准教授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成果,作为己用,亦未在全书中提到参考川下准教授的点校成果。姑且不论该项行为是否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抄袭,但构成对学术成果的抄袭已无疑问,其已是严重的学术不端。在此,作为申诉人川下老师的代理律师,请求京都大学就藤村该项学术不端行为,予以严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信任 > 那个男律师的这段话语回响在会议室内。在场的众人都明白这番指控的严重性。如果人文研究科的院长被认定为是抄袭他人著作的话,那对于京都大学的声誉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损坏。

宇都宫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不错,从学术规范的层面上讲,抄袭的认定的确更加严格。但是,事实本身究竟如何,却不是重点。这场争论的双方,一边是下川,一个连终身教职都没有拿到的编外教师。而另外一边则是位高权重的人文研究科院长。

任何一个正常的管理层,都会选择去保后者。

只要稳住,胜利就是在己方。

藤村听到北原的话,面色先是变白了几分,在意识到对方已经抽刀而来后,目光又露出了几分凶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凭什么说,是我抄袭的下川!我的点校著作率先出版。应该说是下川抄袭了我!那些所谓的手稿,又何尝不是对我的抄袭!”

“你们既然对我提起申诉,那我也要对下川提起申诉!!”这位院长激动地挥舞起手臂。

下川听到藤村的话语,顿时愣了几分,有点不敢相信这番话竟然是从堂堂的一位院长说出来。这个一向坐在书斋里的老师,似乎没能够想到面前这位抄袭者,竟无耻到要倒打一耙。

一时之间,下川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当初是你同我要了打印稿。向学术振兴会申报项目。你怎么能够不承认?!”

“《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我早已在进行。前两年,是我看到你的专业方向同这个项目一致,我才主动邀请你参与该书的点校。没想到下川你既然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居然反过来说我抄袭你!”藤村提高了几分声音。

“你怎么能这样满口谎话!”下川一时被气得面色通红。

“证据!证据!我要证据!”藤村盯着下川,“事实上就是从学术振兴会的立项项目时间而言,《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早已在三年前开始。你凭什么说,是我在抄袭你!”

“好了。请两位不要吵闹。下川老师和藤村院长,请坐下。”宇都宫伸手,叩了几下桌子,示意安静下来。

此刻,两位老师有辱斯文互相指责谩骂的样子,颇为不雅。这也正是大学方面不希望这场会议中有外人在场的理由。

宇都宫看着这激烈争吵的一幕,嘴角微微翘起。藤村还是执行了自己指示的核心思想。只要场面上看起来吵得越凶,就说明这起事件,至少从表面上看,就会越复杂。

而一旦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大学方面就不会敢轻易做出决断。

从结果上看,必然就会有利于藤村。

下川听着宇都宫的话,怔怔地坐回了位置,双手握得紧紧,他心中还有很大一番话,没有说出来。

> 谷侼  北原看着这一幕,在旁冷道,“下川老师,我希望你看清楚对面的模样。对方不仅光明正大地剽窃你的作品,并且还要倒打一耙,指责是你抄袭他。我们的对手,已经没有了底线。当对手没有底线的时候,我们的底线也应该去掉了。”

“我相信大学会给我一个公道的。”下川低声道,“京都大学不可能纵容藤村这样的人。大学……大学一定会做出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公道不是谁给你的。是要靠你自己去争的。”北原淡淡地说道。

北原没有再多说话。因为他知道,在这场同京都大学的对抗之中,如果当事人不抱有破釜沉舟的心态,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有些事情只有自己亲自撞得头破血流,才能够明白。

下川坐在位置上,抬头望着长桌上的诸位学校大人物们。他相信今天这些人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他向学校提交了很多材料。包括他在九州岛拍卖会上拍得《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凭证、来往于整个东洋岛各地档案馆的记录。这些翔实的材料,相信都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是最早对《东土巡游遣唐记》进行点校的人。

宇都宫看着争论的双方,咳嗽一声,随后宣布道:“从各方提交的材料来看,显然下川老师与藤村院长之间的争论十分复杂。而且,其中判定抄袭是否成立也是一个技术难度很高的问题。”

“有鉴于该等争论的复杂性。作为本场纪律聆讯会的主持人建议,大学方面可建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或小组,就《东土巡游遣唐记》是否存在抄袭,进行判定。”

一个……一个专门的委员会?下川听到这个说法,皱了皱眉头。他在提起纪律申诉之前,反复阅读了大学的内部规则。规则内没有提到这样一个委员会。

下川忍不住开口问道:“请问宇都宫教授。把事情交给这样一个专门委员会处理,需要多久?”

宇都宫回答道,“毕竟这个事情很复杂。所以,我们需要耐心。这样一个专门委员会一定会慎重处理,确保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公平、公正,能够清楚地还原事实的真相。”

“在六月份之前,能够出来结果吗?”下川进一步追问道。六月份就是关于下川自己的续聘评审会。如果在那之前,不能够为《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成果正名的话,那他将无缘被京大续聘准教授。

“我所能保证的就是,委员会一定会在以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有关事件。”宇都宫身子前倾,摆出了一副诚恳庄重的姿态。

然而,宇都宫内心十分清楚,这样一个专门委员会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计策。

只要拖到下川的续聘评审会之后,下川被大学开除,便能把事情坐实。

到时候,下川作为一个已经离职的教职工,无论再怎么闹腾,都无法产生威胁。因为那个时候,下川的一切举动都可以被解读是离职员工对大学产生的不满。这次抄袭风波,就将变成了一场私人恩怨。

“大学对此事十分重视,我们一定会给一个结果的。”宇都宫看着面前这位准教授,微笑道,“请你信任大学。”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宣战 > 下川张了张嘴,然而却没有办法说出些什么,只能够坐在原地,握紧双手。

“下川老师,不会真信了这个宇都宫教授的鬼话吧。”北原在旁边说道,“宇都宫的目的很明显了,就是要拖延时间。到时如果拖到续聘评审会之后,才出调查结果的话,下川老师,你就已经成为京都大学的局外人。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局外人的声音。”

听到北原的话,下川猛地抬起了头,“不……不会吧……北原律师,你会不会太过恶意揣测大学。”

“不要天真了,下川老师。”北原继续淡淡地说道,“从学校选出这位宇都宫教授来担任主持人开始,这场纪律聆讯会就注定没有解决问题的可能。你还看不清楚问题的形势吗?宇都宫同副校长武内关系密切。而藤村又是武内的重要党羽。这次聆讯会就是自己人审自己人。”

下川微微低了头,手指交握在一起,面色变得越来越凝重。这位老师在某种程度上,仍怀抱着对大学的希望。

毕竟……毕竟这里是他已经工作了将近十多年的地方。

“我……”

下川正要开口再说话,随即又被北原打断。

北原开口道,“很简单的道理。下川老师不妨想一想,在这次纪律聆讯会里,宇都宫有没有调出时间,让你同藤村在事实材料方面进行对峙?现在,连藤村亲自站在这里,他都省去这个步骤。你觉得那个所谓的专门委员会,真的花费时间去调查真相?”

北原的话语,在不断一步步地引导下川。

在这场京都大学的抄袭风波内,北原同下川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一致的。下川需要为被抄袭的作品正名。而北原则需要找到机会,撬开藤村的嘴巴,挖出有关武内和江藤的情报。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北原需要下川真正下定决定同大学开战。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那不妨我来替你试一试。”北原坐在旁边,微微翘起嘴角,“真金不怕火炼,只要试一试,就知道宇都宫的提议,究竟是缓兵之计,还是真正想来解决问题。”

“北……北原律师,你……你要做什么?”下川听到这番话,顿时忍不住惊讶道。

此刻,宇都宫神情悠闲,已经开始在桌面上收拾起了材料。这场纪律聆讯会并没有实质性的结果。

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只需要随便拉几个好好先生型的学者,随便组一组那个所谓的专门委员会,然后再拖一拖,到最后糊弄了事就行。

忽然之间,只听得“哐当”一声,像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宇都宫不由得抬头望去,只见得那位叫做北原的律师再度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不由得再度汇聚到这位律师身上。

他是这个会议场内唯一的外人。

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受到分外的关注。

在场诸位的学校人物不知为何,都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明明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北原律师?你这是要干嘛?”宇都宫皱了皱眉头,内心的警惕立刻再度被提起,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敢再生出马虎大意之心。

“方才宇都宫教授认为,在判定本次古籍点校抄袭争议的技术性很高,所以需要建立一个专门委员会来检讨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吧。”北原的脸庞上,藏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缓缓说道。

宇都宫迟疑了一下,接着还是回答道,“不错。正是因为事情复杂,所以我们才需要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进行调查这个问题。下川老师请放心,这个专门委员会一定是由资历深、且具有名望的教授学者组成。最终一定会形成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

“既然该项问题的解决如此复杂……”北原冷笑一声,“那么在此,为保护我当事人权益起见。此项专门委员会不应当仅由京都大学内部人员组成,而应当要有校外人士参加,以保证专门委员会的公正性、独立性。专门委员会应当邀请校内外的学者共同组成,一起展开调查!”

“此次涉案被调查对象为人文研究科的院长藤村。其位高权重,还分管院内人事工作。诸多教授的教职获得,皆通过藤村任命,其在京都大学内部已形成广泛的关系网络。若委员会仅由京都大学内部教授人员组成,其出具的调查意见,有可能受到藤村的影响。”

“并且,为防范该事久拖不决。委员会调查结果的出具时间,应当在下川准教授的续聘评审会召开之前!”

> 谷墖  不少坐在长桌上的学校人物们,听到这番话立刻纷纷变了脸色。

本来京都大学的管理层们,就是想把这件事压在内部进行消化。

如今提出要在专门委员会中引入外部学者进行调查,无异于是将事情闹得满城皆知,无人不晓。

这个律师还真的只是会制造麻烦!宇都宫嘴角微微抽动,脸上又多了几分愠色,“北原律师。你这番话,我怎么听起来这么刺耳呢?难道你是在怀疑大学方面会不公正地处置这件事情吗?!”

宇都宫的声音内蕴含着某种不可置疑的威势,朝会场中的那位男律师袭来。

尖锐的反问语气,提醒着他这里是京都大学的主场。

同时也提醒着对方,不要同大学的关系闹得太僵。

然而,却见北原犹如一个绅士般,风度翩翩,莞尔一笑地回答道:

“是的。”

一声简短的回答,藏着几分戏谑。

更是对宇都宫反问的无情嘲弄。

“你!”宇都宫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直截了当的反驳,刹那间竟被弄得哑口无言。

此刻,在旁边的藤村已经忍不住了,特别是听到还要拉出校外的人士,来一起调查自己后,立刻站了起来,目中的凶光不加掩饰地散发出来:“下川老师。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就你的学生广濑在前几天的研讨会上散布关于我的不实消息,扰乱大学的秩序。我已经向学校进行申诉。学校也决定在近日就会召开对广濑的纪律聆讯会,做出对广濑的处分。我劝你好自为之!”

广……广濑?!下川听到藤村要拿自己的学生开刀,脸色顿时变了几分。广濑前几日在藤村研讨会上举着标语抗议的事情,自己是听说了。京都大学一向是一个纪律较为严明的大学。虽然学生可以在校内的公共场地进行抗议,但是对于把这种抗议活动卷入到教学、教研场合之中的行为,却是一条不可碰触的高压红线。

如果京都大学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再结合广濑上次论文年中考核不合格的情况,广濑的修学恐怕危在旦夕。

学生为自己出头,而把她的学业给葬送掉。

下川是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的。

还是……还是,不能同大学的关系闹僵。

“北原……北原律师……”下川在旁边小声地说道,“还是……算了吧……就听从……听从学校的安排。”

会场变得安静起来,目光都落在了下川的那一边。藤村敢于这样赤裸裸地发出威胁,却没有得到在场人士的阻止。这已经足以说明此刻坐在那些长桌之后,大人物们的态度了。这场聆讯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就是一个虚假的诱饵。

从一开始,大学便没有想真正着手解决这件事。

宇都宫已经不打算再同那个北原再逞口舌之快,他决定动用主持人的权力将这场聆讯会给结束掉。那个北原实在是一个太不稳定的因素,只要他继续出现在这个聆讯会,又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就这个时候,一阵冷笑声传来。

却见面前的那位男律师,眼中散发出足以让人胆寒的冷光,只见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想到,这就是堂堂京都大学的处事风格。面对一位学术成果被抄袭的教职工诉求,你们竟然推三阻四,试图通过久拖不决的方式,进行瞒天过海,偷天换日。尸位素餐的典范,莫过于在座诸位。你们——都是藤村的帮凶。”

“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客气,就今日藤村拒不承认其抄袭行为,且公然试图要挟我当事人指导的修士学生一事,现我向藤村及京都大学正告:我们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护下川准教授被抄袭作品的著作权!”

男子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内。

对藤村和京都大学的宣战,正式开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风雨前 > “北原律师,我们真的要提起诉讼吗?”下川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男子问道。

此刻,已是下午,距离早上的纪律聆讯会过去了数个小时。古典历史教研室内坐着四个人影。小小的暖风机发出轻轻地响动。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又多了几份盖着京都大学印章的纪律聆讯会文件。只不过被聆讯的人,从藤村变成了广濑。

宫川坐在旁边已经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拿着纸张,愤愤不平地说道,“大学真的是欺人太甚!真的太可恶了!这分明就是挟私报复!”

广濑的面色有些苍白,双手捏紧,在位置上,虽然她内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当时当事情真的来临的这一刻时,她还是不免有些慌张。毕竟,这场纪律聆讯会的后果,将有可能导致她直接被退学。

下川手中也拿着那些纪律聆讯会的文件,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无法接受学生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被放逐在校园之外,“北原……北原律师,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不能让我自己的事情,耽误广濑的前程。”

“你觉得事到如今,藤村他们还有可能放过你们吗。”北原坐在位置上说道,“假如你在这个时候放弃了,那么广濑才会真正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只有让他们忌惮起来,他们方才不敢对广濑有所真正作为。”

“可是……可是,北原律师。如果……如果,他们被逼得鱼死网破,真的对广濑做出一些举动,那……那该如何是好。”下川的眼神黯淡了很多,前几天刚刚燃起的斗志,似乎从他的瞳孔中消失不再。

“你觉得你同藤村、还有大学之间的关系,还有可能再修复吗?”北原看着面前这位准教授,冷冷地说道。

他决定必须斩断这位大学教师最后的幻想。

假如下川依然是这般优柔寡断。

那么,同藤村,还有京都大学之间的战争,就必输无疑。

下川面露了一下迟疑,“如果……如果我对他们没有造成威胁的话,他们也许就不会对我相逼了,估计也会对广濑网开一面。”

下川微微低着头,手指屈起,隐约间有些颤抖,“至于说……说教职的话,那就算了。在京都大学做老师,做不下去,就拉倒吧。这个世界,还有……还有很多可以干的东西。而广濑不一样,她还很年轻。不能因为这种事情,而耽误了她的大好人生。”

尽管下川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等待这位准教授的命运不言而喻。

在将近四十岁的年纪下,没有获得终身教职,被京都大学拒绝续聘。

这等于他的学术生涯彻底断绝。

“你错了,下川老师。”北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从藤村决定抄袭你的那一刻。你同这群人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注定破裂。”

“你觉得你只要不造成威胁,那群人就会乖乖放过你吗?”北原冷笑了几声,站起身来,走到书架上,拿起那本硬皮精装的《东土巡游遣唐记》,“从藤村决定抄袭你的那一刻起,这本书对于他而言,就永远是一个威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藤村最大的威胁。开弓已经没有回头箭。从他决定照搬你的学术成果起,他就注定要把你从京都大学彻底铲除出去。”

“你以为你停止了,他们就会放过广濑?”北原冷冷地说道,“大错特错!他们如果能毫无顾忌地骑在你的头上作威作福,那他们将更加肆无忌惮地欺压广濑。当连大学里的教师,他们都可以肆意拿捏,他们只会更加嚣张地对付学生。”

北原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不断在撞击下川的耳膜。

广濑微微转过身来,方才苍白的脸色已经平复了不少,“下川老师。反正我也已经是样子了。至少……至少,我也要拉个垫背的。”

下川双手紧握,不断在思考,过了一阵后,他开口道:“这样吧。我先联系联系其他大学的人。让我找一找门路。我还可以联系以前我的导师。虽然他现在已经退休了。但是他出具的推荐信,还是很有分量的。至少,等把广濑可以转学的事情敲定下来,我再同藤村进行争斗。”

“你还是没有明白。”北原走回自己的位置,看向这位准教授,“广濑的命运,取决于你此事的最终结果。如果你无法为自己正名,那么广濑的转学事项必然也会遭受重重阻碍。你的斗争,就是在发出喊声。让这个学界内有良知的人,能够听到你的呐喊,从而向你伸出援手。”

“所以,还望下川老师做出决断。”

北原从公文包中拿出了一张民事起诉状,放在了桌子上。

这张民事起诉状上列出来的对象分别是:藤村、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

> 谷豸  毫无疑问,如果这样一张民事起诉状被送去法院,那将掀起在学界的轩然大波。

并且,没有一个最终结果,便无法收拾。

此时此刻,这张民事起诉状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剑。

一旦出鞘,必然见血。

在这张民事起诉状的落款,正静静地等待着下川的落款。

下川看着面前这张民事起诉状,捏紧了手。他的内心依然在犹豫。他不敢去冒这个风险。

就在教研室内的四个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这张民事起诉状的时候,他们没有注意到,门口在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已经站了一个人。门口处的男子,看起来有些白发苍苍,然而脸上却挡不住四溢的活力,他穿着一身棕色风衣,一股书卷气与豪情奇妙地融合在他的气场之中。

“那个小姑娘,就到我这边来吧。正好我的教研室底下正好有一个空缺的名额。”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突如起来的声音,不免得让在座的四个人都吃了一惊。

下川抬起头来看到这男子的身影,不由得微微一愣,“原……原田教授?”

在门口处的男子正是原田真人教授,其是京都大学内著名的汉学教授,资历比藤村还老,为人豪爽,干练,亦是有真才实学的教授,其常为学生和年轻教师打抱不平。虽然同样为藤村之流不喜,但这位原田教授资历过深,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他。

“今天上午的纪律聆讯会,我有在场。”原田看向教研室内的人,随即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的男律师身上,眼光中充满了几分赞赏的意味,“那个男律师说得特别过瘾,深得我意,哈哈。”

原田那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教研室内。

“我介绍一下,这是原田真人教授。”下川看向旁边的北原和宫川,开口道,“他是我们学院内的元老了,是可以信赖的人。他非常无私地帮过很多老师和学生的忙。”

原田真人教授?北原稍稍皱了皱眉头,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像是在哪里听过。仔细地在脑海中搜寻过一阵之后,接着猛然想起来,究竟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了。

这个世界,到底还真是小啊。

北原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

是的,就是半年前的那个下午。

宫川带着自己去他父亲律所的那个下午。

那副在昏暗走廊下的书法题牌。

“今西律师事务所”的那几个字,正是原田真人教授题的。

这个世界像是冥冥之中,有着莫名的某种联系。

原田走进教研室内,看着下川说道,“广濑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大不了转过来做我的学生。没有人敢动他。”

这位风采十足的元老教授,拍了拍北原的肩膀,眼睛中像是闪烁着光芒,只听他沉声说道:“这个律师说的话是对的。不好好治一治藤村这帮家伙,是不行的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收网 > 晚上8点23分,京都大学校园外的林荫街道。

“没想到事情居然解决得这么顺利。”宫川走在行人路,手中小心翼翼地拿着几张已经改好个人签章的民事起诉状,“我实在是没想到这个世界兜兜转转,还是这么些人。”

宫川脸上还是挂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我真的没想到,最后出来帮我们的原田真人教授,正好就是给我爸爸律所题字的那个人。”

北原走在路上,他也觉得有些过于巧合,以至于不敢相信。不过想来,这倒是最好的结局。有原田真人教授在后面撑腰,保住广濑,那么后顾之忧就没有了。下川可以放手一搏。而自己也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正是撬开京都大学的大门。

“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真的就是注定好了。”北原双手插在兜里,笑道。

“你没发现原田教授,好像很喜欢你吗?”宫川在旁边说道,“不知道的,看他那副神情,好像就要把你收做他的学生。”

“不过,北原,这不是运气。”宫川眨巴着眼睛,“刚才你教研室中,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哦?是什么?”北原耸了耸肩膀,“看来我还成为哲学家了。”

“你在教研室里说,是这么说得,‘只有喊得声音够大,才能让有良知的人听到你的呐喊,从而向你伸出援手。’如果不是北原你想到用诉前调查令的办法参加上午的纪律聆讯会,恐怕……恐怕下川的声音,将没有人能够听到。”

“我必须更正一下我的说法。”北原在旁边说道,神情之间颇有些戏谑,然而语气间又似乎含着一番认真,“真正的援手只有自己,而不是别人。”

此刻,走在路面之上,冬天的寒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凛冽了。轻轻吹来的小风,竟让人生出一种是夏季凉风的错觉,忍不住心情放松愉悦起来。

然而,北原走在路上,一种古怪的感觉又再度浮上他的心头。他又感到被人跟踪了,而且,他愈来愈肯定,这不是错觉。

从他踏入京都开始,他就隐约觉得被人跟踪了。

最开始,北原以为是自己有些劳累,所以生出了错觉。

但是,当这种错觉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发生的时候,他十分确信,自己一定是被人跟踪了。

街边的角落,建筑物的阴影里,看起来似乎没有异样的行人,擦肩而过的游客,路边脸上涂满粉彩的舞妓。

自己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然而就是有一股异常存在。

难道是江藤?

律所前主任的名字冷不丁地再度撞入北原的脑海中。江藤,他还会在京都吗?想到这个问题,北原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江藤还留在京都的可能性,显然很小,基本不可能。

接着,北原内心浮现了另一个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也许,盯上自己的不是江藤,而是同样在寻找江藤的人。

穿过人行道,走回guesthouse酒店,北原拿出房卡刷开了房门,在宫川进门之后,北原十分认真地给房门上了挂锁,并且还用一个三角形的小木垫塞住门缝,将房门的转角给彻底卡死。确认房门无法以常规的方式从外面打开之后,北原才算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宫川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小心?”

“没什么,就是在外旅游注意安全。”北原回答道。

> 谷惫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当你碰巧在某方面撞得大运的时候,上天必然就要从其他方面取回另一部分的运气。今天下午得遇原田真人教授出手相助,便是运气。然而在另一方面,上天又在悄悄地索回获得这部分运气的代价。在北原和宫川踏入酒店的时候,京都的警方决定开始行动了……

……

……

……

晚上,9点25分。

guesthouse酒店外的街道,在四遭建筑物的阴影里已经蛰伏着大量的人士。此刻,经历连续数日的跟踪,在仍然没有发现目标同江藤接触之后,他们便抛弃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想法。此刻,这些人士已经卸下了便装,光明正大地穿着黑色警服,他们目光如炬地在黑暗中盯着面前这座酒店的3楼。

这个叫做北原义一的目标就在303号房。

一个看起来是负责现场行动的高大黑衣男子,也亲自站在了距离这座酒店不到50米的地方。按照往常的行动惯例,此时他应该是坐在指挥车里,而不是站在现场。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一事,不容有失。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即便是指挥官也要站在一线。

一条白色的耳机线从他的警服衣领中向上延伸而出,耳机牢牢地扣在耳廓之中。一些隐约的嘈杂之声,从耳麦中隐隐传来。

“酒店一楼已清空,完毕。”

“酒店员工已撤出,完毕。”

“目标仍在三楼客房,确认完毕。”

“目标身旁有一名女子,确认完毕。”

“是否现在发起行动?”

高大黑衣男子摘下了耳麦,轻轻地说了一句,“中本船舶同走私团伙存在勾连,不能排除对方身上拥有枪械,以及将随行女子充作人质的可能性。因此,现场各部,武装突入,务必一击拿下!”

随着这一声轻轻令下,京都的黑夜像是顿时失去了声音。骤然之间,酒店的四面八方,每一个方向皆涌出数十个身着防弹背心的便衣警员,将这座酒店团团包围。而在便衣警员最前方的便是带着面罩,头盔,手持冲锋步枪的特警队员,又称——特殊急袭部队。这支部队是东洋中能够快速压制具有强大火力特殊犯罪的超精英部队,队伍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接受过近乎魔鬼般的训练。

特殊急袭部队的数位队员摸上了酒店的三楼,站在了303号房门外。随着一个队员比出了手势,几个特警队员手持特制的攻门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一蹬腿,在不到数米的距离,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攻门槌顿时往房门重重一砸。方才无声的黑夜,骤然被这响亮的一击所划破。

那上了锁的客房门在这一刹那,像是一张纸片一样被瞬间捅破。门口的金属扭结倾刻崩裂成两半,无数的木屑飞洒而出。在这一刻,三楼的窗户之外,顿时又有几个身影从四楼降下,猛地朝三楼玻璃一踹。瞬间,那结实的客房玻璃顿时仿佛雪花一般,飞散而出,如同结冰的瀑布被生生拗碎。

在这一时刻,客房大门与窗户玻璃同时被击碎。

房内传来了女孩惊恐的尖叫声。

而那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紧紧地护在她的身旁,在面对这前所未有、空前绝后的场景,他似如有预料到一般,眼中竟丝毫未闪现出一丝慌乱、无措,相反他目光坚定,毅然决然地站在客房的榻榻米之中,犹如一位临危不惧的战场将军一般。

几个便衣警察在破门的瞬间立刻飞身扑入房内,冲向那位男子。在冰冷的冲锋枪口下,一句关西口音的粗哑男声传来:

“北原义一,现在你被逮捕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对峙 > guesthouse酒店,303号房。

客房的木门已经被掀翻在榻榻米上,飞洒的木屑像是薄雾一般飘散在房内,楼下的警笛声顿时大作,红蓝光闪不断照进房屋内。荷枪实弹的特殊急袭部队队员端着手中的冲锋枪,他们的反恐面罩上倒映出房内那对男女的身影。狭小的客房内,顿时涌入了将近三十个警察,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包围圈。

“江藤……你还真是会给我制造麻烦。”北原看着面前这一幕,冷笑道。在连续数日察觉被跟踪以后,却又无法发现跟踪者,北原已经猜到对方必然是训练有素的人员。而这里是京都,没有黑帮火并。既然不是黑道,那么就是白道。

只是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来的阵仗居然那么大。

这背后,究竟涉及到了什么问题。

在众警察的包围圈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他冷淡地看着面前这个“目标”,随即伸手从风衣内拿出了证件,黑色证件外壳印着一个五角光芒图,这正是东洋的警徽标志。

“北原义一先生。请同我们到京都警察本部走一趟。”

“是因为江藤的事情?”北原幽幽地抬起了手,拿起了榻榻米正中间桌台上的一杯热茶,在十来把冲锋枪地注视之下抿了一口茶水。

“你知道就好。”面前这个高大的黑衣男子回答道,“希望你,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眼下的场景你也看到了。即使插翅也难飞,所以,最好放弃一切想要抵抗的想法,同我们去警察本部。”

北原的余光打量着房内的人,他的目光率先落在了那群带着面罩,几乎全身都被重型防弹衣覆盖,端着冲锋枪的特别队员。

他认出了这是东洋的特殊急袭部队。

一般来说只有面对具有强大火力的犯罪集团或者恐怖袭击事件,才会出动特殊奇袭部队。

强大火力的犯罪集团。

联想到江藤的海商法背景,北原自然而然就想到了现代社会中最为凶猛的犯罪集团——

【走私组织】

“不过,想这样直接带走我,是不是还缺了一点东西。”北原看着前方的男子说道,“既然要对我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恐怕还需要相关的文件。刚才,你说要对我进行逮捕。那逮捕文件何在,我需要知晓因为涉及何种案件被捕。”

黑衣男子淡淡地笑了笑,“你好好看清楚周围的局面,你觉得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手持冲锋枪的特殊急袭部队队员立刻再度上前一步,冰冷的战术靴敲击在木坂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宫川在旁边面庞已经失去了血色,她从未见过此番大阵仗的场面,然而,在明白面前的警察是冲北原而来之后,内心竟不知从何处鼓起了勇气,开口道:“按照刑事诉讼法,你们采取强制措施,必须出具强制措施的批准证书。”

“宫川佐枝子?”黑衣男子冷冷笑道,“你这是现场要当的辩护律师吗?你的律师证拿出来!”

男子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可置疑的权威命令道。

宫川迟疑了几秒,随后从自己的身上,拿出了律师证件。旁边一名便衣警察立刻接过证件,再转递给那位高大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拿起面前的律师证,随意地翻动起来,在浏览完这本小小的律师证后,发出了轻蔑笑声,下一秒,他的整张面孔突然变得狰狞,猛地高声喊道,“按照法律规定,实习律师无法独立执业,你是玩我吗!!给我滚出这个现场!”

这位现场指挥官直接抬手将宫川的实习律师证件朝窗外掷去。

“啪”的一声。

飞甩出去的律师证件,却被骤然伸出的一只手抓住。

> 谷坈  却见面前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在指挥官扔出律师证件的瞬间,就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在空中的律师证。

他缓缓地抚平面前的这本实习律师证,抬起头来,刹那间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刃从鞘中抽出,仿佛五步之内就能见血。

在看到这目光的瞬间,现场指挥官或许是由于害怕北原身上还藏着武器,一时之间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特殊急袭部队见状,立刻再度上前一步。

黑压压的包围圈立刻又缩小了几分。

北原背对着客房中的那位女孩,说道,“宫川,去我的公文包找。里面有我已经签署好的空白委托书。你带上它,去委托一名律师。”

“看来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黑衣男子皱了皱眉头,随即咬了咬牙,像是因为刚才无意中的后退一步,而感到了耻辱,“不要浪费时间,直接给我上!”

“咚、咚、咚”,木制地板立刻传来阵阵巨大的脚步声,四面八方的便衣警察在指令发出的一瞬间,立刻冲向了北原……

……

……

晚上11点23分。

京都,上京区,警察本部。

607特殊会议室。

众多高级警员围在一面特殊的玻璃面前。从这块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另一间房内的情形。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正坐在小桌面前,他的手肘支撑着桌面,双手交叉,靠在椅子之上。

“他还没开口吗?”一些警员小声地议论道。

“还没有。”

“今晚看来要轮番出击了。”

“是的,得同他打车轮战了。”

“得让快点开口!”

“不然没办法和本部长交代了。”

忽然之间,警员聚集的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西野哲次郎本部长来了!”整个特殊会议室内的氛围,瞬间变得压抑而又凝重,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方才的窃窃私语议论声戛然而止。

会议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位中年男子,他脸上的表情凶悍而又野蛮,一道长长的刀疤从他的右眼划过,整个人的气场如同凶猛的洪水般,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位中年男子正是本部长西野。

正是对北原设下天罗地网的京都府警察本部长。

西野看了看面前的局势,眉头稍皱,随即拉开了一张椅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淡淡地朝面前的诸位警察说道,“今天,我看着你们审。今晚务必拿到他的口供!”

本……本部长亲自督战?!在会议室内的诸位警员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在座许多警员都是已经从事了十来、二十多年的资深警察。堂堂的京都府警察本部长居然亲自督战对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口供,这……这是他们此前从未见到过的事情……看来,京都这个夜晚,是注定不会平静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24小时 > “滴答、滴答。”狭窄单间里,墙壁时钟走动的时间在安静的夜里异常的清晰,此刻时间已经指向凌晨4点23分了。

北原靠在椅子上,心神也有一些疲惫了。方才又经过了一轮审讯。自从被带到京都府警察本部之后,就已经面临了多轮讯问。

在不断的审讯突击之中,北原也隐隐间大概摸出了整个事件模糊的一个轮廓。简单而言,就是有一家叫做中本船舶的公司。而江藤担任该船舶公司在京都子公司的法律顾问。而好巧不巧,这家京都船舶子公司与走私团伙进行勾连,利用海上贸易通道,私运现金,进行洗钱。

没想到居然同洗钱案件,还有走私案件勾连在一起。

江藤啊,江藤,你可真的是会给我埋雷。

此时,就在这个狭窄单间的隔壁——607号特殊会议室。京都府警察本部长西野坐在椅子上,已经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双手交握,眼睛不断来回扫视着,特殊玻璃后面的北原。

面前这个人明明只是一个年轻人。

但是被带到这种高压环境之下,居然还没有主动招供。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镇定了。

仿佛一切都像是经过训练有备而来。

不!绝对是早已经过了充分的训练!

精心筹划的行动,在将人抓起来之后,却未有丝毫进展。西野莫名有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脸色的怒色又多添了几分,已而他终于忍耐不住自己的火爆性子,直接站了起来,“我来!”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在场的许多警员已经止不住脸上惊讶的脸色。今夜发生的事情,似乎有些超越他们的想象。堂堂警察本部长亲自督战对犯罪嫌疑人的讯问就算了,眼下,他居然要亲自下场。这起中本船舶洗钱案,似乎比许多警员想象得还更要重大。

西野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冷不丁地转过头来,吩咐道:“把所有讯问的录音录像全部关闭!”

……

……

“咯吱”一声,狭窄单间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北原抬起头来,知道新一轮的审讯又开始了,看向那个人影,映入眼帘地首先就是他脸上鲜明的一条刀疤,他从头到尾散发着一股凶悍的气质,气场比此前进来审讯的警察,要强上数个层次。看来,这次来的是一个更加凶横的角色。

西野走入这个狭小的单间,随后将门关上,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不知为何,看到他极其镇定的神态,他更加笃定了这个叫做北原的小子,一定知道些什么。

不过,这个小子说出什么,从某种程度上讲,并不重要。

眼下,中本船舶案件的侦查陷入了困难,刑事诉讼法规定的嫌疑人羁押期限已经越来越近。那几个公司高管,随时都有可能因为面临超期羁押而被释放。

而自己需要面前这个年轻人作为一个引子,争取到侦查期限的延长。

所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这个叫做北原的想说什么。

重点是在于,自己想让这个北原说什么。

> 谷鎠  北原看着西野走进来后,将门关上,不由得冷笑一声,“另一个人呢。不会这一场审讯只有你一个人吧。”

“只有我一个人。”西野冷冷地回答道,随后他拉开椅子坐在了北原的面前,“在这场审讯里,没有其他人。”

“刑事诉讼法规定,讯问犯罪嫌疑人,必须有两人在场。”北原双手交握,再度斜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不然,相应的口供会因为取证违法,而被作为非法证据予以排除。”

“你想多了。”西野从自己的外套中,缓缓拿出了几张a4纸,摆在了桌上。却见上面的a4纸早已印好了北原对警官提问的一个个问题的回答。其中的内容,无外乎是承认自己同江藤参与走私团伙的洗钱犯罪。

“现在!签字!画押!”西野猛地从拿出一根警棍,直接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桌面被警棍猛地一敲,顿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仔细观察这张桌面,上面似乎还遍布着数十个类似的小凹坑。

“过分了吧。”北原注视着面前这位警官,“直接伪造口供,是不是过头了。供认笔录必须要经过被讯问人确认无误后才能进行签字画押。你是想公然违反刑事诉讼法吗。”

“这里面的内容是不是伪造的,你最清楚。”西野再度举起警棍,又猛地砸了一下桌子。桌面顿时发出刺耳的回响声,“你跟江藤的关系如此密切,他在中本船舶做了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你是在把所有人当做傻子吗!”

“至于刑事诉讼法嘛……”西野微微发出了一声蔑笑,“如果警察都遵守刑事诉讼法来办案,你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警察,还能够破案吗。你们这帮律师,天天就是诉讼法,诉讼法。现在,应该让你们这帮坐在办公室,不沾阳春之人,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现实中真正的诉讼法。”

“哐当”一声,警棍再度猛地砸了一下桌子。

西野的笑容愈发阴森起来,“给你两个选项。第一个选项,将面前这张口供给签了。我保你最后在这桩案件无事。第二个选项,你可以拒绝进行签字。然后,我就会用面前这棍子,将你的手骨打断,然后用你断掉的手指在上面签字画押。”

警棍每隔几下,就敲在桌子上,给面前这个年轻人进行施压。

西野已经决定了,如果面前这个年轻人再不开口,他就会开始逼供。当然,逼供自然不会以他刚才说的那种方式进行,他会换成另外一种方式——一种医院检查,无法查出的方式来进行,来进行刑讯。

他断定面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在经过多轮的疲劳审讯突击之后,他有理由断定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意志力已经到达了顶点,只要再稍加恐吓,他的精神力就足以崩溃。

是的,自己用了造假的口供。

那又如何。

刑事诉讼法这些繁文缛节的法条,从来只是破案的阻碍。

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这是西野秉持的信条。

忽然,前面的男子身影抖动了几下,发出了几声嗤笑。这笑声回荡在狭小的单间内,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你的表演太假了。”北原淡淡地说道,“从一开始,你的地点就选错了。这里是警察本部,而不是看守所。按照法律规定逮捕羁押的场所,必须位于看守所,而不能是警察局。你们之所以没有出示逮捕证就逮捕我,是因为你们根本就没有逮捕证。你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从检察院那里申请下来逮捕。”

“换言之,你们现在不是在逮捕,而是在拘传。按照法律规定,拘传连续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也就是说,24小时之后,你们将会放人。”

这位年轻男律师的语气如此淡定从容,以至于仿佛此刻身陷囹圄的是另有他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斗鸡博弈 > 所谓拘传是侦查机关、检察机关或法院,对犯罪嫌疑人或被告,强制其到案,接受讯问的措施。拘传的时间非常短暂,通常为12小时,特殊情况下可以延长24小时。

听着面前的这位年轻男律师的话,西野的嘴角微微抽动,他脸上的凶悍表情依然没有变化,然而内心却已经犹如江海般翻腾。的确……的确,被这个小子说对了。他们京都府警方没有能够向检察院成功申请下来逮捕的批准手续。

这个小子,居然……居然,仅仅凭借问话的地点,就猜到了这一切!

北原一直盯着面前这位警长,仔细地观察着他面部表情的一举一动,眼睛微微眯起。方才,他的那番话其实只是试探。他也吃不准面前的京都警方自己采取的究竟是逮捕措施,还是拘传。

然而,方才自己说完那番话后,面前这位警长的表情在那么一瞬间僵了一下。尽管又很快恢复如常,但是北原知道自己方才说中了。

“所以,警官。谢谢,今日的24小时京都府警察本部游。”北原含着笑意,慢慢说道。

西野脸上的表情变得更狰狞了些,整个身子再度往前倾了一点,握着警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又变白了几分。

他作为刑事老手十分清楚,刑讯逼供的威力不在于痛苦本身,而在于这种痛苦折磨的终点,不知道何时才能够停止。

当眼前的人,知道他二十四小时就会被释放出去后,刑讯的震慑作用,也就消失了。

西野微微收敛了表情,切换成了更加轻松一些的神态,蔑笑道:“北原律师。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哦?”北原靠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悠闲地翘起二郎腿,“愿闻其详。”

“按照法律规定,执行逮捕,只需要在24小时内押解看守所就行了。你觉得24小时之后,你是会被押往看守所,还是能从本部走出来。哪一种可能性更大,你不妨好好想一想。”西野一双冷目,阴森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北原依旧冷笑一声,“从约10点钟将我关入京都府警察本部,直到现在凌晨4点半了。你们依旧不出示逮捕证。当然了,你们可以选择违反法律,不对我出示。但是,当把我押解往看守所的时候,看守所的警察可不会接受一个没有逮捕手续的人。”

西野没想到这个江藤的助理,竟是如此地难缠。然而,此刻他却又不能再度表现出火上浇油的样子。因为这种神态,反而会更加印证这个年轻人的看法是正确的。

“摆在你面前的是最后的机会了。”西野沉声道,“现在放在桌面上的那几张口供。上面有警察确认你自首的情节。如果你拒绝签署的话,那么你将永远错过这个机会,追悔莫及。”

“我也劝警长,莫要干这种事情。”北原微笑道,“一旦我在上面签字了。警长你就将构成伪造证据罪。所以,我拒绝签署,不是在给我机会,而是在给你机会。”

狭窄单间里的昏暗白灯,隐隐照射着这位年轻男律师的面庞。旁边一个关掉的探照器材的斜影拉长,映在他的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藏着几分捉摸不透。

西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如此嘴硬。居然……居然反过来说实在给我机会!

这位本部长的耐心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再度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劝你不要挑战警察的底线。你的手机将在接下来的2个小时内被破解!”

“破解我的手机后,你就会发现其实我是无辜的。”北原望着前面的这位警长,“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你要找江藤,我也要找江藤。我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谷迷  “还在嘴硬!”西野直接站了起来,抡动警棍,“这间房间的所有监控摄像头都已经被关闭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

“嫌疑人身上有些伤是正常的。毕竟在抓捕现场时,总会有些意外发生。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无法分辨出这些伤痕究竟是抗拒抓捕时产生的,还是在进警局后,才发生。”西野冷笑道。

下一秒,这位警长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挥出一拳,直接朝北原的脸上轰去。

那握紧的拳头,关节筋已经鼓起,夹杂着舞动卷起的旋风,快如闪电一般。

即使已经做到了本部长这个职位,西野仍每天坚持大量的体能锻炼,此刻轰出的一拳,饶是健壮的成年男子,也无法轻易挡下这一击。

拳头距离北原的面部不到15厘米的距离。

面庞上甚至已经可以感受呼啸而来的拳风。

北原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双手甚至没有抬起来要阻挡,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在拳头即将砸中他脸庞的瞬间,猛然抬脚踹向桌脚。

桌子被踹动的瞬间,直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朝西野的下身撞去。此刻西野恰好因为突然出拳,下盘本就不稳,被这桌子一撞,身体竟因为这小小的力道,而失去了平衡。挥舞的拳头顿时偏离了方向,正正好擦过了北原的脸庞。

“警长。律师一般因为出庭,害怕会被对方当事人殴打,所以我们也多多少少学过一些防身术。”北原轻松地笑道。

西野有些狼狈地半倒在桌子上,但他立刻用警棍撑起自己的身体。此时,西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整张面庞因为怒火扭成一团,彻底恼羞成怒:

“你因为我真的没办法吗。不要忘了,除了逮捕和拘传以外,我们还可以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刑事拘留】

【不同于拘传和逮捕,刑事拘留是针对现行犯或重大嫌疑人采取的强制措施的一种。即对人身限制的期限长于拘传,短于逮捕。无需经过检察院的批准】

“警长,你可要想好了。刑事拘留一个无辜的人,最后是要负责任的。”北原靠在椅上上,将腿收回,又恢复了休闲的坐姿。

“没关系。在你刑事拘留的期间,我们会好好确认的。”西野握着警棍的手又用力了几分,上面的握垫已经快要变形,“就在这你被拘留的日子,我们会有一场愉快的谈话,我十分确信。”

这位警察本部长的声音冷冷地回响在狭窄的单间之内。

上午6点13分,京都府警方正式对北原采取刑事拘留。

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刑事拘留的最长期限为37天。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辩护律师 > 6点15分。

几乎是在北原被采取刑事拘留的同一时刻。

京都下京区,火车站。

此刻还是冬天,天空上还未出现晨光,整座千年古都依旧笼罩在昏暗的天色之中。庞大的京都火车站,宽阔站楼外贴着的一块又一块的水蓝色玻璃,此刻犹如昆虫的麟甲一般,蜷在一起。

街道上人影稀疏,突然之间,一阵车轮飞速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响起。街头一辆计程车猛地一打方向,车身一斜,直接驶入了站楼外的出租车落客点。“砰”的一声,一个女子提着一个背包,匆匆下车,她脸上挂着一副十分焦急的神色,快步赶往站楼。

宫川买了赶回东京最早的火车票。

原本她还打算等到早上上班时间,再赶紧于京都当地为北原寻一个律师。

但是,仔细想了想,这种做法很有隐患。

如果,对方可以蛮不讲理,不出示任何证件便带走北原,那么,对方同样可以将这种做法施加给自己。

此刻,这位美人的头脑不知为何,异乎寻常地冷静。也许是因为同那位男子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处事风格竟也靠得愈来愈近。

北原将委托书交给了自己,如果连自己都出事了,那北原将彻底与外界断绝联系,无法委托律师。

先行离开京都,是最保险的做法。

这是宫川的判断。

月台之上,恰好新干线的nozomi希望号驶入站内,缓缓停下。那标志性凸起的车头尖端,反射着车站内的灯光。站台边缘半腰高的自动闸门开启。眼前的场景正恰如当初从东京站搭乘希望号的场面。

然而,相似的场面,却怀抱着不一样的心情。

谁能够在当初出发前预料到,在京都等待北原的竟是一场牢狱之灾?

宫川立刻踏上火车,坐在了位置上,她旋即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起手机的热点,打开了京都地方律师协会和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网页。滑动鼠标,她立刻点开律师执业维护权利一栏的界面,敲起了键盘。

宫川在写信。

一封递交给京都地方律师协会和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申诉信。

主要内容在于控诉京都警方公然违反刑事诉讼法,在没有出示任何证件的情况下,带走一位执业律师。

从对方肆无忌惮的程度来看,即使是京都本地的律师亦无法镇住这种场面。

此种时刻,必须要向律师协会求援。

宫川的脑海中拼命的思索每一条可能拯救北原的途径。除了向律师协会求援以外,对!还要向警察的督警纪律处投诉。不止警察,还要向检察机关进行申诉。宫川轻轻地咬着下唇,不断地在电脑上草拟着各种信件、递函。

车门缓缓关上,nozomi希望号震颤了一下,车轮摩擦铁轨的沉闷声响起,车外的景色开始倒退,紧接着开始变得模糊。这趟高速列车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时速提到了270公里每小时,朝东京驶去……

……

……

……

8点53分,东京站。

宫川正式抵达东京。

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大都市独有的喧嚣声立刻传入耳中,与千年古都那种独有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双目所及的景色,再度被高楼大厦所重新占据。平时颇有些讨厌地拥挤人流,在此刻看来,竟给几分让人安全之感。

重新踏上东京的土地,宫川的心情再度恢复了几分镇定。此刻,她的神经已经绷得异常得紧。

当务之急,是要用最快的速度,为北原寻得一位辩护律师。

可是,到底应该去哪里找。

自己才不过刚踏入诉讼律师的门槛,到哪里才能找到可以信赖的律师。

> 谷歌  宫川闭上了眼睛,思索了十来秒后,打定了主意,立刻挥手打了一部的士,在上车的时候,对司机说道,“东京都港区,虎之丘大厦。”

……

……

……

9点23分,今西律师事务所。

此刻,繁忙的工作日已经开始。在所内的办公大厅内,各个律师们已经在办公位上就位,开始办公。时不时地就有电话声响起,律师助理们紧锣密鼓地在电话中进行交谈,推进着法律事务有条不紊的进行。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位穿着便装,背着背包的女子匆匆而入,她的打扮并不是职业装,与办公室内西装革履或办公筒裙的职业男女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位律所人事看到这一幕,颇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谁竟然这么不遵守上班的穿着,立刻上前伸手阻拦,“这是哪位新来的助理,拿到连最基本的办公室着装,都不遵守吗?”

“让开!”

女子的俏脸抖了抖,冰冷的声音传来,毫不留脸面直接越过人事,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人事似乎没预料到对方竟然这番甩手而去,顿时不免生了怒火,“喂!给我站住!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你还往里面走,那是律所主任的办公……”

然而,话还没说完,人事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有些眼熟。

下一秒钟,她认出来了。

这位女子是宫川佐枝子,是老板今西的女儿!

人事的脸色立刻白了几分,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赶忙在宫川的身后大声喊道,“宫川小姐!欢迎回来!”

人事的声音回响在律所的办公厅之内。

听到“宫川小姐,欢迎回来”的瞬间,所内的不少人都停顿了忙碌的身影,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老板的女儿宫川已经离开了律所小半年,这……这是又回来了吗?发生了什么?瞬间,整个办公大厅立刻被点燃。

“刚才真的是宫川吗?”

“真的,真的。看她的背影,一定就是!”

“据说她好像去做了诉讼律师,这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她这种娇生惯养的女孩,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你没看她都是一副休闲的装扮吗?估计就是打着去其他所上班的名义,在外面旅游吧。”

“据说,她和那个北原在一起了。”

“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她连小野田都看不上,会看得上那个欠了5亿円债务的北原?!”

律所的办公大厅内,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此时,走廊的尽头。

“咔嚓”一声,律所主任办公室的门口被推开。今西正坐在办公桌前面,浏览着电脑,忽然被这猛地开门声,吓了一大跳,正要不满地开口抗议,抬起头来,见到面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却微微一愣。

没想到居然是自己的女儿。

今西迅速打量了一下宫川,他立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佐枝子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以往佐枝子只要遇到令她极度害怕或者紧张的事,她的手指就会止不住地在震颤。以前的时候,他还专门拿过戒尺抽打宫川的手,让她改掉这个毛病。

佐枝子遇到事情了。

今西故意露出了一副颇有些不屑的表情,“怎么了。不是去京都玩了吗。还知道回来!”

宫川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北原出事了。他需要一位辩护律师。我希望父亲你来担任他的辩护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条件 > “说清楚点,怎么回事。”今西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睁大了几分,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办公椅也被压得歪斜起来。

“具体……具体的案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宫川微微捏紧了手,“京都的警方在带走北原的时候,没有出示任何的证件。他们直接非常粗暴的就将整个人给带走了。”

没有出示任何证件,直接就把人给带走了。

今西双手交握,靠着椅背,暗暗思忖起来。毫无疑问,这是违反刑事诉讼法的做法。仅从这个表象可以推断,警方没有足够扎实的证据从检察院那边申请下逮捕。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这又反应出了某种不妙。当警方宁愿公然违反刑事诉讼法,也要将这个小子收押起来,说明他一定牵涉进入了一个很大的刑事案件。

“我已经写信给京都地方律师协会和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了,请求他们的介入。”宫川朝前走了几步,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空白的委托书,放在了办公桌上。这张空白委托书上的落款签章正是“北原义一”几个鲜红的汉字。

“现在的北原,他真的急需一名律师。拜托了,父亲。”宫川咬了咬嘴唇,低着头。

此刻,她只恨自己在这种紧要的关头,仍只能依赖别人。假如,她从三年前进入律所工作,就开始进行诉讼执业,就不会到现在只是挂着一个不能独立执业的“实习律师”名头。

她自己,真的……真的好没用。

今西幽幽地站了起来,背过身,转过头来看着悬挂在办公室的巨大东洋地图。

方才那张空白的委托书说明,那个小子真的翻船了。直至今天,在川本高速案同北原交锋的场面,仍不断的在今西的脑海中闪过。

能够站在铁窗之外,看着那个小子的落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看看这个家伙还能如何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轻狂样子!

今西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咳嗽了一声,“最近,我正在筹划去京都开设分所的事情,也正好要去那边一趟。就顺路看一看那一个小子吧。”

宫川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

父亲答应接受了委托了!

自从昨天惊魂一夜以来的紧绷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松弛下来。

被冲锋枪口指着的恐惧、见到北原被带走时自己的无助,一个人呆在京都旅馆的迷茫,因为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那种害怕……。

一时之间,千万般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宫川变得有些恍惚起来,张了张嘴,却只能说出四个字,“谢谢,父亲。”

“不过嘛。”今西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自己的女儿,目光变得冷峻起来,“等风波过去之后,你必须回到我的律师事务所来。这是我的条件!”

办公室内回响着今西的声音。这男声中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站在办公桌前的女孩,那才稍稍松弛下来的心,再度被吊了起来,手指轻轻地震颤。

这悠悠的上苍,像是有意要折磨人一般。在你得到某样东西的时候,就必然要从你的身上再索回与之等价的物品。当为了救回自己所在意的人,它就要从你的身上割下一块足重的肉,好证明你对他的在意。

……

……

> 谷倬  ……

第二日。

上午9点36分。

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办公室。

“什么意思,你是说下川请的那个律师被警察抓了起来?!”藤村控制不住自己惊讶的表情,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宇都宫坐在沙发上,表情轻松而又惬意,把玩着方才从办公室书柜处拿过来的小型艺术品,在听到了问话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藤村忍不住再度追问道。毕竟对于他来说,着实有些难以想象,一个律师居然会被警察抓了起来。这实在是有些过于离奇,以至于不敢想象。

宇都宫冷笑了一下,“当然千真万确。这个消息是我在京都府警察本部的学生处得到的。我一个学生在京都府警察本部担任法制科员。昨天深夜,他向我紧急咨询一个法律问题,说是眼下没有经过正当手续,就羁押了一个律师,究竟该作何补救。”

“毕竟律师被抓这类案件还是很罕有的,我就顺道打听了一下这个律师的名字。”宇都宫说道,“没想到,这个律师的名字这么巧,就叫北原义一。”

藤村重新坐回了位置之上,表情像是舒了极大的一口气,脸上已经止不住地满是笑容,又过了一阵,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哈哈哈”的大笑声。

“下川啊,下川啊。”藤村自言自语,眼睛咪成了一条缝隙,“你请的律师竟然是一个罪犯,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哈哈!”

“也难怪,那个北原律师会在纪律聆讯会上如此嚣张。”宇都宫淡淡地说道,“原来他竟是一名亡命之徒。这样一来,也就知道他为何会如此鲁莽地选择与大学进行决裂。现在看,他早已是一条没有后路的野狗。”

藤村的眼中已经止不住散发出兴奋的神色,“现在好了。自己请的律师居然是一个罪犯,这是一个多么精彩的讽刺。下川必然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无忧矣!无忧矣!”

藤村感到近日的乌云似乎全部一扫而空。最近申请京都大学荣誉特座教授一事,一直被下川控诉的抄袭,弄得悬而未解,自己已经花了很大能量在摆平这件事上。

现在,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大获全胜。

下川呐,在续聘评审会之后,你就彻底滚出京都大学,在世界某个不知名的阴暗角落里,去渡过你那可悲的一生吧。

藤村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心情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仿佛此刻他已经站在了大学的礼堂之中,接受着荣誉特座教授的颁礼。

“也要提前祝贺院长了。”宇都宫缓缓笑道,“期待能够在校史的荣誉特座教授一栏中,看到您的名字。”

“我必须要感谢宇都宫教授,为我的事情如此地劳费心力。”藤村笑道,“过几天,我还要去大阪参加《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售书会。大阪的浪华锡器一向有名,到时候,我给宇都宫教授捎几件回来,哈哈。”

藤村红光满面,从自己的座位旁,拿出一瓶放在办公室的洋酒,直接打开了酒盖,走向了沙发,从书柜的一个角落取出两个洋酒杯。

“为我们的胜利而干杯!”藤村得意洋洋地说道。

两个小小的玻璃杯,顿时倒上了洋酒。

“哐!”一声。

一个清脆的声响传来。

办公室内的两个人影互相举起酒杯,轻轻相碰。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理事 > 过了数日。

京都府,上京区,警察本部,本部长办公室。

“那个小子还没开口吗。”西野看向面前的搜查科主任,颇为不满的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刑事拘留只有37天,37天!你们懂吗!给我快点翘开他的嘴!让我们从检察院那边申请下逮捕!”

搜查科主任坐在沙发上,身体绷得直直的,像是一个学生一般,在挨着老师的骂。

“抱……抱歉,本部长。”搜查科主任咽了咽口水,“那个小子的嘴,实在太硬了。我们已经连续多番突击审讯。但是……但是,说起来难以置信,这个北原律师的精神力像是不会枯竭一般。”

“我们现在的审讯频率已经快到界限值了。”搜查科主任说道,“白天已经至少进行了3轮。半夜进行了4轮。以每天将近8轮审讯的密度,不断在打车轮战。按照我们现在的强度,那位北原律师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两个小时。可是,可是,他竟然比我们警察看起来还更有精神。”

“不能让他睡觉。”西野微微掐起手掌,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给他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太多了。要打断他。我们不在审讯的时候,就给他的仓间制造噪音,或者打强光,让他无法入睡。哪怕是再强大的人,意志力也会崩溃。”

“看守所的警察已经在对我们表达不满了。”搜查科主任手颇有些颤抖地拿起了一个小笔记本,汇报道,“没办法。看守所的警员也怕担责,他们已经在要求我们降低审讯频率。最近检察机关正好在对京都一带的看守所展开法律监督工作,如果我们再继续保持这样的频率,会被驻所检察官盯上的。”

“老是畏手畏脚的,就不要当警察了!!!”西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西野知道现在的处境并不是很妙。

那天,他决定对北原采取刑事拘留,已经是出格之举了。

毕竟和拘传不一样,拘传只是将人暂时限制在警察局24小时而已。

而刑事拘留却是是正式限制人身自由的羁押措施了。

如果,最终那个北原是无辜的,那么京都府警方就会因此担上国家赔偿责任。

开弓没有回头箭。

很多事情只要做出了第一步,就难以再回头了。

搜查科主任挠了挠头,其实他并不明白面前这位本部长的执着。的确,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固然是重案、要案。但是以本部长的官位尊严,完全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背后究竟还藏着些什么秘密,让这位本部长如此关注,以至于不惜使出了已在违法边界的手段。

真的是咄咄怪事!

最近的生活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平静了。

随后,这位搜查科主任再度汇报道,“还有,本部长。之前的审讯,我们一直都关闭了同步的录音录像。现在看守所方面也不同意了,要求开启相应的器材进行记录。”

“为什么要这么做?”西野的两道眉毛拧得再度深了一些,“同步录音录像并不是法律的必须要求。看守所方面凭什么让我们一定要打开同步录音录像?!这完全没有道理!”

“是这样的,本部长。”搜查科主任的表情变得更紧张了一些,“因为京都地区方面的看守所正在响应警视厅和最高检察院的号召,率先实现审讯的现代化。总之分管看守所的长官,特别希望借此能够向上级展现他们管理看守所的最新成果。

“一帮人!只知道会往上爬!只知道搞这种不切实际的面子工程!”这位本部长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上面的水杯顿时发出“恍当”一声,“整这么多虚的,还能破案吗?!一帮没事干的闲人!”

西野非常不爽。

> 谷颳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他只信奉简单、干脆、直接。

以最为省事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

随后,西野再度抬头,说道,“还有什么坏消息!全部一次性说出来!!!”

搜查科主任不由得再度挺直了背部,开口道,“之前我们没有出示证件带走北原律师的事情也已经传开了。事情似乎已经闹到京都地方律师协会和东京地方律师协会了。他们已经在开始向我们施压了。”

“律师协会算个屁!”如若此时不在办公室,西野想直接吐上一口唾沫,“他们律师协会难道是什么司法机关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本部长,请一定要小心律师协会。他们当然不是公权机关,但是,如果他们发声的话,一定会招来检察机关的关注。如果到时检察机关真的严查起我们的办案程序,我们……我们实在不好对下面的兄弟们交待。”

搜查科主任的意思很明显

像这种违法办案,自然追究不到本部长的头上。

最后背锅的往往就是一线的办案警察。

搜查科主任希望本部长多体恤下属的难处。

“我就不信了。律师协会,会来保一个罪犯?!”西野握紧了拳头,“他们的眼睛都是瞎了吗!!!”

“而且……而且啊……”搜查科主任补充道,“北原聘请的辩护律师,已经赶到京都了。眼下他提出了羁押必要性审查,并要求办理取保候审手续,把人给放出来。”

这……这么快就请到律师了?!西野听着面前主任的汇报,有些吃惊,随即再度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只不过又是一个律师而已,给我挡回去就行!这种小事,不用特地再跟我来汇报!”

“但是……,本……本部长,这位辩护律师有点不一般,是从东京方面赶过来的。”搜查科主任说道。

西野听到这话,火气顿时又上了几分,“那又怎么样。东京来的律师就更加高贵一些吗?!这些大城市的律师,才是最会宰人,收着最高的律师费用,干着没屁用的事情!东京来的律师又如何,给他吃一个闭门羹!”

西野冷笑道,“就告诉这位律师,北原正在转押往其他看守所,无法给他会见!”

“但是——”搜查科主任面露难色,似乎正在犹豫,不知如何作答。

“到底来的是什么律师,能把你吓成这个样子!!!”看着搜查科主任一副窝囊的样子,西野气不打一出来,高声喝道。

搜查科主任端着笔记本的手哆嗦了几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这位……这位辩护律师叫今西亮介。他……他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

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

这几个字回响在西野的办公室内。

隐约间已经折射出了其文字背后所代表的能量。

“本部长,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信号。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已经……已经介入这个案件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二合一) > “本部长。”搜查科主任抬起头来劝说道:“现在改变还来得及。那个北原的辩护律师已经提出要办理取保候审。只要我们顺水推舟一番,把取保候审给批了,事情就不会闹大。虽然人从看守所出来,但是他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西野听着这一番话,拳头忍不住地握起来。

现在放走北原,无异于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如何能忍。

然而,西野却又不得不头疼,他实在没想到这样跟在江藤身边的一个小小助理,竟然能够引来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庇佑。这个北原,他何德何能,居然能够引出东京那边的律师协会势力。

真的烦人!

西野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眉头拧在一起,徘徊在房间内,时不时冷眼盯着办公室墙上的挂钟。

“本部长,真的请三思。”搜查科主任再次开口劝说道:“最近检察机关真的对警察方面盯得很严。中本船舶洗钱案如此重要,我们就更不能够出现刑事程序上的违法。如果万一真的因为程序违法,导致了非法证据被排除的状况,我们为之付出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西野停下脚步,面容肃立,站在办公室的书柜面前,双眼之中的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透。他陷入了沉思。脑海之中,两个不同的决定在不断摩擦、碰撞。天平两边的砝码在不断地变幻重量,托盘激烈地晃动,似有狂风暴雨在猛烈吹袭。

究竟是应该继续羁押北原,还是给他办理取保候审?

这位本部长的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如果继续羁押,倘若在这37天期限内取得突破,那么中本船舶一案就有可能取得重大进展。当然,如果没有取得突破的话,那么这37天拘禁就构成了对北原人身自由的侵犯,除了负担国家赔偿责任以外,还会面临来自律师协会和检察机关的压力。

为什么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竟然替这个小子出动?!

西野想不明白。

他沉默的身影站在办公室内,站了良久,缓缓开口道,“那个北原身上,有什么物品留在我们这里。”

“目前来讲是一台手机、一部手提电脑,还有一个公文包。”搜查科主任回答道,“暂时来说,手机和电脑我们都已经破解了,目前还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发现。上面的资料无非都是他律所承办的一些案件资料。”

“取保候审给他批吧。”西野沉声道,“取保候审的条件定为不得离开京都府,且必须每两周来京都府警察本部报到一次。”

西野转过身来,对着搜查科主任冷道,“现在开始,立即对北原展开技术侦查措施。在他的手机和电脑安装我们警方的探测软件。同时,还要在这些电子装置和公文包内加装监听仪器和gps定位器。从今天开始,他每天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我都要知道是谁!”

……

……

……

京都,伏见区,拘置所。

狭窄的看守所会见室内,四周的墙壁已经有些渗水脱皮,隐隐开裂,天花板的缝隙处,有着延伸出来的锈迹,会见室的正中间,一排冷酷无情的铁栏杆将房室撕裂成两半。铁杆犹如老古树的粗壮树根一般,直接扎进底下的地砖,宣告着铁栏杆的两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今西坐在位置上,挂着一副坏笑的表情,看着铁窗之后的那个年轻人,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起。

这年轻人被关在看守所的一幕,让他心中的喜悦情绪越来越浓烈,过了好一阵,他似乎终于憋不住了,直接发出了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爸……爸。不要这样。”宫川在旁边微微皱了皱眉头,手指忍不住地捏起自己的衣服,似因为父亲这幅神态,而感到有些羞愧的样子。

北原看着面前今西一副的样子,倒也是有些服了。

他靠着身后的椅背,耸了耸肩膀,“今西律师,做我的辩护律师难道就这么让你兴奋吗?还是说,今西律师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这看守所内的什么装潢,摆设,恰好莫名地勾起了心中的亢奋。”

今西并不理会北原话里话外的讽刺语气,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必要再计较这些细节。

不错,面前这个小子是在川本高速一案中赢了他。

但是,如今北原却锒铛入狱,自己得以站在他的面前,欣赏着他的狼狈。

看看束缚在他手上的白色软带。

简直就像是一件美妙的艺术品。

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一目了然。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今西幽幽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面前的铁栏杆,似乎要测试它的结实程度,接着又踹了两脚,满意地说道,“不错,很坚固,非常好。被关在里面,非常好。”

“有点过了吧。辩护律师,希望他的委托人被关得久一点。这恐怕不叫辩护律师,应该叫做检察官。”北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五十来岁的律所主任,一副小孩子般的作派。

今西重新坐回了座位,微微咳了一声,“我还想提醒你一点。我不是你的辩护律师。你一个欠了五亿円债务的人,哪里请得动我!我可是很贵的!”

“好的,好的,知道了,今西大律师。你非常贵。”北原故作姿态的举起了双手,恭维道。

“我只是恰好顺道经过京都。恰好也闲着没事。恰好也从佐枝子那边听说你的事情。恰好,就再顺便办了一个会见手续。只是顺道,你知道吗?只是顺道。”今西无比郑重地强调着“顺道”两个字。

北原欣赏面前今西表演的样子。

他倒是毫不在意。

宫川的父亲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

此刻,他愿意前来会见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在动用他的影响力来解围。

这是一个轻有力的援军。

律师协会的出场意味着会对警察的违法办案形成强有力的一个震慑。

不过嘛,北原也不愿意浪费太多的时间,给今西当主角表演,他趁着宫川的父亲正沉浸在他幻想的胜利之中时,冷不丁突然问道:

“取保多久能办下来。”

“三天内。”

“条件是什么?”

“不准离开京都,每两周前往警察本部报到一次。”今西出于职业习惯,十分自然地回答道。然而,等回答完毕之后,他忽的面色一窘,表情迅速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怎么,这么轻易地把自己帮北原办理取保候审的手续给说出来了?!

怎么回事?!

在今西头脑中所幻想的剧本应当是,对面那个男生苦苦哀求自己,让自己给他办理取保候审。然后,在这个男生绝望到不能再绝望的时候,自己再亮出已经办理好的取保候审手续,让他感激的痛哭流涕。

替面前这个男人申请取保候审是压在最后箱底的杀手锏,是在最后时刻才能亮出的秘密武器。

> 谷閎  可是,刚才就怎么这样直接说出来了。

今西抬起头来,见到北原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刹那间明白自己又中了这个小子的圈套。

“没想到,今西律师这一趟会见,还准备了不少功夫。”北原微微颔首,表示致谢,“谢谢,帮我递交取保候审申请书。”

“你这个小子!!!就只会在嘴皮子上耍功夫!”今西嘴角微微抽动。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都已经坐在监所里了。

还是能够来戏耍自己?!

为什么?!

今西内心已经忍不住在咆哮道。

此刻,北原开始暗暗思忖起来。他已经隐约知道自己被牵涉进入了一起船舶企业的特大洗钱案。按照,方才办理取保候审的条件。自己是有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离开京都了。

不过,既然如此,那就把干脆这件事当做一个契机。

反正已经被迫要停留在京都一段时间,那就趁这个机会对江藤的事情,再从头到尾细致的梳理。

“父亲。之前说好的,让我同北原单独说一会话。”宫川的声音突然回响在会见室内,打断了铁窗后那个男子的沉思。

“哼!”今西表情十分不满地站了起来,说道,“你这样说得,好像我很想跟这个小子呆在一起。我已经不想再进来了!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完,弄完以后,直接出来就行!”

“咔、咔、咔。”一阵皮鞋的脚步声响起,今西的身影消失在会见室的门口。

宫川身子往后倾了倾,又竖起耳朵悄悄听了会,确信自己的父亲已经走远之后,才松了一口大气,然而紧接着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宫川。”北原看着面前这个女孩,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得开口问道。

宫川的头渐渐地低了起来,双手握住自己的膝盖,忽然间身子抖了抖,说道:“北原。抱歉。这次,为了请父亲来帮你。我答应他了。等事情结束……结束之后,我……我就会再度回到父亲的律所。这是他提出的条件。父亲的律所秘书呈交过来的转所文件……我……我也已经填了。”

“抱……抱歉……北原。”宫川不敢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子。

她又一次当了逃兵。

第一次是在大学。

和北原在在一起,好不容易将读书社刚搞了起来,却因为父亲的反对,自己便在社团最紧要的关头抽身离去。

眼下,北原身陷囹圄。

然而……然而,自己又要再度离开北原。

自己真的没用,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在北原最需要自己的时刻,呆在他的身边。

“傻瓜。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从头到尾在帮我。”一个温柔的男声响起道,“你已经为我做到这个份上,把自己的父亲请来,替我办理了取保候审手续。这已经是帮了一个非常大的忙了。宫川,你能这么快,就把取保手续给办下,把人给捞出来,试问东洋里,有几个刑事大律师能做到?”

宫川还是依旧不敢抬头。

面前的那个男声越是温柔,她就越是不敢面对。

她想起了过往北原在大学时光是怎样的照顾她,如今在律所的时光内,又是怎样一步一步指导、培养她的诉讼本领。

她已经习惯了白天在律所内,安静地在面前这个男生办公的场面。

她已经有些不敢想象,突然一下看不到他的场面。

是的,回到父亲的律所里。

可是,她真的不想,真的不想。

对的,北原是欠了五亿円。

自己还跟在他身边,看起来是很傻。宫川十分清楚外面的人是如何议论自己的,说自己是在富贵家庭里的傻小姐,傻千金。自己的一辈子活了那么久,要么是活在父亲的命令之下,要么是活在别人的看法之中。

自己现在的唯一想法,就是想继续呆在北原的身边。

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也会不断被人嘲笑。

为什么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却那么的难以实现。

为什么。

为什么?!

“佐枝子。”面前的男声突然说道。

这道声音穿过栏杆,传入了对面女生的耳中。

“嗯?”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名字突然被喊了出来,宫川一时之间恍惚了一下。是的……和北原相处了很久很久的时间,他也从来没叫过自己的名字,总是喊着自己的姓氏,隐隐间似乎有些生分。

其实,在很多的时候,自己总会偷偷地幻想北原喊着自己名字的样子。

然而,此刻这幻想了许久的一幕,猛然间就变成了现实。

“佐枝子,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把头抬起来,不能低着头。”铁窗那边的男子,伸出了手,穿过栏杆,轻轻地揽住面前这位女子柔软的腰肢,另一只手,将她的面庞轻轻托起。

下一秒,女子的身体不自觉地靠向栏杆。

似乎预感到了将会发生什么。

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宫川只感到她的额头传来一阵温柔之感。

像是一片舒适的羽毛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传来一种让人安心和温暖的感觉。

面前的男子轻轻地吻在她的额头。

“办理转所,需要原律所开出的离职证明,傻瓜。”男子的声音传来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卷土重来 > 16点26分。

京都拘置所的冰冷铁门缓缓开启,能从这座看守所取得保释的人并不多见,以至于岗亭内的警察顿时都颇为警惕地盯着四周。那黑色大长闸门,在打开了约半米之后,便停止移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拎着公文包从中走出。

经过京都警方批准,北原的刑事强制措施正式变更为取保候审。

北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随后又抬头望了望有些灰蒙蒙的天空。自己这段时间是被迫要停留在京都了。不过也正好,就趁着这个机会,把江藤给连根给挖了出来。

给我设计了这么大的一个坑。

江藤,这些账,我是会从头到尾,慢慢地一笔一笔和你算清楚的。

北原捏起了自己的手指关节,传来清脆的弹响声,目光中露出慎人的寒光。

京都大学,是非动不可了。

拘置所外面的街道上正站着三个人影,分别是宫川、下川、还有广濑。见到北原从铁门中走出,三个人立刻快步迎上。

“北原律师,你还好吧。”下川关心道,“我听宫川律师,你被卷入了一起刑事案件,被人栽赃嫁祸。我的事情……我的事情,还让你在这种时候,分心了。实在太过意不去。”

“下川老师,说话客气了。我这边虽说出了一点小意外。不过现在人身自由,已经基本恢复。”北原微笑道,“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开始反击了。宫川,你那边的文件准备好了吗?”

宫川点了点头,从她的手提包内,拿出了一个文件袋,抽出了两张纸。

一张是民事起诉状。

还有另外一张则是诉前禁令。

两张法律文件上已经盖上了下川的签章。

子弹已经上膛完毕,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满意的表情。

就在这一天,这个刚刚从看守所走出的男子,赶到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向立案庭正式呈交上述文件。立案庭法官当场出具上述接收材料证明,并盖上裁判所的印章。两枚瞄准京都大学的凶狠子弹,已经射出。

此刻,京都大学的校园内一切活动仍在正常进行。阶梯教室内,坐满了本科学生正听着台上老师的讲课。谁都没能想到,这座悠悠的东洋最高学府,即将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风波之中。这场风波的发端,就从这个下午,从藤村的古籍点校抄袭案开始……

……

……

……

数日后,下午3点,大阪市港区,大阪文化馆。

文化馆屹立在海湾的岸边,楼下不到200米的距离,便是港口,可以直接眺望到一艘艘巨大的货轮。在外围的楼体上,悬挂着数幅长达数米的巨大条幅,在海风的微微吹拂下,如同海浪一般,轻轻卷动。

条幅上面正印着数个大大的汉字“《东土巡游遣唐记》座谈会。”

在文化馆三楼的一个讲厅内,已经挤满了听众。最后一排位置的后方,放置着一台又一台的摄像机。大阪各个电视台,还有东洋各地的电台记者代表,都坐在摄像机旁,准备着节目的录制。

> 谷愓  讲台上正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位正是藤村。

中间一位笑容可掬的女主持人,拿着话筒开口道:“欢迎各位来参加今天《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座谈会。文化馆今天特别荣幸,邀请到了该书的点校者京都大学藤村嘉代教授,为我们举办这样一场的介绍会。让我们欢迎藤村教授!”

话音落下,讲厅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一些记者在讲台的边缘,举起相机抓拍,闪光灯接连不断地响起。

藤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微微欠身,双手合十,表示出对底下听众热情的感谢。他看着台下热闹非凡的场景,顿时生出了一些感慨。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纪律聆讯会之后,下川那边就没有动静了。

关于对自己的抄袭控诉似乎按下了暂停键。

那位所谓的北原律师,也被京都警察抓了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么顺利。

主持人随后又介绍了旁边两位来自大阪大学、大阪市立大学的学者嘉宾后,露出了神秘的表情,开口道:“《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出版,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一经出版则收到了全球五百多间大学的采购邀约。坐在讲厅落地窗旁边的听众们,你们此时就可以看到《东土巡游遣唐记》正即将通过大阪港口的海运,发往世界各地。”

不少听众闻言立刻站了起来,望着距离文化馆不远处的港口。只见得在港口停泊的一艘巨型货轮旁,一个又一个的箱子放在旁边的空地上,港口作业人员正在做最后的确认。旁边数个记者举着摄像机,记录着《东土巡游遣唐记》即将起运的这一幕。

藤村听着主持人的介绍,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又浓郁了几分。以目前《东土巡游遣唐记》获得的关注来看,自己的学术声望将会再度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如不出意外,往后几个月,将会有诸多汉学研究的大学争先恐后地邀请自己前往举办研讨会。

这种如若众星捧月一般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了。

“藤村教授。在开始正式的介绍这本古籍面前,能先为我们讲一讲您点校这本古籍以来的历程吗?”旁边的女主人笑道。

“好的,没问题。主持人。”藤村微微点头,笑道,“我先讲一讲在点校过程中的感受吧。在点检《东土巡游遣唐记》的过程中,我的最大感受就是孤寂。”

“孤寂?”女主人故作惊讶状,一步一步引导着场内的氛围,“没想到藤村教授的感受竟然会是孤寂。能为我们详细讲一讲吗?”

藤村拿着茶杯,抿了一口,“古籍的点校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是与已经尘封在历史的故纸堆在进行对话。其中,古籍的原始版本往往存在很多残破、辨认不清的情况。因此,我只能每日往返奔波往返档案馆与特藏室之间。我记得在点校这部著作的时间里,试过好几个月,没有同人一起吃过午餐。”

“没想到做研究,竟然也是一个体力活,需要不断奔波在档案馆之间。”旁边的女主持人捧场道。

藤村微微点了点头,“所以,我告诉在场年轻人一个道理。做人做事,一定要耐住寂寞。要甘于坐冷板凳,才能够守得云开见月明。尤其是我们当下这个社会,在现代化的消费主义冲击下,变得愈发浮躁。而人心越是浮动,我们就越要沉下心来。”

讲着讲着,藤村渐渐地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口中不断蹦出许多的大道理。他享受这种说教的感觉,这种如同布教般,受到信徒崇拜的快感。

不知过了多久,藤村感到了有些口渴,拿起小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抬头看向场内的观众情况,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却见讲厅右侧落地玻璃窗处,有着一小群听众直接离开了座位,站在那里,指指点点,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他们眼睛看去的方向,像是望着方才港口装运《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地方。这一幕又激起了其他听者的好奇心,不断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加入围观的人群。

毕竟,台上的人在说话,而底下的人自顾自地站起来,在一边干着其他的事情,对于讲者而言,是一桩不礼貌的行为。

女主持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着衣领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型呼讲机说道,“麻烦,叫人进来维持一下秩序。现场的观众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都聚到了落地窗旁,似乎在看刚才的那艘大货轮。”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诉前禁令 > 藤村在一旁听到了女主持人的声音,笑了起来,“不用弄得这么拘谨。也许是货轮就要起航了吧。所以听众才争着站过去要观看。不用管他们,让他们随意看。我在京都大学上课的时候,一向允许学生来去自由。”

“好……好的,藤村教授”女主持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藤村尽管是这么说,但是内心已经不悦了起来。听众这般无视自己,站在落地窗观看货轮的景象,无疑是让自己的脸面挂不住。

这本书的点校者,此刻就站在这里。

你们不来关注我,而去看什么货轮?!

真是的!

渐渐地,聚在落地玻璃窗前的人不减反增。这种奇怪的现象,又进一步引来了更多人离开座位,前去观看。人群议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看到了吗?港口空地那边来了一拨穿西装的人。”

“他们好像在和装点书本的作业人员,在互相对峙。”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样子,应该是吵起来了。真想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女主持人看着这一幕,脸色也变得尴尬起来,救场道,“各位听众。等等座谈会结束之后,还会有藤村教授的签名会,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现场购买一本《东土巡游遣唐记》,让藤村教授签名。”

说罢,女主持人还特地展示了一下摆在讲厅内,垒成一座旋转楼梯状的一百五十本《东土巡游遣唐记》

然而,通过话筒传出来的甜美女声,竟也失去了功效。

现场的秩序没有得到任何改善。

紧接着,又像是发生了什么,坐在最后一排的记者们纷纷拿起了手机,盯着屏幕,阅起来。片刻之后,迅速有几个记者立刻冲出了讲厅。

女主持的脸色已经彻底僵掉了,没想到听众突然不守秩序就算了,就连记者居然也如此无礼。想到旁边坐着的就是京都大学的名教授,她的内心颤抖了几分。

完了,这场座谈会给办砸了。

自己的工资要要被扣了。

藤村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内心的不满到达了顶点。这些人一个个无视自己的样子,让这位院长感到他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怎么好好的一场座谈会被办成了这个样子!大阪文化馆的组织能力真的是低下!

以后绝对不再来他们这里了!

内心虽是这么想,藤村却又不能公开发火,只得站了起来,挤出一副笑容,“看来装运书籍的货轮引起了大家很高的关注。我也不妨与各位一起来观赏,观赏。”

藤村也走到了落地玻璃面前,抬眼望去面前玻璃后的景象。

一艘几乎与文化馆齐高的庞大货轮就停在面前大阪港的中央突堤旁。在巨大货轮的阴影下,底下装点书籍的人员,仿佛都成了细小的蚂蚁点。在港口突堤的入口处,非常明显地可以看到停了数辆经过改装的面包车。从面包车上下来的一群西装人士,已经进入了港口的作业区域,似乎在阻挠书籍的装船。

藤村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有这一堆莫名的人士出现。

此时,走廊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咔、咔、咔”的脚步声。下一秒,讲厅的大门被骤然之间推开,十来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男女女一时之间涌入了这个讲厅。领头的男子似乎毫不在意他们举动打断了正在进行的座谈会,直接迈出步伐,走到台上,开口道;

“请问谁是藤村嘉代教授?”

藤村见到这群人颇为粗暴的模样,直接迎了上去,“我就是藤村。这里正在举行活动,你们怎么可以直接打断进来?难道不懂得遵守最基本的礼仪嘛!”

领头男子听着藤村数落的话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指了指身上西服的一枚徽章。

却见这枚徽章正是八咫镜章。

“我们是大阪港区地方裁判所的司法工作人员,现受京都府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委托,执行一起著作权侵权纠纷的诉前禁令。”领头男子冷道,“根据禁令申请人,你名下出版的《东土巡游遣唐记》涉嫌侵害他人著作权。对方申请对已出版的该作品进行保全,同时停止正在进行的有关该作品的一切印刷、出版、售卖行为。现于大阪港即将发往海外的三千册《东土巡游遣唐记》,需即刻进行扣押。”

> 谷徳  裁……裁判所的人?!藤村内心猛地一惊,在接着听到竟是为了《东土巡游遣唐记》而来,眼睛更不由得睁大几分。

难道是下川?

他……他真的提起了诉讼?

他的律师不是给抓了起来吗?!

“等等,法官。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解!”藤村立刻开口道,“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是被人冤枉的。申请那个什么诉前禁令的人是不是下川,他在说谎,他在说谎呐!”

领头男子没有理会,只是转身看了看摆在讲厅内的150册《东土巡游遣唐记》,淡淡地说道,“这些也必须一并扣押!”

“啪”一声,法院的封条,直接贴上了现场的书册上,数个法官助理立刻开始搬动起这些书册。

现场的记者听到隐约间什么“侵害著作权”,紧接着又见得法院的封条被贴在那一册册书上,瞬间爆发了一阵骚动,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一场看起来本该平淡进行的学术座谈会,竟然会出现这样戏剧性地转折。

刹那间,一阵猛烈的闪光灯响起。

发生在大阪文化馆的事件照片,立刻被传回了各家的电视台和报社

……

……

于此同时,京都山科区,立石印刷厂。

在二楼,印刷厂工人看着面前一群来势汹汹的西装人士,不由得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顾不得在中间大台板上放着数十本刚印制出来的书册,还没有进行拣页和切边。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场面的阵仗,

只听得站在最前方的一个女子说道:“我们是京都府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现执行一起有关于著作权侵权纠纷的诉前禁令。请你厂即刻停止印刷《东土巡游遣唐记》。违反诉前禁令的,依照《民事诉讼法》规定,以妨害民事诉讼为由,可处罚款及司法拘留,并就民事侵权行为承担共同侵权责任。”

……

……

东京,千代田区,国会图书馆。

黑泽慢慢悠悠的走入馆内。最近,他已经快要把《东土巡游遣唐记》看完了,黑泽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四层的h267号书架,正习惯性地抬手要把书取出来,却发现那个熟悉的位置却变得空荡荡的。

黑泽皱了皱眉头,见到恰好身边有一位图书管理员经过,开口问道,“怎么书架上缺失了一本书。书名是《东土巡游遣唐记》。我看馆内显示,并没有人将它借阅。书架上怎么没了?”

管理员听到这个书名,转过头来,无奈道:“你说那本啊,已经从图书馆下架了。”

“下架?”黑泽追问道,“为什么会被下架?”

管理员耸了耸肩膀,“因为我们收到了法院的通知。说什么它涉嫌属于著作权侵权作品,必须要从书架上移除,并且还要妥善封存。如果没有的话,我们有可能就会承担法律责任。”

侵……侵权?!黑泽听到说法,一时之间有些难以置信起来,这明明是一本古籍,不属于知识产权的保护对象,怎么可能会卷入著作权侵权作品?

他有点不相信这位管理员的话,然而,在那书架上却的确又是空荡荡的。

随即,黑泽拿出了手机,立刻在网络书城搜索起了“东土巡游遣唐记”

却见结果弹出几个冰冷的大字:

“未搜索到任何信息。”

……

……

这一天,京都府左京区地方裁判所正式执行北原申请的诉前禁令,向整个东洋高达一百多家地方裁判所,发出了《协助执行诉前禁令函》。诉前禁令范围涵盖了有关书籍的印刷、出版、销售、运输、复制、在线阅览等各个环节。同时,《东土巡游遣唐记》亦被禁令要求下架,影响范围波及岛内两百多所大学、科研机构、图书馆,以及超过七百家书店……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大学会议 > “这里是kbs京都电视台,新闻放送。”

女播报员穿着一身淡水蓝色的衣服,坐在直播间的台子后,她手中握着一张稿件,眼睛时不时地向下瞄动,反复确认,以避免念错这张无比重要的新闻稿,她的声音响起道:

“最新消息,本台记者获悉京都府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发出一起著作权侵权诉前禁令。禁令指向的对象正是近期引起汉学界热议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在大阪港口即将发往海外的三千册书籍已被当地司法机关即场扣押。”

“本台记者赶赴左京区地方裁判所了解到,该起著作权侵权纠纷为京都大学准教授下川善彦,向藤村嘉代教授、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提起了本次诉讼。其中藤村教授为京大人文研究科院长。”

“下川准教授的控诉内容为藤村教授抄袭其该本古籍点校的成果。”女播报员的眼睛继续往下扫着,然而在读到下面的新闻稿内容后,似乎也控制不住了惊讶的情绪,以至于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也就是说……下川准教授所控诉的抄袭内容,即是对这本古籍进行断句的标点符号。”女播报员抬头道。

这位新闻主持人在控制了一下内心的情绪后,面色恢复如常,继续道:“有京都大学内部的匿名人士向本台透露,无论这次抄袭指控在法律上成立于否,都将极大地动摇京都大学和京大出版社在学术界的声望。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本次下川准教授的代理律师系来自东京的江藤律师事务所的北原义一律师。其在此前的川本高速一案、将军大酒店承重柱一案中,均成功代表过原告向上市公司获得高额赔偿款。”

京都大学的汉学名教授被指控抄袭,自是一桩极大的丑闻,消息很快便如雪花般迅速向全国各地散去。此刻,又恰逢东洋高考中,各所大学的二次入学测验时间,更是引来无数眼睛的关注。这座东洋关西的最高学府,刹那间陷入巨大的舆论浪潮之中

……

……

……

京都大学,会议室。

一个椭圆型的会议桌上坐满了二十多位人,都是大学各个部门的大人物们。有校董、校务委员、学术伦理委员会会长、对外联络部部长、还有从京大出版社紧急赶过来的参会代表、以及法学部前来列席的多位教授。

“我绝对是无辜的。”藤村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中,率先开口道,“请大学方面信任我。对方在提起纪律聆讯之后,也没有继续下一步的行动。现在直接提起诉讼,就是故意为了令大学难堪。”

旁边一位高瘦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正是京都大学出版社的社长谷村信弘。谷村抱怨道:“眼下这起事件已经重创了出版社的声誉。原本今年上半年预计约有一百六十本左右的学术著作,会进行出版。目前,已经有超过一百一十本著作的学者,向我们发送邮件表示,要撤回在京都大学的出版。我们发出的很多出版邀约,也直接黄了。”

会议室的窗户,时不时响起冷风吹起砂砾,拍打在窗户的声音。

外面摇晃的树影,像是魔爪一般在抓着这个房间摇晃。

“而且……”谷村补充道:“眼下,法院禁令的波及范围太大了。《东土巡游遣唐记》当初出版的时候,几乎东洋每一家大学的图书馆都进行了采购。现在,出了这样一档事情,很多图书馆和研究机构已经表示,会对来自京大出版社的学术作品,实行更加严格的采购审批。”

> 谷嬰  “总之……总之,我们眼下的出版社已经陷入了重重的包围网。”谷村皱着眉头,脸上表情愈发苦闷。

一位校董开口道:“眼下,大学工作正在武内副校长的统筹之下,稳步展开。在这紧要关头,我们绝不能够给大学的发展惹麻烦。务必将此次事件对大学声誉的影响,限制到最低。”

“法学部的各位教授,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这次所谓的抄袭事件,究竟能不能够成立。其对大学产生的负面影响,我们究竟有何妥善的应对方案。”

坐在一旁的宇都宫开口道:“此次事件非常明显,就是一次明明白白的讹诈诉讼。从我的专业判断来看,古籍断句标点的重合,并不构成所谓的著作权侵权。特别是考虑到这次下川所聘请的那位代理律师北原义一。”

“从我目前掌握到的资料来看,那位代理律师所在的江藤律师事务所似乎正因为前主任的执业过失事件而陷入了五亿円的债务风波。而这位北原在过去一年来开始狙击上市公司,以谋求取得大额赔偿。此番故意起诉享有盛誉的京都大学,多半也是为了出名。”

“并且……”宇都宫稍稍停顿了一下,“根据我之前得到的消息。这位北原律师,被京都警方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只不过,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又改为了取保候审,暂时释放出来。”

宇都宫的话一说出,顿时语惊四座。

在场开会的一些人士,不由得纷纷议论起来。

“罪犯?!下川居然聘请一个罪犯来作为他的律师。”

“看来果真是一丘之貉!”

“耻辱!简直是大学的耻辱!我们大学竟然聘用了下川这种人!”

“这下子真的是讹诈诉讼跑不了!”

“下川已经不要脸面。”

“这简直是对大学的挑衅,我们必须要严惩下川!”

聘请一个涉嫌犯罪的人来作为代理律师,这着实震撼了在场的许多人。这已经明摆着就是不管不顾,一定要同大学撕破脸皮,硬抗到底阵仗。文人之间的那些翩翩仪度被彻底抛下。听到宇都宫提供的对方律师消息,一些较为脾气暴躁的管理层,已经开口要求坚决对下川的诉讼予以最为严厉的回击。

方才说话的校董微微沉思后,说道:“宇都宫教授。既然对方聘请了这样穷凶极恶的人来敲诈我们的大学。除了在诉讼中进行妥善应对以外,我们是否还可以有另外的手段进行反击。不是单纯的防守,而是进行反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应对方案 > “当然,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宇都宫的嘴角微微翘起。他的眼中含着笑意,像是已经拿捏住了那位叫做北原律师的死穴。

“还请宇都宫教授,为我们阐明。”校董微微前倾着身子,认真请教道。

此刻,会议桌上的各位大学管理层人员,也洗耳恭听这位法学教授的发言。毕竟,这次下川控诉藤村抄袭的事件,已经给他们造成了非常大的压力。

宇都宫开口道:“眼下,那位北原律师最大的失策,就是申请了诉前禁令。就像方才谷村社长说的,此次诉前禁令波及范围太广,几乎影响到了东洋全部的大学图书馆和一大批科研机构。目前《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印刷工作也已经停顿,大量书籍积压在仓库,产生了仓储费。”

“这个禁令,来势汹汹,给我们造成了很大麻烦,但是对于原告来说,却是一枚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校董追问道,“什么意思?他们申请了诉前禁令,难道这个禁令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宇都宫点了点头,“一旦对方输了官司,那么诉前禁令的保全行为,就会构成恶意保全,我们将可以向对方主张索赔。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计算来看,对方的诉前禁令使得《东土巡游遣唐记》被全面下架,一切销售活动都被暂停。再加上方才我说的仓储费用,很有可能到官司结束之后,相关损失已高达上亿円。届时,对方将面临天价的赔偿责任。”

高达上亿円的赔偿责任。

在场的学校管理层听到这个数字,脸色不约而同地微微产生变化。谁能想到起诉大学,居然还能为自己招来可能超过上亿円的赔偿损失责任。果然,法律这个东西,可不是随便玩玩,就能行的,还需当心玩火自焚。

宇都宫轻蔑地笑了一声,“这次诉前禁令的范围如此之广,想必应该是下川给那位北原律师蒙骗了。以为把禁令的范围写得越广,就越好。殊不知,禁令的范围越大,所面临的法律责任也就越大。估计,下川现在还被那个北原耍得团团转。”

听到此言,在场的不少人士,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一个是因为即将被大学解聘而怀恨大学,意图泄愤的教师,另一个则是涉嫌犯罪而心术不正的讹诈律师。这两个人真的是最佳组合。

宇都宫再度补充道:“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企图通过诉前禁令对大学进行极限施压,利用舆论氛围迫使大学做出让步。因此,我个人认为大学在面对下川这种恶性挑衅事件,坚决不能做出任何妥协。一旦有所妥协,将会引发非常不好的示范效应。”

校董点了点头。宇都宫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在场各个大学管理层的内心之中。他们最害怕的,的确就是形成一个不好的示范效应。

眼下,自从副校长武内推行“大学不养闲人”政策以来,就已经有诸多学者因为论文未达发表指标而被解除聘用关系。如果,即将被解聘的下川,能够通过这种讹诈诉讼的方式来迫使大学让步,那么毫无疑问一定会激发更多被解聘的学者采取这种流氓手段。

在场一位校务委员开口问道,“宇都宫教授。我想请问,这场官司能赢下的概率有多大。”

宇都宫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抽出了一张纸。却见这张纸的尾部正盖着裁判所的印章。

> 谷偎  这位知识产权法的名教授开口道:“我们已经收到了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发来的《合议庭人员组成通知书》。分配到审理该案的裁判长是高梨昌子。而高梨昌子,正是以前我指导过的修士学生。”

听到此言,会议室不由得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分配到审理该案的法官竟然恰好是宇都宫教授的学生。

那这起诉讼案件岂非十拿九稳了?

诸多大学的管理层人士脸上不由得都泛起了笑容。这就是京都大学在关西地区的恐怖之处。裁判所、检察机关,乃至于市政厅的显要职位,俱由京都大学的毕业生所垄断。这座关西地区的最高学府,压制性的统领了京都地带的法曹界。

宇都宫补充道:“高梨昌子是我十多年前带过的学生了。当年她也是京都大学的本科生,本科毕业论文就是同知识产权法相关。后来攻读修士,进入我的门下,专攻知识产权研究。修士毕业之后,进入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工作,担任法官助理。通过法曹考试后,被拔擢为法官,专门主审知识产权案件。”

“在毕业之后,她一直都有同我进行联系。包括在审判当中遇到的一些疑难问题,都会向我请教。所以,高梨同我的关系非常熟悉。她的许多观点,甚至都是我亲自教导的。”宇都宫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

校董轻声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放心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做学生的,反驳老师的道理。恐怕在开庭的时候,高梨法官还要在尊称一声您老师。”

宇都宫微笑点头,“高梨定然会卖给我一个面子。而且这桩案件看起来分明便是无理取闹。哪里会有标点符号可以构成抄袭的例子在?判决侵犯著作权,在法理上,是完全说不通。我相信我教导出来的学生,不可能不遵从我的观点。”

渐渐的,会议室的氛围从方才的压抑冰冷,变得放松起来。

管理层意识到这场看似来势汹汹的诉讼,其实对学校的威胁并不重大。相反,还可以趁这个机会反过来就对方恶意保全的行为提起诉讼,进行索赔,能起到杀鸡儆猴的功效,震慑那些想同大学决裂的被开除的教师。

宇都宫放松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微微眯起。那天,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在纪律聆讯会的身影仿佛浮现在他的眼前。

可惜呐,这里是京都大学。

从你决定向京都大学提起诉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宇都宫的脸上露出了冷笑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两面性 > 京都,丽思顿酒店,1306号房。

“分配到的裁判长居然是宇都宫的学生?!”宫川看了着面前的《合议庭组成人员通知书》,又转头盯着手提电脑上关于法官高梨的资料,忍不住惊讶道。

“这也正常。”北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道,“毕竟是京都的裁判所。考虑到京都大学的影响力,这所大学即使垄断了整个京都地区的法曹界也并不奇怪。估计裁判所里超过50%的法官都是毕业自京都大学。”

“要不要申请法官回避。”宫川抬头问道,“毕竟法官高梨是宇都宫的修士学生。作为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恐怕在很多方面的法学观点都会受到宇都宫极深的影响。”

北原伸着手,捏着自己的眉心,缓缓舒展眉头。

事情的确颇不好办。

这就是在京都打官司的麻烦所在。

京都地区,一所大学制霸整个关西。东京由于吸引着全国各地的人才,那里有着极其高强度的市场竞争。即使是东京大学,也很难对一个地区的法曹界产生几乎垄断般的影响力。而京都大学,却能够做到这一点。

“申请法官回避,需要有利害关系的存在。”北原说道,“仅仅只是师生关系,还不足以构成一个强有力的回避理由。有可能会被打回。退一步说,就算给我们换了裁判长。京都大学法学部有5位知识产权法教师。就算不是宇都宫过得学生,也极大有可能是其他教师的学生。”

“所以,该躲的,还是躲不掉。”北原幽幽道。

宫川听着倒是有些泄气起来。此次,古籍点校抄袭案,没有先例可循就算了,还偏偏是在客场作战。法官是对面律师的学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她和北原等于同时与对方律师和法官在进行交战。

如果法官就是铁了心的要站在她老师那一边,那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应对的方法。

毕竟对手是大学的名教授。

按照名教授的法律观点去判,至少在表面上能做到裁判依据的滴水不漏。

宫川越想,越是觉得案件的前途一片昏暗。在京都地区打官司,比她之前认为的,要艰难得更多。

“我觉得倒是不必如此悲观。”北原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嘴角微微翘起,“我似乎发现了一些关于高梨法官有趣的资料,宫川你可以过来看看。”

“北原发现了什么?”宫川颇有些好奇地走了过来。

却见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正聚集着一群学生在进行抗议活动,他们手中举着标语,从标语的内容上来看,是在抗议校方将两座学生宿舍收回,要改造成校区酒店,用作会议接待。该片区的学生宿舍的单间住房人数增加,学生将会被迫住得更加拥挤。

> 谷妼  而在这群学生之中,有一个短发的女学生尤为引人注目。她的长相看起来有些端庄,甚至于甜美,然而却绑着头巾,站在抗议人群的最前端,她的眼神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与她的样貌完全相反,透露着一股英姿飒爽。

“这就是我的意外发现。”北原笑道,“这张照片是十多年前京都大学的一场学生抗议活动照片吗,关于校园宿舍的改造使用问题。而站在学生人群的最前端,就是当时正在攻读修士的高梨法官。”

北原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看来,我们的高梨法官非常热心于京都大学的校园事务。”

宫川看着面前这张照片,微微张大了嘴,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谁能想到在裁判所网站上挂着肃穆庄严照片的法官,在学生时代,也有这般纵横意气的画面。

“高梨法官同宇都宫是师生关系,固然是对我们不利。”北原拿起关于高梨的简历资料,看了起来,“但另一方面,从她的学生时代参与的活动来看,其显然是一名热衷对校园事务发表看法的学生,并且敢于面对学校,发表不同的观点。”

“这次的下川准教授被抄袭一事,并不单纯只是一起被抄袭事件。”北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相信高梨法官一定对近日以来,武内副校长在大学内部推行的激进政策有所关心。高梨法官究竟会不会因为师生关系,而阻碍到她进行公正的判决,就要看她这么多年以来的初心,是不是有变过了。”

宫川站在一旁,仔细听着北原的话,若有所思的样子。经过北原这样一说,似乎案件又有了转机。高梨法官的身上既有对这起案件有利的因素,也有不利的因素。

“好了,好好休息吧。”北原拿起了遥控器,打开了客房的电视,笑道,“你也快回去你父亲的客房吧。不然,等等,他要过来了,砸我的门了。”

“我再呆一会吧。”宫川轻声答道,她随即也端坐在座位上,陪着北原,看起了电视。

客房里的电视机闪烁着画面,正好是关于下川古籍点校事件的新闻节目。只见得电台内的女主持人微微前倾着身子,正色道:“今天下午,京都大学方面正是对近日下川准教授控诉人文研究科院长藤村抄袭一事,做出了表态。”

“京都大学正式做出了表态?!”宫川顿时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了起来,立刻全身贯注地盯着电视机。

女主持人继续说道:“京都大学表示,学校已经成立了相关调查组,将就此次涉嫌学术不端事件进行调查。但鉴于目前该起事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他们调查结果将会在法院宣判后发布。”

“京都大学的发言人今日下午在记者会中表示,大学绝不会姑息任何形式的学术不端存在。但另一方面,大学也表示不会容忍任何对学者清誉的造谣构陷。一旦查实有关人士系利用举报‘学术不端’为外衣,实则是对学院领导进行打击报复,大学方面将会严厉追究不良动机人士的法律责任,绝不放过。”

电视机内女主持人的声音缓缓飘荡在客房之内。

大学的回应,展露出强硬的姿态。

很明显,最后的“不良动机人士”,所指向的就是下川准教授,以及——现在客房内的这两位律师。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木栅栏 > 上午,9点53分。

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

这座地方裁判所的大楼呈现t字型,外表古朴,似乎久经风霜,没有现代化审判大楼那种咄咄逼人的明亮感。然而,在这有些老旧的外表下,一股隐隐的威严之感却散发出来,犹如一个装饰并不华丽的王座。虽然没有奇珍异宝来雕饰,但王座依然是王座,依然象征着这主宰人世间的权柄。

今天正是下川善彦诉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纠纷一案的开庭日期。

审判大楼,五楼,“叮”的一声电梯开启。北原提着公文包,拿着手机,看着关于开庭信息的手机短讯,准备寻找今日开庭地点是在何处。

然而,一迈出电梯,北原便注意到右手边的一个审判庭,已经排起了长龙。毫无疑问,那就是今天要开庭的地点。

下川诉藤村抄袭一案,由于涉及到了京都大学这座关西最高学府的声誉,自是极为引人注目。热衷于学校事务的一些学生代表想要列席自不必说,校方的不少高层人物也亲自赶往法庭来进行旁听。市政厅分管大学教育的有关人员,也出现在了法庭之上。不少毕业于京都大学的名人望士,也坐在了席位上,一时之间还引得旁观者的惊呼。

一些记者看到这一幕,甚至已经不知道该关心的是官司本身,还是该关注列坐在席位上的大人物们了。

北原朝前走去,拨开人群,走入法庭之中,宫川则拖拽着行李箱,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北原正要打开栅栏,进入审判区域,恰好宇都宫也站在栅栏的前方。

这位大学的名教授,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棕色的风衣,脖颈处挂着一条鲜红的围巾。他目光冷峻,身上那股久在书斋浸润的气质,与在律场进行厮杀的好狠蛮斗,纠缠在了起来,形成了一种矛盾而又微妙的感觉,带着一股具有压迫性的气场。

见到北原进来,宇都宫并没有让路,相反还故意上前一步,卡住了木栅栏。镜片折射着他有些阴冷的目光,只听得他不带感情地说道:“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放弃是什么意思。”北原翘起嘴角,语气颇有些轻佻地说道,“毕竟这里是法庭。能否用法律术语,让我听明白一些,究竟什么是放弃。”

此刻,这两个人面对面地互相站立,一道仅及腰身的木栅栏将他们分开。

宇都宫的眼角微微抽动,见得面前的年轻人就这样直白地顶撞自己,再回想起纪律聆讯会的场面,不由得有怒火隐隐升腾。

“现在进行撤诉,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宇都宫沉声道,“如果是法庭裁判下川败诉的话。那你们当事人将永世不得翻身。大学将会严厉追究下川企图败坏大学声誉的举动,会采用法律手段来维护大学的权利。”

“破坏大学声誉的是藤村,而不是我的当事人。”北原冷道,“前段时间,大学发布的那个强硬的正式表态,是不是你在背后撺掇的。”

“正是。”宇都宫发出一声蔑笑,“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大学的态度。主动撤诉,我们好聚好散。如果,一意孤行,那么等待你们的就是万丈深渊。你有没有好好告诉过你的当事人下川准教授,输掉官司的后果。”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输了呢。”北原耸了耸肩膀,“发布出那种强硬姿态的声明,只会招致别人的反感。面对他人指控学术不端,大学的调查程序居然要等司法裁判的结果,才敢进行公开。在查处学术不端的问题上,唯唯诺诺,然而却想妄图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你觉不觉得,你炮制出的那种声明,会给京都大学带来多大的麻烦。”

宇都宫像是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一样,嘴角咧得更开了。

他万万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无知到了这种地步。

> 谷狒  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的自己,是东洋数一数二的知识产权法学的权威。

二者完全不是在这一水平之上。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讹诈官司的存在,这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连同自己进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宇都宫再度蔑笑了几分,“你居然觉得你会赢。我倒是非常好奇,你的自信心究竟从哪里来。我已经查过你的资料了。公开信息显示,你连一起著作权纠纷的案件都没有代理过。你在知识产权方面的实务经验为零。我倒是很想知道,你到底依仗着什么,有这份底气。”

是的,对面这位讹诈律师在知识产权方面的实务经验为零。

对于宇都宫而言,这简直如同可以被一巴掌就轻轻击倒的五岁小孩一般。

北原顿了顿身子,开口道:“我的底气来源很简单。不知道宇都宫教授是否听过一句汉文。这句汉文很简单,只有十个字。”

只见得这位年轻男律师笑了笑,轻轻开口。

他那似乎具有某种蛊惑力的声音,旋即回响起来: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北原如是说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宇都宫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几分,他听出了这句汉文的讽刺之意。

宇都宫的内心已经感到了烦躁。

在他的想象里,这位年轻人在自己的挑衅之下应该是大喊大叫,只能依靠声带的怒吼,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沉着冷静地应对,并且还引用汉文来讽刺自己。

这……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宇都宫嘴角抽了抽,随即颇有些凶狠地说道,“得道者多助?你没有任何资格说这句话。你被京都警方采取强制措施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是一个罪犯!你知道吗!你就是一个罪犯!!罪犯没有资格站在法庭之上。”

“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只能靠通过不断提起讹诈式的官司,像一条野狗般,来攀咬别人。东京大学,会以你为耻!法曹界,会以你为耻!”宇都宫身子微微前倾,张牙舞爪的脸上表情,已经几乎快贴到北原的面上。

北原冷笑一声,“我是不是东京大学和法曹界的耻辱,我并不知道。但我却知道,如果京都大学再继续维持这种强硬的姿态下去,而不选择主动处理,它很快就将成为整个东洋大学中的耻辱。而你,宇都宫教授,你也将拖累京都大学的法学部,让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知识产权法的底蕴,成为竹篮水,一场空。”

“还有啊——”北原停止了说话,微微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宇都宫的身影,骤然间猛地脚下发力,踹向面前的及腰木门,“从法庭的栅栏面前,给我让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另一位律师 > 宇都宫从来没有想到过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敢以这种方式同他说话。被撞开的木栅栏磕向这位名教授的皮鞋尖处。因为有皮鞋的阻挡,宇都宫自然是不会被木栅栏给撞到的。然而,他却已经被年轻人这狂妄的语气所彻底激怒。

在这位名教授的生涯里,不知道有多少学生求着拜入他的门下,希望成为他的修士生或博士生。其作为东洋的知识产权法学权威,更是不知被多少机构、大学奉为座上宾。

而眼下,这冷冰冰的“让开”两个字,简直像是一根银针直接扎进他那高傲的自尊之中。

居然你摆出这种狂妄的姿态,那我只能彻彻底底地击溃你了,用绝对的实力,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绝望。

宇都宫咬了咬牙,目光变得阴沉无比,后退了几步,旋即摆着一张冷脸走回被告席。

北原则一脸轻松,提着公文包,打开法庭的木栅栏,走入审判区,坐在了原告席的位置上,拍了拍自己的袖口,接着帮宫川把卷宗从行李箱搬出来,像是方才那场的在木栅栏面前的对话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阵“咔、咔、咔”的脚步声突然响起。

却见得竟又有一个人影推开了木栅栏,走入审判区之中。

对面的律师不止宇都宫。

被告那边还有第二个代理律师!

场中目光顿时落在了被告方的这第二位代理律师上,在看到这律师的面孔后,一些法律界人士,不由得骚动了起来。

“竟然是他?!”

“没想到他从东京过来了。”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啊。”

一些旁听的京都律师小声议论起来。

北原听到这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来,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自己的眼中。

面前的五十岁男子有着鹰钩鼻,脑袋顶上的头发有些秃,形成一片地中海,脸上是一副桀骜的表情,身上散发出极具进攻性的气质。来者正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副会长池上悟郎。

池上亦是京都大学的毕业生。

还曾被京都大学评为杰出校友。

在东京的律师网内,亦有京都帮的存在。池上是这个京都帮,宫川的父亲今西亦是。

此刻,池上也被大学方面当作救兵,从东京请了过来。

这位律协副会长瞄到原告席那边的那个身影已经就位之后,径直走去。

“没想到你也会参加今日这场官司。”北原见到这位“老友”,翘起嘴角。

“作为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副会长,我很关心我们的会员。你在京都被警方无缘无故地采取强制措施,我当然要来亲自好好看一看。”池上挂着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容明显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像是巴不得眼前的男子最好直接被警方逮捕。

“有劳副会长关心了。”北原靠在椅子上,轻松笑道,“可惜的是,他们偏偏就把我放了,你说气不气人,我还没在看守所待够上瘾。”

“别耍嘴皮子了。”池上冷笑道,“你现在什么处境,你自己心里清楚。干了违法犯罪的事情,最好向警方自首。看在你是执业律师的份上,我们一定会给好好委派一名尽职的官派律师的。嗯,一位尽职的官派律师。”

“不过,今天副会长居然这么有闲情雅致来打官司,看来京都学子对于母校的情感,当真是深厚。”北原的脸上依旧维持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话里话外都是阴阳怪气腔调。

> 谷珼  “喂喂喂。你可别搞错了。”池上再度蔑笑了一下,“你想当我的对手还不够格。我今天只是作为京都大学和出版社的代理人,而非藤村的代理人。于我而言,这个代理身份,只不过是一张门票。一张欣赏落水狗被痛打的门票。坐在这个位置上,正好是一个观察风景的绝佳角度。”

“那还真是遗憾。藤村教授没能够享受到您的法律服务。”北原双手交握,向后微扬着头,“池上副会长为何不趁这个机会一展风采,想必定然能够力压全场。”

“我说了,你还没资格当我的对手。”池上继续保持着冷笑,“我期待你今天的表现哦。可不要丢了我们东京律师的脸面。”

池上在这番故作的腔调下主动结束了对话,走向被告席。

宫川在旁边已经微皱着眉头,悄悄拉着身旁男子的衣服,悄声道:“北原,我好讨厌这位副会长。是不是京都大学毕业出来的,说话都是这幅腔调。那个宇都宫是这样,这个池上也是这样。”

北原耸了耸肩膀,“也许这就是这所大学的气质。”

此刻,这场官司的双方代理人都已经就绪。

池上代表京都大学以及京都大学出版社,而宇都宫则代表藤村。

一位是京都大学的毕业生,同时也是东京那边律师协会的显赫人物,另一位则是京都大学的名教授,法学界的权威。

光是这个阵容,就足以显示出京都大学的深厚底蕴。

法庭中的书记员见到双方律师就位,便开始核验代理人身份,完成之后,便回到了中间的小台后面,拿起了电话的话筒,低声汇报了几句。

似乎已经预感到法官即将入场。

那种对司法权威的敬畏之感,顿时弥漫出来。

整个审判庭开始变得安静。

忽然之间,法庭内的指示灯“滴”的一声响起。书记员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端正了面容,提高了声音,宣布道:“法官入席,请全体起立。”

顿时,刷拉拉的一片人影站起。

纵然此刻坐在席位上的大部分都是声名显赫的京都大学校友人物,或是大学管理层,或是市政厅的要员,他们也都必须乖乖站起,以表示对法庭的敬意。

暗门中,出现的第一个身影,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已经留着一头长发,脸上表情恬静而又知性,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端庄的美感,乍看上去,竟与希腊浮雕中的正义女神,没有什么两样。

这位女人正是高梨昌子法官。

跟在高梨法官身后的是两位五十来岁的裁判官,一望便知,裁判所是特意委派两个资深法官为年纪较轻的高梨法官进行掠阵。

“请坐。”书记员宣布道。

法庭的人影,再度“唰拉拉”地坐下。

高梨法官尽管看上去是较为年轻的法官,然而动作神态之间,却显得颇为老练,她在裁判席上,从容淡定地抬起头,看向了原告席道:“合议庭庭前书面已经告诉过双方的诉讼权利义务,这里不再重复。”

这位女法官停顿一下,忽然开口道,“不过,我必须在这里披露,我曾于京都大学攻读修士,研究专业为知识产权法学方向,我的修士导师,恰好为被告藤村的代理人宇都宫教授。”

“所以,原告,你是否想申请回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你没有资格 > 随着高梨法官的发问,旁听人士的目光都落在了原告席那边。在开庭之前,不少人便已经耳闻了本场官司的裁判长高梨便是被告藤村代理人宇都宫教授的学生。他们也只能感慨原告的运气实在不佳。

没办法,谁让这里是京都。

这里的法曹界,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京都大学内部的过家家。

不过,眼下高梨法官居然主动提出了让对方申请回避,原告倒也幸运,有了一次抽签换法官的机会。

宇都宫听到高梨主动提出了回避,也并不在意。高梨能继续当这场案件审理的法官,固然是一个巨大的优势。然而,没有也无所谓。原因很简单,他经常受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的邀请,给法官进行讲课培训。

莫说一个高梨了。

就是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的民三庭庭长,也得敬他三分。

无论换成是谁,他都无所谓。

因为裁判所里的法官,全部都曾经参加过他开设的培训课程。

“不申请,裁判长。”一个男声,响起道,“我们对本案由高梨法官进行主审,不存在异议,对合议庭组成人员,不存在异议。”

男子的声音飘荡在法庭内。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的清楚。

不……不申请回避?!旁听席上的不少人士,都露出了颇有些吃惊的表情。他们都以为原告方会顺水推舟地提出回避申请。结果,对方却拒绝了法官主动提出来的大好机会。莫……莫不是傻子吧,竟这样白白浪费一个更换法官的大好机会。这里面,究竟……究竟打得是什么如意算盘。

宇都宫听到北原的声音,表情也愣了一下。他也以为北原会趁势提出回避申请,但没预料到这个小子竟然就这样拒绝掉了。这个人的脑袋究竟在想些什么。

宇都宫立刻抬头看向原告席的方向。

此刻,恰好北原的目光也落在宇都宫的身上。只见得这位年轻男律师的表情露着一股淡淡的嘲讽意味,仿佛在光明正大的说,此番拒绝回避申请,并没有什么高深的理由,纯粹就是想看一看——

一个被学生亲手判决败诉的老师,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场面。

感受到北原这番挑衅,宇都宫脑门上的太阳穴鼓了鼓,手指微微屈了起来。

这个小子,真的太自信。

真的太猖狂了。

非不给他用力地猛猛治一治,是不可了!

高梨法官听到原告席如此干脆利落的回应之后,也不由得轻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她注意到那个年轻男律师竟朝着宇都宫教授露出了坏笑的表情,内心却也哑然失笑一番,像是看到小孩子在作一个顽皮的恶作剧。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阔别了校园十余年,但见到那个原告方的那个男律师后,高梨法官竟有一种重回校园的错觉。

在略微整肃了面容之后,这位裁判长,随即举起法槌,砸向底下的基座。

“咔!”

> 谷鳕  一声清脆的敲响发出。

“下川善彦诉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开庭审理。”

这一刻,这座东洋的最高学府,也被迫走上了法庭。

必须直面来自法律的审判。

宇都宫听着这一声响槌,嘴角微微翘起。现在已经进入了他的主战场。作为东洋知识产权法学权威,他绝对不可能在著作权官司中,输给一位在这方面实务经验为零的律师。再加上主审的裁判长是他的学生,而且这里的法曹界还俱被京都大学所垄断。

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全部具备。

无论是哪一点都没有输的可能。

该让面前的这位小子,感受一下什么才是实力的真正差距。

“请原告宣读起诉状。”高梨法官在裁判席上,看向她右侧的席位,说道。

宫川接到指令,立刻手握民事起诉状,婷婷站起身来。在经历了多起案件的历练之后,纵然她还只是一位实习律师,举手投足间,却已经颇有几分成熟律师的姿态,只听得她的声音说道:

“裁判长。原告下川善彦是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聘请的准教授。被告一藤村嘉代是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的院长。在前五年,原告下川于九州岛一场古代文献的拍卖会中,偶然发现了《东土巡游遣唐记》的藏本,并成功拍得该本古籍。随后,原告穿梭于东洋岛内各处档案馆、古籍收藏室、私人图书馆、在尚未整理的古籍档案中,又陆续发现了《东土巡游遣唐记》13个版本。在收集完毕这些底本之后,原告即着手开始点校。”

“两年之前,被告一藤村获知原告正在进行《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工程,遂找到原告下川,表示希望其将该项工程,作为科研项目之一,由大学申报给东洋学术振兴委员会,以获得资金支持。随后,被告一取走原告点校的第三稿。此后,被告一再无告诉原告该起科研项目的申请状况”

“去年,京都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书号为isbn 972-215-001-2,书名为《东土巡游遣唐记》的书籍。在该书的封面和版权扉页上,均载明点校者为被告一藤村嘉代。经查,全书断句标点符号几乎与被告一从原告处取走的点校第三稿相同。据此,被告一的行为已经构成剽窃,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

“现原告请求判令,第一,被告一藤村嘉代停止侵权行为,并向原告赔礼道歉,在京都头版新闻以不少于5cmx5cm面积版块,连续十日发布道歉声明。”

“第二,被告一藤村嘉代向原告赔偿其销售《东土巡游遣唐记》取得的侵权所得,并处以惩罚性赔偿。”

“第三,被告二京都大学即刻撤销关于《东土巡游遣唐记》的有关科研项目申请,并对被告一进行学术惩戒。”

“第四,被告三京都大学出版社,即刻停止侵权行为,并赔偿其销售《东土巡游遣唐记》的侵权所得。”

“以上,宣读完毕。”

宫川坐回原告席上,完成了对起诉状的宣读。这一长串的诉求请求,犹如一层又一层的凶猛浪水,击向对面的被告席。

“请被告发表答辩意见。”高梨法官看向了宇都宫教授这边,说道。

“裁判长。”宇都宫站起身来,看着对面那个男律师的身影,泛起了冷笑。

“在进行答辩之前,我有一事需向法庭举报。原告代理律师北原义一,因涉嫌刑事犯罪,现被京都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处于取保候审状态。依照法律规定,律师因故意犯罪受到刑事处罚的,由司法行政部门吊销其律师执照。”

“现原告代理律师涉嫌犯罪,应视为其执业不能。原告另一代理人宫川佐枝子,则为实习律师。依照法律规定,实习律师不能独立发表代理意见。在原告代理人北原义一无法执业的情况下,宫川佐枝子方才已实质上构成独立发表代理意见,其宣读民事起诉状的行为应为无效。同时,法庭应即场驱逐原告代理人北原义一律师!”

“你没有资格站在法庭之上!”这位法学名教授的凛厉眼神,如剑般直指北原。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驳火前 > 法庭上的白炽灯像是隐约发出“滋啦啦”的声音,坐在旁听席上各类京大的杰出校友、学生代表、大学管理层、市政厅的要员、教育界、法律界的人士,无论是支持大学的,还是同情下川的,在这一刻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在确信没有听错方才那位名教授的话之后,从最年轻的学生代表到面目颇为深沉的市政厅要员,无一例外,脸上都流露出了震惊的情绪。

坐在原告席的那边律师……居然……居然是一个罪犯?!

下川准教授居然聘请一个罪犯来做他的代理律师?!

刹那之间,就连裁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在听到宇都宫的这番话,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了一番,不知道在低语些什么。

感受整个法庭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自己的身上,北原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坐姿依旧休闲地靠在椅背。

方才宇都宫说的,恰好落在法律规定的空白处。

毫无疑问,已被法院判决有罪的律师,自然无法继续出庭执业。

不过,对于正处于刑事强制措施中的律师,能否正常执业,则法律并无规定。

然而法律却还规定了,法院有权责令处于取保候审期间的嫌疑人不得从事特定活动。

也就是说,台上的法官可以即刻责令自己不得从事庭审活动。

这样一个问题,将完完全全地留给法官进行自由裁量。

高梨法官,你马上就要做第一个决定了,你会进行怎样的决断?

会按照你老师的想法去做吗?

北原微微翘起嘴角,眼下正好是测试台上裁判长的一个绝佳机会。他开口淡淡地说道:“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责令取保候审嫌疑人不得从事特定活动的,需由裁判所、检察机关、侦查机关进行。在未收到上述国家机关指令的情况下,我自然可以出庭。”

一个非常简短的回应。

与他所面临的即将被驱逐出去法庭的风险,明显不成比例。

宫川听到北原只作了这样简短的回应,忍不住低声道:“北……北原,你不再多说一点吗。万一,万一裁判长真的听了那个宇都宫的鬼话,不同意你出庭,那该怎么办。”

“不需要。”北原悠然道,“台上的裁判长自有决断。这种事情,不需要我来操心。”

这个年轻男律师一副无比气定神闲的样子。

台上的高梨法官思索了一阵,又再度与旁边两位五十来岁的法官低语交谈一番。毕竟,坐在法庭上的律师是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嫌疑人。这种极其罕见的场面,恐怕一个法官在整个审判生涯中都遇不上一次。

而眼下,偏偏就碰到了。

宇都宫欣赏着面前法庭的这一幕,尤其是看到旁听席上的观众对着那个北原露出惊诧的表情时,内心更是止不住得意笑起。

从纪律聆讯会的嚣张再到方才木栅栏前的无礼对话。

这个叫北原的家伙,你应该明白,你就是一个小丑!!!

耳语了一番之后,高梨法官在审判席上坐正,看向原告席,正色道,“原告代理律师。现合议庭向你进行发问,你不得隐瞒有关事实。你向法庭进行的回答,都会被书记员如实记录下来。未如实回答的,将承担违反民事诉讼法的法律责任,情节严重的,有可能构成犯罪。你是否清楚。”

“清楚。”北原看向台上的高梨法官,微笑答道。

“对你采取取保候审措施的是哪一个侦查机关?”这位女裁判长问道。

“京都府警察本部。”

“取保候审决定书上载明的条件是什么。”

“不得离开京都府地区。每隔一周至京都府警察本部报到一次。”

> 谷挔  “这是决定书记载的全部条件?”

“是的,裁判长。”

旁听席内同情下川的听众们,有所耳闻那位北原律师在纪律聆讯会的事迹。他们都不由得微微捏了一把汗,有些害怕听到下一句,这位女裁判长就冷脸命令法警,把这位原告律师给拽出法庭。

问完之后,高梨法官表情平静,旋即说道,“请原告代理人庭后提交京都府警察本部出具的取保候审决定书的复印件给合议庭。鉴于侦查机关未在《取保候审决定书》中载明北原律师不得从事代理活动,现本庭准予北原律师继续出庭。”

刹那间,尘埃落定。

被驱逐出法庭的危险顿时消散。

听到这个决定,宇都宫微微冷哼一声,这个高梨还真是怕事。这位名教授自然清楚他这个学生这样做的逻辑。

无法就是怕违法剥夺了律师的发言权,然后导致案件在二审中被发回重审。

不过嘛,也无所谓。

宇都宫笑了一下,他也没有真的寄希望于就这样让法庭把这个北原给驱逐出去。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更多还出于在众人面前羞辱北原的目的。

接下来,宇都宫抬头道:“裁判长。答辩意见在举证质证、法庭辩论阶段一并发表。”

很简短的一句话。

正如同方才北原回应裁判长的话一样简短。

这位名教授选择了不发表答辩意见。

将己方的炮弹全部隐藏起来。

这位学者律师,显然知道如何制造紧张的压力。

恐惧来源于未知。

既然对面的原告律师缺乏有关著作权案件的实务经验,那就更适合隐藏住答辩观点,进行突然袭击。

将这种未知的不确定感发挥到极致。

“那另外两位被告有何答辩意见要发表。”高梨法官在审判席上,目光看向了另一位被告律师。

池上表情轻松地答道:“针对关于京都大学需对藤村展开纪律处分的请求。该项关系属于人事管理关系,不属于民事诉讼处理的范围。针对关于京都大学出版社赔偿损失的请求,出版社方面已在接到法院通知的第一时间,选择下架书籍,不存在过错,不具有赔偿责任。”

这场官司主要是藤村与下川之间的斗争。

京都大学和出版社被判处承担法律责任的可能性为零。

因此,池上毫不在意,脱口答辩道。他的桌面前,甚至连一张文件纸都没有。

高梨随即点了点头,宣布道:“下面进入法庭调查阶段,请原告进行举证。”

宫川咬了咬牙,握紧手上的笔。对面完完全全连一点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透露。

很明显,他们就是为了突袭。

这种完全隐藏自身武备隐藏起来的做法,使得前方犹如伸手不见十指的漆黑一般,不知道所要面对的可怕陷阱是什么。

接下来的战斗,将是一场在黑夜中展开的驳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宇都宫的进攻 > 听着法庭的指令,宫川起身,手中拿着一本公证书说道,“原告出示的第一组证据。证据一,京都府光正公证处出具的编码为7867859公证书。该公证书对原告个人手提电脑上的18份word文档的创建、修改时间进行公证。其中,该18份word文档皆为《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word文件,创建时间均为五年以前。可以证明原告的点校活动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

随后,宫川放下公证书,又拿起了一本册子,将它打开,展示在众人的面前。却见这本小册子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发票,像是一本精致的账簿一般。

“接下来,是原告出具的证据二至证据二十三,共二十二份发票和收据。其中第一份发票,是原告五年前在九州岛拍卖会上,竞得《东土巡游遣唐记》藏本,相关拍卖行出具的收据。第二份至第十七份发票,是原告来往于东洋各处档案馆、图书馆附近的酒店住宿记录。第十八份至第二十二份发票,是原告目前找得到的相关交通费用支出。”

“以上证据可以证明。原告五年前即着手开始《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工作。相关点校工作除了有电脑文档创建的电子记录作为证明外,还有相关的发票记录可以证明原告往返于东洋各地收集《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各个底本。”

“以上证据互相印证,可以证实原告的点校整理工作真实存在。”

话音落下,宫川坐回在了座位之上。

这出示的第一组证据,环环相扣。

既有电子公证记录,又有发票印证。

整理得井井有条,看起来几无可辩驳的余地。

高梨法官听完举证之后,随即转头看向法庭的另一侧,“请被告发表质证意见。”

在被告席的桌面上,放着宫川展示材料的复印件。宇都宫摩挲着这些a4纸张,站起身来,嘴角泛起冷笑,“对方才原告出示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宇都宫拿起了桌面上的a4纸张,指着其中一张发票的复印件,开口道:“请裁判长注意方才原告出示发票中的购买方。”

发票的购买方,即付款的一方。

却见这些发票在购买方的一栏上都写着四个汉字——京都大学。

这……这是何意?发票上面开给了京都大学,又能表明什么?宫川不解地抬头看向前方,有些不明白为何宇都宫要提出这个事实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

像是有一道闪电在宫川的心中划过。

这位在知识产权法上拿到年级第一的优等生,突然间懂了宇都宫的意图,眉毛不由得震颤起来,像想到了什么极其糟糕的后果。

注意到对面那个实习女律师的表情,宇都宫的笑容变得更猖狂了些,“裁判长。这些发票的抬头都是京都大学的发票抬头。经查大学的科研经费报销记录,可以与原告的发票支出一一对应。即这些原告的这些资金支出,都由京都大学所提供。”

宇都宫踏上一步,面色忽的变得冷峻道,“本案之中,原告下川是京都大学聘用的教职工,作为未取得终身教职的大学教师,其必须承担相应的学术科研任务。据此《东土巡游遣唐记》是原告为完成大学法人工作任务而创作的作品,属于职务作品。”

“同时,经查《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项目已经由京都大学对外向学术振兴委员会进行申报立项,已经立项成功。大学对学术振兴委员会负有按照标准,完成该科研项目的职责。”

“根据法律规定,主要利用物质技术条件创作,并由法人组织承担责任的职务作品,著作权归属于法人。”

“同时另据京都大学内部规章,职务作品的署名权由京都大学进行行使。”

> 谷詧  “本案之中,下川购买《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底本资金来源于京都大学。下川往返于各地档案馆、特藏室的交通、住宿开支来源于京都大学。其手提电脑亦是京都大学为教职工配置的标准笔记本。”

“综上,《东土巡游遣唐记》是职务作品,主要利用了京都大学的物质技术条件。依照法律规定,著作权由京都大学方面享有,作者仅享有署名权。又由于京大内部规章规定职务作品的署名权由大学行使。”

“因此,原告下川不具有任何权利,提起排除著作权侵权之诉。相反,《东土巡游遣唐记》的著作权完完全全的归属于京都大学!”

宇都宫的声音洪亮而又有力。

穿透在法庭之中。

尽管著作权法属于复杂的法律学科,但在方才宇都宫的娓娓道来之下,却变得异常的清晰和简单,以至于在场绝大多数没有经受过法律训练的人,也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简单来讲,宇都宫论证的逻辑就是:

《东土巡游遣唐记》属于职务作品;而完成该职务作品的过程中,下川主要利用了京都大学的物质技术条件。因此,《东土巡游遣唐记》的著作权归属于大学,而非下川。

刹那之间,宇都宫的论证仿佛骤然撕开了一个口子。

在他方才那番论述之下,《东土巡游遣唐记》的著作权完全变成了大学归属所有。而这一切的一切,竟然是从原告自己提供的证据中,论证出来的。

也就是说,原告搬起了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本来想要证明创作真实性的证据材料,反而变成了论证著作权属于大学的证据。

敌人的武器,反而变作己方的凶猛弹药。

这简直是一番前所未有的乾坤挪移。

在场有的旁听人士明白过来这一点之后,刹那间变得胆寒起来。这位名教授……不愧……不愧真的是东洋的知识产权法学权威。竟能从一个小小的发票抬头,抓出这样大的破绽。一些人士也已经听说了原告律师并没有代理知识产权案件的实务经验。

如此看来,高下立判。

这就是缺乏实务经验所遭受到的可怕下场。

在场有的过来旁听的律师已经微微咽了下口水。同高手过招,真的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全盘倾覆。

而这仅仅只是原告方提交的第一份证据。

高梨法官看向了原告席,问道:“原告代理人对于方才被告的质证意见有何回应。”

黑夜之中,敌人的第一发炮弹,骤然间击响了。那隐藏在茫茫雪山,穿着迷踪服的敌人军士们,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刹那之间草木皆兵,这漆黑雪夜中朝往这两个年轻人的伏击战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反击 > 法庭内很安静。

大约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仅仅原告只是提交了第一组证据,就能产生如此激烈的碰撞。审判庭内的空气像沾了湿水的绞绳一般,将人的脖子给紧紧拧住,带来一种压抑的窒息之感,明明没有任何的动作场面,却让人忍不住提心吊胆。

北原靠在椅子上,感受着这法庭的氛围,微微露出笑容。这种排山倒海欲来的压迫氛围,却仿佛构成了对他的精神奖赏。犹如一种极其独特的生物,它的进食养料竟是水银。对于其他活体来说是剧毒的物质,但对于它而言,却是最甜的甘泉。

北原从原告席位站了起来,目光撇在那位名教授的身上。

宇都宫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翻着证据册,并没有抬起头来,也没有注意到北原已经站了起来。他并不相信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且著作权案件实务经验为零,能在知识产权法这种极度专业的案件上进行沉着的临场应对。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就是蚂蚁与大象的对决。只要后者轻轻抬腿,前者就会瞬间化为肉泥。

就在这个时刻,宇都宫的耳边回响起了一个男声。

在听到这个男声的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几分,立刻抬起头来。

却见面前这位男律师有条不紊地说道,“裁判长,请关注我们证据材料中的第二十四项。即原告下川与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在五年前签署的《科研目标考核书》。其中目标考核中明确载明的考核要求为5年内发表不低于4篇在ssci上的论文,以及2篇在东洋学刊的论文。”

“即原告下川在京都大学内的科研考核目标很简单,就是论文的发表数量。虽然在考核书中有兜底条款,载明,‘若原告有其他重大学术贡献的,可以提交教授委员会评议’。但是,考核书并未明确该类重大学术贡献的形式为何。”

北原的嘴角微微咧起,“职务作品的成立,必须是在法人或单位明确的意志下主持。缺乏该类明确意志的,不能认定为该作品系为完成法人发布的任务。《科研目标考核书》并未明确记载点校作品为考核指标,据此,不能视为下川的点校工作是在大学明确的主持下进行,故《东土巡游遣唐记》不构成职务作品。”

宇都宫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如此井井有条的组织反击。

但是,毫无疑问,这只是一个偶然。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靠着踩狗屎的运气,莫名其妙地就渡过了难关。

宇都宫再度轻轻地蔑笑了一下,说道,“方才原告既然说点校作品不是大学科研考核目标。那么,原告是否确认,下川准教授将不会把《东土巡游遣唐记》作为学术成果之一,向大学续聘评审会提交。”

这位名教授散发着有些阴森的冷笑。

这是一个与知识产权无关的问题。

这场官司,尽管是一场著作权纠纷,但是其背后,还在于让下川获得续聘京都大学的机会。

下川的论文指标并没有能够达到大学的要求。

他能够上报的学术成果,就是这部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

> 谷痤  宇都宫抓住的就是这一点,只要下川用《东土巡游遣唐记》来作为学术成果申报,那就是承认了这部点校作品是为完成大学的科研任务而进行。

而如果下川不把这部点校作品作为学术成果申报,他将没有任何可能获得大学的续聘。

一个极端两难的选择放在这个年轻人的面前。

旁听席内同情下川的学生代表,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甚至已经有些不敢听起原告律师的回答。

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这样的人,在没有路的地方,给你走出一条路来。在如高山一般的困难面前,却总能够找到另辟蹊径的法门。在面对极端的两难选择时,他却能找到一种万全的办法。

北原嘴角微微翘起,“职务作品的认定与否,是从它创作的过程本身来看。也就是说,一个作品在创作之初,至完成结束,只要不是在法人的明确意志下主持进行,那么,它就不是职务作品。”

“作品一经创作完成,其作品属性也就固定下来。一个本来不是职务作品的点校著作,不会因为事后用于申报,就变成了职务作品。这其中的道理,难道不是很简单?”

寥寥数语之间,宇都宫设下的两难选择,在转瞬间就被轻易挑翻。

以至于这个本该算作极其刁钻的问题,竟显得有些呆傻起来。

然而,不等那位被告席的法学教授反应过来,北原又走前一步,继续开火道,“方才,被告言及京都大学就《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工程向学术振兴委员会申报立项,表明该作品系由法人组织并承担责任。”

“然而,《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立项时间是在三年以前。而依据代理人方才出示的公证书,原告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开始进行有关的点校活动,有其手提电脑word文档的创建、修改时间作为凭证。这再更进一步地说明了,下川着手该古籍点校时,并非由京都大学组织并承担责任。”

又是一波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

职务作品的认定要点有三个。第一个,是该作品的创作是为了完成公司发布的任务。第二个,是该作品的创作是由法人组织并承担责任。第三个,则是该作品的创作是利用了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

三个条件中,只要缺少一个。

便不再构成特殊的职务作品。

然而,北原并没有在否认了第一个条件后便作罢。他继续开口否定了第二个条件,像是一头凶猛的怪兽,有着永远也不会被填饱的巨大胃口,向发疯一般不断吞噬着面前所能看到的一切活体,不断咬碎、撕裂,饮血。

这咄咄逼人的姿态,展示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态度。

他要将方才这位东洋知识产权法权威所进行的法庭发言,驳斥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能剩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开胃菜 > 宇都宫从来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能够嚣张到这种份上。在听到这咄咄逼人的反击之后,他的太阳穴鼓了鼓,立刻从被告席上站起身道,“原告代理人,方才是在故意扭曲被告的发言。京都大学主持点校工作的时间,不能以科研项目的立项时间起算!”

“事实上,为了进行科研项目立项,京大的人文研究科早已事先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为点校工程进行准备,包括了从东洋各地的图书馆、特藏室、调取古籍的微缩胶卷,还组织修士生、博士生参与前期古籍底本的整理工作。”

宇都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方才原告出示的证据发票中,已经自证其古籍点校所投入的资金,来自于京都大学,亦可以证明从一开始,京都大学就为下川的点校工作,提供物质支持。”

宇都宫将最后的落脚点,放在了对大学资金的使用上。

深谙著作权纠纷的名教授知道,在很多情况,对单位物质技术利用的这一点,往往是构成特殊职务作品的关键。

毕竟,这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成本。

法庭在考虑是否构成职务作品时,公司真真正正花出去的钞票,可以说是最为关键的一个考虑因素。

无论何时何地,金钱都是最具有说服力的砝码。

只要稳稳的抓住这一点,即是握住了最重要的理据!

听着宇都宫的话,北原淡然地又笑了笑,微微侧身看向台上的高梨法官,“裁判长。法律规定,职务作品的成立需为主要利用了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然而,我们却不能够反过来说,只要利用了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就必然属于职务作品。”

这一番有些车轱辘的话说出来,刹那间,庭上的许多听者都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北原走在法庭内,漫步了起来,“裁判长,请容许我进行举例说明。假如,我是一名漫画公司的员工。我每天向公司交上需要完成的画作以后,便用闲暇时间在电脑公司的设备上,进行个人的漫画创作。”

“在这个例子之中,固然我使用的是漫画公司的鼠标、漫画公司的电脑、漫画公司的绘图软件。然而,在这种情形下,我创作出来的漫画,难道是属于漫画公司的职务作品?”

“显然不是。”北原自问自答道。

“再比如,我领着报社的稿酬,进行写作。这是否意味着,我在闲暇时间创作出来的小说就属于报社的职务作品?这更加不可能了。”

在北原的举例之下,法庭内许多听者的好奇心已经被吊了起来。方才这两个例子中创作出来的作品,显然都不是职务作品。但问题在于,它们为什么不构成职务作品。而它们之间又同下川使用大学资金进行报销,有什么样的关系。

感受到了听者想要求知的感觉,北原的笑容又浓郁了几分。

因为这正是将己方的法律观点,进行输出的最佳时刻。

北原抓住这个机会,提高声音道,“利用了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并非代表作品一定就构成了职务作品。其有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分别是依附性和专门性。”

“所谓依附性,就是作品的创作是否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比如,你要进行一个机械精雕作品,如果公司的精密机床,是完成这个作品所必须要用到的精密仪器。那么依附性,就在于这里存在了。”

“而另一个条件,就是专门性。换句话说,公司所提供的资金、技术是否专门用于该作品的创作支持。”

“只有具备了依附性和专门性,在此种情形下,利用了法人的物质技术条件所进行的创作,方才构成职务作品。”

> 谷箿  刹那间,北原从桌子上抽出了一张a4纸,向法庭内的众人展示,“这张纸上所载明的是京都大学的青年学者科研报销制度。其中,依据该制度,大学每年向青年学者提供两百万円额度的科研报销。”

“只要支出与科研活动有关,即可进行报销,没有施加更多的限定条件。其中,原告下川在这五年中有关古籍点校的支出,均从该制度中获取报销。”

“纵然该笔资金来自于大学,但其系用于支持一般的科研活动,并非限定用于某个科研项目。因此,原告下川所使用的大学资金,并非专门用于支持其古籍点校活动的资金!”

方才宇都宫组织起的反攻,犹如遭受重炮射击的要塞,骤然之间塌陷了一角。滚滚硝烟,意味着防御工事出现了重大损坏。

而面对这一幕,这位年轻男律师再度向前一步,决定给予摇摇欲坠的堡垒最后一击:

“而在古籍点校中,最不可或缺的物质技术条件就在于古籍的底本。没有底本,点校就无从谈起。而原告所整理的《东土巡游遣唐记》中共有17个底本。恰恰这17个底本中,没有一个底本来自于京都大学的特藏!”

“综上所述,下川虽然在古籍点校过程中利用了京都大学的资金。但该资金既不是专门用于古籍点校项目,且京都大学也未提供相应的古籍底本支持原告的点校工作。故由于专门性和依附性的缺失,《东土巡游遣唐记》不构成京都大学的职务作品!”

话音落下。

仿佛尘埃落定。

宇都宫关于《东土巡游遣唐记》属于职务作品的反攻被彻底瓦解。

北原没有进行简单的驳斥。

而是选择了从头到尾,进行全方位,穷追猛打式的驳斥。

将这位名教授所说的每一个理由掰开,揉碎,扯烂,然后像是纸花一般,撒向空中。

宇都宫坐在被告席上,脸色因为怒火,而已经有些发青。之所以发怒,并不是在于被驳斥,而是在于这种过度发挥的驳斥。北原不仅根据职务作品的三个要点全部驳斥了一遍,然后还在法庭上嬉皮笑脸地举了两个例子,唯恐听众不明白他辩驳自己的内容。

这简直是在光明正大地挑战他在知识产权法学界的崇高权威!

这个高梨,居然还仍由他瞎举例,浪费庭审时间!!

宇都宫咬紧了牙关,丰富的庭审经验,让他的心绪迅速平静下来。

关于职务作品的反攻,仅仅只是开胃菜。

著作权侵权的真正环节,尚未正式进入。

等到了举证侵权的环节,就可不是闹着完了。宇都宫再度冷笑了一下,像是手中已经握着一把锋利的弯刀,可以将对方随时一刀封喉。

台上的高梨法官看向了原告席,说道:“请原告继续举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侵权法则 > 在著作权法的领域内,判断侵权是否成立的法则即为大名鼎鼎的“接触+实质性相似”规则。这条规则起源于1869年西洋的laurence v. dana案。经过一百多年的沉浮,这一法则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变迁而被淘汰,反而成为了全世界通用的判定著作权侵权成立的黄金法则。

所谓“接触+实质性相似”指的就是,如果要控诉某人抄袭了你的作品,那么你就必须证明——第一,他人曾经接触过你的作品;第二,他的作品与你的作品存在实质性的相似。在满足这两个前提的条件下,即能宣告著作权侵权的成立。

这就是宫川和北原所要面临的举证责任。

即——他们必须证明藤村曾经接触过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以及这两个点校稿存在实质性相似。

眼下,伫立在他们面前的第一座巍峨大山就是“接触”。

宫川听着法官的指令,娥眉稍皱,手指微微捏着已经准备好的举证意见书。要证明藤村曾经接触过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其实并非易事。

尽管下川曾经说过藤村曾到他的教研室内取走过遣唐记点校的第三稿,但是,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证明此事的发生。

毫无疑问,关于接触成立的证明,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

宫川握着手中的证据册,从原告席站了起来,“下面,原告出示第二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京都府光正公证处出具的a685287号公证书,公证内容为被告于三年半前向原告发送的电子邮件。”

“在电子邮件中,被告向原告问道,‘下川老师。学术振兴委员会最近在开展古籍点校工程项目申报,是否有意向参加?有的话,来面谈。’”

“第二项证据为《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项目研讨会会议记录》。该研讨会亦发生于三年半前。会议记录载明学院就点校项目的申报展开会议讨论。其中在15点-16点30分讨论的内容为《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立项的可能性,以及初步的点校样稿讨论。”

“第三项证据,为京都府光正公证处出具的a685288号公证书。公证内容为,原告下川的手机短信。该短信为两年半前,被告藤村向原告发送的手机信息。具体内容为,‘下川老师,点校进度如何?’”

“第四项证据,为《京都大学古籍点校立项申报表》。该表格中的项目主持人一栏,载明的姓名为被告‘藤村嘉代’。现学术振兴委员会上有关《东土巡游遣唐记》科研项目公示信息,亦显示项目主持人为‘藤村嘉代’。”

一份又一份的证据撂在原告的桌前,包含了两份公证书、以及两份书证。每摆出一份证据,就意味着针对堂堂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涉嫌抄袭的事实指控,又往前挪进了一步。旁听席上的各路学校管理层也不禁微微捏起一把汗来。

在出示完这四份证据后,宫川挺直了身子,放声说道,“原告方才出示的第二组证据证明,在原告下川着手点校《东土巡游遣唐记》后,被告藤村邀请原告参加学术振兴委员会的科研立项。其中,学院的立项研讨会记录载明会议内容包含《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样稿讨论。”

“同时,证据亦表明被告藤村是科研项目的主持人,负责《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工程的统筹推进工作,其曾向原告发送过短信,询问点校进度。综合以上证据,可以表明被告藤村曾在学院研讨会接触过下川提交过的点校样稿,并作为点校的主持人持续接触、跟踪原告下川的点校成果。”

“因此,从以上种种情形来看,被告存在接触原告点校作品的事实,已具备成立抄袭的前提条件!”

> 谷蒉  这冰冷的“抄袭”二字回荡在法庭之内。当这一次词语真的从原告方律师的口中说出时,显得是那样刺耳。学校的管理层已经倍感压力,毕竟这场官司对于大学的声誉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而方才原告的出示证据,则更是证明了他们的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那些什么邮件、短信,或许还能搪塞得过去。

可是,那个会议记录却是偏偏赖不掉,上面明明白白地写清楚了学院曾经在会议上讨论过遣唐记的点校样稿。这的确充分证明了藤村曾经接触过下川的点校稿。

底下的学生代表们已经小声地痛骂起藤村来。这法庭上的压力,骤然间又汇聚到了被告那一边。

只见得席位上的法学名教授神情悠闲,似乎方才原告方抛出的四项证据,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宇都宫很自信。

这股自信,并非凭空而来。

因为,方才原告的四项证据,全部都在他的事前预料之中。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每一步,都在大人的算计之中。

宇都宫冷冷泛起一股笑容,随后站了起来,手中扬着几张a4纸,开口道:“方才,原告提及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曾在学院召开的科研项目研讨会上讨论过遣唐记的点校样稿。事实上,原告此种说法严重歪曲了事实。”

宇都宫轻轻地挥舞着手上的a4纸,笑容愈发阴森,“我这里的两张a4纸,就是立项研讨会上,讨论的所谓遣唐记的点校样稿。当日的样稿——只有这两张纸。”

只……只有这两张纸?!宫川听到这个说法,一双眸子顿时微睁了几分。事实上,她和北原也并不清楚这场研讨会讨论的点校样稿是什么样。因为,下川没有被邀请去参加这场研讨会。下川只是事后从会议记录才得知,这场研讨会有讨论他的点校样稿。

宇都宫接着说道:“当日学院对遣唐记的点校样稿讨论,实际上仅局限于点校的体例样式,而不触及实质内容。所谓的样稿仅仅只摘取了遣唐记的前两页,稍作点校,便作为一个体例的样本,展示在学院内,供点校的格式讨论而已。被告藤村根本不可能仅凭这两页纸就接触到原告所谓的点校作品!”

宇都宫朝前迈出一步,“原告一直在试图打造一个被告藤村作为强盗的形象,掠夺原告点校作品的故事。然而,这些说法都与事件的真正经过严重不符。现在,是时候让被告代理人,为法庭的诸位呈现出一副真正的图景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剪刀手 > “被告首先承认,《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确是最先是由下川发现。对此,藤村不作异议。”宇都宫站在法庭上,微微笑道,“然而,古籍本身属于公有领域的作品。我想试问原告,《东土巡游遣唐记》下川能进行点校,难道藤村教授就不能进行点校吗?”

这位法学教授开始组织起了新一波的进攻。

“无论是原告出示的第一组证据,还是第二组证据。这些证据链中都有一个巨大的逻辑断裂之处。那就是他们企图用发现《东土巡游遣唐记》的优先性,来论证点校工作的优先性。”

“事实上,这完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下川的确最早发现了《东土巡游遣唐记》,但却不能据此得出,其点校工作就是由下川最早完成。我的当事人藤村从下川处获知了遣唐记的存在,亦开始独立进行点校。”

“整个事件过程与原告所述,其实完全相反。”宇都宫走在法庭之中,那一步又一步的皮鞋声,散发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被告藤村在独立进行了遣唐记点校工作的一段时间之后,为了避免人力的浪费,也出于同学院内部学者合作的友好精神,随后便向下川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一同参与遣唐记的点校工作,并将该工程作为科研项目向学术振兴委员会申报。”

“但问题在于,被告尽管有意提携原告,然而原告却辜负了被告的一片好心。”宇都宫从桌面上拿出了一张a4纸。却见这张文件是《东土巡游遣唐记》科研项目立项的统筹会议出勤表。

“各位,我手中的材料是遣唐记科研项目大大小小会议的参会人员名单。”宇都宫说道,“我们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到,原告下川无一例外的缺席了所有的会议,没有参加过一场会议!”

“并且,对于分配给他的点校任务,其从未按时完成。下川负责的遣唐记点校进度,远远落后于点校项目内其他人员的进度!”

宇都宫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裁判长!试问面临这种情况,一个从不参加项目会议且怠于完成分配任务的人,我们能够让他具有在《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本上的署名资格吗?”

“答案当然是不!”

“事实上,原告极度贪功。其完成不了大学制定的论文指标,便将歪主意打到了点校作品上。原告想独自一人完成遣唐记的点校工作,然而又奈何能力不够,其点校速度大大滞后于藤村主持的项目组。”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藤村接触下川点校作品的事实,并不存在!”宇都宫的声音斩钉截铁,仿佛在法庭之中激起了汹涌的浪花。

在这位法学名教授的一番说辞之中,事情完全呈现出了另一番的面貌。下川反而变成了一个觊觎藤村项目组成果的小人。这番说辞散发着一种非凡的蛊惑力,旁听席上的一些学生甚至怀疑起自己,应不应该相信下川准教授。

宫川听着宇都宫的讲法,已经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面前的这位大学老师,竟然能够面不改色、滔滔不绝地说出这不要脸到极顶的话语。

回响起了广濑和下川被学院反复折磨的憔悴神色。

这位二十多岁女子心中那股正义之感,再度熊熊燃起,一时之间她无法遏制住内心的冲动,直接站了起来。

“你胡说!!”宫川顾不得仪态,失语骂了出来,“裁判长!被告代理人方才的描述,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完全是对原告人格的诋毁和攻击!被告根本没有通知过原告参加这些回忆!”

“为什么其他老师和学生就参加了,而下川就偏偏没参加!”宇都宫直截了当地反驳。

> 谷蒶  “并且,我难道没有事实依据吗?”宇都宫晃荡着手中方才那两张a4纸,“我已经证明了,所谓立项研讨会上讨论的点校样稿,不过只是遣唐记前两页的试校而已。藤村根本不可能在立项研讨会上接触到原告所谓的全部点校稿!”

强硬的语气姿态,犹如铁棍一般直接敲向宫川的脑袋。

宫川微微张了张嘴,然而口中却无法说出一句反驳。

此刻,宇都宫再度上前一步。这位名教授是认得宫川的。前几年,他去东京大学举办学术讲座的时候,就有东大老师带着选修著作权法的本科学生来参加讲座。讲座结束后,他还同这些本科学生有过交流。他记得,东大老师曾经介绍过这位叫做宫川的学生,说她是著作权法专业课的第一名。

虽然事情很小,但是他却有清楚的印象。

东大著作权法的本科第一名吗?

宇都宫冷笑了几分。他从面前这个女孩的表情神态中读出了很多。她应该是刚做律师不久,言语之中虽然尽力想表现出一副成熟律师的模样,但是却露出几分拙笨。

而一双眼中,包藏着一股不自信的情绪。

带过诸多学生的宇都宫,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律师,就属于那种乖乖女类型的学生,只需要几声训斥,就会害怕、紧张得不行。

特别是成绩优异的乖乖女学生,她们既有着作为尖子生的自尊,然而骨子里的那种自卑,却让她们的自尊轻轻一碰就碎。

既然如此,就在今天这个场合,彻底磨碎掉你作为东大学生的自尊!

宇都宫的目光变得冷峻起来,犹如钉子一样打在宫川的身影上,他再度往前迈出一步,身上的巨大威压骤然释放出来。

只听得他说道,“原告想要通过证据证明藤村接触过下川的作品。也就是说,企图证明‘接触+实质性’原则的第一个要件。然而,接触的作品必须是已经完成的作品。如果是对尚未完成的作品进行接触,其并不符合‘接触+实质性’原则的要求。”

“事实上,原告所举证的接触事实极度模糊。既有可能是藤村接触了下川的点校作品。也有可能是反过来,下川接触了藤村的点校作品。并且,考虑到下川只是单兵作战。而藤村率领其修士生、博士生一并参与遣唐记的点校工作。藤村的点校项目进程应当远远快于下川。藤村不可能对下川的遣唐记点校进行抄袭。”

“而且——”宇都宫骤然间提高了声音,“本案之中,藤村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本已经出版,发表在先。下川已能从公开渠道接触到遣唐记的点校本。谁又能断言,此时此刻下川手中的点校本,又不是抄袭藤村已经公开出版的遣唐记点校本!”

法庭内回响着宇都宫的声音。

这段论述犹如火车的轰鸣车轮完全碾碎了方才宫川的举证,展示着东洋知识产权法权威的深厚知识底蕴。

尤其是对“接触+实质性”原则中,关于接触的法律论证,更是展现了他与面前的年轻人,那几乎令人绝望的巨大实力鸿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申请 > 在宇都宫的裁剪之下,案件事实又呈现出了另外一番面貌。当然,这一番面貌是不是真的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以动摇原告待证事实的可能性,便已足够。只要原告对其主张的事实证明,无法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就会因为证据不足,导致败诉。

宇都宫冷眼地望着原告席那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的女子。她努力地控制表情,并且还想要坚持。然而,这是无用功。

所谓的东大学生,天之骄子,也不过如此。

宇都宫的手,轻轻放在被告席上的桌子,摩挲着材料,享受着这近乎完全碾压对手的胜利之感。

然而,正沉浸在这感觉的时候,对面的原告席那边传来了响动。抬眼望去,只见那位年轻的男律师,拍了拍袖口,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晃晃悠悠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动作神态上竟满是慵懒之意。

宇都宫不由得眉头轻轻一挑,因为男子的轻慢神色,心中的不悦之情再度升起。

北原整理着自己的西装外套,望着面前这位大学教师,嘴角翘起,“刚才,被告代理人不仅否认接触事实的存在,并且还进一步主张《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是由藤村独立完成。被告要表达的意思是否这样?”

宇都宫微微扬起下巴,镜片折射着法庭内的景象,“不错。现在原告恣意朝法庭提起诉讼,作出子虚乌有的抄袭控诉,是在破坏我当事人的学术清誉。事实上,反倒是原告存在抄袭被告的极大可能!”

听到宇都宫的承认,北原露出了微妙的笑容。犹如一只嗜血的猛兽,闻到了空气中飘散过来的血腥味,全身上下的神经刹那间被激发,活跃起来。

下一秒,只见得这位年轻的男律师,转头看向台上的高梨法官,“裁判长。依据《民事诉讼法》,原告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对于处在对方控制下的书证,经原告申请,可以由法院责令对方提交。”

话音落下,北原从身后的桌席拿出了一纸文件,呈上裁判席,转头看向宇都宫,开口道:“现原告向法庭递交《责令被告提交书证申请书》。”

“提交的书证范围为,被告藤村进行点校过程中形成的底稿,包括但不限于点校本身的底稿,还应当包括为形成点校底稿而产生的任何工作记录证明,例如对底本的校勘、摘录、查抄、对进行点校工作所需的背景资料的查阅、整理、收集。”

“同时,原告还申请调取被告藤村往返于档案馆、图书馆的遣唐记古本借阅浏览记录、进入与离开古籍特藏室的时间证明、调取古籍微缩胶卷的记录、在特藏室工作时产生的工作笔记。”

“以上种种书证,对于证明涉案古籍是否确系藤村进行点校独立完成具有重大意义。望法庭准予原告申请。”

刹那之间,北原抛出了一系列请求调取对方证据的主张。

每一项调取范围都直指藤村是否有真正进行点校的关键之处。

这一连串申请顿时像瀑布一样朝被告席倾泻而去。

宇都宫呆愣了几秒,似乎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突然在法庭上提交关于书证的调取申请。但在反应过来之后,宇都宫立刻开口道:“等等!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责令被告提交书证,应当在举证期限届满前提出。现在已经到了开庭,期限早已过去,原告申请不符合诉讼法!”

> 谷桔  “宇都宫教授。真金不怕火炼。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北原笑道,“趁这个机会,将这些材料全部出示,岂不是能更好辩驳下川的主张。”

这个责令提交申请是北原事先安排的突袭行动。

之所以没有按照诉讼法规定在举证期限之前提交,就是为了防止对方进行材料造假。只有足够地出其不意,才能起到最大的效果。

“荒唐!”宇都宫听着北原淡淡的嘲讽之意,立刻驳斥道,“如果对于每一个无端的抄袭指控,我的当事人都必须出具材料,自证清白,那将永无宁日!”

台上的高梨法官看着桌面上的申请书,陷入了思索,在思考了一阵后,抬起头道:“原告提交的申请书,法庭已经收到了。对于是否决定批准,法庭会进行考虑。下面请原告继续回应被告方才的质证意见。”

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很明显,法庭的态度也很慎重。

因为对面是东洋关西的最高学府。

要做出任何调查取证的命令,都必须十分谨慎小心。

北原很清楚这种答复,代表着的是法庭的观望态度。如果接下来官司进展,对原告有利,那法庭就顺势批准。而若进展不利,法庭则进行回绝。

他们打算见风使舵。

北原倒是不在意法庭摆出这种态度,如果他们真的愿意站在一边袖手旁观,依据官司的进展,来决定提交书证的申请结果,那反而对自己更加有利。

北原微微向高梨欠身,随后看向宇都宫,继续对质证意见的反驳,“针对方才被告的质证意见,原告回应如下。所谓‘接触+实质性’法则中,所要求的‘接触’,并非指证明实际接触的发生。而是只需要证明接触的可能性即可。”

“换句话说,原告方才出示的第二组证据,只需要达到证明被告藤村具有接触到原告点校作品的可能性,即完成对于接触证明标准的举证。”

“根据原告提交的第一组证据中的word文档显示,下川在两年半前便已完成《东土巡游遣唐记》校对的第三稿。当时,《东土巡游遣唐记》已申报立项成功,被告藤村嘉代作为项目主持人负责项目统筹工作。结合方才原告展示的证据,藤村曾向原告发送过短信,询问点校进度。”

北原转过身来看向旁听席上的人群,“试想一下。作为科研项目的主持人,并且其曾经发送手机短信询问过原告点校进度。而要确认点校进度,绝不可能在没有亲自见到点校成果的情况下,对进度进行确认。”

“换句话说,藤村作为项目主持人,不可能不对原告下川的点校成果进行持续跟踪。因此,藤村在该课题组的身份已然决定了,其具备接触到下川点校成果的可能性。原告提交的证据,足以达到举证责任的要求!被告否认的,应当提供证据进行反驳,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正面战场 > 这个世界往往就是如此讽刺,存在着许多微妙且耦合的关联。藤村想利用《东土巡游遣唐记》的项目成功,来申请京都大学的荣誉特座教授。而此刻,恰恰便是这课题主持人的项目身份,反而能够证明藤村具有接触到下川点校作品的可能性。

“裁判长。”宇都宫即刻站起来反驳道,“原告在故意扭曲关于对接触认定的证明标准。”

说实话,面前这个叫北原的律师已经有点超过了宇都宫的想象。他完全没有预料这个实务经验为零的刚毕业的学生,居然还能知道“接触+实质性相似”中的“接触”,并不一定要求具有实际接触的事实,只需要具有接触的可能性即可。

对于一个著作权法的门外汉来说,知道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人吃惊了。

不过,只做到这一点还不够!

宇都宫开口道,“对于接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实质上是浮动的。依据最高裁判所大化36年上字568号先例,接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与作品的相似程度存在关联,并非一个固定的标准。两作品的相似程度越高,则接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就越低。如果两作品的相似程度越低,则接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就越高。”

“因此,原告仅提出第二组证据来证明接触可能性,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必须结合两作品的相似程度来判断。”

宇都宫的一番话,顿时将问题变成了一个“循环”。

这位法学名教授的话并没有错。

比如,一个人控诉另一个人抄袭他的画作。如果两幅画作几乎一模一样的话,那么即使没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后者接触过前者的画作,也会根据过于相似的细节,来推定侵权者曾经接触过被抄袭的画作。

然而如果,两幅画作存在着极大的差别,例如构图、光影、光线等都有非常多的不同。那么,法庭就会要求前者提供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被控抄袭者确实接触过他的作品。

如此一来,证明接触可能性,又必须要仰赖于证明两个作品的相似程度。

举证的重点全部被压缩至一个点上。

北原看着宇都宫的这种安排,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宇都宫真是自信呐,看来是想打一次歼灭战,毕其功于一役。

这种打法,是有危险的。

因为,倘若在实质性相似这一点的证明上,输了的话,那就等于顺带也证明了接触的可能性。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侧面说明宇都宫并不想同自己在关于接触的可能性上做过多的纠缠。因为,藤村的的确确邀请过下川加入《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科研项目。要是在这一点上做出大量讨论的话,反而会对法官的心证造成不利的影响,让法官真的认为藤村看过下川的点校作品。

估计宇都宫就是怀着这种想法,所以选择了这种防守方式。

既然“接触”的举证证明,也一同被压缩到了“实质性相似”那里去了。

那么,下一步就是该要准备举证证明“相似”了。

这也是这场官司中最重要,也是争议最为重大的一部分。

> 谷懦  北原坐在位子上,利用这短暂的空隙片刻,微微养神,捏着眉心,准备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激战。毕竟,前段时间在看守所的多番疲劳审讯,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对自己造成了影响。

此刻,高梨法官正在裁判席上翻动着证据册。按照证据目录,接下来原告该准备举证证明两部点校作品的相似性了。从证据目录上看,原告提交了大量的材料。她随即望向了身边席上是十来册厚厚的比较报告、分析,还有图例,这是整整高达七千余页的证明材料。

“原告代理人。”高梨法官开口道,“合议庭已经注意到你们在证据提交上,就实质性相似的证据,提供了诸多证明材料,有七千页之多。但鉴于在庭审之中,无法逐一详尽列证如此庞大的材料,请你们就合议庭应当关注的重点,进行说明。你们可以稍作准备,随后进行举证。”

宫川点了点头,手中握着笔,立刻飞快地在文件纸上作着笔记。她和北原事先已经确定好了要举证的重点部分,眼下立刻抓住这多出来的准备时间,再度熟悉,打磨等等要进行举证的内容。

宇都宫冷笑地看着一幕。提交再多材料也是没用过的。证明两部古籍点校存在相似,说得倒是轻巧,但问题在于要如何证明?

毫无疑问,大部分相似的注定是标点符号。

因此,等等举证的重大争论点,必然在于判断相似的范围,需不需要包括标点符号。

这绝对是一场必赢之局,宇都宫想道。

非常简单的道理——著作权法所保护的对象,必须是包含有独创性的内容。然而,标点符号本身仅仅只是承担断句的功能,根本缺乏任何所谓的独创性在里面,不可能成为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

对面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们绝对不可能获得法庭的支持。

如果,真的连标点符号都可以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那干脆把这世界上过去所有的知识产权法的教科书和法学著作,一把火烧掉算了。

这种无比荒唐的事情,可能发生吗?

要是真的发生了,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升起,苹果不再落往地面,而是飞向天空。

这位名教授过去对知识产权法的所有研究经验,都在告诉他,原告的主张绝对不可能成立。

旁听席上的观者,听到法官说到等等接下来举证的事项是关于实质性相似的部分,不由得也跟着紧张了起来。无论是同情下川的学生代表,还是大学的管理层,无比全神贯注地看着场内。对于普通人而言,证明抄袭成立的与否,就是在于看是不是有“一样”的地方。但是,这个案件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那些“一样”的地方是标点符号。

到底,接下来双方的律师会如何争论这个问题。

而法官又会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空气的氛围变得愈来愈紧张和凝重。这是真正的大战要爆发前所独有的那股压抑气息,此时的心情正犹如战役开始前的士兵拿着枪支,站在战壕之内。他们清楚地知道,下一秒,或者下一分钟,就会有漫天的集群炮火朝他们炸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北原的进攻 > 法庭内的灯光变暗了几分。审判庭的大门也紧紧地关上,没有露出一丝缝隙。小型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原告席那边的白板,出现一副巨大的表格对比。同时在表格的侧方还有着各种饼状图,显示出不同数据的比照结果。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站在白板旁边的年轻男律师身影。他们当中许多人的目光是不友善的。毕竟,这个律师之前就有敲诈大型上市公司的斑斑劣迹。眼下,代表着一个即将被大学开除的准教授,来指控所谓的抄袭,不是故意博人眼球,又是什么。

宇都宫看着面前这位男律师,也露出了轻蔑的目光。古籍点校主要的就是标点符号的断句,他不相信这个北原能够在证明两本书的相似上,折腾出什么浪花。这样想着,宇都宫更加气定神闲地坐在被告席上,翘起了二郎腿。

北原感受着场内不友善的目光,微微一笑。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攻人所不守。

北原稍挺直身躯,开口道:“原告现出示第三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为京都府光正公证处a986631号公证书,内容为原告在公证处人员的见证下,从京都大学校园书店处,购买了案涉侵权作品《东土巡游遣唐记》。”

“第二项证据,为就上述购买的《东土巡游遣唐记》与原告下川手提电脑中提取的点校第三稿的比对分析报告。该对比分析报告详细列举了两部点校作品的雷同之处。

北原故意停顿了一下话语,随后嘴角微微咧起,“现原告举证,两部点校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的第一项抄袭——为体例抄袭!”

体例抄袭!?宇都宫坐在位子上,猛地眼睛睁大了几分,立刻看向面前的投影仪。眼下的第一个展开,似乎同他料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说句实话,宇都宫并没有看过下川所谓的点校第三稿。他对古文点校工作内容的了解,来自于藤村的叙述。据他说,在古文点校中最大的工作量,就是标点断句。可是,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体例抄袭,是怎么回事?!

北原看向台上的高梨法官,“裁判长。本案的点校作品并不单纯为对遣唐记的点校。整部作品亦包括了前言、遣唐使关谷训广列传、旧集序跋、关谷轶事传闻、其中轶事传闻11篇,附录包括关谷生平纪略、唐官王陆宜赠诗文、鸣谢词、关谷巡游东土古迹见闻。”

“原告下川除对遣唐记进行点校之外,亦整理出关谷文集、收集到其散失的文章、诗词,原告亦亲赴各地考查发现了当地档案博物志遗留下来的关谷手记。其中,下川总计收集到了36篇此前已被认定为散失的文作,17首诗作、轶事传闻11篇、其他杂记8篇。对于上述整理收集到的内容,原告下川精心挑选,进行了编排。”

“而反观被告藤村出版的遣唐记。”北原猛然提高了声音,“其出版的点校作品,竟一丝不差地包含了上述内容,即36篇散失文作、17首诗作、轶事传闻11篇、其他杂记8篇。”

“不仅所录文章全部相同,竟连编排顺序都一模一样!”北原按下手中的遥控器按钮。

刹那间,投影白板顿时浮现出两部《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

却见两部古籍点校的目录互相对照,几乎一致。

只不过藤村出版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多了一个后记。

> 谷蕂  剩下的编排顺序完完全全同下川古籍点校稿的目录顺序相同。

在对比图表之下,这一个个雷同的编排顺序,顿时让藤村那部点校著作的目录文字变得极为刺眼。

这一张目录对比图,像是抡起一个铁棒,直接狠狠地扇向被告席的大学管理层们。方才还在私下暗讽北原只是一个敲诈律师的大学管理层们,面色顿时变得铁青起来,一些人士的眉头忍不住地在抖动。

宇都宫看着面前这近乎雷同的目录,愣了一下。在反应过来之后,内心对藤村的怒火顿时燃起。这个藤村,该死的!怎么连个目录的顺序都会调整一下!!是个弱智吗?!

宇都宫之前在翻阅《东土巡游遣唐记》时,被藤村误导了。他还特地询问过关于这些正文外的附带材料是怎么来的。藤村告诉他,这些材料早就整理完毕,有现成的,只是单纯就那么放进来而已。然而,现在按照北原刚才的说法,这些都是之前散失的文章、诗作,是下川经过实地考察档案馆才再发现的,并且按照了一定的特定顺序进行编排。

这下有麻烦了。

宇都宫知道,按照著作权法的规定,在满足一定的条件下,汇编作品是有可能会构成符合法律保护的作品。

如果,万一被认定为构成汇编作品的话,就糟糕了。

宇都宫立刻站起身来,开口道:“裁判长。方才原告主张的目录顺序对于构成实质性相似的观点,并不恰当。这些被编列的文集、诗作,全部是古代文章。对于古代文章的编列顺序,并不构成具有独创性的表达方式,不是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因此不应当纳入构成实质性相似的范围。”

北原冷冷一笑,“被告代理人。现在是法庭调查阶段,是在对事实进行调查,而非发表法律意见。编列顺序究竟是不是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是法律问题,而非事实问题。请问被告代理人对目录顺序本身雷同一事,是否具有异议!”

宇都宫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呛住了,只是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语来驳斥这位年轻男律师。

是的,竟然哑住了。

一位堂堂东洋知识产权法权威的名教授,竟然在著作权案件中,被一个年轻的刚毕业律师,给问住了。

宇都宫一时之间内心又气又恼,然而偏生在法庭上又发作不得。台上的法官是自己的学生,而台下又有诸多校内外人士、还有媒体记者在列。

这个藤村!真的会是惹麻烦!

北原看着这位法学教授,往前迈进一步,手中按着遥控器。威势竟要隐隐压过宇都宫的气场一头,“方才举证的体例抄袭。仅是两部点校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的第一项。下面,原告继续举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底本 > 自从北原搬出方才的目录顺序雷同以后,法庭的氛围就发生了微妙的转变。那些附录的材料属于散失的文章,是下川自行收集整理的。也许藤村亦可以通过其个人途径也收集到这些材料。但是,要说连散失的文章都能收集得一模一样,并且连目录编排的顺序都完全一致,这未免已经有点夸张了。

然而,那位北原律师还更近一步宣称,这仅仅只是两部点校趮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一项。他下面,究竟还会在举证出什么具有杀伤力的材料来。旁听席上的一些大学管理层的脸上已经渗出了汗水,有的人甚至已经拿出了手帕,轻轻的擦拭。

谁都没能想到,一开始在有关职务作品和接触性认定上,还占了上风的宇都宫,在顷刻之间局势便有了反转。

方才被北原呛得说不出来话的宇都宫,看着他这有些狂傲的姿态,一时之间心神竟也动摇了几分。这……这只是第一项?!他准备要举证多少种雷同的种类?!

藤村!你真的是!!!

宇都宫咬了咬牙,不知道藤村还给他挖了什么坑。丰富的庭审经验很快又让宇都宫的内心情绪平静下来。他仔细且冷静地复盘了一下当前的局面。

毕竟,这是古籍点校著作,和一般的文学创作作品有极大的不同。

方才那项文章的排列顺序,的确算是给这个北原抓到了一点机会。

但是,这种机会绝对不可能再有了。

这个年轻人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一定就是这种虚张声势的本领,才让他成功地从上市公司那里敲到了天价索赔。自己绝对不够中这种诡计!

想到这里,宇都宫面部肌肉立刻恢复控制,脸色迅速如常。

北原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宇都宫,仿佛已经读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只见得北原走回到了白板旁边,手握遥控器,随即提高声音道:

“原告,下一项要举证的是底本抄袭!”

“底本抄袭”四个字回响在法庭内,像是有尖锐的硬器在撞击着大学人士的耳膜一般。

宇都宫听到此刻听到这四个字,一时之间又再度有些懵了。

什么是底本抄袭。

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说了一个自己不懂的词汇。

这个北原,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

恐惧往往源于未知。

当看到面前这个年轻人的下一项举证再度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后,宇都宫方才刚刚平复的内心,不由得再起波澜。

北原踏前一步,提高声音道:“根据原告下川往返于东洋各地档案馆搜集的成果。《东土巡游遣唐记》共有17个底本。其中原告进行点校所依据的底本是芥子园本。而根据被告出版的遣唐记的后记来看,其点校所依据的底本是清正园本。”

> 谷蹁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已经抓到对方一个极大的破绽,准备狠狠地将敌军给彻底撕裂。

只听得他继续说道:“按照常理而言。既然原告与被告所选择的底本不同,那么遣唐记的文本,必然也就会发生相应的变化。换句话讲,被告点校的清正园本遣唐记,不应该会出现芥子园本中遣唐记的语句。”

“可是,这真的好奇怪啊。”北原挠了挠头,他的神态刹那间变得仿佛一个小孩子一般,像是遇到了什么怪事,露出极为疑惑的表情。

宫川在旁边看到这男律师脸上的夸张表情,与那法庭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隐约间竟有了一股淡淡的讥讽之意,她一时之间,没有忍住,轻轻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掩住了自己的笑容。

北原抬起头来看着宇都宫,缓缓困惑道,“那为什么被告藤村点校的清正园本的遣唐记会出现芥子园本遣唐记中的内容?”

轻轻的一声发问,犹如一道惊雷在法庭上炸响。

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按下手中的遥控器,投影白板上的内容切换起来,刹那之间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表格对比图。

北原随即开口道,“经过对比分析。被告藤村出版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声称是采用清正园本。然而,从比对结果来看,有接近三百处字词与原告点校所依据的芥子园版存在雷同。例如,被告的点校本第三页,第二段,载明,‘余与林州乘马而行,复至一村,见炊烟袅袅,不胜喜悦’。”

“这句话讲的是遣唐使关谷与一位叫做林州的汉人乘马而行,来到一个新的村庄。然而,这句话实际上出自芥子园本,而非清正园本。在清正园本中的该句原文为,‘余乘马而行,复至一村,见炊烟袅袅,不胜喜悦。’

“其中,清正园本中缺乏了‘与林州’三字,即少了随同汉人的描述。而芥子园本中却有该字词。因此,清正园本很有可能是在传抄中发生了遗漏。然而,奇怪的却是,为何被告藤村明明点校所依据的是清正园本,为何却会出现了芥子园本的字句!”

北原刹那间再度提高了他的声音,“在藤村所点校的遣唐记中,出现了高达三百处此类相较于清正园本有所增加或删减之处。其无一例外,全部都来自于芥子园本。此种迹象可以极其明确的证成,被告点校所依据的真正底本,其实来自于芥子园本,而非其所宣称的清正园本。”

“而芥子园本,恰恰是原告下川进行点校所依据的底本。由此,可以充分证明,被告实际上抄袭了原告点校所选择的底本,并且还试图通过伪称其点校底本是清正园本,来遮盖这一事实。”

“因此,从以上字词存在雷同的情况来看,可以充分确证被告进行了底本抄袭!”

法庭内的各处木壁反射着北原的声音,竟好似也震动共鸣起来,仿佛受到了感应,在为当事人所蒙受的冤屈而鸣叫。

那投影白板上一个个被标红的字词不断滚动,这三百处雷同字词,缓缓在众人面前滑过,展示着这近乎荒唐的一幕:一个底本的文字,竟会出现在另一个依据不同底本点校出来的作品之上……

……

……

……

……

……

(ps:著作权案件有点难写,卡文卡得比较厉害,周末的更新时间也变得很晚。各位读者,抱歉~)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选择 > 事情不太妙。

是真的有些不妙。

宇都宫的眉头微微抽动,他从来没有想过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会从这样刁钻的角度来证明两部点校作品存在相似性。自己的确是疏忽了,没有留意到底本的问题。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自己由于没有见过下川的点校稿,根本无从发现这些问题。而北原事前提交的高达七千多页的材料,则故意以一种凌乱、散落的方式进行编排,让人抓不住他想要举证的重点。

宇都宫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位男律师。恍惚间,仿佛见到了一位在大雪山中出没的猎人身影,他就那样安静地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的双管猎枪,在等待着猎物出现的那一刻,随时就会猛地击发。

此前,宇都宫将自己所有的法律观点都隐藏了起来。他一直认为,他将依靠突袭在这场官司中取得极大的优势。

然而,现在看来,这场官司中真正的突袭,其实是这个北原!

他一直到庭审的时候,才出示了下川点校的第三稿。此前,自己都未见过下川点校的稿件,全部都是根据藤村的转述,来进行案件的部署。

如今看来,真的是失策!失策!!

法庭之上,北原一处又一处地列举着藤村的清正园本不断反复出现芥子园本《东土巡游遣唐记》字词的现象。这位年轻律师极为耐心地和有条理地向法庭展示这些雷同之处。他的话语回响在法庭内,对于所有京都大学的管理层都是一种折磨。

时间似乎流动得异常缓慢。

北原就底本抄袭整整举证了将近50分钟。这三百多处雷同的字词,近乎无懈可击地表明了藤村点校所依据的真正底本是芥子园本,而非清正园本。屏幕上每滚动过一处雷同的字词,都让坐在旁听席的大学管理层心惊一分。尤其是这位男律师,似乎还察觉到了这些听众情绪,更加故意地一种慢条斯理的方式,进行娓娓道来。

一句句话语,犹如锋利的钢丝一般缠绕在大学人的心房进行缓缓绞动,好将这种精神紧张推向更高之处。

这50分钟的举证,对于大学管理层来说,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以上,原告第二项实质性相似之处,举证完毕。”北原微微一笑,朝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款款欠身。

宇都宫阴沉着面目。在北原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位法学名教授立刻站起来反驳道:“裁判长。原告自身亦承认《东土巡游遣唐记》所在的底本数目,高达十七个。作为一个历史学者,其以某个底本为依据,在点校的时候,一并参考其他的底本,进行修正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 谷嶴  宇都宫手持着藤村出版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翻到版权的扉页,指着上面的文字,开口道:“原告方才还故意扭曲版权扉页的表述。的确,该扉页载明了被告点校所依据的底本是清正园本,但其意思并非清正园本是该点校作品所依据的唯一底本。其真正的意思应当是主要依据的底本是清正园本。”

“因此,出现被告方才所谓的那些字词雷同实在太过正常!”宇都宫冷道一声。

听着这位名教授的驳斥,北原亦随即针锋相对道,“问题不是在于这些点校之处,是不是参考了芥子园本。而是在于比对结果显示,被告的底本选择根本无从体现是出其是清正园本!”

投影白板上的一组组数据不断滑动,那一张张饼状图、条形图,印证着,至少是看起来印证着这位北原律师的话语。

宇都宫皱着眉头。由于此前,没有拿到下川的点校第三稿,他根本无法临场对这些复杂的比对结果进行反驳。

然而,他毕竟是东洋知识产权法的权威。在稍作思索之后,他再度开口道:“退一步讲,即使构成了底本相同,亦不符合原告所谓的抄袭之意。两部点校作品即使选择了同一底本,难道就会构成抄袭吗?!原告显然在滥用‘抄袭’一次的表意!”

“底本的选择,仅仅只是一个动作。在这个动作本身之中,根本没有任何进行创作的表达出现。试问,难道被告选择了与原告相同的底本进行点校,就会构成抄袭?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案涉《东土巡游遣唐记》是已经进入公共领域的作品。下川可以选择芥子园本进行点校,其他学者亦可以选择芥子园本进行点校。我们不能说下川选了芥子园本进行点校,其他学者便不能够在选择芥子园本。”

宇都宫走在法庭之上,“举一个类似的例子,就拿翻译来说。假设一部外国小说有第二版和第三版。两版相较各有高低。对此,有翻译者选择了第二版进行翻译,另一个翻译者也选择了该小说的第二版进行翻译。难道这种选择会是抄袭吗?”

“我想向法庭强调的是,原告主张的底本抄袭根本是一个不成立的概念。底本的选择,只是一个选择。完全不包含任何的创作因素。在这个选择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独创性的出现。仅仅只是一个选择的动作,怎么会构成抄袭呢?”

“试问这个选择的过程本身,有创作出任何的文字、声音、影像吗?没有,没有任何新的材料被创造出来。既然如此,连新的材料都没有产生,所谓抄袭又何从谈起?”

“据此,原告所主张的底本抄袭根本不成立。其所举证的所谓字词雷同一事,同待证事实缺乏关联性,更与证明目的,无法产生联系!”

宇都宫一番犀利的驳斥如同滚滚浪潮般袭来。在不到片刻之下,便能做出这样的法律论述进行还击,无与伦比地展示出了这位名教授极其深厚的法学底蕴。这位东洋知识产权法学会副会长的头衔绝非浪得虚名,而是实打实地有真材实料。

法庭之上,这两个身影彼此互相对立。

一位是刚毕业的东大年轻律师,而另一边是东洋的法学权威。

这两个看起来地位有些相差过大的人物,却在今日的庭审之上,产生了激烈无比的碰撞。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蛰伏 > 审判庭上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1点53分。

从上午10点整开庭到现在,已经接近4个小时了。庭审一直持续不断,罕有地连中间休息都没有。在场的人士亦都没有吃午饭。然而,就算连续进行了这样高强度的庭审,法庭调查阶段还是没有结束。

坐在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脸上也不得微微显示出了倦色。她知道这个庭今天是无论如何也开不完了。随即,她轻声开口,示意双方代理人安静下来,说道:

“鉴于时间所限。本次下川诉藤村、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第一次庭审结束。”

“咔”,清脆的一声。

法槌敲响。

第一次审理在举证环节中戛然而止。

听到这声法槌响起,宇都宫倒是长舒一口气。在举证环节中,现在那个北原已经出示了下川点校的第三稿。那么从这次庭审之后,再到第二次庭审之前,将会有留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研究下川点校的第三稿。

也就是说,现在对方的秘密武器已经没了。

责令书证提交申请他也呈上了,但法庭没有当场同意。

从现在开始,这个北原无法再对自己形成突袭。

然而,在长舒一口气之后,宇都宫脸色却又一变。内心不自觉地疑问起来——自己……自己为什么会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在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宇都宫的面目变得更加阴沉。

因为,之所以能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很简单。

对面的那个男律师给自己造成了压力。

是的,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律师,竟然在庭审上给自己制造出了压力。

宇都宫冷眼望着原告席上的那个身影,拳头不住地微微攥紧,像是遭受到了什么耻辱一般。

下一次庭审,一定要把你彻底击溃!

……

……

庭审结束后,北原让宫川收拾着材料,自己先走出了法庭,拐向了走廊偏僻的一角,颇为警惕地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拿出了手机,拨出电话。

“坂上。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北原的目光中闪烁着狡黠,“请你帮我查一下,这几个图书馆、档案室的借阅记录,具体包括文立书馆、大阪大学图书馆、神户大学图书馆、文昌特藏室、还有东至档案馆。”

电话内传来一个颇为慵懒的女声,仿佛刚刚睡醒一般,“为什么又指使我帮你干活。我干嘛要帮你干这些。”

这女声说得迷迷糊糊,每个单词像是都互相粘在了一起。

北原没有在意,只是轻轻一笑,接着说道:“要查询的人,叫做藤村嘉代。”

北原今天向法庭提交的《责令被告提交书证申请书》,实际上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是试探法庭的态度,而另一方面则是鱼饵。

一种激起对方反应的鱼饵。

毫无疑问,今日宇都宫回去之后,必然会根据自己提交的申请书,进行材料准备,以防万一法庭真的同意了自己的申请。

到时候,宇都宫呈上的材料,会同坂上收集到的资料有什么区别。

这将是一个有意思的场面。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犹如置身在一场恢弘的盛装宴会之中,静静等待着这巨大宴席的开场……

……

……

晚上,7点38分。

> 谷足  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办公室。

房间内只有宇都宫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直接自作主张地把藤村放在办公室的一瓶名贵洋酒,给开了。淡淡的醇香从玻璃杯中传出,逐渐充斥着整间房内。

宇都宫在等藤村。

从今天的开庭来看,藤村并没有对他说实话。过去沟通中,藤村所说的许多话语,如今看来就是欲盖弥彰,试图在遮掩什么。

目录编排,以及底本选择。

纵然宇都宫是站在北原的对立面,但在看到这两份证据出示时,他的内心也产生了一些动摇。换言之,他也已经开始认为藤村可能的确存在照搬下川点校成果的事情。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话,那么这场官司可就糟糕了。

此刻,他也不确定,藤村会给自己埋下了多少雷。

桌面上正摆放着下川点校第三稿的复印件。这一张张雪白的a4纸,撂起来有三个拳头这么厚。

宇都宫冷眼看着这些稿件,内心继续思索起来。如果说,藤村真的照搬了下川的点校成果,那又会照搬了多少部分。

宇都宫在某种程度上,认为这位位高权重的院长,定然不会是一个白痴。

哪怕是照搬他人的点校成果,至少也应该懂得稍作调整。

不过,一想到目录编排近乎雷同的情况,宇都宫又捏了捏眉头,觉得事情有些不好办起来。

目前这桩案件如果要继续下去,那么就必须对藤村进行一个彻底的摸底。

必须要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真的从下川那里直接借用了点校成果。

这就是今天开完庭,自己直接约见藤村今晚在办公室见面的理由。

必须要和这位院长来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了。

不然,这桩案件的影响,也许有可能会超出自己的控制之外。

宇都宫又抬起腕,看了一眼手表。见面的时间是约在6点半。如今,藤村已经快迟到1个小时了。

不过,没关系。

自己就坐在这里等。

藤村每迟到1个小时,自己就开他办公室的1瓶酒。

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宇都宫没有开灯,就这样坐着。房间内的光线,全部来自于校园走道旁的路灯。隐约间,还可以听见外面学生传来的嬉笑声,这一切都同今日在法庭上的激烈对抗,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等了多久。

办公室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藤村提着公文包,来到了办公室的门前。今天,宇都宫教授约了自己见面,如今现在晚上10点多了,他应该没在等自己了。

然而正迈入办公室内,一股强烈的酒味从里面飘来。闻到这股刺激味道的藤村,顿时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

藤村立刻伸手,按下了电灯开关。

灯光亮起。

却见沙发处。

几樽洋酒瓶已经东倒西歪地放在了前面的那张小桌旁。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影,一股浓烈的酒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他面色泛红,看起来显然是有些醉意。然而,那一双目光却无比清醒地盯着走进办公室来的藤村。

“院长。今天开完庭,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宇都宫的声音响起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对话 > 藤村完全没有想到宇都宫竟然还在等自己。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有一些慌乱的。自从下午接到宇都宫的电话,要约在院长办公室好好聊一聊。他就隐约猜到了这场见面会谈的目的。他猜测应该是在法庭下川那边出示了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所以,宇都宫要来找自己核实情况。

藤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宇都宫教授。实在太过抱歉了。”

“酒不错。”这位法学教授拿着一个已经空着的洋酒杯,冷冷笑道,“今天,藤村院长是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到办公室。”

“临时有一个会议,抱歉。”藤村咽了咽口水,“因为会议上必须要关闭手机,所以没来得及通知你。”

“难道你不想知道今天开庭的结果吗?”宇都宫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院长,双目十分仔细地打量着他的面部神态,“真是奇怪呐。在我的法律执业生涯中,一般来说开完庭,客户都会忍不住地来询问开庭的结果。怎么藤村院长看起来似乎毫不在意?”

淡淡的提问中,带着一股有些刺人的反问语气。

藤村脸色僵了一下,随即表情又恢复如常,继续笑道,“那是因为我十分信任宇都宫教授的能力。作为东洋的法学教授权威,那必然是在著作权官司当中,所向披靡,无可阻挡。想必今日必然是在法庭上大放光彩。”

这一番场面话说出来,宇都宫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

藤村他在回避。

这是宇都宫的判断。

然而,越是在回避,就越是证明,事情有蹊跷。

这就不好办了。

宇都宫淡淡地说道,“院长之所以没有这么关心开庭的结果,是否你已经猜到了今天的法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天宇都宫教授说的话,我怎么有一些不明白呢。”藤村的脸上继续挂着一副勉强的笑容,“我怎么会猜到法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宇都宫教授若是有话想说,不妨就请直接说出来。”

“坐过来吧,不必这么害怕我。我可是你的代理律师。”宇都宫眼睛瞥向他对面的沙发,示意藤村坐到他的对面去。

“这么晚了。宇都宫教授也该注意休息了。”藤村将公文包放在了桌面上,随即走向沙发,坐了下来。

晚上,10点23分。

这两位大学教授,各自坐在沙发上,彼此相对地看着对方。办公室的空气氛围,渐渐变得紧张起来。夜晚校园的那种安静,体验将这种隐隐对峙的紧张,再度放大了几分。

藤村看着面前的宇都宫身影,心跳开始微微加速。在办公室白炽灯的照射下,他竟一时之间有了被当做犯人审讯的感觉。

宇都宫眼睛微咪,见到对方坐下:“藤村院长。我就不搞什么弯弯道道了。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你这边究竟有没有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第三稿。”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已经不是交流过了吗。”藤村笑道,“我还以为宇都宫教授要问什么问题呢。我之前自然是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下川点校的第三稿。这个事情完全就是他子虚乌有地凭空编造。”

“你确定吗。”宇都宫的声音传来。

“当然……当然,确定啊。”

“或者说不一定是下川点校的第三稿。”宇都宫接着开口道,“总之只要是下川自己点校出来的部分,你究竟手头上有多少。我说的是任何材料。哪怕是遣唐记中几个片段的点校、工作记录,全部都在此列。”

> 谷昖  “宇都宫教授。你是不相信我的话吗”藤村开口道,“我真的没见过那个什么第三稿。”

“难道就连下川点校的部分工作成果,都没见过吗?”宇都宫阴沉着脸,略微提高了声音,“从现在的证据来看,你曾经邀请过下川参加《东土巡游遣唐记》的项目。你作为项目的主持人,连下川的一点工作都没有校验过?”

藤村双手按在大腿上,眉头紧锁。

他以为只要把一切事情抛给律师就行了。

剩下的,宇都宫自然会给自己摆平。

然而,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

“事情是这样的。因为下川他这个人吧,总之很奇怪……”

“啪”的一声,藤村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骤然打断。只见宇都宫直接抽出了两叠a4纸甩了桌面上,“院长。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下川律师呈交的第三稿的目录编排顺序,和你出版的编排顺序一模一样!”

“并且!”宇都宫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这本书的底本明明是清正园本,为什么会大量出现了芥子园本的点校语句!”

似乎没有预料到突如起来的咄咄逼问,藤村一时之间不由得愣一下,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宇都宫乘着酒意,直接拍了一下桌子,“你想要赢。就必须要跟我说实话!谁知道,对面那个北原律师,会不会再度抛出什么对我们不利的证据。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就没有办法作出提前的应对。那么这场官司,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藤村听着宇都宫的训斥,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他的面部肌肉在不断轻微的抖动。

心中像是有波澜在掀起。

仿佛有一股激烈的心理斗争,正在他的精神世界之中发生。

办公室内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仿佛刚才发生的逼问从未发生过一样。宇都宫又拿起了洋酒杯,品尝着最后杯中剩下的酒滴。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藤村缓缓站起来,说道:“的确,在我进行点校的时候,下川曾经给过我一些所谓的材料。但是,我并没有看。我也不知道他给的那一叠a4纸,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第三稿。”

藤村从西装的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紧接着走向了办公桌。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旋转,随后他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抽屉。

厚厚的一大叠a4纸,被他拿了出来。

“下川给我的就是这些。但是,他给的这些材料我真的没看过。我是清白的。宇都宫教授,请相信我!”藤村的声音略带着一些颤抖。

而他手中拿着的那一叠厚厚的a4纸,正是——

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第三稿。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行动 > 看着面前从办公桌抽屉拿出来的第三稿,宇都宫是彻底服了。

这样一个重要的信息,藤村都对自己隐瞒不说。

如果能在诉讼之前,就事前看到这部下川的点校稿全文,自己又何至于被那个北原在法庭上呛到说不出来话。

“你用了多少下川点校的内容。”宇都宫放下手中的洋酒杯,冷道。

“我就只是参考了一下而已。没有直接用他的内容。”藤村迟疑了一下说道,“古籍点校里面,参考其他学者的点校成果,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难道这也会有问题?我之前收到下川的点校第三稿,难道就能说明我是在抄袭他的?”

听着面前藤村的辩解,宇都宫微微捏了眉心。从连目录编排的顺序都是一样的结果来看,恐怕这个参考的范围不是一般的大。

“是不是真的有不利影响。”藤村忍不住问道,“这桩官司有没有可能败诉。”

此时,藤村也已经有些慌张了。毕竟从今天这位宇都宫教授摆出了阵势来看,似乎真的有麻烦了。

而且藤村还知道,今天的开庭中,也有不少大学管理层的人士参与了旁听。如果,万一他们也对自己的信心产生了动摇,那就不妙了。

如果大学决定舍弃自己的话,那就不是能不能申请到荣誉特座教授的问题了,而是可能连眼前的教职和院长职位都要没了。

“大学对这件事的态度,有变化吗?”藤村试探性的问道。

宇都宫抬起头来,说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毕竟,你是人文研究科的院长。大学肯定是考虑优先保你的。一个院长牵涉进学术丑闻的事件,对大学声誉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对面的下川只是一个没有拿到终身教职的普通教师而已。孰轻孰重,管理层还是分得清楚的。”

“至于说到官司的胜负……”宇都宫停顿了一下,随后说道,“只要院长你配合,不要在作出这种隐瞒的事情,案件的部署,就不会再有大的问题。”

“实在是麻烦宇都宫教授了!”藤村微微鞠躬,“此次的事件,真的是拜托你了。”

宇都宫向后靠了靠沙发,“现在第一次庭审已经结束了。我这边看看左京区的裁判所,能不能把第二次开庭的日期,继续往后拖。最好的结果就是到下川的续聘评审会之前,这起官司都没有完结。这样一来,你们直接解除下川的教职,到时候下川就不会再对学校造成威胁。”

听到这句话,藤村顿时双眼放光,“不愧是法学的大教授,大教授呐。”

“裁判长高梨是我的学生。这点人情世故应该还是懂的。毕竟只是案件的排期而已,又不是干涉案件的实体裁判。”宇都宫翘起二郎腿道,“把案件稍稍延后开庭,也能使得对这起事件对母校的声誉造成的影响降低。高梨应该会采取这种最保险的做法。”

> 谷蝟  “不过嘛。我们还是不能够让下川太过舒服。”宇都宫接着开口道,“不能让他安安静静,舒舒服服的坐在办公室里。你之前不是说过,要追究他的学生广濑吗?现在怎么样了。”

“唉!”藤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别提了。原本已经是要对广濑做出处分了。但是,原田真人教授突然跳出来说要保她。原田毕竟是院里的元老,我没有办法反对他,所以只能作罢了。我实在没想到原田竟然会愿意收广濑作为他的修士生。”

“也不知道那个下川是怎么搭上原田这条线的!”藤村眉头一抖,又骂了起来,“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结果也是个会暗地里傍关系的人。”

“除了原田以外,人文研究科里,还有多少个老师愿意替下川出头。”宇都宫问道。

“基本没几个了。年轻的教师就不说了,他们没拿到终身教职,自然是不敢出头。一些中年的教授,因为副校长武内的政策,也面临着科研考核压力,他们也没闲心去管。至于说那些年老,快退休的教授。他们连学生的课都懒得教,更加不可能为这种事情来出头。”

“也就是说除了原田以外,基本没有再多的反对力量了。”宇都宫扶了一下眼镜。

“是的。”藤村回答道。

“原田的能量有多大。”

“原田本身的能量并不大,但要扳倒他,是基本不可能做到。不过,他要想影响学院、学校的一些事务,却也没有这种能力。”

宇都宫随即泛起了冷笑,“那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妨让对方疲于奔命。看看,还有多少个人愿意出来保他。”

“什么意思?宇都宫教授又有良策?”藤村立刻抬头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不止对广濑动手,而是要对下川他的所有修士生和博士生,都进行动手。原田他能保住一个广濑,但是他能保住整个下川研究室的学生吗?原田他一个人的修士生名额和博士生名额能有多少个。”宇都宫的笑容变得阴森起来。

“我记得你们人文研究科不是每年都有一个年中的学位论文考核吗。”宇都宫说道,“不妨就从这里开始动手。我记得下川研究室去年不是大部分学生都没通过考核吗。”

藤村犹豫了一下,“虽然去年我让大部分下川的学生都没通过考核。但是,如果今年他们再没通过考核的话,按照规定,就必须被学校辞退了。如果真的这样做的,会不会酿成学生的群体抗议?”

“又不是让你真的把他们开除。”宇都宫道,“是让你进行施压,施压。你觉得如今这帮学生们里能有多少个像是广濑一样,那么忠心耿耿地护着她的导师。这帮学生中的大多数人,无非就是想平平安安地混一个学位罢了。只要你让学院稍稍施压,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会懂得怎么做的。他们马上就会明白,跟在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光明大道。”

宇都宫又冷笑了几声,“我们要让下川的研究室,彻底陷入一种四分五裂的状态,让他无心应付官司!”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研究室 > 上午10点16分,古典历史教研室。

“所以,目前我们的庭审是占了上风吗?”下川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前面这个年轻的男律师。方才,他已经听了约20来分钟的庭审汇报。在北原简洁且简单的讲解之下,就连下川这种对法律一窍不通的人,也大致明白了目前关于这场官司的动向。

“至少在证明实质性相似的这个点,我们应该是没有问题。”宫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补充道。

听着面前这两位律师的回答,下川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像是在梦境中发生一般。自从1年半前,发现了藤村抄袭自己的点校著作后,自己曾经尝试在学院内对藤村进行投诉。然而,一遍又一遍的举报,最终却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反而不断遭来院内同事的白眼。

实在是没想到,在案件去到法庭之后,居然能到达这种程度的效果。

下川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又给面前的两位律师,好好地斟上了茶。

“不过,下川老师。先不要高兴得那么早。”北原坐在沙发上,提醒道,“我们目前之所以能暂时性地在庭审中占据上风,是因为宇都宫那边没有提前看过我们提交的点校第三稿。因此,在某种程度上, 我们形成了突袭,宇都宫没有办法很好地临场进行反应。现在, 这一招已经没有办法再故技重施了。”

“同时……”北原继续道, “这个案件目前最核心的争议焦点, 还并没有碰触到。那就是古籍点校成果究竟属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本案中的这个问题,尚属于裁判所首次面对的状况, 没有任何判例可以进行参考,因此仍然存在非常大的不确定性。”

“没关系。”下川笑着说道,“能够在法庭上, 光明正大地公开讨论这件事,我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至于裁判所最后怎么判,我接受就是了。”

“还有,这个案件的程序问题也必须纳入我们的考量。”北原拿起茶杯,幽幽地看着里面的清茶, “下川老师你的续聘评审会召开日期是在本案的审理期限之前的。如果在续聘评审会之前, 裁判结果都没有出来的话, 那就有些麻烦了。”

北原微微抿了一口茶, “毕竟在决定开庭和出判决上,法庭是享有相当大的自由裁量权的。我现在并不确定本案的裁判长高梨法官, 她究竟能够被宇都宫影响到什么程度。如果她真的想方设法进行延后开庭的话, 其实我们并没有很好的应对策略。”

“那我也认了。”下川无奈地又笑了笑,“至少已经抗争过了。至于最终的结果究竟如何,就让上天注定吧。”

这位准教授1年半以来举报藤村的经历,已经让他看清了太多的现实。

那种书生意气独有的棱角,也已经被磨平了不少。

他逐渐地,有些痛苦地认识到了一个现实:

那就是对错的定义, 并不由世间某些恒常的道理来决定, 而是由冰冷冷的权力在进行决断。

有权有势者认为是正确的,那就是正确。

至于说这世间上的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因为光是追随在有权有势者周围的一大群苍蝇,那“嗡嗡”作响的姿态,已经足以令不明真相的人,以为这些嗡嗡叫代表了多数人的态度。

想到这里,下川悄悄地叹了口气。

北原的目光又扫了一下办公室,却见得办公室第三排的座位是空的。那个座位是广濑的座位。自从他因为取保候审,被迫滞留在京都以后,北原还特地办了一张京都大学的图书馆馆卡,没事便在下川的教研室内读书, 办公。

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广濑非常早地就坐在教研室, 认真地进行论文研究。不过,今天她怎么不在。

> 谷荭  “广濑呢?下川老师,今天怎么没见到她在这里。”北原开口问道。

听得北原这么一说,宫川也微微一愣,此刻她也才注意到那位往日基本都泡在教研室内的好友,并没有在办公室内。

“是的。广濑她去哪了?她之前还问我开庭开得怎么样了。”宫川也颇为好奇地问道。

下川挠了挠头,“具体在哪,我倒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是听说,上午学院有个会要让学生参加,广濑于是也去了。”

“学院有个会?”北原眉头微微一皱,顿时有些警惕起来,“对了。学校不是对广濑召开纪律聆讯会吗?结果怎么样了”

“这件事倒不必担心了,有关方面的纪律聆讯已经终止了。这必须要感谢原田教授出手相助。他表明了态度之后,学院方面的程序也就不再继续进行下去了。”下川答道。

北原微微点了点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颇为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中隐隐升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再度打量了一下办公室。其他的学生工位同样亦是空的。

“下川老师,我想问一下,你这一层楼的办公室都是人文研究科的教研室吗?”北原开口道。

下川颔了颔首,“是的。我们人文研究科的教研室都是在这一层。这也是最近两年才般过来的,以前都是分散在不同的研究栋楼。”

“明白。那我出去看看。”北原随即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北原律师是要看什么?”下川一时之间有些不明白面前这位律师的话语,然而就只见得这位律师的背影从办公室的门口出去。

下川的教研室正好在走廊的尽头,北原随即走动起来,在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办公室时,打量着里面学生工位的状况。

假如,学院的确是召开了有关面见学生的会议, 那么其他教研室的学生应该也不在才对。

隔着窗户观察每一间教研室的状况。却见里面都是亮着灯, 无论是修士生,还是博士生都坐在了他们各自的工位上,或打开电脑,或拿着笔在进行抄抄写写。从走廊的那头,走到这头,每一间教研室的教授学生们竟都是差不多整齐地在教研室内研究和学习。

看到面前这一幕,北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整层楼只有下川教研室的学生不在。

学院的那个会议,只找了下川教研室的学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风波又起 > “我想应该是要有麻烦了。”北原重新走回到了古典历史的教研室,对着下川说道。

“什么麻烦?”下川听着这突如起来的预警,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方才,他还正沉浸在庭审顺利的喜悦之中,忽然一下这情绪就被打断。

“怎么了,北原?”在旁边的宫川也站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刚才看你出去了一趟,是发现了什么。”

北原站在茶几旁边,说道,“方才,我看了这一整层楼的教研室。基本上每间办公室的修士生、博士生都在。偏偏只有下川老师的教研室学生不在工位上。这说明,今天上午学院的那个会,只叫了下川老师你的学生。”

听到这句话,下川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几分,“不会……不会吧……学院方面……竟然……竟然只叫了我的学生。”

“还记得广濑,或者其他学生有跟你说过,今天上午学院找他们是要做什么吗?”北原立刻追问道。

下川拿出手机,立刻翻起了line的信息,“我记得上午我还问了一个学生。他是说学院方面有一些行政的事务要交代而已。就是学生临近期末或毕业,有哪一些注意事项,嘱咐学生不能忘记。”

“肯定有诈。”北原说道,“如果是这种一般性的行政事务要交代的话,那更加会通知整个学院的院生来参加,不可能只单单同时一个教研室的学生。”

宫川在一旁似乎也嗅到了某种隐隐的危机感, 在思索片刻之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脸色也是陡然一变, “会不会学院又要对下川老师的学生动手?之前, 古典历史教研室的修士生、博士生论文的期中考核,不是集体被评为不合格吗?”

就在这时, 宫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闪动的头像是一只橘红色的小猫。

这正是广濑的line头像。

点开信息,却见得两行文字。

——“我正在赶回教研室的路上。出事了, 学院要对我们动手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到发信者的十万火急之感。

“广濑刚刚发信息对我说,学院要找他们麻烦了!”宫川见到这条信息,眉头抖动了几分,马上挥舞着手机,通知着教研室内的众人。

北原双手交握, 轻轻地托着下巴, 思索起来。

看来还真的是不妙啊。

之前只是把目标放在了广濑身上, 没想到现在竟然想一锅端了。

这个藤村, 看来还真的不让人省心。

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讲, 这也侧面说明了第一次庭审, 的的确确踩痛了对方的尾巴。

“但是……但是,把目标对准整个教研室的学生,这……这简直太不公正了。”下川已经有些懵了。

> 谷及  他完全没有想到学院的打击报复,居然会到达这种程度。

虽然,此前修士生、博士生的论文年中考核被评为不合格。

但那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警告。

不少学生在事后都获得了补救的机会,可以进行再一次考核。

眼下……眼下, 难道真的会动真格?

下川忍不住在接着开口道:“学院应该不会真正追究这些学生。如果把这个教研室的学生都当作打击的对象, 是会引起学生骚动的。可能……可能,就是再一次恐吓。”

北原沉默了一片刻后道,“的确。下川老师说的并没有错。也许,学院方面只是故技重施,想重新再来一次恐吓,朝我们施压而已。”

“但是,下川老师,你必须要考虑到一点。”北原看着面前这位准教授,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考虑到哪一点。”下川立刻问道。

“狗急也会跳墙。”北原淡淡地说道,“的确,也许学院的目的就是想再吓吓我们。但是, 有关的程序一旦启动之后, 就会存在着失控的可能性。这场官司的胜负结果亦未可知。假如,随着官司的进展,藤村已经认识到他注定输掉的可能性,那我们不能排除他可能抢先与我们进行同归于尽的想法。即他的院长没有办法当了,那他自然也要让下川老师以及古典历史教研室的学生无法继续在大学待下去。”

“我们无法判定到时官司出结果,藤村能够保持一个稳定的心情,不乱来。”北原继续补充道,“‘我不好,你也别想过得好’。虽然残酷,但其的确很多人就是怀抱着这损人不利己的心态。”

话音落下,教研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却见一个长直头发,模样有些柔弱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她面色泛红,上气不接下气,像是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跑过来一样。这个女生正是广濑。

“广濑!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宫川赶忙上前扶着她的这位好朋友。

“下川……下川老师,北原……律师,宫川。上午,学院把古典历史教研室的学生都召集了起来。之前,我们不是年中论文考核都被判定不合格吗。原本,大家都还有一次补考的机会。然后,学院的教务专员突然告诉我们,所有的补考核机会全部取消,只能等待下一次年中,再进行正式的考核。”

“并且……并且,那个教务专员实在是太过分了!”广濑忍不住骂了起来, “他当场发了一张《承诺书》让我们签名,说是不要再介入下川老师和藤村院长之间的纠纷。这张《承诺书》会同论文一并作为下一年年中的考核材料,作为参评。”

“而更加过分的是……”广濑的身子微微地抖动起来, “他们……他们竟然说, 下川老师如今这场诉讼已经给大学带来了很大的负面影响。我们作为教研室的学生也会受到波及。那个教务专员暗示我们,不!简直是明示我们,如果下川老师不停止诉讼的话,我们来年的论文年中考核全部都会再被判定为不合格,被大学退学!”

广濑的话语回响在小小的教研室内。

学院真的开始要对学生动刀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其他院生听到是什么反应?”北原问道,“他们有作出什么表态,或向学院说明他们的观点吗?”

广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男律师,颇有些绝望地说道,“他们……他们都签了那张《承诺书》。现在教研室的修士生和博士生们正在私底下开会。他们也许再过一阵,就要来了。他们想要集体请愿,让下川老师撤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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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对立 > 下午3点19分。

京都大学,教研楼a座,302教室。

一张张可以活动的板桌,将教室内切割成两个区域。在区域的一边,至少摆着七、八张长桌,大约坐了三十来个学生在前面几排。他们时不时地搓动着手,或摩挲膝盖,脸上挂着一副焦急的表情,像是有火烧眉毛的事情一般,想急切地找人讨要个说法。

而在区域的另一边,则只有孤零零的一张长桌,位置上坐着北原、宫川,还有广濑。

这两边人相对而坐,远远看去,仿佛像是一个隆重的外交场合,双方即将展开激烈的谈判。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今井康太,是今天的学生代表。”坐在位置最前面,一个穿着米色外套,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说道,“我是古典历史教研室四年级的博士生。我们想找下川老师相谈的想法,已经通过line传达给了广濑。”

“今井同学,你好。”北原坐在位置上,嘴角微微翘起,“我是下川老师委托的代理人北原义一, 也就是此次藤村著作权纠纷中的出庭律师。所以,你们这次是想向你们的导师, 表达什么请求。”

今井十分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

任何人在同律师打交道, 都会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

上午的时候, 今井他们一帮修士生、博士生,都被学院叫去谈话。谈话内容的主旨非常简单, 那就是如果下川不再停止针对藤村的诉讼,那他们在大学的学习资格,都会被终止。

在谈话结束之后, 他们便聚在了一起商议。

寒窗苦读十分不易,而眼下却要因为一桩身不关己的法律诉讼丢掉学位,这对于诸多修士生、博士生来说实在不能接受。

特别是他们已经获知了下川和藤村的所谓抄袭纠纷,仅仅只是古籍点校的标点符号雷同,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论文抄袭或者著作抄袭。

他们更加不想因为这种近乎钻牛角尖的事情, 而影响到自己的学生生涯。

这两年以来, 下川和藤村之间的纠纷已经导致他们频繁面对来自学院的侵扰, 不胜其烦, 他们的神经早已十分疲惫,渴望终结掉这种不正常的校园状态。

因此, 思考再三之后, 他们决定向导师表达希望他撤诉的想法。

不要再和学院斗了。

今井开口道:“下川老师难道没有来吗?我们想和老师直接面谈。”

“有什么话同我说就行了。我会转达给你们的导师。”北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北原没有让下川出席。

其理由在于一旦学生和老师之间爆发冲突,又会对下川产生更加不利的影响。在眼下的诉讼阶段,学院更是会把目光聚焦在下川任何的一举一动上。只要其行为稍有不合规之处,必然就会立刻就会对下川进行处分,将他逐出学院。

因此,在这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关头, 绝不能让当事人亲自去处理任何可能进一步爆发潜在冲突的纠纷。

> 谷瞩  今井听着北原的答复, 露出了不满的表情:“难道他就不愿意见我们吗?我们可是他的学生!学生啊!哪里有老师,不见学生的道理。我们要商议的事情,是会对在场的学生切身利益产生重大影响的,所以我们不希望依靠中间人来传达。”

北原神情轻松地笑了笑,“你们的诉请,是不是要让下川老师撤诉。”

轻轻的一句话,犹如一根针扎破了气球。

对面学生摆出的强硬姿态,立刻“砰”的一声,给撼动了几分。

听到律师说出这句话,今井顿时张了张嘴,身子的动作停滞了几分, 像是僵住一样, 流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他没有想到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已经知道他们的逼宫计划。

这位律师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今井眉头一皱,随即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广濑上——这个该死的修士生,居然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位学生代表又回过头去与众人小声商议了一番,随即转过头来,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就直说了。我们的确是希望下川老师能够撤诉。北原律师,你现在已经参与到了这场纠纷之中,想必也对下川老师和藤村院长之间的纠葛了解得不少,也对古典历史教研室的现状,有所了解。”

今井端正着身子,继续说道,“去年,我们全体学生的学位论文年中考核,已经被判定为不合格了。如今,下川老师和藤村院长的矛盾又进一步扩大。我们今年的学位论文考核,亦有可能再受波及。按照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的院内规章,只要学位论文年中考核,两次被判定为不合格,我们的在学资格就会被取消。”

“因此,考虑到这一点,再加上这次的抄袭纠纷实际上是古籍点校的标点雷同,构成剽窃本身就非常勉强。我们教研室的修士生、博士生一致希望下川老师能够撤回此次起诉,平息这次纠纷,重新回复往日的学院和睦。”

北原微微点头,露出着官方式的笑容,“你们诉求我已经收到了, 我一定会将你们的重要诉求传达给下川老师。”

一句废话般的回复传了过来。

今井眉头又抖了抖,显然是并不满意于如此空洞的回复, 立刻开口道:“我们希望下川老师三日之内,就给我们答复。”

“三日?”北原冷笑了几分, “这个时间恐怕太短了。对于如此重大的决定,没有经过十分慎重的深思熟虑,是不可能做出的。而要深思熟虑,就必须要足够长的时间,来权衡各种可能产生的影响,并且还要视乎被告,也就是藤村的态度。”

“如果三日之后,没有收到答复,我们将会集体前往教研室的。”今井目光闪烁着一股狠劲说道,“我们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过难看。毕竟,那么多学生集体堵在教研室的门口,总归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下川老师拒绝了你们撤回起诉的请求,你们又该准备怎么做。”北原翘着二郎腿,看着面前这突然激动了几分的学生代表,开口道,“你们就如此断定下川老师会撤回起诉吗。”

听着这句话,今井抬手缓缓从衣服中,拿出了一封信,将它平铺在桌面。

信纸慢慢打开,只见得这封信的标题写道:“关于下川善彦准教授导师职责履行失职一事的举报。”

在密密麻麻的东洋文字后面,还落着三十来个学生的签名和签章。

“如果,下川老师不愿意撤诉……”今井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我们将会进行集体举报,就下川未履行好导师职责致使学生论文全体未达标一事,请求学院对其予以严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你真的很虚伪 > 往日的师生,在此刻也站到了你死我活的对立面。

广濑在旁边看着这一封举报信,眉毛颤动,双手轻轻掩着嘴,不敢相信这封纸件竟是炮制于同窗之手。广濑忍不住开口道:“你们怎么能够这样。下川老师,对你们这么好,你们的每一个选题,每一个论文的章节,下川老师都会非常认真地给出意见,并且告诉你们改进的方向。你们怎么能够昧着良心说,他没有履行好导师的职责?!”

“那你说说,为什么我们的论文都被判了不及格。广濑!”今井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中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凶狠的扎向这位女修士,“论文被判不及格,就说明他指导的有问题,达不到学院的标准!”

“明明是藤村利用院长的职权,你们为什么不找他算账!”广濑立刻反驳道,“你们都很清楚论文背后被判不合格的真正原因!”

面对广濑的驳斥,今井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你上午也在场,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当下的处境吗!如果下川老师和藤村院长再继续这样纠缠,我们所有人的学位都将没了!此前投入的时间和精力都将全部白白浪费了!”

刹那间,教室内响起了争吵声,将双方紧张对立的氛围, 再度放大。

广濑轻轻咬了嘴唇,“你们可以不支持下川老师采取法律手段来维护权利, 但是……但是, 你们为什么要凭空捏造出一封根本同事实完全不符的举报信, 来污蔑我们的导师。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广濑看着面前这位学生代表,接着开口道:“今井学长。下川老师对你是怎样好的, 整个教研室都有目共睹。本来海外交换项目,只能在博士课程前两年报的。你因为课业压力大,直到第三年下学期才提出海外交流申请。下川老师特地去说服了学校教务处, 为你开通了特别渠道。”

“并且,现在学长你也已经第四年了。下川老师四处为你写推荐信,为你去找博士后项目或者大学讲师。他这样对你,你却要反过来写一封捏造的举报信,来破坏老师的清誉。你这样做, 真的对得起老师的用心吗!”

广濑的语气亦激动了起来。

今井听着这番数落, 腮帮微鼓, 整个人的身子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这一番话,像是彻底击中了今井心中的怒点。

那腾腾的烈火, 在他心中不断燃烧。

不出意外的话, 他今年就要毕业了,可以马上去找工作了。

为什么,总是遇到这种糟心的事情。

为什么明明就要拿到手的博士学位,却要因为这种事情而变成幻影。

“好烦。你真的好烦!”今井彻底爆发站了起来,“广濑,你知道吗!我们最不爽你的就是这幅虚伪的面孔。成天就一副老师老师的模样, 唯下川是瞻, 你想拍老师的马屁也不用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们整间教研室,最讨厌的就是广濑你!每次研讨会,你总是装作一副很积极的样子,第一个发言。你知不知道你这幅样子非常的恶心!还有每次的课题展示,小组讨论,你那缠着下川老师要他给出的建议的样子,知不知道很烦人!而且啊!在导师面前惺惺作态就算了,在只有同学在场的情况下,你也整天一口一个‘下川老师’,你这幅故作尊敬的样子, 还要在我们面前扮演, 真的!真的非常让人作呕!”

“你这种姿态到底是扮给谁看呢?广濑!”今井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激动,“是不是想显得就你对学术的兴趣最大,是不是想争得入读博士的名额。你知道其他修士生背后都是怎样议论你的吗!我告诉你广濑,给我收起这幅虚伪的模样!”

“如今,我们已经面临现在的状况了。我们的学位都要没了。你还一口一个‘下川老师’,好像弄得只有你尊敬老师,我们其他人都不敬重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做法,真的就跟婊子一样!”

“你!真!的!很!虚!伪!”今井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大声喊道。

这番无比激烈的话语回响在教室之中。

“虚伪”这两个字重重地撞入广濑的耳中。

> 谷皃  坐在后面不少的修士生都冰冷冷地看着广濑,表情虽然淡漠,但却可以明显看出他们的赞同之意。

广濑彻底愣在原地,她已经被今井的这番话给弄懵了。

今井的这番话,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

自己……自己是整个古典历史教研室学生中,最讨厌的人。

她不敢相信,但是方才的言语,的的确确就是这个意思。

广濑的心脏猛的跳动了几分,仿佛有一股强大的电流通过她的身体。

原来……原来,大家是这么看我的。

我……我原来这么遭人讨厌。

广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然而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的眼睛红了几分,血丝迅速布满了眼白。

是的,从小到大,她都被欺负。

虽然,她也不知道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来到下川老师的研究室中,她还以为可以感受到正常的同学友谊。尽管同窗之间,仍然对待自己冷淡,但自己已经心满意足。所以,她一直主动地拼命做各种事情,想要讨好同大家的关系。

但现在, 曾经以为的还算是平静的画面,彻底破碎了。

原来在那副冷淡却又彬彬有礼的面孔之下,大家竟是这样无比地讨厌着自己。

我……我又做错了……

广濑过去被校园霸凌的经历, 此刻猛地涌上心头。过往被霸凌的一幕幕记忆此刻像是化作了一双魔爪,狠狠地撕扯她脆弱的内心世界,将她的皮肉一丝一丝地挑出,好让她感到极致的痛苦。毁坏的书包,不见的文具,宿舍衣柜里的衣服被人弄脏,大学时自己摆的化妆品,也被人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现在,到了修士。

大家最讨厌的还是自己。

广濑的双手微微颤抖,强忍着眼泪,低下了头。

“你的话太过分了!”旁边的宫川站了起来,“你侮辱广濑干嘛!我要你向广濑道歉,现在立刻道歉!你凭什么用这种粗口来骂一个女生!”

今井没有理会宫川,那双目光仍旧盯着对面那位女修士,随即他骤然间拉住了广濑的衣领,强迫她抬起了头,“低什么头!好好看着我们教研室的每一位学生!看着他们的目光!看看他们到底是多么的讨厌你!”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同室操戈 > “你实在太过分了!”宫川拽着今井的外套,猛地一拉,将两人分开,“你怎么可以对女生动手!”

今井后退了几步,扶住身后的长桌,“不是我过分。是现在广濑要置教研室全体学生的利益于不顾。如果这场官司再进行下去,这里每一位学生的勤奋苦读,都将化为乌有,你能够体会这种感受吗?!”

“你总是扮着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要做出这种姿态。”今井大声地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大家的利益!”

广濑听着这一番数落,面色苍白到了极点,整个人站在了原地,已经不知所措。她是一个认真的人,而认真的人,往往就会将对方说的话,听进心里去。

今井方才大段的指责,像是锤子一样,不断猛砸着广濑的内心。

而最后那句“大家的利益”,更是直接凿进了广濑的心房。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样。

在这一瞬间,广濑的世界观已经被颠覆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按照事情的是非曲直来行事,却会被指责是损害了大家的利益。

从小到大,她的妈妈就告诉她要做一个讲道理的人。

是的, 自己已经按照妈妈的话,很努力, 很努力的去做一个讲道理的人了。

可为什么, 却会被大家越来越讨厌。

为什么?

是不是, 从一开始,其实讲道理就是错的?

广濑抬起头, 双眼颇为空洞地望着面前的同学,还有这间京都大学的教室。这些熟悉的人和物,在此刻竟变得陌生起来。似有幻觉笼罩着自己, 只见眼前的人和事像是变成了怪谈中的妖魔,朝自己张牙舞爪。

在这一刻,广濑的内心在颤动。

此前,她遭到欺负的时候,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还做得还不够好。

或者, 就是运气差了些。

而在此时, 她忽然发现了——自己以来所生活的世界——竟是这样的荒谬。这种极富冲击性的认知, 彻底让广濑的头脑, 变成了一片空白。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声响了起来。

只见得北原悠悠地站起身, 帮旁边的广濑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子, 拍了拍她手臂上的衣服,随后转过身来。方才还是慵懒的眼神,刹那间像是激射出了寒光,像是有一把锋利的武士刀从中拔出。

北原淡淡地说道,“你们不是想三天之内,就得到下川老师的答复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答复。那就是——我们不会撤诉。”

冰冷的声音轻飘飘的回荡在教室之内。

> 谷員  今井听到这个回复的瞬间, 表情刹那间凝固了几分, 紧接着立刻上前几步,“你根本没有把话传给下川老师。你没有权力,做出这样的回应。我们必须要亲自见到下川老师,让他在我们面前答复!”

北原骤然间伸出手,将今井的衣领一拉,正如今井方才拉住广濑的衣领一样。这位博士生的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他死死地抓住北原的手腕,然而,却怎样也掰不动,像是有钢筋箍在了他的脖子上一般。

“你……你要做什么?!要动手打人?!”今井有些慌张道。

后面的学生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纷纷站起身来。

“广濑被你这么拉住的时候, 她的表情可没有这么慌乱。”北原冷笑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作为下川老师的代理人。所获得的授权是特别代理,拥有代为承认、放弃、变更诉讼请求,进行和解,提起反诉或者上诉、或撤回起诉的权利。因此,从法律的角度上讲,我拥有替当事人决定是否撤回起诉的权利。”

这位男律师的脸上挂着阴冷的笑容,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在进行杀戮前,发出低鸣地嘶叫,对猎物的心理进行恐吓。

下一秒,北原的手又猛地松开。骤然释放的力量,使得今井身体猛地向后一倒,他不由得大跨地后退一步,以避免摔去地面。

今井脸色满是涨红,仿佛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他开口道:“你们不顾学生的全体利益,执意推进诉讼,是站在学生的对立面!”

“学生的全体利益?”北原嘴角微微翘起,“很遗憾,支撑一个社会运作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整体利益,而是赤裸裸的个人利益。今天,你们将接受来自社会大学的第一课。那就是你们的亲人、朋友、师长同样有着个人利益。他们并不会无底线地去哄着你们。正如同你们可以为了学位,试图抛弃下川老师一样。下川老师也可以选择为了教职,将你们抛弃。”

一番话说出来的瞬间, 教研室的学生们脸色都变了。

他们十分清楚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今井露出愤恨的神情,一把将放在桌上的举报信抓回,放回了自己的衣服侧袋,“既然如此, 那我们只能分道扬镳了!”

教室之内, 两拨人影互相相对。

古典历史教研室的同室操戈正式开始了……

……

……

晚上6点15分。

人文研究科, 院长办公室。

“听说已经闹掰了?”宇都宫的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看向面前的藤村问道,“据说古典历史教研室的学生们,在今天就找了下川的律师,进行了谈判。”

“是的。不愧是宇都宫教授,消息还真灵通。”藤村泛起了冷笑,“你的计策的确太好用了。眼下,已经彻底把学生和下川推向了彼此的对立面。全部都是在按照教授的推演,在一步一步的进行。”

“那结果怎么样?”宇都宫靠在沙发上,神情轻松地问道,“事情有没有闹大,或者把对面的律师弄得难堪。”

藤村随即抬头示意了一下放在桌面的一张信纸,嘴角咧起,“具体的场面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今天他们谈完之后,古典历史教研室的学生们,直接就找到了我。他们愿意通过向学院递交一封举报下川失职履行导师职责的信,来撇清同下川的关系。”

藤村摩挲着放在桌面的那张信纸,看着上面三十多个学生的签名和签章,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般,眼中闪烁着急不可耐的光芒:“现在,我们又多了一发针对下川的弹药。我这边马上就会着手准备启动程序,力争在下川的续聘评审会召开之前,就把这个小人,给驱逐出京都大学的校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决定 > 晚上,9点27分。

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

整座裁判所大楼灯光都已经熄灭,只有七楼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火。

高梨法官坐在办公椅上,脸庞带着些倦色,她伸手微微捏着自己的眉心,舒缓着疲劳。在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案卷,还有各类文书。电脑屏幕上打开着word文档,还显示着写到一半的法律文件。

需要处理的繁多案件,并不是高梨法官感到压力的原因。真正的压力来源,是最近这起受理京都大学准教授下川控诉教授藤村的著作权纠纷案件。虽然,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人在明面上告诉自己该怎么做,但是,已经有各种暗示纷至沓来。

民三庭的庭长特地前几天还和自己吃了一顿午饭,话里话外,千转百回,透露着一种隐约的意思——那就是把这个案件再拖一拖,不必要这么快判决。

京都大学方面也通过各种渠道,向自己表示这桩案件对大学声誉影响极大,需要慎重做出判决。

自己的导师宇都宫亦在电话沟通中,含蓄地表示了因为需要阅读对方提交的点校第三稿,盼望再给予多一些时间为下一次开庭做准备。

总之,从各处传递过来的讯号,都是在告诉自己——

拖。

只要拖就好了。

只要再拖一拖,也就大事化小了。

只要再拖一拖,这件事情的热度就没有这么高了。

只要再拖一拖,学校那边的内部处理也能有更多的回旋余地。

总之,就是拖。

高梨法官不由得又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自然是明白为何大学方面的各路人士都希望自己拖一拖的目的。

京都大学毕竟是世界范围内有名的大学,这里大学教员的流动性非常大。左京区地方裁判所也会时常接到有关教员和京都大学之间的雇佣纠纷案件。在这些案件中,裁判所常常一拖就是一年半载,弄到当事人精疲力竭。

这次大学方面想拖,估计就是想要卡住当事人下川的续聘评审会,让判决结果在评审会前出不来。大学这样一来就可以直接以学术成果不足,将下川开除掉。

至于说下川是不是抄袭的受害者,这并不重要。

从他一开始敢于起诉一个大学的学院院长的时候,他就已经上了大学的黑名单。

没有一间东洋大学会去聘用敢于这样反抗的员工。

高梨法官是了解京都大学这套处事风格的。因为她也在这所大学整整呆了7年。4年的学部生、1年的研究生、2年的修士生。她十分清楚这座大学的运作方式,里面的每个大学人员都如同官僚一般,像齿轮紧紧地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按部就班的运转。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加厌恶采用拖延这种方式来对待的问题。自己还是学部生的时候,还在京都大学的法律诊所值过班。虽然是大学法学院独有的一种公益性的法律咨询部门,但是那段经历却十分值得回味。

当时,自己在法律诊所接到的第一个案件,就是京都大学环卫工人和大学方面的劳动纠纷。环卫工人虽然是经第三方公司劳务派遣到大学校园的,但事实上各方面工资、制度都直接由大学出面直接制定。在为大学服务了数年之后,由于大学担心环卫工人年龄太大,于是想遣散他们。大学便先假意通知他们同目前的第三方公司结束劳务派遣关系,再同一家新的劳务派遣公司签订合同。熟料,环卫工按照指示同最先的第三方公司结束合同后,大学方面再也没有告诉他们那家新的劳务派遣公司是谁,相关的合同签订工作也从此停顿。后面,环卫工才反应过来都被大学骗了,他们已经被遣散了。

也正是自己在法律诊所接触到的这第一个案件,改变了对大学的认知。

也是这第一个案件,使自己对社会的冷暖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 谷鮯  民三庭的庭长还暗示了自己,京都府高等裁判所最近在选拔名额,虽然是法官助理,但是只要调上去再熬几年之后,完全是有可能再被拔擢为法官的。

高梨法官自己也不由得苦笑了几分。来裁判所工作,也不是来追求升官发财的。一个高等裁判所的法官和一个地方裁判所的法官,真的有实质上的差别吗?

随即,她又看了看电脑屏幕反射出来的面容。

却见屏幕的暗影区域,浮现着一张姣好的面容,那张恬静的脸庞衬上乌黑的长发,透露着一股书卷气,然而双眼之中却又有着一股隐隐的英气,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气质混合。

自己已经31岁了。

虽然这个年龄对于裁判所的法官而言非常年轻,但是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时光。

自己……自己还是想再试一试。

再看一看外面的风景。

不想接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定格下来。

高梨法官随即拉开了抽屉。抽屉里面已经摆好了一个信封。外面的汉字表明,这正是一封辞呈。

自己已经想辞掉这份工作了,出去透透气。

不知道为什么京都这座城市,明明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城市,却令人意外地感到有一些压抑。

在判决完京都大学的这个案件,自己就会向裁判所正式递交辞呈。

想到这里,高梨法官突然觉得莫名轻松了起来。过去日子以来,各方渠道隐隐传达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像是骤然间又消失了一样。这位女人轻轻地笑了一下,那浅浅弯起的嘴角像是藏着万般的温柔。

自己不会拖延这个案件的开庭。

会在下川的续聘评审会日期之前,就出判决。

这是自己做出的决定。

也正是这样,更要把这个案件判好。

这桩案件涉及到的知识产权问题是史无前例的。

古籍点校的标点符号雷同,究竟属不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侵权行为。

想必此刻,诸多知识产权法学界的同行都在盯着自己,会如何做出这个裁判。

高梨法官随手翻开了在桌面上的法学著作,又继续研读了起来,寻找着任何可以用作本案裁判说理的材料,又或者能为这个问题的解决,提供一丝灵感的启发。在桌面上,摆放着数个笔记本,都做满了笔记。

高梨法官抄抄写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钟,接着又望向了旁边的案件信息表,目光落在了原告的代理人上。

北原律师,你真的提了一个很大的难题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第二次开庭 > 上午,10点。

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审判大楼,607号审判庭。

宇都宫坐在被告席上,两道眉毛轻轻皱起。他实在没有想到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居然安排得这么快。仅仅只是一周之后,便再次收到传票进行开庭。宇都宫不由得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已经坐在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

自己的这个学生,难道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吗?

明明把这个案件往后拖一拖,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她却没有这样做?

看来还是自己暗示得不够明白,宇都宫想道,必须要说得更加清楚一点了。

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环顾了一下法庭四周,同书记员确认了到庭人员身份已核对完毕后,便举起了法槌。

“咔”一声。

清脆的敲击声传来。

“下川善彦诉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纠纷一案,现开始第二次开庭审理。”高梨法官的声音宣布道,“上次庭审程序在法庭调查环节中结束。现在请原告继续进行举证。”

听着这一声法槌砸响,旁听席上的观者不自觉地都微微挺直了身子。

这一次,旁听席上坐着比上次更多的学校高层人物,包括校务常务委员会的人也到场进行旁听。京都大学的校务常务委员会,从某种程度上,便相当于一个公司的董事。然而,与一般公司董事不同的是,他们往往还兼具官身, 无论是在学术界,还是在政要界, 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而除了大学的人物以外, 旁听席上还有了许多外地人的身影, 可以见到来自东洋各处的知识产权法学者、有名的大律师,亦来到这场官司进行旁听。这桩案件的影响力已经在越变越大。

北原看了看旁听席上非贵即富的大人物们, 又侧眼望向了高梨法官。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于众多人物的注视下,再次安排第二次开庭。想必此间, 这位裁判长应该也遭受了不少压力。

高梨法官,还真的是谢谢你了。

北原手握着遥控器,原告席上站了起来。

中间的书记员旋转桌台上的按钮,将法庭内的灯光调暗了几分,好让投影仪打出的灯光变得更加清晰。

> 谷態  北原望着对面的宇都宫, 开口道, “上次庭审。原告已经举证证明了被告藤村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 与原告点校第三稿存在体例抄袭和底本抄袭。原告将继续举证两部作品之间的实质性相似。”

法庭内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位年轻的律师, 都不由得想知道他究竟还能够从哪些角度来发起进攻。

只见得这位男律师轻轻按动手上的遥控器。白板上的投影内容,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的表格。表格的内容中, 都是遣唐记里的古文节选。然而, 有所不同的是,这些挑选出来的古文句子中都有一、两个字被用红色标记。一时之间,让人不明白,这张表格究竟比对的是什么。

“下面,原告出示第四组证据,为两部作品的校勘比对报告。”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其意在证明两部作品间的第三处实质相似——即校勘抄袭!”

“校勘抄袭”四个字一经说出, 犹如有炮弹落在法庭之上,轰然炸响,这位年轻律师再度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北原继续道:“所谓校勘,就是对古籍中的错字、漏字进行校正。由于古代缺乏印刷术,或即便存在印刷术,使用的成本亦十分高昂。因此,对于古籍的复制,往往通过手抄进行。而在抄写的过程中,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错字,漏字现象。因此,古籍中的一个重要点校工作就是对这些错字、漏字进行更正。”

“在点校过程中, 我当事人下川一共对遣唐记中的568处错漏字进行了校正。”北原看向身后的白板, “表格的左侧即是原告校正错漏字的句子摘选。而在右侧,则是被告藤村的遣唐记版本中相同句子的摘选。”

“通过比对发现,被告与原告在错漏字的校正上有超过90%以上的内容是相同的。例如,遣唐记第一卷第三篇。底本显示的原句是,‘复行二日返舍,余横倘在床,身疲力尽’。这句讲的是遣唐使关谷欲攀越大山,后遇困难,不得不返回驿站旅舍休息。其中底本的‘余横倘在床’的倘字疑似有误,下川遂改为‘躺’。即‘余横躺在床’。”

屏幕上,一行行的句子在不断滚动。白板反射出来的投影仪灯光,照射着旁听席上大学人士凝重的表情。

“再看下一处。”北原继续道,“遣唐记第一卷第五篇。底本显示的原句是,‘城中长老携于第相送,复赠马具、干粮。’这里讲的是闽城的长老在关谷离别出发时,带人送别,并赠送了马具和干粮。其中,‘城中长老携于第相送’中的‘于第’二字表意不明。原告下川遂校正为‘子弟’。即‘城中长老携子弟相送’。”

“再比如,遣唐记第二卷第一篇,‘天恶寒,雪路官道仅驿卒孤另一人。’这篇讲的是遣唐使关谷北上出秦川,见到驿站官道只有一个兵卒把守。其中,‘孤另一人’,疑为‘孤零一人’,原告下川校为‘孤零一人。’”

“又比如,遣唐记第三卷第二篇‘春开。余写书附京师’。这句讲的是春开雪融以后,遣唐使关谷在陇右道写信寄往长安。其中‘附’字疑为‘付’。原告下川遂订正为‘余写书付京师’。”

“凡此等等。原告下川都作了极为仔细的校正。”北原走到了白板的右侧,“然而——令人惊奇的是, 被告藤村点校的遣唐记正文,竟然也出现了相同的别字校错。方才我所举的四处别字, 大家可以看到藤村点校的遣唐记居然也作了一模一样的校勘。”

投影的白板上,正展示着北原方才举出的例句,表格两边是从两个书本扫描的pdf截图,被标红的字体——“躺”、“子弟”、“零”、“付”,无可辩驳地印证着北原的所讲。

北原转身看向了审判席,“裁判长!像这样相同的别字校勘有整整513处完全相同。如果说涉案侵权作品是由藤村独自点校完成,那为何连错字别校都有如此之巨大的重复性?这对于文史工作而言,简直无法想象。以上513处雷同表明,藤村在点校遣唐记的过程中,构成了校勘抄袭!属于认定著作权侵权中的实质性相似!”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无法察觉的陷阱 > 整整513处的别字校正雷同。

在这位北原律师的猛攻之下,不少场上的听众也情不自禁地认为藤村的点校著作肯定是,或至少参考了下川的稿件。一些从事反抗武内副校长活动的学生会代表们,更是露出了鄙夷的情形,望向被告席那边。

宇都宫完全没想到这个北原居然再度又找出了一个刁钻的角度来进攻。面前这个年轻人,就像一个总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一样烦人!

然而,这位法学名教授所不为人知的到一点就是,他亦修习过汉文,对于汉字的训读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眼下的场面依然能够应付。

宇都宫目光中闪烁着阴冷,迅速站了起来,开口道,“裁判长。原告方才所举的错漏字,并无法用作证明所谓的实质性相似。事实上方才原告所举的所谓例证,像横躺,孤零等,都是不需要经过很大精力考校便能完成的别字校错。”

“例如,横‘倘’与横‘躺’,这两个汉字尽管在东洋语中的读音有区别。但在汉语中的读音却是完全一样。只要具备汉语知识的人,看到‘横倘’两个字,就能够反应过来,其中的那个‘倘’就是‘躺’下的‘躺’。在校正的过程中,并不需要专门的深奥知识。”

“‘孤零’与‘孤另’的校错,也同样。汉语中的‘零’是第二声,而‘另’则是第四声。除了声调不同以外,其发音本身亦是相同。”

“另外, 则是字形。原告方才举出的‘于第’与‘子弟’,在字形上极其相似。很有可能是底本在抄写过程当中, 误传抄成‘于第’。此项校正也无需专门的知识。”

宇都宫向前迈出一步说道, “从以上种种迹象来看, 遣唐记中的诸多校错,事实仅需一般汉语的程度就能够完成, 并不需要独到的思维力在其中发挥作用。因此,原告方才虽举证了多项别字校错存在雷同,但却未举证证明这些别字校错所需要的知识程度。”

“打个比方。难道我能够因为修改了别人稿件的几个常见错别字, 我就能够成为这篇稿件的共同创作者吗?这显然是荒谬的。据此,原告提交的证据内容,并不能够排除其所宣称的多项雷同,仅需一般程度的汉语知识即能完成校正的可能性。因此,原告的举证未达到民事诉讼法所要求的的高度盖然性, 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

刹那之间, 这位东洋名教授再度展现了他极高的法学修养。

仅仅只是转瞬之间, 他便将其学过的汉文知识与著作权的法学理论糅合在一起, 炮制出一个凌厉的反击。北原看似无懈可击的举证,被这位法学教授撕裂出一个口子。

看着这一幕, 方才表情有些凝重的大学管理层, 又松弛了下来,像是方才压在心中的重石,被挪去了几分。是的,只不过是字形和读音之间的校错,有什么了不起的嘛?

坐在原告席的宫川,两道弯弯的娥眉稍皱起来。宫川不具有汉文知识, 但是在听着方才宇都宫的反驳, 她竟一时之间想不出有什么好的方法回应。对方的论点很有说服力。

然而,如果自己作为一个不具有汉文知识的人,都会产生出这种感觉,那更遑论裁判席上的法官。

宇都宫一边冷笑,一边看着面前这个北原。

他不相信北原能找出有效的方法来反驳自己。

如果这位年轻人真的顺着刚才自己提出的思路,来论证这些点校需要用到专门的知识,反驳自己,那就是掉入圈套之中。

在知识产权的纠纷之中,最重要的一个策略,就是把对方拖入举证的泥潭。

一旦开始争论起别字的校错是否需要用到专门的知识,那就是进入了泥潭。

争论得越多, 越久。

就越是表明这个问题具有很大的争议性。

而争议性越大, 法官就越是不敢判决侵权的成立。

想到这里,宇都宫的内心,倒是不由得更加期待这位北原来反驳自己,好走入圈套之中。快来反驳,快来反驳吧!

> 谷盘  一旦你开口反驳,你就知道什么叫做法律陷阱!

宇都宫的笑容不由得变得狰狞起来。

法庭之上,静默了约几十秒。

只见得北原似完全没受到方才反击的影响,嘴角微微翘起,说道,“宇都宫教授看起来似乎完全把‘别字校错’,当做了古籍错别字的订正。”

平淡的话语中,似乎藏着一股若隐若现的嘲讽意味。

仿佛宇都宫做出的那番法律反击,藏有着一个天大的漏洞般。

“嗯?”听着北原的话,宇都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男律师开口的第一句话,与其所料想的反驳方向并不一致。

事情似乎没有按照宇都宫设想的方向进行发展。

北原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肆虐了一些。他仿佛早已洞察宇都宫设下的陷阱。他将在今日的法庭之上,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位法学教授,法律陷阱究竟应当如何设置。

“所谓古籍的别字校错,校的并非是错别字。方才被告所说的什么音同、字形,完全就是在将古籍的别字校错,与一般文章的错别字校对相混淆。所谓的古籍别字校错,其是要复原古本上的本来字样,而非进行修订。”

“换句话说,哪怕古籍上出现了错别字。但只要这个错别字是古文本来的字样,也不应当进行修正。”

“裁判长!”北原放声道,“从方才被告代理人的论述来看,显然其对古籍的别字校错缺乏理解。古籍常见的对校方法有他校和本校。所谓他校,就是通过对不同底本的比对, 来确定古籍中别字的真正原字应当是哪一个。而本校, 则是通过对同一底本的前后文,来确定别字的真正原字。”

“无论是那一种校对方法,都不是单纯意义上的所谓修复错别字。而是往返于各种底本之间, 对别字进行挑选。此即古籍别字校勘的真正过程。一旦, 我们明白校勘的过程是在对文字进行选择以后,我们便更加能够明白整整513处别字雷同的荒谬之处。”

“也就是说,被告藤村在对不同底本的文字选择之时,竟整整作出了513次与原告下川完全相同的选择。考虑遣唐记的底本有17个之多。在采用他校法的情况下进行择字,绝无可能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重复。以上迹象清楚地显示了,藤村的别字校勘就是抄袭自下川的点校稿!”

宇都宫微微张了张嘴,背后已经有冷汗渗出。

恍然之间,他明白了。

明白了这个北原为什么会要用,“孤零”、“躺”、“付”这几个字词来作为举例,在法庭上说明。

他是故意的。

他是故意的!!

为的就是给自己造成一种错误的印象——古籍的校勘是在改正古籍的错别字,而不是复原古籍本来的文字。

给自己造成了这种错误印象之后,自己便有了那一番从字形和读音展开的反击。

而这番反击,却正正好好地落入他的埋伏之中!

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在举证的时候,就设置了这个陷阱。

一个无法察觉的陷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校勘 > 宇都宫完全没有想到在不知不觉中,这个北原居然给他设下了这样一个陷阱。自己大意了,真的大意了。自己想当然地就把古籍校勘,简单地理解为了使校正错字,而不是复原古籍的本来原字。

恍惚之间,宇都宫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人。在这一刹那,他竟莫名奇妙地有了一种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的感觉。从纪律聆讯会的初次交手,再到第一次、以及现在这一次的庭审。这位北原律师所表现出来的模样, 完完全全不像是一个才刚从大学毕业了两三年的律师。

他在著作权法案件的实务经验可是零啊!

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年轻人,竟然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宇都宫感到面前所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了。怪胎,简直是一个怪胎!

旁听席上的大学人士们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大学管理层从一开始就认为,下川聘请这样一个年轻的律师,无非就是见到难以拿到终身教职,便试图来讹大学一笔。

然而, 眼下的这一幕,这位“滋事”律师居然能和大学里的名教授在法庭的争锋里,不相上下。

宇都宫感受到了来自听者的目光,他旋即开口补救道:“即便所谓的古籍校勘是采用他校法或本校法进行,原告也要证明相关的别字遴选,须具备的专门知识。”

“打个比方,如果绝大多数底本都形成于较早的历史时期,且关于某个别字都有着统一的书写。那么几乎就可以肯定往后时期底本的别字,是传抄中有了讹误。那在这种情况下,也无需专业知识即可做出判断。”

宇都宫的目光扫动着手头的资料,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般,表情闪现出兴奋之情,“事实上的情况, 也正如方才我所打的比方。原告点校所依赖的芥子园本, 在17个底本之中,其出现时间也晚于大部分版本, 只是相较而言收录了更多残篇。”

“在此种情况下,原告完全可以利用形成时间较早的底本,直接进行勘校, 而不需要花费过多精力。被告有理由怀疑,其所为校勘可能是依据此前的底本进行的简单校正。在此种情形,即便出现了大面积的重复,亦不足为奇。”

宇都宫抓住方才的论点,再度延伸一番。

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缓解了方才那尴尬的场面。

北原望着这番举动,嘴角浮现出诡异的笑容,像是在岸边看着不断在激流中挣扎而又注定徒劳的敌人。

他轻轻地拿起了原告桌上的一本《东土巡游遣唐记》,翻动着纸页,喃喃自语道,“真是奇怪呐。藤村教授的点校,不仅连别字大部分都一样,就连校勘记,都一模一样。难道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听到这话的瞬间,宇都宫的内心一紧。所谓校勘记,即是指作者在点校的过程中,把为什么增字、删字、改字的缘由简短地写出来。通常只有一两句话的形式。虽然简短,但却可以留出校正的依据,供他人参考。

难道……难道!藤村也……

宇都宫面色僵了僵,站在原地。

北原欣赏着这位法学教授的表情,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裁判长。请注意本书的校勘记。例如第一卷第三篇,‘诸侯之臣于天子曰陪臣’。此处的校勘记为,‘曰’前原有‘故’字,据高山本删去。即底本中的原句是‘诸侯之臣于天子故曰陪臣’。”

“再例如第一卷第四篇,‘据狼孤’。此处校勘记为,‘狼下有四星曰孤’,故‘狐’疑为孤。这里讲的是遣唐使关谷进行占卜,根据狼孤星的方位来推演。其中,底本的原文为‘据狼狐’。此次狐应当是讹误,因为天文里只有狼孤星,没有狼狐星。”

> 谷褐  “又比如,第三卷第二篇,‘以示诸侯效实形制之势’。这里讲的是遣唐使关谷注意到东土故意将各道节度使的管辖范围弄得犬牙校错,以相互制衡。其中这里的校勘记为:莫园本,无‘效实’二字。即在莫园版的底本中,原文为‘以示诸侯形制之势’”

“凡此等等,我们可以看到被告藤村的点校著作,居然存在大量的校勘记与原告下川的第三稿点校相同。不仅别字的矫正都一模一样,就连别字的校勘记也完全相同。试问,难道此种情况还不能够证明被告藤村即是在赤裸裸的抄袭下川的点校成果?!”

骤然放大的声音,如同质问一般,拷问着那位没有出庭的院长。

话音落下以后。

整个审判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这位年轻律师的话语,犹如一把重锤敲击在桌面,发出不可辩驳的威势。

大学的管理层们见到这个举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此时他们的眼光都落在了那位东洋的法学大权威身上,心中已经在祈求起来。这位权威是否还能够抵挡得住这般的进攻。

宇都宫沉默了,他竟然被这个北原逼到了说不出话来。

是的,堂堂的东洋知识产权法学会副会长,竟也被逼到了这般地步。

这位法学教授的头脑飞快的运转,迅速思索应对的策略。不断发散的思绪,几乎快榨干了每一处的细胞和神经。

整整沉默了将近有5分钟之久,像是在千回百转的幽道里,终于寻找到了那可以用来反击的答案,宇都宫再度站了起来,手中拿着藤村的《东土巡游遣唐记》。

毕竟他是东洋的法学权威。

绝无可能就这样被轻易的击败。

“裁判长,请注意被告书籍的前言部分。在前言之中,被告已经表明校勘记既有其自己写的部分,也有直接从其他底本摘录的古人写作的校勘记。因此,遣唐记的校勘记实际包含了两部分——即古人校勘记和今人校勘记。古人在传抄遣唐记的底本,亦会进行校注”

“原告在未作出上述区分的情况下,径行直接比对,得出的结果,必然有失公允。原告应当进行相应排查,将从古人底本中摘录的校勘记进行去除后,才能得到真正的比对结果。原告所揭露的校勘记雷同,是不准确、不全面、不真实的!”

这番反驳的论述刚刚说完,那年轻的男律师就猛地反驳道,“裁判长。民事诉讼法举证责任所要求的标准是高度盖然性。即便比对报告中未对上述两种校勘记进行区分,但其所比对的对象是所有校勘记。其已能客观反映两部点校著作校勘记的雷同情况。被告认为比对结果不客观的,应当提出具体的证据来加以反驳。”

“换句说。”北原声音冷道,“被告代理人应当举出具体证据,证明雷同的校勘记是来自于古人校勘!否则仅如此泛泛而谈,不能视为已就反驳的事实,完成了举证!”

法庭之上,这位年轻男律师与东洋的法学名教授,再度展开了关于举证责任的激烈辩论。诺大个审判庭,仿佛变成硝烟滚滚的战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第四处相似 > 法庭调查的举证阶段已经又过去1个多小时了。

此刻,就连宇都宫的心中也隐隐生出了畏惧的心情。面前这个小子究竟还能够发动多少次的进攻?这个北原的手中,像是握有着一把无限子弹的机关枪,源源不断地朝外倾泻凶猛的弹药。

究竟,他的手中还有多少子弹?!

具有多年出庭经验的宇都宫,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开庭的调查阶段是如此的漫长和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遭受着某种精神上的酷刑一般。而这个北原脸上竟还挂着笑容, 那不疾不徐、不急不缓的语气,似有意要将这个过程再拉大一般。

不仅仅是为了折磨对面的律师,更是将这一页页举证当做了闪亮的耳光,刮向大学的脸面。

北原拿着手中的遥控器,慢慢悠悠地说道,“下面。原告出示第五组证据, 继续进行举证。”

宇都宫前所未有地集中起了精力,全神贯注地听着等等对方将会发起的进攻。自己最近些年来,可以说在知识产权诉讼中,已经难觅敌手。他从未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在这样一起看来近乎讹诈式、过家家的官司,使出十分的力气来应对敌手。

是的,一个年轻人,居然将自己逼到了这种窘境。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甚至可以称为是耻辱。

是一个东洋法学权威所遭受的耻辱。

只听得北原的声音,透露着一分慵懒,说道,“接下来是原告出示的第三份比对报告。其意在证明——”

北原故意停顿了一下。就是这停顿的一下,旁听席上竟有超过半数的听者都不自觉地微微朝前倾了倾身子。而裁判席上的三位法官更都是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被告的藤村点校著作,存在分段抄袭。”北原微笑道。

分……分段抄袭?!宇都宫竖起了双耳, 结果却听到了这样一个近似荒谬的证明目的。分段, 难道就是划分段落?等等!为什么连划分段落, 都能算抄袭。难道连给古籍分个自然段,就是因为分段恰好相同了,都能算作抄袭?!

宇都宫正想马上开口反驳,然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之前误把古籍校勘当做简单错别字校正的场面又浮现在心头,宇都宫不得不又把反驳的话给硬塞回自己的心中,只能先看北原如何出招。

只见得北原颇有些轻松地按着手中遥控器,缓缓说道:“分段抄袭,即所谓划分段落雷同。在古代的书写之中,由于纸张或者竹简的价格昂贵,古人往往会充分利用书写空间,而不进行分段。这就造成了原始的古籍往往字体过于密集,难以阅读。因此,在点校的过程中,就有重新分段的必要。”

“其中,如果我们以分段这一视角来对原告和被告的点校作品进行比对,我们将会发现两部点校作品的第四处实质性相似。”

北原走到白板旁边,举起手,展示着投影放出的内容:“遣唐记第一卷第二篇,下川分段16段,藤村分段16段。遣唐记第一卷第三篇,下川分段8段,藤村分段8段。第一卷第四篇,下川划分6段,藤村划分6段。第五篇,下川划分7段,藤村划分8段。其中前6段的划分完全雷同。”

却见投影的白板上,不断飞速地切换两本遣唐记的篇目。划分段落比起之前的别字比对、底本比对,要更好辨认。后者需要通过一个又一个雷同的具体字词来进行辨认。而划分段落仅仅从文章的“形状”就可以看出是雷同。

> 谷鐈  北原不断按着手中的遥控器,在短短的7分钟内,就将遣唐记总计83篇全部过完,他翩翩转过身来,看向审判席,“裁判长。通过方才的比对可以清楚地看到,遣唐记总计83篇,其中有整整76篇的古文,藤村在划分段落上与原告下川的点校稿完全一致。因此,从此种反常迹象可以看出,被告藤村亦对原告的段落划分进行抄袭!”

宇都宫听着这一番话,已经愣住了。

这次的“分段抄袭”,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分段抄袭”。

没有什么陷阱或诡计。

然而,偏偏是这样,反而是对方才宇都宫那极度认真神态的一种嘲弄。宇都宫已经感到自己真的是彻彻底底被羞辱了。

这种话明显在著作权法站不住脚的观点,此刻竟堂而皇之地在法庭上提了出来。

而自己却又不得不还要去认真地反驳一番。

这真的是羞辱。

这就好比一个短跑100米的世界冠军要参加国家队,结果竟然要求这个100米的世界冠军要通过最基本的体能测试,才能让他进队。

荒谬,简直是无比的荒谬。

“裁判长。”宇都宫站了起来,看向自己的学生高梨,“原告代理人方才提出的分段抄袭,在概念上完全站不住脚。”

“划分段落仅仅只是将文字重新另起一行而已,仅仅只是对文字单纯的一种重新排列。这里根本没有包含任何的创作因素在里面,根本不是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

“这就好比两个对手的商标相似。你应该举证的是这两个商标的图案相似,而不是去举证商标周围的包装设计构成相似。包装设计的相似,并不属于商标图案的相似。这里也是一样。即使所谓的分段存在雷同,那也仅仅是属于‘包装设计’的雷同,根本不在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之内!”

宇都宫已经决定要彻底把这个荒谬的论点给撕碎。

既然对手用这种程度的论点,来羞辱自己,那自己也没有必要再进行客气。

“并且,裁判长!”这位法学名教授进一步猛攻道,“拿吾国东洋高考来说。在汉字训读之中,亦有对汉文的段落划分考试。其中相关试题明确载有标准答案。从高考设置的题目而言,可以看出,在划分段落上,仅有几种极为有限的方式。不是划分成三段,就是两段。根本不可能存在很大的差异。”

“考虑到这种情况,分段雷同根本不能够用来作为所谓实质性相似的论点。原告又再一次滥用所谓的‘抄袭’概念。这根本就不是抄袭。原告代理人,从头到尾,都在玩弄文字游戏,企图愚弄法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分段 > 北原听着宇都宫的反驳,在法庭上漫步起来,“被告代理人关于分段的看法并不正确。划分段落的目的在于使文章条理清楚,易于可读。其中,依据点校者对文章逻辑、情感的理解不同,亦会产生不同的划分段落方式。”

“被告所举的东洋高考中汉文分段题目的例子,并不正确。高考中的汉文分段题目,往往设置有前提条件。例如, 在一段介绍古代工艺的文言文中,其题目往往会说‘请按照工艺发展的不同阶段进行分段’。又或者在一段人物传记中,题目会说‘请按照人物的生活地点进行分段。’”

“这些题目的设置都恰恰表明,古文的划分段落乃是基于一定的逻辑前提。没有相应划分的角度,就无从进行划分。恰反而说明了事实上,划分段落不可能有标准答案。”

北原一边走动,一边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却见得投影屏幕闪了闪,再度出现了两幅比对图。只见这一次,摘取的是遣唐记内的其中一篇古文。然而,方才比对的是藤村的点校本,而这一次比对的对象却另有其人。

北原看着白板,笑了笑,继续道:“原告下川发现《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古本之后,事实上东洋内亦有不少人也开始着手进行点校。现在原告代理人展示的点校对比版本是九州市政厅文化组编委会的点校稿。该点校工程于五个月前展开,属于公益性质,点校稿于网络随着进度发布。”

“现在左边的是九州点校稿, 而右边则是下川的点校稿。比对的文本是遣唐记的第一章第九篇。”

“遣唐记第九篇的内容是关谷的平生自述。关谷因为久居东土, 也日渐产生了思乡之情, 希望能够回到东洋看看自己的故乡, 于是便写下该篇自传,记叙了其来到东土前的人生经历。关谷出生于东洋九州岛,因善射箭, 被应征入伍,后拔擢至宫廷的卫队。因为其能识汉字,又罕有的从武官转为文官,最后作为遣唐使派往东土。”

“除了回顾仕途经历,关谷还在自述里着重表达了他的情感经历。其在九州曾娶过一女子。后入伍从军,进入卫队。原配在九州岛等他,然而却不幸遭遇疾病去世。彼时,东洋宫廷内雅乐主司的女儿喜欢关谷。但关谷由于丧妻之痛未予回应。雅乐主司之女竟亦为他而不嫁。直至八年后两人才成婚。然而方成婚不到一年,关谷便被派去遣唐。”

北原望着面前的遣唐记第九篇,“诸位可以从这篇自述中,看到完全不同的划分逻辑。左边的是九州点校稿。其将该篇自传分为9段,按照关谷的不同官职经历进行划分。而右边的则是下川点校稿。其将该篇自传分为4段,按照关谷的婚姻经历划分。九州点校稿是依据传统的人物传记进行分段,而下川则是根据文章结尾,关谷用了大笔墨表达了对原配以及妻子的思念后,遂决定以婚姻经历来进行分段。”

“从九州点较稿和下川点较稿的比对来看,划分段落完全会存在多种方式。”

“然而!”北原猛地提高了声音,“同样是第九篇,而藤村的点校本划分段落与下川完全一致,这可以再一次证明被告在划分段落上, 亦对原告进行了厚颜无耻的抄袭!”

> 谷楜  投影的白板上,展示着九州点校本和下川点校本的比对结果。结果是86%以上的文章存在分段不同。然而,在下川点较稿与藤村的比对中,这个数据几乎是完全反过来的——90%以上的文章存在分段相同。

宇都宫皱着眉头,嘴角轻轻抽动。他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律师身上传导过来的压力。自进入举证阶段以来,一个又一个犀利的证据角度,甩在法庭面前。某些瞬间,他甚至有一种此刻自己就是藤村,站在此处心惊肉跳的错觉。

宇都宫整理了一下情绪,立刻再度站起来,亦走在法庭之上,驳斥道:“原告代理人方才如此长篇大论,但却回避了一个根本问题。那就是段落的划分本身能够成为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吗?仅仅只是对文字的重新分列,难道就会构成所谓的抄袭?”

宇都宫看向了法庭上的听者,“如果此刻,我手上抓着一把沙子。我将它撒到地面之上。另一个人也拿着沙子,模仿着我,把沙子撒出了相同的轨迹。请问,我們是否能够因此说明,别人抄袭了我?”

“很明显,答案当然是不能。”

“把沙子撒在地上的这种行为,即使我去模仿他也不构成抄袭。事实上,我们的生活中存在大量的模仿。也许一家公司管理员工的方式非常成功,于是就有另外几家公司来模仿这种管理方法。那么这种管理体系的复制,难道会是抄袭吗?又比如,一个人有着学习外语的独门诀窍。别人通过看他的笔记发现了这个诀窍,也照虎画猫进行学习。请问这种学习方法上的模仿,会成为抄袭吗?!”

“再比如,一位家庭主妇有一种巧妙的记账方法,能够把家里的开支做到井井有条。其他街坊也进行模仿,难道这会构成抄袭吗?”

“被告代理人之所以举出如此众多的例子,就是为了明确一个事实——单纯的划分段落,绝不会构成所谓的抄袭。”

“更何况,若从公开发表的时间来看,藤村的点校著作还要先于原告的点校稿出版。谁又能够断定,下川是不是在抄袭被告藤村的分段方式。”

宇都宫直接走到了北原的面前,双目犹如喷出火焰一般,恶狠狠地盯着他:“原告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分段构成抄袭’这一观点,简直是在浪费庭审时间。法庭应当制止其再重复此类发言!”

北原看着面前的这位法学名教授,轻轻笑道:“也就是说,被告代理人至少承认了相同,只是认为这种相同,并不构成抄袭。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诡辩 > 宇都宫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面色不由一僵,立刻说道:“当然不是!此前我的质证意见就已经阐明,分段只有有限的几种方式,也绝不构成所谓相同。”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方才被告代理人说,划分段落并不构成所谓的抄袭。姑且不论这种观点是否合理,但就其论证逻辑而言, 则纯粹是诡辩。宇都宫教授的看法,完全忽略了所谓的‘相似’,是由数个雷同的细节予以支撑起来的。”

北原转过身,又朝法庭内走动了几步,挥动着双手,进行比划,“例如,我们说两个图案看起来相似,往往是因为其中的颜色、构图、透视、光线、阴影等等一系列因素叠加在了一起。因此,我们才会产生出了这两个图案看起来是相似的感觉。”

“我们完全可以单拎出宇都宫教授的逻辑来进行论证,就可以明白其荒谬之处。例如,在颜色的运用上,我们可以按照宇都宫教授的看法说,颜色的使用完全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为什么?因为仅仅只是对色彩的排列运用,并不是所谓的创作活动。难道我将一朵玫瑰花画成是红的,难道别人用红色, 就会构成抄袭了吗?

“再比如, 从透视的角度来看。难道我选择从这个透视角度来进行绘画创作, 就是禁止了别人也采取同样的透视角度来绘画吗?同样, 从构图而言, 难道我将一个物件摆在中心, 就等于禁止别人也将这个物件摆在中心?”

“按照被告代理人方才的逻辑,那等于所有的著作权侵权活动都将不再成立。因为,如果你单独拿出任何一个因素出来看,你都会发现,这不构成侵权。我们甚至可以主张,所谓的画画只是把各种线条重新排列组合而已,这种重新排列的线条,哪里会有什么侵权的地方?”

“这就是被告代理人方才的诡辩之处。事实上,所谓的相似,必然是整体的相似,即是数个因素组合在一起,构成的整体观感。”

“被告代理人有意将划分段落同整个古籍的点校活动割裂开来看待,这是完全的不正确。”

“问题不在于划分段落本身是不是构成所谓的抄袭。问题是在于,当我们把划分段落作为诸多因素中的一个因素进行考量时,我们是否能够得出原告与被告的点校在整体上存在相似的观感。这即是我们真正要解决的问题。”

北原看着面前的宇都宫,再度朝前迈进一步,“因此,重要的不是划分段落本身, 重要的是划分段落的相同, 是否能够增强两部点校的作品的相似观感!”

一番干净利落的拆解。

把宇都宫方才的辩驳给彻底搅碎。

以至于连台上的一位法官都轻轻地点了点头。

宇都宫已经有点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想再度开口反驳, 然而, 却像一个已经哑火的大炮,再也炸不出声响。

尤其是宇都宫注意到台上一位法官点头的微表情,内心更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

明明是面前的这个北原,才在进行真正的诡辩。

划分段落……划分段落怎么可能会是抄袭,如果是的话,那不如干脆把著作权法给烧掉算了。

然而,宇都宫也没有办法驳斥。他发现只要是顺着这位年轻男律师的逻辑,那就必然会导出他刚才那番结论。而自己……自己竟然没有办法从中找到一个逻辑破绽进行击破。

是的,一个如此的荒谬的观点。

自己却无法进行驳斥。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宇都宫甚至有了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以至于有些怀疑起了方才那一幕的真实性。一个荒谬透顶的观点摆在法庭之上,竟然还能争得法官的赞同。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没有氧气的玻璃瓶,放在里面的火柴却依旧继续燃烧。

明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却偏偏发生在了眼前。

为什么明明没有了氧气,而火柴却能够燃烧?

> 谷紾  宇都宫此时的困惑,大抵便是如此。他仿佛感到了一团迷雾包裹在他的周围,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

宇都宫在知识产权领域,已经有着超过二十年的实务经验了。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基本上只要有一桩案件来到手上,他就能够对案件在法庭上的胜诉、败诉可能性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了。

而眼下,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了对这起案件走向不明朗的感觉。

他竟然隐约感到了一丝不确定性。

已经有多久,自己在代理案件中,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此时,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們脸色也已经发白了。当然,他们之所以慌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觉得藤村真的抄袭了下川,而是看到了,即便是这样一起讹诈型的诉讼,居然在表面上看起来也有很大的说服力。

如果,堂堂的大学声誉能够因为这种无端侵扰的诉讼,而遭到破坏。那就简直太过糟糕了,这将鼓励更多人的来挑战大学权威。

管理层们的逻辑很简单。

那就是一个人文研究科的院长,没有必要去抄袭一个准教授的著作。这里面一定是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误解,或者巧合。整件诉讼肯定是下川无法取得终身教职而对大学的一场泄愤报复。

浸润在管理职位上的大学人物们的思维方式,早已习惯凡事都从权力斗争的角度来看待问题。事情的是非曲直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权力斗争的角度能不能说的通。

凡是有损于自己权力的,那就是错的;凡是能维持自己权力的,那就是对的。

这就是权力基础上的是非观。

这是沉浮数十年大学仕途所锻造出来的思维模式。

至于道德上的对错,重不重要?

不重要。

因为,道德只是有权者的遮羞布。

道德是有权者对无权者的要求。

法庭之上再度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也为昔日的这位导师留了足够的思考时间。但在过了数分钟之后,被告席那边依旧没有传来回应。是的,这位东洋法学权威,第一次在法庭上竟也被逼到了手足无措。

“被告代理人还有什么意见发表吗?”高梨法官最后问道。

宇都宫咬了咬牙。纵然他不情不愿,然而此刻,却别无他法。宇都宫开口道:“被告代理人坚持方才的质证意见。对于其证明目的反驳,尚有法律意见要发表,留待辩论阶段再行主张。”

一番没有实质性内容的回应。

这等于举起了白旗。

这是第一次宇都宫进行了退让。

高梨法官看向原告席说道:“下面,请原告继续举证……”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第五处相似 > 北原露出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按下手中的遥控器,“下面,原告出示第六组证据。第六组证据为京都府左京区衡正司法鉴定所出具的比对报告。比对报告为原被告点校作品的——”

旁听席上的听者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年轻律师将要脱口而出的指控。不少大学管理层甚至已经有了一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仿佛他们的座椅被吊在高空钢丝之下,而那位律师的每一句指控,都犹如阵阵狂风, 将他们吹得猛烈摇晃。

只见得北原微微张了张口,十分简单的两个字,传了出来

“注释。”

轻飘飘的两个字,回响在法庭之上。

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寻到一个角度,对被告展开了猛攻。

北原含着些微笑意,“原告将通过比对报告展示两部古籍注释的相似之处。所谓古籍注释,即包括了传、说、解、诂、训、笺、注、释、诠、述、义、疑等17种注释形式。点校者添加注释的通常目的在于补充相关的古籍信息,使得简略的古籍记述本身的内涵能够变得更加丰富。”

“也即,它能够反映出点校者的古籍背景资料的了解程度与掌握,为后人的考校做下更多的铺垫。”

投影白板闪烁了几下,紧接着比对表格又切换成了另一种样式。只见得一条又一条的注释被单独摘编出来放在表格之中。相同的部分直接用了红色的字体进行标记,刹那间像是有一块红布直接盖在了白板之上,那一个个相同的部分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比对报告显示,下川点校第三稿共有685条注释。”北原说道,“藤村的点校版,共有673条注释。其中总共竟有约486条注释完全一致。”

北原转身看着白板, 咂了咂舌头, 脸上故意摆出了一副十分夸张的震惊表情, 再加上那发出的啧啧声, 仿佛他像是在美术画廊里, 看到了一副绝伦的世界名画。这极度夸张的姿态, 将那针对大学的嘲讽意味全数拉满。

“没想到,竟然有超过整整70%的注释相同。”北原开口道,“居然是70%的比例!难道被告藤村与我的当事人下川是失散多年的兄弟,竟有如此之神奇的心灵感应,以至于连两人的注释都一模一样??这简直可以拿去作为吉尼斯心灵感应的世界纪录!”

听到此话,审判席上的高梨法官也不得咳嗽一声,打断道:“请原告代理人注意你的用语。这里是法庭,不要使用过度带有情感色彩的用语。”

北原朝审判席微微欠身,“裁判长。原告代理人想表明,古籍注释内容的雷同是铁证如山,其已完全能够表明被告藤村对下川的点校成果,实行了完全意义上的抄袭行为!”

坐在被告席的宇都宫,自从听到北原说出“注释”两个字以后,他就不断地翻着手上的遣唐记,迅速查阅着里面的注释内容。

这个藤村,真的是太会给自己惹麻烦了!

> 谷脶  这真是一头猪!

难道连改,都不会改一下吗?!

宇都宫的精力完全放在扫读面前的遣唐记注释内容上,顾不得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这位法学名教授,也终于在庭上露出了一丝焦急的神色。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开始捏起一把汗来,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法学权威将会作何应对。

过了一阵, 宇都宫脸上的神色,再度恢复如常,仿佛胸有成竹。尽管只是仓促之间,进行临场答辩,但是已经足够反驳面前这位年轻男子的进攻。

宇都宫旋即再度站起,“裁判长。方才原告展示的所谓比对报告,存在严重误差,歪曲了事实。原告展示的比对报告没有排除公有领域的素材。据此得出的比对报告,必然是不全面、不准确的。”

【公有领域】

【所谓公有领域,即不再受知识产权法律保护的作品,他人可以自由、不受限制的利用。典型的例子,如莎士比亚的戏剧、古代文言小说等这些在知识产权法律制定前便已产生的作品,以及相关著作权保护期限已经届满的作品】

仿佛是为了弥补此前因为误解了古籍校勘的失误场面,宇都宫此刻煞有介事地科普起古籍的注释来,“古籍中的注释,与普通的学术注释不同。普通的学术注释会包括引文以及对相关论文段落的说明。而古文注释,则往往是再援引其他古文史料,与被注的史料进行参考对照。”

“我們可以看到被告藤村的点校之中,包含了大量这种例子。如遣唐记的第一章第二篇,记载关谷‘欲入闽城,而白日之下,城关紧闭’。这里,关谷为躲避匪盗,而不断南下逃亡,终于赶到闽城面前,然而在白天,闽城大门却紧闭。其中在此,藤村进行注释,引用了闽县志的内容,‘时值四月,王高作乱,拥畲人两千,以抗府军。’”

“这里,藤村通过引用了闽县志的内容,解释了为何当时闽城的城门在白天依然紧闭。其中原因在于当地土人王高拥部族两千人,发起了叛乱。”

“请裁判长注意,这条注释本身的全部内容就是闽县志的原文摘录。除去原文摘录以外,作者未进行添加任何其独有的表述。”

“试问。”宇都宫转过身来看向法庭的旁听席,“此种类型的注释怎么可能不构成雷同呢?既然都是引用古代的史料来对遣唐记中的行文进行校注,那就必然百分百构成雷同。没有雷同,反而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试问,在注释内容完全是由古文构成的情况下,此种所谓‘雷同’怎可以纳入比对结果?!藤村所引古文已属于公有领域的素材。据此,在进行比对统计之时,应当该类公有领域素材进行排除,才能够得到准确的结果。”

“据此,被告代理人对所谓比对报告的证据关联性不予认可。在未排除公有领域素材的情况下,其无法证明被告藤村的注释存在抄袭原告下川的情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提问 > 听着宇都宫的凌厉反驳,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随即充满了敬佩的神色。诸多管理层在北原说完注释抄袭的一瞬间,甚至都已经产生“要完了”的感觉。然而,宇都宫再度起身,拆解了对方的攻势,刹那间又再度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位法学名教授冷眼看着北原,似乎是嫌方才的进攻还不够猛烈,要再度击发炮火。

宇都宫决定要让面前这个年轻人,体会一下,在法庭之上被彻底埋葬的恐怖之感。他旋即再度拿起了两本遣唐记,翻看着其中的一页,说道:

“即便不是直接引用古文的注释,我们也可以看到有大量的例子,亦不构成所谓的抄袭。例如,遣唐记第二章第三篇,讲述了关谷在蜀地一带相识当地的一位名叫曹节的上佐官。其中,在注释里,藤村虽然写下‘曹节为人性格爽朗,急公好义。’但是,该语句实际上来自唐书对曹节的性格描述,‘曹节性宽宏,重理义。’在此种情形之下,该语句虽为现代文,但事实上亦不构成所谓的雷同。”

“再比如,遣唐记第三章第五篇,记载关谷来到了秦川仓城。其中,藤村进行了注释,载明仓城的前身实际是三国孔明修筑的乐城。其中,该语句实际上亦来自古籍《秦关城记考》的描述‘仓城,汉相诸葛之筑作也,原名为乐’。由此,尽管此处藤村进行了现代文的注释,但其内容实际上也来自于古籍,不是雷同。”

宇都宫一段又一段地强悍进攻,仿佛像是要将方才那年轻人做出的举证全部撕碎一般,才肯罢休。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们也纷纷露出了会心的微妙笑容,像是在古罗马的竞技场中,欣赏着对面的角斗士如何被凶残的猛兽一点一点撕咬,生命终结。

宇都宫看着北原的身影继续高声道,“并且,下川点校稿中还有诸多注释是纯粹的事实性描述。例如,在遣唐记第四章第三篇,关谷与剑南道节度使见面。其中,下川在这里的注释,仅是粗略的载明该节度使的生卒年,以及简短引用自唐书的评价。在这里,关于剑南道节度使的介绍,亦是极其简单的事实介绍,没有任何独创性的表达包含在里面。”

这位法学名教授一页一页地翻动着遣唐记,“裁判长!通过查阅我们可以发现,原告下川点较稿中的所谓注释,实际上主要就是由两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无非就是引用相应的历史文献。第二部分,就是简单的历史事实叙述。这两部分都没有包含任何具备独创性的表达因素在里面。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雷同根本就无法被避免。”

宇都宫向前迈出一步,“例如,方才所说到的剑南道节度使的生卒年记载。这种记载产生重复,试问有什么问题?难道我的当事人藤村非得要编出一个不同的生卒年,来规避所谓的雷同吗?同样一个历史事实,难道下川写得,藤村就写不得?!”

“因此,裁判长!原告代理人展示的所谓比对报告,根本无法用作证明所谓的注释抄袭。其注释内容要么是公有领域的素材,要么就是极其简单的事实叙述。其无法佐证所谓剽窃存在的事实!”

宇都宫的声音重重落下。

这是一番教科书般的质证意见。

完整的展示了如何从头到尾给予对方最凶猛的驳斥。

这位法学名教授,不仅仅展示了应当排除纯粹引用古文的注释,同时还展示了即便是用现代文写出来的注释,也不必然构成所谓的雷同。

这一个又一个论点,像是漫天的火炮弹幕一样倾泻在对方的阵地之上。就连旁听席上,同情下川的学生会代表们,也愣住了,隐约间也被这番质证意见所打动。至于大学管理层,更是有不少人士直接露出了得意的表情,准备欣赏对面原告律师败下来的场面。

> 谷鶿  宫川在一旁也听得心跳一颤一颤。宇都宫与北原之间在知识产权法上的对决,自己已是完全插不上手,只……只能够干坐在位置上。

法庭内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原告席的那边。

仿佛此刻的原告席,已经变成在战火下的废墟。

那一道道目光,似已不相信在这样的废墟之中,还能够有幸存的身影。

许多从外地赶来的法律界名望人士,也微微松了一口气。他们之所以松了一口气,是因为这种场面才是正常的。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律师,被知识产权法的名教授在法庭上被逼得哑口无言,才是正常的画面。而之前双方彼此激烈的对抗,不相上下,各有千秋的场面,才是真真正正地极度不正常。

“原告代理人需要作出回应吗?”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轻声问道。

就在这声发问之后,坐在原告席上的那位年轻男律师,轻轻地笑了一下。

是的,在面临如此危险的情况,他依旧笑了。

仿佛方才宇都宫的连环进攻,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缓缓抬头,慵懒的眼神落在了对面的被告席上,那眼神仿佛在宣告——你刚才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宇都宫见到北原笑的那一刹那,呆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这位年轻人还笑得出来,而且还笑得这么自然、这么舒畅。仿佛刚才被逼问的并不是他。不!甚至应该说,仿佛刚才像是他在对人进行逼问。

北原手拿着遣唐记,站了起来,翻到了其中一页,“遣唐记第三章第二篇,这里有一个注释,好奇怪啊。第二篇讲了关谷经过潼关的经历。其中,在注释上,这里引用了古籍《潼关考略》的记述‘南北水关闸楼两座,南七间,北九间,规制宏爽,映照川塬’。”

“请注意这里,有一个错别字。南北水关闸楼两座,写成了闸楼两作。请问为什么下川的点校稿是这个错别字,而被告藤村的点校本也出现了这个错别字?”

像是一个孩童,进行好奇的发问。

北原的问题,飘荡在法庭之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问题 > 有时候,看起来精密复杂的长篇议论,往往会败于一个简单的问题。正方形的对角线,长度是多少?谁能想到,就是这样平凡的问题,引发了史上的第一次数学危机。同一时刻发生的事情,有没有可能会在其他地方看来, 不再是同时发生?这有些荒诞的想象,却导致了相对论的诞生。

作为父母的成年人往往无法招架住稚童的追问。简单的问题往往能够打败最为高深的理论和精湛的头脑。

此时此刻,北原提出的这个极简单的问题,瞬间便将法庭变成了漫漫太空,听不到一点的声音。照射在白板的投影,展示着方才北原揭示出来的错别字雷同之处。这个雷同诉说着一件无比荒唐的事情——引注相同也就罢了,居然连错别字都完全相同。

宇都宫听到北原话语的瞬间,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几秒停止了跳动。宇都宫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这个年轻人的身影。他……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遣唐记怎么说也是有整整八十来篇汉文。而这起案件从起诉到开庭, 仅仅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而且,中间这个北原还被抓进了京都府警察本部。

他究竟是如何能够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吃透一本汉文古籍的?!

他究竟倚靠了什么,能够挖掘出这么多的进攻点。

就这样一个细小的错别字,他到底是如何发现的?

宇都宫已经彻底被震惊到了。然而,此时自己是在法庭上,还需要对敌人做出反击。这位名教授拼命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立刻翻动着桌面上的遣唐记,眼光迅速扫动着方才北原指出的那处别字。

旋即,宇都宫再度从被告席上站了起来。

这……这也能反驳?!旁听席上已经面如死灰的管理层们见到自己法学部的教授竟又站了起来,转瞬之间, 眼中再度绽放出了光芒。

宇都宫看着北原,说道:“裁判长。此处别字,不能够排除也许是所引古籍书上出现的别字,而非下川在输入时产生的错别字。因此,不能够仅从错别字相同的情况就得出结论,是我当事人藤村照搬了下川的脚注!”

北原听到这番话,轻轻地笑了一下, 随即从桌面上拿出了一本软皮书。这本软皮书正是方才所引用的古籍《潼关考略》。北原打开着面前这本古书道:“我手上这本《潼关考略》是由学林阁出版的第五版。其中,下川引用的‘南北水关闸楼两座,南七间,北九间,规制宏爽,映照川塬’一句中的‘闸楼两作’在此版本中是正常的‘闸楼两座’。”

“这再一次说明了‘闸楼两作’的‘作’字是原告下川在点校中所产生的笔误。而被告藤村亦有该独特笔误,恰能够说明藤村的注释就是完全照搬于下川的点校稿!”

宇都宫眉头深深拧起,但毫不退让,立刻再度反驳道:“原告代理人方才所拿的版本是学林阁第五版。而原告和被告的点校稿均未注明其所引用的是第几版。因此,仍然不能够排除错字是出现在其他版次的可能性!”

“那既然如此。”北原冷笑道,“就不如请被告藤村出庭,陈述其所引用的《潼关考略》究竟是第几版。我们到时再找出相应版次。这样一来,究竟上面的别字是来自于《潼关考略》本身的印刷错误,还是来自于下川的输入错误,马上就能够知道得一清二楚。”

又是一个凶猛的回击打了过来。

被告席的另一位律师——池上,这位东京律协的副会长,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话,冷眼旁观。毕竟他代表的是京都大学和出版社,而原告主要诉讼指向是藤村,因此他一直置身事外。

池上看着宇都宫被逼到这个地步,倒是并不意外。那个北原只是因为在诉讼前没有提交下川点校的第三稿,所以才能形成这种突袭效果。但凡没有这种突袭,这个北原在宇都宫这种知识产权的法学权威面前,必然会直接败下阵来,活不过三秒。

> 谷嬕  池上决定出手干预了。

他决定敲打敲打,面前这个已经快把尾巴翘上天去的年轻人。

这就是他参加这场官司的乐趣所在。

既能够作为旁观者置身事外,又能够时不时地敲打对面那个年轻人。

这简直是一种十足的权力快感。

池上按动了几下手机,随即轻叩桌面,把手机给推了过去。

宇都宫听到身后的桌面传来响动,见到是池上把手机滑了过来,他随即立刻拿起。看到屏幕上的内容,宇都宫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这位东京过来的京都大学校友,眼神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道了声“多谢”。

宇都宫拿着手机,像是得了什么宝物一般,立刻上前一步说道,“裁判长。方才被告代理人试着用手机在搜索引擎上直接打入‘南北水关闸楼两作,南七间,北九间,规制宏爽,映照川塬’一句,故意将‘座’字打成‘作’字。输入完毕后,显示搜索结果为589个。”

“这589个包含着‘闸楼两作’的搜索结果,恰能够证明,此处‘作’字的谬误,并非是原告下川的独特笔误。可能由于某种独特原因,此种笔误已经广为流传。因此,根据目前互联网的589个搜索结果来看,我当事人藤村出这一相同的笔误亦不奇怪。”

“从此处可以看出,原告代理人一直在处心积虑的进行裁剪事实,企图将某种不可避免的重复,夸大为是一种抄袭雷同,污蔑我当事人的名誉!因此,结合此前我已阐述过的理由,原告代理人指控的所谓注释抄袭,并不成立!”宇都宫提高声音道。

在池上的场外援助之下,宇都宫再度乘势展开了凶猛的反击。

这两位京都大学的校友犹如一座高耸的铜墙铁壁。

让人不可逾越。

一位是知识产权法学界的大权威。

另一位则是从业经历极其资深的律师。

一位负责主战,另一位则负责在旁观察控场。

这种极其巧妙的配合,像是筑起了一道令人窒息的强大防线……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辩驳 > 看着面前两位京都大学的校友强强联手,北原冷笑了一下。这个池上,从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纪律听证会,再到如今的诉讼,还真的百折不挠,苦苦不肯罢休。

北原的眼神忽地变得凌厉起来,仿佛对面强大的敌手联盟, 更加能激起了一头野兽的内在凶性。

只见得他开口道,“方才被告代理人举出的互联网搜索结果,与反驳笔误的独特性不存在任何关联。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被告藤村在注释中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是他引用的古籍原文来自于《潼关考略》的学林阁版,而非互联网的在线阅览版本。”

“因此, 即便是互联网的在线阅览版本将‘座’字, 写成了‘作’字, 也不能就证成藤村笔误的合理性。”

“又或者说——”北原的嘴角微微咧起,“你们是承认藤村虽然在注释中写明是了引自学林阁版,但实际上却引自互联网资料。”

“如果是这样的话。”北原转身看向旁听席上的大学人士,“那么就请大学方面对藤村这种不真实注释的学术行为,进行处理!”

直接正面迎着那位原告律师的目光,大学管理层们坐在前排,感到像是刀光一闪般,汗毛似乎瞬间都竖了起来,不由得立刻挺直了身子。

池上依旧坐在旁边,没有任何表示,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然而,这番被北原直接顶了回来, 面部表情已经隐约有些不悦的神色。

北原随即示意了一下宫川。宫川立刻打开了放在原告席旁边的小行李匣。却见里面装着的正是一本又一本的《潼关考略》。北原从里面不断地从行李匣内拿出一本本《潼关考略》,甩在桌上:

“原告这里收集了学林阁出版的全部《潼关考略》版次。经过查看,所有版次均不存在下川点校中的笔误。此可以明确得出,下川点较稿中的笔误, 却系其独特笔误!”

宇都宫看着这个装满着《潼关考略》的行李箱,已经有点不敢相信眼前的场面。这个北原……难道……难道已经预先判断了我将会做出怎样的反驳,乃至于甚至都已经准备好进行再反驳的材料。

难道……难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北原望着面前的宇都宫,再度上前一步,似要把方才宇都宫长篇大论式的反驳,变本加厉地还给他一般。

“刚刚被告代理人说,下川的注释内容不是纯粹的转引历史文献,就是单纯的简单事实叙述。并不具有任何的创作元素在其注释之内。因此,构成雷同的情况,无可避免。而且,即使就算构成雷同,也不构成著作权法上的所谓抄袭或者剽窃。”

“被告代理人此处观点,大谬矣!尽管下川的确在诸多注释中,确是只引用其他古籍的原文,但问题并不在于注释的古文内容本身,而在于对这些古文引用的选择!”

“换句话说,真正的问题是在于,下川为什么会在某处引用这一古籍,而没有引用其他的古籍。为何在这一处引用《唐书》,另一处却又引用《资世通鉴》。为何在这一次引用的是县志和当地的士碑,而不采用史书中人物传记的说法。”

“以上种种迹象都表明,下川绝不仅仅只是单纯地引用了某一古籍的说法来丰富遣唐记的内容。相反,其在决定添加注释的情况下,已经进行了选择、归纳。并且,其是在通过注释的形式来表达对遣唐记内出现的历史记载的解释。”

“因此,尽管注释的内容是古籍的原文引用。但是原告下川却通过此种方式,重新构建了当时遣唐记的历史状况,为遣唐记里记载的各类人物的动机提供了独属于点校者的一种解释。因此,这些被使用的史实亦产生了所谓的创作元素在内。”

> 谷卂  “综上,原告下川的注释,绝对不能被视为仅仅只是对历史事实的单纯描述又或者是古籍记载的简单引用。其注释内容,不应当被视为公有领域的素材进行排除!”

北原的话音回响在法庭之上。

正如同宇都宫那番猛烈的炮火一般,这一番驳斥已犹如瓢泼的炮弹暴雨猛烈浇洒在被告席上。

宇都宫抓住注释的内容本身主张其不构成著作权法的抄袭。

而北原则抓住注释的选择、编排,主张其构成著作权法的抄袭。

两番彼此针锋相对的观点,猛烈碰撞在一起,像是要在法庭之上激起超级飓风般。

宇都宫的神色已经变得铁青了。之所以变得铁青,倒不是因为北原进行了反驳这个动作,而是这番反驳简直是赤裸裸地违反了著作权法的基本法理。

宇都宫立刻开口道:“裁判长!原告此番论述已是悖离著作权法的基本原则。原告代理人主张下川对注释进行了编排、选择。但是这种编排、选择本身,并没有作为一种成形的文字、图像、声音表达出来。著作权法不保护无形,只保护有形。所谓编排、选择,并不能够获得法律的保护!”

宇都宫的话音刚落下,北原刹那间就驳斥道,“裁判长!这种编排、选择当然是有形的。其有形之处正体现在这些穿插在行文各处的注释。这些注释本身编列的形式、顺序、摘编,就已经反映了下川的编排和选择。被告代理人怎么能够说是无形的?!”

法庭之上,两方互不相让。

剑拔弩张的氛围已经到达了顶点。

坐在裁判席上的高梨法官,见到这番场面,不由得开口道:“现在原被告对于方才有关注释的举证质证,是否还有新的意见要发表。如果不是新的意见,请不要再度重复。”

一番制止,要把这场面的温度给强行拉下来。

这两位相对而立的律师,各自盯着对方,看了约有十来秒。他们自然是明白法官这么说的用意,随即便听得这两位律师异口同声地回答道:“代理人没有新的意见了。”

高梨法官微微点头,随即宣布道,“原告可以继续举证。”

北原看着手中的证据册,这厚厚的证据册也终于翻到了后半部分。现在即将来到最后一处实质性相似……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最后一处实质性相似 > 宇都宫坐在被告席上,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究竟还有多少弹药可以射出。他不知道为何,越来越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明明初次见到这个北原的时候,自己的内心还是充满了蔑视。然而,在经过这几番交手以后,他逐渐发现这个年轻人竟有如无底深渊一般, 深不可测。

为什么只是这样一个刚毕业的小毛孩,却能够给人这样一种感觉。

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

一定是!

宇都宫全身微微绷紧,全神贯注起来,以应对接下来的举证。

只见得面前的北原颇有些慢悠地说道,“下面,原告将进行举证, 证明藤村点校作品与原告下川的第六处实质性相似,也即最后一处实质性相似。”

最后一处实质性相似。

举……举证阶段是……是要到尾声了吗?宇都宫听到北原的话语, 竟然生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第二次开庭以来的法庭调查, 简直如同一场折磨精神的酷刑一般。这短短两、三个小时,却仿佛像是经过漫长的数十年煎熬。

然而,这也意味着自己更加不能够掉以轻心。

不用说,宇都宫也知道北原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最后一个举证,必然是古籍点校中最关键和最重要的部分——添加标点符号,进行断句。

北原站在白板旁边,看着手中的证据册。他知道,这场官司最重要,最核心的问题,即将开始碰触。

而举证阶段就是这个问题的初次交锋。

北原按下手中的遥控,沉声道:“下面, 原告出示第七组证据,为京都府衡平司法鉴定所出具的编号为a789510号的比对报告。比对的内容为——全书对古籍原文进行断句的标点符号。”

投影白板再度闪烁了一下,又是新的一张表格弹出。这一次, 锁定的标红部分不再是正文中的字体,而是那一个又一个的标点符号。白板中的表格不断缓缓浮动, 两侧古文的断句标点几乎全被标红。那一个个红色的雷同标点像是万花筒一般, 顿时让人眼睛缭乱。

> 谷隂  “裁判长。”北原转身看向审判席,“古籍之中最重要的点校工作即是进行添加标点断句。在古汉文之中,并没有现代标点辅助阅读。所有字词句俱写在一处。对于没有经过古汉文训练的人,甚至哪怕是文史的专家,要想阅读一部没有经过现代标点添加的古籍,都有着无比巨大的困难。”

“由于古汉文的这一点,未经过标点注解的原始文言典籍,十分难以传播。而正是通过点校断句,方使得古汉文,亦有可能被大众进行理解。这才能使得真正意义上的传统汉文化,得以重新在现代复活。由此可见,标点注解,是一部古籍点校工程中的核心位置。没有标点注解,我们就无法断句,我们就无法理解古籍中的句子。”

“古籍添加标点,断句所需浩大工程,我不必在法庭进行重复。”北原抬起头来,“仅需试举一例即可。在东土的二十四史点校之中,就有超过整整两千位学者、专家投入其中,几乎是动员了整个史学界的力量,才完成了庞大的文言点校工程。”

“然而,本案之中,我当事人下川含辛茹苦所完成的点校成果却悉数被藤村抢去。”北原朝前走出一步,望着对面的被告席,“经过有关司法鉴定所比对。两部古籍点校的标点相似之处,高达98.7%。除去个别破折号和引号的格式问题,两部遣唐记的点校近乎完全一致。”

“将近百分之一百的标点雷同,是前所未有的铁证,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藤村将原告的点校稿占为己有。考虑古籍点校所耗去的庞大心血,对于此种夺去他人劳动果实的行为,原告代理人请求裁判所予以最为坚决的惩罚!”

投影白板上一个个的标点符号,不断滑动。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们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在这场诉讼开始前,他们近乎一致地认为,标点符号的雷同怎么可能会构成抄袭。一定是下川无事生非,纯属因为拿不到终身教职,泄愤报复学校。

然而,经过今天的庭审交锋,大学的管理层们也动摇了。尽管他们依然坚信这桩案件的故事就是一个未能成功续聘的老师提起的无端诉讼,但他们已经有些害怕法庭会被那位原告律师惑众妖言所误导。

宇都宫看着面前的这一幕,立刻站起身来,猛烈开火:“裁判长。原告方才的举证意见,完全就是一篇目的在于煽情的演说,根本没有任何的法律分析意见,其没有作出说明,以论证标点符号的重复,就是构成了所谓侵犯著作权的雷同。”

宇都宫望着屏幕白板上的比对结果,说道:“裁判长,所谓的比对分析结果得出的98.7%的重复,是一种极端误导人的结论。”

“原告代理人直接将标点符号进行比对,却没有考虑标点符号的作用究竟是什么。事实上,最常用的标点符号,无非也就是逗号和句号。逗号表示停顿,而句号表示一个句子的结尾。”

“就拿一个句子来说。添加逗号和句号,只有有限的那么几处。无论是下川来点校,还是藤村来点校,都只能校出相同的结果。句子的结尾当然只能用句号,句子的中间停顿,当然只能用逗号。一个句子的表述方式就是如此受限,点校中的重复标点是必然的。”

“考虑到点校的有限形式,原告代理人主张的所谓高重复率,不仅不是问题。恰恰相反,如果没有高的重复率,反而还是不正常的。原告的所谓比对报告,根本无法证明所谓的重复就是抄袭。其直接将具有共同用法的现代标点符号进行比对,该方法存在重大缺陷,得出的所谓重复率,没有任何意义!”

宇都宫的面部变得些微狰狞,目光颇为凶狠地盯着北原,“原告代理人提交的关于标点符号的比对报告,无非就是一堆废纸!”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断句 > “哦?”北原漫步在法庭之上,说道,“如此看来,宇都宫教授是认为古文点校不可能存在多样化的形式。”

“当然。”宇都宫冷笑道,随即他看向了法庭上的听众,“这就好比两座城市之间只有一条铁路相连。那么无论你怎么走,都必须要经过这条铁路。因此, 你必然会同他人有着相同的移动路径。”

“难道仅因为你同别人有着相同的移动轨迹,就可以断定你是一个跟踪狂吗?这显然并不正确。你与他人有着相同的移动轨迹,并非是你想跟踪他人,而是因为这两座城市之间仅仅只有一条铁路!”

宇都宫提高着声音,又往前踏上了几步,眉头抖动,仿佛是要将这位原告律师, 逼入无路可退的绝境之中。

看着这位法学名教授似有些张牙舞爪的样子,北原再一次微笑起来。

在这笑容里, 像是埋伏了十万大军。

像是刹那间有琵琶声作。

先是几声细微的琴响,悠悠传来。正给人一种放松之感时,骤然之间,琴弦爆裂,声音转为凄厉而又尖锐。

刀光剑影不断浮起。

无数士兵举着锋利的弯刀,从蛰伏已久的密林深处杀出,冲向面前的敌人。

只见得北原再度手按遥控器,屏幕白板再度闪烁,两句没有添加标点的古汉文浮现在众人的眼前。

看着这个年轻人这般样子,宇都宫有些愣了一下。他要干嘛?难道他要主张古籍断句具有多种的可能性?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句子究竟要如何断, 必然只有一种形式,不可能存在第二种形式!

北原手中握着遥控器,像是拿着一把屠刀般, 带着有些慎人的微笑道, “方才,被告代理人说, 古籍的标点注解,只有有限的形式,不可避免地会造成重复。这种理解充分说明了被告对于古籍点校的工作是完全的无知!”

无知这两个字,刺耳地回响在法庭上。

旁听席的听者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原告律师竟会使用这个字词,不由得都呆愣住了。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律师,居然用“无知”来形容面前鼎鼎大名的法学权威,竟然敢于用“无知”两个字来开骂一位知识渊博的名教授。

这幅场面或许是过于荒谬,反而显露出了某种讽刺的意味,一些同情下川的学生会代表,忍不住发出了“扑哧”的笑声。

“原告代理人,法庭已经告诫过你不要再用这种宣泄性字眼了!”高梨法官微皱着眉头,提高声音道,“现在法庭对你正式进行警告,如果再用类似言语,将对你按照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进行惩戒!”

北原微微欠身,“抱歉,裁判长。实在是本案之中被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令人太过气愤。”

在看不见的地方,北原的嘴角含笑翘起。

他是故意的。

在经过了漫长的技术对比举证之后,他相信裁判席上的法官精力也有疲惫的时刻。此时,故意说出此番话,就在于给已经倦怠的法官进行提神,好让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

北原随即转过身来,看向白板道:“事实上,古籍的原文往往会因为标点断句的不同,而产生意思上的极大改变。这绝非被告代理人方才所谓的那样简单。”

> 谷掊  “在此,原告代理人特向法庭举出两个例子以作说明。”

投影白板上的第一句未经过加注标点的古汉文便是:

【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此句汉文摘自《史记》。”北原说道,“这句汉文讲的是一个名为‘约法三章’的典故。即东土汉高祖刘邦攻入暴秦王都咸阳。其中汉高祖与咸阳百姓约定只有杀人、伤人、盗窃属于犯罪,废除其余严苛的大秦律法。”

“其中,对该句的第一种断句模式为:‘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即在第一种断句模式下,该汉文的意思为,汉高祖重新制定了三条律法颁布实行,废除秦法。”

在被告席面前的宇都宫已经有些懵了。约法三章,这个典故他是听过的。史记的一些节选也是东洋高中的汉字训读课材料。这句话的断句不就是这样断吗?还能够怎么断?!

北原稍作了停顿,随即继续开口道,“该句的第二种断句模式为:‘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在第二种断句模式下,该汉文的意思有了显著的变化。即汉高祖不再是废除秦法,另行制定三条法令。而是汉高祖从秦法中,挑选出了三条法律,删去其余法律。”

“即在第一种断句中,刘邦是重新制定法律。而在第二种断句中,刘邦是从秦法中筛选出了三条法律。在这里,汉文的句意产生了不可忽视的改变。仅仅只是一个逗号的不同,但却会导致产生出两种不同的理解。”

“从此例可以观之,古籍的标点符号,将会令我们对历史事件的具体经过,产生不同的理解。这种不同的理解,绝非是方才被告代理人所言的几种有限的标点形式,事实上它将包括点校者对相关史实的认知观点,而不是简单的断句!”

北原的第一个例子,刹那间在法庭内引起了强烈的冲击观感。旁听席的不少听者已经微微张开着嘴巴,似没有想到竟然还能作出如此的理解。而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则无比认真地盯着投影白板上展示的两种点校断句方法。

约法三章,是一个东洋亦都熟悉的历史典故。

正是因为大家都熟悉,此刻读到了第二种不寻常的见解,才感到极大的吃惊。

这位年轻人用着这样一个例子,告诉着法庭内的每一位观众——什么才叫做文史的专业。哪怕是连一个逗号的落下之处,都能够引起极大的争论。

宇都宫看着面前白板的这个例子,彻底僵在了原地。为什么这个北原会懂这么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他不仅要熟悉著作权法的相关法规,还要彻底钻进古籍点校这个专门领域,弄明白文史点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弄明白这么多的复杂知识?!

刹那间,宇都宫的头脑中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是一个怪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句读 > 北原拿着遥控器,站在法庭上,继续说道:“方才原告代理人所举的第一个例子可以证明,随着点校标点的选择不同,会造成对历史事实的理解差异。现在将举出第二个例子,以表明标点添加不同,会对人物语句的解释造成影响。”

投影白板之上, 第二句汉文显示出来。

十个汉字显示在屏幕: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此句汉文来自《论语》,是由圣人而作。在对这句话的点校和解释上,一直有着无比巨大的争议。对这句话的第一种点校方式即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按照第一种点校方法。该句即成为所谓愚民论的主张。即百姓只能服从,而无法拥有足够的智力来理解律令的推行。因此, 上位者对于民众的态度是驭使,如牧羊一般, 让百姓乖乖听话即可。”

“在第一种解释之下, 圣人成了坏人,一个冷酷对待百姓,没有同理之心的大恶人。”

“然而,该句还有另一种点校方法。即‘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这种断句之下,该句的意思就完全变了。即如果百姓具有掌握书礼乐的能力,那就让他们自由的生活,如果百姓缺乏这种能力,那就慢慢教化他们。如此一来,这句话的意思就不再是所谓的愚民论观点,而是表达出了教化的思想。”

投影屏幕上标点的浮动,在转瞬之间就造出了完全两种不同意思的句子。法庭内的听者都不由得被这种极其夸张的效果所震撼到。在第一种点校下, 论者成为了主张愚民的恶魔,而在后一种点校下, 论者则成了教化百姓的圣人。

仅仅只是一个标点符号的变化, 居然会使得论者的形象,产生截然不同的对立。

北原向前一步说道,“事实上,仅就该十字汉文的点校方法,就有高达十八种之多,争议纷繁。从方才原告代理人举出的两例,就可以清楚地说明,古籍点校绝不是简单地在某几种有限的形式下进行断句。这种标点注解,实际上反应了作者对于历史事实以及人物思想的不同理解。”

“考虑到《东土巡游遣唐记》主要由历史事实记叙和人物对话构成,必然存在大量有歧义、可多校的地方。而被告藤村的点校成果却与下川完全一致,足以证明藤村抄袭了原告下川的点校!”

宇都宫看着投影白板打出的两句汉文,两道眉毛深深地拧在了一起

然而,他却没有办法进行反驳,北原讲的实质内容。

因为,汉文点校的确已经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他无法对于具体的古籍点校专业问题进行驳斥。

> 谷趷  然而,此路不通,还有他路!

宇都宫立刻再度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裁判长!方才原告所举出的例子太过特殊。没有理由认为一部古籍点校中,每一处句子都会如同方才原告展示那般的具有如此重大的争议性。原告提交的比对报告,没有对此进行区分,根本无从证明真正的重复率。因此,该份证据并未达到相应的证明标准!”

“既然如此。”北原冷笑一声,随即看向审判席,“裁判长。我现在向法庭申请进行司法鉴定。由汉学专家对两部点校作品的标点注解进行比对。这样一来,就能够知晓遣唐记中存在争议点校的部分,两部点校稿是否雷同。我想在司法鉴定之下,将能够得出客观公正的结果,以宽慰我当事者被夺走劳动成果的心情!”

“等等!”宇都宫没想到北原忽的提出了进行司法鉴定的请求,立刻开口道,“进行司法鉴定的请求应当在举证期间进行提出。现在举证期限已过,原告已经没有权利提出进行司法鉴定。”

“那被告代理人到底想要怎样?!”北原的声音放大了几分,“你既然质疑所谓的比对方法并不科学,那为何又不同意进行司法鉴定。按照民事诉讼法,诉讼程序中的司法鉴定可由法院依职权进行启动。裁判所启动司法鉴定,在法律上并无障碍。”

宇都宫咬了咬牙。

司法鉴定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如果万一最终鉴定出来的结果对藤村不利,那后果可想而知。

哪怕就算赢了官司,有这份司法鉴定,京都大学的声誉也必将严重受损。

宇都宫随即决定跳转战场,不在这个话题作更多的纠缠,“被告现在发表第二处举证意见。原告代理人方才认为古籍点校是在用现代标点对文言进行重新整理。此等事实存在严重谬误。”

“古代汉文其实亦存在标点,被称为‘句读’。诸多东土的古代刻书出土之后,都发现其上存在有类似于逗号、句号、顿号的标点。所谓对古籍进行标点断句,绝非是现代社会才有的点校活动。”

宇都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就本案而言也是如此。遣唐记目前总计有17个底本,其中有两个底本存在句读标识,分别是唐卿本和莫花园本。该两个版本是约800年前在九州的刻书坊出现。”

“考虑到遣唐记中已有两个底本出现了句读标识。相关古籍的整理点校工作,事实上已经大大减轻。因此,不能够排除原告下川所谓的点校第三稿,其大部分标点断句可能来自于唐卿本和莫花园本。在已有底本存在句读的情况下,被告藤村也可能参照了古代底本的句读情况进行断句。因此,存在重复的标点,并非就能够表明我当事人的藤村就是照搬了下川的点校成果。”

“并且,恰恰相反的是,在底本已经有了句读标识的情况下,反而不能够证明原告所谓的点校成果系其独立完成,或者没有借鉴来自唐卿本和莫花园本的句读标记。因此,下川的点校成果独创性成疑。其标点断句有相当一部分已经是存于公共领域的素材,无法纳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因此,原告所谓的比对报告,其关联性无法成立,需要排除与唐卿本、莫花园本相同的句读标识,否则比对结果必然存在失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内行 > 刹那之间,局势再度风起云涌。宇都宫通过指出在2个底本之中,存在句读的情况下,又揭示出了事实的另一面,对北原的举证再度产生了动摇。这一番凌厉的反击,再一次说明,面前的这位知识产权法的东洋权威, 绝非一只病虎。

听到这句话,裁判席上的法官们,目光也落在了原告席那边。

毕竟,如果下川点校稿中是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于古本就有的句读,那么点校的原创性就会遭到挑战。

北原脸上的表情没有产生变化,却见他从身后的原告席上抽出了一张纸,目光一扫,便听得他沉稳的声音道, “裁判长。方才被告的质证意见并没有完整地将事实呈现出来。方才提及的所谓唐卿本、莫花园本都存在较大的文集遗漏。原告下川的点校稿中有共计83篇文章。而唐卿本只收录17篇, 莫花园本收录19篇。”

“其中,在唐卿本和莫花园本中,重复的有15篇。也就是说两部底本加起来所收录的文集共计21篇。其所占比不到25%。即便,我们退一步假设,原告下川的点校直接从上述两个底本的句读中进行摘取,仍然有超过75%的点校内容是由其独立完成,其点校成果的原创性不容置疑。”

“但事实上,唐卿本和莫花园本的句读存在大量错误。在我当事人下川点校稿的最新版本之中,已专门有一篇校勘后记,讲述唐卿本和莫花园本的句读问题。经过下川考证,八百年前的九州刻书坊,能精通汉字的东洋人非常之少。只是出于将该本奉献给当地大名的压力,刻书工匠在不能够识读诸多汉字的情况下, 仍然强行添加诸多句读。”

“从结果来看, 唐卿本和莫花园本的句读不仅不可靠,还会给点校者造成更多的误导。值得一提的是, 不仅仅是《东土巡游遣唐记》, 凡是现存于世的九州刻书坊的其他古籍均存在诸多错漏。从事古籍点校的学者, 均将九州刻书坊的句读当作不存在。”

“因此,被告的质证意见无法成立。唐卿本、莫花园本存在句读的事实,不足以推翻下川点较稿的原创性!”

这位年轻的原告律师再度迸发出巨大的能量。

一番反击再度将宇都宫的质证意见给撕碎。

高梨法官在裁判席上,看向北原,“原告代理人。你是否还有其他证据要举证了?”

“裁判长,原告举证已经完毕,没有其他证据要呈交法庭。”北原微微欠身,随即转过身来看向被告席,提高了声音道:

“综上,原告提交的第二组证据至第七组证据,共同证明藤村与下川的点校稿,存在体例抄袭、底本抄袭、校勘抄袭、注释抄袭、分段抄袭、标点抄袭,六种抄袭。据此应当认定被告与原告的作品存在实质性相似,成立侵权行为!”

漫长的举证,终于来到了尽头。

冗长的比对报告中,揭示了藤村整整存在六种抄袭行为。

这是一次从四面八方,发起进攻的合围之势。

宇都宫坐在被告席上,一张面孔乌云密布。这次官司的举证阶段打成这样,的确有些在自己的意料之外。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没有办法,如果不是藤村隐瞒了下川的点校第三稿,起码准备的时间能够再充分一些。

不过,这场官司的真正胜负点,并不在于法庭调查……

宇都宫抬起头来,盯着对面原告席的那两个原告律师身影。

> 谷炔  “被告代理人还有质证意见要发表吗?”高梨法官转头,望着自己夕日的这位修士导师。

“没有要补充了。”宇都宫冷淡地回应道。

高梨法官看向了墙上的挂钟,又是快要2点了。在第二次开庭的举证里,超过10本比对报告,上千页的材料在法庭上出示。不可不谓是一场拉锯战。

高梨法官随即宣布道:“现在法庭调查阶段正式结束。原告已就其主张出示了相应证据,被告已对出示的证据发表了质证意见。下个礼拜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继续开庭。那么下次开庭,案件审理将进入法庭辩论阶段。法院会再度发出传票,通知各方代理人。”

“现在休庭。”

“咔!”

清脆的法槌声敲响。

第二次庭审正式结束。

宫川在原告席上长吁了一口气,两道弯弯的漂亮娥眉舒展开,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男子,开心地笑道,“北原,辛苦了。从法庭调查上来看,你可是压了对面那位名教授的一头。”

庭审虽然已经结束,不过北原的表情并没有放松下来,他侧脸过去,说道,“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接下来,宫川,你还要继续帮忙。把你在大学期间学到所有的著作权法知识,通通用出来。”

宫川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北原开完庭后,表情竟还是如此的严肃。她骤然间陷入了不解。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在法庭调查占了上风,然而面前的这位男子,却仍然一副如临大敌,高度戒备的样子。

宫川的心情也不由地紧张了起来。因为她知道,北原既然这样说了,那定然是在接下来的庭审,将会遭到前所未有的困难和挑战。

此刻,今西也坐在旁听席上,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的听完了今天上午的庭审。他微微眯起了眼,打量着坐在女儿旁边的那个身影。

从上午的庭审来看,若是一个外行人旁观,必然会觉得北原已经占了上风,一本又一本的比对报告,甩在对方的脸上,并且还有两次把被告代理人逼得无法回应。再加上那投影仪投射出来的炫目对比效果,以及所谓的“六种”抄袭行为。这一切的一切,都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原告律师已经赢得了主动。

然而,在这种表面占上风的优势之下,其实危机四伏。

今西也代理过知识产权的案件,对于知识产权法律,他也有所涉猎一二。的确,从一个刚毕业的,没有著作权案件实务经验的北原,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如果站在一个内行人的角度来看的话——

北原他就要输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幸运星 > 北原要输的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他必须先要证明古籍的点校成果,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其诉讼请求才能获得支持。否则,即使他在法庭论证了如此之多的相似性,也没有意义。如果古籍点校不属于“作品”,那么即使藤村百分之百地照搬了下川的点校成果,也不会面临任何法律责任。

打个比方, 这就像人们去模仿某一个明星的穿衣搭配。穿衣搭配本身并不属于知识产权,因此,即便人们完全照着一个明星的衣服来穿搭,构成所谓的“相似”或“雷同”,也不会触犯任何有关的法律。

即——要想享受知识产权法律的保护,你首先必须得是知识产权才行。

今西看着原告席上正在核对庭审笔录的身影,抬起手轻轻地托住下巴。

接下来就是法庭辩论环节了。

法庭辩论阶段, 将围绕案件的争议焦点, 发表法律意见。

如果在法庭调查阶段,证据是否充分在某种程度上并不受到律师很大的控制,那么在接下来的法庭辩论,将彻彻底底是两位律师的法学功底的对决。

而这次的对手是在实务界、理论界同时都有辉煌建树的宇都宫教授。

北原这个小子,他能撑得过法庭辩论吗。

……

……

数日后。

下午3点。

京都,丽斯顿酒店,1306号房。

客房没有开灯,里面一片昏暗,窗帘也已经拉上,阳光没有办法照射进来。在中间的桌子上,一台手提电脑的屏幕隐隐散发着微光,照射着桌前的男子,将他的人影也一起投射到了身后的床上。

北原靠在椅子上,双手交握, 闭目养神。

脑海中还正在思索这个案件的对策。

从目前的举证阶段来看, 在证明两部稿件存在相似性, 倒是算有了初步的成果。

但是,最头疼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那就是要如何证明点校成果,包含了创作因素,因此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如果不能够顺利论证这一点的话,那这场官司将一切归零。

随即,北原又睁开眼睛,抬起手,翻开着桌面上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看着这书本里的一个个标点符号。

给一本古籍添加标点符号,能够算是“创作”吗?

这里面有包含任何创造性的元素吗?

如何才能够证明点校活动,属于创作活动。

桌面上摆着一杯可口可乐,盖子已经掀开,里面的冰块随着气泡的浮出而微微飘动。对于一个思绪疲乏的人,面前这杯黑色的汽水,就是最好的人间甘露。

北原拿起这杯可乐,猛地灌了一口。刹那间那种冰凉和激爽的感觉,浸入自己的喉头。酣畅淋漓,十分爽快。

精神像是顿时又提起了几分。

然而,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又渐渐消散。

只要难题没有解决,就始终有一块巨石压在自己的心头。

> 谷梑  究竟怎样才能够证明古籍点校,属于一种创作活动?

像是有一座庞大的迷宫就在面前,巍峨的高墙挡住了一切可能的视线,在里面有着万般复杂的路径,每一个分岔的路口,都不知道通往的是出口,还是充满陷阱、毒蛇的假道。在这里面没有任何关于通向出口的提示,唯一能够倚仗的只有自己的直觉。

北原感到头脑中关于这个问题的论证是一团乱麻。

突破口会在哪里?

脑中不断发散的思绪,仿佛在大海中茫茫捞针一般。

就在这时,忽然门口传来了“哐、哐”的敲门声。紧接着,就响起了宫川的声音,“是我来了。”

北原站起了身来,走向客房的门口。自从上次guesthouse酒店被警察破门之后,他们就换到了这家酒店。当然,今西也住在这层里。宫川的房号是1335,而今西的房号是1336。每次宫川过来,要先同她父亲打个报告。今西显然是对女儿的一举一动进行严密监视,严防被自己给拐跑了。

打开房门,却见宫川的面色有些微红,额头挂着汗珠,她的身后是一副小板车。板车上堆满了各式法学书籍和法院的判例选编,如一座小山般。这一本本书,显然又是刚从京都大学图书馆借过来的“战利品。”

“自己一个人拉的吗?怎么不叫上我。”北原轻轻拉住小板车的扶手。

“我和父亲说好了。我可以在你这边呆到晚上9点半才回去。”宫川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不好再麻烦你了。因为北原最近你开庭肯定开的很累。”

“我正想松松筋骨呢。”北原笑道。

“一起推进去吧。”宫川轻轻扶住小板车尾部,看着这么多的书籍,脸上也是微微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这样一来,我们又可以有更多的资料进行研究了。我就不相信这个案件没有办法扳倒藤村。”

宫川手正按着书籍,或许是由于搬了这么多的书,身体也有些劳累,忽地脚下不稳,给绊了一下。手底按下的书籍,一并给推了出去。刹那之间,小山一般的法学书籍和法院判例顿时倾泻在地上,像是多米诺骨牌倒下一般,散在客房的门口。

其中一本书倾倒在北原的皮鞋面前。

这本书的标题是《著作权法基本原理》。

一看就是一本类似于大学教材的书籍。

却见这本书的封面似乎拍摄于剧院。上面是几个芭蕾舞演员在舞台进行演出的照片。芭蕾舞瞬间跃起的身姿,将她们优美婀娜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本书并没有引起北原的兴趣,他蹲下来,将这本书捡好,要放回板车上,然而就在目光停留在这个封面的表演照片的刹那,忽的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表演。

这样一个名词冷不丁地撞入北原的脑海之中。

刹那间,像是激起了某处的化学反应。

仿佛有“滋”的一声出现。

那不断按动的打火机,终于点出了火焰。

虽然光芒微弱,但却在这一瞬间,照亮了前方的路。

方才彷徨于心中的巨大迷宫高墙,出现了裂缝。

“对……对不起,北原!”宫川面色一窘,“我总是这样毛手毛脚的!”

这位女孩颇有些神色慌张地赶紧捡起地上一本本散落的书籍。

就在这时,北原轻轻拉住了宫川的袖口,示意她停下。只见得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宫川,你真的是我的幸运星。”

就在方才的刹那,这位原告律师,在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忠心耿耿 > “你们决定了吗?”今井望着面前的修士生、博士生们说道。

在京都大学的一间教室内,下川指导的学生们,聚在一起,为着他们学位的前途,又开起了一个会议。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修士生,面露犹豫之色,过了一阵之后, 像是经过内心的一番挣扎,才开口道:“学长。我们这样做有必要吗?我们不是已经交了一封举报信给学校了吗?这不是已经够了吗?为何还要做出这样的举动。”

另外一个博士生也开口附和道,“是的。我认为我们交一封举报信就够了。完全没有必要去聚集在下川老师的教研室面前进行公开抗议。毕竟……毕竟下川老师,也是我们的导师。如果,我们都聚在一起抗议的话……可能……可能也会招来别人的非议。”

今井看着面前众人有些退缩的模样,不由得内心的火气又往上冒了几分。

这已经是他博士攻读的最后一年。

一个博士学位的背后, 是凝聚着一个人最为宝贵的青春岁月。

如果半途而废,那将意味着人生中最好的数年时光, 全部化为乌有。

也正是因为这样, 今井不能够接受有任何导致其学位中断的风险。

今井已经拿到了仙台大学助理教授的内定了。

在竞争十分激烈的东洋学术界内,这算是一个非常好的求职结果。

只要能够顺利拿到博士学位,就能够前往仙台大学进行入职。

自己……自己绝对不能够接受任何可能打断这一计划的危险出现。

今井望向面前犹豫的两位学生冷道,“只有一封举报信,不足以让大学见到我们的忠心。特别是我们其中的不少人,此前都因为受到了下川的蛊惑,而在这件事情上替他出了头。如果,我们不着着实实地做一些事情,大学怎么能够相信,我们是真的悔改了!”

“但是,学长。我们聚在教研室面前进行公开抗议的话,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现在这个时期,我想我们的最佳策略应该就是低调。只要我们本本分分, 不再惹是生非, 也许学院就不会再难为我们了。”一个修士生说道。

“你想得太天真了。”今井眉头皱了皱, “你知道吗。现在我们是下川的学生。这个身份,就已经是我们的原罪了!特别是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现在又挑起了针对大学的诉讼,严重影响了大学的声誉。如果,我们不表明同下川决裂的话,学院根本不会放心我们!”

> 谷幼  “特别还考虑到那个广濑。”今井颇为恶狠地说道,“就因为她这种出格的举动,现在弄到学院怀疑我们每一个人都像是广濑一样,护着下川。因此,我们更加需要来一场公开的抗议,来表明我们对待下川的态度。”

“不过……”一位博士生踌躇道,“再怎么说,下川老师也悉心指导过我们的论文。也是有恩于我们。我们这样在校内进行公然抗议,是不是……是不是对下川老师而言……有……有点过了。”

“有点过?”今井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这会过吗!下川不顾我们学生的死活,一心一意要和人文研究科的院长对头干。当下川这样做的时候,又何曾考虑过我们的利益。他不仁,我们就不义。我们都是被逼的,被逼的!!”

在场的学生面面相觑,不少人欲言又止。

接着又有另一个学生开口道,“学长。那我们是否要考虑控制一下抗议的规模。我的意思是,我们只需要作作样子就行了。比如,到时我们集结个5,6分钟左右,然后找人拍个照片,传给大学和藤村,证明我们进行了这样的抗议,应该就足以表明我们的态度。”

“你当大学他们是傻瓜吗!”今井冷哼一声回道,“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大学的眼中,我们已经成了问题学生。你们清楚这个定性,对我们的危害有多大吗?!我们现在是问题学生!我们必须要通过行动,来使学院和大学认识到,我们已经进行了悔改!”

今井接着开口道,“行动的方案,我已经设想好了。在场的每个人都必须要参加!绝不能有退缩的!到时,我会准备好相关的标语、横幅。我们要在教研大楼面前,静坐整整一个上午!”

听到今井的话语,不少学生的脸色又颤了颤。

教研大楼面前静坐,那可是一番前所未有的场面。

里面不仅仅有人文研究科的教研室,还有大学其他学科的学院和学部。这等于是在全体的教师和大学的眼皮底子下,进行抗议。

“这个地点选择是不是太过于激进了。”一个修士生开口道,“毕竟说到底,下川老师和藤村院长的纠纷也只是人文研究科的内部纠纷而已。如果我们这样进行公开抗议,会不会把院内的矛盾放在了整个大学面前,反而会有一个不好的结果。”

“你的想法真的是太天真了。”今井提高了声音道,“你觉得现在下川和藤村院长的矛盾还是人文研究科的内部矛盾吗?!早就已经不是了。从下川对藤村还有京都大学提起诉讼的那一刻起,这个矛盾就已经变成了下川和大学之间的矛盾了。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加需要声援我们的学校。”

“各位,你们试想一下。下川对大学提起诉讼,已经对大学的名誉造成了负面影响。因此,现在大学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修复它的名誉。此刻,如果我们能够站出来,揭开下川的另一面,那正好可以挽回大学的声誉!解去大学眼下最大的烦恼。如果我们能够做到这一点的话,我们的学位和前途,必然无忧!”

今井站了起来,对着面前诸位学生,再次提高声音道:“我希望我们中的一些少数人,停止对下川的幻想。我们已经被下川害得够惨了。针对下川教研室的抗议行动,势在必行。任何对这个计划有不满的人,都是在同全体教研室的学生作对!我希望你们认识到,我们首先是京都大学的学生。我们必须忠诚于学校,维护学校的声誉!”

“我们必须同下川这种讹诈大学的小人,彻底划清界限!”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振臂高呼 > 周一,上午9点。

京都大学,教研大楼。

三月的风中,仍然透着一股冬日未消的寒意。来来往往的学生和教授,穿梭在楼底的玻璃大门。一切仿佛和平时一样,但是又有些不一样。本该是临近春日的校园,却仍然透露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肃杀氛围。

在旁边的林荫道处, 今井端详着面前的景象,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他从身上拿出了一条黑色的巾带,缓缓绑在头上,接着转过身来,望着身后古典历史教研室的学生们。

这一个个修士生、博士生,虽然手上已经拿着折叠好的标语和旗帜, 带着等等进行抗议的工具, 但脸上仍然带着一股犹豫的神色,有些踌躇不前。

“今天这场抗议活动是为了我们的大学!”今井重重地强调了一遍, “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学位,而是为了我们大学的声誉,是我们作为大学的一份子,所应尽的一份义务。各位懂吗!”

今井的手在颤抖。

事实上,他也在紧张。

同自己的导师相决裂,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旦迈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后退的可能。

然而,自己不得不做。

博士已经读了六年,修士读了两年。

自己已经从22岁的学部生,变成了30岁的博士。

这8年的时光内,自己所掌握的技能就是读书,读书,然后写论文,写论文。京都大学苛刻的博士毕业条件, 像是一条无比坚固的铁链将自己牢牢地绑在象牙塔之中。久而久之, 自己像是和这座象牙塔融为一体般, 失去了走出象牙塔的能力。

还有没有踏入产业界的可能?

没有的。

在东洋, 大手企业们都是偏好刚毕业的学部生。自己这种30岁的大龄学生,被抛到就业市场上,会有什么下场,显而易见。所以,自己只剩下学术界这一条路了。自己一路走来,承载着来自家人、亲戚、朋友的压力。自己是京都大学的博士高材生。不能失败,绝对不能失败!

自己一定要顺利的拿到博士学位,入职仙台大学,真正成为这座象牙塔的一份子!

今井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在肉内,牙关紧咬,腮帮两侧鼓起。

周围不时路过的学生看着聚在林荫道旁的这群人,以为又是某个大学社团聚在一起,只是好奇的瞥去一眼,便没有多加理会。一些更加细心的人则感到了些许违和感,因为这个社团里的人都挂着一副苦大深仇的表情,看不出有参加学生活动快乐的样子。

这些匆匆而过的学生和大学教员们,都没能想到,仅仅再过几分钟,京都大学历史上第一次教研室的学生公开抗议导师的事件即将发生,在极为强调尊卑秩序的东洋,这近乎是无法想象的冲击性一幕。在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夜晚,总是那般静悄悄。

今井朝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鞋子轻轻地敲击在地上,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朝教研大楼的门口走去。

手上拖拽小型音响的滚轮,碾过地面。

> 教研大楼面前的广场空地,却见数十个绑着黑色头巾的学生鱼贯而入。不远处的藤村冷眼看着这一幕,随后他朝手机轻轻地吩咐了一声。刹那之间,广场的四周又不知从何处冒出了更多绑着黑色头巾的人士。这些绑着黑色头巾的人形成乌泱泱的一片,至少有高达三百人以上,汇聚在了广场空地之上。

谷会  猛地看到这幅场面,不少要进入教研大楼的学生们都停了下来,周围的大学员工,游客,校外人士,也都纷纷停下了脚步。而不远处的保安,见到这一幕,立刻拿起了对讲机,朝此处飞奔而来。

只见得黑色头巾人士当中的三十多个人,展开了折叠好的标语,奋力一甩。骤然之间,一条长达6米的巨大横幅立刻被拉了起来。至少四个小型音箱,同时放在了地面上。在启动音箱那一瞬间,鼓膜的爆破音,顿时“滋”的一下,犹如冲击波一般突地爆开,激得不少旁观者捂起了耳朵。

巨大横幅撑起的瞬间,还有十来个小型标语、牌子一同举起,如同海洋波浪般掀了起来。转瞬之间,似有战鼓擂响,号角声起,一个武士方阵,整齐划一地集结在了巍峨的教研大楼面前。

旁边的围观人群,不由得都被这股气势给震慑住,纷纷后退了几步。一时之间,他们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是抗议活动吗?”

“肯定是啊!”

“我的天啊,居然敢在教研大楼面前抗议。”

“不知道有多少学部的大教授就在这大楼里面。”

“自从武内副校长连任以来,抗议活动简直没完没了。”

“教研大楼面前抗议,这等于是在大学管理层的眼皮底下进行抗议了。不知道他们要抗议的是谁。”

人群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断传来。

冷峻的阳光照射着那6米的巨大横幅。凛冽的春寒风,将横幅吹得鼓起。上面用毛笔书写的数个黑色汉字,显露无疑。本是苍穹的优美字体,在这一刻却如同怪兽的妖爪向前伸出,只见上面写道——

“下川善彦,枉为人师,误人子弟,败德辱行!”

今井手握话筒,一滴汗水已经从他的额头流下,他感到喉头已经发紧,像被扼住一样。然而,他必须要开口。

已经没有回头箭!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话筒,随即大声道:“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古典教研室全体学生,在此进行抗议!下川善彦准教授,未履行其导师职责,疏于指导学生。并且还蛊惑学生,煽动他名下的修士生,博士生对抗学院。我们古典教研室的学生不堪其扰,只求继续学业。”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向大学共同请愿。”

“请求大学对下川准教授,予以开除处分!”

四个小型音箱骤然间引发共鸣,将今井的话,扩大放出。那一句句攻击下川的话语响遍至少三分之一处的大学校园。

随着今井话筒声音喊出,身后数百名黑色头巾人数,纷纷举出了手臂,激昂呼喊口号。这数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犹如排山倒海一般,震耳欲聋,只听他们振臂高呼:

“打倒下川准教授!”

“结束专横教研室!”

“打倒下川准教授!”

“推翻导师独裁制!”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无辜 > 教研大楼外,数百人的高声呐喊,打破了校园的平静。小型广场的四周,迅速有穿着白色制服的保安赶来,他们立刻在大楼与学生之间,结成了横队队形,以防学生作出冲击大楼的举动。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很快就有媒体记者赶到了现场。他们纷纷架起了摄像机,对准了现场聚集的学生。许多知名的电视台,从朝日再到富士,都可以见到这些有名电台的台标出现在教研大楼外。甚至还有几台媒体面包车,不知道通过何种方式进入了校园之内。

那媒体车旁的卫星发射装置,将这一刻京都大学校园内风起云涌的画面,传播到了东洋各地。

此时,在另一座教学楼的五楼, 藤村和宇都宫站在走廊上,各自冷眼的看着这一幕。

“这下子,够那个下川喝一壶了。”藤村脸上的笑容愈发阴冷,“不过,我还是真的没有想到下川的学生们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愿意以这种方式同他们的导师进行决裂。”

“说句实话,我原本还很害怕下川的学生会是铁板一块,来同我进行对抗。”藤村的嘴角咧了起来,“不过嘛,现在看来,原来都是假的。什么下川会讲课,能和学生打成一片,学生都很喜欢他,结果就是这样?弄得我还担心了好一阵子。”

宇都宫眼睛微微眯起, 手抬在栏杆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过如此。一切都是为利所驱使。对学生而言,考试成绩就是‘利’,顺利拿到学位毕业就是‘利’。在现实的压力下,他们自然就会屈服。”

“这样一来,下川也是恶人了。”藤村发出了“哈哈”的笑声,“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独来独往的清高模样。仿佛众人皆醉他独醒。下川有什么资格摆出这种姿态。现在好了,被学生这样反对,看看他还能不能作出继续摆出这种超然的姿态,”

宇都宫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淡淡地看着不远处聚集的学生。

本来这个离间计,也是宇都宫出的。

然而,宇都宫看到下川教研室的学生真的聚集起来,进行公开抗议的时候,心情一时之间也还是有些复杂。

“怎么了。法学大教授?”藤村拍了拍身边这位法学学者的肩膀,“怎么突然一下不说话了。”

“没什么。就是我也同样有些吃惊。没想到下川的学生会做到这种地步。”宇都宫幽幽地说道,“这就是吾国大学所培养出来的年轻人。这就是一流的东洋大学,所培养出来的一流的年轻人。”

话语之中,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讥讽意味。

藤村听到这话,眉头抖动了一下,欲言又止,只好也跟着沉默起来。

……

……

……

同一时刻,教研大楼,6楼。

广濑站在古典历史教研室外的走廊,看着楼下学生聚集的这一幕,脸色已经发白。尤其是下面巨大的6米大横幅,写着“下川善彦,枉为人师,误人子弟,败德辱行”这十几个极具冲击性的汉字。

她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的同窗们,除了配合大学递交举报信以外,居然还会主动站出来,进行赤裸裸地说谎。

是的,不仅是撒谎。

而且,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煞有介事地将谎言,正大光明的制作成标语和横幅,并且还要通过扩音器,将这一句句假话,广而告知。

特别是看到今井那副激愤的样子,如若广濑不是当事人,恐怕她还以为今井是真的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而如此地义愤填膺。

下川一直站在走廊的扶手栏杆旁,没有说话。从他听到楼底传来的响动,走出教研室,看到这一幕后,他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像般,整整过去半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动作。

就这样站着。

不知道为什么,下川想起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辞掉海外教职,来到东洋的京都大学任教的情景。

想起了第一天,走进京都大学,看见那颗标志性的大樟树。

想起了在教研室内招进第一个修士生,第一个博士生的场景。

想起了教研室第一次开读书会的经历。

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给学生写推荐信。

想起了好多。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了这么多……

下川自己也想不明白,但是在京都大学呆了这么多年的回忆,忽然如涌泉般不受控制的流淌出来。

真是奇怪呐。

“原本,我还想请今井给刚进教研室的学生们,介绍学习经验和就职规规划。”下川突然开口道。

> “老师……老师……”广濑脖颈僵硬地转过来,看着下川。在目光落在导师的一瞬间,她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下川精神如此萎靡的模样。在往日的印象之中,下川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神采奕奕,像是总也有着用不完的精力,手中永远都拿着一本她叫不出名字来的汉文典籍。

然而,此刻的下川。

往日眼中的那种神采光芒,像是熄灭了一般。

整副躯壳,仿佛变得空空荡荡。

6楼内,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下川和广濑的四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人群的目光犹如打量着关在动物园里的走兽一般,满是猎奇的心态。

“没想到,下川老师是这样的人。”

“原来不是说下川虽然写不出论文,但好歹课讲得好,不是吗。”

“所以你就蠢吧。连论文都写不出来,肚子里哪有墨水给学生讲课。”

“你看,这不就败露了吗。”

“论文也写不好,学生也教不好。”

“你看,我们的大学就是养了这么多的闲人。”

“呵呵,你得庆幸你没在修士阶段遇到下川这样的导师。”

“跟这样的老师在一起久了,会废的。”

一句又一句刺耳的话语,钻入广濑的耳膜。

每一个恶意揣测的句子都像是一把钢锤,猛地敲击这个这位女修士生的心脏。让她的内心骤然一跳。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广濑张了张嘴,看着四周议论的人群,忍不住上前一步,“底下的学生在撒谎,他们在撒谎!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可以作证!我是下川老师的学生,我可以作证底下的人都在撒谎!”

然而,她每走上前一步,人群就仿佛见到一个避之不及的怪物一般,又再后退几步。

那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多。

“整个教研室的学生都在骂下川,这件事还能有假?”

“你说那个女修士生,会不会和下川有一腿?”

“这很常见吧,什么师生恋,不伦恋之类的。”

“说不定真有。要不然下川既写不出论文,又讲不好课,时间会都花到哪里去了?”

更多的污言秽语,从人群之中传出,丝毫不忌讳话语中的两个当事人就在他们的面前。

“不是这样的!!”广濑骤然间爆发出了一声尖叫。她浑身开始不断地颤抖,一滴泪水轻轻划过她的脸庞。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对无辜的人抱有这么大的恶意。

她想要澄清,可是却只能换来更多的风言风语。

面前的一个个人,仿佛在将自己情绪上的痛苦当做了他们精神上的养料一般。自己越是遭到折磨,他们就越是在开心。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这位女修士生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面前的场景。

但突然之间,广濑想起了自己最初在一场研讨会上抗议藤村的场面。想起了那位扶住自己的男律师。

想起了那枚天平葵花章。

广濑不知道面对这种场景,寻求他人的帮助,到底还有没有用。但是,眼下唯一能够抓住的稻草,只有自己从东京过来的那两位律师朋友。

她从身上袋子里翻出了手机,仿佛是在荒野中拿着无线电对外界求援一般,给着那位北原律师,打出了电话……

……

“北原律师,你在哪里,求求你,来帮帮我们,好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声高 > 教研大楼外的抗议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空地上,学生们呼喊渐渐地从指责下川的声音,变成要下川即刻从教研楼出来,对学生的诉求进行回应。不时响起的一阵又一阵呐喊,像是狂风巨浪般,拍向面前的大楼。现场那股肃杀的冷意,又浓郁了几分。

楼内的一层环廊处, 正站着下川,广濑,还有宫川。

“北原律师,他会来吗?”广濑脸色有些苍白地看着宫川,忍不住问道。

自从她给北原打了电话以后,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而面前的学生抗议,原本据说聚集到12点就会结束,而眼下不仅没有结束, 反而人还越来越多。而且口号还越喊越激动。大楼的出入口处, 有学生在盯梢,观察下川有没有逃出大楼。

聚集的学生扬言如果1点钟之前,下川没有出来回应,他们就要进入教研大楼去下川的办公室,将下川揪出来,逼他在众人面前回应。

而现在,距离1点钟,不到10分钟。

外面人群的骚动声越来越大。

门口那一排单薄的保安人影,根本无法阻挡如同洪流一般的学生人群。

“放心他一定会来的。”宫川在旁边说道,“他只要答应了你来,他就一定会来。”

宫川伸手轻轻地按着广濑的肩膀。

女声中透露着一股坚定。

“这种事情, 我还是亲自去面对吧。”下川看着楼外的身影,“北原律师只是替我打官司。他没有义务替我处理这些事。外面的学生是冲我来的。等等广濑,还有宫川律师, 你们站得离我远一点, 不然别波及到你们。”

“不行,下川老师。北原特地嘱咐你,不能出去应对。”宫川说道,“如果出去同学生接触。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将对老师不利。如果你和颜悦色地同他们讲话,那么在别人眼中看来,下川老师就是被学生的威势所吓到。倘若你被学生那些捏造的说法给激怒,那么就反而会坐实下川老师现在是一个恶人的形象。”

下川听着这番话语,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只好继续站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广濑看着手机上的时钟显示,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方才听着人们是如何恶毒地议论她和下川老师。

在眼下这种氛围之中,她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外面的学生是真的会冲进来,狠狠地揪住下川老师。

目前,校园的氛围早已因为副校长武内,而变得无比压抑凝重。

这一切一切的情绪,只是差一个导火索。

只要有这根导火索,长期以来被压抑的不满,将瞬间倾泻出来。

可想而知,如果在这种关头,下川如若被当作恶人教师揪出来,会是怎样的下场。

一想到这个场面,广濑的手指又不得捏紧了手机。

距离1点,只剩不到2分钟了。

望着面前似乎离大楼越来越近的学生身影们,广濑甚至已经觉得心脏都要跳出了胸膛。

就在手机时钟显示为12点59的刹那——

“来迟了,抱歉。”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男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

……

……

楼外的广场空地。

今井抬手看了看表。他对于今天的行动十分满意。至于到后来,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学生甚至说进入大楼内揪出下川。这,他就管不了了。

今井决定1点钟就走人。

看着这个场面,下川应该是不会出来回应了。

> 不回应更好。

反正,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凭今天啸聚的场面,大学必将认为他们已经同下川撇清了关系。

今井开始低头收拾起抗议的工具,准备把麦克风,还有音箱都收拾好。

就在这一瞬间。

教研室大楼内,响起了一阵皮鞋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很奇怪。明明现在空地上聚集着数百人,十分嘈杂,而偏偏这脚步声却显得如此清楚地传入今井的耳中。

他的余光瞥向了大楼,骤然间,一个熟悉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在看到这脸庞的不到1秒内,那日在教室与一位律师进行交锋的回忆,立刻涌入了脑海之中。今井的眼睛马上不受控制地睁大了数分。

只见得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手上拖着一个将近半人高的黑色箱体,晃晃悠悠地从教研大楼内走了出来。他的姿态随意而又散漫,脸上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身上的气场,与弥漫在四周的肃杀氛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在四周闲逛的游人,误入了重大事件的现场。

然而,他却直接的朝聚集的学生走过来。

没有改变方向。

很明显,他的目标就是学生人群中的某一个人。

今井不知为何,莫名地感到了一股紧张情绪,他立刻抓住了麦克风,大声道:“面前这个人是下川的律师!我们不要律师来同我们对话!我们要下川本人亲自出来,同我们对话!!”

刹那间,广场的记者们听到走过来的人是下川的律师,发出了一阵骚动。无数相机、摄像头立刻转过来对准了这位灰色西服男子,一阵闪光灯立刻响起。

北原听着今井的话,嘴上含着笑意,他只是继续朝前走去,来到了距离今井不到3米的面前。他接着将那半人高的黑色箱体,放在了旁边,将上面一个红色的旋钮朝右猛地一扭。下一秒,他也拿出了一个麦克风,笑道:

“大家好。我是下川老师的代理律师北原义一。”

轻轻的一句话。

然而就在说出的瞬间,身后那半人高的黑色箱体,猛地响动起来。在音波传导到麦克风,又顺着电线传输到箱体的鼓膜时,面前这男子的声音放大了超过一百倍不止。只是一句淡淡的开场白,便如十级飓风般猛地吹向面前的今井。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滋”的刺耳鼓膜嘈杂声。

两股声音汇聚成一道,像是有冲天炸药在耳边引爆。

今井刹那间觉得耳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猛地一捏,他登时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空地前的所有人立刻都被这半人高音箱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刺激得用手掩了掩耳。只是短短这么几秒钟,整个广场变得鸦雀无声。

今井回过神来,立刻冲着话筒,对面前的男子说道,“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大音量的设备!你是心虚吗?!就是心虚吧!有理不在声高,有理不在声高!你懂吗!”

北原依旧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只是抬手将身旁音箱的红色旋钮直接扭到了尽头,对着麦克风淡淡地说道:

“有理更要声高。”

“否则,处处都是你们这种烂人的声音,那这个世界还得了。”

骤然间,黑色箱体再度激荡着声波,北原一番话犹如惊雷般直接在空地面前炸响。

今井感到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忍不住再度捂起了双耳。

看着如此戏剧化的冲突场面,空地旁的记者迅速都将各路摄像器材对准了这两个人。

今井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律师。他的内心忽的生出了一丝恐惧。明明这个律师身后没有任何人。明明自己旁边有数百人在助阵。然而,他却怕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怕了。

然而,他还不来及说话,便听得对面再度传来了声音。

“今井。”北原冷冷地看着面前这个博士生,“现在是你的最后一个机会。请你对着麦克风大声承认道,你今天的所作所为都是大学唆使,是藤村和人文研究科,以学位作为胁迫,逼得你们教研室的学生今天不得不站在这里,说着谎言。此时此刻,这个场合,是你诉说真话的最佳时机。”

“如果你想好了,就请拿起你手中的麦克风回应。”

这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演说 > 北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广场。事情的另一种可能性,刹那间揭露出来。听到又有一个新版本的故事,在场的电台记者纷纷将收音设备往前靠了靠。一些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热闹的学生,正准备离开,也停下了脚步。

大学用学位来胁迫教研室的学生反对他们的导师,这样一条消息无论放在哪里都是足够的博人眼球。一时之间,广场上有不少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教研室学生的代表之上。

今井微微张了张嘴, 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律师竟会如此地直白。

明明这场抗议,都已经快要结束。

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一刻,他又出现了?!为什么!!

今井十分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绝对没有回头箭的。如果,此刻自己在这种场合反悔,再回过头来反咬大学一口, 那就是真正的两面不讨好了。

既然已经走上了反对下川的路,那就绝对没有再回头的可能。

今井正要开口,忽又感到了身后的人群有些骚动,于是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得身后是教研室内几个年轻的修士生,他们目光闪动,面露犹豫之色,听到了北原那番话,竟欲言又止,全然没有方才聚集在大楼前,齐声高呼呐喊的那股气质。

见到教研室的几个学生露出这幅模样,今井气不打一处来,龇了龇牙,狠狠地瞪回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年轻的修士生感受到这凌厉的目光, 不由得都微微低着头,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只要大多数人还是听着今井,他们就必须听着今井。在东洋, 从众是生存的黄金法则,每一个试图特立独行的人, 都只会有一个悲凉的下场。

今井回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北原。他实在是没想到面前这个律师, 只不过是说了一段话,就能在片刻之间动摇己方的数个学生。

这个律师,怎么这么讨厌!

真的太讨厌了!!

今井紧握着手中的麦克风,更进一步提高了声音,“我不明白你究竟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要请你!以及躲在你背后只胆敢做缩头乌龟的下川,马上停止对于京都大学名誉的诋毁!如果你觉得我说的是假话,那为什么整个教研室的学生都同我站在了一起!!是下川没有履行好他对于学生的职责!在场的教研室学生都可以作证!!!”

今井的话语回荡在大楼之外。

一声声激烈的控诉从音箱中传来。

昔日的这位学生,最终还是选择了同导师进行决裂。

并且是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激烈地攻击自己的导师。

师生反目成仇的一幕真的上演之时,还是具有了一股强大的震撼力。在场的诸多人士看着今井这般神态激动的模样,一时之间都沉默了下来。此时现场连同聚集抗议的学生,还有围观的人数,已经达到了近千人之多。然而,就是在这样集合了众多人数的情况下,广场居然出奇的安静。

“真是失望呐。”

面前的灰色西服男子幽幽地说道。

冷不丁的一句话传来,今井的眼睛再度睁大了几分,浑身上下无法控制地绷直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一流大学的一流学生。”北原看着面前的今井,又看着今井身后的一众教研室学生,开口道:

“京都大学是东洋的最高学府之一。在这里所就读的学生,是这个国家里才华最为横溢,最有天资的年轻人。从这里毕业的学生,至少有相当部分将会进入大型的会社,将会进入各类事务所,乃至于市政厅,担当各行各业,各公司的重要岗位。至少从世俗的意义上而言,你们,无论你们自己是不是这样认为,但至少在其他人的眼中,你们就是这个社会的精英,是名为东洋这个国家的精英。”

“今天的在座诸位,你们就是我们未来的精英。”

“然而,却也是在座的诸位,在今天做出了这样一个枉顾事实且懦弱的选择。”

“是的,一个懦弱的选择。”

“一个仅仅因为压力和恐惧,甚至大学都还没拿出明晃晃的措施来阻吓你们,只是对你们说了几句重话,你们便选择了放弃,选择了投降。”

“是的,一个国家里最具有天资和才华的年轻人,就这样直接放弃了抵抗,甚至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几下。”

“当然,你们不仅选择了投降。并且,还选择抽刀挥向了自己的恩师。”

> “我从中看到了什么?请不要误会我,我并不是想说你们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因为真正懂得维护自己利益的人,他们十分清楚,在拥有正当渠道的情况下,对于不合理的要求,直接正大光明地说出‘不’字,是最佳的方式。”

“所以,你们甚至连‘自私’这个名号都配不上。因为你们甚至连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的方式都不懂。”

“那么你们的行为究竟体现了什么?”

“体现的就是,你们是一帮愚蠢且残忍的人。你们之所以愚蠢,是因为你们认为要保住你们的利益,必须非得通过践踏别人的利益不可。你们愚蠢地认为,只有通过对下川老师进行污蔑,才能够保住你们的学位。”

“你们之所以残忍,是因为你们竟然在抽刀挥向自己的恩师时,这刀竟然能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利落。在座不少同学,我看你们甚至嗓子都已经喊哑,像是一条狗一样,迫不及待地朝他的主人表示忠诚。”

“一个社会的精英不能够决定一个社会会是怎么样,但他们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个社会的未来会是怎么样。今天,你们不是只有一个人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而是整整一个教研室的学生,除了广濑以外,都整齐划一地站在这里。”

“恕我直言,我已经对未来感到了悲观。因为日后,就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将成为这社会的中流砥柱,将成为无数大大小小事务的决策者。而日后的这些事务的掌舵,就是由这样一帮愚蠢且残忍的人作出。可以想见,日后的这个世界,将变得越来越愚蠢和残忍。”

今井听着这一番话,面色已经彻底变白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捂住耳朵,他不想听面前这个律师开口讲任何一个字。

为什么这个律师说得这么轻巧,为什么能这样堂而皇之的摆出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今井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弯曲到发白。

“当然,我今天说这番话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指责你们。”北原继续开口道,“年轻人出了问题,那么责任一定首先在大人身上。年轻人是愚蠢且残忍的,这个事实只不过说明了,大人也是愚蠢且残忍的。因为正是这样的大人,教出这样的年轻人。”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大学。一个身居高位的院长,却要去抄袭一个年轻学者的作品。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并且,竟然还要用他教研室的学生,来作为要挟。这不是残忍,又是什么。”

“年轻人的堕落,始于大人的堕落。”

“所以,在座的诸位。我没有丝毫要责怪你们的意思。”

“正是我们今天病态的大学,培养出了病态的你们。”

北原的话音落下,整个教研大楼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像是此刻所有在场人士的呼吸都停止了一般。这一个又一个句子,仿佛将披在当今这座顶级学府上的皇帝新衣,给彻底地撕开。

“但所幸的是,不管再多么黑暗,也总有微弱的光。哪怕是在众多愚蠢且残忍的人中间,我们也能发现理智和善良的人。”北原轻轻地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这响指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回响在空地之上。

刹那之间,教研大楼的7楼处,猛地有两幅巨大条幅滚落下来。

上面用着苍劲的汉字书法,书写这数个巨大的毛笔字。

“武内无能,任选藤村。”

“失德院长,欺压师生!”

随着条幅的放出,骤然之间,教研大楼的走廊,冒出了众多绑着红色头巾的学生,他们振臂高呼,呼喊着支持下川和反对藤村的口号。

整座教研大楼似在这一刻震动起来,感应这这群学生的呼喊。

这一瞬间所迸发出的威势比空地上的抗议势头,还要更加强上数分。

学……学生会?!今井张开着嘴,不敢相信着这一幕。他一眼就认出了教研楼上支持下川的是学生会的人。这个律师居然请来了学生会的学生来帮助他。然而,细想之下竟也合理,因为学生会反对副校长武内,而藤村又是支持武内的重要推手。在这种场合之下,学生会当然乐意掺和其中!

在不远处教学楼的藤村见到这一幕,冷汗刹那间流遍了后背。这个北原通过打出这个条幅,还有引入学生会,把藤村和下川的抄袭争端,又卷进了副校长的声誉。如果说自己的成败已经同副校长武内捆绑起来,那就等于只能赢,不能输了。这等于说自己没有后路了!

北原微微翘起嘴角,“虽然教研室的人站在下川老师的对立面。但却有更多的学生,站在了下川老师的这边。”

“另外,我要补充的是——”

“我的当事人下川之所以没有亲自现身,是因为直至今日,人文研究科院长藤村,都不愿意亲自出现在法庭上同我当事人进行对峙!鉴于此,我当事人下川也不会亲自回应任何争议。”

“藤村,希望我能在明天的法庭上看到你!!!”

京都大学的教研大楼外,飘荡着北原的战词。今天所发生的的一切,在这座历史悠久的大学上,注定将会泛起涟漪。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第三次开庭 > 下午9点56分。

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审判大楼,607号法庭。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们,脸色异常地难看。昨天发生教研大楼的一幕,对于京都大学而言,简直是校耻。抗议副校长的横幅居然公开地悬挂在大学公共建筑物上, 并且……并且还被一个律师公然的骂自己本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是愚蠢的。这简直是这所关西顶级学府,从未遭受过的奚落。

这一幕居然还被东洋的各大电视台所记录传播。现在的整个东洋的各处新闻甚至滚动报道着那位律师尖刻的演讲。

被告席处坐着宇都宫和池上。

宇都宫打开公文包,将里面的庭审材料放在桌面上,眼神颇为不满地扫向了对面席位的身影。事态的发展已经出乎宇都宫的预料。一来,他是没想到下川教研室的学生竟会如此主动的“投怀送抱”,居然选择了公开抗议的激烈方式,来同导师进行决裂, 以向大学表忠心。

二来,他也没想到面前这个北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学生会也牵涉进来,并且还把藤村事件升级成了武内副校长任人选用不当。如此一来,事态便微妙了几分。

大学那边因为事态的变化,也给自己在这场官司之上施加了压力。

是的,自己一个堂堂知识产权的法学大权威。

平时都是当事人甚至要求着自己来打官司,而眼下竟反过来被大学埋怨。

自己……自己是已经多久没有被当事人对待过了。

是啊,已经很久了,久到都已经忘记律师是一个服务业了。

恍惚间,宇都宫甚至有一种回到了二、三十年前,初出茅庐那阵,刚顶着大学准教授的名头,战战兢兢地替企业打知识产权诉讼的场面。

而这一切,都是对面那个叫北原的年轻人带来的。

宇都宫锐利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然而, 那位原告男律师仍然坐在位置上,靠着椅背, 没有理会对面传过来的目光, 颇有些悠闲地晃荡着椅子, 仿佛像是坐在一张按摩椅上。

而旁边那位容颜温婉的女子,觉察到这目光,却倒抬起头来,两道娥眉轻轻一皱,像是要护住身旁的男子,一双美眸微微怒睁,丝毫不客气地回瞪过来。

宫川很生气。因为她完全没有想到大学竟然把下川教研室的学生逼到了这种地步。她实在是无法接受本该是保护学生、善待学生的大学,竟然反过来要胁迫学生,做出这等让师生之间反目成仇的事情。

这到底还是不是大学?!

宫川一向无法忍受弱者被欺负这种事情,特别是本来即肩负着保护弱者职责的人,反过来进一步利用他们的职责,来盘剥弱者。这不得更加激发了宫川内心的愤怒。

宫川微微咬着牙,握着笔的手,已经紧紧捏住笔杆。

宇都宫见到那个北原没有理会自己,而是他身边的那位“小助理”瞪回了自己,眉头又是不由得一抖。

这位法学教授在知道北原被京都本部警方释放以后,也去打探了一下北原的背景。打探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个北原能被释放,就是因为他身边的这个助理。这个叫宫川的实习律师是东京律协理事今西的女儿。

宇都宫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这个女人跟在这种鬼混子身边,究竟是图什么。

他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自己看不懂的事情,是越来越多了。

宇都宫又望向了台上还是空荡荡的审判席。自己这个叫做高梨的学生,也是越来越看不懂。在依稀的印象里,还是修士学生的高梨,也是一个文文静静,看起来不会反抗老师的学生。可是,现在这个开庭节奏,自己却完全看不懂了。

> 居然隔一周,开一次庭。

普通法庭的案件排期,起码第二次开庭也至少一个月以后。

然而,眼下却呈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密集节奏。

距离下川的续聘评审会只有不到50天的时间了。按照法庭正常的案件排期节奏,一般来说,肯定在下川续聘评审会之前,都出不来案件的裁判结果。

然而,按照现场这个开庭的排期来看,莫不是……莫不是这个高梨,想在评审会之前就把案件裁判完毕?!

这个可能性并不能够排除。然而,宇都宫却搞不懂,为什么高梨要这样做。这样做,到底对高梨有什么好处?!

此时,法庭暗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滴”的一声响起。这电子指示器的声音虽然细小微弱,但在响起的那一瞬间,立刻就改变了法庭的气场氛围。旁听席上的众多人士,不由得都调整了坐姿,直起身子,看向前方。

高梨法官以及另外两位裁判官旋即出现在暗门,步上审判席。纵然高梨法官只是一位三十岁出头,外表颇为文静的女子,然而在黑色法袍的映衬下,却也现出了隐隐的庄重威严之感。

高梨法官坐在裁判席之上,举起了法槌。

旁听席人士的心脏也跟着法槌举起,加速跳动起来。这场藤村抄袭风波的官司,终于来到了至关重要的法庭辩论阶段。

“咔!”

清脆的法槌声响起。

“下川善彦诉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审理。”高梨法官的声音从裁判席上传来道。

“在第二次审理中,法庭调查阶段已经结束。现在开始法庭辩论阶段。”

“下面,合议庭将对本案争议焦点进行归纳。原被告代理人围绕争议焦点,发表代理意见。”

在场所有人士都竖起了耳朵倾听。旁听席的观者都在好奇法官会在本案之中归纳出怎样的争议焦点,来让双方进行辩论。一时之间,法庭的空气像是停止了流动,声音的传播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仿佛变得迟滞。

高梨法官停顿了一下,微微提高声音道,“合议庭认为本案中的争议焦点为——古籍点校,究竟属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请原被告代理人围绕此点,发表辩论意见。”

高梨法官那有些清冷的声音落下。

争议焦点归纳完毕。

古籍点校是否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

整个争议焦点的归纳过程不到1分钟的时间。

案件有且只有一个争议焦点。

这意味着——

这将是一场要么全输,要么全赢的官司。

(ps:假期一定正常双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额头出汗 > 只有一个争议焦点的法庭辩论。也就是说,谁能够在这样一个争议焦点上说服法官,谁就能够赢取胜利。这也意味着一个冷酷的事实,双方律师的弹药将全部压缩在这一个点上。只要在这一个点上输了,整桩官司就将全部输去。

高梨法官那清冷的声音,犹如在现场放下了一把左轮手枪,并给枪膛装上了一发子弹, 开启了俄罗斯转盘的死亡游戏。原被告律师将轮流拿起这把手枪,朝对方击发。就看谁将能射出那颗致人死地的子弹。

宫川微微咽了一下口水,手隐隐在颤抖。在这种极度高压的氛围下,她也不得不紧张起来。然而,为了广濑,今天……今天,一定要赢下这场庭审,把那个讨人厌的藤村给赶下去!

宫川再度调节了一下呼吸,从原告席上站起来说道:

“裁判长。古籍点校是否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关键在于认定其是否属于著作权法中所规定的作品。换句话说,如果古籍点校属于作品,即落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而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所谓作品即是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进行复制的智力成果。因此,判断某一文本是否属于作品的关键,在于其是否具有独创性。”

“也就是说,我们应当如何来理解法律中所规定的‘独创性’内涵。”

宫川的声音十分沉稳,一步一步地论述,逐步导向问题的关键。只见得她手中按下了遥控器。原告席旁边的白板顿时闪动,出现了一行行西洋文字。(注一)

“裁判长。关于独创性的认定标准,原告代理人请求合议庭参考在西洋布莱斯汀诉唐纳森光刻公司一案,即bleistein v. donaldson lithographing co.案件中所确立的额头出汗原则。”

“布莱斯汀诉唐纳森光刻公司一案中,唐纳森光刻公司复制了布莱斯汀所创作的商业广告插图, 被其起诉。联邦上诉法院以布莱斯汀所绘插图是用于商业广告, 故不为版权法律保护, 驳回了原告诉请。”

“后联邦最高法院推翻上诉法院判决,认为商业广告属于版权法律的保护范围。”

“在该案之中的关键问题,即是商业广告是否具有版权法律所要求的独创性。”

“根据联邦最高法院的判决要旨,所谓独创性,即是对于个体内在本性的一种个人化反映。个性本身即意味着某种独特性的存在。即便只是一个人进行单纯书写,也不可避免地会带有某种程度上的唯一性。”

“换句话说,只要一个人是独立地进行创作。这种创作本身就已经带有个性的烙印。”

“所以,在独立创作的情况下,只要一个人付出了辛勤和汗水,其文本即可获得著作权的保护。此即著名的‘额头出汗’原则。”

“根据‘额头出汗原则’,获得版权保护的根源在于作者独立创作过程中所付出的劳动。也就是说,法律中所规定的独创性,不等于原创性。其独创性的核心重点在于独立创作和付出汗水。”

宫川的声音重重地强调着独创性的具体内涵,法庭之上,这位女子目光如炬,向前站上一步说道:

“裁判长。具体回到本案而言。在《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古籍点校之中,所有过程俱由下川独立完成。其最早发现了遣唐记的17个底本,并开始着手进行点校。原告已经举证了其电脑设备中各个不同版本的电子点校稿的word文件形成、修改时间。上述证据,已经足以证明原告对遣唐记的点校是独立创作。”

“同时,原告已经举证证明,在遣唐记的点校过程中,需要经历对不同底本的比较、筛选、校勘别字、划分段落、添加注释、标点断句等等。在古代汉文原典难以辨认复原的情况下,上述这些工程,足以证明原告需要投入大量的辛勤和汗水。”

> “事实上,原告下川也投入了大量的劳动。仅从原告代理人在法庭调查中出示的证据可以显示,下川曾在各地不同档案馆内的停留借阅时间超过557天,足以反映进行遣唐记点校所需要耗费的大量心血。”

“综上,根据‘额头出汗原则’对独创性内涵的诠释,原告下川在独立点校且付出大量勤勉劳动的情况下,应当认定涉案作品《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稿,具有著作权法规定的独创性,并借由独创性的存在,成立法律所规定的‘作品’。”

“因此,原告下川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稿属于‘作品’,落入著作权法保护的范围之内。被告藤村出版的点校稿已同原告作品产生实质性相似,应当承担剽窃的法律侵权责任!”

论述完毕。

原告方的第一次进攻展开。

这位外表看似柔弱的女子,却在甫一开始的庭审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先将问题的落脚点,踩在“独创性”的认定上,随后再通过援引西洋的判例学说,解释“独创”不等于“原创”,而是为“独立创作+付出劳动”,一步步导出最后的结论——古籍点校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听到这环环相扣的论述,眼睛不由得都睁大了几分,不少大学人士已经攥紧了手。庭审的开头便已经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他们作为法律的外行而言,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独创性的要求,竟然只需要独立创作,就可以达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糟糕了!

宇都宫坐在被告席,表情颇为放松。纵然方才宫川作出了这样一番严密的论述的,并且还引用了西洋的判例学说,但在这位名教授的眼中,仿佛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旁边的池上,看着宇都宫的轻松表情,嘴角也微微翘起。这位东京律协副会长十分清楚,一旦进入了法庭辩论阶段,在围绕知识产权的法律意见发表上,将会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这两个小鬼,不可能抵挡住东洋鼎鼎有名的法学大权威。

宇都宫揉了揉手腕的关节,眼中充斥着讽笑之意,像是一个大人看着面前咿呀学语的小孩,从被告席缓缓站起,“裁判长……”

……

……

……

……

【注一】这里作者要说明一下。很多国家的民法典规定,在法律空白的情况下,可以援用学理学说。其中学理学说的范围,包括外国法律和外国最高法院的判决。在知识产权案件里面援引外国判例这种情况尤为常见。

在现实中,即便是我国没有承认学理学说作为法律渊源,但在实际的知识产权裁判,也有大量引用外国判例原理的案例(比如著名的接触+实质性相似标准法则,即是来源于外国判例)。所以,你们也会看到本案的著作权庭审也会援用外国判例。这个案件里出现的外国判例都不是瞎编的,皆为真实存在,读者可以放心食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电话号码 > “裁判长。”宇都宫冷笑道,“方才原告代理人认为只要文本创作是在独立完成,且付出辛劳的情况下,就能符合著作权法所要求的独创性。这一点是完全的不正确。”

“刚才原告代理人也复述了法律对作品的定义,亦即作品是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进行复制的智力成果。”

宇都宫故意扬了尾音,重重地强调了这句定义的最后几个字, “智力成果四个字,已经说明,仅仅只是付出勤勉的劳动是不行的。独创性的要求,必须包含一定程度的原创性在内,才属于智力劳动。”

宇都宫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却见被告席的白板处同样闪烁了一下, 同样出现了一行行的西洋文字。

“方才原告代理人援引的所谓‘额头出汗原则’, 事实上早已在西洋最新的判例学说中被否定。”

“在此,被告代理人希望合议庭关注到西洋的最新判例,费斯特出版公司诉乡村电话公司案,即feist publications, inc., v. rural telephone service co.一案,又称为电话号码簿案。在本案之中,联邦最高法院明确载明,独创性的成立不能仅以独立创作为基础,必须还要求原创性的存在。”

“在费斯特出版公司诉乡村电话公司案中,乡村电话公司印制有所谓‘黄页’和‘白页’电话号码簿。这些电话号码簿记载了公司用户的地址和号码。其中费斯特出版公司亦是有经营‘黄页’与‘白页’电话簿,且其经营的地理范围要超过乡村电话公司。”

“费斯特出版公司向乡村电话公司表达,希望引用其‘白页’电话号码簿。该请求遭拒后,费斯特出版公司径行摘取乡村电话公司的‘白页’电话号码簿,直接引用。乡村电话公司遂起诉费斯特出版公司,认为其侵犯了‘白页’电话号码簿的著作权。”

“在本案中的关键问题, 即是‘白页’电话号码簿是否在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内。其争议的核心焦点, 即是电话号码簿是否具有著作权法所要求的独创性。”

宇都宫的嘴角咧了咧, “该案之中,联邦最高法院的观点亦可以供合议庭参考。电话号码本身属于事实。而事实本身并不是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换句话说, 虽然乡村电话公司对于电话号码的取得进行了一定的整理,并投入大量的精力。但是这种整理本身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原创性。”

“乡村电话公司的电话号码簿的排列,只不过是按照用户的姓名、住址、乡镇等等进行编排。没有体现出任何程度的原创性。据此,联邦最高法院否定乡村电话公司的号码簿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

“电话号码簿的制作过程,符合刚才原告所列举的额头出汗原则。其是由乡村电话公司独立创作,并且付出了大量的汗水,但仍旧不能受到版权法的保护,根源就在于,其不具有原创性。通过电话号码簿案,联邦最高法院已经事实上否认了原告方才所述的‘额头出汗原则’!!”

宇都宫猛地提高声音。

这位东洋法学大权威的强烈气场,顿时像波涛巨浪般朝原告席掀去。

只见得这位法学名教授继续道:“从西洋的电话号码簿案,亦可以窥知本案所应采取的正确做法。本案之中,下川所从事的是点校活动。尽管其对古籍作品添加了标点进行断句,抑或进行了划分段落,又或者校勘了别字。”

“但请合议庭注意!上述的一系列点校活动,都只是对于事实材料的整理。其最终所复现的成果,也是事实材料,即《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原典。其点校活动,没有改变原典的表达。”

>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新的东西’在下川的点校活动之中产生。在下川点校之前,《东土巡游遣唐记》还是《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之后,遣唐记也还是遣唐记。其具体内容仍然是遣唐使关谷在东土所见所闻的一系列记载。”

“正如同对电话号码的整理,仍旧是不受版权保护的电话号码一样。对汉文原典的整理结果,仍旧是不受版权保护的汉文原典。”

“原告的点校活动不具有任何创作内容,缺乏原创性。因此,其不满足作品对原创性的要求。原告下川的点校稿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原告对于侵犯著作权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

刹那间,方才宫川的整个论述,被宇都宫撕开裂口。

宫川皱着两道娥眉,握紧了笔,急忙站起来反驳道:“裁判长!被告方才说的不对,对于电话号码簿的整理,不能与古籍的整理相提并论。其使用电话号码簿案来类比,是对判例的选择错误。”

“哦?”宇都宫听到宫川的反驳笑了笑,“那你倒是说说哪里不能相提并论。电话号码簿整理的对象是作为客观事实存在的电话号码。古籍整理的对象也是作为客观事实存在的汉文原典。”

“原告所引用的布莱斯汀诉唐纳森光刻公司一案方才是真正的援引错误!商业广告插图的绘制,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经历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其与对事实材料的整理,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因此,裁判长!本案的法律争论其实异常简单。事实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原告下川的点校成果只是对已经存在的客观事实进行梳理复现。显然并未落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综上,被告代理人请求合议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法庭之上,回响着这位法学名教授的声音。

正如同在费斯特出版公司诉乡村电话公司案中,费斯特出版公司对于乡村电话公司的号码簿的复制,不属于剽窃,不构成侵犯著作权一样。

这位法学名教授也宣告着这样一个残忍无比的事实——那就是,即便藤村真的完全复制了下川的点校成果,他也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侵权。

是的,那怕他人将你的劳动成果光明正大的取走。

他也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剽窃。

坏人哪怕做了坏事,也不用承担任何的结果。

审判庭的大门紧闭,但却似有寒风吹进这法庭一般,无声地诉说着这场著作权官司的残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最低限度 > 宇都宫得意地翘起嘴角,欣赏着眼前胜利的场景。只见得原告席上的北原,正打开着手提电脑,似乎正在迅速浏览着方才法庭呈现出的电话号码簿一案。

没用的。

宇都宫内心冷笑了几分。临到场才来阅读自己呈交给法庭的外国法判例,这绝对在时间上赶不及。在这种依靠外国法判例输出弹药的场合,比拼地是法学知识的广度和深度。从大学刚毕业的小鬼,不可能具备应付这种场面的能力。

宇都宫正准备从被告席上坐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声从身后传来。

“裁判长。”

这熟悉的男声,此刻却犹如鬼魅般砸响催命钟的铃声。宇都宫眉头一抖,立刻回过身来,在看到那个男律师站起来后,身子不由得猛地一僵。面前的这个场景,有些超乎了宇都宫的想象力。

北原表情十分淡然,望着审判席, 开口道, “方才被告代理人对电话号码簿案的裁判观点并没有展示全面。尽管联邦最高法院在该案中认为独创性具有对原创性的要求。但是,被告代理人却对原创性的要求程度避而不谈。”

“请裁判长注意该案裁判文书第二节,第a段。奥康纳大法官明确载明,所谓原创性的要求仅仅包含有最低限度的创造性即可。无论该等所谓‘创造性’是否重要抑或明显。只要包含微小数量的创造性,便已足够。”

“本案之中,下川通过对文本进行添加注释,对遣唐记中所发生的事件,提供了相应的历史背景和发生原因,给出了作者个人化的解释。其显然已满足‘最低限度’的创造性要求。即使是遵照电话号码簿案的裁判观点,遣唐记的点校稿也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宇都宫没有想到北原竟然能如此之快的做出反应。如果不是眼前站着的人确确实实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毛孩,宇都宫恍然间还会认为,站在对面的是一个久经知识产权诉讼的老手律师。

这个北原到底是踩了多少狗屎,才能够碰大运,这般临场反应过来!

宇都宫立刻再度反驳道, “原告方才对于电话号码簿案的观点理解显然并不正确。事实并非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问题的核心是在于原告对于事实的采集是否具有原创性。其中,最重要的区分标准,是其究竟是让事实材料就那样摆着,让‘事实自己说话’, 还是添加了自己的文字,由作者本身的创作文字进行说话。”

“以这个标准来看,下川的注释显然是属于前者。其注释多为直接引用其他史料的原文。自己亦没有添加任何现代文字的注解。显然不具有所谓的创造性!”

这位法学教授再度发起凶猛的反击。

北原上前一步,看向审判席,“裁判长。请再度关注电话号码簿案的裁判观点。尽管该案否认事实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但其亦承认对事实的编集,在符合一定的条件下,会受到版权保护。只要对于事实材料的收集整理,使它们能够更有效地被读者所进一步利用,那么即有存在版权的可能性。”

> “下川在本案之中,通过点校活动,令汉文典籍能够更进一步被读者所阅读和理解,已经符合独创性的要求!”

“请合议庭注意!”宇都宫立刻反驳道,“原告代理人方才又在曲解电话号码簿案的裁判观点。”

宇都宫随即拿起了被告席上的一本遣唐记,一页页地翻动起来,“请各位注意看到。遣唐记经过点校之后,仍然是汉文原典。其中的汉文句式构造, 与现代东洋文字的语法仍然存在根本不同。也就是说, 即使是普通人也难以阅读遣唐记的点校版本。”

宇都宫展示着遣唐记内的一页页文字。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汉文书写。

对于没有接受过汉文学习,且进一步学习到一定程度的人, 的确无从直接下手阅读遣唐记。

“遣唐记仍然是小范围的点校作。只有极其专业的文史学者,才能够对其进一步阅读。”宇都宫补充道,“因此,下川所谓的点校,并未达到能使读者更进一步利用的程度!”

宇都宫的话音刚落下,便见得那位年轻的原告男律师迅速还击,“裁判长。被告代理人方才不恰当地限缩‘读者’的范围,认为只有使一般读者也能有效利用的事实汇编才具有可版权性。”

“事实上,作品的创作既有面前一般读者,也有面向专业领域的读者。如果能够使专业领域的读者,也能更加有效利用经过采集的事实材料。那么对于该事实材料的采集,也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打个比方而言。我将十八世纪的人口数据,以专业统计图表的方式呈现出来。纵然该呈现只有具备统计知识的人,才能够理解。但只要在统计图表对人口数据的分类、采集,具有最低限度的原创性,那么亦成立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因此,尽管不具有统计学知识的读者,无法理解我的图表。但是,其已足够达到原创性的要求。被告代理人以遣唐记经过点校后,仍然只有专业领域的文史学者才能解读,而否认其对汉文原典的有效整理和利用。其观点是根本的不正确,不妥当!”

“如果认为提高了专业领域的读者有效利用事实素材的程度,不足以达到版权的要求,那毫无疑问是不恰当的缩小了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

宇都宫瞪大了双眼,再度回击道:“原告代理人还是在回避问题!问题的本质还是在于,即使经过点校之后,读者仍然是从汉文原典本身的文字来理解遣唐记的内容。被告并不否认点校当然能够有助于便利读者的理解。但问题在于,该等辅助作用,并没有显著到足以构成所谓的创造性。”

“汉文的句子经过点校后,仍然是汉文句子。读者仍然是根据汉文本身来理解遣唐记的内容。对于标点符号的添加,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因此,遣唐记经过下川的点校后,并没有发生实质性改变。原告所谓的事实采集,并没有达到独创性的要求!”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致命一击 > 宇都宫的反驳,像是密集的枪林弹雨一般,让人透不过来气。这位东洋法学大权威再度展现了其极其深厚的法律功底。

他看着面前原告席的这两个年轻人,微微抬头,扬起了下巴。

这番反击还不够。

必须得让你们彻彻底底地感到绝望,让你们明白知识产权这个领域的诉讼,绝对不是你们这两个小孩闹着玩般, 可以涉足的领域。

旁边的池上,看着宇都宫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位法学大教授已经沉浸在了屠戮对手的快感之中,不由得惬意地靠在了椅子的后背之上,朝对面抛出了含着讥讽之意的目光。北原,你也有今天呐。

池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准备欣赏等等接下来的好戏。

宇都宫再度往前迈出一步。

他决定要让这场官司彻底埋葬于此处。

在这里,将原告给彻底击溃。

宇都宫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被告席旁的白板再度闪烁,又一行行新的西洋文字再度出现。

转瞬之间,这位法学大教授朝法庭呈出了第二个西洋判例。

“裁判长。”宇都宫说道,“在此,被告代理人亦提请合议庭关注联邦上诉法院第二巡回法庭的律商联讯公司诉万律集团案,即matthew bender & co. v. west publ'g co.一案。”

“该案之中,万律集团与律商联讯公司皆为法律数据库公司。”

“万律集团的一项经营业务即专门对联邦最高法院和上诉法院发布的裁判文书进行整理。其中整理的内容包括案件大纲、摘要,关键段落的数字表示。同时,万律集团还对法院、当事人、裁判日期等信息进行了补充和细化,甚至于包括为当事人提供官派律师的信息,亦囊括其中。”

“万律集团还对案件随后的程序发展,例如再审等事宜,进行补充说明。同时还对法院判决中以非正规格式援引的先例,进行了调整,将格式修正为标准引用格式。万律集团按照上述的流程对裁判文书进行整理后,随即拷贝至光盘对外销售。”

“律商联讯公司复制了万律集团的光盘内容。后两者就著作权事宜产生争议。律商联讯公司遂诉至法院请求确认其行为未侵犯万律集团的著作权。”

宇都宫侧身望着身旁的白板, 继续沉稳道, “在该案之中, 联邦第二巡回法庭判决律商联讯公司未侵犯万律集团著作权。”

白板之上, 清清楚楚地显示着第二巡回法庭的判决:

【the district court did not clearly err in concluding that the elements of west's case reports that hyperlaw seeks to copy are not copyrightable. the judgment of the district court is affirmed】

【地区法庭关于万律集团案例报告并未具备可版权性的观点没有显著错误。其判决予以维持】

> 宇都宫的笑容变得更加得意起来,“该案之中,第二巡回法庭认为万律集团对裁判文书的整理,包括所谓的事实信息的添加和补充,本质上又都来自于其他司法文件。再加上法律行业的必然工作流程,万律集团对于裁判文书的整理活动是显然、典型、缺乏最基本的创造性。因此,万律集团就法院裁判文书的整理不具有可版权性!”

这位法学教授看向了台上的三位裁判官,“请合议庭尤其注意该案中巡回法庭对创造性的标准。任何对于先前存在的事实进行重新整理或者添加信息,都不具备可版权性。除非这种整理本身带有独创性。著作权法并不保护事实的发现者!”

“巡回法庭认为万律集团的整理缺乏独创性的原因在于,任何一个从事法律行业的人,如果着手对裁判文书进行整理,他都必然会同万律集团做出几乎相同的信息遴选!”

宇都宫像是抓到了能够指对方于死地的武器一般,整个人的神经像是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亢奋起来。

“各位!本案之中,古籍点校的情形与对裁判文书的整理十分类似!万律集团对于裁判文书所涉及到的各方当事人信息进行了补充和完善。下川也对遣唐记中所涉及的历史人物信息进行了补充。”

“万律集团对于案件之后的程序发展,进行背景性说明。下川也通过援用史料,对遣唐记中的一些历史事件背景做出了补充。”

“万律集团对法院援引判例的格式进行调整,下川则对遣唐记的句读进行了调整和添加。”

“法院的裁判文书属于著作权的公有领域。汉文原典也是属于著作权的公有领域。”

“上述这些相似性,都可以完全地证明下川的点校活动,缺乏最基本程度的创造性。特别是在古文断句的点校活动之中。其断句形式极为有限, 后来的古籍点校者在大量地方, 都无可避免地会做出同下川一样的点校。”

“据此,被告代理人请求合议庭参考律商联讯公司诉万律集团一案,否认下川点校的可版权性。即使假定被告的遣唐记同原告的点校稿构成了相似,也不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剽窃!”

宇都宫的声音激荡在法庭之中。

这位法学教授呈上的第二个西洋判例,如同致命的钢铁大炮在这一刻炸响。黑色的沉重炮弹直接朝原告席猛地砸去,仿佛要将坐在上面的那两个人影给彻底碾成碎片。巨大的风浪似乎出现在法庭中一般,席卷着在场的所有人士。

坐在旁听席的一些知识产权专家和律师,也不由得极大地佩服着宇都宫对于著作权法律的研究。各个西洋案例,在他手中仿佛如数家珍一般,转瞬之间,就能够被其用来瓦解对手的进攻观点。

这种恐怖程度的代理律师,既具有丰富的实务经验,又具备深厚的法学功底,简直就像是法庭之上不可战胜的高山之巅。

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原告席上的两个代理律师上。他们太年轻了,年轻到那两张面孔似乎还稚气未脱。这场面对京都大学的诉讼之战,他们不可能赢。在举证阶段看似打成不相上下的局面,在进入法庭辩论之后,就呈现出一边倒的碾压之势。

大教授,就是大教授。

刚毕业的年轻律师,就是年轻的律师。

这两者是不可能等同的。

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官司……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判例大战(二合一) > 法庭之上很安静。毕竟面对来自法学名教授的狂轰乱炸,这番场面定然很是难看。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们纷纷露出了微笑。即便原告律师是曾经讹诈上市公司成功的流氓讼师,但在宇都宫的硬实力面前,亦是无路可逃。讹诈大学者,终将付出代价。

然而,就在此刻——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如同无事发生一般。刚才那位法学教授呈上的西洋判例, 没有对其造成任何影响。

他的姿态如此淡定,仿佛握着能够瞬间翻盘的武器。

在他的眉宇间,看不出任何的紧张情绪。

像是一个没有人间情感波澜的机器。

宇都宫看着这一幕,已经有些无法理解面前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还能够摆出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这个北原还藏着什么可以翻盘的材料?

宇都宫并不相信这一点。对于两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能够找出刚刚那个布莱斯汀诉唐纳森光刻公司的案件, 已经算是他们水平的极限。他们怎么可能还能搜寻到更加有用的材料?!

北原像是看出宇都宫的困惑,笑容变得更加慎人了一些。

他朝前踏出一步, 按下手中的遥控。

法庭上的投影仪“嗡嗡”作响。刹那间, 一行行西洋文字再度浮现在白板之上。

“裁判长。”北原的声音响起道,“原告代理人现向法庭呈上第二个西洋判例——以色列最高法院判决的齐慕容诉尚克斯案,qimron v. shanks。”

听到面前这个原告男律师的话语,宇都宫猛地睁大了眼睛。来……来自以色列的西洋判例?!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两个本科生对于外国法的判例收集能力,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地步?!

宇都宫作为法学教授,一直都有在进行对本科生的教育。他也曾经在东京大学担任过客座教授,开过面向东大本科生的课程。

可以说,具有京都大学和东京大学的教书经历的他,是深知目前的本科生教育水平是怎样的。即便是东洋顶尖大学出来的法学生,也绝无可能具备收集外国法判例的能力。

然而,无论是再怎样的不愿意相信。

面前的事实,仍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它就这样发生在眼前。

北原仿佛看出了宇都宫的困惑,笑容里藏着几分淡淡的蔑意, 开口道:

“齐慕容诉尚克斯案, 又称为死海卷宗案。在约50年前, 死海西岸的一个洞穴处, 发现了一批古代的宗教手稿,这些手稿都是由极为罕见的希伯来语所写。哈佛大学的拉格内尔教授收集了将近1万5千片卷宗的残片。但由于拉格内尔缺乏希伯来文知识,遂邀请了齐慕容教授参与死海卷宗的复原过程。”

“在长达7年的时间内,齐慕容教授承担了该项复原工程的几乎全部工作,包括匹配卷宗碎片、填补希伯来文字母,同时还校正之前拉格内尔教授的误读,并成功复原了121行手稿内容。在复原的过程,该两位教授曾经把复原后的文本复制件流传给一些学者进行阅读。”

“其中,一位名为尚克斯的考古学杂志编辑,在获得复原后的文本复制件,私自进行了出版。齐慕容遂起诉尚克斯侵犯著作权。”

“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在该案之中,以色列最高法院对涉案作品进行了一分为二。第一部分,即未经整理的将近1万5千片的死海卷宗残篇。第二部分,则是整理完毕,并尽可能地填补当中残缺之后的复原本。”

“尽管前者属于公共领域的非版权作品,但并不妨碍后者获得版权保护的可能性。这像是一个建筑工匠所用的建筑材料,并不妨碍他建造完成之后的作品是否能够获得知识产权的保护。”

“独创性判断的最重要依据在于我们是否能够识别出作者所具有的贡献。换句话说,我们是否能够区分出作者的‘成品’与‘成品’所需要的材料。”

“其中,以色列最高法院认为, 在齐慕容教授复原死海卷宗的过程中,收集到的零散残片汇聚成为了一个完整的文本,并且具有实质性的内容与意义。不仅仅是各个残片被组合拼装到了一起, 其中缺失的部分,也被齐慕容教授进行了补充。”

“复原死海卷宗的过程中,固然每个阶段所具有的创造性是不同。但是,这各个阶段彼此互相依赖,紧密不可分割。对残片进行物理形状的搭配,是为了接下来将文本的文义进行复现。因此,结合整个文本的复原过程来看,毫无疑问是具有创造性的活动蕴含在里面。”

“也就是说,齐慕容教授所投入的劳动,绝非简单的机械性劳动,而是运用了他的知识以及想象力,并且在各种可能的文本拼接中进行选择。因此,复原死海卷宗的成果具有独创性,属于版权保护的作品。”

北原旋即话锋一转,“从本案而言,以色列最高法院该起判例与遣唐记的点校具有极大相似性。原告下川对遣唐记的点校,亦类似于对死海卷宗的复原。其通过点校、注释、校勘,将难以阅读的汉文原典,以更加可读的方式呈现出来。正如同,原告代理人曾经在法庭调查阶段举证过,对于古文断句的方式存在多种选择。”

“此种选择,恰如同死海卷宗案对不同文本的拼接选择一般。依照死海卷宗案的裁判要旨,最重要的是作者完成工作的成品,是否能够与‘公共领域’的古本进行区分。”

“根据该判断原则,我当事人下川的点校作品已与古本存在显著不同。不仅有标点断句,还有注释、校勘等内容。因此,原告代理人请求合议庭参考以色列最高法院的死海卷宗案判决,确认下川的点校作品具有可版权性!”

一番话语落下。

> 法庭陷入了比方才还要更加无声的安静。

投影上的白板清楚地展示着以色列最高法院的死海卷宗案判决。

旁听席上的知识产权专家们,无一例外地微微张大着嘴巴。他们不敢相信面前这两个年轻的原告律师,对于外国法判例的收集竟然达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死海卷宗案与下川的遣唐记点校,似乎非常类似。这个西洋判例的抛出可以说是一枚tnt炸药直接引爆。

刹那间,法庭上的不少目光又都落在了被告席上,看着被告律师将会如何回应如此棘手的案例。

宇都宫两道眉毛,高高地拧起,迅速地在手提电脑上搜索着死海卷宗的判决,立刻浏览起来。

如果说,方才他还笑话北原当场在浏览着费斯特出版公司诉乡村电话公司案的判决,那么此刻,宇都宫就是在做着和方才北原一样的事情。

真的是咄咄怪事!

为什么面前这两个小毛孩,连以色列的法院判决都能找到?!

如果说,此时有人对宇都宫说,他所面对的其实是一个二十人规模的知识产权豪华律师团,那么宇都宫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这位法学教授的目光迅速在死海卷宗案的判决扫动起来。

不到片刻,宇都宫迅速站起来说道:“合议庭。死海卷宗复原与汉文原典点校,不可相提并论。第一,死海卷宗复原的过程涉及到将近1万5千块残片的拼接。也就是说,死海卷宗本身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手稿。而反观《东土巡游遣唐记》,其文本本身已经完好。且足足有17个底本,可以互相比对。而死海卷宗的拼接,根本不具备这种良好的条件。”

“其次,齐慕容教授对死海卷宗的复原包括对残缺的内容进行补足。原告呈现的该判例清楚载明,复原出来的文本内容,包括了不在原始希伯来语手稿中的内容。齐慕容对手稿的残缺部分,根据自己的猜想,进行了填补。”

“也就是说,以色列该案的原告工作,实际上具有一个‘从无到有’的生成过程。尽管齐慕容的工作仍然是复原死海卷宗的内容,但其所谓‘复原’,已经包括了某种程度的创造。”

“正是这种‘从无到有’的创造,才使得死海卷宗的复原工程能够被认定为具有独创性。而纵观本案,《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过程,并没有包含这种对缺失内容的填补。尽管原告下川有根据其他底本的内容,对点校底本遗失的内容进行了补足。但是该补足,不是其个人化的创造结果,而是仍然来自于已经在先存在的古代底本。”

“因此,本案的汉文原典点校,不可与复原死海卷宗相提并论。原告代理人提交的以色列最高法院的该判决,不具有可参考性!”

北原听着宇都宫的言语,朝前迈进一步,大声反驳道,“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够准确识别出作者的贡献。从遣唐记的排版、校勘、断句来看,我当事人的点校成果显然清晰,并足以辨别。被告代理人对于死海卷宗案的评论并不恰当!”

宇都宫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实在是没想到在法庭辩论阶段,这个北原还能迸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

但正如同你有死海卷宗案,作为压箱底的武器一般。

宇都宫亦有藏作最后一手的外国判例!

这位法学教授再度看向审判席,“被告代理人在此呈出第三个西洋判例——音乐曲谱案!其系发生于英吉利和法兰西两国。当事人为索金斯博士。其收集了路易十四时期的一位作曲家手稿,并对该作家的音乐曲谱进行复原,包括将原始乐谱改为现代乐谱,并结合不同版本的手稿进行校正。后该曲谱被音乐制片公司所利用,索金斯遂起诉该音乐制片公司,侵犯其著作权。”

“请合议庭尤为注意法兰西法院的观点。尽管该案法院判决索金斯对复原的音乐曲谱享有著作权。但关键因素是在于其为了复原时代风格,添加了许多现代演奏者应当如何演奏该音乐手稿的注解。法兰西法院尤其强调,如果复原的编曲结果与作曲家的作品严格一致,那么将仅仅构成原作的简单转换,而无法体现个性化的特征,不能受到版权保护。”

“音乐曲谱案的判决旨趣恰与本案相同。索金斯将路易十四时期的乐谱,以现代乐谱的方式表现出来。该项过程实际上与古籍点校中,采用现代标点进行断句,十分类似。然而,法兰西法院已明确该项工程并不具备独创性。”

“被告代理人必须再次强调,遣唐记在经过点校之后,其原典文字并没有产生变化。也就是说点校者在这其中,并没有注入新的任何有形的文字。原告提交的死海卷宗案,齐慕容教授对残缺的内容,进行了个人的补足。而音乐曲谱案中,复原的手稿最终能够获得法院保护,也只是因为索金斯博士在其中添加了现代演奏的方法。”

“因此,无论是原告提交的案例,还是被告提交的案例,都能够充分地说明,即使是对古代作品进行复原、校正的工作,也必须具有一种‘从无到有’的创造性活动,才能够使得这些成品具有可版权性。”

“综上所述,从西洋判例来看,本案中的下川点校成品,显然未能落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之内,不具有可版权性!”

这位法学名教授,射出了他手中外国法判例的最后一颗,也是最为有力的子弹。

刹那之间,方才似乎还对原告有利的局势,又被宇都宫给翻转过来。只是覆手之间,力量对比就产生了变化。

这位东洋的法学大权威,再度展现了其实力凶悍的一面。

法庭之上,西洋判例的提交呈现出了三对二的局面。被告这边提交了电话号码簿案、裁判文书整理案、音乐曲谱案。原告则提交了商业广告案、死海卷宗案。若以案例数量观之,则宇都宫要胜出一筹。尽管死海卷宗案同古籍点校类似,但是宇都宫亦呈交了相近的音乐曲谱案。

法庭的局面再次对原告方危险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演绎 > 法庭之上,那位年轻的原告男律师没有再度按下手中的遥控器。显然,原告方除了之前呈上的两个西洋法案例之外,已经弹药耗尽。面对来自法学大权威的进攻,这两位原告律师犹如冲向机关枪阵地的骑兵一般,惨烈而又悲壮。

今西坐在旁听席,盯着这个小子。尽管这一幕的发生, 的确有些惋惜——当然主要还是替自己的女儿惋惜,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知识产权这个领域实在太过专深。两个年轻人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相当不错了。

客观的实力差距就摆在这里。

回想起来,今西认为自己的判断还是准确的。纵然在法庭调查阶段,这个小子在表面上还能够和宇都宫打得有来有回,但在法庭辩论阶段, 只能够被对方所屠戮。

下一秒钟。

那个年轻的男律师背过身来, 走向原告席。这在法庭内的众人看来,是宣告失败和投降的象征。北原站在席位面前,翻动着桌面上的资料。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今西的双眼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个年轻的男律师,背侧着身,几乎法庭内的所有人都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就在极其短暂的片刻,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一盘鬣餮大餐摆在他的面前,准备享用。

他笑了。

这个叫作北原的家伙又笑了。

今西在看到北原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而在呆愣了数秒之后,内心又猛地一颤。川本高速案中那恐怖的回忆又再度涌上心头。

这个叫做北原的小子,非常擅于先示之以弱,等引诱对手走进陷阱之后,再骤然之间发动进攻。

难道……难道他又要故技重施?!

今西不可置信地看着法庭上的那个身影。还是说,这个案件也存在像川本高速案一样的盲点?!想到这个可能性, 今西眼睛微微睁大。

胆敢在一个领域的大权威面前, 玩弄这种技巧,其风险和后果相当于与狼在原野共舞,与虎则共处于一室!

北原随手翻动着桌面上的资料,方才脸上露出诡笑的表情迅速收敛, 又恢复如常。他平淡地转过身来,看向对面的被告律师开口道:

“除呈交西洋法判例外,原告还主张下川的点校作品构成著作权法规定的演绎作品。”

【演绎作品】

【所谓演绎作品,即使在已有作品的基础之上,进行改编、翻译、注释、整理等活动而产生的新作品。例如,你将《罗密欧与朱丽叶》翻译成了汉文。那么尽管《罗密欧与朱丽叶》本身已经不再受版权保护,但是对其的翻译却会构成所谓“演绎作品”而受到版权保护】

“依照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下川对于《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活动,属于法律规定的注释、整理等活动。考虑到汉文原典的点校,需要学者极高的专业水平。非普通人可以胜任。此项门槛的存在本身,已经说明了汉文点校并非机械性的重复劳动。”

“同时,每个学者对于历史知识、古代汉文的掌握程度不同,以及手中积累的资料多寡,亦会呈现出不同的点校结果。该点亦可以证成对于汉文的点校成果可以呈现出个人风格化的特征。”

> “据此,原告下川对于《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属于著作权法所规定的演绎作品,应当获得法律的保护!”

这位年轻人在法庭之上,再度切换了一个角度。

在外人看来, 这是一个理智的做法。当在进行学理和判例的论辩不能胜过面前这位大教授时, 那么最佳的策略就是在再度回到成文法上, 紧密围绕法律的规定来展开阵地战,而不是执着于需要高度理论知识储备的判例大战。

宇都宫听到面前的北原讲到了演绎作品,不由得蔑笑了几分。说句实话,就在刚刚,当他抛出音乐曲谱案作为最后的进攻弹药时,他曾一度担心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会不会再次按下手中的遥控,呈出第三个判例。

他的呼吸甚至在那一刻有所暂停。

结果,并没有。

能够搜索到以色列最高法院的判例,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这样一来,宇都宫在某种意义上是松了一口气。

的确,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算是东洋学生当中最为出类拔萃的那批学生了。但是,在经过时间沉淀的丰富经验和理论研究面前,还是稚嫩了。

关于对手会从演绎作品的角度来进攻,这一点,宇都宫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这位法学教授冷笑道,“裁判长!添加标点并不属于所谓的整理行为。所谓整理,是对内容零散、层次不清的已有文字作品或者材料进行条理化、系统化的加工。本案中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并不存在内容零散和层次不清的情况。相反,其底本保存完后,清晰可辨。原告下川并不需要对其层次不清的文字进行整理,仅仅只需要根据汉文的意思进行断句即可以。并且,现存的遣唐记底本中甚至已经带有古代的句读。”

宇都宫似乎要趁着方才的威势,更加无情地倾轧面前的两位年轻人,他接着又提高了声音道:“添加标点后的古文,是否为演绎作品,关键在于看是否形成了新的表达。”

“第一,具有标点符号后的作品,仅仅只是多了标点。标点本身不是文字,其内在没有任何思想内容。因此,对标点符号的添加,不是创作,没有产生任何新的内容表达。”

“第二,所谓的添加标点,并非天马行空地添加。而是为了方便我们现代人阅读汉文原典,于是在古籍之中本来应该停顿的地方,添加了现代标点符号,进行了标记。”

宇都宫微微停顿,仿佛手中握有了一项威力巨大的武器,准备再度于法庭之上击发。

他再度放大了声音,“我想反问原告的律师。在古代,尽管古籍之中没有标点,但是古代汉人在阅读没有标点符号的书籍时,仍然会在应该停顿的地方停顿下来。也就是说,他们无形之中,仍然遵循着一套类似于现代标点符号的系统。那么现在,我们在这些古人应该断开的地方加入了现代的标点,事实上并没有改变原作品的表达,也没有产生新的表达。因此,下川的点校稿绝不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演绎作品。”

“其中,最显然,也是直接的论证就是——假如今天,有一位古代的汉人来到法庭之上。他具备阅读古籍,进行句读的能力。那么在这位古代的汉人眼中,添加了标点的遣唐记,与没有添加标点的遣唐记,并无实质差别。两者在内容都是一致的。这种一致性,恰恰证明了原告下川的点校活动不具备任何独创性!”

“综上,原告代理人援引著作权法规定,主张下川点校稿构成演绎作品,实际上于法无据!应当否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意图 > 宇都宫一番极为精湛的论述,展现在法庭之上。尤其关于即便是古代汉人在古籍中应当断句的地方,也会进行停顿的说法。这样一个论证,刹那间极大地撼动了原告方的主张。坐在审判席上两侧的裁判官,都忍不住地微微点头。

在旁观者的眼中,自从进入法庭辩论以来,这场庭审仿佛就就成为了一场针对原告律师的酷刑。原告方的每一次进攻, 都会招来法学名教授那更为猛烈的反击。

宫川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笔。她真的彻底小看面前这位宇都宫了。她一度以为,在法庭调查阶段双方能够不相上下,那么到了法庭辩论阶段,也许甚至能存在剑走偏锋,反客为主的可能性。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宣告了这种可能性的破碎。

自己同北原一起辛辛苦苦找的外国判例,还有彻夜研究的进攻思路。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彻底掀翻。

宫川看着北原独力支撑的样子,迅速扫动着桌面的庭审准备资料,正要站起来帮忙,却听到面前这个男子的声音,幽幽地说道:

“继续坐着,我来就行。”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依旧如此淡然。

哪怕是在如此高压的庭审之下。

“裁判长。”北原转过身来,看向被告席,开口道。

见到原告律师再度挣扎起来,旁听席上的不少法律界人士都微微摇了摇头,小声地叹了口气。因为他们知道,这又是一次自杀性地冲锋。

北原并不在意法庭内的气场,仍旧轻松地说道,“被告代理人反复在强调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然而,事实上,对《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 亦存在该项过程。例如别字校勘。对于残字、漏字、错字的校正,已经使得遣唐记的点校本,不同于古代流传的底本。”

“下川对于遣唐记的点校活动,是既点又校, 而非只点不校。《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原始手稿早已湮灭。如今流传下来的底本, 均为数百年前东洋各处刻书坊的产物。从东土盛唐再到刻书坊刻录之时,遣唐记的手稿几经传抄,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多处错讹。同时,刻书的过程中,亦有错误再度发生。”

“下川的点校活动,即包含了对上述错讹的校正。这些校正都不包含在原始的文本之中,已经同古代刻书坊川的底本产生了差异。”

北原从身后的原告席拿起了下川的点校稿,展示着上面的目录,“同时,下川对于遣唐使关谷的文章集合并非简单地汇编。关谷在东土重回都城之后,写下文章回忆一路走过的东土见闻。其中,下川按照关谷巡游东土的路线,对其文章顺序进行了重新编排。”

“请注意,对于关谷在东土的穿行路线,是下川独自考证的结果。在此过程中,下川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时间、并在各处奔波旅行,才复原出了关谷在东土的穿行路线。因此,文章的目录顺序实际上包含了下川运用专业知识进行考证的努力。其绝非将文章进行简单的汇编。此种整理,已经包含了明确的创造性。”

“因此, 根据上开两项理由,下川对于遣唐记的点校已经符合著作权法的规定,应当构成演绎作品!”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以其不服输的精神,再度猛地挣扎起来。

旁听席上的许多人都没有料到,这个年轻的律师,竟然在如此重击之下,还能够做出这般程度的反击。在场许多法律人士甚至已经有些汗颜,如果是自己站在原告席上,遭受着来自法学大教授的进攻,是否还能够保持心神的稳定,进行反击。

> 宇都宫听着北原的反击,内心并没有浮现出任何波澜。

他已经确信,在法庭辩论之中,这里是他的绝对主场。

此前的法庭调查环节,仅仅只是一个意外。

既然,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这么喜欢挣扎,那就让你彻彻底底地感受什么叫做绝望。

宇都宫再度冷笑几分,上前一步,说道,“我想提起合议庭注意。事实上,无论存不存在所谓的‘无中生有’过程,还有一个最为重要和关键的因素,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被考虑到。”

宇都宫这番话一说出来,在场的诸多人顿时都忍不住前倾着身子。这场官司打到现在还有重要的点没有被发掘出来?许多知识产权法的专业人士甚至已经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然而面前这位又是东洋法的大权威,又不得不相信他的话语。

感受着众人汇聚过来的目光,宇都宫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得意,只听得他缓缓地说道,“这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作者的意图。”

作者的意图。

这几个字回响在法庭之内。

猛然之间,又有一条新的进攻路径,被这位大教授给挖掘出来。

像是有寒光在法庭之上闪烁,对面的被告代理人再度出鞘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宇都宫微微抬起头,继续道:“作者的意图,事实上也是决定其成果是否具有可版权性的一个重要因素。也就是说,作者在进行所谓‘创作’时的心态,对于确认其行为是否具有独创性,是关键的因素。”

“一个人拿起剪刀裁剪起面前的纸张,如果他的意图是想要剪出一个漂亮的形状。那么毫无疑问,从开始剪下第一刀起,他就是在进行创作。相反,如果他的意图,是试图将文件给剪碎,进行销毁。那么无论他于偶然之间剪出了多漂亮的形状,也不能够认为他是在进行创作。”

“就古籍点校而言也是如此!”

“在此!我想请合议庭特别注意,古籍点校之中,作者的意图毫无疑问地是对古籍进行标点、复原。也就是说,其想法是在于意欲还原一个没有错误,且具有可读性的遣唐记版本。”

“而这一点,恰恰便是否认古籍点校可版权性的最重要因素!”宇都宫的语气刹那变得咄咄逼人起来,“意图还原一个作品,与意图创作一个作品,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别。从点校而言,点校者的目的就是复原一个处于公有领域的已有版本。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点校者,会认为自己是在从事创作活动,而不是复原活动。”

“根据这样的意图来看,古籍点校的最终目的是还原古籍的原意,而不是再创造产出新的文义!”

“试问各位,想要还原某一样东西,这种还原本身怎么能够说得上是创作呢?点校者自始至终必须把自己束缚在古籍的原意在内,而不可能拥有自己的见解!因此,从作者意图的考量来看,原告下川从事的点校活动,绝对不属于创作活动,其无法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遣唐记点校本并不属于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原意 > 又是一轮猛烈的炮弹落在原告席上。这一次,法学名教授选择了从作者意图的角度发起了进攻。宇都宫看着面前的北原,脸上的笑容情不自禁地绽放得更加灿烂。这种蹂躏对手的兴奋之感,过于强烈。

曾经你有多么的嚣张,现在就要你多么的难看。

宇都宫得意地沉醉在这种获胜的感觉中,正要回到自己的席位,随即转头一看, 眉头不由得一抖。

那个叫做北原的年轻人,他还站在原告席的面前。

法庭之上的人影,仍然顽强的站在那里。

哪怕经历来自法学大权威一轮又一轮的碾压式进攻,他还依旧站在那里。

像是一颗被狂风不断吹袭的古朴大树。纵然面对疾风暴雨的吹打,但是,那树干依旧还在。只要又是春天到来,枝头之上, 必将百花复开。

只要还有火种。

只要还有星星之火。

只要还有那微弱的一点空气渗入进来, 就能再度燎原。

旁听席上的知识产权法专家,还有大学管理层们,望着法庭上的身影,他们已经呆在了原地。他们不理解为什么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居然还要站在原告席前,为什么还不放弃。

这已经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了。难道他还不知道吗?

为什么还不投降?!

为什么还要这样继续死扛?!

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或者动机,还在支撑着这位原告律师继续站着?!

北原仅仅只是略微思索了一阵,刹那间便又露出了笑容,像是小孩子在恶作剧般的那种笑容。只听得他继续开口道:

“裁判长。被告代理人方才那番关于作者意图的论述,看似具有很强的说服力,但事实上,经不住细细推敲。”

轻飘飘地一番话出来,惹得众人,尤其裁判席上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 宫川忽然一下想笑。是的, 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 恐怕,只有面前的北原, 能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 犹如童言无忌般地说一位东洋法学大权威的话,经不起细细推敲。

北原在法庭中漫步起来,一边微笑,一边说道,“请诸位细细推敲一下。方才被告代理人所谓的‘古籍原意’究竟是什么?所谓古籍原意,究竟指的是未经整理过的古书原文,还是说隐藏在文字背后的作者原意?”

“事实上,所谓的古籍原意,根本并非一种客观的存在。其理由非常简单,因为我们根本缺乏验证所谓古籍原意的手段。”

“我们根本无法回到过去已经发生的历史之中。我们也无法走进一千多年前,遣唐使关谷内心里,去知道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不是鱼,又怎么可能知道鱼究竟快不快乐。”

“也就是说,一个非常简单而又直接的事实就是,我们根本没有手段知道作者的原意是什么。”

“那么既然如此,我们又如何能够确定,我们所复原的所谓‘古籍原意’,就是‘古籍原意’。我们如何去复原一个,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的事物?”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发出喃喃的反问。

从他口中说出的一个又一个的句子仿佛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将人们熟以为知的“常识”给敲得粉碎。

“所以,方才被告代理人,将古籍点校简化为所谓的复原古籍原意。仿佛像是点校者坐在桌子面前。一边是一个所谓的写着‘古籍原意’四个字的模具,而另一边则是古籍。点校者只需要机械地照着这个模具进行还原就好了。”

“但现在我们已经明白,古籍原意是我们根本无法知晓的事物。我们根本无从拥有这个‘模具’,来对照着整理的古籍,确定点校后的古籍是不是真的复原了原意。”

“既然如此,那所谓的古籍原意又能够是什么?”北原再度反问道。

“所谓的古籍原意,实际上只能够是一种理性的假设。换句话说,我们根据现有的种种认识和资料,我们做出了推断和假设,认为古籍的原意可能是什么样。然后,我们再让古籍的点校,朝着我们所推断和假设的原意方向,进行推进。”

“因此,方才被告代理人恰是忽略了这极端重要的一点。即所谓的古籍原意本身,仍然是文史专业学者主观认识的结果,而并非客观的产物。真正客观意义上的古籍原意,我们根本无从知晓。”

“一旦我们认识到所谓的‘古籍原意’本身也是学者运用其知识、判断诞生的主观产物。那么,即便是将古籍复原本身这个举动,也必然会带有创造性。”

“这就是我为何说被告代理人的话,经不起细细推敲的原因。因为客观意义上的古籍原意,是我们永远不可能认识,也不可能了解的事物。一旦,我们认识到这一点,方才被告代理人所做出的论证将全部坍塌。”

“也就是说,所谓复原古籍的过程,并非是有一个现成的模具摆在这里,我们照着去复原。而是文史学者需要运用其智力、专业知识,推断出一个古籍原意之后,才能照着这个‘推断’出来的原因,进行‘复原’。”

“因此,方才被告代理人不恰当地简化了,乃至于误解了古籍的点校过程。尽管古籍点校的确是一个‘复原’的过程,但该种所谓‘复原’由于古籍作者本人原意的不可知性,而与普通语境下的‘复原’,不能等同。被告代理人以所谓‘点校者意图’为依据,否认点校作品在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创性,缺乏充分理据。古籍原意本身,仍然是学者专业认识的创造性产物。”

“被告律师所谓之作者意图的论点,并不成立!”

北原的一番话落下。

在场几乎所有的法律专家都已经微微张开着嘴。他们内心的情绪已经震惊和复杂到了一种无比的地步。发生在法庭的这一番场面,简直如同经历炮火轰炸后的阵地,刹那间又突然重新人头攒动起来。他们仿佛见证了一场死人复生、白骨生肉的奇迹,发生在面前。

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法庭论述,不仅仅是纯粹的法律抗辩,甚至还带有哲学的美感在里面。尤其是对‘古籍原意’一番的解构和分析。

简直已经深入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

在场诸多知识产权专家,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了一个念头。面前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思想表达二分法 > 宇都宫从来没想到这个北原对于概念的辨析,居然能够到达这种惊人的地步。本来他以为从“作者意图”的这个角度发起进攻,就能够将对手彻底终结掉。但未曾想象过,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有余力进行反抗,而且还能作出这样一番具有煽惑力的诡辩。

裁判席上的侧边两位法官,本来还因为方才宇都宫的论述而微微点头,现在再度听到了北原的反驳, 脸上都纷纷出现了陷入思索的表情。宇都宫的论证从表面上看,非常难以拒绝。但是北原提出的问题,亦无法忽视。所谓客观意义上的古籍原意,的确没有办法知晓。

宇都宫见到审判席法官的表情变化,不由得内心更加恼怒起来。

面前的这个原告律师就像是一个十分烦人的蚊子,不断发出“嗡嗡”的叫声,扰乱清静。

仍然还在死撑, 不肯投降。

这位法学名教授决定使出他的杀手锏, 彻底地终结这场法庭辩论。

宇都宫开口道:“原告代理人方才是诡辩。的确, 尽管我们无法知道客观意义上的古籍原意究竟是什么。但是,不知道,并不等于某样事物并不存在。我们无法知道古籍原意,并不等于客观意义上的古籍原意并不存在。”

“当点校者的点校结果与客观意义上的古籍原意相一致时,他们便成为了事实的发现者。然而,客观的事实不是著作权法的对象。因此,点校成果并不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

宇都宫顿了顿。像是不断发射的炮膛亦需要冷却的时间。

在这停顿的数十秒,这位法学大教授的脑海中组织起了一家更加凶猛的进攻计划。只见得他继续说道:

“合议庭。著作权法的基本原理是思想表达二分法。”

【思想表达二分法】

【思想表达二分法,是著作权法的一项重要法律原则。即著作权法不保护抽象的思想,例如理论、操作方法、构思、创意、概念等,相反著作权法只保护以文字、音乐等有形形式呈现出来的表达】

“被告代理人并不否认原告下川在点校过程中投入了大量的心血,并且在此一过程中融入了其自身的专业知识和判断。但是,请合议庭注意,尽管一部点校作品能够反映点校者的史学功底、学术水平。”

“但是这些所谓专业水平的体现,都属于思想的范畴。关键的落脚点, 在于作者是否在创作的过程中,形成了独属于其的个性化表达。”

“所以, 真正关键的问题在于, 古籍的点校中是否能够形成所谓的个性化表达。”

法庭之上,宇都宫不断在进行循循善诱,逐步将问题的解决,引导向对其有利的位置。这位法学大教授的每一步推引,都完全顺乎自然的逻辑推论,让人根本无法拒绝他的指引。

> “方才,我已经证明原告代理人的说法是诡辩。我们不知道古籍原意,不等于古籍原意并不存在。”

“因此,古籍点校能否形成所谓的个性化表达,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来看古籍点校完成后的情况有几种。古籍的点校结果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古籍的点校与古籍原意恰好一致。第二种情况,古籍的点校与古籍原意产生了偏差。”

“在第一种情况下,当古籍的点校与古籍的原意恰好一致时,这种情况只属于事实的发现,而没有作者的个人化表达在里面。”

“那么,第二种情况呢?当古籍的点校与古籍原意产生偏差时,的确能够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个性化的表达。然而,请合议庭注意, 这却是一种错误的表达。”

宇都宫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内。

“错误的表达”这几个字, 刹那间仿佛又撕开了原告进攻战线的一角。

这位法学名教授看向审判席,提高了声音道,“请合议庭注意。如果古籍点校真的能够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那会发生一个怎样的荒唐结果?当古籍点校与古籍原意一致时,此种‘正确’的点校成果反而不能够受到保护,因为此时点校者只是发现了事实。当古籍点校与古籍原意不一致时,虽然形成了点校者的个性化表达,受到了著作权法的保护,然而,这种点校,归根到底,却是一种错误的点校。”

“也就是说,正确的点校得不到保护,而错误的点校却反而能够受到保护。试问这种法律激励机制,是否能够使得古籍点校事业得到真正健康的发展?法律的应有之义,应当是使事正确者获得奖赏,行事错误者受到处罚。而一旦将古籍点校纳入著作权法的保护,则会出现完全相反的荒唐后果。”

“综上所述,即使古籍点校能够形成独属于作者的个性化表达。但该种个性化表达也只有在偏离古籍原意时,才能形成。此种所谓个性化的表达实是一种错误的表达。著作权法不应当激励错误。因此,古籍点校绝不能纳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以上论点,望合议庭予以考量!”

宇都宫再度抛出了一番重量级的论述。

在场的知识产权法专家都已经震惊了。不愧真的是东洋法的大权威。这位法学名教授用案件的裁判后果,来告诉法官应当做出怎样的判决。尤其是关于古籍的个性化表达实是一种错误的表达,因此不应当被鼓励。这简直是无懈可击的论证,让人无法拒绝。

法庭之上,来自被告方的最大口径火炮,已经发射。

这骤然激发的滚滚尘浪,还有发射时的巨大轰鸣声,已经宣告了遭到炮击者的下场。无需再亲眼目睹爆炸的惨状。在这门炮火的摧残下,必定无人可以生还。

这就是法律。

这就是知识产权官司的残酷性。

在场许多人都抱着一种同情的目光望向了原告席。的确,对面的年轻人已经很努力了。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战胜东洋法的大权威。对面的宇都宫教授,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法庭辩论的结束 > “原告方,是否还有辩论意见要发表。”审判席上的高梨法官侧着头,问道。

裁判长的声音落下,然而原告席那边并没有传来声音予以回应。对面那位百折不挠的年轻人,在面对如此猛烈的进攻之下,也终于熄火了。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旁听席上的不少人, 虽然还抱着原告律师还能够继续反驳的期待,但也已经知道这一刻终将到来。在面对来自大教授的进攻下,这个年轻人终究也会有倒下的那一刻。

今西在旁听席上,望着原告席的那个身影。他已经无法判断出面前这个小子究竟是真的被逼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故意为之。按照常理而言,这个小子肯定已经是被逼到绝路。可偏生,每次这个小子总能不知道在想出怪招出来。

宇都宫得意地欣赏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咧开。

自己赢了。

是的,哪怕这个北原再怎样反复横跳, 自己也赢了。

尽管,只是赢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值得得意之处。然而,宇都宫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这就是无知者的下场,这就是敢于挑战权威的下场。回想起面前这个年轻人,过去顶撞自己的一幕幕。在这一刻战胜对方的瞬间,仿佛将顶撞自己产生的怨怒,全部如数奉还给对方。

高梨法官坐在裁判席上,看了看双方,随后宣布道,“法庭辩论环节结束。双方最后陈述,留待下次开庭进行。”

法庭辩论结束了。

这场只有一个争议焦点的法庭辩论,却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最开始的判例大战,一直到最后争论起古籍原意的客观存在。

从法学案例到近乎于哲学式的讨论。

宇都宫听着自己学生宣布法庭辩论结束,心中的情感更加澎湃起来。仿佛已经化身成为了一个打赢战争的将军在凯旋仪式上接受来自夹道民众的欢呼, 准备进宫面圣,获得无上的赏赐和荣誉。

然而, 正沉浸在这种情绪的时候,宇都宫忽然一下感到了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抬眼望去,正是自己的学生高梨在看着自己。

下一秒,只听得高梨法官继续宣布道:“经过合议庭考量。原告代理人提出的书证调查申请,予以批准。请被告代理人于下次开庭前,将被告藤村嘉代独立完成《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的相关书证向法庭提交,包括但不限于被告借阅相关典藏的记录、电脑中储存的电子点校稿、往来各地档案馆的差旅报销凭证等。”

刹那间,方才还出于情绪高涨顶点的宇都宫,听到高梨的这番话语,表情顿时猛地一僵。事情的发展,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然而,他并没有听错。

就在法庭辩论的结束之后,法庭同意了原告代理人的调查取证申请。

宇都宫不明白自己的这个学生,为什么竟然会在此刻同意那个北原的调查取证申请。难道她还看不清形势吗。这个案子,肯定是大学赢定了。为什么,她还要做到这一步?!

宇都宫不明白高梨的动机。然而,这是法庭的命令,身为律师没有可以拒绝的余地。旋即,他只好开口道:“被告代理人已经知悉法庭的要求。在下一次开庭前,将会提交相关的证据。”

这个临时同意的调查取证申请, 就像是故意在一场即将完美落幕的音乐会上,把乐器给弄跑调,着着实实是恶心宇都宫了一把。

高梨法官随即举起了法槌,“下川善彦诉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纠纷一案,开庭结束。”

> “咔”一声。

法槌砸响。

第三次开庭正式完结。

安静的法庭内,顿时变得喧嚣起来。各式的聊天声、谈论声充斥着审判庭内。大学管理层们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表情。毕竟,在法庭辩论环节,他们已经目睹本校的法学部名教授,是如何一边倒地压制对方。这种场面,毫无疑问已经提前预告了大学的胜利。

果然,外地来的律师,即便是所谓的东京律师,在京都这里,也只会遭到惨败。大学的管理层人士们彼此热烈地谈论着,仿佛现场只差几瓶香槟,给他们开出来庆祝了。

今西仍然坐在位置上,看着北原。

他不相信这个小子就会这样输去。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会冒出这个念头,但是他就是不相信。

是的,明明对手是东洋的大教授。但今西却莫名地觉得,这个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依然不会输。

但问题在于,这个小子还能够从什么地方翻盘,今西已经想不出了北原会有什么对策。那位宇都宫教授已经几乎将所有的进攻路线全部堵死。

要想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就必须要论证点校成果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必然失败。

从今天的这场法庭辩论来看,显然在这一点上遇到了极大的阻碍,

这个北原,究竟还能够以什么样的方式翻盘?!

今西越想越是想不透,然而心中的好奇心却变得愈发旺盛。这股好奇的情绪汇集得越来越大,以至于这位东京地方律师协会的理事,按捺不住自己,迫切想要提前知道问题的答案。

今西站起身来,直接朝前走去,打开了前面的木栅栏,步入庭审区域之中。

北原坐在原告席上,正在和宫川一起仔细地核对着书记员刚打印出来的庭审笔录。他看着面前的笔录,忽然觉得像是有人站到了面前,斜长的影子直接把桌上a4纸的文字给遮挡住,抬头看去,宫川的父亲站在了面前。

今西直接上前一步,那嘴上的八字胡也随之一抖,“你小子刚才在庭审是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给逼得说不出来话来了!”

北原听到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顿时哭笑不得,他摆出着无辜的表情,摊了摊手道,“今西大律师,莫非是要来帮我吗?”

今西盯着北原这幅搞怪的表情,心中更加笃定了他刚才绝对是装的。一个真的要输了官司的人,怎么可能还摆出这幅表情?!如此一来,这位律协理事的内心更加止不住冲动,开口道:“说!快给我说!你打算怎样赢这个案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借阅记录 > 下午3点50分。

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办公室。

“先提前祝贺宇都宫教授,此次旗开得胜了。”池上举起一个洋酒杯,脸庞浮现着略有些猥琐的笑容。

“哪里。”宇都宫也举起洋酒杯回应道,“此次针对大学提起的无端滋扰诉讼。作为京都大学法学部的教师,自然也是要替我们的母校, 排忧解难。”

“不过——”宇都宫沉吟了一会,接着说道,“庭审结束,我看到有个中年男人走到原告席那边。我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就是那个把北原保出来的东京律协理事今西。”

池上晃了晃酒杯,“是的。今西这人有点犯懵了。我去和书记员要庭审笔录的时候, 还听见他问那小子打算怎么赢这个案子。你说是不是, 这人已经彻底魔怔了。自从他在川本高速案中输给了那个北原之后, 整天就是怕这怕那。”

宇都宫听到池上的话,顿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是说今西跑去原告席,特地去问那个小子赢下这个案件有什么方法?”

池上摆手道,“对的。这个今西,我的老学弟。脑袋是越来越糊涂了。可能也和他的女儿有关吧。反正不知道那个北原是怎么回事,就和他女儿勾搭上了。所以,这个老父亲估计就是心急如焚,怕他的女儿真的给那个北原给拐跑了。”

宇都宫听着池上的话语,陷入了沉默。

不知为何,就在方才的片刻,内心忽地涌现了一丝不安。

很奇怪,明明已经在法庭辩论阶段大获全胜了。

“大教授怎么了?”池上看着宇都宫突然不说话,不禁笑了起来,“大教授不会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北原真的能够翻盘吧?”

宇都宫摆出了一副礼仪性的笑容, 回应着池上的戏谑。

然而, 心中的波澜却渐渐地在涌现。

原先因为法庭辩论获胜的豪情,忽然一下,在开始消散。

产生这种情绪的理由, 其实很简单。因为古籍点校的著作权纠纷在东洋尚属于首次发生。此次面临的案件是知识产权纠纷中的前沿案件。对于这种新类型的案件,即便是负有经验的老手,也不应当掉以轻心。

这样想着,宇都宫内心又紧张起来。

难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有遗漏什么地方。

池上看着这位法学名教授虽然露出着微笑的表情,但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思绪。池上不由得拍着这位名教授的肩膀,说道,“不可能会有变化的。我们已经赢了。这起官司是知识产权诉讼,比拼的是技术。不可能让那个小子找到什么歪门邪道来翻盘的!”

宇都宫点了点头,然而内心的不安感,却并没有散去。

明明对方只是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律师。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涌现出这种害怕的情绪?

> 自己究竟是在怕什么?

宇都宫看了看手上的洋酒杯,不由得又笑起自己来。也许自己真的是过分紧张了。这场官司的结局已经注定,而自己终究会成为胜利者。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见得一个穿着西装的地中海男子,走入了办公室内,手上拿着一张薄薄的a4纸。走进来的人正是藤村。

藤村见到宇都宫,脸上浮现了略有些尴尬的表情,显出了一副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开口道:“宇都宫教授。法庭要求提交的证据, 我已经带来了。”

宇都宫抬眼望去,见到藤村只拿着一张a4纸,眉头顿时微微皱了皱,“院长现在拿着是什么资料?恐怕,我们还需要多提交一些材料。不用拘泥于什么形式,即便是非正规的报销凭证、发票都可以,反正是证明到访过各地档案馆的材料都可以。”

藤村咽了一下口水,“抱……抱歉。在这方面,我一向是一个比较粗心的人,并没有保存下来什么材料。我现在手上拿着的是《东土巡游遣唐记》在神户大学档案馆典藏的借阅记录。”

“有这个也足够了。”宇都宫继续说道,“上面的借阅记录怎么样?显示借了多少天?”

藤村听到宇都宫的这个问题,捏着那张a4纸的手,不由得握得更紧了。面色显得有些发白,仿佛有一件十分难堪的事情,不好意思说出来。

“怎么了?院长?”宇都宫见得对面的藤村陷入了沉默,眼神变得警惕起来,再度追问道。

“抱……抱歉。”藤村的声音有一点颤抖,“这个神户大学的档案馆记录,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吧。上面只显示了我借阅遣唐记典藏的时间只有2个小时。这真的很奇怪啊。宇都宫教授能够和法庭说明一下我这种特殊的情况吗。”

藤村的话语说出来。

整个院长办公室顿时陷入了沉默。

宇都宫已经再次无语了。原本他以为在应付调查取证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毕竟藤村也是正儿八经的向学术振兴委员会,申请了科研立项。既然都已经主动申请了科研立项,哪怕藤村真的抄袭了下川的点校成果,但是一些借阅记录、浏览记录,总归还是有的。总不能就立了一个项,结果什么都没干吧。

但是看着面前这张只有2个小时的借阅记录,宇都宫头疼了起来。他实在是没想到藤村居然当甩手不管,到达了这种地步。

办公室内的氛围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池上在旁边微微咳嗽了一声,“要不就和法庭说,尽力找了,找不到。裁判所没有这么闲,不可能亲自派人来大学这边搜集证据。”

宇都宫又沉默了1分钟,随即点了点头,“就按照池上律师说的办。”

藤村感到了对面两位人士的目光包含着某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似为了挽回自己的颜面,再度开口道:

“不过,两位大律师。这起官司,我想大家不用再费神劳力了。根据我这边最新得到的情报,下川他就要撤诉了。”

听到这个消息,池上和宇都宫都猛地抬头,看着藤村。

藤村继续开口道,“这个情报应该是真的。这是我从他研究室那里的学生获得的。恐怕这个下川也知难而退了。知道不应该在这样继续敲诈大学。如果真的顺利撤诉,那么这摊烂事就能一了百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塔 > “撤诉吧,北原律师。”下川的脸色颇为憔悴,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精神折磨,将他的灵魂给彻底抽干。往日那有些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却仿佛犹如佝偻的老头一般,萎缩起来。

古典历史教研室内, 坐着四个人——下川、广濑、北原、还有宫川。

在办公桌上,放着一张《撤诉申请书》,a4纸的尾部已经盖上鲜红的签章。一切的一切,像是没有回头路了一般。

“下川老师,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吗?”北原看着面前这位已经丧失斗志的男子,开口道。他在结束庭审之后,中午吃饭时就接到了下川的电话,说是想谈一谈, 可能要撤诉, 于是同宫川立刻赶来了教研室。

“前几天,教研室的学生们又来了。”广濑微微低着头,眼神也有些黯淡,“他们就在教研室的门口一直集体的跪着。他们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抗议,就是跪着。有一些学生则一边哭着,一边跪在地上。教研大楼内的很多老师和学生都看到了。”

“抱歉啊。北原律师。”下川缓缓抬起头,将一杯斟好的茶水放到了这位年轻的律师面前,“我想就因为这件事情,而让我的学生就这样失去学位,还是太过残忍了。所以,我还是答应了他们。”

“毕竟,对于寒窗苦读的学生来说,学位是最重要的。当年我也是这样走过来的。特别是对于博士生来说。没有了学位这种事情, 是在太过残酷。”下川幽幽地说道, “至于我。反正这次的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京都大学我肯定是再也待不下去了。所以干脆, 不如就把机会让给学生们吧。”

宫川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语, 内心着急起来, “现在已经是这场诉讼的最后关头了,如果选择,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其实,从我选择以这种方式来开始我的教职生涯时,功亏一篑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下川的声音有些嘶哑道:

“以前的我,还是充满了太多的理想主义。是的,充满了太多的理想主义。那时候的我,觉得大学应该首先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地方,不能够把大学变成独属于教职工的科研办公室。大学教师不能只一味地埋头写论文,而不管不顾本科生的教学。”

“你知道吗。北原律师,宫川律师。在京都大学里,在这座东洋堂堂的最高学府里,我见过不少的老师,他们所谓的上课,就是拿出一本教材,然后在课堂上对着教材念而已。”

“如果是年轻的学者这样做也就算了。毕竟他们身上背负了太多的科研压力,为了拿到终身教职, 他们不可能再花出多余的时间来备课。”

“可是……可是,你知道吗,北原律师。”

下川的手渐渐地开始颤抖起来, 眼睛逐渐布满了血丝,“我最后却可悲地发现,对于拿到了终身教职的学者来说,他们则干脆把给学生教课视为了一种累赘。在教务会议上,几个有名的大教授居然为了不想教一门本科生的专业必修课,而轮番推诿!是的,在如此至关重要的专业必修课上,却无人愿意挺身而出进行授课。你知道吗,北原律师,这就是我们大学的现状。”

> “在大学里上课的年轻人们,可是我们国家的才俊。如果这些年轻的俊才,在大学里能够得到更加悉心的培养。那么,他们定然能够更快速,更好地成为我国的优秀人才。”

“然而,冰冷的现实却是——没有拿到终身教职的年轻学者,腾不出时间来教。而拿到终身教职的学者,则不想教。”

“那些通过了高考残酷厮杀,而坐在了大学教室里最为杰出的人才,却在他们最为憧憬的大学里,接受着最为糟糕的教育。你说,可不可笑。我们大学反而成为了一个毁人不倦的冰冷机构。”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已经拿到了终身教职的学者,还依然想着继续给自己捞帽子。为什么在有了稳定的保障之后,却不愿意分出多一些精力在学生之上。”

“现在,我想明白了。”

下川那本来有些激动的语气,又慢慢地平复下来,“给学生教好课又有什么用。是的,又有什么用。甚至还有一些人要来质疑你,学生喜欢你的讲课,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你太过迎合了学生。”

“以前,我一直单纯的认为,在大学这座象牙塔内,只要教好学生,做好学术,就能够安安稳稳地呆在里面。可我错了。决定你在这座象牙塔内的位置,既不是教书,也不是学术作品,而是在塔尖的那群人。”

“教书在大学中是不可能拥有重要地位的。因为这等于把一部分评价权让渡给了学生。至于说做学问,写论文,也不是为了追求真理,而是为了取悦塔尖上的那群人。你必须在你的论文内加上塔尖那群人的作品,好提高他们的论文引用率。学术的观点,必须让位于学派的观点。你必须无时不刻地保持着对塔尖那群人的尊敬。”

“这里明明是所谓的象牙塔,可是却有着比所谓社会职场还要更加严重的卑躬屈膝。本来应该是有着独立人格的学者,却必须要朝塔尖的那群人下跪,吐舌头,才能换来他们一点点资源的施舍。”

“这里没有人在讨论学术。道理很简单,因为学术本身必然是带有争论的过程。而只要带有争论,就必然会伴随着对权威的挑战。于是,所谓的学术研讨,完全地变成了一种假模假样的恭维。所谓的学术争鸣,变成了拍着上位者马屁的一种方式。”

“而我最为幼稚的地方,就曾经幻想着我能去改变这一切。”

下川那本来已经平静的语调,忽然在这一瞬间又忽地激动起来,像是有一股巨大的情绪在这位汉文学者的身体内爆发出来,下川那文静的面庞,在这一刻也变得有些扭曲起来。只听得他的声音回荡在教研室内:

“只要它还是一座塔!就不可能改变!”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改变 > 风“呼、呼”地透过窗缝,吹进小小的教研室内。下午那有些惨白的日光,照射着这位准教授的身影。这个曾经在讲台上风度翩翩,神采飞扬的男子,眼神中不再闪烁着任何光芒,就这样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这个一度意气风发的历史学者,现在已经认清了冰冷的现实。

这间教研室似也感受到了它的主人的愤懑, 就连本该暖洋洋的室内,也不知从何处渗着一股寒意。

绝望的氛围像是牢笼般紧紧地锁着屋内的四人。那位女修士生同样耷拉着脑袋,低着头,一眼不发,手指掐着衣服。

在场的人仿佛都能够从下川的话中,感受到那近乎压迫性的象牙塔的存在, 那种被象牙塔困住的黯淡人生。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子, 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上表情还是同往常一般, 似乎没有受到下川这番话的任何影响。他走到了窗户旁,看着窗外的景色,开口道:

“我这个人,从不幻想去改变什么。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能够被改变,那么今天,它早就该是一个地面都流着奶油与蜜的乐土。但现实却是,战争、饥荒、瘟疫、滥权、贫困,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秒钟,都有着一个角落在上演着惨绝人寰的悲剧。”

“人类是一种无可救药的动物。我们世界中衣服穿得最好的那一拨人,看一看他们从头到尾的所作所为,你就能够明白什么叫做愚昧, 什么叫做无耻。”

“所以,我只知道一个很朴素的道理。那就是——别人让我不爽了,我也要让他感到不爽。”

北原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下川。这个只有二十来岁男子的面庞,在此刻不知为何却散发出一股犹如魔王降临人间的气质。

“如果有人挥拳打我,那我不仅要挥拳回去, 并且我还要折断他的手,让他永远挥不起拳头。”

“大自然将人类置于两个至高无上的主公之下——快乐和痛苦。人类并不畏惧道德。他们真正畏惧的是痛苦。包括遭受暴力的痛苦,失去财富的痛苦,名誉受损的痛苦,失去家人的痛苦。人类真正能够听懂的语言,不是英语,不是法语,不是东洋语,而是实实在在的痛苦。”

“只有让人类真真正正地地遭受到痛苦,他们才有可能去矫正他们的行为。否则,他们将永远沿着这条轨道继续进行下去。”

“总有人喜欢赞赏现代的文明社会。但我每当看到现代的文明社会,却会不寒而栗。在人类的固有本性下,他们之所有能有今天的辉煌成就,那是因为在这成就和进步的背后,躺着一具又一具,那如同雪山般高的尸骸。”

“光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几个简单的字, 就用了多少条人命的鲜血写成。”

“因为人类是如此的无可救药, 无法听懂最简单的道理和常识。所以,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对手痛苦的机会。”北原淡淡地说道,“下川老师。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将你所看不惯的人,彻底打趴在地上,让他哭泣,让他跪下,让他求饶,让他明白所谓的痛苦,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那么现在的你,请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思索,你是否就要放弃这样一个机会。”

北原的话语,一句又一句地撞击着下川的耳膜。

这个年轻人的身上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冷酷。

下川缓缓地抬起双手,抱住了头,弯下了腰,将自己的头埋在了膝盖之间。像是鸵鸟将自己的头,埋在了地面,只能够依靠逃避,来暂时忘却眼前的危险。

教研室内异常的安静,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听得非常清晰。

> 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地过去。

教研室内物件的影子,随着太阳角度的细小变化,也渐渐地发生挪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川的手动了动。

教研室内的两个女生,见到这番场景,都纷纷内心一紧,不知道面前的这位准教授,将会做出怎样的回答?

只见得下川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下一秒钟。

这位准教授的声音还是传来道——

“撤诉吧,北原律师。”

声音之中,包含着一股无法改变的绝望。

“好的。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选择。作为你的代理人,我将会在法庭的最后陈述作完之后,向法庭提交撤诉申请。”北原平静地说道。

随后,北原站起身来,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将那张盖着下川签章的《撤诉申请人》装进了一个文件袋,再放入公文包内。

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确认了一遍没有文件落在这间教研室内,北原头也没回地走出了这间教研室。

宫川直接愣在了原地,足足过去了5分钟之久,她才惊觉北原真的就这样走了,没有再多劝下川一句。

宫川立刻站起身,顾不得自己穿着的还是高跟鞋,直接跑出了教室之外,快速踩着一级又一级的楼梯,冲到了教研大楼之外。

直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这位女孩才追到了北原的身后。

宫川的脸上淌着汗珠,面色泛红,喘着气,“北……北原,你为什么不再多劝下川一句,直接就那样走了。如果真的……真的撤诉了,那我们这场诉讼,还要怎么打?为什么不再劝多几句。”

北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等着这位女孩调整气息,开口道:“按照《民事诉讼法》,法庭辩论终结以后,原告申请撤诉的,如果被告不同意,法庭可以予以拒绝。所以,这场官司,不是下川想撤诉,就撤诉的。”

宫川听着北原的回答,微微张大了嘴,“怎么可能?!北原!如果我们真的选择了撤诉,那位藤村院长一定会同意的。他怎么可能会白白地放过这种机会,真的去冒风险等待法院判决抄袭的成立与否。”

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谁知道呢。永远不要去猜测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校园道路的樟树影子遮盖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正如同这场官司昏暗的前途一般,笼罩在两人身上。此时此刻,在这两人的前方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墙了。这是一场连原告都要撤诉的官司,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到底该怎么赢……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第四次开庭 > 周一,上午9点55分。

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

这起古籍点校案也来到了最后的阶段。607号审判庭坐满了旁听的人,上面有着各路的知识产权专家、法律界人士、京都大学的杰出校友、有名电视台的记者。此刻还能在现场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托关系拿到了这弥足珍贵的旁听券。

裁判所大楼第6层的其余审判庭则全部开放给普通市民,以观看转播的方式间接旁听这场庭审。东洋内的无数目光都聚焦在这起关乎到国内最高学府声誉的官司上。

在楼梯口处,藤村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 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今天他穿了一身棕色的西装,带着黑色的圆框眼镜,头发也经过了精心的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风采十足的大教授一般。

这场官司就要结束了。

回想起这件诉讼发生以来,自己仿佛都像是活在一个噩梦里。

藤村微微吸了一口气,提着公文包,昂首走去,来到了607号审判庭的面前,轻轻推门而入。

被告席那边早已坐着宇都宫和池上。而原告席那边则坐着那个女律师, 还有那个最惹人讨厌的北原律师。除了这两个原告律师以外, 下川也坐在原告席上,一身黑色的西装,打着一条廉价的领带,整个人表情颇有些呆滞靠在座椅上。

藤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走向了被告席,拉开面前的高背椅,余光扫视着对面的人马。

今天的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胜利者。

而对面那个下川,还有那个欺诈律师,将在法庭上承认他们输了。还有什么,比享受对手的失败,还来得更加惬意的事情。

法庭内的许多听众见到人文研究科的院长亲自到场出庭,一时之间都颇感意外,不由得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院长, 我并不建议你今天出庭。”宇都宫看着法庭内的反应, 身子侧了侧, 压低声音道, “原告方撤诉并非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倒头来这只是一个圈套, 那就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藤村偏着头,也低声回道,“放心,大教授。下川的撤诉申请书,我甚至都看过了。他教研室的学生们已经对我说了,是下川主动召集他们见面,亲自同他们面对面交谈,告诉他们决定撤诉的。而且那个北原,在最后陈述完就会递交撤诉申请。”

是的,那个像蚊子一样烦人的北原律师。

那个敢在研讨会顶撞自己,让自己出丑的这个律师,将在自己的面前朝法庭递交撤诉申请书,完完全全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想到这里,藤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滴”的一声,法庭的指示器由红转绿。法庭正中的书记员,即刻起身,朝法庭内的听者说道:“法官入席, 请全体起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这起案件最后一次开庭的原因, 旁听席上的观者都感到了比第一次庭审, 还要更加紧张的氛围, 纷纷站起。

很快,暗门处出现了三个身着黑色法袍的人影。高梨法官抱着卷宗走上裁判席,示意了一下书记员。随即,书记员再次说道,“请坐。”法庭内起立的人群,顿时又都恭敬地坐下。

高梨法官没有拿起法槌,而是率先看向了被告席,“被告代理人。上次,法庭命令你们提交关于证明被告独立完成点校著作的书证,是否已准备好。”

宇都宫拿起一叠a4纸,呈上了裁判席,“合议庭。现在提交的是《东土巡游遣唐记》科研项目中的定期进度报告。该报告是由藤村主持该科研项目期间撰写,向学术振兴委员会发送的报告。”

高梨法官接过这几张a4纸,翻了翻,两道眉毛微微皱起,随后又传给其他的法官翻阅。

“没有直接的证据了吗?”侧边的一位裁判官问道,“这几张纸只是报告。我们需要看到更加一手的记录,比如典藏的借阅记录、往返各个档案馆的差旅记录,电脑上的电子点校稿的历史版本等等。”

“实在抱歉,合议庭。由于时间较短,其他材料,被告还在寻找之中。”宇都宫回道。

“原告代理人,你也过来看一下。有什么质证意见,直接补充就行了。”高梨法官抬头看了一下原告席那边,开口道。

听着这些对话,藤村毫不在意,脸上的表情更加嚣张。

是的,就算自己拿不出什么证明自己独立完成点校的证据,但是这场官司的胜利者,还是我!

北原坐在位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机。

他在等。

> 等一个人。

等一个名叫坂上的黑客。

等她攻破神户大学档案馆的防火墙。

北原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这个可能会在今天庭审到来,也可能不会到来的短信。

“原告代理人?”高梨法官再次抬头,颇有些疑惑的说道,“你这边有没有质证意见要发表,直接过来说就行了。”

话音落下。

原告席桌面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卡通学生的头像在屏幕闪烁。突如其来的“嗡”的响声,在这一瞬间显得尤为刺耳,宣告着有什么东西将会呼之欲出。

来的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北原随即站起身来,拿着手机,走向了中间的书记台,“裁判长。我们这边没有质证意见要发表,但却要提交一项资料供法庭参考。麻烦书记员打印一下。”

书记员接过了北原的手机,随即连上了桌面的打印机。很快,在“咔、咔”的响动声之下,一张a4纸被打印出来。

“原告代理人是要提交什么资料?”高梨法官看着这位年轻律师一副神秘的样子,颇有些好奇地问道。

北原将这张a4纸随即呈上了法庭,故意以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裁判长。被告藤村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点校底本是清正园本。而恰好,在关西地带仅有神户大学的档案馆藏有遣唐记的清正园本。经过原告查询,被告藤村嘉代在此档案馆的借阅记录为——”

“两小时。”

北原的声音飘荡在法庭之上。

声音没有很大,但却非常清楚。

像是一个气球轰然爆开,像是皇帝身上的新衣被街上的稚童给指了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等到他们明白过来方才原告律师所说的两小时是什么一回事之后,瞬间炸开了锅。因为还没有正式开庭,整个旁听席的人群顿时都忍不住议论起来。点校一部三十来万字的游记作品,结果借阅底本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个小时,居然只有两个小时!这点校者,莫非……莫非是天才吗?!

藤村张开着嘴巴。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北原会在最后的关头,再弄这样一出。刹那间,他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想要把那张借阅记录给抢过来。然而,已经晚了。他亲眼看着台上的裁判长,拿起了这张借阅记录,读了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北原,明明都要撤诉,还要这样来恶心自己一把?!

感受着法庭内气氛的微妙变化,藤村涨红了脸,内心的那种愤怒直接冲到了顶点。明明都要撤诉了,你还装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藤村已经无法理解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的举动。他简直就像是一个恶魔,一个不顾一切,横冲直撞,要与你同归于尽的人间恶魔!

宇都宫看着北原手上的借阅记录,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个北原到底能从哪里搞到这份借阅记录。他立刻说道,“合议庭。原告手上这份借阅记录不知从何取得。神户大学私人用户的借阅记录,并不会提供给外人查看。这份所谓记录,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是伪造!望法庭明……”

“明察”两个字还未说出,高梨法官表情显然已经非常不悦,直接开口打断了她夕日这位导师的话语,“怎么回事!被告!还有被告代理人!法庭不是已经命令你们在最后陈述之前,依照原告的书证调取命令提交文件。为什么还对法庭有所隐瞒!”

“请法庭再给多一些时间,被告代理人会亲自前往神户大学档案馆核实。”宇都宫皱着眉头,立刻补救道。

“法庭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你们应当知道未能按时向合议庭提交书证的法律后果。”高梨法官冷道。下一秒,不等宇都宫再度开口,她直接举起了法槌。

“咔”一声。

法槌声响。

“原告下川善彦诉被告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现开庭审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名教授的最后陈述 > 宇都宫皱着眉头,他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北原在最后关头还能弄出这番幺蛾子。这个原告律师当真如同狗皮药膏一般,甩也甩不掉。并且,居然还弄得往日的学生高梨也来冷面斥责自己。这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北原!真是够有你的一套!

宇都宫坐在座位上,捏着笔的手,气得隐隐发抖。

“大教授,不必为了这种小事生气。”旁边的池上压低声音, 蔑笑起来,“这就是对方在垂死前的挣扎,怎么样都要扑腾一下水中的浪花,才能作罢。这种挣扎,恰恰说明对方已至穷途末路。”

“这个北原,真的烦人!”宇都宫咬紧牙关,低声怒道。

高梨法官坐在裁判席,望着法庭内的双方人马,宣布道:“经过前面开庭。双方已进行举证质证, 并发表了辩论意见。按照民事诉讼法规定,法庭辩论后,双方进行最后陈述。被告代理人,请你们先行发表。”

随着裁判长的指令发出,法庭内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被告席这边。所有人都好奇着这位名震东洋的法学权威,究竟会作出怎样的一番论述。在这个史无前例的古籍点校案件中,究竟会有怎样的意见被发表出来。

宇都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随即昂首站起。

既然如此,那也正好。

对面这个北原,一向只会玩一些旁门左道。

今天,就要这里,给你完完全全的最后一击!!

宇都宫迈出步伐, 朝前走去,只见得这位名教授开口道, “合议庭。关于本案之中,下川善彦之点校稿件与我当事人的点校成果,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以及古籍点校本身是否属于著作权法所规定的作品。凡此种种问题,被告代理人均在法庭调查及辩论环节发表过意见,于此不再赘述。”

“在今天的最后陈述里,我只想提请合议庭考虑一个问题——假如我们认可古籍点校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那又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宇都宫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中。

在这最后的环节里,这位名教授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犹如即将布道前的教坛使者,在他的周围汇聚起了大量信徒。旁听席上的人们,都不自觉地往前倾着身子,想要倾听这位大权威的观点意见。

宇都宫侧过身来,看着裁判席,“我想提请合议庭注意知识产权法律一项最为基本的原理。”

“知识产权本身是一种垄断。”

宇都宫提高了音调,重重地强调“垄断”二字。

“如果我们回顾知识产权法律的历史,那么我们将可以最早追溯到英吉利士在1623年所颁行的‘statue of monopolies’。其中statue一词即为法令,而monopolies便是‘垄断’。1623年的《垄断法令》即是现代知识产权法律之母。”

“彼时之英吉利士,君主为筹措收入,兼具鼓励新产业的发展,以及熟练工人的迁入, 遂颁行该项法令,授予发明者垄断特权。《垄断法令》宣布一切垄断皆为非法, 然只有新产品的第一个发明人可受到例外豁免。”

“就新产品的第一个发明人而言,其可独占使用、制造该产品,获得为期不超过14年的专利和特许。任何他人于此期间之内,不能仿照、销售、制造类似产品,否则即触犯法律。”

“从知识产权的发源来看,其便是一种特殊的垄断,一种为法律所容许的垄断。”

> “也正是因为如此,知识产权在一方面就有促进发明创新的功效,但在另一方面却由于其本质是一种垄断,亦会阻碍新技术的传播和广泛的使用。”

“所以,合议庭。知识产权的法律本身,即是在反复衡量垄断所带来的弊端,以及促进发明创新带来的实益之间,进行一种极为精巧的平衡。”

“就本案而言,我们所面临的的就是这样一种权衡。”

宇都宫的声音娓娓道来。这位知识极其渊博的法学教授,仿佛将整个法庭变作了他的课堂。在场的听者刹那间如同穿越到了千年前的英吉利士岛,在法庭之上看到了一座座庄园以及潺潺溪流上的水车。

“本案中的古籍点校问题是史无前例的。一旦法庭就该案做出判决,在经过高等裁判所上诉确认后,便极有可能成为具有拘束力的先例。换句话说,裁判席上的诸位法官,你们此时的地位,实际上已与立法者无异。”

“因此,在决定古籍点校是否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时,我们不能不去考虑本案判决所造成的深远后果。一旦判决古籍点校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那么法庭的判决势必会在古籍点校中,人为制造出了一种垄断。”

“问题就在于,古籍点校事业是否能够承受住这种垄断的存在。”

“我们必须看到,古籍点校在当前,本质上仍是一种小圈子的学术活动。点校一部古籍,与创作一个电影剧本,有着极大的差别。古籍点校本身并未为盈利动机所驱动,事实上也无从被盈利驱动。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具备直接阅读汉文古籍的能力,它的市场极其狭小。”

“这些点校活动,仍然是被学术旨趣和愿想所推动。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促进专业同行间的信息交流,以及学术成就能够迅速地被加以利用,是我们所要考虑最为重要的问题。”

宇都宫看向裁判席,有力的声音响起道,“我想提请法庭注意。无论原告代理人再如何夸大古籍点校所带有的独创性。冷冰冰的事实就是,断开一个句子的选择,只有极其有限的几种形式。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要么是逗号,要么就是句号。”

“我相信,在一部古籍之中,大约90%以上的断句都是没有争议,或至少没有重大争议。”

“如果我们授予古籍点校著作权保护,会产生一个怎样的后果?我们将会发现一个可怕的状况,那就是古籍点校将为第一个点校者所彻底垄断。由于有限的表达形式,后来的点校者几乎无法避免在大部分古文断句上,同第一个点校者所重合。如此一来,后来的点校者就会由于这种重合的存在,而被判定为抄袭成立,构成侵权。”

“这种状况,势必将这个本已狭小的专业圈子逼入绝路之中,从而彻底摧毁古籍点校的学术研究。”

“合议庭,这绝非是被告代理人的危言耸听,而是真真切切我们所会面临的严重后果!”

宇都宫上前一步,以前所未有的威压气势,在法庭上高声说道:

“授予古籍点校著作权保护,必然造成无可挽回的严重垄断。这种垄断将会终结点校事业的研究活动。授予古籍点校保护,正如同授予学术研究予版权保护一样,将会彻底摧毁著作权法所坚守的思想表达二分法。一旦思想和事实也纳入著作权法的保护之中,其法律体系的根基将会完全动摇。”

“综上,考虑到授予古籍点校所产生的破坏性垄断后果,以及综合被告代理人在法庭调查、辩论阶段发表的意见,请求法庭拒绝承认古籍点校的可版权性,驳回原告所有诉讼请求!”

论述完毕。

法学名教授的最后陈述发表在法庭之内。

从历史的回溯,到知识产权法的本质,再到对于垄断后果的评价。所有论述,环环相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排山倒海之势猛烈袭来,再度展现了这位东洋法学大权威无与伦比的学识和精湛的理论功底。裁判席上的侧边两位法官,忍不住微微点头。整个法庭,在此刻被这位名教授所作出的论述,彻底制霸……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北原的最后陈述 > 法庭内的目光都落在了原告席那边。许多人都已经无法想象对面年轻的原告律师该如何应对东洋法学大权威的意见。从进入法庭辩论以来,那位原告律师就再也无法同宇都宫抗衡。眼下,再加之法学教授这一番恢弘的最后陈述,这个名叫北原的年轻人,又如何能够抵挡。

宇都宫的脸上已经露出了不可一世的表情,桀骜看向对面的席位。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北原!

从你参加下川纪律听证会的那一刻, 从你决定对京都大学提起诉讼的那一刻起。

今天你惨败的景象就已经注定!

北原坐在原告席上,仍然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法庭辩论环节的失利,像是从未对他造成过影响。而方才法学名教授所作出的最后陈述,竟似也没有激起他内心中的任何波澜。

明明已经面对泰山压顶的绝境。

明明甚至于连委托人都已经放弃了战斗,打算撤诉。

但他依旧还如同守护国门的边关大将一般,镇守关隘, 一步不退。

“原告代理人, 请发表最后陈述。”高梨法官转头看向右边的席位, 开口说道。

北原微微点头,随后起身,走向法庭。站在法庭中间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影竟似有些孤寂。连同宫川,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两个年轻人,在挑战着京都大学,这样一座东洋的最高学府。

“裁判长。”只听得北原的声音响起道,“本案的核心问题,在于下川的点校著作,是否能够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在这一瞬间,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

宇都宫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神态。他已经无法理解这个年轻人, 此时为何还能故作淡定。不知为何,猛然一下, 这位名教授又回想起了池上无意中说过的一句话。那个叫做今西的东京律协理事, 曾经在庭审结束以后, 问这个年轻人赢下这个案件的策略究竟是什么。

难道……

难道这个北原真的有后手?!

宇都宫并不相信面前的年轻人真的有方法翻盘。然而, 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却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犹如种子破土而出,迅速生根发芽。

下一秒钟,北原朝前走出一步,继续开口道,“下川的点校成果究竟是否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原告代理人也已经发表过意见,于此不再重复。然而,所想要补充的是,即便退一步而言,纵然承认下川之点校成果不属于著作权法所谓作品,亦不代表我当事人的点校便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

“在不能享受著作权保护的情况下,原告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还应当受邻接权的保护!”

邻接权。

一个陌生的词汇,突然传在法庭之上。

寻常的一般市民,即使不懂法学知识,却也能听懂方才宇都宫所讲的垄断问题。然而,当面对着突然蹦出来的所谓“邻接权”,他们则彻底懵了。席位上的知识产权专家和法律人士在听到邻接权的片刻, 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他们的眼中骤然间像是被火花所点亮。

在这些熟悉法律人士的眼中, 就在刚刚的片刻, 原告律师再度开辟了一条全新名为邻接权的全新战线!

【邻接权】

【所谓邻接权,即是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它本身并不是著作权,而是针对作品传播中,尚未达到独创性要求,但又具有保护价值客体而创设的一种特殊权利。邻接权的典型例子便是表演。例如,对戏剧的表演,尽管不属于作品,但却能凭借邻接权获得保护。除表演以外,还有广播信号、版式设计等均属于邻接权的保护范围】

宇都宫听到邻接权一词的刹那,身子僵了僵,似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时,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睁大。此时的宇都宫,犹如夜晚中站在伦敦桥旁的绅士,等到夜晚大雾散去的那一刻,才惊觉泰晤士河的岸边,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河怪已在他的身旁。

“裁判长。”北原语速不急不缓,继续道,“邻接权的一大保护种类为版式设计。所谓版式设计即指图书或者刊物编排格式的设计,包括对版心,排式,用字,行距,标题,引文,标点等版面因素的安排。”

“其中标点、用字、引文,均与下川的点校活动产生重叠。原告下川通过其点校活动,为添加标点,校正错字,并添加注释,提供理解遣唐记原文的额外史料,事实上,已相当于形成独有的版式设计。其如不能获得著作权之保护,则应依法律的规定,获得邻接权的保护!”

北原的话语很短。

同宇都宫在法庭辩论中的长篇大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然而,这极短的几句话,却抓住了对方迄今尚未防守的薄弱之处,发起了最为凶狠的进攻。

> 北原抬起头来,看向裁判席,“尽管我国著作权法未对邻接权做出更加细致的规定。但在学术研究活动上,法庭可参考德意志著作权法第七十条有关邻接权的规定。其第七十条阐明,‘著作权不予保护的著作或文字如果体现了科学整理活动的成果并且与以前的众所周知的著作或文字有根本区别,亦得适用著作权保护之相关规范。’”

“换句话说,即使是科学整理活动成果,亦能凭借邻接权,而准用著作权法相关的保护规定。方才,被告代理人以学术研究活动受到版权保护,会混淆‘事实’与‘对事实的表达’的区别。然而,实际上,外国立法中已有凭借邻接权,对学术研究作品实行立法保护的例子可循!”

法庭上的这个年轻人,极其沉稳和冷静。犹如训练有素的拳击手一般,极其精准对敌人实施打击。

宇都宫喉头微微颤了一下。

他慌了。

他从这个年轻人方才的法律论述中,感到了危险。

一种真真正正的危险。

这是他在从事知识产权诉讼以来,从未感觉到过的一种危险!

“然而,原告代理人还想着重谈一谈其他的问题。”北原那平缓的声音响起,“方才,被告代理人说,如果赋予了古籍点校予著作权保护,便会造成破坏性的垄断后果,从而阻碍古籍点校的专业研究发展。”

“此刻我只想请法庭注意,我只想请诸位的裁判官看一看,正坐在原告席的下川。”

“让我们先不要关注可能发生的后果,请让我们先来关注正在发生的后果。”

“当被告代理人正在侃侃而谈保护古籍点校会怎样破坏学术研究活动时,我的当事人下川,其点校成果被位高权重的人文研究科院长藤村所夺走。并且,在不久的时日,京都大学很快就将以未能达到科研指标为借口,将我的当事人彻底逐出大学。”

“我不是预言家,也不是占卜术士。我没有一个水晶球,可以来告诉法庭,授予古籍点校予著作权保护,是不是就会摧毁古籍点校这一行业。”

“但我所唯一知道的是,倘若我们不能阻止藤村的行为,那么发生在下川身上的事情,将会彻底令整个古籍点校的学术圈所寒心。这种寒心将真正浇灭那些准备将自己的学识奉献于古籍点校的有志之士的热诚。。”

“这里是京都大学,是东洋的最高学府。这座大学的一举一动,都将是其他大学所效仿的对象。既然,京都大学的人文研究科院长可以拿走别人的点校成果来用,那我也拿来用吧。既然他可以抄袭别人的点校成果,那我也来抄吧。既然他可以把抄袭的成果堂而皇之的申报道学术振兴委员会,那我也申报吧。”

“每一个人都将竞相模仿藤村的行为。因为法律已经发出了信号,告诉他们可以正大光明地盗用别人的点校成果。”

“学术的根基是诚实。”

“没有诚实,就没有学术。”

“假如学者失去了诚实的品格。那么将可以想见,学术作品将沦为拍马屁的杰作。权威将永远是权威,因为它可以随时去抢夺别人发现的真理,并宣告这是它自己的发现。它将永远正确,永远伟大。”

“没有来自法律的保护,仅仅依靠大学的官僚们究竟行不行?”

北原微微侧身,蔑笑一下,“我相信在座的诸位法官,已经看到在场的大学管理层是怎样的窝囊。”

话语一出,坐在旁听席上的校董、各部门的委员长、监事刹那间脸色白了几分。

“他们作为东洋最高学府的管理者,却公然纵容违反学术伦理的事件发生。直至今日,大学针对藤村启动的调查,仍杳无音讯,迟迟未有结论。当然,我理解他们这么做的缘由,无非就是想躲在法庭后面。只要法庭判决藤村赢了,他们就宣布调查结果没有问题,而如果法庭判决藤村输了,他们就宣布藤村存在问题。见风使舵的本领已入无人之境。”

“这就是我们今日大学管理者的担当!不顾是非曲直,只想着如何操弄权力才最是方便。权力第一、金钱第二、名誉次之。至于学术,就让它见鬼去吧!”北原转过身来,一双冷目瞥向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在场的大学管理者,你们这帮无能之辈,都是藤村的帮凶!”

“哐当”一声,旁听席一个校董的手已经发颤,握着的手机直接滑落,摔到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北原再度看向台上审判席,“授予古籍点校是不是会造成垄断的危害。也许不会,也许会。”

“然而,问题是,我们要在垄断的危害与缺乏诚实的危害面前,二者择一。”

“德意志著作权法的运行结果已经表明,对科学整理作品予以著作权保护,并未阻碍其国家的科学发展。究竟这两种危害之间,何者才是阻碍学术发展的真正元凶,我想审判席上的诸位法官已自有判断。”

“综上,原告代理人主张被告藤村嘉代的行为已然侵犯原告下川的著作权。纵使我原告点校成果的著作权不成立,亦应获得邻接权的保护。藤村仍需就其行为承担侵权责任。综上,原告代理人请求法庭确认该案的全部诉讼请求!”

这位年轻人站在法庭之上,其气场声势,丝毫不输于身为名教授的宇都宫。这位年轻人向着抄袭的院长,向着大学,抽出了最利的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代理人 > 一滴汗水从宇都宫的额头处滑落。这位名教授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那就是他失算了。他真的失算了,纵然他布下了千万条防线。然而……然而,却百密而一疏,自己居然遗漏对方从邻接权进攻的可能性。

宇都宫忽然之间觉得面前的世界变得有些虚幻和不真实。法庭内的光线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扭曲,法庭内人们的面孔也变得模糊起来。在这小小的法庭内,物理法则像是产生了无法言说的变化。

忽然之间, 高梨法官的声音响起,眼前的奇异景象刹那间坍缩成一点,又回复成了熟悉的真实世界。只听见一个颇有些清冷的女声,“本案最后陈述已经结束。休庭半小时后,合议庭将会当庭宣判,以回应社会各界对该案之关切。”

“咔。”

法槌声响。

第四次庭审, 也即是最后一次庭审结束。

宇都宫听着高梨的话语,眼睛已经微微睁大。看来, 她真的是卯足了劲, 想在下川的续聘评审会之前,宣判本案。究竟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动机在驱动着她的行为?!

旁边的藤村,脸色难看到了顶点。

特别是北原方才的那番指责。

为什么都要撤诉了,还要在法庭上进行这种拙劣的表演。

藤村的手因为愤怒,已经在隐隐地颤抖,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原告席的这两个律师。如果不是有这两个从东京来的人,整件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现在休庭了。为什么你们还不乖乖赶紧向书记员或者法官提出撤诉申请!?

过了几分钟,那个年轻的原告律师从席位站起,朝藤村这边走了过来。他站在被告席面前,一双似没有情感的冷目,落在了藤村的身上。

“是要撤诉了吗?”藤村微微抬起了下巴, 整个表情变得飞扬跋扈起来。

北原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但是,在撤诉之前。我需要和你单独聊聊。就在审判庭旁边的茶水休息室内。当然, 聊完之后,我就会按照下川的要求,把撤诉申请正式递交给法院,让这场官司结束。”

“你是把我当作不存在吗?”宇都宫听见北原的话语,哼了一声,“在对方的律师面前,竟然要求单独接触。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那就看我们的院长,对于撤诉的渴求是有多大了。”北原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藤村听着北原这淡淡讥讽,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毫无疑问,他当然希望撤诉。刚才,他已经领教了这个原告律师所作出的最后陈述。他也在悄悄地害怕了,害怕法庭会作出对他不利的判决。

“要聊多久。”藤村抬头道。

“不多,10分钟,甚至5分钟就已经够了。”面前的原告律师回答道。这声音之间,像是有一种蛊惑力发散出来。

“可以。”藤村思忖了一下,随即从座位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服。

“等等!”宇都宫也站起来,“藤村!在这种时候,单独同对方律师接触是极为危险的。请务必让我在你的身边。否则,一旦面临有意外的局面。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没事的。”藤村摆了摆手,“他们已经输了。下川已经投降了。他们已经掀不起风浪。不会有风险的。”

“绝对不行!”宇都宫的话还未说,便见得藤村和那个北原, 走出了审判庭。

……

……

茶水休息室。

距离宣判还有20分钟的时间。

这间休息室很小,两排木沙发, 还有中间一张小方桌,便是整间休息室的所有摆设。大约只要进来6个人,便可以将这个休息室给填满。

此时,人文研究科的院长,以及那位从东京过来的律师,两人便相对而坐。这是自最开始研讨会的风波之后,这两个人再度面对面地进行了交会。

> 藤村不屑地看着面前的北原。作为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他自认为已经将北原要约他单独谈话的目的,猜得七七八八了。

估计,无非就是下川撤诉,然后下川又不甘心这样白白地浪费掉一桩官司,于是便想临时要加一些筹码来跟自己谈判。这种场面,自己这种老江湖已经看得多了。恐怕等等就是要自己给下川安顿好后路之类的诉求。

想到这里,藤村的底气不由得变得更足了起来,眼中的神色愈发嚣张。

北原似毫不在意藤村的神态,嘴角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道:“下川是我的委托人。他既然一定要我提出撤诉申请。那么,我作为代理人并不能拒绝。因为这是委托人的愿望。但在这里,我要向藤村院长提出一个要求。”

听着这个北原的话语,藤村蔑笑了一下。果然,这完完全全就是按照自己方才预想的剧本在走。

他又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心中的得意之情不由得更盛。哪怕你在如何骄傲,也必须乖乖服从利益交换的潜规则!

一想到往昔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是如何让他丢了颜面的。藤村内心的报复之情,顿时涌现来,这位院长开口道:

“嗯。我知道的。无非就是要安排安排下川后路的请求。这种想法,可真是难办呐。你也知道,我们学术界一向是按照规则办事。不可能因为私情,而给下川开后门。不过嘛,念在下川是同事的份上,要办到,倒也不是不可以。”

藤村看着这个北原,忽然之间一下故意放大声音,恫吓道:“但你知道吗!这桩官司给我带来很多不必要的困扰!因为你这种讹诈性质的官司,我的名誉也受到了损坏,你知道吗!你了解吗!”

下一秒钟,藤村忽又回复成了正常的语调,以一种极尽小人得志的眼神说道,“要给下川安排后路,也不是不可以。随便找个研究所,把他打发过去也行。不过,北原律师。你作为这场官司的始作俑者,你要向我道歉。你要向我下跪道歉!!如果你想让我给你的当事人安排工作,那就给我跪下!摆出一副真正求人的模样!”

藤村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休息室。

在此刻,藤村的内心得到了无比巨大的快感。

像是把他过去在这个律师底下所遭受的全部屈辱又返还一般,心情变得畅快淋漓。然而,就在藤村正要准备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只听得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打破了这凯旋的幻想。

“藤村院长,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请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我要向你提出的要求是——等等我向法庭提出撤诉申请的时候,我要求你在法庭上,拒绝下川的撤诉。”

藤村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愣住了。整整花了将近3分钟的时间,他才确信他没有听错,或者理解错北原的话。

要我拒绝下川的撤诉?

怎么可能?

我是脑子有病吗?!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这个要求过荒唐和离奇,以至于藤村在经历了惊讶过后,就变成了毫不遮掩的嘲笑,“北原律师。你是当我傻吗?要我拒绝下川的撤诉,你凭什么要我这么做?别给我装了!你找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替下川争回一些筹码!对不对!你给我停止这种拙劣的把戏!要想求我!就好好的求我!!”

藤村抬起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恐怕你还不知道吧!我甚至已经和下川说好了。如果你不在法庭上申请撤诉,他就会当场解除和你的委托代理关系。他自己亲自向法庭表达撤诉的请求!”

这位院长朝向面前的年轻人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咄咄逼人姿态。

北原轻轻抬手,挠了挠自己侧边的头发,忽然间说道,“哦。对了,藤村院长。我忘记告诉你了。在这场谈话里,我并不是作为下川的代理人,在同你交谈的。”

藤村皱了皱眉头。不是下川的代理人?什么意思?如果他不是作为下川的代理律师,那他还能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

下一秒钟。

北原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五张a4纸,一张接一张地平铺在桌上。只见得这五张纸上,分别都印着几个鲜明的大字“民事起诉状”。这一瞬间,这位年轻人泛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此刻,我作为九州大学准教授小寺砂羽、名古屋大学汉学中心研究员岩井龙宪、信州大学讲师椿启治、立命馆大学讲师松川昌弘、关西大学副研究员广田七之助,上述共计五名委托人的共同代理人,分别就你名下的其他点校作品《慧真别传》《唐律通考》《迦楞言》《幕府典章别编》《天工》涉嫌抄袭我上述五位委托人点校成果一事进行交涉。”

“若你未拒绝下川的撤诉请求。我将受上述五位委托人的请求,对你提起民事诉讼。”

休息室内飘荡着北原那依旧平淡却又带着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撤诉 > “北原律师,撤诉吧。”下川看着身旁这个刚从法庭外边回来的男子,开口说道,“等等法官进来的时候,就把申请书交给她吧。事情已经弄到这个地步,我却要撤诉了。真的……真的给大家添麻烦了。”

北原点了点头,轻轻地摩挲着桌面上的申请书, “但是,下川老师。我得提醒你。按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法庭辩论终结以后,原告提出撤诉申请的,如果被告不同意,那么法庭仍可以继续审理,作出裁判。”

听到这番话,下川苦笑起来,“北原律师,你是在开什么玩笑吗?这怎么可能,如果我们提了撤诉申请,对方肯定巴不得马上同意才是。”

北原颇为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我们最好不要随意预测未来。未来之所以是未来,就是因为它无法预测。”

此时,另一边。

宇都宫注意到藤村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发白得厉害。自从法庭外面回来以后,整个人便坐在被告席上一言不发。宇都宫皱了皱了眉头,开口道:“院长,那个北原, 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藤村像是给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弹了一下,“没什么。刚才, 我们没聊什么。”

法庭暗门的指示器由红转绿, 发出了清脆的“滴”一声。刹那之间, 高梨法官再度出现, 连同两位裁判官走上审判席。法庭内的氛围再度凝固起来, 宣判前的那种特有的紧张感, 如潮水般瞬间蔓延上来。

旁听席上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裁判长,听者已经按捺不住好奇之心,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宣判的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原告席上的那位年轻男律师站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只见他走向审判席,朝上面的法官大人们,呈了一张纸,说道:

“裁判长。十分抱歉,原告方才改变了想法,已经无意进行这场官司。就此,代理人正式向法庭提出撤诉申请。”

“撤诉申请”四个字传在法庭之内。

这四个字的声音很轻。

但却瞬间犹如点燃火药桶一般,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猛烈爆炸。像是“轰”的一声,冲天的火焰迅速激射出来,吞噬着法庭内的众人。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已经彻底愣在了原地。对方居然……居然选择要在宣判前的一刻撤诉。这简直太过儿戏了,这简直就是对大学的愚弄。一些大学管理层人士,脸色已经涨红。他们为了应对大学在这起抄袭官司中公关危机, 已经数个月以来,被折磨地精力憔悴。

而眼下突如起来的撤诉,却告诉你过去所面对的危机, 原来竟只是一个戏耍。而大学,就是被耍的那只猴。

法庭上的知识产权专家和法律人士,在听到要撤诉的那一刻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巴。在即将宣判前的一刻,申请撤诉,这简直前所未有的事情。这几乎等于是在光明正大地浪费司法资源,挑战法官的耐心。这个原告律师怕不是疯了吧。

当中的一些知识产权专家,在震惊之后,摇头叹息。如果,这起案件就这样撤诉的话,那么东洋就失去了一个绝佳的知识产权前沿案件。

高梨法官稍皱着眉头,随即又瞥向了正坐在原告席的下川。她本准备开口询问,然而在目光落在下川,看到面前这位准教授已经是神色憔悴,眼神颇为空洞。他的神态已经充分说明,自从开启了这起著作权官司以来,就遭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高梨法官顿了顿,正要开口的询问,又咽了回去,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只是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被告席,“现在原告想要撤诉。按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们可以同意,或不同意。如果你们同意原告撤诉,那么合议庭可以当场作出裁定。”

听着高梨法官的话,宇都宫笑了。藤村说的是真的,对方真的已经投降了。虽然这桩案件几经波澜,但最后还是平安落地。这就是同京都大学对抗的下场。

宇都宫正准备站起来,慢慢悠悠地回答“准许撤诉”。

就在这个时候,宇都宫忽然觉得身边的黑影一晃,紧接着就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余光撇过去,却是藤村猛地站了起来。

> 这位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的院长,此时不知为何,身子似在隐隐地发颤,仿佛像是有人背后拿着枪指着他一般,整副表情像是见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妖怪。

“院长?你要干什么?!”宇都宫见到藤村突然站了起来,立刻警惕起来,伸出手要将他拉下,然而这一拉,竟却无法将他拉下。

藤村微微低着头,他的眼睛浮起了血丝。肉眼可以见到他脖颈处的血管正在膨起。他的心中正经历着一场电闪雷鸣的狂风暴雨。只有藤村本人才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什么。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明明,这场官司已经要结束了。

明明,只要说出准许撤诉,自己和下川的纠纷就能彻底完结。

然而现在,这一线生机,却要由自己亲手来斩断。

太残忍了。

这个北原律师太残忍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为什么……

藤村感到自己像是被一根根丝线扎透了手脚,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不敢看向原告席,因为他害怕——害怕再看到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

冥冥之中,犹如有丝线拉紧。

下一秒钟,藤村张了张嘴,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只听得他嘶哑的声音道:“被告……被告……被告不同意原告下川的撤诉请求……希望……希望裁判所……依法判决……”

藤村拒绝了下川的撤诉请求。

法庭内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傻眼了。面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越他们理解的范围。在短短的数分钟之内所发生的事情,无法用逻辑来解释,只能够说是荒唐。原告在宣判前一分钟申请撤诉,而被告面对这有利的大好局面,居然选择了拒绝。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旁听席内一些庭审经验极其丰富的知识产权律师,也看不懂面前的局势。只有个别极为老道的律师,从这反常的一幕中,品出了底下的汹涌暗流。一定是哪一处发生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极为激烈的交锋。

宇都宫望着藤村,彻彻底底呆住了。此时,要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北原!一定是北原!这如此巨大的不正常背后,一定是刚刚藤村和北原在出去过程中的那几分钟交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高梨法官也不由得微微一怔,但旋即她就强压下内心的惊诧。她又侧眼瞥向了原告席的那位北原律师。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觉得面前这荒唐的一幕,就是和这个北原律师有关。这个律师……好像单枪匹马就把整个案件搅得天翻地覆。

高梨法官随即举起了法槌,砸响木座。

“咔!”

清脆一声敲响。

“现被告不准许原告撤诉。那么依照民事诉讼法规定,本案继续审理。下面,开始进行公开宣判……”

ps:明天爆更一波结束此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宣判(二合一) > 随着法官一声令下,法庭内的全体人士起立。在场的旁听者都不由得紧张了起来。这起前所未有的古籍点校抄袭案的一审判决终于要来了。这起关系到全国最高学府声誉的案件,法庭会做出怎样的判决?

高梨法官站在裁判席后,宣布道:“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一审民事判决书京左[25]0857号。原告:下川善彦。原告委托代理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律师北原义一,江藤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宫川佐枝子”

“被告一:藤村嘉代。委托代理人:京都大学法学教授, 兼职律师宇都宫久作。被告二,京都大学,法定代表人:大内仲治;被告三,京都大学出版社,法定代表人:寺泽龙二。被告二与被告三之共同代理人,东京森??滨田松本法律事務所律师,池上悟郎。”

“原告下川善彦与被告藤村嘉代、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月17日立案, 依法适用普通程序, 于3月1日、3月9日、3月16日、3月23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

“原告下川善彦、代理人北原义一、宫川佐枝子。被告藤村嘉代、被告代理人宇都宫久作、池上悟郎到庭参加诉讼。”

“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原告下川善彦是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聘请的准教授。原告于五年前,开展有关《东土巡游遣唐记》的点校活动,并相继形成了点校第一稿、点校第二稿、点校第三稿、点校第四稿、点校第五稿。上述五版稿件均由公证书证明相应的电子生成时间。”

“被告藤村嘉代于两年前,以‘《东土巡游遣唐记》古本点校工程’为题名,经京都大学申报给东洋学术振兴委员会,获得立项成功。其中项目组组员包含原告。一年前,京都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书号为isbn 972-215-001-2,书名为《东土巡游遣唐记》的书籍。经查已销出1235册。”

“《东土巡游遣唐记》成书于元正七年之前。经与芥子园本比对,原告点校本新增了17篇遣唐使关谷文作,8篇古诗,并增加关谷画像、列传、集序跋提要、轶事传闻、附录、关谷生平纪略等。被告点校本经于原告点校比对,标点符号相同占比约为98.6%。校勘字有32处不同, 注释有16处不同外, 均相同。除前言与后记外, 目录编排顺序相同, 所收录的散失文集亦相同。”

“本院认为,古籍点校虽是对已处于公有领域的作品,进行整理、注释、校正、编排, 但在符合一定条件的情况下,亦能产生相应的独创性。在对《东土巡游遣唐记》整理之中,原告除进行添加标点以外,还进行了注解、校正别字、且文作的编排顺序也由时间顺序调整为其东土巡游地点的路线顺序。经原告点校后的《东土巡游遣唐记》已与底本芥子园本产生了显著区别和变化,故本院对原告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的可版权性予以认可。”

“在著作权侵权之上,本院采用‘接触+实质性相似’方法予以判断。原告所出示证据虽未能证明被告一曾接触过原告的电子点校稿,但鉴于原告已被纳入被告一所申报的科研项目之中。有合理理由可以相信,被告存在接触原告电子点校稿的可能性。”

“在实质性相似的判断上,本院认为需要考虑到古籍点校的创作规律。尽管古籍在一些字句上的标点断句形式有限,但是在有关的别字校正、分段、注释等体例的细节差异上,是否能在整体上对读者的阅读感受造成影响。本案之中,在分段、别字校正、注释等体例的相似影响下,以足以令读者对原告与被告的点校本产生相近的阅读感受。故被告已出版的点校作品构成对原告电子点校稿的实质性相似。”

“同时,考虑到本案被告藤村未提交其独立创作的有关书证。故本院对于藤村所援引的独立创作的理由抗辩,不予认可。”

“就原告对被告藤村主张适用惩罚性赔偿的主张,本院认为,惩罚性赔偿需由法律明文规定。在著作权法未予规定惩罚性赔偿制度的情况下,本院只能依法适用损害填补原则。”

“关于请求被告二京都大学对被告一藤村嘉代进行学术惩戒的主张。本院认为, 京都大学是否就藤村嘉代做出学术惩戒,属于单位内部的管理关系,不属于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故不在民事诉讼的受案范围之内。”

“就京都大学与京都大学出版社是否承担共同侵权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原告下川善彦已就相关纠纷曾多次向京都大学申诉。而京都大学出版社的编辑审查人员亦包含京都大学的学术伦理委员会成员。故大学与出版社,应当知晓涉案作品已存在著作权产生争议的情况。因此,京都大学与京都大学出版社亦对涉案作品的出版存在过错。”

“现本案宣判如下。”

“一、被告藤村嘉代、京都大学出版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即刻停止侵权行为。”

“二、被告藤村嘉代在本判决生效十日内,向原告赔礼道歉,于京都头版新闻以不少于5cmx5cm面积版块,发布道歉声明。声明内容需经本院审核。”

“三、被告藤村嘉代在本判决生效十日内,赔偿其侵权所得4,763,360円。”

“四、被告京都大学、京都大学出版社就被告藤村嘉代的赔偿数量在10%的范围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五、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由被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自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庭递交上诉状,并按当事人人数提供副本,上诉至京都高等裁判所。”

“裁判官:高梨昌子,若林吉充、大林和雄。

“本案宣判结束。”

“咔!”

法槌声落。

古籍点校抄袭案一审宣判完毕。左京区地区裁判所认为古籍点校也属于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而不是适用邻接权来保护!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抄袭准教授下川作品成立!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脸色前所未有的惨白。大学竟然输了,毫无疑问堂堂的院长被法院判定抄袭成立,这将会是京都大学前所未有的巨大丑闻,足以对接下来的大学声誉和内部的人事调整,造成无法想象的冲击。

似有春寒风吹进法庭一般。一些敏锐的老狐狸已经察觉到大学这边要起风了。一场前所未有有的管理层地震就要发生了!

宇都宫听到判决已经愣在了原地。方才宣判的十几分钟内,他严重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北原作出的最后陈述的确将宇都宫吓到了。他甚至认为如果要真的输了的话,也许就会输在邻接权这一点。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法庭居然认可了古籍点校属于著作权法规定的作品。

荒唐!

这是真的前所未有的荒唐!

宇都宫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自己……自己居然被一个在著作权法上没有实务经验的刚毕业的律师,给打败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宇都宫望着审判席上已经空荡荡的位子,彻底走神。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这个学生高梨,要这样对着干,究竟……究竟这样做,能够有什么好处?!

坐在被告席旁边的池上,脸色亦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作为大学和出版社的代表,本来在这场官司之中的地位应该可以说是高枕无忧的。出版社在收到法庭发出的禁令以后就即刻下架了侵权作品,是没有过错的。

> 可偏偏!偏偏就莫名其妙地被判了在藤村赔偿数额的10%内承担侵权责任。总金额也并不大,只有四十多万円而已。然而,这不大的数额却恰好如同一锅粥中的老鼠屎般精准地恶心了池上。

“哐当”一声,已经听到判决的广濑,整张脸蛋已经变得红扑扑的,迫不及待地直接打开了法庭的木栅栏,冲向了原告席。她的眉宇像是钩月一样弯了起来,眼睛因为笑容而咪成了一条线。

“谢谢你!北原律师!谢谢你!佐枝子!”广濑一时之间激动得语无伦次,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出一些更加漂亮的感谢话语,但是却只能蹦出零零散散的词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这个替自己导师奔走的女修士生,一度面临被大学开除压力的广濑,在这一瞬间,压力全部倾泻而出,心中的烦闷犹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不复再有。

宫川看着广濑的喜悦模样,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这两个高中时代的好友,在此刻如同姊妹一般,紧紧相抱。

下川听着这个判决,仿佛如同做梦一般。

从他看到北原律师向法庭上提起撤诉申请的那一刻,他就觉得像是进入了梦境。紧接着,就是藤村不知为何竟然站了起来,拒绝撤诉的要求。再然后就是裁判长的宣判。一切的一切事情,都仿佛像是梦中发生一样。

赢了。

居然赢了。

他不敢相信,居然赢了。

明明自己都已经提出了撤诉,在赢的几率已经是零的情况下,居然赢了。

下川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这位原告律师。这位律师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穿着西装。但如果将这些职业服装还上平常的衣服,恐怕在旁人看来还会将他当作是大学生。

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帮助了自己。

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击败了自己无论如何也扳不倒的人文研究科院长。

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北原律师。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下川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脸庞微微地颤抖。

宫川、广濑,还有北原,不约而同地都望向了这位准教授。

在经历了和自己教研室学生的决裂之后,下川已经觉得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没有了意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所谓对学术志向的追求,是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自己已经想从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中醒来了。

然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却偏偏又像黑暗之中的萤火。

明明就是这无边的漆黑,却生出了一丝虽然微弱,但黑暗却用无法吞噬的光线。

讨厌呐。

自己明明比这位律师的年龄还要大,可到头来,自己却还要靠着这个年轻人。

下川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北原律师,我真的是一个懦弱的人。真的太对不起了。”这位准教授深深地鞠下一躬,“谢谢,真的太谢谢了。除了谢谢以外,我真的……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对北原律师说什么了。真的太感谢你了。”

一滴泪水从下川的面庞上划过。

这些年以来在大学所受过的种种委屈,彻底泄闸出来。

自己很用心的教书,却要被说成是迎合学生。

苦心孤诣的点校成成果,却被院长公然夺去。

一路申诉无门,却还要被认为是因为无法被大学续聘,所以挟私报复。

就连自己的学生,都无法保护。

而现在结束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渐渐地,不止一滴眼泪流了出来。情绪一旦启动,就难以再进行控制。等再抬起头的时候,这位准教授已经泪流满面。

北原笑了笑,像是一个多年的老朋友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地说道,“真好呐。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听一听下川老师的汉学课。我想下川的老师的课堂,想必应该会很有意思,特别有趣。”

这个年轻人此刻的这样一番话,不由得又更加击中了下川的内心。下川没有想到北原会这样回答自己。这一瞬间,过往与学生相处的一幕幕,又浮现于眼前。这位京都大学的准教授更加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在审判庭内发出了哭声……

(突然被拉去加班,先更这些,今天还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尾声(上) > 上午10点。

京都大学,教研大楼,人文研究科专用会议室。

阶梯会议室内坐满了人文研究科的老师,不仅仅包括历史系的教授们,连文献学系、社会学系、文化学系等所有学系的教职工业也坐在位置上。同时在第一排,还有一位大学董事位列其中。

北原、宫川,还有广濑, 则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台上。

此刻的会议室前端的讲台,下川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笔挺的西装,他的表情神态比之前出庭的时候,要好上了不少。一双眼睛之中,像是又亮起了光芒, 恢复到了往昔那翩翩的学者风采。

而在下川面前的几米远处, 正站着藤村。

藤村的双手微微颤抖着。他想起了就在两个月以前,自己还向大学申请了荣誉特座教授。那时候的他,正站在人生的最高点上。而仅仅才过了两个月,一切的一切,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两个月前的自己,是否能想到,自己在今天会这样在站在这里。

藤村握紧了双拳,指甲近乎嵌进了肉中,然而过了一会儿,又松开来。因为他知道,再如何挣扎也没有用处。

曾经掌握过权力的人,更加知道权力的可怕之处。

大学方面也已经严令自己不得上诉。当然,因为对面的那个北原律师有自己的把柄,自己也不敢上诉。对于大学而言,这场官司拖得越久, 获得的关注越多, 对这座最高学府的名誉伤害也就越大。因此,快刀斩乱麻是大学的最佳选择。

藤村晃了晃神, 随即迈出步子, 朝前走去。每走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没干的水泥上一样粘稠。

恍惚间,藤村忽然像是看到三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是一名准教授。

自己,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的?

会议室上,人文研究科的老师们看着藤村的神态,都不由得吃了一惊。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院长一向是飞扬跋扈的模样。谁都没能想到,面前的这位藤村,此时竟流露出了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没有了权力的支撑,这位昔日的院长,身高像是矮了一截般,佝偻着身躯。藤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下川的面前,低着头,全然已经没有了过去身居院长的那份盛气凌人。藤村面无血色,仿佛没有骨骼支撑一般,在下川面前跪了下来。

在场的所有人, 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堂堂东洋最高学府的研究科院长,居然当着众人的面下跪,这是极具有冲击性的一幕。所幸今天的会议是闭门会议,如若被记者抓拍到这一幕,那将会是整个东洋的新闻头版头条。

“下川老师。”藤村喉头颇为颤抖地说道。

藤村想开口说话,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般,卡住了话语。

这是人的惯性。

多年以来担任院长的权力惯性,早已使他无法想象要以这卑恭的姿态面对自己的同事。说来也是奇怪,明明大家都是学者。明明在真理面前,人人最是平等。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本该相处起来最为平等的一群学者,却逐渐划出了三六九等,排位高低。

然而,就算再难开口,也必须要开口。

因为这是法院的判决,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藤村拼命张开着嘴巴,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已经绷紧,像是使出了前所未有的努力,仿佛才能摆脱那股惯性对于神经的束缚,只听得他的声音嘶哑道:

“对不起……下川老师……就《东土巡游遣唐记》发生的事情……实在……实在是太对不起了……给……给您添……添麻烦了……”

藤村伏在了地上,额头上轻轻地磕着会议室冰冷的地面。

这位京都大学的人文研究科院长按照法庭的判决,正式向下川赔礼道歉……

> ……

……

……

数日之后,古典历史教研室。

办公室内一个人影正对着书架上的书进行挑选。在旁边的地板上,则摆着一个大型的行李箱,一本又一本的书被从书架上筛下来,放到箱中。下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正要继续搬动,忽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下川老师,续聘评审会进行得如何?”

下川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打了一个激灵,转过身来,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立刻喜笑颜开,“没想到是北原律师来了啊。”

北原笑嘻嘻地走进教研室内,“最近正好也没事,于是又在京都大学的校园内走了起来,想着趁着方便,干脆就再来讨杯茶喝。前几天在南禅寺的料理店,让下川老师请客,可是破费了不少。”

“哪里的事。今天我再带北原律师和宫川律师,还有广濑一起去吃汤豆腐。”下川哈哈地笑了起来,随即拿出了茶罐,晃了晃,开始泡起了茶。

“至于说到续聘评审会嘛。”下川又笑了几分,“大学这边最终还是通过了我的续聘。那些大教授们一个个鬼精得很,全部推脱到法院判决之上,说是按照法院判决来。既然我们这边赢了,那就继续续聘。这些人都怕担责任。”

教研室内因为搬了许多档案、资料,已经空了很多。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可以看到隐隐的浮尘在飘动。

“下川老师是要换办公室了吗?”北原的眼睛扫动着教研室内的场景,“没想到开始搬办公室了。”

“是这样的。”下川抹了抹自己的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昨天,我刚刚接到了来自东土的邀请函。他们那边最新出土了一批秦律的竹简,想要邀请海外的汉学专家也一起来参加考古发掘和辨认的工作。”

“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在邀请之列。”下川说着说着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光芒,像是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梦想的礼物一般,“这可真是一个无比和巨大的荣幸啊。能够参与这样一个伟大的工程,我想这一生,都不一能够碰上几回。”

“所以,这几年,我会先在东土待着,参加他们的考古项目。”下川笑道,“因此,我今天就准备开始搬了。已经在联系签证的办理。”

北原看着下川面前的这副模样,忽然冷不丁地说道,“以后,还会回东洋吗?”

这突然冒出来的话语,刹那间像是一股寒风吹进了教研室。

北原在之前看过下川那几乎已经绝望的眼神。

他知道他自己并不是心理治疗的魔法师。即使这起官司赢了,多多少少也不可能再令面前的准教授恢复如初。

北原接着开口道:“我听说伦敦的汉学中心,给你发了正教授的邀请。你会去吗?”

下川表情微微一愣,似没有想到面前这个年轻人居然也能知道这个情报,随即哑然失笑,“北原律师,你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啊。”

然而,在失笑之余,这位准教授眼睛中的光芒,却多了一分方才不易察觉到的黯淡。

“所以,是已经失望了吗。”北原摇晃着椅子,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也就是说,下川老师,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教研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能听到窗外的阵阵鸟鸣和时不时传来的学生的嬉笑声。

“这几天,我们再好好的聚一顿吧。”这位准教授开口道,“京都还有很多好地方,我没有带北原律师去转。”

(今晚还有,已经准备下班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尾声心意(上) > 就在北原和下川在教研室的同一时刻。

京都大学的林荫小道,宫川和广濑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宫川轻轻地背着手,感受着校园里时不时吹过来的微风,仿佛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与广濑在一起上下学。这两个阔别已久的高中朋友,终于在官司结束之后,能够好好地彻底放松紧张的心情, 聚在一起。

广濑今天没有扎着马尾。在这场漩涡褪去之后,她没有必要再摆出那副刚强的样子,与学校的大人物对抗。一头披肩长发将她原本柔弱的气质凸显出来,一颦一动间颇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这位女修士生嘴角含着淡淡笑意,颇为慵懒地到了打了个哈欠,“真羡慕你呀~~宫川。”

“羡慕我什么?”宫川转过头来颇为好奇的问道。她有些没意料到这位好朋友忽然无厘头地来了这么一句。

“别和我装。”广濑撇了撇嘴, 又往宫川的身边靠了靠。两个人近乎胳膊挨着胳膊, 走在一起。

“装什么?”宫川无奈地笑道,“我有什么好装的。”

“你的男朋友呀。”广濑突然开口道, “我好羡慕你有北原律师这样一个男朋友。又是律师又帅气,你们站在一起,特别搭知道吗。而且北原律师看起来特别可靠的样子。能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我能不羡慕吗?”

宫川听到广濑的话,像是一只忽被惊醒的小鹿,明显表情慌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我……我要澄清一下,他……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广濑,你不要……不要误会了。”

宫川一时之间语无伦次起来,“我们只是好朋友,好朋友而已!”

“哦~。”广濑抱着狐疑的眼光看着宫川,接着脸上露出了调皮的表情,“那既然这样,你能把北原律师介绍给我吗?我好遗憾呐。大学四年, 我都没有谈过恋爱。”

听到这番话, 宫川一时之间更加慌了起来, 心弦仿佛被信手乱拨一般,发出了阵阵没有音律节韵的杂音,“不……不行。不能介绍给你。”

“为什么?”广濑进一步追问道。

“总之就是不行。”宫川嘟囔道。

一边走着,一边宫川开始说了起来,“你不要被北原律师的外表看了。总之,总之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喊。他好懒的,每次上班的早餐,都要我给他买。而且,他也特别会使唤人。能把你使唤得很累。”

“我不介意这些阿。”广濑眨了眨眼睛,笑盈盈道,“毕竟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嘛。只要了优点盖过缺点就好了嘛。”

“总之,总之就是不行。”宫川微微低着头,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宫川不知为何,心里已经隐隐伸出了对北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关系。

北原就像是她的布娃娃。

放在枕边的布娃娃。

每天睡觉前,都要好好揉一揉, 捏一捏这个布娃娃, 然后再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旁边, 一起给它盖上被子。

只有布娃娃放在旁边, 自己才能安心。

自己才能闭上眼睛入睡。

这个布娃娃,藏在自己内心深处最为隐蔽的角落。

这个布娃娃,只有自己能碰,别人都不能碰。

“好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被你预订了。”广濑笑道,“我不逗你了。一看就知道你喜欢他,傻瓜。”

> “哼!”宫川别过头去,一只眸子半睁开,瞥向身边的这位高中好友,“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真的逗我。”

广濑没好气地笑道,“你还当真了!不过……看着这个形势,你拿下他,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吗?每天一起上班下班。你这个大美人站在这里,怎么可能不会对你动心呢?有句汉文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宫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那不一定。以前大学的时候,和他关系好的女生可多了。总之,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在背地里,和哪个女生偷偷联系。”

“既然如此,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可以给你出主意。”

“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怎么帮我出主意?”

“嗯……嗯,总之,你不需要管那么多啦。”

就这样,这对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嬉笑打闹着漫步在京都大学的校园。两人就这样不断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像是要把他们着几年以来没有互相对对方说过的话,全部说完它。渐渐的日沉夕阳。

宫川看了看天色,开口问道,“对了,广濑。你也是今年毕业。想好去哪里了吗?”

“最近我看到了一个为期18个月的海外访学项目。”广濑开口道,“这个项目有基金会的资助。可以覆盖在当地住宿费,还有平时的生活费。所以,我想去试一试。”

“海外访学吗?”宫川惊叹道,“真好呐。可以有机会走出东洋这个岛国,到更加宽广的海外世界看一看。”

广濑轻拍了一下宫川的肩膀,“哪里有像你说的这么好。至于说在这个访学项目之后,我想做什么,我想先去做一个汉文老师,或者日文老师吧。现在对汉文和东洋语的双语人才,需求不也挺大的吗。我觉得可以去这些地方碰碰运气。”

“汉文老师,或者日文老师呐。”宫川点了点头,忽然之间她觉得广濑像是话中有话,她不由得又细品了一下,这番话语。在察觉到这番话语里的深意之后,宫川忽地顿住了脚步,面色僵了僵。

“广濑。你以后是不常在东洋了吗。”

轻轻地这句问话说出。

方才两人之间言笑晏晏的氛围,变得沉默起来。

这两个女生彼此间的对话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阵,似为了这其中的尴尬,广濑开口道:“没有啦。我肯定还会经常在东洋的。只不过是两头跑而已。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会舍得你。我一定会经常来找你聚的。你要做好随时被我打扰的准备。”

听着这样的一番寒暄,宫川的一颗心反而沉下去了。

因为这反而说明,广濑真的要走了。

自己刚刚和广濑在大学后相聚。

没有想到,蹉跎的却是,两人以后的未来,却会有更加遥远的距离。

以后,应该很少机会能够在东洋看见她了。

宫川抬起头,看着这位从小到大的交心朋友,“广濑。你一定一定要常回来看我。到时候,我也会过来找你玩。你一定要带我好好旅游!多看看异国的风土人情。”

“好的,宫川。我答应你。”这位广濑笑着答道。晚霞透过京都大学那一座座红砖外表的教学楼,照射着这位女修士的脸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笑容,永远地定格在画面之中。日后的人文研究科,总流传着这样一位师姐的故事。她在那一天的下午,举起了标语,向着学院的院长,发起了反抗……

(今晚不写完,不睡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尾声风波再起(中) > 中午1点半。

京都,丽斯顿酒店,1306号房。

北原和宫川在客房内,扒拉着披萨饼,吃着午餐。自从北原被京都警方采取取保候审以来,他就一直住在这间酒店之内。宫川也住在同一层楼,刚好她父亲最近也要来京都洽谈收购一间本地律所, 要在京都设立分所,进行扩张。于是父女两人也都住在了这酒店内。

“广濑怎么样了。你是见到她了吗。”北原一边嚼着披萨饼,一边问道,“官司结束以后,她心情怎么样?”

“挺好的。”宫川咬着吸管,吮吸着可口可乐,“就是……就是, 她毕业以后想去一个海外访学项目。估计以后可能会留在海外, 在当地做语言老师吧。”

宫川的眉毛有些低垂下来, 像是因为同好友分别的郁闷情绪,又涌上心头。

“下川老师那边呢?”宫川随即追问道,“他怎么样了。”

“他那边啊。”北原将一个炸虾放入嘴中,“东土最近出现了一批秦律竹简的考古发掘项目。他受邀过去参加了。据说这是一个大项目,可能没有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了。不过看好像已经有海外的汉学中心,给他发了教授职位的邀请。估计,他以后可能要长居海外了。”

北原的话说完,客房内的两人忽然间,像是找不到了话题接上。

一种异常的古怪之感,不约而同地升上了两人的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

官司赢了,然而, 身边的人似乎却越来越少。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紧紧地箍住他们。

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些离开的人们,隐隐约约间象征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就像是大地震发生之前,会有莫名的走兽惊走。

一切的一切, 像是在说明这座名为东洋的国家巨轮上,已经有一丝隐约的缝隙出现。然而, 这艘巨轮的乘客们还在日夜笙歌,不知疲倦的起舞踏歌。一切都是如此美好,一切都是如此的繁荣。所有的人似乎都觉得没有问题,然而,这正是最大的问题。

没有人能预料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泡沫大崩盘已经在逐渐逼近。计时表已经按下,就看有多少真正的聪明人,能够抢先拿到下船的逃生票。

客房内的电视机播放着新闻。屏幕内,笑容甜美的女主持人微微欠身行礼,开始播报新闻。

“近日,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正式就古籍点校抄袭一案宣判。法院判决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藤村侵犯了该院准教授下川点校的《东土巡游遣唐记》的著作权。该例裁判据说也在法学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然而,无论法律上有如何巨大的争议,该起案件已经对京都大学的名誉造成了非常负面的影响。”

“昨天,京都大学十三位大学管理层,联合署名发起《学术诚信倡议书》。该校饱受争议的副校长武内,亦有出席署名仪式。据说,大学的学术伦理会已经决定发起自查自纠运动,对于任何可能的学术不端,绝不姑息。”

“然而,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女主人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讲稿, 随即抬起头来,微微睁大一双灵动的眼睛,“仅据不完全统计。该起古籍点校抄袭事件发生后,京都大学先后共有13位教授离职。今年高考,京都大学入学试验人数,创下10年来新低。”

“这座东洋的关西最高学府,显然面临着建校百余年以来,最严峻之挑战。它究竟能不能顺利地渡过眼前的难关,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宫川看着新闻,得意地翘起嘴角,又吸了一大口可乐,“这就是报应吧。谁让他们这样去抄袭下川的作品,并且还要这样护着藤村。这就是该!”

> 宫川微微前后晃荡着双腿,“我还从广濑那里听说了。仙台大学知道了今井对下川老师恩将仇报的信息,也将他的入职内定给取消了。这个世界就应该这样,做了坏事,就要受到惩罚。”

北原看着电视机中方才播报的新闻,一言不发,似陷入了某种沉思之中。仿佛这条播报的新闻,并不是一条好消息般。随即,这位年轻的男律师拿起了身旁的一杯冰水,猛地灌了一口。

“北原,你怎么看到这个新闻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不解气吗?”宫川微微张嘴,放开已经咬了足足5分钟的吸管。

“怎么说呢。宫川,刚才你想的很美好。希望这个世界做坏事的人,能够受到惩罚。”北原靠在椅子上说道,“然而,这个世界遗憾的却是,好人往往不得好死,坏人常常长命百岁。”

“我为什么看到这条新闻无感呢。”北原看向身旁的宫川,淡淡的说道,“你知道原因吗?”

“为什么?”宫川的身子忍不住微微地前倾。

北原随即说道,“你有注意到直至目前为止,有任何大学方面惩处藤村的新闻传出来吗。在这场著作权纠纷提起之前,下川就已经向大学方面提起了学术不端的纪律调查申请。然而,眼下判决已出,大学方面关于藤村学术不端的纪律调查,仍未有任何结果出来。”

面前这个男子语调有些冰冷。

这段话像是锋利的刀一样,瞬间又将一块遮掩的幕布给劈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宫川的眉毛明显地颤了颤。像是骤然间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事实。是的,他们已经看到藤村向下川道歉了。他们也已经看到了大学遭受到了很大的舆论压力。

然而,的的确确,正如北原刚才所说的,关于藤村的学术不端调查结论,直至现在都还没有出现。

而关于藤村所面临的后果,除了知道他的院长被撤掉以外,藤村本人会面临何种大学惩戒措施,宫川对此一无所知。

很多时候,一旦有人指出你熟悉日常的不对劲之处,刹那间,你就能瞬间感受到从前那些无比自然的事物,原来是那么的荒谬。

宫川忽然觉得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升腾起来,语气间也不自觉地低落下来,“北原,你知道为什么京都大学至今,还没有对藤村的处分吗?”

北原耸了耸肩膀,“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大学在判决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将藤村的切割。”

当然,虽然北原口头上说着不知道,但并没有将那个真实且残忍的答案,告诉宫川。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好人不能有好报,坏人不能有坏报?”宫川低着头,一双美眸像是黯淡了几分。

“嗯。这是个好问题。我也想了很久,没有能想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我们的世界却始终也做不到。”

北原坐在椅子上回答道。

刚才——

他没有回答宫川的那个真实且残忍的答案就是——

——这所大学,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尾声举手(下) > 下午三点。

京都大学,教务大楼,6楼会议室。

会议室本身不大,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摆在室内的正中央。会议桌的两边已经坐满了这所大学之内声势最为显赫的大人物们。从大学董事到各学部的学部长、大学行政各专门委员会的会长,还有一些名教授,俱列席在长桌两旁。

旁边的一个女行政, 小心翼翼地给坐在会议桌两侧的大人物们端茶倒水,生怕动作之间会产生一些差错。

宇都宫也坐在这张会议桌旁。此刻,他的心情有些烦恼。因为今天这场的会议与他有关,正是关于藤村著作权官司的汇报与说明。宇都宫手指颇有些不耐烦的敲击桌面,时不时又翘起二郎腿。

尤其是还要挤在学校的这群大人物之间,他的内心更是烦闷。

尽管宇都宫本身的确是知识产权法中的大学者,大权威,但由于他没有兼任大学的任何行政职务,再加之成为教授以后,也无意往更加高处的首席教授攀爬。

因此,从大学内部的地位来看,他要远远输给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似乎像是因为会议的主人还迟迟没有达到,整间透露着古典精致装潢风格的屋子,也逐渐开始弥漫起一股焦躁的气氛。

在场的人士,不断在窃窃私语,发出小声的议论。

忽然之间,一阵皮鞋的“咔、咔”声传来。这鞋底撞击在地面的声音,不知为何具有一种能够穿透众人议论声的力量,辐射到众人的耳膜之上。

紧接着有一个女行政,略带紧张地开口道:“武内副校长来了!”

刹那间,长桌两旁的大人物竟纷纷整齐划一般的站起来, 这些在外人看来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或者闻名一方的的大教授,此刻竟也如同兵卒般服从命令。

宇都宫被裹挟其中, 也不得不跟着站了起来。这位知识产权法的名教授,毕竟平时也是兼职律师。故而多多少少沾着律师职业所特有的那股自由不羁的气质。宇都宫自然也是极其厌恶这种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

在门口的转角处,随即缓缓步出一个人影。他身材魁梧,穿着竖条纹的西装,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然而,镜片底下的目光,却仿佛能具有伤人的威力一般。他的面孔严肃而又威仪,犹如古希腊的天神塑像一般,甫一出场就散发着一种极为强烈的压迫之感。

面前的这个男子正是京都大学那极具争议性的副校长——武内。

随着武内的到来,在场的人士仿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半,全体正襟危坐。

旁边一个秘书在武内入席之后,忙起身介绍道,“副校长。今日会议的主题是关于藤村著作权纠纷一案的情况汇报,以及对藤村拟作出的惩戒措施。我们这边首先会有关于专业的法务对案件的总体情况进行简要的报告。如果您有不明白的地方,法学部的宇都宫教授会做出补充说明。”

“在汇报完藤村古籍点校的抄袭案后,本次会议将正式做出对于藤村的处理。以上,即是本次会议的议程。”

武内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会议开始。空气之中的紧张气息变得更加密集。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藤村是武内的极为看重的亲信。正是有了藤村一系的人文研究科的投票相助,武内才能够顺利入主副校长的宝座。

一位法务出席汇报道:“副校长。关于藤村一案的情况,我简要汇报如下……”

这位专业度极高的法务开始报告起来, 然而仅仅汇报了不到3分钟左右的时间, 便见得武内摆了摆手, 开口打断道:

“这些细节上的东西,不用同我说了。我只想了解关键的问题,我想请宇都宫教授,来对我进行特别说明。”

这极具震慑力的声音,刹那间也让经验丰富的法务一时之间,也哑住,不知该说什么来缓解一下尴尬。

见到副校长还是特地点了自己,最终还是跑不掉,宇都宫皱了皱眉头,旋即说道,“请问,副校长需要了解什么问题。”

武内拿起身边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只想弄清楚一个问题。究竟能不能仅凭法院的判决书,就定藤村存在学术不端。我本身研究学术的过程,也会将论文的成果,转化成专利、实用新型等成果。”

> “据我对知识产权法的了解。著作权上所谓的抄袭,与学术上的抄袭并不相同。”

“副校长说得没错,的确如此。”宇都宫开口回答道,“著作权法的所谓抄袭,实际上是一种推定的侵权。换句话说,只要存在藤村接触下川点校作品的可能性,那么即会认定侵权成立。”

“当然,在一般的学术不端的调查之中,我们通常并不会接触问题进行讨论。因为被抄袭的论文,往往都已经是公开发表的论文。因此,在此点之上并无争议。然而,本案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下川的点校稿,尚未进行公开发表。”

“因此,对于涉及未公开发表学术作品的抄袭认定,恐怕不能够直接照搬著作权法的推定侵权原理。必须要更加审慎和扎实的证据,才能够予以确认。”

武内听着宇都宫的话语,稍稍陷入沉思,过了一阵,随即开口道,“或者这样直接点。著作权法上认定了抄袭,不等于我们就可以依据法院的判决对藤村作出处理,对吗。”

“副校长。我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认定是否存在抄袭,这是一个技术问题。但是否要处理藤村,则是大学的决策问题。决策问题与技术问题,是两个不同范畴的考量。换句话说,如果大学要处理藤村,那并非需要只执着在抄袭一个点上,完全可以展开对藤村的其他潜在违规事项的调查。”宇都宫回道。

“但问题在于,如果无法认定抄袭,那我们又如何能有处理的关键依据。”武内沉声回道。这位副校长的压迫感实在是太过于强烈,以至于不少人拿出手巾微微擦汗。

此时,会议桌的一位校董似乎察觉到了这位副校长想要做什么,不由得立刻开口道:“无论怎样说。藤村已经给大学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必须要予以严惩,才能挽回我们大学的声誉。”

武内看向这位校董,冷道,“我不想再重复我的话。如果缺乏认定学术不端的依据,那么我们就不能进行过度的惩戒。”

这番话一说出来。在场的大多数人是知道武内要保藤村的。毕竟这是曾经铁票仓的盟友。武内绝不可能抛弃他。换句话说,武内要让别人知道,只要忠心耿耿地支持他,他就会同样撑起保护雨伞。

宇都宫双手交握,靠在椅子上。他知道这场会议里,他就是一个道具。已给被用来为某一个大人物观点进行辩护的道具。

这种感觉,还真的是有点讨厌。

旋即,武内再度开口道:“这是我的处理意见。藤村所有行政职务剥夺。职称保留不变,但待遇下调。其人事关系移出京都大学,转往大学在北海道下设的一个文化史学研究机构。”

武内的声音落在会议室。

此话一出,在座的不少人士已经颇有些变了脸色。这官司闹得这么大,结果藤村居然还能在研究机构里当着一个研究员,安稳度日。这简直是太便宜他了。

方才那个提出反对意见的校董听到这个处理方法,顿时摇了摇头,随即站起,“我还有事,先退席了。”

武内看着这退席的身影,毫不在意,像是已经习惯一般,“下面开始投票。请诸位举手表决吧。同意我处理方案的,请举手。”

“唰拉拉”顿时一片手举起。

宇都宫轻轻晃着摇椅,没有举手。当然,并不是说他的骨气硬,而是按照他目前的地位,尚还没有举手投票表决的资格。无论举手,还是不举手,宇都宫都不会被算在票数之内。

旁边的秘书立刻开始点起表决的数量。

投票结果:

47票赞成。

几乎全票通过。

京都大学对于藤村的处理措施正式决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尾声对话(下) > “聊聊?”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藤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再度想起了在法庭上所经历的恐怖场面,身子不由得一颤。此时,藤村正站在教师公寓面前,将行李一件一件地收拾到车上。时间正是上午11点。然而,这个年轻人的到来,却让眼下的阳光似乎都变得寒冷起来。

“走吧。”

年轻人说道。

藤村当然无法拒绝面前这个男子。他只好微微叹了口气, 跟着这个男子的步伐走向京都大学正中食堂的三楼咖啡厅。京都大学的这座咖啡厅,恰好正能欣赏着校园大道的景色,将大学内最核心位置的景观尽收底下。

两人随即坐在了落地玻璃旁的位置上。那位年轻人点了一杯红茶,藤村则要了一杯咖啡。

“说吧。为什么现在还要来找我?”藤村无奈笑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眼下的这幅模样,特别落魄,特别难堪, 所以要趁着我去北海道之前, 特地过来挖苦我, 讽刺我,嘲笑我一番。好满足你内心的欲望。”

北原听着藤村的话语,直接一声笑了出来,“院长。你别开玩笑了。难道你真的觉得你现在苦吗。你是不是对‘苦’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我难道不‘苦’吗?”藤村的面庞抽搐了一下,随即端起咖啡抿了口,“我从京都大学一个受人敬仰的人文研究科院长,到现在落魄到要收拾行囊,去北海道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机构,去做着所谓的研究员。估计那里每年能够见到的年轻人,就是修学旅行过来的学生。你觉得这不算苦?!”

“那你应该好好想, 那些曾经被你逼退的那些年轻学者。”北原开口道,“他们失去了大学续聘的机会。并且由于年龄歧视, 再也无法在其他大学找到一份讲师的职位。由此,学术之路彻底破灭。比起他们, 你不是幸运还是什么。”

藤村用手指, 大力地戳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男律师的胳膊,“你觉得这能比较吗。你这是什么逻辑。能成为讲师、准教授的博士千千万万。但是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做到了东洋最高学府的学系院长。”

“你知不知道, 在当上院长道路里,我是踩了多少人尸骸过来的。其中我所经历的龃龉斗争,难道是你这个年轻人能够理解的?!”

北原拿起红茶幽幽地品了一口,欣赏着窗外的大学校园景色,“我并不关心你踩了多少人尸骸,才走上这个院长的位置。不过,藤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还能够安安稳稳地去北海道一个小研究所,做一个研究员。”

藤村笑了出声来,“这算是什么问题。我能够保留职称,将人事关系转去北海道。自然是托了武内副校长的福。正因为我去年站对了队伍,所以,即使到今天,你们还是无法奈我何。”

北原听着藤村的话语,微微摇了摇头,“不对。你再好好想想。”

藤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要卖什么葫芦药, 于是再度开口道,“宇都宫曾经跟我讲过。著作权法上认定抄袭,和学术上认定抄袭是不同的。虽然你们在法律上的官司打赢了我,但是在学术的抄袭认定上,却无可奈何。”

“还是不对,再好好想想。”

面前的年轻人,再度说道。

藤村彻底无语了,不知道这个年轻的男律是不是在戏耍他,于是再度开口道:“你该不会说,是因为你吧!”

北原点了点头。

点的这般自然。

> 点的这般认真。

像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一般。

随后,北原开口道,“我之所以让你继续当这样一个研究员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当一个人真的一无所有时,我手上握着的把柄也就失效了。”

面前的年轻人,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我现在手上握有着你的把柄,足以让你彻底滚出学术界。但是,这样做未免太无趣了。我享受那种慢慢勒索你,剥夺你,一点一点看你痛苦的感觉。”

藤村听着这年轻人的话,再度喉头一紧。因为面前这个北原真的没说错,光是自己的那些破事抖出来。他的人生就将彻底完蛋了。眼下,北海道的这份工作,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他的身上还背着沉重的房贷。

“说吧。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是干嘛。”藤村开口道,“只要不是特别难办到。我都会给你办到。”

“我今天找你,只是想了解一个人。”北原笑道。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江藤哲也。”

“江藤哲也”四个字说出来,刹那间藤村的脸色变了变,像是非常惊诧于面前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他曾经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主人。换句话说,就是我现在这家律师事务所,江藤律师事务所的创立者。他同武内副校长的关系,看起来应该非常密切。从你的反应来看,你也似乎知道这个名字。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北原拿着手中的红茶,开口道。

藤村摇了摇头,“你错了。我虽然知道这个名字,但我并不了解详情。说来你也许不知道。副校长武内的圈子共有三圈。最外围的叫做外圈,而就是能和武内搭上线的。更紧密一点的,叫作里圈。这一层,也就是武内的核心支持者,比如我。我能给武内带来学校的选票。”

“再往内的一圈,我们叫做黑圈。黑圈这一层只有两个人。我所知道的就是江藤哲也,还有京都大学工学部部长大河原成晃。至于他们为什么关系如此紧密,我并不知道。但是江藤哲也和大河原学部长之间的关系,我倒是曾有耳闻。”

“据说大河原有一套船舶自动控制系统,想要创立一个技术公司,在船舶企业推广安装。于是就找了江藤作为中间的推介人。一方面是因为江藤既认识许多船舶企业,另一方面江藤也能给大河原一些在企业合规方面的一些经验。”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藤村回答道,“我可没有对你进行隐瞒了啊,你可千万别再威胁我。”

北原淡淡地点了点头,将红茶最后一口喝完,接下来没有理会藤村求饶,只是站了起来,走出了咖啡厅,嘴中默念着一个刚刚掌握到的新名字。

京都大学工学部部长大河原。

有意思。

真的有意思。

江藤,你怎么能玩出这么多的花样。

(今晚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野兽与美女 > 夜晚。

京都,中京区,警察本部。

“所以,你们跟到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京都警察本部长西野看着办公室内的一众属下,阴沉着脸问道。

自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京都拘置所快要过去2个月了。西野已经无法忍受这慢如蜗牛般的侦查速度了。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已经被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眼下, 又有可能再度面临第二次退回。

搜查科主任咽了一下口水,拿着笔记本,汇报道:“技术组每天都有在跟踪监听目标对象,不会有漏网之鱼。只要江藤有接触或者联系北原,以我们现在万全的准备状态,绝对不会遗漏。”

“所以, 我是想告诉我这一段时间以来,你们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发现吗?!”西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那他这段时间在干嘛!难不成在京都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他难道没事干吗?!”

搜查科主任微微抹了一下从额头渗出的汗水,“这……这。本部长,说起来也许有些难以置信。最近……最近这段时间,这个北原在……在打官司。最近京都大学的古籍点校抄袭案,就是他在代理。”

搜查科主任一番话说出来以后,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然而,这又的的确确是在眼前所发生的事实。

办公室内顿时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一个被取保候审的犯罪嫌疑人,居然还在四处晃晃悠悠地打官司,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西野听着这个汇报,一时之间想要发火,然而偏生这古怪异常的事实,又顿时让他不知道将火往哪里发。他那已经抬起的手, 又不得不停了下来。这种半发不发的状态, 顿时让他更加难受。

搜查科主任看着这一幕,手抖了一下, 赶紧补充道:“本部长。我们也并非一无所获。事实上,就在今天,我们已经通过在手机中的监听器, 监听到了北原同京都大学人文研究科院长藤村的对话。”

“非常意外的是,我们从监听中得知了北原在京都也是为了来寻找江藤。并且这个江藤似乎与京都大学的高层联系颇为密切。”

“京都大学的高层?”西野看着面前的这位下属,似陷入了思索,“是哪几位可能存在密切的联系?”

“是京都大学副校长武内,还有工学部学部长大河原。”搜查科主任答道。

“那你们还愣着干嘛?”西野猛地大声道,“还不赶紧,给我把京都大学这两个人同江藤之间有什么关系,给我翻个底朝天!”

“本……本部长……”搜查科主任颤声答道,“大学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的场所,特别是我们警察出现在大学之内,容易引发误会。冒冒然然对这样一所有崇高声誉的大学展开搜查,恐怕不妥。而且,我们京都府警察本部,本身就有很多京都大学的毕业生。我们这边有太多他们的眼线了。

“本部长,如果就这样直接的展开调查,恐怕……恐怕会打草惊蛇。”

西野听着这番话语,手指轻叩着桌面, 只是淡然地说道,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是搜查科主任, 我是本部长吗。”

突如起来的反问,顿时搜查科主任哑了一下。

“要是这些问题我都来解决了!还用你这个搜查科主任干嘛!”西野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搜查科主任是吃白饭的吗!给我去做!马上!立刻!要是对京都大学搜查的保密工作,没做好!我拿你试问!”

“是!”搜查科主任挺直了腰板,迅速退下,正要打开办公室的门出去,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遗漏的事情,转过身来问道,“本部长,那个北原又该如何处置?”

西野眉头一抖,“这还用说吗!给我24小时轮流监听!只要有可疑之处,即刻取保候审转逮捕!”

> “是!!!”

……

……

……

与此同一时刻,guesthouse酒店。

一个拖拽着行李箱的女生身影出现在了楼底下。她一头恰好遮住脖颈长度的头发,显得干练而又优雅,精致的五官透露出来的甜美气质,与这股干练却恰好形成了一种矛盾的气场。犹如本是惹人怜爱的可爱女孩,在经历过重重生活苦难后,洗练出来的极其特殊的一种特质

托着行李箱的人正是美人法医三澄美琴。

三澄拉着行李箱,趁着四下无人,口中哼着轻快的小曲。原本她的京都之行早该在一个月之前就成行的。奈何非正常死亡调查研究所的人手太过于紧缺了。自己的假期又是硬生生地给拖了一个月才给所长批出来。

不过,只要能出来玩就好了。

三澄拿着手机,滑动着app界面。这次来京都,她特地选择了guesthouse酒店。别看名字是英吉利士文,但事实上这是一家仿古的东洋酒店,有着最为经典的榻榻米和纸板门。想想看能在古色古香的京都,住着古色古香的酒店,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享受。

应该差不多到了吧。

三澄看着手机地图中的导航,随即抬起头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漆黑的大楼,里面没有一丝亮光。呜呜地冷风吹过楼面,发出诡异的声响。在三楼处一扇窗户,似乎还被打破,依稀可见破损的玻璃碎片就在窗户的边缘。在大楼底下的入口处,已经被拉起了一条警戒线。

【?】

一个问号,是三澄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浮现出来的最先感觉。再反反复复确认了面前并没有走错以后,她彻底愣住了。

这……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澄迅速翻动着手机,查阅起来。很快,就在手机app的一条评论上发现了这古怪一幕的缘由。只见得手机屏幕上的一条评论写着:

“大家暂时不用来这家酒店了。大概1个多月前,这里好像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据说有个罪犯在三楼的房间。警方为了逮捕他,还出动了特殊急袭部队。听说被带走的人还是一个律师。酒店的封闭期是三个月,在此期间警方还会来大楼搜查。不过,酒店也没有更新预定系统的状态,真是的,到了才知道酒店都被关了。”

三澄看着这条评论,不由得轻扶了一下额头。

为什么最近的自己,好像总被霉运所缠绕。

只是想好好的住一个酒店,却也能遇到因为警察抓人导致酒店被关闭这种奇葩的事情。三澄安慰着自己,这个世界的运气总是守恒的,这里少一点,那里就会多一点。三澄赶紧在夜色中,又抓紧订起下一家酒店。

命运总是有着奇妙的引力,在冥冥之中将各有缘分的人,彼此互相吸引到一起。正当宫川还和广濑讨论着如何“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时,在不知不觉中,宫川的最大敌人便已经悄然来到了这座千年古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出发 > 上午,9点。

京都,丽斯顿酒店,1008号房。

三澄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宽松的长袖睡衣,从她的肩膀处滑落, 隐隐透出美人女法医的香肩。明明就是假期,然而三澄发现她还是睡不了懒觉,长久以来的法医工作形成的生物钟过于强大,以至于明明就是休闲的旅行,也早早控制不住地就在7点就醒来,哪怕自己在床上赖到现在, 也没办法睡去。

唉。

三澄小小地吁了一口气,又伸了一个懒腰。不过,既然睡不了懒觉, 那就干脆认认真真地旅游吧。随即,她拿起了酒店床头的一本旅游册子,开始仔细看了起来。到底该去哪里玩呢?

说句实在话,作为法医的三澄,很少外出旅游。

经常出差倒是有。

奔波于各地的警署、太平间。

面对的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在她所经历的日常世界之中,是一个只有灰色的世界。

眼下,突然一下要去这种热闹非凡的景点,三澄反而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漫无目的地翻着旅游册子,翻着翻着,三澄反而有点后悔脑袋一热就出来旅游了。好不容易批出来的假期,为什么干脆不好好躺在公寓休息,而要折腾自己出来旅游?

想到这里, 三澄的美人眉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刺激起自己出来旅游的元凶。

臭北原!

三澄内心嗔骂了一声。

前段时间, 同事东海林夕子还拉着自己到处参加那种男女联欢会。可是参加来, 参加去,自己不知为何也没有什么心动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呢?自己最终到底会碰到一个怎样的人, 在自己身边?

这样想着,手中翻着的册子,恰好翻到粉红色的一页。却见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桃心,附着一张巍峨壮观,建在山崖处的宏伟寺庙照片。旁边几个大大的汉字写道——“清水寺,恋爱神石,最为灵验,百试百灵。”

看到“恋爱神石”四个字,三澄的内心忽然波动了一下。平时的自己,本不会被这种低劣的广告所吸引。可是……可是,在这一刻,三澄的心境却莫名地就是稳不住。平时工作中愈发的坚强和独立,此时此刻,在酒店内孤身一人的冷寂之感就更加强烈,那平时被冷静、理智所压抑下来的情感,也翻涌地更烈猛。

要不就去一下吧。

虽然“恋爱神石”之类的东西,看上去就像骗人的。但是,既然是在外旅游,那就当做随意走一走,逛一逛了。

三澄仔细地看着册子上面“恋爱神石”的照片。上面的介绍写着据说是“绳文时代”流传下来的灵石。渐渐地, 读着这介绍的三澄,脑中似乎进入了一段史前时代的浪漫爱情故事。手持锋利长矛的男子, 护卫着正采摘浆果的女人。面对猛兽的步步逼近,那男子大喊一声,用着自己的力量与技巧,击退包围过来的野兽,为女人化险为夷。

似乎因为这一幅幅画面,三澄的心情也不由得激动起来,她迅速起身,赶紧洗漱起来,像是有一位金光闪闪的王子,此时此刻就骑乘着白色骏马在清水寺等着她。缘分这东西,总是很奇妙的,也是早一秒,或晚一秒,刚刚好就遇到了他呢?

纵是平时独立、坚强的三澄,也无法免去小女孩那心中的幻想。

很快,换上了一身轻便服装的三澄,打开了房门,准备出发……

……

……

此时,同一座酒店的第十三层。

1306房。

“快点走啦,北原。”宫川轻轻地敲着客房的门催促道。虽然语气着急,然而脸上却挂着浅浅的笑容。

今天是她和北原一起出去玩的日子。本来两人最初来到京都,就是为了游玩。可是,却没想到这场京都之行变成了一场身陷泥潭的危机困斗。先是北原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一起刑事案件,还被警方进行刑事拘留,所幸最后办出来了取保候审。接着,就是广濑和下川的古籍点校著作权纠纷。

> 在来到京都这段时间内,近乎每天都是处于一种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

现在,官司结束了,京都警察那边也似乎暂时没有了动静,终于有时间能够好好地放松了。

宫川因为心情愉快,口中轻轻地哼着小曲,悄悄用手机当作镜子照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这位美人女律师,换上了一身白色素淡连衣裙,背着一个双肩小挎包,还特地带了一个太阳帽,挂在背包后面,脸上画着淡淡的妆,一抹口红涂在唇上。手机屏幕折射里的佐枝子,将女生的那种动静之美,结合得起到好处。

宫川露出了小小的心机笑容,自己涂的口红,还叫做“斩男色”。

今天的地点,也是宫川特意选好的,就是京都东山区的清水寺。里面到处都是些神宫、神社呀之类的。然而,清水寺之所以特别,就在于里面这些神殿、神社,有好多都是为恋人祈福的。据说,里面还有一块非常灵验的恋爱神石。

一想到能和北原在这些地方,想必也会有很多,很暧昧的场景吧。

宫川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是的,那块恋爱神石,想想看如果能和北原一起摸摸那块神石,那会有多好。

1306房内。

北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听着宫川的催促,他照了一下镜子的自己,整理着衣容。今天的自己着装还是老三件套,衬衫,西裤,皮带,没有任何变化。今天是和宫川一起去清水寺。

清水寺呐,据说是京都有名的大景点。

今天的宫川兴致很高。明明说好9点半出发,结果9点钟就兴奋地来敲自己的房门了。

真是活力充沛。

北原对着门外的宫川说道,“麻烦等我一下,1分钟就好了。”

北原看着镜子,稍稍把皱起的衣领给抚平。不知为何,右眼皮突然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潜在危险的气息,忽然一下内心掀起了阵阵波澜。

怎么回事?

北原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的眼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难道……

北原眉头微微皱起。难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祥的事情?莫名其妙,自己怎么就感到了突然一阵紧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位天生的狩猎手,对于任何的危险,都有着一股近乎作弊般的直觉。这突然冒出危险感,无疑引起了北原内心的极大忧虑。不怕面前的对手有多强,怕的是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

难道是江藤?

难道是京都警察?

北原随即晃了晃头,这些答案似乎都不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原继续沉思,脑中飞快的运算,然而想了半天,也不明白刚刚为什么内心中为升腾起这股感觉。还是赶紧走吧,不能让宫川干站在门外等。

北原压下心中方才对于那股危险感的搜索冥想,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打开了房门,“出发吧!宫川!”

“嗯!”

面前这温柔似水的女子款款答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快走 > 京都,东山区,清水寺。

这座东洋历史最为悠久的寺庙就在音羽山上,俯瞰着诺大个京都已有上千年之久。山脚处唐风的市町街道,两侧连绵不绝的古式楼宇,让人恍惚间像是从现代社会踏入了从前的古典时代。在一条条市町街道,游客们络绎不绝, 在更往上的行山道处,一对男女踩着石阶不断地往上爬。

北原踩着这不知已有多少年历史的石阶,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不对劲。

真的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自己今天就是莫名地感到心慌?明明重生以来,自己已经坚持早睡早起,能早下班,绝不拖延一秒离开办公室。好好健身,天天向上。为什么身体还会出现这种状况?北原抬起手来,又按了按胸膛。

“北原, 你在干嘛。”宫川转过身来, 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男子。

不知为何,宫川觉得今天的北原有些奇怪。虽然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总感觉和平时的北原相比有些变化。她隐约觉得一起出门的北原,似乎……似乎有些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奇怪~。

“我来了。”北原轻轻咳嗽一声,掩饰方才的尴尬,随即快步赶上。

很快,宫川拿着已经涂画得满满当当的清水寺地图,领着身旁的男子,继续朝前走去。等登上清水寺的寺门之后,便迅速穿梭里面的各处佛堂神社之中。一串串红绳挂起的许愿木牌下,不少情侣在底下郑重其事地双手合十,开始许起愿来。在春天簌簌落叶的场景中, 显得极为浪漫动人。

对于宫川这样的女孩来说, 自然也是不能免俗。她还想起了之前将军大酒店案件的邻地通行权纠纷。就是因为在神社抽到了凶签, 结果就输给了那个黛真知子。此刻, 她更加愿意相信抬头的天空某处, 在冥冥之中就有着某一位神灵在注视着她。

在这种心情下的女孩, 根本把持不住那参拜的虔诚之心,迅速拉着旁边的男生不断到寺里面的各处红木神社,还有佛塔阁楼进行参拜。从红绳下的许愿牌,到佛堂里的掷签,在戴着斗笠面前的僧人进行算命,乃至于看起来与古式唐风佛庙完全格格不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塔罗牌占卜,竟然都已经来尝试了。而女孩却完全没有觉察到一丝违和。

这面前的女孩,犹如不知疲倦,在清晨吱吱叫的小鸟一般,不断在枝头那边跳过来,又跳过去。

整整一个上午过去。

北原已经有些怀疑人生了。在这个整个上午里面,北原不断的双手合十,双手合十,双手合十。面前的女孩像是犯了强迫症一般,必须要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按照外面的参拜指引牌, 完成了全部的规定, 方能作罢。有时拜完一座神社,宫川忽又记忆模糊起来, 不知道其中的某一步是否有照着指示做,于是立刻又拉着北原重新再进到佛堂参拜。

这样的流程如此反复,循环不断。最为夸张的是一座红木神社,他们竟然整整参拜了二十多次。原因就是因为流程当中有一个进入殿门的动作,宫川不太记得是不是做得标准,由此反反复复不断进行。

面前的女孩摆着认真的表情。是的,宫川当然很认真。在这种关系到人生大事的面前,怎么能够不好好虔诚地进行参拜。

宫川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偏殿,似又发现了新的目标,正要又拉着身旁的男子前去,结果转过头来,却见得他的脸色似有些不太舒服,仿佛病怏怏的感觉。发现男子的这般神态,宫川立刻颇为惊诧道:

“北原?!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没事。就是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北原笑道。随即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台,“一起坐吧,你也走了不少路。”

北原他想暂时性的先中止一下,这不断重复循环,近乎机械式的参拜,好好的放松放松筋骨。他已经实在有些顶不住了。

“好吧。”宫川微微撅起嘴,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只有手指般大小的竹简筒,坐在石台上“那正好,我来读一读北原刚才抽到了什么签语。”

北原坐在石台上,本正想好好地放松一下。

忽然间,右眼眼皮的跳动猛然剧烈起来。

这只有几平方厘米的皮肤,像是安装了永动机一样,不知为何就开始像心脏一样“突、突”地跳起来。

怎么回事?!

“怎么了?”宫川似又察觉到了身旁男子有异样,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 “没什么。宫川你继续帮我看抽到了什么签文。”北原答道。随后,他抬手轻轻按着自己不断跳动的眼皮,企图帮它镇静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原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越想去控制眼皮的动作,结果就越是控制不下来。

越想要压住莫名的心慌,可是内心就越是慌乱。

就在面前的男子不断压抑着这跳动的眼皮之时,忽然间又像是有奇迹发生。仿佛有女神经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右眼。那莫名跳动和心慌,在一瞬间突然消失不再。

发生了什么?北原觉得奇怪起来,不由得抬起头来。

下一秒钟。

在不远处的一座佛塔石桥旁,一道倩影映入了北原的眼中。明明在场的游客有这么多,漂亮高挑、盛装打扮的女子也有不少。但偏偏就是这样一道人影准确无误的投射到北原的瞳孔之上。石桥之上,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女子站在上面,举着手机对佛塔拍照。那精致的五官,那不知该说是甜美还是能勾人心魄的微笑。那无比熟悉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所有动作都经由瞳孔的光线反射激起了视网膜上每一个细胞的反应。

这个女子的身影,刹那之间在北原的脑海中引发了极具冲击性的四个巨大汉字——

【三澄美琴】

这一刻,仿佛有一股电流在北原的身上通过。前女友……前女友,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北原没理由的前所未有地心虚起来。很奇怪,自己明明应该能很理直气壮地面对她,可为什么会觉得心虚。

忽然间,北原看了看身旁的女孩,顿时明白了自己心虚的原因。

这场旅行好像是自己主动提出的……

然后这场旅行遇到了前女友……

那么站在宫川的视角上看……

好像是我知道了前女友会来京都……

所以也选择了一起来京都旅行……

所以这场京都旅行的真正目的不是要陪宫川,而是要来见前女友……

这样一个环环推理论证,尽管与事实完全不符,但站在宫川的视角之上却无懈可击,无法辩驳。一想到这样一个看法,有可能在身边女子心中炸开来。北原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宫川知晓这一点后,会生气的可能性。

尽管宫川一直看起来都很温柔。

尽管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宫川发脾气的样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北原的内心竟然出现了一丝的害怕。从来没怕过任何事情的北原竟然害怕了。

忽然,石桥上的女子背影一动,似要转过身来。

“快走!”北原猛地站立,拉起身旁的女子,“走!我们赶紧去刚才你说的那个偏殿去参拜。”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清水寺追逐战 > 这个世界上,该看到的,自然就会看到。

不该看到的,自然就不会看到。

之前三澄还在武藏野市的死因研究所,也因为工作的原因时不时就会跑到东京这边来。其实已经有好几次三澄在新宿的地铁站或者街头边,与北原擦肩而过。然而,命运就是如此玩笑, 好几次的擦肩而过,却都未能让两人提前相遇。偏偏就是在这相距甚远的京都,这两个人的命运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重合。

三澄站在佛塔下的石桥,转过身来。明明那个男人就是非常普通的装扮,明明就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工作衬衫,可偏偏就在这一刻撞入了三澄的眼眸之中。在面前熙熙攘攘游客里, 不知为何, 自己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看到的就是这个背影。

三澄恍惚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想要故意捉弄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上在酒店醒来的时候, 还想起了他。

以至于在此刻也产生了幻觉。

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像。

三澄微微张了张嘴,内心已经止不住的惊讶。因为刚才那个背影实在太像了北原。三澄当然忘不了那个背影。那个以前在大学的时候,9点半晚课,一定会在医学部外面走廊等着自己的那个身影。

会是他吗?

怎么可能?

他这个时候一定是在东京办着大案子。

然而,虽然这样想着,三澄却鬼使神差般地迈出了步子,她那执拗的性格一旦认真起来,就非要确认清楚不可。

这里是清水寺,是东洋传说中的恋人祈福之地,是上天之神会对凡人情愫所回应的福缘洞天。在这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三澄在这一刻选择相信了奇妙的缘分,明明作为一个医学生,本最不该相信这些神鬼之说, 但她在这一秒相信了。

哪怕不是他, 自己也想要确认。

如果真的是他呢?

午日的阳光从清水寺著名的三重塔上飞洒过来,上面一块块瓦檐如同金箔纸一样反射着光线,整个塔身显得熠熠生辉。这座古朴的佛塔, 竟似也感受到了面前这位女法医心中所涌起的冲动, 发散出更多的光彩。

三澄悄悄捏紧了手。

如果真的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好多话想同北原说……

医学部毕业之后,自己所遭遇到的人和事……

在关西进修法医学的经历……

自己得罪了医学教授,而被外调去非正常死因研究所的经历……

自己在当法医期间,遇到的那些又苦又累的和事情……

臭北原!

为什么明明上午还在骂你,可是这一刻却想见到你……

或许是由于平时的工作太过劳累,而此刻到京都来又突然地变得过于松弛。这种过分的一紧一张之间,对这位女法医的心理,产生了极不寻常的波动。见惯了诸多的生离死别,那被强行所压抑下来的情感,在这一刻全盘倾泻出来。人的心理,总是不可能一直健全的。总有那么几刻,它是病态的,它是脆弱的,它是渴求关爱的。

当然,正当这位美人法医正沉浸在自己心中的情感之时,她已经浑然忘记了,在那个背影的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那位女孩,其实一直紧紧地跟在他的身旁。只是因为三澄的注意力过分地放在了这个背影上,而忽略了他身旁的女子。

就这样, 怀着想要确认一眼的事情,三澄开始了一个最为大胆和疯狂的行动,她想追上去,只为看一眼,那个背影是不是北原……

……

……

“哇!北原!”

宫川从偏殿之中走出,手中小心翼翼地展开方才抽中签纸,在看到上面文字的那一刻,她的整张脸颊竟是羞红了几分,“你知道这个签上写着什么吗?这个签上居然写着,今天你会同你命中注定的女孩子,在清水寺内相遇诶。”

宫川的手激动得有些微微颤抖,她愈来愈感觉到今天的爱情之神,一定是站在她的这一边。这个签文上面写着,北原会同命中注定的女孩子,在清水寺内相遇。签文上所指的女孩子,不就是此时正在陪着北原的自己吗?

宫川“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 这样一个签文,恰好无形之中,也更为自己和北原之间增添了几分暧昧的氛围。

“嗯,很好,不错,很棒。果然呢!不愧是宫川。”此刻,北原正站在偏殿外面的石栏旁,眺望着正殿广场的游客群,极为警惕地注视周围的人,用着万能的车轱辘话,答复着身边的这位女孩。

糟了。

刚才看见不会是美琴,不对!不会是三澄吧。

为什么三澄她会在这里?

有没有可能是刚才自己看错了。

不是说法医是“7k”工作,又苦又累吗。怎么不再更苦一点,更累一点,怎么她还有空闲出来跑来京都乱逛?!

然而,刚一这样想,刹那间那个穿着蓝色风衣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了正殿前。那五官,那份极其独特的气质,再度说明了面前这位女子,就是那位法医三澄美琴。三澄同样背着一个双肩挎包,在广场内左顾右盼,犹如一只奈良小鹿,在寻找着游客投递的美食。

【?】

一个问号,是北原看到这一幕内心所产生的最真实的感受。美琴她,啊!不对,是三澄,她怎么看起来像是在找人的样子。总之,她的神态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正常。她在找人,不管找的是谁,只要她这样四处的游走,就是一颗会走路的地雷。

北原立刻转过头来,对着宫川说道,“走!我们赶紧再接着去下一座神社参拜!”

宫川被北原猛地一拽,见到前往的路线,不是自己所预先规划的,赶紧又将北原拉了回来,“不行!北原!今天的参拜路线,必须要按照顺序来,不然……不然就会不灵的。一定要按照顺序。”

“听我的!快走!”北原拽着宫川的手腕,直接就是往前硬走。

七拐八拐,也没有按照宫川预先确定的顺序,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像是遇到此生中最为棘手的事情,此刻竟也在清水寺里乱窜起来。然而,不管走到哪里,但凡只要从神社或者佛堂内出来的那一瞬间,就总会又再次看到那件深蓝色的风衣。那位前女友,竟像一个如影随行的幽灵一般,怎样甩,都挣脱不掉。

北原已经感到自己的眼皮跳得越来越快。

再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等真的有可能会出大事。

宫川看着参拜的路线,脱离自己的掌控,自己查了无数攻略,熬夜看了不少民俗传说,才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成果,就这样被弄得面目全非。渐渐的,渐渐地,这位女孩的心情有些低落起来。为什么,北原,他突然就不听我的了?

真是的……

再……再这样乱逛……

我……我就要生气了……

此时,北原已经领着宫川快要达到后山的位置。忽然之间,一股冷意从背后传来。北原突觉得毛骨悚然。紧接着转过头来,却见面前的女孩,仍旧是一副笑容明媚的样子。

奇……奇……奇怪?刚才自己感受到的那股杀意是从哪里来的?北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北原,我们不要再乱走了,好不好。”宫川的脸上继续保持着笑容,然而不知为何,这语气之中,却透露着一种特有的命令之感。

北原的身子顿时僵直了几分,“宫……宫川,我看那里的景色挺漂亮的。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哈哈。今天的宫川,真是卡哇伊。走,我们一起去看吧,抓紧时间,不然人就变得更多了。”

宫川没有理会北原的话语,只是依旧维持着笑容,手指轻轻朝前一点,“北原,我们去玩那个,好不好。”

北原顺着宫川指向的方向,看了过去。却见得面前是一个小型的广场。然而,在广场的西侧和东侧,各自放了一块玄黑色的石头。旁边一块大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来自恋爱神石的考验。”

广场之上,有数十对的男男女女眼睛都被蒙上,他们从广场一侧的石头出发,就这样摸索着前进。

“你知道吗,北原。”宫川笑着开口道,“广场那两侧的石头,据说是绳文时代留下的神石呢。传说在清水寺,只要一对男女蒙着眼睛,能从广场一侧,走到另一侧,并且顺利地摸到石头,那他们就是在冥冥之中有着缘分的男女。”

“蒙着眼睛,这……这不好吧。”北原咽了一下口水,“你看,宫川。这寺庙的地面也不是十分平坦。万一在哪里磕到了,摔到了,可就不好了对不对。”

“我想北原,应该是不会拒绝的。对吧。”宫川眨着眼睛,背着手,身子向前微微躬着。虽然神态依旧温柔似水,然而与其之间却已然像是带了一股强硬。甚至在字词竟传出了隐隐的威胁意味。

“可……可……”

北原还没有回过神来,便已然被推到了广场的另一侧。在那里的寺庙大叔,像是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乐呵呵地说,“小伙子,作为男人,你可要主动一点哦。”下一秒钟,一块黑色的布直接罩在了北原的眼上,不到几秒的时间之后,这遮眼的布置便被打了一个十分结实的绳结,松也松不得,几乎将所有的光线隔绝在外。

广场之上,北原和宫川分别都绑上了眼罩。突然一下看不见事物的他们,只能将身子互相挨着,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探索。这对男女按照着古老的传说,蒙上了眼睛,在黑暗的情况下,试图摸到广场另一侧的神石。

怎么办?被蒙上眼睛的北原内心的不安之感再度强烈起来。当然,北原是幸运的。因为在被蒙上眼睛前的一刻,他没有注意到那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法医女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也在广场上被蒙着眼睛,向前摸索着,想要碰到那块神石。如果注意到了的话,那么此刻将是对他精神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

就这样,这三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神奇地交汇起来。

广场两侧那悠悠地恋爱神石,在冥冥之中望着面前的北原、宫川以及三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相遇 > 三澄一开始其实并没有想参加这个蒙着眼睛,摸神石的游戏。只是旁边的寺庙大叔实在太过热情。明明自己只是一个人,却也硬生生地被推进了这个游戏。

方才想寻找的那个背影之人,仿佛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这清水寺的佛堂、神社、古塔,悬吊在山崖间的栈道,那各处的角落,纵然自己千回百转, 却也再是找寻不到方才在石桥上冷不丁回眸所看见的身影。

也许,刚才只是意外吧。

只是看错了而已。

不过,既然都来到了清水寺,参加这个恋爱神石的游戏也无妨。尴尬就尴尬吧,反正也没有认识我的人在。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三澄迈开了步子,在一片漆黑面前进行着摸索。自己能够摸到那块神石吗?应该不可能吧。广场另一侧的神石距离这里至少大概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在这种距离下,是不可能走出直线,摸到神石的。

以前在东大医学部上课的时候, 教授还专门讲过这个问题。

被蒙上眼睛的人,注定无法走出直线。原因在于左右脚迈出的距离不可能等长。因此,在缺乏视觉信号地调整之下,人的步子必然会发生偏转。说起来,这个实验,要是仔细地想一想,还真的像是对人生的隐喻一样。

不可预知的未来,就像是蒙上眼睛的那块布。

自以为能够平稳的向前迈出一条直线,但其实人生的轨迹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发生了偏转,等到摘下那块布时,却突然发现离自己最初想要到达的地方,已经偏了很远,很远。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

眼前的漆黑,像是把这位女法医困在了一个奇妙的空间。

忽然, 清脆地“啪”一声, 手中的竹杖像是敲击到了前方的什么东西。这个异常顿时让三澄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钟,忽然听得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 “摸到了!摸到了!我们居然摸到了!”

摸到了?三澄愣了一下,难道自己手上竹杖敲到的东西就是神石?三澄有点不敢相信,刹那间,她立刻也蹲了下来,伸出手,朝前探去,果然摸到了一个粗糙的坚硬体。毫无疑问,这就是石头。

明明就是违反科学规律的事情,但在这一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没想到,我们真的摸到了。”旁边的女声再次欢快地响起道,“我以为这么远,肯定摸不到的呢!一定是神明大人,在暗中保佑着我们。”

这女声之中,处处透露着欣喜。

可以听得出,她应该是真心喜欢她身边的男孩。

真好呐。

三澄听着这个女声,内心也不自觉地融化起来,想必他们应该是一对幸福的情侣。果然, 恋爱这个东西,还是看别人谈, 比较有意思。这女声之中包含的热烈情感, 也感染到了美人法医的内心,她的心情一时之间也跟着荡漾起来,情不自禁地也跟着陷入了甜甜的恋爱氛围之中。

下一秒钟,忽又听得那女声欢乐地笑道:

“北原!摸到了石头,你开不开心!都和你说了,我们一定会摸到石头。不要老是不信。这个东西,很灵验的。是不是,北原!”

【?】

三澄的身子在听到“北原”两个字时,猛地一僵。北……北原?!没有任何语言,能够描述在此刻,这两个字对这位美人法医的内心所造成的冲击。毕竟,在大学期间,整整两年的恋爱经历,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一段如烟往事而已,但对于三澄这样有着独特身世的人来说,却是她人生中最为宝贵的回忆。

不会是他吧。

怎么可能会是他。

北原只是一个姓氏。

> 谁都可以姓北原。

等等!如果万一真的是他,那他带着女孩子在清水寺在摸恋爱神石,那刚刚自己心中对他的情感又算是什么?怀念着一个根本不怀念自己的人,这不是最可笑的事情?!心中的幻想,如同被银针戳破的气球,迅速地爆裂,吹飞地一片不剩。方才心中还对本科间那个男子身影的回忆,顿时变作了滔滔的怒意。

三澄迅速的用手解开了蒙在眼上的布带。“滋啦”一声,布带缓缓地飘落在地上。午日的阳光,照射过来,顿时有些刺眼。但她顾不得许多,一双美眸硬是顶着强烈的光线睁大。

映入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

一张三澄不可能忘记的面庞。

他的眉宇、他的五官、他的表情神态。

所有的一切组合在一起,明确无误地告诉着三澄,面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前男友北原义一!那个背影,真的是他!

北原此时恰好也解开了眼罩,他眼中看到的第一个事物,并非是什么恋爱神石,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风衣。

【?】

目光控制不住地顺着这间风衣往上移去,接着他看到了这张他也同样熟悉的脸庞。当然,此刻,面前这位昔日的女友,在短短数秒的目光交错之后,像是面前的男子已经无比的熟悉,而不必再加以确认,随后她的目光就落在了身旁的宫川之上。

北原已经彻底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这种情况下,遇到自己的前女友。千躲万躲,躲不开就算了,结果,居然还偏偏在一块神石面前相遇。为什么概率这么小的事情,都能够让自己的给碰到?!到底是为什么?!

广场之上,数十对的男男女女都蒙着眼睛,拿着竹杖,在不断摸索。此时此刻,全场只有三个人摸到了神石。北原、宫川、还有三澄各自都蹲在神石的旁边,三只手分别都搭在了这块据说是从绳文时代遗留下来的神物。

宫川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忽然间发现了北原的表情颇有些僵硬地看着前方,而在神石的另一侧则是一位穿着蓝色风衣的年轻女子。这位女子颇有深意地看了一下北原,随即又望向了自己。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也许是女人那天生敏锐的直觉起到了作用。

宫川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冒犯。像是自己长久以来所统治的领域,突然之间闯进了不速之客,在赤裸裸的挑衅自己于领土之内的无上权威。

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北原似乎和面前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尽管她没有证据,但是她就是这样觉得。

她觉得北原一定认识这个女孩。

看着北原的表情,又看着这蓝色风衣女子的表情,宫川的小嘴轻轻地撅了撅,“你们认识?北原?”

听到宫川的问话,北原猛地咳嗽一声,像是被口水呛到一般,脸上写满了尴尬两个字。北原立刻站起身来,说道,“认识……她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话音还没落下,只听得这位美人法医直接冷笑了一声。冷笑声中,像是嘲笑着面前这个男人此时的胆怯。三澄刹那间也站了起来,听着北原方才那声辩白,蔑笑道,“只是朋友?原来以前的我,在北原你的眼中,只是一个朋友。”

宫川从这番话语之中,感受到了一股阴阳怪气。她很不舒服,特别不舒服。虽然不知道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宫川也立刻站了起来,冷眼看着这个女子。

广场之上,两位美人各自都露出不友善地目光,打量着对方,像是要在这短短数十秒内,将对方都看穿一样。

旁边的那块恋爱神石,就这样静悄悄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幕。这块斑驳古石上弯曲的裂纹,犹如一位老人露出了坏笑。命运的齿轮总是这样的神奇。

在今天的中午,在清水寺,在这个传说的恋人祈福之地——

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相遇了。

当然,一个女人也与另一个女人相遇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司法鉴定 > 三澄的内心已经蔑笑了起来。是的,这个北原。在这个女孩面前,居然连自己是他曾经的女朋友都不敢承认。看来已经是被她吃得死死的了。呵呵,没想到自己曾经和这男子共度的大学时光,原来只会被称呼为“朋友”而已。

想到这里,三澄的一双眸子,仔仔细细地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扫动起来。这位美人法医倒是想要看看, 这个女孩是有多么地不平凡,多么地别致,以至于连让北原都不敢承认自己是他前女友。

此时的宫川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洁白,上身还披着一件米色的纱衣,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挎包,戴着一顶漂亮的渔夫帽。帽子的两根系绳经过脸颊两侧, 在下巴处绑着精致的小结。

特意穿着连衣裙啊。三澄内心冷笑了一下。同样身为女性的这位美人法医, 自然是知道裙子对男人的杀伤力。毕竟,男人的脑袋在面对女人时,只会表现出如同单细胞生物一样贫瘠的思维力。

裙子=女人味。

连衣裙=特别有女人味。

这是在每一个男性心中永远成立的恒等式。

很显然,面前的这个女孩,就是故意地为了显得自己特别有女人味,而选择的这样一条连衣裙。

面前的这个女生,有点意思。

这清水寺明明就在音羽山上,还要穿着连衣裙来登山。就是为了凸显出自己对于雄性的女人味,可真不容易呐。

美人法医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后的双肩小挎包上。不用想也知道,这种小挎包仅仅只是出于装饰的需要。为了让自己的连衣裙穿着不显得有距离感,更有“烟火味”,而特意加上的装饰。这样方便与男生产生打成一片的感觉。

这个双肩小包,毫无疑问,任何有用的东西都装不了。

呵!

随即,美人法医的目光又看向了宫川带着的渔夫帽。

虽然现在还是春天,但是三澄看得出来, 面前的这个女人早已在脸上涂满了各种防晒霜和护肤霜, 显然是害怕太阳中的紫外线,对自己的脸上肌肤造成伤害。但饶是如此,她却没有干脆利落地直接带出一把遮阳伞,而是选择戴一顶渔夫帽。

心机,非常的心机。

显然,如果女孩打了伞,那么她同男生的距离就会拉远。而不打遮阳伞,则更可以方便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这顶渔夫帽子,既是为了防晒,更是为了凸显出所谓可爱气质的工具。谁能够拒绝在艳阳高照下,带着一顶草帽,发嗲的女生?

当然,想必这顶渔夫帽在关键的时刻,还能够达到出其不意的妙用。

三澄的内心之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幕画面。

在清水寺的行山栈道之上,男生在午日的照射下,拿着水和女孩买的各种寺庙纪念品,朝前走着。随即,戴着渔夫帽的女生,突然上前一步,说道,“太阳晒不晒,肯定很辛苦吧。”话音落下, 女生便将自己的渔夫帽戴在了男生上。

不用想也知道,此时的男生必然流露出一副诚惶诚恐,受宠若惊的模样,又会立刻将渔夫帽戴回女生的头上。

一来一回,无形之中,就多了一些肢体接触。

还能显示自己大方懂事,温柔体贴。

麻了,麻了,简直要麻了。

三澄一想到这幅画面,整个人已经头皮发麻。

虽然面前的女孩还没有开口说话。但是三澄回想起,她在摸到神石时,耳旁所响起的那个女声——“开不开心?”、“好不好?”、“是不是?”、“一定有神明在保佑我们的!”

呵!看看这十分矫情的说话方式!

这简直是每一句话,都恨不得朝着男生撒娇。

特别是故意翘起的尾音。

实在太过做作。

> 完全就是为了凸显出自己可爱,而故意做出的恶心心的说话方式。

此时的这位美人法医已经忘记,在还没发现面前的女孩是北原的同行者时,三澄还一度为宫川话语中饱含着对男孩的爱慕,而再度感受到了爱情的美好。当然,对于现在发生的事情来说,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

连衣裙,双肩挎包,渔夫帽,再加上发嗲的说话方式。

这四项组合在一起,完全就是针对男性而发起的必杀进攻。

毫无疑问,这每一项细节,都透露着北原的这位同行女孩,并不简单。

这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姑娘。

三澄的内心再度冷笑了一下。

广场之上,两位女子彼此相对,各自打量。虽然才过去了短短的几秒钟,但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内,美人法医已经在内心完成对帽子、衣服、背包、说话方式的分析。然而,这比高速计算机算力还要更加强大的女人大脑,并不会就此停下来。

三澄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的装扮。她想走的是清纯风路线,从裙子到说话的方式,为的就是营造出一种自己就是男生所想象的那种女生的感觉。

脸上明显是化了妆。

不过妆容很淡,故意衬托出了几分肌肤的白皙。

口红的颜色,也选得很巧妙。

不仔细看,甚至连自己这个女性,都看不出她涂了口红。

为了不让自己的脸色显得过分“惨白”,于是就用了一只与嘴唇相近色号的口红,让自己气色显得更好。

不过,想也知道,站在男性的视角上看,估计单细胞生物,还会认为面前的这个女孩没有化妆!

那连衣裙、双肩背包、渔夫帽。如此精心的巧妙设计,估计还会被单细胞生物认为是随意打扮,不过分在意衣服的穿着。

此时此刻的三澄,仿佛进入了工作状态,为着自己的东家,撰写着司法鉴定报告。而鉴定的检材,就是面前的这位女生。从她的穿着、说话方式、还有化妆来看,显然这是一位极其擅于钻研雄性心理的猎手。

通过包装成清纯,柔弱的形象,以唤起雄性对自己的怜爱。

这身装扮无疑是“清纯风+好嫁风”的结合版。

不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个对雄性心理钻研至这种地步的女性,又怎么可能会乖乖如柔弱外表般,甘受于男性的束缚。

这身装扮,真的……真的是婊里婊气。

好气啊。

可偏偏男生都吃这一套!!!

从目前来看,三澄已经对面前这个女孩判断得八九不离十了。想必就是那种把自己装得很清纯,很柔弱,时不时撩拨一下雄性,然后把围上来的男人的价值,榨取得一点不剩的那种“清纯乖乖女”。

美人法医对于这位女孩的审视像是快要到了尽头。

犹如一篇司法鉴定报告即将完成。

在落款的最后,三澄提起大笔一挥:

鉴定人:主检法医师,三澄美琴。

鉴定结论:面前的女孩是绿茶婊无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代理意见 > 宫川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色风衣的女子,内心莫名地焦躁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居然散发出一种“理直气壮”的感觉。这种“理直气壮”是如此地当然,以至于竟然让自己同北原在一起生出了一种被“捉奸”的错觉。

今天这里明明是我的主场好嘛。

烦躁。

莫名地烦躁。

这个女生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宫川的内心就犹如一只领土受到入侵的小猫咪,在沙发上不安地嘶叫起来。她那女人天生的敏锐直觉告诉她,一个前所未有的威胁出现在了地平线之上。

清水寺午日的阳光, 通过山崖间的高耸寺塔照射过来。三澄穿着深蓝色的风衣,这冷色调的衣服与暖洋洋的日光相互映衬,刹那间仿佛变成一颗在隐约闪烁的水蓝色宝石一般。这位女法医留着刚好到肩的头发,既显出了那份独属于美人的干练气质,又恰好让甜美的五官带了多一分成熟。

宫川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子。至少,自己初步讨厌她的原因, 是知道了。这个女生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副仿佛她和北原有着非同一般关系的样子。特别是那句,“原来我在你眼中只是朋友。”

这什么跟什么嘛!

摆出这样一幅姿态,却又偏偏不明说出她和北原的关系, 明显就是为了吊人胃口。

宫川在内心之中已经对这面前这位女子扮起了鬼脸,吐着舌头。

呵!

我都还不是北原的女朋友。

难道你能是北原的女朋友?!

宫川的双眼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位女生的打扮衣着。这位美人律师的关注点首先落在了这位女生的头发上。宫川非常清楚,留着一头黑长直对于男生的魅力。自己也是黑长直。可是问题就在于,留着黑长直的女生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在大家都是一头长发的情况下,这飘飘的一头长秀发反而会没了亮点。

眼前的这个女生,明显就是牢牢抓住这一点。

说是剪成短发吧,又不是。

偏偏还披到了肩膀。

虽然这个长度不是黑长直,然而却又在男生可以接受的长度之内。

这样一来,她的发型完全就可以在一众黑长直里脱颖而出。明明看上去像是随意而剪成的及肩发式,然而却处处充满了要将其他女生比下去的小心机。尤其考虑到自己还是黑长直。宫川内心里的那份烦躁,顿时又增添了一份。

正如同方才美人法医打量着宫川一般。

就在同一时刻, 这位美人律师也在打量着三澄。

美女之间总是各有各的漂亮与特点。但在作为美人这一点上, 千千万万美女的思考方式却是有着一种奇妙而无法言说的共通之处。

宫川的目光随即滑落在了面前这位女生的深蓝色风衣上。这件深蓝色的风衣表面上看起来很朴实。是的, 至少同自己的连衣裙、渔夫帽的装扮比起来, 要朴实得多。但是仔细观察可以发现, 这件风衣的色调明显透着一种贵气。材质和做工也看得出来是大商场里面的高级货。

与这件低调而又内敛的风衣相比,自己的装扮反而显得有些太过于“大小姐”了,反而不好令人接近。宫川的眉毛不由得抖了抖, 像是又被比下了一处。

目光再往下瞥去。

三澄没有穿裙子,穿的是一条米色的裤子。这条裤子的颜色和自己身上披着的纱衣有些类似。一时之间,宫川竟不知该说是她的眼光好,还是自己的眼光好。据说,当一个人没由来地讨厌一个人时,往往是因为看到了另一人同自己的相似之处。

这个看法似乎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此时用来形容宫川却恰好不过。

> 宫川见到对方的裤子和自己的纱衣撞了颜色,内心不由得又是莫名地恼火了几分。相似也就算了。如果是一件衣服撞上另一件衣服的颜色,似乎还好受一点。可偏偏是衣服撞上了对方裤子的颜色。

这就……有点……有点难受了。

仿佛自己衣服的颜色只配给对方的裤子作配色一样。

美人律师的眸子再顺着往下。面前这位女生穿着一双米白色的平底高跟鞋。就是那种明明像是高跟鞋,可是鞋跟却很矮,很矮的那种。果然,今天明明是登山来寺庙,可是还选择了高跟鞋,就是有问题!

然而,这样一对比,宫川的内心却又颤了几分。因为自己今天也的的确确是踩着高跟鞋同北原来清水寺的。然而,与这个女生穿着的是平底高跟鞋不同,自己穿着就是正正经经的高跟鞋。两相一比较,明明她也是高跟鞋,自己也是高跟鞋。可是, 婊里婊气的人,却似乎变成了自己。

现在的事实已经很清晰了。

这个女生从上到下的穿着打扮都具有着极其深沉的心机。不是一般的那种心机,是非常,非常的心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生的每一处穿着,都恰如线头穿过针眼般精准地扎中了自己的死穴。

明明今天十分用心的打扮。

连衣裙是自己挑了好久的,那顶可爱的渔夫帽,也是自己在京都逛了好久的店才买到的。可是,在这个女生面前。她就只用了一件“朴素无华”的风衣,就莫名地让自己精心设置的打扮变“婊”了几分。

这个女生的每一处装扮,不仅仅只是为了装扮自己,还包含着打击同性,那极其险恶的用心。

等注意到了这点,宫川再回过头来细品着方才女生的表情神态。自己恍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会莫名地讨厌着这个女生。道理已经很明白了,这个女生的一切表情动作都是经过高度训练。什么时候该微微抬起眉毛,什么时候又该浅浅露出笑容,这种对于表情肌肉控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已经完全宣告了这个女孩每一时刻露出的表情,都是百分之百的人工品。

是的,自己之所以讨厌她的表情。

之所以讨厌她的神态。

就在于她的一颦一蹙之间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虚假。

啊!我的天!还有她的淡妆!

宫川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几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自己也是女生。一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化了妆,自是能够看出来。可是直到现在,自己才留意到她的脸上其实是化了淡妆。这份……这份淡妆的技术,简直……简直都要把自己骗过去了。

“把自己骗过去”的另一种说法,就是面前这个女生的淡妆技术要超过了自己。

想到这一点,宫川的心忽地又沉了几分。

经过方才这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却足够时间的打量。面前这个女生的真面目已经在宫川面前暴露了出来。

想必这个女生平时就是装作一副朴素的样子,化着男生看不出来的淡妆,假装成一个淳朴的女孩。那经过高度训练的表情痕迹,宫川甚至都可以想象出这个女生对着男生露出令人爱怜笑容的一瞬。想必她已经在镜子面前默默地不知演练过了多少遍。不知道靠着这招勾走了多少男孩的魂。想必当年,必有很多好男儿败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这个女生,不仔细看还好,若是细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婊气。

不仅要勾走男人的魂,还要比下其他的女人。

宫川犹如阅读着一份案卷材料,心中愈发胸有成竹。此刻的她犹如站在法庭之上,往前迈出一步,朝着陪审团,发表着自己独有的代理意见:

“裁判长!代理人宫川佐枝子认为,在案事实清楚,确实,充分!”

“此位身着蓝色风衣之女,就是一个绿茶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前奏 > 北原觉得面前的气氛进入了一种特别微妙的状态。尤其是这两个女人彼此对视的眼神。美人的眼神一向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解开的奥秘,哪怕是世间顶尖的天才,也无法猜到女人的隐蔽心思。它甚至复杂到了以至于女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对于北原来说,亦是如此。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仅仅是在数秒之内,这两位美人的心中便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并把各自锁定成为了最为重大的敌人。谁能够想到这短短的几秒之内能产生如此之丰富的内心活动。

这位年轻的男律师想开口缓解一下尴尬。然而, 不知道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猛地有这样一种重大危险之感——只要稍稍说错一句话,就会面临一种未知的,极其可怕的严重后果。

“看来是北原的朋友呢。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宫川露出着标准性的笑容,先前迈出一步,往她同行男子的身边靠了靠。

这位美人律师率先发出了一击。不要看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这短短的十几个字内已经包含了宫川深沉的心思。

以“看来是北原的朋友呢”作为开头, 这句短语实则是一个试探。即试探面前女子与北原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而“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则是一种心机的表示, 即一种暗戳戳的表明北原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提到过你的名字。换言之,即三澄并不重要。

同时,宫川借着自己往北原靠近一步的姿势,则表明自己同北原的关系并不一般。

在转瞬之间,宫川即通过这样一句稀松平常的问话,布下了暗中的杀招。

北原微微咳嗽了一声,听着宫川的话,身子自然而然地回答:“宫川,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三……”

这位女子的名字还未说完出来。

北原只觉得面前寒光一闪,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锋直接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一股慎人的寒意直接侵袭过来。

这股过于浓烈的危险,一时之间竟也让北原的身子给僵住了。颇为艰难地转过身来,北原咽了一下口水。平时温柔婉人的宫川,眼神竟变得寒俏无比, 纵然面前的男子在她心中占有着最为特殊的位置, 但在此刻,她的目光也只写下了极其简短的两个字——“闭嘴!”

听着宫川的话语, 三澄微微皱起了眉头。很显然,她已经感受到了宫川话外有话的玄机。这个女孩难以对付的程度,超过了三澄的对象。这位美人法医的大脑前所未有地迅速调动起来,神经活跃的片区甚至还要超过了在工作之时的状态。

紧接着,三澄看到宫川瞪了一眼北原。虽然这只是一个很细微,很细微的动作,但完全逃不过这位女法医的双眼。

三澄的嘴角微微翘起。在开局试探的打分上,她愿意给北原这位同行的女子打出99分。但很可惜,这梦幻般的开局却毁于这样一个瞪眼的动作。瞪眼意味着心虚。心虚意味着面前这位同行的女子,还不能够完全掌控北原。

换句话说,她对自己的魅力并不自信。

这位与北原同行的女子,看来其与北原的关系,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密切。尽管他们一起来清水寺,尽管他们一起在玩恋爱神石的游戏。

真是的,还差点被你们今天虚张声势的外表给吓到了。三澄甚至自信起来,这位同行女子尽管和北原关系看起来好,但应该没有达到女朋友的级别。

三澄仿佛化身成为了福尔摩斯。仅仅只是通过这样一个细微的瞪眼动作,便通过环环相扣的紧密推理,并使得最后的结论,竟极大限度的接近事实。

这位美人法医轻轻笑道:“看来你也是北原的朋友呢。我的名字是三澄美琴,初次见面, 请多指教。之前没有听北原说起过你,不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三澄发起了反攻。简单的一句“看来你也是北原的朋友呢”,巧妙地将宫川的试探给推挡回去。没有正面的回答自己和北原的关系究竟深入到了什么地步,同时又针对宫川展开了反试探。至于最后的那句“之前没有听北原说起过你”,则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这位美人法医在警告宫川,不要明里暗里地贬低她,她听得出来宫川的话外之意。

> 似乎没料到面前的女子竟然发起了反试探,宫川愣了一下。很明显这一推一拉之间,已经极尽地说明了这位女子的能耐之处。这个三澄,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在明白了这位对手的水平之后,宫川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显然,这位三澄的婊力越高。

对北原所造成的威胁就越大。

看来,已经不能止步于单纯的试探了。宫川决定发起第一次真正的进攻,随即她开口道,“我的名字是宫川佐枝子,是北原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

这位美人律师表面看起来单纯的回应,实际上夹杂了猛烈的炮弹。

“是北原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这短短的一句话,却包括极其复杂的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即暗示自己同北原的关系好。自己和北原在本科时代就互相认识,同学之间的羁绊要更为深刻。

而这第二层含义,则是对三澄的打压。北原的本科是东京大学,是东洋最一流的大学。说自己是北原的同班同学,也就是在宣告着自己亦是东大毕业。宫川认为命运不可能如此巧合。她不会相信面前的女子也正好是从东京大学毕业。

如此一来,自己就能彻底打击这个三澄的嚣张气焰。

我和北原是大学同学,并且我还是东京大学毕业的。

你能高攀得上我家北原嘛?!

似又听出了宫川的话外之意,三澄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她仿佛像是已经看清了面前这个女生的水准。如无必要,不能暴露自己太多的信息,这是黄金守律。这个叫宫川的女生已经乱了阵脚,开始踩雷了。

三澄悠闲地踏起脚步,慢悠悠地说道:“好巧。我也是北原的本科同学。”

听到这轻描淡写地回答,宫川的一双美眸顿时睁大。然而,还没等这位美人律师再度反应过来,便听得三澄再度开口说道:

“我是北原的前女友。”

这一刻,女法医的声音响起。

世界仿佛变得雅雀无声。

清水寺恋爱神石的广场人流,在这一刻也像消失一般。北原、宫川、三澄仿佛置身到了一个狭小的静音房之中。

四周凸出的工艺设计墙壁造型,不断反射着三个大字——

“前女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委屈的宫川 > 下午1点53分。

清水寺山脚仿古唐风的市町街道内,人来人往。随处可见刚刚从山上下来的一对对祈福男女。在喧闹的一座座古风景区小店中,却有一座现代装潢风格的茶舍,隐藏在市町街道旁的一个高坡竹林之内。店门口的招牌写着“音羽茶寮”四个字。

茶寮的二楼处空荡荡。不过在靠窗的位置,却坐着两女一男。两位女生的面前都各自有着一杯果汁,男生的位置则没有任何东西。来到京都的游人大多都会想去那种古色古香的茶馆体验一番,而这对奇怪的同行者似乎是有意避开了热闹的店铺。

北原觉得神情有些恍惚,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从清水寺上走下来的。自己的记忆已经发生了断片。所有的回忆一直追溯到了三澄正式地介绍了她是自己的前女友之后,便发生了中断。

自己……自己究竟如何走到这间茶寮的?

北原坐在椅子上,偷偷瞄向了身旁的宫川。

宫川的脸色极为难看,那因为从小舞蹈训练的端庄身姿,在此刻却变得有些缩小起来,像是一只遇到了天敌的小蚕虫, 将软糯的身子蜷了起来。不用说, 也看得出来这位女子心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三澄看着宫川以及自己的前男友北原,口中轻咬着吸管,嘴角已经略微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她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对那位叫做佐枝子的女生造成了致命打击。一路过来,她一直欣赏着宫川脸上想要发作而发作不得的表情。

同样作为女人,三澄知道此刻宫川最想做些什么。

那自然是要好好质问北原一番。

三澄闪烁着坏笑,像是有意要留给面前两人的空间一般,站了起来,“北原。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这位女法医的身影随即消失在茶寮走廊的尽头。刹那之间,第二层楼只剩下了宫川和北原。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更加尴尬起来。

北原看着三澄那个坏笑,自然知道她是要做什么,内心已经开始骂咧起来。果然,前女友就是一个只会作妖的存在!北原随即又搓了搓手,心中开始焦虑的思考该怎么说话。

“那个……我想问一下。”宫川的声音响起道。这位美人微微低着头, 两侧的发丝因为行山而变得凌乱, 遮住了她的双眼。一时之间, 看不清宫川的眼神究竟是怎样, “当初, 北原你为什么选了京都作为我们的旅游目的地。”

宫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 然而温婉的外表下,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愠色。

北原咽了一下口水,手不自觉地往前伸,想拿起了一杯水,压压惊再回答,然后探过去的手,却什么也没摸到。

“宫川,当初我选择京都的时候,主要是考虑这里有很多的古建筑啊,还有景点啊。我们一起来放松,最适合不过了。”这位年轻男律师的声音隐隐间有些不稳,“你看啊,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又有历史和文化的底蕴。我们看腻了东京的高楼大厦,来这里逛逛多好啊。”

“说实话,北原, 我不会怪你的。”宫川冷淡的声音响起道。她缓缓地抬起手,拿起了面前的果汁, 用力的吸了一口,一杯果汁在短短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就被吸走了大半。

“我……我说的是实话呀。”北原露出着人畜无害的微笑,额头已经微微发了汗水。

“那为什么会这么巧。会碰到了你的……”宫川依旧侧着头,没有正面看向北原,只能隐约瞥见她似乎撅了撅嘴,“你的那位。”

宫川的声音在提到“你的那位”时,骤然间又小了几分。

北原张了张嘴,然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谁能料到这么巧?谁能想到能在京都碰到自己的前女友。这下真的是跳进东京湾都洗不清了。

“你果然没有说实话!你看你都沉默了!”宫川突然转过身来,她的一张脸颊已经微微发红,看得出来,此时这位美人律师正处于又羞又恼的心情波动之中。

“不是……宫川。你听我说。”北原再度开口道。他正准备发挥自己在法庭上的丰富经验,来对面前这位女子进行循循善诱,脑海之中已经组织好了总论点、分论点,即将开始一番长篇大论。

“你看你还辩解!”宫川身子抖了一下。

只这几个字,刹那间又将北原堵得哑口无言。

宫川觉得自己好委屈。

> 北原把京都挑作旅游目的地,一定是为了见到自己的前女友。

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北原就是一个大坏蛋,骗了自己。自己还傻乎乎地做了好多好多的旅游规划。好气,真的好气!这个叫作三澄的讨厌鬼,没想到竟然和北原是这层关系。

那么想必北原和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定都和那个三澄做过了。

而北原和那个三澄做过的事情,自己却没有全部和北原做过。

不公平。

好不公平。

那女生独有的委屈情绪“呼、呼”的一下一下,控制不住地往上涌。说不定,今天到清水寺游玩,北原也和三澄一起来过了。说不定,那个恋爱神石的游戏,北原也和三澄一起玩过了。

自己……自己一度以为今天和北原在一起的经历是特别的。可是,对于北原来说,他只是再做了一遍和别人曾经做过的事情。说不定清水寺神社的许愿神牌,还挂着北原和三澄的牌子。他们两个挂的牌子,要自己和北原在今天挂的,位置还要更高,还要更深。

难受。

真的好难受。

宫川突然一下觉得世界变成了黑白颜色。这里处处角落仿佛都染上了北原和那个三澄的印记。这样一对比起来,自己在他们面前,好像才是那个外人。自己之前抽到了神社的签文,说北原会在今天遇到他心爱的女孩子。

原来……

原来……这个女孩子居然是三澄……

自己还在呼呼地傻乐。

果然,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什么都不懂。

宫川的眼神越变越黯淡,这个女生之前的生机像是都被抽走了一般,变成了一个耷拉的布娃娃。下午的阳光愈发猛烈起来,透过窗户,照进摆在桌面上的果汁杯,经过玻璃的折射散出了七彩的光芒。

宫川忽被这突然变得强烈的阳光吓了一跳。紧接着,她像是又意识到了什么,骤然间醒了过来。

自己好像踏进了那个三澄的陷阱!

刚才……刚才,自己是不是对北原发火了?

这样一来,是不是就把北原给推远了?

绿茶婊不就是最会那一套把别的女生显得无理取闹,而自己却是温柔懂事的把戏吗?

啊!

宫川发现自己又再一次犯了大忌。都是……都是那个三澄的错!那个叫做三澄的讨厌鬼!她怎么那么婊啊!

忽然,身后再度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显然,那位女法医即将回到两人的桌前。

宫川迅速收拢思绪,提神定气。那个叫作三澄的,并没有这么可怕。她再厉害,不也和北原分手了嘛。自己……自己一定要展开反击了。宫川轻咬着吸管,再度吸了一大口果汁,目光落在了那位入座的三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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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在加班,今晚应该是更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胜负之手 > 午后慵懒的阳光照射在靠窗的圆桌之上。两位美人彼此轻轻摇动果汁杯中的吸管,都用着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对方。从清水寺那短暂的会晤下来以后,来到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一场属于女人间的战争注定会爆发。

宫川冷静且仔细地复盘了一下当前的局面。她的最终结论是自己还是占据着优势。毕竟此时此刻,陪伴在北原身边的不是其他女人,而是自己。从这一点上说,自己其实就已经要胜过三澄几分。

因此, 这场战争的胜负之点,其实并不在于自己能不能压过三澄。

自己是不是要比三澄更加漂亮,更会打扮,性格更好等等,都不是胜负之点。

真正的胜负之点是在于北原。

是在于北原同谁的关系更加亲密,更愿意听哪个女人的话。

宫川内心之中,经过一通“噼里啪啦”地分析,最终得出了这个她认为是至关重要的结论,嘴角不由得浮现起微笑,仿佛已经获得赢取这场战争的胜利钥匙。是的,只要证明北原更愿意听自己的话,那么自己就赢了。

北原坐在旁边,眉头忽然没由来地又抖了一下,他看着宫川微笑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心里开始慌张起来。从宫川的表情来看,她的心情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可是,这股心慌怎么又“蹭蹭”地外冒。

宫川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这位男子面前空荡荡的可怜桌面。从清水寺下来之后,她和三澄早已不约而同地剥夺了北原点杯饮料的权利。既然,身旁的男子才是这场明争暗斗的角力点,那么这种惩罚显然就是无谓的。

宫川轻抬起手,拿起了一张餐牌, 轻轻地推到了北原的面前, 露出着明媚灿烂的笑容,“刚才在山上的寺庙里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 一定很辛苦了吧。快点杯果汁解解渴吧。”

突然一下见到宫川又回复成了善解人意的样子, 北原不由得一下喜上眉梢,猛地点了点头。他的矿泉水早就在山上的时候已经喝完了。再加之处于两个女人的精神折磨之下, 自己的喉头早已变得干干,迫切需要一杯饮料来解渴。

北原感受着茶寮里面的空调,立刻浏览着餐牌上的饮料,准备选取出这上面的最爱。

就在这时,宫川的声音忽又响起道,“有些人真是的。自己点了饮料,却又不知道让别人也来点。怎么好意思自己在喝着饮料,又看着别人一点也没有。是吧,北原?”

这位美人律师轻轻歪着头,像是要让面前的男子一起附和这个意见。

北原听到这声音,身子不由自主地僵了僵。果然,女人之间的博弈还没有结束,所有的善解人意,都是为了战胜另一个对手。他颇为尴尬地笑了笑,看着宫川那边同样的一杯果汁。要是我真的回答是的话,不就连你也一起骂了吗。

北原打了个“哈哈”糊弄了一下,随后继续专心致志地看着餐牌。

“你也点一个芒果汁, 好不好。”宫川微笑着说道。她瞥了一眼对面的三澄。她点的是西瓜汁。而自己点的也是芒果汁。如果北原和自己点的饮料都是一样的话,那就是情侣款饮料,无形之中就能将三澄给排挤出去。

北原习惯性地摆了摆手,正准备说,“不用,我点别的。”

然而,话还未说出,他就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抬头望去,正是宫川在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虽然,笑容还是那个温婉的笑容,但不知道为何,她脸上微妙的表情传达了几个大字,“你敢点别的,那你就试试看。”

那还未说出的话语,北原顿时又硬生生地塞回了嘴里。好……好吧。那就点芒果汁吧。

三澄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微微冷笑一声,像是发现了面前这个女生的把戏。真是的,还是律师,结果居然还将纠结于这种无聊透顶的戏码。

尽管是这样,然而三澄内心的小恶魔,忽的就被呼唤了起来。虽然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是北原的前女友了,说什么都不该去阻止北原去认识别的新女孩,但是眼下的三澄却也莫名地想和这个叫做宫川的女生较起劲来。

不就是想比北原更听谁的话吗?那就来比!

三澄看着北原,嘴角轻轻抿起,露出可人的笑容,“北原,我记得你不是不爱喝芒果汁吗?要不点一杯苏打水吧。”

> 宫川听到这句话,弯弯的娥眉也不由得颤了几分。这句话实在是太婊了。一句“我记得”好像显得她有多了解北原,而自己却连北原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短短一句话就树立起她温柔记事,而自己蛮横无理的形象。

臭屁去吧。

大一,大二,北原和我在一起办读书社的时候,都不知道喝了多少芒果汁。

你一个后来的懂什么?!

“北原想喝什么,可以随便点。”宫川继续保持微笑,温柔地说道。

这位年轻的男子,显然已经察觉到了面前的危机。这不是一个单纯芒果汁,还是苏打水的问题。虽然,自己的确更加偏向于苏打水。但是,北原很清楚,自己一旦真的点了苏打水,那么以后回到东京,那将会面对翻天覆地的大灾难。

北原毫不犹豫地立刻挥了挥手,“服务员,请来一杯芒果汁。”

宫川听到“芒果汁”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明媚,仿佛这一刻已然成为了胜利者。果然,面前这个男子,还是更愿意听她的。

然而,话音落下,服务员一脸抱歉地一路小跑过来,“对不起,这位先生。我们这边的榨汁机恰好坏了。没有办法做果汁了,要不换点别的吧。”

“这样啊。”北原又悄悄瞥了一眼宫川,似为了安抚这位同行女生的情绪,又故意说道:“哎呀。我还是好想喝芒果汁。你们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榨汁机就坏了。那么大个店,难道就一台榨汁机吗?真是的。这个时候下山,喝一杯果汁最好了。”

“实在太过抱歉了,这位先生。还是麻烦换成别的。”服务员赶紧躬身说道。

三澄听着这故意的发言,露出了几分微妙的笑容,“北原,我又想起了我们之前约会的时光诶。”

这位美人法医似乎已经摸准了面前这个叫做宫川的女孩,还不是北原正式女朋友的弱点,发起了猛攻。

三澄瞥了一眼宫川面前那已经快要被吸空的果汁杯,随即从旁边又拿了一根吸管,放在了自己装着西瓜汁的杯子上,接着又将这装着两根吸管的杯子往前轻轻一推,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说道:

“来吧。北原既然这么想喝果汁,那就一起喝吧。”

小小的茶寮二层,似乎回荡着这位美人法医的声音。

那装着两根吸管的果汁杯,就这样静静得放在宫川和北原的面前。

这位美人法医向男律师发起了共用一杯果汁的邀约……

……

……

……

(五一还得加班,芭比q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比赛终结 > 三澄笑眯眯地看向那放着两根吸管的果汁杯。她当然知道北原不可能在这个叫做宫川的女生面前真的和她共用一杯果汁。但问题的关键是在于北原的态度。只要北原表现出一丝丝的犹豫,那么她就会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北原早已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三澄将那杯高度危险的果汁推过来以后,他便立刻要摆手回绝。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北原忽的被自己的口水猛地一呛,喉头间那种巨大的毛刺感刹那间启动了人体的咳嗽神经。

北原控制不住地开始咳了起来。“咳、咳、咳……”。男子的嗽声不断发出在茶寮的第二层内,整个过程整整持续了大约2分多钟。就像是有一滴水不偏不倚地就卡在气管之中,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了被呛到的难受之感。

等他再抬起头来,映入眼中的是宫川的脸庞。

宫川已经完全黑了脸。原因很简单,北原并没有第一时间摆手拒绝这杯放着两根吸管的果汁杯,而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自顾自地咳嗽起来。

在这位美人律师的眼中,就是用咳嗽来掩饰尴尬,用尴尬来掩饰不舍。

宫川的内心已经快被北原给气哭了。原来……原来他们以前都是这样一起的约会。面前这杯明晃晃的果汁像是化作了可怕的恶魔,变成了宫川一生之中的梦魇。

再也……再也不给北原, 买任何饮料了!宫川内心忿然道。

北原明白此时此刻, 无论怎样拒绝这杯饮料都为时已晚了。显然,这位前女友就是故意要自己在宫川面前难堪。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发起攻击了。

北原直接抬手拿起了果汁杯中的一根吸管,放在了宫川那仅剩最后一口的芒果汁杯中,直接“滋溜”一下,将宫川杯中的果汁喝完。

反客为主!

不就是想我看笑话吗?

看看到底谁看谁的笑话?

究竟是此刻孤身一人来到清水寺里的你好笑,还是有一位女生同行相伴的我,更可笑!

三澄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几分。这位美人法医的内心顿时“咯噔”了一下。尽管,她将一杯有着两根吸管的果汁推到了北原的面前,但是,她真的没有和北原共喝过一杯果汁的经历。

作为一个医学部的学生,她对于卫生有着极其高的要求。像是和别人一起喝一杯饮料这种事情, 作为学医的她,具有天然的抵触之感。然而……然而, 就在自己的面前,这个北原居然和另外一个女生做了自己从来没和北原做过的事情。

方才宫川有多么委屈和感到不公平,那么此时此刻,三澄也激起了同样的心情。这个北原!这个北原!!

宫川看着面前彻底变空的果汁杯,不由得愣了一下,轻轻地发出一声,“嗯?”

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北原和她一起喝了一杯果汁。

而且,就是在前女友三澄面前。

“这是我第一次和女生一起喝果汁。”北原往宫川身边靠了靠,悄悄道,“真的。”

“骗人。你又在骗我了。”一个低软的声音响起道。

“没骗你。”

“就是在骗我。”

“我发誓。”

“都下清水寺了,发誓也没用。哼!”

宫川的嘴轻轻撅起,脸上方才皱在一起的娥眉,却是舒展开来。她看了看面前的空杯子,露出了笑意。从北原拿着吸管,将她杯子中的芒果汁给喝完以后,她就知道她已经胜利了。这亲昵的行为,已经足够向前女友清楚地表情,北原是她宫川的人。

三澄的指节微微发力, 一股浓厚的醋意在这位女法医的内心中不断翻涌。明明已经是前男友了,不应该感到这股情绪,可是, 三澄偏偏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好烦!

特别是宫川那展现出来的胜利者笑容,三澄简直无法容忍。

一定要还击。

一定要绝处反击!

这位女法医的大脑再度高速运转,不断寻找着破局之道。她的目光来回流转,忽然之间,在北原身上的某处停了下来。

三澄笑了。

在这一瞬间,她找到了能够克敌制胜的绝密武器。

北原忽又感到了一阵心慌,望向三澄,又见得夕日这位前女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个三澄还要作什么妖?面对未知的可怕,一时之间,北原竟也有些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

三澄翘着二郎腿,轻轻晃荡,拿起了手中的西瓜汁,喝了一口,用着一种无限怀念的语气说道:

“北原。没想到过去了那么久,你还穿着当初我送给你的腰带。”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 宫川在听到这一句话的瞬间,笑容即刻凝固,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座美术馆内的雕塑,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僵硬起来,要比之前听到三澄是前女友时的脸色,更加难看。

北原也直接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阵,他才能动弹过来,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别的腰带。在此刻,这条腰带与其说是一条腰带,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条锁链,直接将他给捆了起来,作为俘虏,献给敌军。

三澄的脸上依旧露出着微笑,犹如国王的皇后般站在宫殿高层的礼台之上,俯瞰着芸芸众生,欣赏面前两人的彻底溃败……

……

……

……

下午,5点13分。

京都,丽斯顿酒店1306房。

“脱下来!”

“这……这不好吧。”

“脱,还是不脱!”

“不是!宫川,我的意思是,在你面前脱不太好。我脱当然可以。”

“不要废话!”

“……”

“你是不是真的不脱了?”

“脱!一定脱!”

北原的嘴角微微抽搐,如同小学生般站在宫川面前挨训,心中作了很大勇气和抉择,终于抬起手,轻轻按下皮带上的卡扣,在这位美人律师面前,解下自己的皮带,从西裤上一点一点地把皮带抽了出来,扔在酒店的地毯上。

“流氓!不会把裤子提起来嘛!”

“好的,好的。”

“你的衬衫,西裤,皮鞋等等,还有什么是她买的?”

“……”

“说!”

“我……我好像就记得买了皮带?”

“真的?”

“是的。”

“那记得很清楚嘛。”

“不清楚,不清楚。我都快把她忘了。”

“那赶紧想想你身上穿着的还有什么是她买的?”

“好的,好的。我想。”

“你不准想她!”

“好的,好的,我不想。”

“烦死了!”宫川面色涨红,羞恼的脸颊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美丽花朵。她的身子因为小姑娘的脾性,而气得像花枝般微微颤动。然而,这种愠色非但没有将她显得可憎,反而更令她看起来楚楚动人。

宫川捡起地面上的腰带,赌气般地踩了一下地毯,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房,“以后你身上穿的,必须是我给你买的!”

“砰”一声。

酒店客房关上。

客房内只剩下一个男子。

一个没有皮带,只好用双手提着裤子的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来电 > 晚上11点23分。

京都,丽斯顿酒店,1306号房。

北原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自从在藤村那里打听到了京都大学的内部存在一个铁三角,即副校长武内、工学部部长大河原、还有江藤。北原就觉得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自己完全想象不到江藤居然会同京都大学的高层,有着这般密切的联系。然而, 越是古怪,就意味着有可能有着更多的陷阱在等着自己。

挪动着鼠标,北原轻击着按键,点开了京大的工学部界面。大河原是工学部的学部长。而工学部是京都大学的王牌专业。京大工学部下设六大学科,分别为地球工学科、建筑学科、物理工学科、电气电子工学科、情报学科、工业化学科。

而在研究科下设的专攻甚至有航空宇宙工学专攻、原子核工学专攻、合成-生物化学专攻等世界学术前沿的子专业。

可以说,京都大学的工学部就是东洋这个国家工学领域的心脏。就是这所大学的工学部, 每年输送着工学领域的精英人才以及无数的创新发明,支撑起了这个国家在工学上的领先地位。

而大河原就担任着这样一个无比重要之地的学部长。

这样一位犀利的人物,无疑比之前所面对的藤村,更加难以接近,更加难以对付。

北原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拿起了桌面上的可乐饮了一口,点开了大河原的资料简介。

大河原是电气电子工学科首席教授,同时还是东洋电子工程学研究会会长、国际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institute of electrical and electronics engineers,ieee)终身会员,并担任ieee旗下多个sci国际期刊的评审,他还身为学术振兴委员会多个重大科研项目的主持人,是东洋在工学领域极其难得的大学者、大教授。

北原不由得暗暗思忖起来,这样一个人物究竟是怎样同江藤产生联系的。按照藤村的说法,是大河原开发出了一套所谓船舶控制系统,想要在船舶企业进行推广,于是刚好和做海商法的江藤产生了交集。

就这个说法而言, 自己暂时还看不出什么问题。对于工科的学者来说, 搞出一个什么专利或者发明,之后在学校外面开设公司等等, 这种事情简直太常见。

北原继续向下滚动着鼠标, 浏览了一番, 没有实质性收获,又在搜索引擎敲入大河原的名字。

页面闪烁了一下,弹出的第一个搜索结果却并不是大河原的个人资料,而是一篇新闻报道的标题《产研联合战略——大河原教授的争议》。

点击进入页面,浏览起这篇新闻报道。大河原力主推行产研联合体战略。所谓“产研联合”即指的是,学界与产业界进行联盟。一方面产业界将他们遇到的新问题或实践中产生的新方案反馈给学界,启发学界的理论研究,而另一方面学界则将他们形成的最新理论成果反哺于产业界,从而形成良好的互动循环。

然而,虽然这种想法很美好,但是现实却很骨感。当产业界和学界走得过于靠近时,一些隐蔽的腐败温床也悄然而生。根据这篇新闻报道,工学部在产业联合战略实施的过去数年中,共成立768家企业。其中,这些企业的性质不明。不知道应该究竟定性为私人企业,还是大学附属企业。

而截至近日,768家企业已经有将近650家企业宣告破产。其中大量的科研资金、企业资产去向不明。虽然东洋方面的学术振兴委员会也曾经派出专员组成调查组进行审计, 但这些审计活动基本都宣告无疾而终。由此,大河原的所谓“产研联合体战略”也引起了极大的争议。不少人甚至讥讽, 不是“产研联合体战略”, 而是“产研联合分钱分赃战略”。

报道拉到最下面,显示出的记者名字:丹羽真理奈。

又是一个熟人的名字。

北原哑然地笑了一下,目光没有过多地在这位女记者的名字上停留,而是继续琢磨起了这个所谓的“产研联合体战略”。

此前诸多的信息交织在了一起——大河原的产研联合体战略、船舶控制系统、江藤、中本船舶洗钱案……

此时,北原忽又想起了瑞穗银行的五亿円质押仓单事件。那不翼而飞的两百多吨铜材,此前存放在东京港的若洲码头。五亿円仓单事件又是和港口、船舶有关。这些东西隐隐之间像是有根线串在一起般。

然而,自己现在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看不出这根线究竟是什么。

明明知道这根线就在自己面前晃悠。

可是就是抓不住它。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难受。

北原按了按眉毛,随后无奈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一般,双手交握,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缓解着自己的疲劳。先暂且按下这后面有什么样的黑幕不表。关键是自己要如何接触到大河原?这又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问题。到底该从何入手?

夜色之下,电脑屏幕的微光照射着这位年轻男律师的脸庞,他就这样轻闭着双眼,独自一人在客房之中陷入了沉思……

> ……

……

……

同一时刻,丽斯顿酒店,1008号房。

三澄刚洗完澡,披着大浴巾,舒服地躺在大床之上。然而,身体的舒适之感,并没有抹去心理上的不悦。今天看到北原同那位叫做宫川的女生在一起,这位美人法医的内心还是很不高兴的。

三澄不满地抿了抿嘴,内心逞强道,“我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孤身来到京都的,我在京都也有朋友!”

三澄的确在京都有着朋友。她在大学时代有一个名叫石村香惠的好闺蜜。当初是在一个航空模拟飞行的大学社团里认识的。石村的性子是一个典型的理工科女生,留着一头飒爽的短发,性子认真却又温和,讲话做事有条有理。

跟石村呆在一起特别舒服。大学毕业以后,石村继续在东京大学深造,后来留洋念了博士,再之后回国在京都大学的工学部担任研究员。事业上不仅有成,爱情也获得了丰收。她的老公也是同事,同样是工学部的研究员。想象现在这位闺蜜的状态,三澄内心还真的有些羡慕。

在大学机构里,同自己的丈夫一起做着同事,做着研究。

两个人都有相同的旨趣和理想。

每一天都在朝向同一个目标而奋斗。

这简直是伉俪之间的完美状态。

三澄之前还约了石村要一起见面吃个饭,也不知道她最近到底忙不忙。

忽然之间,床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的一下,开始振动。

三澄随即拿起手机,却见来电显示正好是“石村”,不禁笑了起来。看来自己还真的是和这位好闺蜜心有灵犀。刚想着她,她就来电话。

按下通话键,三澄立刻开心说道,“香惠,怎么啦?是不是吃饭的时间定下来了,我都好想你了!”

“沙、沙、沙”,电话里没有传来人声,而是发出有些讯号不畅的杂音,就像是无线电广播信号不好发出的那种“滋、滋、滋”的紊乱音纹。

“喂?香惠。”

“是信号不好吗?香惠?”

三澄连续说了几声,然而电话内还是没有传来回音,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忽然一下,电话的那头传来像是一个女人啜泣的声音,隐约的哭声可以隐隐约约的听见。声音虽然微小,但是在这深夜的酒店里,却显得尤其刺耳。

听到这哭声,三澄不由得身子一紧,提高了声音,“香惠!怎么了!是出什么事情了!快跟我说话!”

又是一阵“沙、沙、沙”声传来。

随即对面的听筒像是摇晃了一下,终于传来了一个女声。只听得这个女声带着哭腔,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情绪波动,一颤一颤,带着一股绝望之情说道:“三澄……三澄……求你帮帮我,我的老公出事了。”

……

……

(原本五一想加更的,但是要加班,只能鸽了,对不起大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案件 > 上午,10点15分。

京都,丽斯顿酒店,1306号房。

北原坐在椅子上,眉头稍稍紧锁,手指轻敲着桌面。今天的他在等人。昨晚快1点多的时候,他接到了三澄的紧急来电, 说是她有一个朋友遇到了大麻烦,希望自己能够帮忙看一看。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况之后,北原觉得情况异乎寻常的棘手。因为这次涉及到的是——刑事案件。

所谓刑事案件,即是涉及刑法的案件。刑法往往是一个国家中最为严厉和残酷的法律。被告人一旦罪成,即有可能遭受牢狱之灾,甚至于被剥夺生命。其财产亦会遭到来自国家机关的没收,并被禁止从事某一特定职业。

尽管文明社会之下的刑法已经消除了诸如肉刑等恐怖异常的刑罚,但剥夺人身自由,并将行为人限制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单间之内, 并可能从事繁重的监狱劳动,这仍然是一种极其沉重的心理折磨。

客房内弥漫着一种紧张情绪。三澄约定好的时间大概在10点左右,现在已经过去有十几分钟了。

旁边的宫川也情不自禁地捏起了手。跟在北原的这小半年时间内,她还没有做过刑事案件。一想到在法槌落下之间,即会决定一个被告十几年的人生时光,她也不由得身子绷紧起来。民事案件输了,也许只是赔钱而已。但是,刑事案件却会涉及到人的生命。人的这一生,有几个十年可以荒废?

北原再次抬头看了看时钟,心中开始盘算起来。说句实话,他还没有决定要接这个案件。这次来京都,自己被警察盯上,本已行动不便。再加上,自己还要追查江藤的下落, 自己其实已经分身乏术,很难再腾出多余的精力来做一件刑事案件。

忽然,“滴”的一声响起。

客房门的电子锁发出“咔嚓”一声。

紧接着,把手转动,三澄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北原。我的朋友来了。”

跟在三澄后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女人。她的个子并不高,身上穿的衣服也较为朴素。只见得她头发有些凌乱,眼眶周围也已经略微肿起,眼睛浮出着血丝,面庞隐隐现着泪痕。这个女人就是昨天三澄介绍的石村香惠研究员。

石村的身子颇有些发颤,一步一步地走进客房之内,看到客房内坐着一位男子,转过头来,对着三澄小声说道,“他就是北原律师吗。”

“是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他。他能帮的,一定都会帮的。”三澄轻轻地扶着这位研究员,低声安慰道。

石村又往前看了看客房内的人影,忍不住地啜泣了一下。她像是独自一人支撑了许久,刹那间在这间客房内,见到有人对她伸出了援手, 内心不断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间被点燃。

石村的脸颊上滑下一滴泪水, 她猛地上前一步,整个人突然之间跪在地上,将额头重重地磕在酒店的地毯之上,“北原律师,求你帮帮我丈夫!求你帮帮我丈夫!”

> 北原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不用这样。石村博士,快点起来吧。有什么问题,我一定尽量帮你解答。”

旁边的三澄和宫川看到这一幕,也立刻一同帮忙扶起。但石村一时之间情绪激动,竟是止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两个女生之间,便扶着石村坐在床沿,不断柔声安慰。直到过去了半个多小时,石村的情绪才渐渐平复起来。

“能否说一下,你的丈夫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北原拿起了一杯刚刚从酒店餐厅送过来的红茶,还有其他一些点心糕点,放在了石村的旁边。

“我丈夫叫做森本直哉。”石村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道:“我和他都是京都大学的研究员。去年9月份,他就被警察带走了。一开始,警察说我丈夫并不会有什么事情。很快就能够保释出来。但是……但是,后面我的丈夫直接就被检察院批捕羁押。”

“羁押之后,检察院的人又……又和我说,只是走一个流程。等到审查起诉的时候,就释放我的丈夫,会决定不起诉。可是……可是现在,我前一个月才知道,我的丈夫已经在拘置所签下认罪认罚具结书。检察院那边给法院的量刑建议是8年有期徒刑。”

石村的脸色已经变白了,尤其在谈到8年徒刑的时候,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抖动了一下,像是一时之间没有办法接受,一下还好好的丈夫骤然间就要在牢房内呆足整整8年的事实。

“你丈夫涉及的罪名是?”北原继续追问道。

“贪……贪污罪。”石村开口道。

【贪污罪】

【所谓贪污,即指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吞、窃取、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公共财物的行为。同时,国家工作人员的范围还包括受国家机关、国有公司、企业、事业单位委托管理、经营国有财产的人员】

石村方才平复的情绪,忽又一下激动了起来,“我丈夫不可能贪污的!检察院那边的人说我丈夫虚列开支,套取科研经费,所以构成贪污。但是,这根本不是事实。我和我丈夫都是京都大学新聘进来的研究员。我们怎么可能有那个胆量去贪污大学的经费。”

北原听着石村的讲述,思忖起来。贪污罪可是一个麻烦的罪名。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会涉及大量的资金往来、账目簿记。并且这还是大学内部的经费问题。北原在本科的时候,也帮过法学部里面的教授做过课题,有过报销经历。他十分清楚国立大学里面这些经费、财务的管理审核有多么繁琐。

石村看着北原思索的样子,心情更加控制不住,伸出手抓着面前这位律师的袖子,“我丈夫不可能干这种事情的。所有的课题经费的使用,他都是听从课题主持人的安排,说怎么干,他就怎么干的。他都是听大河原的,听大河原的!一切都是听大河原的,他是无辜的,是无辜的!”

这位女研究员再度崩溃大哭起来。

在客房之中,回响着“大河原”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委托 > 北原在听到“大河原”三个字的时候,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合。此时,他又回想起了昨晚在查阅大河原资料时,看到的那篇关于“产研联合战略”的争议报道。

京都大学工学部与产业界联合组建的企业至今大都已经宣告破产。诸多的科研资金、企业资产去向不明。也许,石村研究员的丈夫森本就和这篇争议报道的内容有关。

“有找过其他律师吗。京都本地的律师怎么说?”北原抬头问道。

“我找过了。”石村啜泣了一下,抹着脸上的泪水,“京都本地的律师都劝我算了。因为我丈夫已经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他们都建议直接照着流程往下走。不要再惹事生非。他们说……如果激怒了检察院的话, 会没有好果子吃的。”

“可是……可是……”石村颤抖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丈夫会签了这样一份认罪认罚的具结书。他一定是清白的,我相信他一定在里面受了骗之类的,才签了这样一份文书。就像警察和检察官不断骗我丈夫一定会没事一样,结果……结果最后却告诉我会要判下整整8年!”

北原揣摩着方才石村所说的话。京都本地的律师态度往往最能够体现出当地办案机关的风格。如果京都本地的律师,都劝说当事人算了的话,那看来情况确实相当棘手。西野本部长那种蛮横的办案风格, 也许就是京都当地的真实写照。

“石村博士。现在我所掌握的情况还是太少,暂时还没有办法给出判断。”北原开口道,“案件的具体情况需要到拘置所会见到当事人和阅卷以后,我才能大致了解。我们这边也需要做好两手准备。”

“如果确实石村博士的丈夫是清白的。那我们定然会据理力争,要求法庭公正处理。”北原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如果另外一方面,在案卷宗确实能够证明您的丈夫有罪,并确实如同检察院指控的那样,那么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从快从轻裁判,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从目前来看。每年法院宣判的刑事案件之中,无罪宣告判决所占的比重大概在万分之五左右。也就是说,倘若一个案件去到了法院审判阶段,那么宣告无罪的概率极低。并且往往许多辩护律师一旦作无罪辩护,就会忽略罪轻辩护,导致最终一旦无罪辩护失败, 被告人的刑事责任反而加重。这是我必须要如实告知你的法律现状。”

石村的手指抖动了一下, 听着北原的一番话,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你丈夫的大致情况, 你还了解吗。”北原继续问道

“他的案件情况,我不是很清楚。虽然我们都是同事,同属于大河原组下的。但是,我和他的课题组并不相同。我只知道他去年以来,一直在帮大河原忙校外企业的事情,连研究都搞得少了。至于那些企业经营什么的,我一个研究员真的……真的不懂这些。所以,我丈夫平时在忙一些什么,我也就没有过问。”

“开庭的日期,你清楚吗。”

“就在……就在下个礼拜。”石村颤声道。

北原皱了皱眉头,这次的事情,看来是真的不好办。居然下周就要开庭了。时间太紧,并且还要进行会见当事人、阅卷、法律研究等等一系列准备工作。也难怪,那么多京都本地的律所没有接这个案件。

刚弄完藤村的案件,没想到就又来了一桩刑事案件。

事情真的是没完没了起来。

连想喘一口气都不行。

不过,这或许是上天在冥冥眷顾自己。当自己正为如何接近大河原而发愁的时候,就有这样一桩刑事案件送上门来。这所京都大学, 究竟还藏了多少事情。

自己不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机会。

> 北原随即在自己的手提电脑轻敲了几下。旁边的一台便携式打印机立刻发出“咔嚓咔嚓”的印刷声。五份《授权委托书》,还有两份《委托代理合同》从机口处吞吐出来。

“石村博士你可以先考虑清楚, 是否要委托我作为森本的辩护律师。这里的授权委托书还有委托代理合同, 你可以先拿着。想清楚了,就可以签名交还给我。委托代理合同一式两份,费用方面,你可以先看。授权委托书这边,我需要预交给拘置所、检察院,还有法院,所以先暂时签五份。”

“我签……我签!我现在就签!我相信美琴的朋友!”石村红着眼睛,连合同和委托书的具体内容都没有看,直接便从包里拿出了个人的签章,在面前的委托代理合同和授权委托书上盖印。

中午12点23分,京都大学工学部研究员石村香惠正式委托北原义一、宫川佐枝子作为其丈夫森本直哉的辩护人……

……

……

与此同时,京都大学,工学部部长办公室。

一个人影站在窗户面前,静静地看着外面的大学景观。办公室内的展柜列满了各式的奖项、荣誉,还有各种公开活动的纪念品。在旁边的书柜上,则几乎摆满了会议论文的集册,无声地展示着这间办公室主人的崇高学术地位。

大河原微微叹了一口气。最近,他觉得京都大学的校园越来越不平静。学部生和大学教职工对于武内副校长的不满情绪愈发高涨,整个校园在蠢蠢欲动。与此同时,最近的古籍点校抄袭风波更是在大学内部激起浪花。

而现在,自己的日子恐怕也要不好过了。

学术振兴委员会的审计组在前一周已经正式秘密进驻京都大学。这一情报,只有极少数的校园高层才得知。

说句实话,大河原并没有想到审计组会直接朝大学杀过来。

“森本直哉。”大河原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本以为这个案件移送审查起诉之后,就差不多能对学术振兴委员会关于科研经费的套取问题有一个交待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不屈不挠,竟然亲自派出了审计人员。

虽然审计组并没有明说要针对京都大学的哪个科研项目展开审计,但是大河原隐隐预感到,这次的审计组就是从自己而来。

这位学部长随即又抬头瞄了一眼办公桌上放着的一篇新闻报道,上面的标题正是——《产研联合战略——大河原教授的争议》。

不过,自己是清白的。

哪怕审计人员过来,又能查出什么?

大河原的嘴角浮现出微笑,随即走向了放在办公室角落的一叠叠会计账簿。他拿起了里面一张又一张单据、报表,直接放入了办公室碎纸机的纸盒里面,随即轻轻按下上面的开启键。碎纸机顿时“嗡”的一声启动,将里面的纸张绞成极细碎的纸块。

“森本君,这次要辛苦你了。”大河原看着面前启动的碎纸机,幽幽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审计组 > 京都大学,教研大楼d座,806号办公室。

一个穿着银灰色西服的女子坐在办公椅后,眉头紧锁,手上点着一根香烟。袅袅的白烟环绕狭小的室内,里面的工作人员表情都似乎因为这烟味而显得有些难受,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指出。

办公室内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材料, 不少人员正紧张地伏首工作。那银灰色西服女子旁边的传真机,时不时就会响动一下,传出材料过来,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就这样随意地让吐出的a4纸落在桌面上。

这位女子正是会计检查院事务总局第四局,文部科学检查第一课, 上席调查官结城丰子。结城现年32岁, 尽管年龄在公务机关中尚属年轻,但却也已经经办过多起审计大案。其经手的知名案例有北海道大学艺术馆工程施工审计一案、神户大学生物实验室器材造假一案等。可以说在大学审计这一块,其已是一等一的调查官。

结城又轻轻地吐出一口白烟,看着眼前的香烟盒,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

她在揣摩上级的意图。

这一次来京都大学调查的形式,十分不正常。本来,她作为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直接以文部科学检查第一课的名义,进驻京都大学进行审计即可。但是,这次上级却没有这样安排。而是以学术振兴委员会向会计检查院借调人员的形式,让她以学术振兴委员会的名义,展开工作。

尽管人马还是她的人马,部下还是她的部下,不过却没有了会计检查院的名头。换句话讲,如今的她充其量只能算作学术振兴会在自查而已,根本不是作为国家的审计官在行使职务。

这种安排, 很不正常。

结城凭借其经验,隐隐嗅到了上层大人物们激烈斗争的痕迹。有人想查京都大学, 但又有人不想查京都大学。

这两股力量显然都极其的不一般。敢对东洋一等一的学府进行调查的人,其权势必然已超出自己的想象范围。而敢阻挠这种层级调查的人,其权势也必然是一种滔天的存在。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散发着光亮。屏幕正是事务总局第四局就这次审计给出的指示。上级反复要求她务必熟读此次审计的工作指示,确保此次人员借调审计,能够圆满完成任务。

在开篇的首页,就浮现着几个大字——

“应查尽查,精准审计。”

结城一直思考了很久,都没有能够参透这八个字的意思。在她看来,这简单的八个字,可以有完全相反的两种理解。

第一种理解,就是对京都大学可疑的经费使用项目,都进行全盘审计。“应查尽查”,就是凡是可疑的,都要查。而“精准审计”的意思,就是在全面审计的基础之上,摸出大鱼,把主要人物给揪出来。

而第二种理解,则更加微妙。所谓“应查尽查”,就是“应该查的,就尽查”。而“不应该查的,就不要尽查”。至于所谓的“精准审计”, 则是指不要扩大范围,尽早结案了事。也就是说,在第二种理解之下,自己需要主动控制审计范围,并避免把事态扩大化。

结城感到很头疼。

她一直在这两种理解之中,徘徊不定。

而头疼之余,她更感到一种不爽。

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枚棋子,在被看不见的人摆弄。

尽管自己身为调查官,早已知道在有些情况下,所谓的审计只是大人物们的权力斗争,但在通常情况下,自己尽职履行,也并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 唯独这一次,不祥的预感却十分强烈。

在办公室的桌面上,放着一本新闻杂志。杂志正打开着,书页上正赫然印有“产研联合战略——大河原教授的争议”几个大字。

结城的目光并没有多在这篇报道的内容上面停留,她早已将这篇报道上下翻过五十遍不止了。结城盯着这篇报道的作者一栏——丹羽真理奈,这个名字。

“这个叫作丹羽的记者,现在怎么样了。”结城开口道。

办公室内的一个审计员回答道:“她最近正住在京都的酒店里。上次我们找她想了解更多报道里面的细节时,她向我们反馈,她已经遭到了不明人士的电话滋扰。现在她已经换到了一个更加安全的酒店。”

“在我们找过她之后,那些滋扰有停下来吗?”结城沉声道。

“没有停下来,还在继续。”

结城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尽管这次出来是挂着学术振兴委员会的名头,但只要稍加了解,就能知道自己是会计检查院的人马。敢对会计检查院询问过的人,进行滋扰,这简直是目无国法。

这位女调查官立刻开口道:“跟四局,还有京都府本部长西野那边反馈。我就不信,一所大学,一个研究机构,又不是什么银行金库,能牵出来什么魑魅魍魉!”

“是的,我们这就加紧协调。”审计员赶紧答道,随即转身立刻就要交办。

“等等。”结城突然再度开口喊道。

“怎么?调查官,还有事情要吩咐属下吗。”

“检察院那边沟通得怎么样了?森本这个案件的很多材料,我们也需要看。现在材料都扣在检察院那边了,他们怎么说。”

审计员面露难色道,“结城调查官。事情还比较难办,因为检察院那边的人说这涉及到刑事诉讼,现在案子还没有办结,很多案卷材料,我们都不能看到,他们需要保密。”

结城点了点头,心情却是愈发郁闷起来。本来,这次京都大学工学部的产研合办企业是自己这次审计预定的重点对象。然而,审计还没开展,刑事案件却率先发生。发生就算了,结果刑事诉讼程序,反而成了某种程度的挡箭牌。

刑事诉讼程序对案卷材料的严格保密要求,阻碍了审计组的很多行动。大批材料都扣在警察和检察官那边,自己根本无从接触。

结城甚至有一种感觉。

这看似的一种巧合,有没有可能是一种精心的设计。

想到这种可能性,结城不由得内心升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果一个人能想到用刑事诉讼程序来阻挡审计组的行动,那说明这个人对于法律的钻研,已经到了一种极其恐怖和精湛的地步。

结城又望了这一眼这临时借用的大学办公室,说道,“在和检察院的沟通上,大家再想想办法。然后,各位平时在京都行动的时候,要多加注意。那个叫做丹羽的记者遭遇到的,未必我们就不会遭遇到。”

“是!”办公室内的诸位审计员答道。

其中有一个人摸了摸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上前一步开口道:“对了,结城调查官。我必须还要汇报一件事情。最近,森本那个案件,他新委托了一位辩护律师,是从东京来的,名字好像叫做北原义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徽章 > “森本不是已经认罪认罚了吗?为什么还要请律师?”结城听到部下的汇报,忍不住惊奇道。

“这……这,属下就不清楚了。”审计员答道。

结城的眉头再一次皱起。她愈来愈感觉到事情变得不寻常起来。一般而言,已经认罪认罚的被告人在辩诉交易中,算是取得了最好的结果。在有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情况下,裁判所一般都会按照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从快从轻审判。

在这种情况下,再请律师又有什么用?

岂不是白白花钱?

森本, 他究竟想干嘛?

忽然间,结城又猛地抬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是东京过来的律师?”

“是的。是东京来过来的律师。”审计员赶紧答道,重重地强调了东京两个字。

结城一时之间更加困惑了。京都这个地方,法曹界基本上都由京都大学所垄断。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地方保护主义”甚浓的地方。外来者极难涉足京都的法曹事务。再加上检法机关,也基本被京都大学的毕业生所占据。

即使是当事人,也不自觉地想要聘请一位本地律师,而非外地律师。

究竟为什么森本要请一位外地律师, 而不是本地律师?

结城一时之间觉得头有些疼了起来, 像是有一团迷雾遮挡在面前,看不清眼前的道路。一个已经认罪认罚的被告人却要聘请律师,而请来的律师不是本地的律师,而是东京来的律师。这两点,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这位上席调查官一时之间陷入了思索。

手上的香烟不断在燃烧着,少许的烟灰掉落在桌面之上。

渐渐地,像是在冥思苦想之中,在密闭的盒子面前,发现了一丝缝隙。

之所以请东京的律师,而不是请本地的律师,某种程度上可能并不是当事人的本意,也许是被迫的。原因或许在于,本地的律师并不想和当地的办案机关撕破脸皮, 如此一来,当事人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去请一位外地的律师。

骤然间, 结城的思绪像是被点亮一般。如果, 说这个方向是正确的话,当前能够极大地激怒检察机关的事情,就是已经签了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森本,他想翻案!

正是因为想翻案,所以本地的律师怕得罪检察机关,才不愿意接!

所以,被告人才请了一位外地的律师!

结城感到像是有一股电流通过了她的身体。如果……如果,一桩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案件,然而被告人却想要翻案,那毫无疑问,将会造成极其轰动的效果。本来,工学部与产业界联合开办企业,就是自己这次想要重点审查的对象。只不过无奈于当前的刑事诉讼程序,而无法推进。

假如说,森本真的翻案了,那这背后,无疑会藏着一条极大的大鱼!

这位上席调查官的眼中刹那间释放出了光芒,像是见到了渴求已久的事物,血液在不断沸腾, 浑然忘记了这次她只是学术振兴委员会的借调人员而已。结城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也许……也许, 这次京都大学真的会出现什么大案也说不一定。

结城再度开口道:“那位叫做北原的律师,他的联系方式是什么?我要尽快找到他!马上!”

> 审计员一时之间被结城的态度弄得有些懵,“调查官。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去联络这位律师?”

“也许,他将会是我们的盟友。”结城的嘴角浮现出了狡猾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变得猛烈起来,像是方才遮住太阳的云层飘散了一般,这位调查官来到京都一直无法推进的审计事宜,似乎因为一位律师的到来,而出现了转机……

……

……

左京区地方裁判所,阅卷室。

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之上。只见得为首的男子西服胸口处佩带着一枚天平葵花章,而他的手上提着一个笨重的黑箱。这笨重的黑箱,也将男子那往日矫健的步伐,硬生生地拖慢了下来。

宫川跟在后面,看着北原提着这样一个黑箱,撅了撅嘴,抱怨道,“凭什么检察院不给阅卷,明明他们就有电子卷,现在弄得我们只能跑来裁判所看纸质卷。那么多的卷宗,就算我们带来便携扫描仪,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完。”

北原笑了笑,“总之,阅完卷,差不多就能有一个大致的把握了。”

对于检察院没有提供电子卷给他们浏览,北原倒是已经预料到了。毕竟,案件已经移送法院,提起公诉。此时,律师应当向裁判所提出阅卷申请,而非检察院。当然,有时候,检察院也会出于好心,即使在审判阶段也会让辩护律师进行电子阅卷。

不过,此番自己是作为刺头来,能受到这种招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走入阅卷室,北原随即将那笨重的黑箱放在了桌面上。

整间阅卷室空荡荡的。此时正值早春,在这生机即将勃发的日子里,仿佛连法律纠纷都少了很多,竟是见不到其他律师也来阅卷。而在另一边,已经有如山般的卷宗材料堆在了角落,旁边还摆着两个小板车。

很显然,这些卷宗材料就是森本贪污一案的卷宗了。

光看这幅架势,就知道法官助理把这些案件挪到阅卷室来都花了不少功夫。

北原随即打开黑箱,展开便携式扫描仪,揉了揉肩膀。也没有办法,只能够硬上了。随即,他开口道:

“宫川,准备开始阅卷。”

然而,话音刚落,阅卷室的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人影也出现在了门口。他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身着西服,目光孔武有力,手上同样也提着一袋卷宗,像是刚开完庭下来。他的面庞线条分明,虽然胡子刮得不甚干净,但是却无法阻挡出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英锐之气。

从站在阅卷室的门口起,他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在了那位正打开着便携式扫描仪的男子。他的胸口处,佩带着一枚徽章。徽章的中心是一颗红色的圆粒,犹如红宝石般。十二片白色花瓣,分别朝四个方向延展,形成十字架的形状,而花瓣的周围则有金色的叶子加以点缀。

这枚徽章正是——

秋霜烈日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对话 > 在东洋,秋霜烈日章即检察官所佩戴的徽章。其中,“秋霜烈日”,意即“冷如秋霜,烈如夏日”,以严酷的气候象征刑罚的无上权威与严厉。东土《新唐书》卷一百五十三言,“虽千五百岁, 其英烈言言,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站在门口的人影,便是左京区地方检察厅,检察官岩永敏景,森本贪污罪一案主办检察官。岩永在京都法曹界外号,“痴虎”。其痴迷于钻研刑事案件,曾有5个月未走出左京区地方检察厅一步的轶事。

岩永是东洋检察改革首批接受精英式训练的公诉人, 本来其资历已能调任高等检察厅。但其主动拒绝升任机会, 给出的理由竟是高等检察厅公诉案件太少。在京都法曹界,岩永几乎是所有被告人和辩护律师的噩梦。故其外号曰,“痴虎”。

北原察觉到有人在门口盯着自己,转头看去,随即见到了岩永的面庞,不由得一愣。他早已事先研究过岩永的资料,然而,他并没有想到两人相见的时刻,会如此之快的到来。他不由得露出微笑,上前一步,“岩永检察官。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森本的辩护人,北原义一。”

岩永微微点头, 目光打量着这位律师, 沉声道:“我刚开完一个挪用资金罪的庭。来之前,我听同事说,森本的妻子新委托了一位辩护律师要来裁判所阅卷, 刚好也是今天下午。于是,我就来看看能不能撞到。”

这位检察官微微眯起眼来,目光之中已经流露出了警惕,“这起案件被告人已经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了。其所能获得的已是法律上最为宽大之处理。你还有何必要前来裁判所阅卷。”

岩永的最后一句话,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更像是质问。

房间内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

北原轻轻笑了一下,“当事人既然请了我作为辩护律师。那么无论如何,我都应当勤勉尽职地为我当事人服务。因此,我自然是要到裁判所这边进行阅卷,通盘了解案情。否则,一个连案情都不熟悉的律师,当事人请他又有什么价值。”

岩永没有理会北原的回答。在他公诉生涯之中,已经见过太多狡猾的犯罪者和狼狈为奸的律师。只听得他淡淡地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你的资料,我也已经看过了。川本高速案、将军大酒店案,还有最近的古籍点校抄袭案。北原律师,你可真是会选择讹诈诉的对象。从上市公司到我国一流的大学,竟被你通通攀咬一遍。”

“检察官谬赞了。”北原亦不在意岩永言语之间流露出来的淡淡讽刺,“我虽然代表当事人的利益, 但我亦服从法庭的判决。既然裁判官愿意支持我所请求的主张,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如果说我是在提起讹诈诉讼,那恐怕作下判决的裁判长,才是真正的主犯。”

岩永轻轻冷哼一声。

他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口舌之争上。

这位从东京过来的律师,显然有很多“潜规则”都不懂。

“你再怎么阅,都是没用的。”岩永开口道,“你以为森本在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之前,他没有请过律师吗。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在森本签署之前,他和他的妻子已经请过三位律师来阅过卷了。他们一致都认为认罪认罚是森本最好的选择。”

> “现在北原律师你又来阅卷,莫不是想重蹈前人的覆辙。还是说,你是如此的狂妄,以至于你竟以为自己能胜过前几位律师加在一起的努力。”

“有意思。”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岩永检察官说出的事实,和我同森本的妻子石村博士了解到的情况,似乎不太一样。根据石村的说法,此前森本的律师全部都由京都大学引介。石村博士原本怀抱着对大学信任,接受了选任的律师,却不料大学介绍的律师整日磨洋工。不仅没有起到积极的作用,反而可能还带来了负面的影响。”

“现在我的当事人对于京都大学以及京都法曹界的信心已经彻底被摧毁,所以解除了原有律师的委托,特地聘请了我。在了解这样一番缘由之后,岩永检察官是不是还觉得此前的那三位律师合在一起,能够胜过我?

岩永脸色产生了极其细小,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似乎有点没料到面前的这位律师敢于这样极其直接地反驳他。

“我劝你最好不要当小丑。”这位检察官冰冷地开口道,“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存在根本的不同。跟你过去进行的那种讹诈诉讼完全有着天壤之别。你过去的那种讹诈诉讼,就算打输了,当事人也不会受到什么损失。”

“然而,现在是刑事案件。不是你靠着博取法官同情,就能赢取的战争。一旦选择了不成功的辩护策略,当法槌落下之时,你的当事人就会被迫在监狱里度过更多的时光。他只能更晚能同家人团聚。”

“所以,北原律师。我劝你收起在讹诈诉讼中,那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你轻率的法律行动,倘使当事人遭受更加不利的判决,你就是等于在谋杀你当事人的生命。”

北原耸了耸肩,摊开手,“我很高兴,东洋的检察官能有这种负责任的态度。但请不要忘记了,即使是东洋,也有万分之五的刑事案件宣告无罪。当把无辜的人送进监狱,而真凶却依旧逍遥法外之时,我希望检察官也有自己在谋杀了无辜者之生命的觉悟。”

“当然,这是无罪案件。疑罪从无,罚疑从轻。至于有多少被告人因为不扎实的证据,却被判处了更高的刑罚。如果把这一点算上,那么恐怕遭受刑罚不公之人,将远远不止万分之五。”

岩永冷笑一声,“别的检察官我不知道。但是在我这里,万分之五不可能出现。”

这位检察官上前一步,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道,“你应该知道被告人反悔的下场。这种后果,你不一定承受得起。所以,北原律师,我还是要再好心劝你——别做傻事。”

阅卷室内的回响着检察官岩永的声音。

这是一句无言的威胁。

将被告当做人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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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拘置所 > 第二日,下午4点。

京都拘置所,3号仓。

变潮的墙壁散发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霉味,仓房内高处的排气扇叶停止了转动,一些蚊虫从缝隙之中飞入。在狭小的房内,几乎挤满了将近二十人,空气内飘动着浮尘, 时不时就会有人因为咽喉不舒服,用力的咳嗽。

在仓口处的铁门,一个三十来岁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子,双手握着冰冷的门杆。他没有佩带眼镜,但看得出来是一个近视的人,他眯着眼睛,纵然已经眯成了一条线,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外面的走廊,像是等待着什么人一般。

京都的拘置所在入监的时候,会将任何带有金属部件,哪怕是螺丝的眼镜收走。至于说重新再帮收押者配一副树脂眼镜,绝大多数拘置所的看守们并没有如此的闲心。因为法律没有细致到规定要保障近视者在监所能够佩带眼镜的权利,谁会去给自己平白无故地找麻烦?

那男子一直站在仓门前眯眼的神态,引得仓房内不少人蔑笑起来。

“那个人,又在犯傻了。”

“听说还是一个博士,怎么这么蠢?”

“之前好像是他是认罪了。检察官还过来带他去了一个隔壁房间,签了不知道什么协议,反正就是可以减刑的那种。现在他又反悔了。”

“活该,都进来的人了,哪里还会有干净的。”

“估计就是读书读傻了。”

“所以,少读点书,读这么多书, 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跟我们一样蹲在这里。”

森本站在仓门面前依旧眯着眼睛,拼命想看清楚拘置所里的看守什么时候会走过来。没有眼镜的他已经整整快要半年, 没有看清过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了。自己从来想不到踏入大学, 做研究员的生活, 居然会遭遇牢狱之灾。

自己半年来只能睡在仓房内碦人的硬板床。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妻子香惠了。

直到现在,森本甚至还有一种这一切都是虚幻的感觉。只要睡一觉起来,自己又能重新躺在京都的那个小家,吃着妻子香惠那做得有些蹩脚,总是炸得太老的猪排,和妻子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并不喜欢的浪漫剧。

长时间的站立使得这位文弱研究者的身体止不住地疲乏起来,肉体中的神经和血管仿佛在跳动一般,拉扯着躯壳内的灵魂。

森本面色颇为苍白地喘了几口气,忍不住蹲了下来,手按着胸口。

自己……自究竟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就在去年,自己刚取得博士学位,没想到就接到了京都大学的名教授大河原课题组的研究员职位。要知道,在工学领域,能于东洋进入大河原的课题组,那是无上的荣耀。大河原的名字几乎就是东洋工学的代名词。是的, 自己非常崇拜着大河原教授。

> 可是……可是,现在的一切,到底……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走廊那惨白到刺眼的灯光,照射着这位研究员的瞳孔,无情地告诉他这一切并非是做梦,而是残酷的现实。

森本低着头,握着栏杆,没有松手,仿佛又陷入了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自己开始帮大河原管理校外企业开始的。从那以后,自己做研究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以往熟悉的实验室也变得越来越陌生。自己老是奔波在不同企业间的道路上。究竟……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自己出了问题?

还是大河原教授出了问题?

“喂!”一个粗暴的声音从森本的背后响起,打断了这位研究员的思索。只听得这个野蛮的声音继续道:“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站在这个仓门面前。很容易被看守们认为是违反了仓房纪律。你是会连累大家的!!”

森本听着这声音的训斥,顿时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连忙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想等看守过来的时候,跟他说,我要再请一个律师的。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我真的没有做过。”

一个穿着监服的健硕男子露出着不耐烦的表情,直接上前,一把用力拽住森本的衣服,将他掀倒在地上,往仓房的内部拖动起来,“请律师?你是不是在搞笑?!你之前请了这么多个律师,又有什么用?!”

森本被突然拽住,见到那仓门离着自己越来越远,内心忽地一跳,身体止不住地晃动,想要挣脱,“放开我!之前的律师,不是我请的!我想自己请,我自己请!让我去仓门等看守巡过来的时候说话,放开我!放开我!”

“真是烦人!”这位身材健硕的男子直接拽住森本的头发,猛地将他的头按在地上,大声道:“你是不是读书真的读傻了!请律师?请律师要有用的话,我们这仓房里的十来个人还用呆在这里吗!早就跟你说过了,老老实实签那个认罪协议是最好的。多少人想签,还签不到!你给我安静点!”

仓房那冰冷的地面,撞击着森本的脸庞。

然而,触碰到有些肮脏的地面一瞬,森本内心的思家之情更是止不住地往上涌起。他想起京都那个小家的榻榻米了。想起了自己每天从实验室回到家,就能直接倒在那温柔舒适的榻榻米上。

森本的身体刹那间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大声喊道:“请律师,我要请律师!不要拦着我!请律师是我的法律权利!这我是知道的!我要见看守!我要告诉他我要请律师!这是我的合法权利!”

“给我老实点!”健硕男子似乎没预料到面前的这个文弱男子力道竟还有几分大,不由得将他按得更紧了。听着森本的话,这男子只是露出了更加夸张的嘲笑表情:

“请律师?!我告诉你,律师就是骗钱的。前面的几个骗完你了,现在你再请,又等于新来了一个骗你。我们大家是为你好,替你省点钱。我告诉你,最没用的就是律师了。我们大家是真的为你好啊。”

男子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狰狞的笑容,手上按着森本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为你好,懂不懂?”

森本的脖子因为被掐住,面色变得越来越通红,方才还能发出的大声喊叫,此刻只能变成极其微小的嘶哑声:

“我……我……是……无辜的……我……我想请……律……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委托律师的权利 > “还想请律师吗?!”一声野蛮的粗吼回响在仓房之内。

森本被紧紧地按压在地面上,脖子像是被绳索勒住一般,为了呼吸进一口空气,就必须要调动全身的力气。他的面色变得前所未有的涨红。然而,却不知道是怎样的一股信念在令他坚持着。森本依旧顽强地张着嘴,拼命地想要说出话来。

森本想家了。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想家。

当他知道自己会在监狱里要整整带上8年的时候,他彻底害怕了。

“还不服是吧!”穿着监服的健硕男子眉头挑了挑, 手上的肌肉又鼓了起来,增加多了几分力道。

“喂!停下来吧。别出事了。”仓房内有人说道。

健硕男子回头瞪了人群一眼,随即又看着按在底下的森本,表情更加不满起来,内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松开手。然而,在松开手的刹那, 他又把森本给拽了起来, 摆明了架势, 想要教训这个“不听话”的人。

“住手吧。”仓房内一个年纪较大的人露出了奸笑,开口道,“他那么想请律师,就让他去和看守说。”

健硕男子正想回复“不要多管闲事”,然而在见到那年长者的奸笑之后,顿时也心领神会,脸上也露出了微笑,便直接抬起脚,将森本往前一踹,“可以。那你就去请吧,快去和看守说。”

森本往前踉跄了几步,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扶着墙壁,才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是高度近视,只能面前靠着一团勉勉强强地亮光, 才知道仓门的位置。他随即靠着墙壁, 朝仓门走去。

就在这时,走廊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拘置所制服的男子,巡视着每一间仓房的情况,缓缓朝三号仓走来。

“看守先生!我想请律师!我想请律师!”森本抓着仓门的栏杆,大声喊道。虽然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但是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无比地熟悉看守走过来的脚步声。

一个看守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眼睛冷淡地瞥了一眼仓房,紧接着拿出了警棍,往铁杆上猛地一敲,“手!!”

刺耳的栏杆撞击声回响在走廊内。

森本被警棍挥击的动作吓了一跳,立刻双手缩了回去,整个人立刻惶恐地站在了原地,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抱……抱歉……看守先生……我以后……以后再也不会这样抓着栏杆了。”

“以后也不能大喊大叫,听见了吗!”看守不耐烦地说道。

“好……好的。”

看守吹了一下口哨,随即继续迈开步子,优哉游哉地继续往前走去。

“等等!看守先生,我想请律师。”森本见到看守又要离开,赶忙又上前一步, 手不自觉地又抓住栏杆, 然而在碰触到这金属冰冷表面的瞬间,回想起方才的训斥, 立刻手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嗯?你说什么。”看守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故意摆出了一副好奇的面孔。

> “请律师。”

“再说一遍?”

“我想请律师。”

看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怪笑,像是听到什么滑天下之大稽一样的事情,捧腹起来。渐渐地,从开始的竭力想要控制笑容,到最后完全控制不住直接放声大笑起来。

森本不明白面前的看守为什么会这样笑,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我真的想请律师。按照……按照法律的规定,我有权利可以请律师。我……我知道刑事诉讼法是怎么规定的。自从被告人……被讯问……或者被采取强制措施之日起,就有权委托辩护律师。”

渐渐地,看守忍住了笑声,眼光落在面前这位收押者上,目光流露一种颇具深意的玩味,他随即站在了仓门前,开口道:“好了,好了。法律规定的权利嘛。我一定会保障你的。那么好,请告诉我,你想委托的律师名字,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嗯?”森本听到看守的回答愣了一下,忽然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律师名字,还有律师的联系方式。自己……自己并不知道。或者应该说,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该请哪位律师,怎么可能会知道律师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我……我不知道。”森本呆住了一阵后,有些恍惚道。

看守耸了耸肩膀,摊开手,“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我了。你不是想请律师吗,那你就给我报出你想请的律师名字和联系电话。可是,你连任何一个信息都提供不了,我怎么帮你请?我已经按照法律的规定,保障了你聘请律师的权利,但是你自己说不出来要请谁,这怪谁?”

看守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仿佛找到了折磨面前这个人犯的秘密武器一般。

森本听着看守的回答,脑袋一片空白,“不……不是这样的。法律规定的聘请律师权利,不是……不是这样的。怎么……怎么能因为我说不出要请的律师名字和联系方式,就这样……这样拒绝我。”

看守发出了更加阴森的笑容,“那你倒是说说,我应该怎样保障你请律师的权利。京都大大小小的律师事务所上千家。律师总数近万人。难不成我要把所有的律所名册、律师名册统统打印出来,供你慢慢的一个个挑。难道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吗?!”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看守猛地提高声音。

森本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求请律师,所得到的回应。一定……一定是哪里出错了。如果一个人突然被抓进了拘置所,他此前又不认识律师,他怎么可能报得出一位律师的名字和电话。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法律规定的被告人委托辩护律师的权利,一定……一定不是这样的。

“肯定……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森本颤抖道,“我……我说不出哪里不对。求求你了,看守先生,我真的想请一位律师。”

“报啊。”看守上前一步,用警棍一下、一下敲着栏杆,“我已经严格按照刑事诉讼法履行了保障你聘请律师的权利。只要你报得出来一个律师的名字,我就替你请。你倒是报啊,快点把你想要请的律师名字和联系电话报出来!”

拘置所的长廊飘荡着这位看守肆无忌惮的笑声。

刑事诉讼法规定,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有权利聘请律师。

然而,当你被突然拘留,关在看守所内时,你说得出一位律师的名字和电话吗?

京都刚刚回暖的春天,又经历了一场降温,这个世界隐隐约约间再度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树脂 > 拘置所狭窄的廊道回射着那位看守的声音,仓房的诸多人犯见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窃笑起来,露出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人总是一种奇妙的动物,奇妙之处在于他们有着一种莫名把自己代入大人物的怪异行为。

本来同被关在仓房的其他人犯应当共情的对象是森本才对,然而,此刻他们竟不知从何找到了一股优越感,也站在了看守一边, 嘲笑着那位想请律师的人。

森本站在原地,他的脑海中已经一片空白。整整八年的刑期,这意味着等他走出监狱之时,他将已经四十来岁了。三十多岁那科研生涯中的黄金年龄,人生之中头脑最富有创造性的时期,全部葬送于铁窗生涯之中。

而自己的妻子香惠, 如果她愿意等着自己, 那她也将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花在白白地等待一个困在铁窗之后的男人。

在此时此刻,能够帮到自己的只有律师。而在拘置所里想请一位律师,唯一的渠道就是把事情告知面前的这位看守。然而,这位看守的笑声,已经告诉了自己求助的答案。

一个残忍无比的答案。

那就是刑事诉讼法中关于被告人委托辩护律师的权利,实际上形同虚设。

没希望了。

如果,没办法请到律师,等待自己的就是八年之久的铁窗生涯。自己将看不了任何书,没办法同家人一起度过愉快的周末。好不容易在京都所建立的生活,将全部化为泡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森本觉得眼前有些眩晕,像是有数不尽的银针在扎向自己的心脏,他想起了香惠,想起了京都那个温暖的小家。猛地跳动的心,仿佛在这一刻淌出了鲜血。

看守欣赏着森本那近乎绝望的表情,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别人好似过得愈悲惨,他就能过得更加幸福。然而,正当看守又要放声大笑时, 忽地一个制服男子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直接抬起脚,毫不客气往他身上就是一踹。

那硬革皮鞋凶狠地踩踏阵势,刹那间直接令看守摔倒在地上。

“我问你神气什么。说!神气什么!”制服男子直接大声喊道。

看守撞到地面,不明白怎么回事,立刻正要暴怒而起,然而见到眼前男子的深黑灰色制服,表情却又猛地一颤,露出惶恐的神态,整个身子立刻缩了一下,全然没有了刚才嚣张的气焰。

站在他面前的是督察。

所谓督察,就是监督警察的警察。

这位看守究竟是因为害怕督察,还是因为流氓从来只会害怕比他更大的流氓,那就不得而知了。

督察亦是淡漠地扫了一眼,不带感情地说道,“拘置所的走廊什么时候可以大喊大叫了?或者放声大笑了?”

接着,督察走到了摔在地上的那位看守旁边,直接拽起他的衣领, 压低声音道:“我希望你给我少找一点麻烦。你们知不知道,现在的律师们越来越棘手, 越来越难对付。给我收敛一点!你们三号仓那位叫做森本的, 他家人又给他请了一位律师。这位律师的身份有些特殊,我直接得到了来自京都府本部那边据说是西野本部长发出的指令,需要重点关注森本的辩护律师,所以你给我少惹一点麻烦!”

“是……是的……”看守声音颤抖道。

这位看守有些恍惚,不明白为何形势突然一下就发生了这样的逆转,然而此刻,他也只能乖乖服从。

督察冷哼一声,骤然松手,让面前这位看守再度撞向了地上。

“砰”的低沉一声响起。

看守捂着头,面露痛苦的表情。

督察身后的两位看守彼此互相对望了一眼,快步走向了3号仓,紧接着将仓门打开,其中一人看着仓门面前呆愣的男子,说道:“森本直哉。你的妻子石村香惠替你请了一位律师,现在我们将把你押往会见室。”

“嗯?”忽然听到妻子的名字,森本猛地抬起头来,微微张大着嘴巴……

> ……

……

……

拘置所的廊道内,森本迄今为止的人生之中,从未走过如此漫长的道路。明明从从三号仓到会见室的距离,并不是非常遥远。可是,时间每经过的一分一秒都像放慢了十倍。

森本的内心很紧张。他一方面既期望见到律师,另一方面又害怕见到律师之后,律师再次告诉自己,这个案件没有希望了。一想到这一种可能,森本的心脏不由得“砰砰”地跳动起来。

“咔嚓”一声,只见得走在前面的看守将一道白色铁门打开,随即挥了挥手,示意进去。

森本微微咽了一下口水,在门前先是站定了几秒之后,深吸一口气,才决定走了进去。刚一进入会见室,他就看到了厚重透明玻璃后面的人影。他看不清具体样子,只能隐约瞧见应该是两位一男一女的律师。

森本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坐在玻璃的面前。

一个声音透过中间的洞孔传了过来,“你好。我是北原义一,旁边这位是宫川佐枝子,我们两位是您妻子委托的辩护律师。当然是否要委托我们作为您本人的辩护律师,决定权最终在于您的手上。”

森本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什么。这两个月来,他在脑海之中想象了无数次见到律师场面,该如何申诉自己的冤屈。可是当真正见到律师的那一刻,满腔的话语,不知又该从何说起。

“香惠……香惠,她怎么样了。”森本捏紧了手,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

“她很挂念你。”那位男律师的声音传来道

在停顿了几秒后,那个男声又响起道,“森本博士先把眼镜戴上吧。”

“眼……眼镜?”森本听到这句话惊奇了一下,“什么眼镜?我的眼镜被看守所收走了,我没有眼镜了。”

“就在面前的桌子上。”男律师开口道,“我让看守把眼镜带了进来。这是我让石村博士去配的。因为拘置所一般都会收走羁押者的眼镜。她去了和你一起经常到的那家店,配了一副全树脂,没有任何金属部件的特制眼镜。”

森本听到这句话,立刻猛地低头。果然,面前的桌子上正摆着一副框架透着树脂琥珀色的眼镜,它安静的躺在那里。在框架的边缘刻着一个明显的“l”字。自己和妻子常去那家眼镜店,叫做柳川眼镜店,就在自己家楼下左拐两条马路就到了。

那家眼镜店并不是一家品牌眼镜店,而是一家当地很小,已经有90年历史的老店。这家店配出来的镜框特别轻,特别好。自己和妻子都一起在那里配了眼镜,结婚的时候,店主还给他们送来了专门的祝贺。

森本的鼻子酸了酸,关于妻子香惠的回忆不断涌上心头。

他的手颤抖地拿起了这幅眼镜戴上。

这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清亮起来,过往那些模糊的事务,在这一刻像是被放大了一般,连上面的纹路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整整半年没能在拘置所看清过东西的森本,终于能真真正正能从视觉感知到这个世界。

他缓缓抬起头来,映入眼前的是一位面相颇为俊朗的男子。好年轻,真……真好呐……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多年以来在校园寒窗苦读的生涯,森本啜泣了一下,然而仅仅只是勉强控制了一下情绪之后,森本的神经系统就宣告投降,起初先是一滴泪水流了出来,紧接着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涕泗横流。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需要眼镜……”森本带着哭腔说道,“以前的律师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原来树脂的眼镜是可以带进来的。”

这位研究员双手轻轻地摸着戴在身上的这副树脂眼镜,像是想要感受妻子残存在上面的痕迹。

“北原……北原律师……谢谢你的眼镜……”森本止不住地放声地嚎啕大哭起来。这位三十来岁的男子,顾不上什么,此时他只想把身上的情绪全部地,好好地宣泄出来。森本的哭声持续了整整大概半个多小时。这位三十多岁的研究员将他进入拘置所以来所受的委屈,以哭声的方式,全部倾倒而出。

快50分钟的时候,森本的情绪才渐渐地恢复正常。

北原看着森本,泛起笑容,微微坐直了身子,“好的。森本博士,请告诉我们,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暴风雨前夕的对话 > “大概是我进了京都大学4,5个月的时候……”森本开口道,“我的印象很清楚。那个时候,刚好是课题组发表了一篇关于最小区域圆法的轴倾角回转误差的处理论文。那天晚上,大河原教授非常开心,带了我们整个组在晚上的时候去居酒屋庆祝。”

“差不多快到10点的时候,有一个穿着西装革履, 大概五十来岁样子的人走了进来。我对这种场面也见怪不怪了。因为,在课题组里,每次和大河原教授出去吃饭。都有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人,抢着给他买单。”

“然而,这一次过来的人却似乎不一样。大河原教授很热情地招呼他坐下。经过介绍之后,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吉本正裕,是一家机械设备制造会社的社长。原来平时我们很多课题组的材料、设备都是吉田社长提供的。这位社长很会活跃气氛, 他到了之后,大家聊得更加开心。”

“当时的我,觉得大河原课题组的氛围真好呐。我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留在大河原的课题组内,哪怕一辈子当一个研究员,不去当教授,也是值得的。”

森本的眼中像是恢复了一丝光芒,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他继续喃喃自语地诉说着,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了回忆之中。

北原和宫川就坐在厚重玻璃的对面。森本那有些低沉的声音透过玻璃的一个个孔洞。在这低语的声音之下,这间小小的会见室仿佛真的变成那晚京都居酒屋的一个角落,在周围充斥着喧闹的谈笑声,还有碰杯声。

“我是抽烟的。”森本忽然说道,“我的妻子香惠一向讨厌我抽烟。在之前,她就一直劝我把烟戒了。

“假如……假如……”森本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我真的听香惠的话, 把烟给戒了。那就……那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情了。”

“先别激动, 森本博士。”北原开口安抚道, “慢慢地说, 慢慢地想。我们今天的会见时间很充足。如果真的觉得心情十分地难受, 那我们就再缓一缓,等一等,然后再说。今天我们会见的目的,就是想知道,你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森本抬起头来,颇有几分苍凉之感地看着面前的两位律师,“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弄人,往往就是一个瞬间,就决定了你的未来。在吃饭的时候,吉田社长突然拿出一包烟,给大河原教授递了一根。之后,他也给我递了一根,原本我想推脱不要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鬼使神差地拿了这根烟。”

“课题组的其他人都不抽烟。于是大河原教授、吉田社长,还有我,三个人便暂时离席,去到了居酒屋外面。”

“所有的一切,就是从这场在居酒屋外面的谈话开始的。”

“当时的我抽着烟,虽然在大河原和吉田旁边, 但我根本插不上他们的话。他们谈论的问题很深奥。说到什么产业界萧条,预算机制之类的话。他们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最开始的十几分钟,我甚至根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知道他们的语气很焦急,忧心忡忡的模样。

“对此,我感到很奇怪。现在的东洋正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刻,股市不断上涨,到处都有人发财,整个社会蓬勃向上,怎么我还会听到产业界萧条这种话语。我都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但是,当时他们的神态就是,东洋这个国家,好像——好像真的要会发生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危机一样。”

森本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宫川看着森本的神态,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冷战,不自觉地也感到了害怕,悄悄地往北原身边靠了靠。

> “吉田社长对大河原教授说,他在最近的产业界观察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那就是私家车的销售数量在不断提高,而汽车零部件的出货量却没有跟上,形成了一个非常诡异的裂口。”

“吉田社长说他经过到处实地走访,才发现原来现在相当大的一部分汽车销量,是‘名卖实贷’。北原律师,你也懂的。现在这个社会了,东洋的每家每户都追求着要有一辆小汽车,想要娶一位女孩,就要买得起一辆汽车。但是,人人都买得起小汽车,这是不可能的。”

“然而,东洋现在却有专门的民间金融公司在做这个。他们专门放贷给要买小汽车的消费者。我们也知道,一旦一辆车作为二手车拍卖,它价值贬损是很厉害的。所以,这些民间金融公司索要的利息异常的高。”

“因此,这些在最前线的汽车销售商十分清楚,一旦这些消费者的收入出现了哪怕是暂时性的减退,一股前所未有的汽车断供潮就会到来。而大量被拍卖的二手车,又会反过来冲击一手车行的价格。因此,这就是裂口出现的原因,很多生产商不愿意跟随销量的增加,扩大产量。”

“然而,令吉田社长感到恐怖的是,他发现东洋最近的这个裂口在不断地缩小。换句话说,现在的汽车零部件的出货量也在提高了。明明大家都知道终端的销售数据其实是‘假’的。但是,没有人能够顶住金钱的诱惑。毕竟是民间金融公司在大手笔的买汽车,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钱。”

“问题就在于,一旦汽车的生产量也跟随虚假的销售数据一同上涨,那将导致真真正正的工厂浪费。迟早会产生出大量滞销的汽车。”

“上面的话是吉田社长说的。我虽然不懂经济学,但是我感觉到吉田社长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吉田社长说完之后,大河原教授也叹了一口气。他说大学现在引入了一种新的预算机制,即支出决定制。过往的大学预算往往是定额拨放,或者根据科研申报项目的资金需求来发放。而现在新实行支出决定制,则使得预算不仅同资金需求,还同支出挂钩起来。”

“简单地来说,就是大学能获得多少预算,取决于它能花掉多少钱。打个比方,假如今年大学获得20亿円科研资金预算,然而它今年的支出只有15亿円。那么,它来年的科研资金预算就会猛烈砍到只剩12亿円。”

“这样一来,对于科研资金的使用,就变成了一场支出的竞赛游戏。谁没能够花完钱,谁就会在这场科研竞赛中被残酷的淘汰。期间,大河原教授甚至谈到了现在大学经费使用的荒唐。说是一年十二个月,结果东洋所有国立大学毫无例外的都是第十二月的科研支出最高。大学经费支出出现一条翘尾曲线。”

“所有人都知道,大家只是为了在十二月份把钱花出去而已,以避免大学预算被削减。吉田社长听完以后,叹了口气说他感觉到了形势的不妙。他手底下有两座精密机床的工厂,最近资金开始周转不过来了,银行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借钱给他了。接着,大河原教授和吉田社长聊得越来越兴起,越来越深入,他们甚至都已经忘了居酒屋里的课题组成员。”

“我在旁边更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是在他们旁边继续听着,还是回去。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我,对我问道:——”

“森本君,你对产研联合战略感不感兴趣?”

像是回想起了当时大河原教授和吉田社长提问的场面,森本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碰触到了那一夜的恐怖回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犯罪事实 > “说句实话,那个时候的我甚至很开心。”森本开口道,“因为我觉得能够帮到大河原教授。课题组和很多的企业都有项目合作。科研总是需要资金的,而一旦处理到钱,就免不了会分散很多学术上的精力。当时的我,就是抱着想为大河原教授分忧的想法。”

“那个时候……大河原教授花了整整十来分钟和我讲这个产研联合战略,并且说产研联合体制, 将会彻底改变旧大学的研究制度,甚至说这会是东洋未来研究体制的出路。当时的我,真的相信了大河原教授的话。”

“他说产研联合战略,将能够使大学的研究从繁文缛节的僵化校制中解放出来,把产业界的活力注入研究界中,带来前所未有的新气象和生机。当时只是随便聊了一下, 大河原教授告诉我与课题组直接或间接有关的企业超过300多家。”

“我听到这个数字, 真的吃惊。随后,大河原教授说, 现在的人往往只注重埋头做学问,觉得埋头做学问的学者才是一个好学者。他说这是不正确的想法。学者不是在书阁中的僧侣,学者也是企业家,学者也必须具备超乎常人的勇气和韬略,才有可能真正率领人们找到正确的方向,抵达那名为真理的彼岸。”

“后面,他说让我协助处理课题组和企业负责的项目经费问题,还有一些产研合办企业的管理。他让我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我总有一天也会成长能有独立实验室,带领团队的负责人。因此,这是一个绝佳的锻炼场合。”

“我的噩梦,就是从这个晚上,答应了大河原教授的请求。”森本的神情似有有些恍惚, 仿佛大河原教授就站在他的眼前一样。”

北原和宫川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会见室里的灯光照射着他们的影子,面前厚重的玻璃将位于两面的人的倒映,彼此重叠在一起。

“和课题组的企业实在太多了,直到现在, 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我比较熟的,叫得上企业的名字有浅井机工机床有限会社、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永岛高新技电合名会社、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还有一些西洋公司的名字,例如华立莱恩机械工程设备有限公司、大洋电子精密有限责任公司等等。”

“一开始我接手的时候,事务很多很杂,甚至连这些企业的员工发放工资,都需要我来跑腿。每天我都要协助处理大量的账务凭证、会计簿账、发票、企业同大学签订的合同。我一个门外汉怎么会处理,但是,我也得硬着头皮上,因为这是替我们课题组分忧。”

“大河原和我说,有什么不懂的,就可以问吉田社长。我也问过吉田社长,但他就把转介给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对接。后来,做得越来越多了,我也渐渐懂得这里面的门道。”

“其实,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将科研资金从大学之中,以各种方式‘弄出来’,然后转到产研合办企业的账上, 还有的一些工作就是为这些产研合办企业申报财政补贴。就是教他们申请表上一些技术性的东西该怎么写, 然后报到市政厅相应的部门。”

“这些工作都非常繁琐, 而且占用我的时间也非常多。我的研究时间,都被大大挤压了。好几个预计本该完成的实验都没能完成。后面课题组又新进来了两个研究员,我就同大河原教授说,能不能找其他人来顶替我,我实在忙不过来,没有办法。”

“北原律师,你也许不知道。向我们这种研究员都是有论文考核要求的。如果没有达到大学的考核要求,我就会被彻底踢出去。所以,我不得不去找大河原。”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在办公室找的他。当时的大河原教授一下子就发火了,他和我说每个进课题组的人都干过这些事情,别人都能平衡得好,为什么就我平衡得不好。当时,我被他盛怒的模样吓到了,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大河原教授这幅模样。当时我完全就被吓傻了。”

“发完火后,大河原教授突然又同我道歉。说他把我逼得太紧,他压力很大,把一些负面情绪传导给我,非常抱歉。”

“说实在的,当时我没想到大河原教授这样的人物会亲自向我道歉。当时听到大河原说抱歉的时候,我甚至还有一些感动。是的,大河原教授是名人物,他实在太忙了,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旁人根本不能想象。和他比起来,我这点事情又算什么呢?于是……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了。很多实验的事情,我甚至只能拜托我的妻子香惠帮我先做着。”

“就在我想着这样慢慢熬的时候,半年多前,检察院的人突然找上门来了。说……说我涉嫌贪污罪。我被检察官给吓坏了,我怎么可能会贪污呢?在帮助管理这些产研合办企业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钱。我一分钱都没有拿,怎么能算贪污?!”森本的语气再度变得激动起来。

> “当时的检察官对我说,你把大学的资金套取出来,转移到这些合办企业,之后又从这些合办企业取走了这些资金,他说我的行为就属于法律上的贪污。可是,北原律师,我真的没有拿过一分钱!我所有的行为,都是听吉田社长推介的那个人指示的。他的名字叫做坂谦末,后来检察官说查无此人,是我捏造的。”

“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撒谎!请一定要相信我,相信我!”

北原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森本博士,我昨天也去法院阅卷了。说句实话,你的这个案件复杂程度很高。因为你不仅仅涉及了一家企业,而是同时涉及了很多家企业。下面我先和你核对检察院指控你的四个犯罪事实。”

“第一个犯罪事实,检察院指控你伪造系列《机器23-7号精密轴件委托加工合同》。在京都大学下属工学部没有委托浅井机工机床会社制造实验所用的精密轴件情况下,仍然向大学提供虚假的合同文件,并通过来回循环划款的方式,伪造出课题组对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付款的假象,致使大学拨付相应资金。”

“第二个犯罪事实,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与京都大学工学部签订《项目研究合作协议》,其中会社研究员等一并享受京都大学所所拨备的科研资金。会社研究员绩效工资不得超过科研资金20%。检察院指控你,在明知绩效工资已超过相应限额的情况下,仍以虚列劳务支出等方式,套取出科研资金,用于发放会社研究员绩效工资。同时,在‘外聘人员’一项资金仍有结余的情况下,你以为外聘人员缴纳社会保险金为由,取走账上资金。”

“第三个犯罪事实,你将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的物理实验设备的七根加速管,以大河原课题组需用的名义借走。后你将这七根加速管出口至大洋科电精密有限公司,获得96万美元,并侵吞相关美元款项。”

“第四个犯罪事实,你协助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冒领市政厅所拨备的精密机械设备采购补贴。检察院指控你明知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未购买涉案精密机械设备,真正买主是位于富山县的一家电子工厂,仍然替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申领有关补贴,并以京都府受认可的聘请专家名义,在其补贴申领表上签字认可其所购设备的正当性。因此,你亦构成贪污罪。”

“关于这四个犯罪事实,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北原开口道。

森本听着这些内容,微微低着头,过了很久之后才说道,“我的确都有参与上面的事情。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这样做,就会构成贪污。是不是……是不是检察院说得是对的。其实……其实我真的触犯了贪污罪。”

森本的一颗心沉了下去,也许即使有律师在,也无法改变什么了。他的人生已经被决定了。

冰冷的监狱,就是自己接下的归宿。

就在此时,北原看着森本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虽然今天的会见时间,不足以让我们全部核对完涉案有关的事实。但是,仅从我前两天的法院阅卷结果来看。我站在一个律师专业人士的角度,认为你——”

“无罪。”

北原轻轻说道。

这简单的两个字,回响在会见室之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疲倦 > “无……无罪?”森本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微微地抖动起来,“这……这是真的吗。”

“但是,森本博士,我必须要向你说明。”北原开口道:“法律上我认为你无罪是一回事,但是哪种辩护策略对你更加有效,又是另外一回事。刑事案件的无罪判决概率不到万分之五。”

“尽管刑事诉讼法规定警察、检察机关、裁判所必须互相制约, 然而实际上的刑事诉讼流程却反而像是工厂的流水线。一个刑事案件启动之后,便不断向前滚动。检察机关、裁判所犹如完成流水线上的标准业务一般,以最终确定被告人有罪为目的。”

“换句话说。”北原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一旦这个流程启动起来,即使在最初的原点就存在错误的情况, 检察机关与裁判所基于刑事诉讼巨大的流程化惯性,他们不愿也不想进行纠错。所以, 就算我们在法庭之上拼尽全力, 最终所获得的,仍很有可能是一纸冰冷的有罪判决。”

“因此,森本博士,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就是接受之前你同检察院签署的认罪认罚具结书,并承担8年有期徒刑。第二种,就是向法庭主张无罪,推翻认罪认罚具结书。但与此相应的后果就是,一旦无罪辩护失败,法院将会重判。”

森本的手捏紧起来,喉头吞咽了一下。一旦无罪辩护失败,就会遭受更加严重的判罚,这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命运转轮游戏。

森本不自觉地低起头,双手抓着头发, 整个人陷入了艰难的思索……

……

……

……

晚上7点, 丽斯顿酒店,1306号房。

“咔嚓”一声,北原推门而入,将领带松了松,直接将公文包丢在了桌面上。跟在北原后面的还有宫川。这两位年轻人的神色已经颇为疲倦,经过几天高强度的法庭阅卷,对案件材料的研究,还有拘置所会见,即使是铁打的人,经不住这样的精力消耗。

宫川顾不得这是北原的房间,直接倒在床上,先开始眯一会眼,而北原也坐在了房内的柔软的办公椅上,闭目养神。两个人都稍作休息,准备等等接下来的案件探讨。

北原微微捏着眉心,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脑海中也忍不住继续思考着这个案件。这次这个案件真的是棘手。卷宗材料庞杂,涉及到了众多企业。并且开庭时间很紧,下周就要开庭了。如果真的是要作无罪辩护,毫无疑问这几天直到开庭都将连续超负荷工作。

一开始,自己还认为这起案件, 最多涉及到的可能就是某几个科研项目的经费使用问题而已, 没想到牵涉面竟然如此之广。

也是在阅卷之后才知道,实行产研联合战略的京都大学工学部,竟然与企业有如此之紧密的联系。

如此一来,就更加头疼了。

如果森本被判无罪了,那么这就意味着检察院需要再重新抓到一只新的替罪羊。

那么势必就会掀起对京都大学工学部的整顿风暴。考虑到大河原错综复杂的势力,不知会使多少暗中的关系网暴露出来。

森本无罪,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刑事判决无罪,背后还将牵涉出复杂的大学利益。可以想到,京都大学在这个案件必然想将工学部有关的产研合办企业的不规范全部都推到森本的头上。因此,之前大学才十分积极地给森本介绍律师。

如此一来,又是要和京都大学开战了。

> 北原休息了一段时间,再睁开眼时,见到宫川已经坐了起来,抖出一叠资料在桌面上。

宫川揉着有些困倦的双眼,开口道:“北原。你对这次案件的主审法官怎么看。这次主审森本案件的法官是佐久间伸介。佐久间法官是京都大学的刑法专攻修士,毕业之后通过公务职员选拔考试,直接进入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刑二庭担任法官。”

宫川看着佐久间那简短的履历说道;“佐久间法官目前很年轻,仅从任法官不到两年。关于本案裁判长的信息实在太少。”

“不过,我实在没想到……”宫川撇了撇嘴,“这次分配到的法官又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学生。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到底招了多少京都大学的学生。像这种案件,京都大学背景的法官,肯定对我们而言,又是一个更加不利的因素。”

北原思索了一阵,靠在椅子上,说道,“对我们最为不利的因素,倒不是裁判长是京都大学毕业的,而是在于他很年轻。在刑事审判之中,有着这样一种趋势。那就是往往年轻的法官判决的刑罚,要比年长的法官要更重。”

“除了一些恶性犯罪以外,一些刑事案件中,被告人最终选择了犯罪,往往有着十分复杂的社会因素。而过于年轻的法官,缺乏相应的社会阅历,往往不能体察到背后的苦衷,因此他们更加倾向于按照法条,做出相对较重的刑罚。”

宫川听着北原的话,两道娥眉耷拉了一下,随后也无奈地叹道:“现在森本博士还没做出决定。如果他真的决定要进行无罪辩护的话,我们必然会彻彻底底的激恼检察官。到时候,场面将更不好收拾。”

宫川拧开矿泉水,饮了一口,继续说道:“裁判所那边也收到了森本签署的认罪认罚具结书。想必佐久间法官已经做好了本案从速判决的准备。如果,我们真的突然作无罪辩护,除了激恼检察官以外,甚至也有可能激恼法官。”

北原点了点头,表示对宫川话语的赞同。无罪辩护案件,是刑事案件中最为棘手的情况。处理不慎,甚至可能会同在场强势的法检机关的关系全部闹僵。如果这种局面真的出现的话……不,或者说这种局面几乎就肯定会出现,那么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又是一个难以着手解决的问题。

这就是刑事司法的现状。

想要抓捕一个无辜的人很容易。

然而,想要释放一个无辜的人,却比登天还难。

客房内的这两位律师,彼此各自看着自己手中的资料,都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沉默。无罪辩护的巨大压力,也在折磨着这两位年轻人的精神心智……

……

……

就在北原和宫川继续讨论案情的时候,丽斯顿酒店的楼下,驶来了两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大堂的门口。

在为首那辆出租车上,走下一位风尘仆仆的女子,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将女人的那种成熟与妩媚结合得恰到好处。这位女子来到酒店面前,没有立刻踏入大堂之内,而是拿出了一包香烟,点起火来,站在酒店之外,吞云吐雾。

这位女子正是此前的会计检查院事务总局第四局,上席调查官结城丰子,被学术振兴委员会借调,前来审计京都大学的科研资金调拨状况。

结城吐出一口白雾,转身看向旁边的下属,问道,“森本的那位辩护律师就是住在这间酒店里?”

“是的。”一位审计员答道,“就在1306号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速之客 > “行。今天先这样吧。明天上午我们再碰头讨论,好好回去休息。”北原坐在椅子上,把手上的资料放在桌面,对着宫川说道。

宫川点了点头,随后在客房内收拾起自己的文件和资料。此时,客房内的电子钟表也已经显示着23:26几个数字。午夜就要到了,京都这座古城陷入了沉寂之中, 从酒店的高层玻璃窗望去,也只有一些古风街道的隐蔽角落处,还闪烁着不知是什么店家的灯火。

“哐、哐、哐”,几声沉闷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声音急促,且带了几分不友善,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宫川被这敲门声吓了一大跳,正收拾着的资料,一时之间也从手中抖落。

北原微微皱了皱眉头,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眼睛瞥了瞥旁边的时钟。这个点了,谁会找上自己?是宫川的父亲今西?嫌她太晚没回来,找上门来?不对,如果是今西,他直接就在门外大吼了。是三澄?也不可能。难道是京都府的警察?这更不可能,现在我人在京都这里取保,有什么事他们直接传唤就行,不可能亲自过来。

北原站起身来,带着警惕的心情,来到房门前,伸出手将门后的锁链挂好后,随即再轻轻转动门把。

客房外,站着三女一男。

领头的女子,看起来约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西服、西裤。两道剑眉将她身上的飒爽英气, 衬托出来。在她女式西服外套的胸口处, 同样别着一枚边缘有些类似于八咫镜, 然而却又有所不同, 而是一片片铁片状组成了一个八边形的形状,随后在这形制的中间印着一个“检”字。

北原认得这枚徽章,正是会计检查院的标志。他们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

结城抬头见到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不由得错愕了一下。之前他读过北原的简历,就是关于他起诉一些知名上市公司的诉讼摘要。她本能地以为这样一位律师会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中年男子,所以没有去关注他的年龄。

没想到……这位律师竟然年纪这么轻。

“我是会计检查院事务总局第四局,上席调查官结城丰子。你应该是森本的辩护律师北原吧。”结城开口道,“我们有事情,想找你了解一下。”

结城侧着身子,眼睛顺便往房内窥探了一下,见到里面还坐着一位女子,脸上倒也露出了坏笑,“希望我们不会打扰你的美好时光。”

“既然如此,你们也知道。那就改天。”北原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膀,直接就要把门关上。当然,在说出这一句话的瞬间,北原已经决定等等就要更换酒店。在京都的这些日子,显然和无关的人和事,最好不要扯上任何关系。

结城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用着高跟鞋的鞋尖,卡住将要关上的房门,“在半夜拒绝女人的男人,不是一个好男人。”

“在半夜主动找上门来的女人,也不是一个好女人。”北原冷笑道。

“你很幽默,北原律师。”

> “你很可怕,结城调查官。”

“我又不会吃了你。我们今天就聊十来分钟就可以了。”结城露出了颇具神秘意味的笑容,“我相信你作为森本的辩护律师,一定会欢迎我们的到来。毕竟多一个朋友,案件就有多一分的胜算。”

北原看着对方不屈不挠的样子,又回头和宫川对望了一眼,之后便打开客房,让外面的人员进来。

客房内突然变成了六个人,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拥挤起来。

“今天你的房费我来支付。北原律师。”结城自来熟一般,直接坐在了客房的办公椅上,打开了酒水的菜单牌,“朗姆酒,你们喝吗?我想点一杯。”

“我没有你这么好的兴致。说吧,来找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的旁边这位是宫川佐枝子,她同样是森本案件的辩护人。”

结城将手上的酒水菜单牌合上,露出笑容道,“北原律师。为了表达我今天前来的诚意,我不妨可直接将一些本该保密的事情告诉你。我是隶属于文部科学的调查官。换句话说我,我的主要审计检查范围,就是国立大学的科研资金使用情况。”

“这一次,我从东京来到京都,主要就是受学术振兴委员会的委托,对京都大学的科研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审计调查。据我所知,森本一案涉及到京大工学部的产研合办企业问题。相关的领域也是我们这次会计检查的重点。我相信你作为他的辩护人,也能够了解到很多的有关情况。”

“因此,我们这次的来意就是,希望能从北原律师这边,了解到一些关于京大工学部产研合办企业的有关状况。”

北原听着结城的话语,只是笑了笑,拿起了手中的茶杯,品了品还散发着水汽的红茶,接着开口道:“结城调查官。你刚才说你要表达诚意。但是,我却没有见到所谓的诚意。”

此时,房门再度敲响。

外面的酒店应侍送来了几杯朗姆酒,放在桌子上

“哦。”结城拿起了朗姆酒,饮了一口,“那在北原律师看来,什么才叫做诚意。”

“如果你要表现出诚意——”北原冷笑道,“那就你就应该告诉我,你是如何获得我的个人信息,知道此时此刻我正下榻于京都丽斯顿酒店1306号客房。按照《审计法》,会计检查院拥有的审计强制权力,仅包括封存有关的会计账簿资料、向裁判所申请冻结存款以及向市政厅等单位发出止付命令。”

“在这些强制措施里面,法律并没有赋予你们进行搜查,获取公民有关个人信息的权力。所以,结城调查官,你究竟是如何获知我的出行信息,以及知道我是森本一案的辩护律师。把这些都一并讲出,才算是有诚意。”

“北原律师,你还真是尖锐呐。”结城放下酒杯,目光重新地审视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她在审计工作中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她,面前这位男律师,恐怕是超乎想象的难以对付的存在。

“或者我应该换句话说。”北原继续保持着淡漠的笑容,“会计检查院既然没有权力获知我的信息。那么,肯定是其他的有权机关,将我的信息告诉了你们。所以说,结城调查官,在你背后的究竟是谁。”

章节目录 刚下班,别等了 > 等闲下来之后,一定好好补偿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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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 客房内,结城忍不住咳嗽一声,拿起装着朗姆酒的杯子饮了一口,好掩饰自己略微有些尴尬的神色。自己之所以选择半夜突击前往这位律师的下榻酒店,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借鉴了警察的讯问技巧,好趁对方精神疲惫之时掌握主动。

但目前来看,似乎并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

“怎么, 是在犹豫吗。这个诚意未免太过不足了。”北原摇晃着手中的茶杯,哂笑道,“既然主动上门前来,连家门信息都不肯报全,那要我怎样相信阁下。”

结城皱了皱眉头,脑海中飞快地在思索应对这位男律师的方法。

“其实不用说也知道, 除了警察还能是谁。”北原靠在椅子上,眉毛轻挑,“是不是那位西野本部长。”

听到西野的名字, 结城忍不住开口道:“希望你不要误判我们。的确,我们是借助了警察的力量,才获知了你的个人信息。但这并不等于我们是同警察一伙的。我们也知道你目前似乎正和京都的警察有一些纠葛。但在森本这个案件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结城拿着酒杯,从椅子上站起,来到了酒店的窗户边,看着苍穹夜色的古城景色,转过身望向北原,“京都大学工学部产研合办企业的事情,现在案发,结果承担责任的人只是一个刚进大学不久的研究员。这样的事情你信吗?”

“因此,北原律师,你和我之间在这场战争中有着共同的目标。我将背后的大鱼揪出来,而你的当事人则亦可以因此获益。”

北原看向窗前的这道身影, “既然如此, 结城调查官为何不直接去找警察。能请得动警察来查我的信息,怎么又请不动警察或者检察院来让你查阅有关的材料。何必舍近求远,来找我。”

“这就是事情的蹊跷之处了。”结城声音压低了一些,“往常,我们会计检查院想要查阅卷宗,一般也会得到法检机关的配合。然而,这一次,却不一样。警察、检察院就不必说了,他们已经以卷宗移送给裁判所为由,拒绝了我的请求。而裁判所那边则以刑事审判尚在进行之中,有关卷宗材料属于国家秘密为由,拒绝了会计检查院的阅卷请求。”

“所以现在是一个很诡异的局面。那就是刑事诉讼的进行阻断了我的调查。因此,我只能需求外援。想来想去,只有能够接触到阅卷材料的北原律师。目前,你是唯一可以向裁判所正大光明申请阅卷,且法院不可能阻止你的人。”

北原听着结城的话语,隐隐感到了这背后的刀光剑影。他有一种直觉,那就是这种麻绳般的局面,可能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利用刑事诉讼程序来阻断审计机关的调查,有趣,真的有趣。

“你是不是也认为刑事案件的发生和审计程序的阻断, 不是一种巧合,而是一种人为的故意。”结城看着北原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口道,“我越来越觉得,这一次针对京都大学的审计之中,可能存在着一个超乎我们想象的对手。”

房间内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在场的调查员,还有宫川,不自觉地都咽了一下喉咙。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感到了一股战栗。像是此时此刻,就有一个极其恐怖的敌人在房间的暗处盯着他们。高层窗户外的京都夜景里,在街道角落之中仿佛也潜藏了千年之前的妖怪,嗅着房内众人的味道。

“不过,很抱歉。”北原突然开口打破了这突然变得有些压抑的氛围,“我负有律师法规定的对涉及当事人的保密义务。基于保密义务的要求,我也不可能将案件的有关情况透露给你。”

结城听到北原的话,顿时一个大踏步,直接走到了北原面前,“如果说我愿意给你提供好处呢。我知道,律师在刑事诉讼中是处于极端劣势的地位。”

> “辩护人伪造证据罪。”结城的嘴角微微翘起,““我是知道的。刑法第五百零六条,就像是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悬在你们的头上。”

【辩护人伪造证据罪】

【所谓辩护人伪造证据罪的全称是,“辩护人、诉讼代理人毁灭证据、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该条罪名可以说是悬在所有刑事辩护律师头上的利剑。不同于民事诉讼中的律师可以自行搜集证据。在刑事诉讼中,辩护律师自行收集证据的法律风险极大,尤其是自行搜集证人证言等证据。例如,一旦证人再度反悔,做出与辩护律师收集的证言不符,被辩护律师激怒的侦检机关即可以辩护人伪造证据罪将刑事律师逮捕】

“你在这场诉讼中是劣势。”结城说道,“想必卷宗里的大量材料都是检察院内部的审计人员一套一套已经造好的。如果,你无法收集到更多的材料,那么你要为森本争取到有利的结果定然很难。”

“倘若,你跟我合作。有会计检查院的名号在,辩护人伪造证据罪这个条款,不可能对你造成威胁。”

北原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毕竟你是公权机关。说反悔,就反悔的场面,我见过太多了。如果没有一个像人质的东西一样,质在我这里,我是不可能信得过你的。”

“你要我提供什么。”

“你在会计检查院第四局审计系统的账号和密码。只有把这个交出来,我们才能够算是一个绳子的蚱蜢。”北原的神情忽地变得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听到面前这位律师的话,几个随同的调查员通通变了脸色。一个调查员忍不住开口道:“调查官怎么可能会同意你这种无理的请求。我们会计检查院的系统,有多少审计案件的机密,你知道吗?这个要求,我们断然不可能同意!”

“哦?”北原颇为慵懒地回应道,“我冒着被律协处罚的风险,为你们的调查官通风报信。你们的调查官为了我,冒着会计检查院泄露一点秘密的风险。这难道不是一个等价交换?在说,我对你们那些其他无聊的审计案件,没有一点兴趣。”

“北原律师,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结城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看着调查官这幅模样,在场的调查员无不心头顿时一紧。作为她的部下,在场的调查员都清楚这位调查官露出这表情的时候,就是已经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不过,你刚才不是还说,律师有保密义务,不能跟我们合作吗。”结城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却话锋一转,猛地反问道。

“在委托人同意放弃保密义务的情况,律师的保密义务,自然随之解除。”北原抱着坏笑予以回应。

“我不得不再重复一次。北原律师,你真的很有意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丹羽真理奈 > 就在北原与结城调查官在酒店的客房内达成同盟的时候,他们客房的正上方,1406号客房迎来了一位新的入住主人。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白衬衫的女子,身背着挎包,快步走在酒店的廊道上。挎包的拉链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了黑色器材的一角, 看上去就像是摄影的角架。再结合女子上衣口袋放着的小记事本和笔,完全就是一副新闻记者的标准装扮。

这位女子正是之前在川本高速案与北原产生交集的那位女记者——丹羽真理奈。

丹羽一只手紧紧握着挎包的肩带,时不时目光极为警惕地向后望去,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自己。来到客房面前,随着“滴”的一声响起,用电磁卡刷入房内,丹羽整个人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虽然进入了密闭的客房之内, 但丹羽内心的那种紧张之感仍旧没有消散。

最近,她之所以来到京都,就是为了追查京都大学工学部产研合办企业的财务混乱一事。她大概在两个月之前,就来到京都,一直秘密在当地收集各种资料,包括悄悄地前往产研合办企业的现场进行考察。

实地探访的结果是惊人的。大约有超过两百家的产研合办企业,尽管他们在市役所的工商登记地址并不相同,但在追踪之后,这大约两百来家的产研合办企业共用着一个仓库区域的一座老旧大楼作为实际办公地址。

那座大楼,丹羽早已经去探访过了。大楼当初因为施工方混泥土造假,再加之地震损坏,早已成为了危楼。仓库区域的周围竖起了警戒线,还有保安专门看管以防为外人进入危楼之中。

说句实话,在查到这个结果之后, 丹羽的内心着实被震撼了一番。要知道,这两百来家产研合办企业, 如果仅从网页搜索来看的话,他们都有着极度漂亮的主页,配上各种看起来极具科技感的车间机器作业照片, 没有人能够想象到这一个个看起来极其光鲜的企业背后, 他们的实际办公地址竟然是一间无法进入的危楼。

这说出来,有谁能信?

有谁能信?!

公帑资助的一家家企业,居然是开设在这种地方?!

说句实话,当丹羽发现这一幕的时候,她真的想当天直接就将报道给写出来。然而,最终她还是忍住了。能够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她相信,一定还有更多的黑料没被挖出来。提前将报道写出来发布,只能够打草惊蛇,提醒他们毁灭证据。

大约半个月前,她听说了似乎产研合办企业有刑事案件案发,一个研究员已经被警方逮捕,同时学术振兴委员会已经派人进驻京都大学进行秘密审计。一时之间,大学内部恐怕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然而,正也是自己那天从仓库片区回来之后,就感觉到了被人跟踪。

先是自己在京都的酒店行李疑似被人翻过。

房间内的物品有过移位。

再之后, 就是自己的手机和邮箱,时不时就收到莫名的空白信息。

有时候, 甚至还会有无声音的电话打了进来。

然而,事态到了几天前发展到了最严重的地步。自己在酒店直接收到了威胁信。信里警告,只要自己在继续追查下去,就会有不可想象的后果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之前,丹羽住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旅社宾馆。

收到这份威胁信,她决定更换酒店。向杂志社求援之后,丹羽现在换到了这家丽斯顿酒店。这家酒店也算是京都里面知名的星级酒店,各方面管理等都很完备,没有酒店发放的房卡,也无法搭乘电梯。酒店的安保非常严密,据说经常还有明星因为良好的安全体验而下榻在这家酒店内。

桌面上挎包的拉链已经打开,手提电脑连上了酒店的插座,屏幕显示着windows的启动界面。一叠又一叠材料堆在书台。记事本打开着,密密麻麻的字挤在狭小的纸张,将凌乱的材料线索串在了一起。

丹羽看着材料,手轻轻托着下巴,不自觉地陷入思考之中。根据她目前查到的线索而言,京都大学的产研合办企业的乱象,恐怕不止于财务混乱那么简单。

> 这位女记者的目光落在了堆于旁边的其中一份文件上。文件上正列印着赫然几个大字“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

中本船舶洗钱案是最近京都-大阪一带出现的特大刑事经济犯罪案件。具体而言,就是中本船舶在京都的子会社,涉嫌利用航运、船舶保险、船舶租赁等业务为走私团伙提供洗钱帮助。

乍看上去,这桩案件似乎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京都大学的产研合办企业扯上关系。然而,就在最近的调查里,丹羽发现工学部的一些产研合办企业的业务往来对象的名单里,有同中本船舶一案相关联的会社。

虽然,具体的银行来往账款,丹羽并没有发现,但是她已经在进行追查了。

当然,如果是正常的业务往来还好说。但如果……丹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有没有可能大学的科研资金通过产研合办企业被套取出来,随后流入到有关的犯罪团伙之中。假如,这种可能性最终被确认的话,那将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爆炸性新闻,对京都大学的声誉造成毁灭性打击。

大学科研资金最终被犯罪团伙所利用。

所谓产研合办企业可能是犯罪团伙攫取资金的手套。

想象着这种可能性,丹羽的身子不由得颤了颤,深呼吸了一口气。

此时,客房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半夜1点半。丹羽不由得打了一大大的哈欠,已经劳累了一天的她还没有休息,也该洗浴一下了。

丹羽将自己的西服外套除去,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在那严密西服包裹下的身子,是一副苗条,玲珑的身段。丹羽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揉了揉眼睛,随即难得露出了慵懒的神态,朝客房的卫生间走去。

“啪”的一声,电灯点起。

此时的丹羽身上只披着浴巾,头发也已经散开。来到洗浴台前,丹羽正要打开那精致的酒店水龙头,目光一撇,却发现旁边有一个像信件一样的东西。

没想到这家酒店还挺精致的,丹羽这样想道,居然还会有欢迎客人入住的信件。随即,她拿起了洗浴台旁边的信封,拆封开来。

一张纸抖落出来。

这纸张是极为粗糙的用纸,还现着几道不甚雅观的折痕。

与那种酒店中精致的笔记用纸,明显有所不同。

卫生间的昏黄单光照射着这抖落出来的纸条,只见得上面用着歪歪扭扭的印刷体,印出几个冰冷的大字:

“你无论逃去到那里,我都知道。丹羽大记者。”

看到这信条的瞬间,丹羽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控住不住地往后直接退了一步。怎么……怎么可能?!这里是星级酒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我住进来之前,客房的卫生间里就直接放着威胁信了。

丹羽的眼睛睁大几分,像是不敢相信这眼前看到的事情。她退后到了卫生间的浴缸旁边,小腿碰触到了冰冷的瓷釉。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脖颈处,有一股热气隐隐地哈在了身上。这个热气,好像……好像是人的呼吸。

有人……有人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际会 > 丹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已经彻底僵住了,那隐隐吐在她脖颈处的热气,向一只生锈的铁钩直接狠狠地扎进她的血肉之中,把她的身子彻底给定住。她甚至失去了望向镜子的勇气,只敢用目光扫视着地面。

回想起过去刚刚的十几分钟,自己居然在同一个陌生人呆在一个房间,那种不寒而栗的心情立刻涌了上来。在这一瞬间, 丹羽的内心之中涌起了许多关于独居女性遭受暴力侵害的新闻。她平时也一人独居在东京,自然十分谨慎,而眼下在看似安全的酒店,却面临陌生人的埋伏,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砰、砰、砰。”丹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卫生室的灯光,将房内的影子投射在高级瓷砖上, 隐约可见有一个人影就站在丹羽的背后。这位女记者的肩膀已经微微颤动起来, 脸色苍白到了极致。仿佛再过数秒, 就会有一个残忍野蛮的男子从背后揪住她的头发,用扳手猛砸她的后脑。

这并非她的臆想,在过往的记者生涯中,她的确被人用扳手进行殴打。

一秒。

两秒。

三秒。

……

过了整整半分钟,丹羽不知道为什么身后的人还没有动作,她试探性地迈出了一步,然而就在迈出步子的瞬间,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旁边浴帘。上面金属架顿时“咔嚓”一声发生断裂,一排洗浴用品直接顺势“哐当”全部掉落在浴缸之内。

丹羽重重地摔在浴缸之内,前所未有的疼痛感,侵袭着她的身子,睁开眼来看,方才身后的浴缸,却是空空如也。

“嗯?”丹羽顿时愣了一下。

整个客房内异常的安静, 只能听到隐隐“嗡嗡”声。在浴缸的正上方, 一个浴室风暖已经开启, 扇叶轻微的震响。里面的热气流窜出来,向着室内流动。

难道刚才感受到的近似于呼吸的气流, 是卫生间的风暖?丹羽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脖颈的后面,方才猛烈跳动的心脏顿时变得稍稍缓和起来。丹羽捂着自己的身子,勉强从浴缸里爬起,就在目光重新投向卫生间外的卧室时,心脏却又猛地一跳。

客房内的灯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熄灭了,只剩手提电脑的微光隐约照射在客房。方才灯火通明的酒店卧室,现在却变得一片漆黑。不知道从哪里的一阵微风,“唰”的一下,将洗手台上的那封威胁信吹落在地面。

那封威胁信告诉着丹羽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使那个发出威胁之人,不在卫生间之内,也有可能藏在客房的某一个角落内。

丹羽咽了一下口水,用浴巾紧紧裹住自己的身子,一个箭步冲到了酒店客房的门口,“啪”的一声,按下全部灯光的开关。

漆黑的客房内,光明复现。然而,丹羽已经不敢久留, 她背靠在酒店的客房门上,直接套上了衬衫和西裤,连内衣都不敢花时间穿上。

此时此刻,客房的衣柜,那厚重的窗帘之后,大床底下,沐浴间的大柜子,也许就在某一处,就藏着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人。如果一个人能突破酒店的安防,来到自己的房中放下一份威胁信,那他毫无疑问,就能躲在房中,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到来。

“咔嚓”一声,丹羽穿好衣服,伸手打开了客房的房门,这样确保她一大声呼喊,周围的客房都能听到。

随即,丹羽迅速在房门开启的状态下,走到书桌,将手提电脑、资料,还有挎包,直接一提,整个人飞也似的逃出了客房。

这座酒店已经不能再呆了。

丹羽快步跑到电梯面前,拼命地按动电梯按钮,同时转身看是否有人从客房之中追出来。这种被威胁的恐惧情绪,已经占据了她的大脑。丹羽脑海中冷不丁地又再度浮现出一个扳手的画面。

> 从前,她因为报道一家化学工厂的有害气体泄露事件,被人在当地的旅社之中抓住以扳手猛击她的头部。当时她头部被击打得鲜血直流,那是她记者生涯之中,最接近死亡之时。万幸颅骨没有发生骨折,从鬼门关走回来了那一趟。

然而,从那以后,丹羽就会经常做关于扳手的噩梦,并且时常会浮现出头部被殴打的疼痛幻觉。

精神科医生曾经诊断过自己是患上了一种罕见的精神应激综合征。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丹羽立刻进入电梯厢内。然而,就在按下‘l1’键后,这位女记者忽又发现,她没将手机带出来。

此时,不知是不是客房内的那份威胁信,再度应激到丹羽的内心。她只觉得脑袋血管猛地一跳,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涌上她的脑袋。周围的景色渐渐模糊,电梯的四周像一块抹布被拧起来,扭曲,幻化成了一副扳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真的有一副扳手在猛烈敲击她的脑袋。

痛。

好痛。

真的好痛。

过去的精神障碍再度发作,丹羽捂着头,露出痛苦的表情,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电梯之上。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脑袋会这么痛!为什么会这么痛!像是一条蠕动的长虫直接钻入脑中一样,丹羽抓着自己的头发,感受着异常的神经痛觉,整个人已经快要濒临崩溃。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痛……

丹羽的手背上,一根根血管浮凸起来,昭示着这位女记者此刻所遭受的痛苦。

忽然,“叮”的一声响起,旁边的屏幕楼层数字浮现着“13”。电梯门再度打开,只听得一阵寒暄声从外面响起。

“结城调查官,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一个男声传过来,“期望今后合作愉快。”

不知为何,这男声似乎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到过。在这男声出现的一刹那,犹如交响乐中的指挥发出了停止的信号,四周的幻象骤然之间坍塌,回复成真实的现实场景。那诡异的扳手消失不再,脑袋上的痛觉这一刻也神奇般的停止,只剩下血管在跳动的感觉。

丹羽抬起头来,一个虽然见过不多次,但却印象极深的人影,映入自己的眼眸——川本高速一案的原告律师北原义一,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丹羽那猛烈跳动的心脏,忽然像是获得了平复一般。如在森林中乱窜的奈良小鹿,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藏的栖身之处。

北原挥舞着手向结城道别,正当他以为自己可以准备回房好好休息的时候,电梯门缓缓开启,里面瘫坐着一位衣衫不整,面色苍白的女记者。北原之所以知道她是记者,是因为在看到她脸庞的一刹,就认出了她,正是之前自己在川本高速一案中结识的女记者——丹羽真理奈。

命运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际会,这一瞬间——律师,记者,审计,三个职业的人,同时在这一部电梯上相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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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角同盟 > 丽斯顿酒店,1306号客房。

房内的电子时钟已经显示着“2:52”分。凌晨的京都异常安静,此刻从高层窗户外面望去,之前在市町街道的几点零星灯火也消失不再,整座城市繁华的古城商业区几乎被黑暗所吞噬。

房间的会客桌放着一杯姜汁可乐,隐隐飘起的热气,给人一种安神宁定的感觉, 仿佛此刻这间小小的客房就是京都夜中最为安全的场所。客房内相比于此前的六人,又多了一位穿着西服的新闻女记者。

北原轻捏着眉心,闭着眼睛,凝神思考。今天去会见森本的一天感觉极其的漫长。先是在酒店研究材料,然后出发前往拘置所会见,再之后就是回到酒店和宫川讨论案情。正当一切以为要结束的时候, 会计检查院的结城调查官却找上门。好不容易和这个麻烦的调查官接洽要弄完以后, 竟又在电梯间撞上了丹羽。

事情仿佛没完没了一般,一波又一波地袭来, 让人喘不过气。

而且,现在丹羽遇到的事情,还要更加麻烦。

丹羽双手捧着那杯姜汁可乐,轻轻喝上一口,整个人的面色恢复了一些血气。方才罕见的精神应激障碍的症状逐渐平复,那种脑袋被钝器敲击的幻觉神经痛已经消失。

“谢谢你,北原律师。”丹羽抬起头来,看向这位年轻男子。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际遇真的是不可思议。自己正在追查京都大学工学部产研合办企业的财务混乱一事,没有想到研究员森本一案的辩护律师就是北原。

“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北原见到丹羽的状态缓和过来,开口问道:“是因为你在追查京都大学产研合办企业的事情,所以遭到了威胁?”

丹羽点了点头,“我来到京都这里调查京大产研合办企业的问题。大概就在一个月以前我就陆续收到了各种形式的威胁信息。而今天是最为严重的一次。我刚换到这家酒店,在入住酒店的时候, 我就发现有一封威胁信已经放在卫生间内。我实在没想到这帮人……居然还能突破酒店的安保。”

宫川听着丹羽的话, 脸色也不由得变了变,她朝丹羽那边坐近了一点, 说道:“丹羽,要不你和我住在一起吧。”

“傻瓜。”北原靠在椅子上,直接道,“跟你住在一起,那就不是丹羽有危险了,而是你们两个一起有危险了。”

宫川听着北原的话,面色窘了窘,“那……那要不就再换一家酒店吧。”然而,话刚说完,宫川就觉得自己的这个提议并不可行。毕竟丹羽正是换过酒店之后,又再遭受到威胁的。如果对方能够锁定丹羽住在丽斯顿酒店的信息,那么也同样能够锁定再度更换酒店的信息。

房间内的众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目前京都大学的工学部已经爆出刑事案件,检察院介入,再加之会计检查院秘密进驻京大的消息事实上也已经走漏出来。在如此的局面之下,仍然胆敢明晃晃的威胁记者,这已经充分说明了对方的肆无忌惮。

北原轻轻摸着下巴,略加思索。多年以来的律师生涯,早已铸就了他一身十分擅长麻烦别人的本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结城身上, 露出狡黠的笑容, “结城调查官。哦, 不对, 应该说是公仆。现在我们的国民遇到了危险,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结城拿起朗姆酒正饮到一半,忽听得北原这样说,顿时直接呛了一口,猛烈咳嗽起来,“拜托!北原律师!我们不是警察,我们没有执法人员,在场的会计检查院人员都是文官。我们没办法提供保护。”

“你的意思是,你可以麻烦我们配合你。但是我们遇到了麻烦,却不可以麻烦你。”北原开口,哂笑道,“这公仆当得,未免太过于舒坦。我都不知道究竟你们是公仆,还是我们是公仆。”

听着话里话外的讽刺,结城的眉头皱了皱,只能无奈地赔笑道,“北原律师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了。不必这样弯弯绕绕,拐来拐去。你想向我们提出什么要求。”

“你们那边派出一个人,和丹羽住在同一间客房。”北原开口道。

“换一家酒店?”

“不换。”

> “为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北原看着客房书桌上的手提电脑开口道,“丽斯顿酒店在京都已经算是不错的酒店了。他们连这里都能肆意进入,那更何况其他的酒店。他既然想主动找上门,那我们就在这里恭候他们主动前来。”

“京都是我们的客场,在客场作战自然不利。”北原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个庞大的客场里,创造出一个独属于我们的主场。换句话说,就是把这间丽斯顿酒店变成我们的主场。”

“所以,丹羽继续住在这间酒店里,我的房间让出来给丹羽住,你们会计检查院那边出一个审计人员与丹羽同住。对方应该还没蠢到敢对会计检查院的人公然动手。”

话音落下,结城不由得愣了愣,“那……那……北原律师,你住哪里?”

一时之间,酒店客房内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男律师之上。

众人都不由得好奇这位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在场指挥者的人,会把自己安排在何处。

“我啊。”北原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一些,像是享受着一场盛大狩猎活动的开端,“我就住原来丹羽的那间房,也就是1406号房。”

北原的话语说出来,在场的人的脸色都不由得产生了变化,尤其是结城的表情变化得最为夸张。这个世界上的正常人,遇到了危险都会避之不及,然而,面前这个男子,遇到了危险,竟仿佛像是猛兽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结城调查官精通审计,丹羽大记者擅长调查,我这边是法庭作战。这一次,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京都大学。”北原握着茶杯,站了起来,像是一个将军发号施令般自然而然,“个人相信,我们今天将会组成最强的三角同盟。我们一定能够将幕后的黑手,彻彻底底地给揪出来。”

“干杯。”

……

……

……

凌晨3点52分。

1406号房。

“滴”的一声,房门的电子锁亮起,北原推门而入,走入这间丹羽刚刚逃离的客房。他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廊道,扫视着卫生间,那封威胁信还飘落在地上。客房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阴森,一些阴影暗角处,仿佛像是躲藏着人影一般,让人不自觉的就提心吊胆。

北原不由得笑了笑,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感到十分满意,随后,他走到高层窗户旁边,拉开了窗帘,拿出手机,拨通一个东京的电话号码:

“喂。是坂上吗?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家酒店的监控信息,是一家京都的酒店,叫做丽斯顿酒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平静的打破 > 数日后,上午11点23分。

京都大学,大礼堂。

“我相信我们东洋的工业软件开发,一定能够迈上新的台阶,在座的各位学生,你们就是未来的希望。”大河原穿着厚重的礼服,手握麦克风, 面向底下人头攒动的一排排座位,语气昂扬如一位国王般说道。

这位名教授的声音通过设备的扩大,反射在礼堂之内。随即,女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宣布道:“那么诸位,机械工程软件开发先端问题高峰论坛正式结束,感谢大河原教授莅临本次的学术论坛。谢谢大河原教授为本次会议组织的付出!”

底下前来旁听的学部生、还有修士及博士生,纷纷都站了起来, 报以热烈的掌声。坐在最前面几排的专家学者, 感受着会场的氛围, 也跟随起身鼓掌。这些掌声汇聚到一起,如同海浪朝讲台席卷过来,表达着对台上这位重量级人物的尊敬。

大河原露出着职业性的微笑,微微欠身鞠躬,从礼台侧方的阶梯退场。他已经对这种热烈欢迎的氛围感到习以为常了。毕竟,在工学领域,他的学术地位之于东洋,就犹如制霸天下的幕府将军一般。而作为幕府将军,受到这种程度的欢呼,是不足为奇的。

他走到了旁边昏暗的侧道,松了松领子上的蝴蝶结,缓解因为礼台聚光灯照射带来的闷热。幕府将军也并不总是舒适的,朝廷各种政务也总会缠身。正如同最近工学部的产研合办企业被查一样。在平静的日子里, 总会有一些意外的小风波,扰乱万物平稳的运行。

不过, 大河原倒是并不担心。对于自己这种地位的人,大学方面毫无疑问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替罪羊是已经找好了,就是森本。检察院那边也很满意这个结果,毕竟大学方面主动提供了许多关于森本的证据,也方便了他们从快侦查破案。

被调查的对象是京都大学,检察官自然是会小心的。

他们既想揪出一个犯人想有个交代,又不想把事情面牵涉到太广,使事情变得过于复杂。

毕竟,如果真的要对这样一所东洋顶级的超一流大学展开全面的公诉追查,背后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网,必然使得这起刑事案件成为大人物们彼此攻讦的一颗棋子。没有一个检察官愿意自己成为别人手中的子弹。

因此,既要抓人,又要控制范围,对于检察院而言是最佳的选择。

“大河原教授。”一位穿着黑色西裙的年轻女秘书,拿着一叠文件,快步走了过来,颇为小心地拿出了一张表格,展开来给面前这位学部长看,“这是接下来西川机械厂项目那边的合作, 还要麻烦您确认一下。”

“好的。”大河原低头扫视了一眼,犹如批出朝廷的御条般, 在短短不到几秒的时间内, 就开口道:“可以。我看过了,没有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在如此短的瞬间就被决定了,大河原想道。

森本也是如此。

他已经认罪认罚,根据检察官的说法,认罪认罚的案件在法庭审判中的速度极快。从开场核验被告人信息,再到作出判决,可能整个过程耗时15分钟都不用。是的,短短15分钟,就将决定森本接下来的8年都在牢房之内渡过。

整件事情对于森本来说并不公平。

然而,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公平的事呢?

公平从来就是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相反,赤裸裸的实力才是。

蝼蚁注定只有牺牲的命运,强者只有需要养料,才能成为更强的强者,这就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法则。

> 森本君,真是对不起呐。

“没了吗。”大河原伸手抬一下眼镜,看着面前的这位秘书说道。

“没有了,真是麻烦教授您了。”女秘书微微鞠躬,正要转身离去,然而忽又像是回想起什么一般,面色突然一僵,紧接着神色顿时变得犹豫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该把方才想到的事情,报告给面前这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怎么了?”大河原察觉到女秘书神色的异常。

“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应不应该说。怕打扰到您。”

“说吧。”

女秘书虽然听得这位大教授的允诺,但还是咽了咽喉咙,经过了一番挣扎以后才开口道:“有……有一位律师,今天早上的时候,来到京都大学,正在外面等您。他也没有预约过您。往常这种情况,我们就直接拒绝了。可是……可是,他说是有关系到您的重大事情,必须要和您见面。我们一犹豫,就……就把他领过来了。”

“律师?”大河原皱了皱眉头。自己最近并没有和什么律师朋友见过。估计是不知道哪个讨厌自己的人,请了位律师,要来纠缠自己。没办法,当你站在以一个领域的高峰时,你的一举一动总是会得罪人。

“是谁的律师?”这位工学部的名教授开口问道。

“他说……说,是一位叫做森本的辩护律师。”女秘书看着手上的登记表答道,“这位律师对我们说他要行使刑事诉讼法赋予律师的调查取证权,向……向您和工学部,申请调取关于证明森本无罪的证据。”

在这位女秘书脱口而出“森本”两个字的瞬间,这两个字就犹如一记铁棒猛地敲向面前这位学部长。

大河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身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总会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在这一瞬间,久经学宦沉浮的大河原莫名其妙的嗅到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早在之前和岩永检察官接触的时候,岩永检察官为了防止日后森本会聘请律师,来推翻认罪认罚协议,他就告诉过自己,倘若有辩护律师要来找大学调取有关森本的证据,工学部完全可以拒绝律师的请求。

想到这里,大河原的内心不由得稍稍平复起来。蝼蚁终将是蝼蚁,永远也掀不起风浪。大河原冷笑了几分,对秘书说道,“你直截了当地回绝他的请求。以后这种事情,不用来问我。”

“是!实在抱歉!教授!让这种事情叨扰您了。”女秘书赶紧弯腰,鞠下一躬。

纵然怀抱着对森本的蔑视,然而,大河原并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森本的消息。没有人会想去主动翻找垃圾桶。一副已经用过了的一次性手套,没有人会想再捡起来看。自己不想再听到“森本”这个名字了。

这个名字,就是被清扫的垃圾一样,最好彻底被埋在监狱的角落内,不要再让他出来烦恼自己和工学部。

大河原正要迈出脚步,就在此时,一个男声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大河原教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森本的辩护律师北原义一。”

在空阔的廊道之内,“森本”两个字显得特别刺耳,仿佛像是和这位工学部的学部长作对一般,在他最不想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刻,偏偏这个名字就再度出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光明正道 > 大河原听到背后的声音,顿时打了一个激灵,立刻转过身来。映入眼中的是一位穿着灰色西服的年轻人,外套上的天平葵花章清楚无疑地表明着他的身份正是一位律师。大河原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错愕了一下。

这位律师很年轻。仅从外貌上来看,似乎只是刚从大学毕业没两年的学生。然而……然而……

大河原感受到了一股不协调。他的直觉不知为何在告诉自己,这位年轻人不对劲, 而且是很不对劲。礼堂侧道的灯光散发着微弱的黄光,在这种情形之下,大河原并不能十分清楚地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神态。然而,他的举手投足之间所折射出来的气场,却似乎在清楚地告诉这位学部长——这位律师很危险。

大河原微微皱眉,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律师,内心之中还是将这股怪异的直觉给压了下来。对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小毛孩,不可能掀起太大的风浪。也许是自己最近实在太累了。以至于被这样一个小鬼都弄得一惊一乍。

想到这里, 大河原的嘴角泛起了笑容。

旁边的女秘书见到北原,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毕竟,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学部长不想见到的人给放了进来,这绝对是行政的重大过失。女秘书声音颤抖地说道:“北……北原律师,我们这边学校不方便招待您。”

北原伸出手,稍稍整理一下领带,笑了笑,“是不方便接待,还是不想接待。”

这位年轻的律师没有选择与秘书纠缠,而是直截了当地迈出步伐,向前走去,站在了大河原的面前。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地沉稳,丝毫没有因为面前是东洋工学领域的大人物而有一丝紧张或者胆怯。相反, 他显出了一种轻松,仿佛他与大河原之间是能够平起平坐的人物。

大河原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了一些, 声音微微提高了道:“我是懂法律的。我知道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于所谓的律师调查,大学方面是可以拒绝的。换句话说,法律没有赋予你强制我们配合你的权利!”

大河原知道这个法律条款,因为岩永检察官已经对他进行过了培训。

北原冷笑了一下,“恐怕,教授还不知道这条法律还有后半句。那就是——律师可以向法院申请调取证据。法院同意的,有关法人、团体组织和个人,必须配合法院发出的指令。”

北原缓缓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一张盖有着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印章的a4纸被拿了出来。只见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汉字——《调取证据通知书》。

“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已经同意我调取证据的申请,发出了调取证据通知书。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京都大学必须如实配合。”北原淡淡地笑道。

……

……

……

“怎么办?怎么办?!对方都直接杀到大学里来了!”大河原焦急地来回踱步在一间包房之内。包厢内的布置装点豪华,一副浮世绘挂在室内的墙上,旁边还有做工精致的进口陶瓷。这是京都大学内一家隐蔽的高档酒店。

> 包厢之内,坐着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影正是负责办理森本贪污罪一案的主办检察官——岩永。而另一个人影则是东京地方律师协会副会长池上。

自从临近中午的时候,大河原遇到了那个年轻的律师,并且那个律师还出示了裁判所的法律文书,大河原的心中纵是再如何地淡定,都还是出现了一丝慌乱。他立刻拨通了岩永检察官的电话,同时还托关系找到了最近恰好在京都停留的东京律协副会长池上,在下午紧急进行了一场会晤,来商议解决的办法。

“还请教授放心。那只是一位不学无术的讹诈律师。”池上拿起清酒杯, 品了一口, “这个北原我很了解。过去只是靠着运气,才走到了今天。他为了偿还巨额债务,不断提起讹诈诉讼。现在,不知道他脑袋出了什么毛病,居然把讹诈的对象放在了我的母校身上。作为京大曾经的学生,我定然不会容忍此番局面的出现。”

大河原听着池上的话语,停下了踱步,拉开椅子一把坐了下来,“可是池上大律师。我刚刚听说,原来之前的古籍点校抄袭案的原告代理律师也是他!并且……他还赢了我们京大的法学教授宇都宫。如果他真的把目标放在我身上,那我必须要认真加以对待。”

池上听着大河原的话,咳嗽了一声,微微露出些许尴尬,接着神色又迅速恢复如常,“不错,他之前的确是靠了些侥幸才赢得了这些讹诈案件。但是,现在是刑事案件。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存在根本性的不同。它涉及到了一国国法的严肃性。裁判长绝对不可能仍由他乱来。”

“具体的情况,我想不如让公诉经验丰富的岩永检察官来介绍。”池上转头看向身旁的这位检察官。

岩永略微点头,开口道:“大河原教授不必过于忧虑。这个律师也算是运气好。他在向法院申请调取证据的时候,恰逢本案裁判长佐久间法官休假。于是由一位临时代替的裁判官替佐久间作出了同意申请的决定。”

“这个裁判官没有注意到这个案件是一个认罪认罚案件。如果他注意到被告人已经认罪认罚了,根本不可能同意被告律师的调证申请。这完全是想翻案的动作。”

“但是,现在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大河原身子前倾,问道:“对方现在已经拿着裁判所的文书来了。我总不可能把对方拒之门外吧。产研合办企业有很多事情在都是机密事项,如果就仍由这样一位外部人士来随意调取,那京都大学的研究还怎么进行。”

岩永蔑笑一声,“请大教授放心,对方只是在吓唬你而已。”

“这是何解。对方毕竟拿了裁判所的文书啊。”大河原忍不住问道。

“任何一个法律条款,只有具备了罚则,才能算有震慑力。”岩永说道:“所谓罚则,就是不利的法律后果。比如教授你开车闯了红灯,被扣了分和罚款。其中扣分和罚款就属于罚则。如果法律只规定了禁止闯红灯,但却没有规定任何罚则。那么,即使闯了红灯,也不会有任何不利的后果。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禁止就是空文,只是在吓唬人。”

岩永泛起了得意的笑容,“在刑事诉讼法上就是如此。尽管法律规定了裁判所可以向法人、团体组织,还有个人调取证据,我们有如实配合的义务。但是,刑事诉讼法却没有规定不予配合调取证据的罚则。即,我们就算不向那位律师提供任何证据,我们也不会蒙受不利的后果。”

“换句话说,所谓的配合证据调取,就是一纸空文。”岩永的声音在包间内响起。

池上点了点头,也一同露出了带有些许猥琐的笑容,“既然如此,学部长。我们可以狠狠地让森本的辩护律师吃一次闭门羹。让他彻彻底底地明白,所谓的翻案是不可能的。老老实实的认罪认罚,才是光明正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开场 > “这边请,北原律师。”女秘书神情略带紧张地领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朝大楼内的会议室走去,“大学方面已经准备好接待的场所。”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距离上午北原见到大河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快要4个小时。大学教研楼长廊的一根根装饰立柱,它们的斜影倒映地面之上, 犹如宫廷大门前的一排排卫兵竖起长戈,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

北原走在廊道上,提着公文包,跟在女秘书的后面。他自然是清楚在这段时间之内,大河原定然是去搬救兵。不过,这位学部长究竟求来了什么样的援军, 自己倒是想来看一看。大学究竟会以一种怎样的方式来招待自己——或者应该说,会以一种怎样的态度来对待森本。

很快长廊的两人, 抵达一个大会议室的门前。女秘书略有些颤抖地伸出手, 握住门把,轻轻转动,生怕任何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会打扰到里面的人物。

“咔嚓”一声,会议室森严的大门随即打开。室内已经摆上了两张相对的长桌。其中的一张长桌上坐着三个人。大河原在正中间,坐在左边的人四十来岁,脸庞线条分明,正是检察官岩永。而在右边那地中海,鹰钩鼻的熟悉人影,则是东京地方律协的副会长池上。

北原倒是没有想到检察院的人,也会一同出现在这个场所。看来大学背后的关系网,还真的是树大根深。请来了一位检察官,一位律师,看来大学方面在这几个小时里, 已经是想好了要怎么对付自己。

“北原君!欢迎你的到来!”池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露出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伸出手来准备交握, “没有想到我们又再次见面了。在森本贪污一案中, 我是大学方面的委托律师,专门负责与检察机关进行对接。”

“池上副会长。”北原同样露出着社会笑,虚伪地向前探出手,紧紧握住,“能是熟人在一起办案,那是再好不过,可以大大减少沟通成本。”

这两个社会老狐狸间,都摆出了一副如沐春风的虚伪模样,然而笑容之间却隐藏着只有彼此才能互相懂的,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浓浓杀意。但在外人看来,这两人的表情又是那般的真切,若是有不明就里人在场,恐怕还真的会误以为这两个人的交情有多好。

池上握着北原的手,暗中加了几分力道,低声说道:“没想到,你还停留在京都。我还以为你成了一名京都律师。如果你想把律师协会的会籍从东京转到京都去,我一定会叫人帮你完成手续。”

北原感受着对方的用力,手中同样亦开始发力,“如果不是东京地方律协的网站,还挂着你的信息。我都以为你是跑来京都做律协的副会长了。如果池上大律师有意角逐京都的律协副会长一职, 我到时一定转来京都律协,为你投上一票。”

“我不得不承认,你嘴硬的功夫,确实了得。”池上继续保持着笑容,然而正当他想将手抽回去时,忽地却发现抽不回去,整个手掌像是被一个钢爪紧紧的抓住一般。池上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旋即脚下踩着地板,正要借力要再猛地抽出来,但就在这一刻,对方忽又松开了手。

> 池上刹那间在惯性的作用之下,一个不稳,身子直接坐在了椅子之上,看上去就像是被自己绊了一下。

“副会长,还是要注意脚下呐。”北原露出坏笑,也一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池上的面庞抖动了几分,正想要开口大骂,但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只好还是忍了下来。等一阵,再给你真正的颜色瞧瞧。池上立刻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肌肉,又恢复成了那极度虚伪的笑容。

“既然北原律师已经到了。那我们就直接开始吧。”大河原微微咳嗽一声,“在上午,我也的确见到了北原律师你拿出了裁判所的调取证据通知书。但是,由于这涉及到大学的内部文件,牵涉到的问题无论是校内的,还是法律上的都十分复杂。所以,我今天特地请到了森本一案的岩永检察官,还有池上律师,在今天这个场合,一切来协商调取证据的必要性和适当性。”

北原听着这位学部长的开场白。那颇有些机械和卡顿的语速,已经充分说明,方才他所讲的一切都是已经提前背好的。北原冷笑一声,“大河原教授。这恐怕不是今天调取证据是否必要和适当的问题。现在裁判所已经开出通知书。现在的问题,应该是大学要如何配合今天的调取证据。”

“《调取通知书》上已经开示了一串产研合办企业的名单。我初步需要大学方面提供这四十多家产研合办企业的管理层和员工姓名、联系方式,还有经营业务相关的资金流水,企业员工的工资奖金计算方式、企业内部的规章制度。上述证据对于查明森本在校外企业中的真实地位,以及有关校外科研项目的真实性,具有关键作用。”

岩永听着这番话语,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我说,北原律师。这起案件之中,被告人已经认罪认罚了。在这种时候,你还大张旗鼓地要来大学方面搜罗证据。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岩永检察官。”北原嘴角微微翘起,“即使被告人认罪认罚。裁判所依旧会对具结书所涉及到的罪名、关键性的事实证据进行审查。在事实不清的情况下,即使被告人签署了具结书,也有可能不被裁判所采纳,使我当事人蒙受不利。”

“因此,我今天来搜集证据,也是为了我们的案件能够顺利的推进下去。”

“你的意思是,这个案件我还查得不够清楚吗。”岩永的声音透着清楚明白的敌意,直接反问道。

两张长桌之上,一位检察官和一位律师,他们彼此相对,冷峻地望着对方。在开庭之前,这两位法律人士的第一次交锋,就在大学展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威胁 > 岩永的反问,像冰冷的银针一样扎了过来。语气之中透露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之感。仿佛在他的面前,任何的质疑都不能够提出,只有服从这一条道路。这位检察官冷目对着面前的人,散发出无比强大的威压。

北原听着这句反问,倒是毫不在意,神情悠闲, 仿佛此刻不是在和大学进行紧张的谈判,而是在喝下午茶一般。

“这个案件的事实是不是真的查清了。作为检察官,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别人吗。”北原拿起纸杯,喝着里面的水,慢条斯理地说道。

岩永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他从来没有想到竟然会有律师敢以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哐”的一声,岩永直接一掌拍在了桌子之上, 方才还算平和的面庞,已经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愤怒情绪。

“你的意思是, 我们检察院办错了案子?你是我觉得我们出错了吗!”岩永略微提高了声音, “北原律师。我劝你最好摆正你的位置。我们检察官和你们律师是不同的。”

“我们需要同时通过公务员的选拔考试,以及司法考试,并经过层层的选拔,才能成为一名检察官。我们是法学精英中的精英,和你们这种野路子律师,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你是觉得我们出错的可能性更大,还是你出错的可能性更大。”

岩永说完后,直接冷笑一声,毫不掩饰他对律师的轻蔑。

“这个问题倒是挺有意思。”北原翘起了二郎腿,“我建议岩永检察官好好重温一下刑事诉讼法。正是你们曾经犯下过连篇的错误,所以才有了刑事诉讼法,来对你们的权力作出了诸多限制。每一条保护犯罪嫌疑人权利的背后,都是一个沉重,且已经无法挽回的错误。”

“所以,岩永检察官, 如果你想知道你们曾经的犯错, 重温刑事诉讼法是最为便捷和快速的方法。”

“你所说那些不能称之为‘错误’,北原律师。”岩永直接开口道,“那只是法律在执行的过程中,出现了偏差而已。法律也如同有机体一样,需要不断进行代谢和更新。在这个过程之中,法律亦需要不断的调整。”

“是的,善于犯错者,亦善于寻找借口。”北原带着几分嘲笑的意味,回答道,“对于你们检察官而言,一个案件是输了,还是赢了,并没有所谓。反正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以在炎炎夏日的办公室中,继续吹着凉风,没有人可以解雇你。”

“然而,一位律师的法律技能,却是在市场的残酷竞争中所磨砺出来。与你们每天过着循规滔距的生活不同。我们每天都处于被竞争淘汰的危险之中。最终在这种高压环境下,所锻造出来的法曹人才, 你不会真的觉得会比你们检察官差吧。”

岩永冷哼一声:“这就是我们与你们的根本区别所在。你们所掌握的技能, 只是最终为了讨好某一部分人群的利益。然而,我们检察官却身负维护国法的神圣任务。你们学习法律的目的,最终是为了维护人的一己之私。然而,我们学习法律的用途,却是为了保证国法的正确实施。”

“从这一点上说,你们律师对于法律的认识,只能永远陷入一叶障目的状态。因为你们在根子上就已经歪了。从一己之私的角度来理解法律,最终只能得到片面的结论。相反,我们检察官所站在的角度,方才是正道,才能得到关于国法全面且准确的理解。”

岩永摆出了一副居高临下的训斥态度。

旁边的大河原和池上,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欣赏着面前这位律师,将会如何被检察官骂得狗血淋头。

> 空气安静了数秒。

北原只是再度冷笑了一下,接着轻飘飘地说道,“既然,岩永检察官已经承认你们是为了贯彻国法的正确实施。那么好,刑事诉讼法已经明确规定了法人、团体组织以及个人,必须配合裁判所的调取证据要求。那么,我就在这里请岩永检察官,好好地全面且准确的执行,我们神圣的国法,看看让京都大学怎么配合”

寥寥数十字,刹那间仿佛就将气球给戳破。

揭示着面前这位检察官的言行不一。

如果真是秉公执法的检察人物,为何此刻又要站在大学的一边,阻挠证据的调取?

“你这是在违背被告的意愿。”岩永的面庞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已经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如果,你冒险采纳其他的辩护策略,只会令他遭受更加不利的后果。你真的了解这其中的严重性吗!”

“方才,还不是说律师只是为了一人之私吗。”北原开口,蔑笑道,“怎么才没两句话的功夫,岩永检察官又想让我遵循被告的意愿了。”

岩永眉头皱了起来。他开始发现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似乎总能够在自己滴水不漏的话语之中,寻找到一丝缝隙,随即狠狠地砸过来。

“我认为京都大学,没有必要去提交你所要求的所谓证据。不管你调取了多少证据。目前的卷宗,已经能够清楚地说明,森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贪污罪。所以,我劝你,北原律师,最好不要想去做一些所谓翻盘的美梦。”

“如果森本真的是无辜的,你该怎么办。”北原直视着面前这位检察官,“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我们的面前。也许只要我们再更多收集一点证据,本案的事实认定,就能更加靠近本来的真相。”

“这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是无辜的。”岩永毫不客气地直接回道,“北原律师。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也许你调取出来的证据,会更加坐实你当事人的罪行。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乱来。”

岩永的话中,已经显露出威胁的意味,“你一旦调取出关于当事人有罪的证据,到时,你就骑虎难下了。”

一直旁边的大河原也趁势开口说道:“我告诉你,北原律师。目前来说,我已经对森本很好了。自从他被警方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以来,我们京都大学,并没有选择立刻中止合同,将他切割出去。相反,而是继续正常支付他的工资数额。试问,有那个组织能对已经出事的员工,做到这种地步。”

“所以呢。”大河原继续道,“如果北原律师,你坚决要向大学方面调取所谓关于森本的证据。那么,大学必然会作出相应的反制措施。如果事情捅到了校董会那边的话,那就将完全超出我的控制范围内。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们就会直接解除森本与大学之前的雇佣关系。同时,石村研究员在大学职务也会受到相应的牵连。”

“因此,北原律师,你是知道应该怎么做的吧。”大河原发出了一声慎人的笑声。

会议室内,京都大学出鞘的第一抹寒光已经出现,那就是拿森本和其妻子的雇佣合同来作为威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硝烟 > “所以,北原律师。我希望你明白当下你们所处的地位。”池上露出了坏笑,“森本这件事可是对大学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就因为他贪图小便宜的举动,结果导致了京都大学现在申请科研项目,会面临更加严格的审查。”

“所以,你知道你的当事人给我们大学添了多少麻烦吗。”池上继续补充道,“我们大学工学部念在森本曾是我们一员的份上, 至今都未解除雇佣关系。然而,看今天的架势来,你们不仅没有一颗感恩大学的心,反而还动起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歪心思。让你的那个森本摸摸自己的良心,他这样做,对得起大学吗?!”

“哦。”北原冷笑一声,“原来在你们看来, 来到大学调取关于森本一案的证据, 你们觉得就是歪心思。你们是在害怕什么呢,是不是害怕发现一调取证据,结果发现森本原来只是一条小鱼,还有更大的一条鱼其实藏在背后。”

“住嘴!!!”听到这位年轻男律师的话语,大河原的面目刹那间变得凶恶起来,“北原律师!我希望你注意!不要污蔑京都大学的清誉!在京都大学的学术人员都是有着极高的专业水平和职业操守,我希望你不要这般没有依据的,就信口雌黄!”

“也就是说大河原教授认为,一个刚到京都大学没两年的年轻研究员,竟然能够轻车熟路地迅速把持住数十家产研合办企业,然后以权谋私,贪污科研经费公款,除了研究学术之外,还能够无师自通十来种从企业套取款项的旁门左道。”

“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是森本一人所为,这才是真正的信口雌黄。”北原冷眼看着面前这位学部长, “比如, 刚才你的一番话,就是信口雌黄的典型。”

“在交涉之中,肆意辱骂我的当事人, 你觉得恰当吗!北原律师!”池上听到这番刻薄的讽刺,立刻大声道:“还是说你平时和对方当事人打交道就是这种态度!”

“辱骂?”北原发出了一声慎人的笑声,“现在大学的意图非常明显,就是要将一切的罪责全部都推到我的当事人身上。你们要让他蒙受长达8年的牢狱之灾。难道这就是所谓东洋一流大学的做派?!”

“我希望你在质疑检察院的办案结果之前,先拿出有力的依据或线索来!”岩永在旁边发出低沉的,带有威慑力的声音。

会议室内,两张长桌之间,三人对一人。

岩永、大河原、池上轮流驳斥着北原的说法。

这所最有权势的大学,不仅能请来东京律协的副会长来替它保驾护航,还能请得检察院的人马前来现场,已经彰显出了它力量的强大。

“北原律师。我还是请你不要忘了。大学目前还保留着对森本的雇佣合同。”大河原的镜片反射着室内的灯光,用着不带有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

“说句实话,我根本不在乎森本和大学所谓的雇佣合同。”北原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按照法律规定,员工触犯刑事罪行的,雇主可将其开除。只不过, 触犯刑事罪行仍然有待于裁判所的判决,目前只是涉嫌触犯刑事罪行而已。所以,你们直至今日,也没有解除森本的合同。”

“你们也不是所谓的好心好意。只不过是基于大机构内的人员害怕承担责任的惯性,没有人敢出来打这第一枪而已。因此,你们急切地希望森本能够尽快认罪认罚,只要法院早一日宣判森本罪成,大学就可以早一日正大光明地开除森本,将他同大学的关系切割。”

“你不是说要维护国法吗?”北原的目光随即又落在了检察官的身上,“工学部产研合办企业的贪污情事,明显不可能只由森本一人完成。面对如此荒谬的结果都视而不见就算了,今日居然助纣为孽,替大学对抗裁判所调取证据的要求。”

“不是对抗!而是没有必要!”岩永皱了皱眉头,开口大声道。面前这个年轻的律师,难以对付的程度已经超过了岩永的想象。

这些律师,永远只会给检察工作来添麻烦!

岩永随即转头同大河原对望了一眼,彼此之间都已经就面前这个律师的顽灵不化达成了共识。岩永觉得必须要给面前这个律师一个下马威了。如果检察机关的办案结果都能随意被质疑,那么国法的尊严何在?!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来挑战国法的威严!

岩永直接开口道:“我就干脆和你这么说吧。哪怕今日,京都大学工学部拒绝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的调取证据通知,也不会有任何不利的后果。并且,我还要将你今日的行为通报给本案裁判长佐久间。被告人在认罪认罚的情况下,仍然试图调取证据,来推翻认罪认罚协议。你觉得裁判长会怎么看待你们的当事人和你这位律师!”

旁边的池上,表情变得更加似乎肆无忌惮,“是的呢,北原君。真是遗憾,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任何拒绝调取证据要求的后果。我们今天京都大学,就是要拒绝你这无礼的调证要求,你要怎么样。”

池上说着说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大河原的嘴角也微微翘起。

会议室内回荡着令人感到恶心的笑声,哪怕是在牵涉到整整8年的人生光阴。在场的大学人士仍然可以毫不在意地做出决定。

是的,你们这些律师就是没用。

现在连法律都没有规定你当事人的权利,你还要究竟来如何维护当事人的权利!

“你会后悔的。”北原看着面前的三人,开口道,“你们会因为今天没有配合裁判所调取证据而感到后悔。”

“北原律师,你真是会开玩笑。那你倒说说,我会怎么个后悔法。”大河原经过中午的紧急培训,也已经知道拒绝配合调查取证,不会对他造成有任何消极的后果。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必要去做这种事情,“说啊,我到底会为什么后悔的。”

对面那位年轻的律师听着这一句挑衅,不知为何忽然陷入了沉默,没有再开口回答。会议室内的众人顿时变得更加嚣张起来。过了大约整整5分钟,岩永看着面前律师沉默的模样,已经知道他不可能再使出什么招数了,毫无顾忌地开口道:“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 北原仍坐在椅子之上,抬手拿起了纸杯,慢慢品起了里面的热茶。

“这里的茶水,真不错。”

“你没听见我说的吗。请回!!!”岩永加重了语气。

北原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随即又伸了一个懒腰,抬手看了看手表,望向在场的人,冷不丁地突然说道:“她快要到了。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你会后悔的。”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在场的众人愣了一下。

她要来了?

这说的是谁?

岩永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位北原在什么,也不由得困惑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会议室的门外发生一阵骚动。在传来了一声女秘书隐约的惊呼之后,会议室大门的门把“咔嚓”一声转动起来。

一个同样也穿着灰色西服的三十来岁女子,风尘仆仆地走入室内,只见得她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大箱,望了室内众人的一眼,随即脚步轻快地走到了北原身边坐下。大箱打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和手提电脑,不到1分钟的时间内就架设完毕,显示出了这位女子的雷厉风行。

“等等!你究竟是谁!我们现在是在进行会议。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大河原见到这突然闯进来的女人,立刻站起来说道。

“我啊。”这穿着灰色西服的女子,从口袋摸出了一枚刻着“检”字的徽章,佩带在了胸襟之上。

大河原见到这个“检”字的瞬间,顿时变了脸色。他知道这是会计检查院的标志,作为一个大学管理层,早已来来回回与无数审计机关打过交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会计检查院的徽章!经办科研大小项目,最为折腾,也最为提心吊胆地就是应付会计检查院的审计。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个大学的校长、学部长倒在了会计检查院的手中。

刹那之间,像是有天敌出现在了房间之内,大河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岩永看着这突然闯进来了女子竟是会计检查院,并且还坐在了北原的旁边,不由得也大吃了一惊。面前这位律师……究竟……究竟是如何攀上会计检查院这条线的。等等!如果会计检查院介入这场诉讼的话,毫无疑问局势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起来。

“在座的各位,你们好,我是会计检查院事务总局第四局结城丰子调查官。听说,你们京都大学不愿意配合这位律师的调查取证?”结城笑眯眯地开口问道。

“你觉得一个已经签了认罪认罚的被告人,还要跑来收集证据。结城调查官,你觉得这是合理的吗?!”岩永并不害怕所谓的会计检查院,因为他知道所谓的审计机关,并没有侦查权。

“换句话说,就是不愿意配合,是吧。”结城仍然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大河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只是是坐在原地,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明白了。”结城随即敲动了几下键盘。紧接着,那台便携式打印机接到打印讯号,立刻墨盒开动,印刷出来。一张带有会计检查院印章的法律文书被印制出来。

结城拿着这张文书,微笑道:“会计检查院拥有的强制权力并不多。其中一项是会计资料封存,另一项则是发出止付命令。今天,你们京都大学走运了。今年的第一张止付命令开给你们。”

结城随即扬起了面前的法律文书。

只见得上面写着一个醒目无比地要求——“学术振兴委员会止付向京都大学工学部的任何科研经费。”

这加粗过的黑体字,刹那间冲击着大河原的眼球。怎么可能!如果学术振兴委员会突然停止想京都大学工学部止付科研经费,那将会造成一个怎样的混乱后果!!这是前所未有的荒谬之事!

“等等!”大河原立刻站起来道,“结城调查官,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你们所谓的会计检查院,究竟能不能有权截断我们的科研资金。但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岂可如此儿戏的作出!!”

“我们只是用大学对待森本的态度,来对待你们而已。”北原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道。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望着面前的大河原,“我刚才已经和你说过了,你会后悔的。”

【下午4点23分,会计检查院发出止付命令。学术振兴委员会被要求停止向京都大学工学部的电气电子工学科,信息学科,工业化学科等15个科系发放科研经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无用功 > 晚上10点23分。

京都大学,工学部研究大楼。

平时本该黑漆漆的会议室,此刻却罕有地亮起了灯火。廊道最尽头的一间房室,装潢精致,明显带有着十八世纪欧式的风格,里面还摆着一副那种老式的摇摆挂钟,望之即知是高级教授才能享受到的专用房间。从门外瞧去, 依稀可以见到有两个人影正在房内。

大河原眉头紧锁,面色前所未有的阴沉。他刚刚从工学部的教授紧急会议结束出来。这位学部长真的没想到,京都大学工学部的24个系,竟然整整有15个系的科研资金被学术振兴委员会暂停拨付。这简直是京都大学建校以来,从未有过的状况。

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竟然就是今天下午的那个年轻律师, 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直接打印了一张a4纸。结果就掀起了这样巨大的风暴。

在刚才的教授紧急会议上,自己毫无疑问遭受了巨大的压力。被截断科研资金的诸多教授们,已经是怨声载道。

据说,大学高层的校董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也迅速召开了临时会议。直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临时会议还没有结束。

一时之间,狼烟四起,天下大乱。

下午的时候,那个年轻男律师和调查官,在开出那张止付命令之后,直接就甩手离场。当时自己还觉得他们是在开玩笑。一个二十来岁的律师,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就要把京都大学工学部一大半的科研资金给截断。

这说出来谁会相信?

谁能想到从那台便携式打印机吐出的那张薄薄的a4纸,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当时自己、岩永检察官、还有池上律师,都没有当一回事。池上律师直接赶去参加在京都律协的一个活动,而岩永检察官则要去拘置所处理一个案件的提讯。没想到就在6点钟时,工学部15个系凡是在学术振兴委员会有过科研立项的教授, 全部收到学术振兴委员会的正式邮件,通知科研资金的止付。

之后, 就是工学部临时召开教授紧急会议。

会议一结束, 自己便急电池上和岩永,召集他们共同商讨对策。

“岩永检察官什么时候回来?”大河原抬头看向已经坐在会议室内的池上,那一向沉稳的脸庞,也不得不流露出了一丝着急的神色,“他已经到哪里了。”

池上抬手看了看手表,“方才岩永检察官已经打电话给我说,快要到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河原握紧了拳头,微微咬牙,“连一个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都可以骑在京都大学的头上?!”

池上的面前正摆着结城丰子的履历,他的目光仔细地扫动着面前调查官的履历,随后道,“这个调查官这种做法毫无疑问就是在进行仕途自杀。如此儿戏地就将一所全国顶级大学学部的科研资金给斩断,她还真的以为她一个小小的审计权力,是什么了不得的权柄。她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么做的后果。”

> “十有八九,这个调查官很快就会被调离这个岗位。”池上冷道,“这样悖乱的行事风格,还有哪一个上级敢用她。”

大河原的眼中闪出阴沉的目光, “我听说已经有文部科学省的人在关注这件事情了。上层已经有大人物在同学术振兴委员会进行交涉,正在重新检讨止付命令的事情。为了查几个产研合办企业的事情, 就把工学部15个系的科研资金给停了,这简直太过荒谬了。如果海外诸国听说我们今天的举动,恐怕无一不会拍手称快,我们这是在自费武功!在白白浪费开发新技术的时间!”

“难道因为开车会出车祸,就不能开车了吗?!哪有这么荒谬的道理!”大河原越说情绪越是激动,“那个叫做结城的调查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搞她。她这样的行为是不是算作滥用职权。”

“这种主动横跳出来的人,不需要我们动手。”池上说道,“那个结城自然会感受到压力。她恐怕还自我以为是铁面无私的调查官。现实自然会教会她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池上的话音刚落下,会议室的门便响动了一下。

岩永检察官穿着黑色的风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将身上的公文包放在桌面之上。

“岩永检察官来得正好。”大河原站起来,招呼了一下,立刻说道,“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大学真的遭受科研资金止付的事情。现在我们究竟该怎么办。会计检查院是不是要动真格了。森本这个案件会不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局。”

岩永点头回应着大河原,坐在了位置上,摩挲了一下拳掌,蔑笑道,“大河原教授不必太过担忧。进行施压只是法律人士常用的手段而已。施压得越凶,证明对方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材料,能够对大学造成威胁。此前进行侦查森本贪污罪一案之后,大量材料已经被检察院扣押,现在移送至法院。会计检查院的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些材料,因此他们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按照《审计法》,会计检查院的权力可以有封存资产、冻结存款,以及命令被审计单位不得得转移、隐匿、篡改、毁弃等会计资料。如果那个结城真的掌握了什么扎实的证据,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来大学封存有关资产。但他们显然没有。”

“并且,我仔细看了一眼他们开出的所谓止付命令。里面根本没有提到京都大学的产研合办企业的事情。相反只是借着几份科研申报书有一些人员信息不实的情况,做出了这个举动。恰好京都大学工学部有15个系都存在着外借人手,把校外人士作为本校人员填报科研项目的情形。然而,这种违规只是小事而已。”

“因此,我可以判断,他们这个所谓止付的命令,定然撑不了太久,很快就会被迫解除。”

大河原听着岩永的话语,微微点了点头。方才那有些焦虑的心情,又恢复得平静起来。把校外人士作为本校人员填报科研项目是常有的事情。毕竟有些科研项目对人数有要求,凑不够人数的研究所只好填上一些校外的人士,来充数。

这么一说,因为这种事情,被学术振兴委员会停止了某一个科研项目资金的拨付,在自己的大学经历倒是常见的事。这种事情出来,往往研究所对人员进行更正后,一两周内,相应的资金拨付又能继续进行。看来,果然是那个调查官在虚张声势!

大河原摸了摸下巴,旋即又再追问道:“那森本案件呢?那个律师不会真的是想要翻案吧。”

岩永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估计那个律师无非就是想接着会计检查院审查京都大学的事情,浑水摸鱼而已。但是,很可惜,我估计他没那个胆量。如果他真的要翻案,那就意味着认罪认罚具结书将会失效。任何一个稍有理性的辩护律师,都不会做出这种愚蠢之至的举动。”

“因此,大河原教授。你不必担心所谓的翻案问题。如果你还有疑虑的话,我们可以在法庭上拭目以待。这个所谓的北原律师,一定是会让森本乖乖认罪的。没有人会蠢到去博那万分之五的无罪概率。”

岩永的语气透露着一分得意,像是已经猜到了对面那位北原律师的策略和思路。是的,只有傻子才会去博那万分之五的无罪概率。哪怕你这个律师看起来再如何硬气,在当事人面临8年的有期徒刑面前,也必须乖乖让道,劝说被告人认罪认罚。今天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无用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开庭前夜 > 京都大学工学部15个系被学术振兴委员会停止拨付科研资金的消息,当晚就已经在大学内部的高层圈子引起了震动。高层下令工学部所有知情的教授,一律不许将该消息外泄。本来之前会计检查院秘密进驻京都大学的消息,诸多高层还不以为意,认为只是例行的审计动作而已。

没想到,这次一次性停掉15个系的科研资金,形成了极大的震撼。尽管大学内部下了封口令, 但一时之间已是流言飞起。有说此次被停掉的15个系将会是被审计的重点。还有说工学部24个系将无一幸免,这15个系只是第一波。还有人传言止付命令是在下午的时候就开出来了,是会计检查院的人率领了大队人马找到了大河原约谈。

工学部研究大楼的咖啡角,往日都会坐着不少大教授拿着饮料,靠在沙发椅上,谈笑风生。而在6点钟, 学术振兴委员会发出了那封邮件过后, 热闹的咖啡角变得空无一人。走在大楼内的教授们行色匆匆, 表情严峻,犹如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到来。

没人知道被查的会不会是自己。如果真的成为了重点审计对象,那毫无疑问,没有一两年,审计过程都不会结束,相关的项目和实验室的进展也会停顿下来,从而对研究活动造成极大的冲击。一时之间,教授内部人心惶惶,各处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晚上10点多,就在大河原、岩永、池上在商讨对策的同时,在京都的丽斯顿酒店,另外一群人同样展开着谋划……

……

……

“结城调查官,压力大不大。”北原坐在客房内的椅子, 拿着一杯朗姆酒,晃了晃杯子中的冰块, 带着几分笑意道。

酒店的客房内,坐着宫川、丹羽,还有结城。

“这不是废话嘛!”结城没好气地说道,“北原律师,你是不知道,开出那张止付命令之后,我的手机今晚已经被打爆了。一方面是事务总局那边不断有人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另一方面,就是有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人,开口就是要给我引见谁谁。”

“我在大学时期的一个学姐,现在在法务省工作,也给了我一个电话,居然要引见我拜会一位文部科学省的大人物。”结城手中同样拿着一个酒杯,露出着无奈地笑容,摇了摇头“这一张a4纸,看来是惊动了之前我完全没想到过的人物。”

“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北原开口道,“你居然敢对工学部的15个系一次性开出止付命令,调查官勇气可嘉。”

结城的嘴角翘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我可也不是一个好人。这次被派来进驻京都大学审计,我就觉得我可能会成为一颗被牺牲的弃子。如果,我查不出什么来, 那就是办案无能,说不定还会给我设套,说我勾结大学内部人员。如果,我真的查出了什么,有可能又会因此遭到报复。”

“总之,来京都大学审计,我就是一颗棋子,一颗在大人物棋盘上,随意被摆弄的棋子。然而,我不想当棋子。”

结城拿着酒杯,仰头豪饮了一口洋酒,“而避免成为一颗棋子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这件事彻底弄大。当一件事超脱了所有人的掌控之时,棋子也就不再是棋子,而是成为了变数。在这种情况,自然我就是最安全的。”

“所以,这就是结城调查官,目前还稳稳坐在四局上席调查官位置的理由吗。”北原笑着说道,“难怪你晋升的速度如此之快。每一次见势不妙,就把它弄成大事件,搞得别人也无法进行整你。这招看来很行嘛。”

结城因为饮酒,眼神变得有些妩媚而诱人,她舔了舔玻璃杯边缘的残存酒滴,转头看向客房这位年轻的男子,“北原律师。你可不要小看女人。每个女人,都有她在这残酷社会下独有的生存之道。”

> “止付命令,大概能维持多久。”北原自顾自地也饮了一口酒。

“估计两周不到的时间,就要解除了。”结城收敛了一下神情,“现在那些暗中活动的人物已经不找我了。而是开始游说我的上级,或者去找学术振兴委员会直接沟通。”

“不过——”结城忽又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们觉得这么大的动作弄出来,一定不是一个调查官能够做得出来。总之,他们认为我背后是一定有人在指使,所以才敢对京都大学做出这样一番不可思议的动作。因此,他们不断在打听我背后的真正关系网。”

“他们完全想不到,哪里有什么人指使。就是我和一个律师干的。”结城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北原。

“你可不要带上我。我又没有在止付命令上签名。”北原继续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冰块一点一点消融的模样。

“说起来。你那边怎么样了。不是还有两天就要开庭了吗。森本已经确定要作无罪辩护了吗。”结城开口问道。

“是的。他本人已经在拘置所内和我确认了。”北原说道,“到时,我们将在开庭现场作无罪辩护。”

“无罪辩护呐。”结城举起酒杯,看着杯子凹凸的玻璃印记,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起来,“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无罪辩护肯定会惹恼检察官和裁判长,你的苦日子就要来了。估计你会在庭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祝君好运。”

“你这‘祝君好运’的语气,怎么说得我好像要与世长辞一样。”

“呵。我发现北原律师你特别会挑肥拣瘦。”

“每个男人,要在这残酷的社会生存下去,也需要有独到的眼光。”

“能不能不要模仿我说话。”结城站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北原律师。这次针对京都大学的审计之战,就取决于森本贪污罪一案的审理了。如果森本罪成,他一人负担了所有的罪责,那么我们会计检查院将失去插手的空间。换句话说,你是这场战争的第一步,如果你输了,我们就全输了。”

“到时,森本将坐牢,而我大概率也将因为随意对京都大学止付资金而受到处罚。所以,北原律师,迄今为止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你能够赢下森本这起官司。你明白吗?”

“一个成熟的女人,懂得不会给男人压力。”北原坏笑道。

“再成熟的女人,也有幼稚的时候。”结城望着酒杯幽幽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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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刑事审判庭 > 周四,下午2点37分。

今天正是森本贪污罪开庭的日期。由于京都大学工学部15个系都被学术振兴委员会停止拨付科研资金,学校的高层纷纷都紧盯着这起案件。如果森本贪污罪一案再牵出更多的大学内部人员,那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而出乎许多大学人士意料的是,森本的辩护律师竟然还是他!

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的三楼处。

北原提着公文包,走在廊道之上,窗外苍白的日光, 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法院大楼内的刑事审判区,弥漫着几分肃杀之意,京都的冬天在这里似乎没有过去。整个片区甚至像是被无形纱幕罩住一般,就连世界的声音都在这里寂静了几分。

不远处的301号刑事审判庭大门口,正站着一位荷枪实弹的法警。他警惕地来回望着走廊上的人物,腰间绑在武装束带的手枪,提醒着各位访客, 这里是与民事审判庭截然不同的存在。

宫川跟在北原的身后, 感受着刑事审判区的氛围, 咽了咽喉咙,提着行李匣的手,不自觉得握得更紧了。

门口的法警见有两个人过来,随即上前一步,沉声道:“你是——?”

“辩护律师,北原义一。旁边这位也是辩护人,是宫川佐枝子。”北原开口答道。

尽管刑事审判同样奉行公开审理原则,但在这里却会对进入法庭的人士有着更加严格的询问。而在民庭,甚至连法警都不会有,没有人会过问来到审判庭的人员,只任他们来去自由。

法警听到北原的回答,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侧身将审判庭的大门给拉开。

映入眼中的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审判庭。整间法庭的面积大小,大约是一间民事审判庭的五倍还要多。红木漆色的装潢将法庭的威严气势淋漓尽致地演绎出来, 而在正中间的裁判席, 则要比地面高出了不少,虽然裁判官还未现身,但那高耸椅背的座椅,已让人感到这里仿佛是在天神下判。

刑事审判庭所散发出的厚重威压,甚至让每一位走入这里的人,都忍不住胆战心惊起来。

底下的旁听席,已经预先坐上了不少来自大学的高层。这些人士一位位都西装革履,表情肃穆,纵然是来自最高学府的大人物们,此刻也在刑庭之中,不得不收敛自己的姿态。

北原扫视着旁听席,嘴角泛起了笑意。至少直到目前为止,自己要为森本作无罪辩护的消息并没有走漏出来。虽然之前有和结城一道在京都大学同检察官,学部长、池上的交锋,但是就连他们也未必能猜到自己要作无罪辩护。

换句话说,此时在他人的视角眼里,今天的森本贪污罪一案,是一起认罪认罚案件。

是一起没有什么波澜,乃至于乏味的案件。

而就是这样一桩“乏味”的案件,竟然吸引了众多大学高层前来旁听。

很明显, 这其中应该还藏了自己许多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森本贪污罪一案所波及到的大学人员,要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多。

“哟!北原君!”一只手忽然拍了一下北原的肩膀, 转头看去,却正是池上。这位副会长依旧保持着一副透露着虚伪的笑容。

“希望今天的庭审,大家都能相安无事。”池上的话里话外透露着讥讽的意味,“乱来是没有好结果的。”

> 北原亦蔑笑了一下,“池上副会长。我特别想知道,为什么在今天的案件,你还能出现在现场。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已经转去做检察官了。”

池上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嚣张,“森本的贪污行为,对于京都大学而言,无异于是在窃取公共财物。大学的财产由此受到损害,故京都大学以受害人身份在此场刑事诉讼中出现,而我的身份就是作为受害人的诉讼代理人,协助公诉人进行指控。我自然就现身于此。”

“副会长日理万机,还要特意赶过来参加这种小案件,真是委屈了。”北原耸了耸肩膀。

“毕竟,这里有个晚辈,不太让人省心。”池上的笑容愈发狰狞,随即哈哈大笑一声,直接扭头,打开木栏朝廷左边的公诉人席位走去。

在法庭左边的公诉人席位上已经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自然就是检察官岩永,而另一名亦是公诉人,负责协助岩永出庭。

“岩永检察官。”池上打了个招呼,随即坐在了这位公诉人的旁边,靠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却变得谨慎起来。池上低声道,“你觉得这个叫北原的家伙,有可能会搞突然袭击吗。我看他的那个女助理,居然拖着一个行李匣过来。是不是情况有可能发生变化。”

听到池上小心的声音,岩永的嘴角微微翘起,“不可能的。就在今天早上,我还特意联系了佐久间法官,询问本案的辩护律师或者被告有无作出与认罪认罚具结书不一样的观点。得到的答复是没有。”

“我相信对面辩护律师的胆子,还没有这么大。”岩永继续说道,“就连佐久间法官现在都认为本案是一起认罪认罚案件。今天这起案件的庭审在下午至多1个小时就会结束。如果这个辩护律师临场突然生变,那简直就是打乱法官预先的庭审安排。如果这个北原不怕得罪法官,那他尽管可以去试试看。”

“既然是岩永检察官这么说了,那我也更加放心了。”池上笑道。

池上其实内心一直颇有些纠结。

换句话说,以他对于北原的了解,这个不安分的年轻人必然会要在今日的庭审弄出些什么事情来。

然而,这毕竟又是一场认罪认罚案件。

给这个北原十个胆子,他都不敢乱来。

究竟这场庭审会不会有节外生枝的事情,池上其实并不好判断。

然而,这个北原一向又善于伪装,成天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以至于你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虚张声势,抑或其实是穷途末路。

除非……除非,这个北原能够想出一种绕过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方法来进行辩护。

池上眯了眯眼,刚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又将它否决掉。

绕过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方法,是不可能存在的。

这个北原绝对没有花招可以再耍。

岩永靠在席座,微微抬起头,“池上大律师。你就看好今天我们是怎样的大获全胜,好好欣赏被告森本将会如何地在法庭上乖乖认罪。这个世界不是童话。这里是刑事审判,没有所谓的奇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开庭 > 审判庭内很安静,书记员在中间台子敲击电脑键盘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又过了一阵之后,他拿起旁边的电话,低声说了几句,隐约可以听见是在同看押被告的法警对话,说了十来秒后,随即又挂断。

很快法庭暗门处的指示灯亮起, 三个裁判官的身影出现。如果说此前刑庭的氛围就已经让人压抑得无法作出轻松的姿态,那么此时法官的出现则更加把这种威压之感推向了顶峰。相比于民庭,刑庭法官所掌握的权柄是能够确确实实剥夺他人的财产、自由乃至于生命的至高权力,法槌的举起与落下之间,就将决定一位被告人的生与死。

“请全体起立。”书记员开口道。

听闻指令,法庭内的众人无一不恭身站起,以谦卑的姿态, 迎接执掌权柄的诸位刑事裁判官的大人们。

领头入席的裁判官是一位俊朗的男子,他手中提着一袋卷宗, 看起来约三十来岁,眉目分明,表情带有着刑事审判法官那种独有的刚毅,尽管年纪看上去不大,但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颇有一名资深法官的风范。他便是本案裁判长佐久间法官,其毕业于京都大学,为刑法修士。

裁判官入席完毕,书记员随即再道一声,“坐下。”

岩永见到佐久间法官携带的案件材料并不多,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加肆意。很显然,至少法官还是将当前这起案件视作认罪认罚案件的。否则,不会只携带这么少的材料。这么看来,对面那个北原律师, 应该是虚张声势了,倒头来还是得乖乖认罚。

石村坐在旁听席上,内心已经紧张得不行。她已经快要1年没有见到自己的新婚丈夫了。自从森本被抓进拘置所, 她每日的生活近乎六神无主, 时不时在半夜就会做梦,梦到自己的丈夫。

今天开庭,一方面能够见到自己的丈夫森本,固然是开心。

然而,另一方面,这场官司也将决定丈夫森本的命运。

法槌一旦落下,森本整整8年的人生时光,就将定格。

而自己刚作为新婚妻子,就要面临冷寂的空房。

石村的手微微发颤,她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渡过接下来8年的时光。

裁判席上的佐久间法官,只是眼睛一扫旁听席,便注意到一个面色苍白,身子在抖动的女人。他知道这估计就是被告人的家属了,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这起案件是认罪认罚案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从快审判即可,对于被告人在拘置所的漫长看押生涯也是一种解脱。正式入狱之后, 家属也能够正常的探监。

佐久间法官随即开口道:

“法警, 传被告人。”

声音落下不到片刻, 法庭的侧门打开。

一位穿着常服, 面色憔悴的男子被两位法警一左一右带至法庭庭审区域正中间的被告席位上。法警颇为谨慎地将他手上的束带解开,紧接着示意他继续站着,不要坐下。被告席上的人正是森本。

石村看到森本的背影,内心像是被刀子猛地一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在各种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身影,此时此刻却变得如此落寂。或许是又回想起了平时丈夫与自己耳鬓斯磨的场景,回想起了新婚生活才开始的点点滴滴的美好回忆。

刹那之间,石村的情绪像是控制不住一般,泪水顿时夺眶而出,马上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朝前迈出了几步:

“直哉!直哉!”石村的声音带着哭腔,顾不得法庭的礼仪,直接呼喊着丈夫的名字。

听到这女声的瞬间,森本猛地颤动了一下身子,那有些呆滞的表情顿时产生了变化,像是被敲醒一般,他迅速转过头来,在见到旁听席中间过道的那个身影时,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

他在拘置所无数个日日夜夜所思念的妻子。

在这一刻,他真真正正的见到了。

“香惠!香惠!”森本的情绪也无法抑制地激动起来,向前挥舞着手。

> 森本无比想念他的妻子。

拘置所的关押让他切身的意识到,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度过平凡的一天,原来竟是一件如此之珍贵的事情。

旁边的两位法警见状立刻按住森本的手,将他扣住,大声地警告道:“被告人,请不要违反法庭秩序!”

在旁听席的法警也挡在了石村的面前,冷道:“法庭之内,请勿喧哗。请马上回到座位上!否则将对你驱逐!”

佐久间法官看到这个场面,却也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对着森本说道:“被告人先不用急。今天庭审结束之后,本庭会给你5分钟时间与在旁听席的家属交流,之后再还押拘置所。”

听到法官的话语,森本立刻欠身躬腰,那同样也带着哭腔的声音,激动道:“感谢法官!感谢法官!”

佐久间法官稍作正身子,尽管他虽然年轻,但已经主持过多场庭审,经验已是相当丰富。这位裁判长熟练地开口道:“在开庭之前,本庭需先对被告验明正身。请被告人回答合议庭对你的提问。”

“被告人,你的名字。”

“森本直哉。”

“出生年月?”

“大化36年8月2日。”

“住址?”

“京都府京都市伏见区深草平田町11-7号。”

“你的职业?”

“是京都大学的研究员,从事机械工程研究。”

“你在此前有无违法犯罪的情况。”

“没有。”

“你是否已经收到左京区地方检察厅的起诉书。”

“收到了。”

询问完毕,佐久间法官举起法槌,微微前倾身子,朗声道:“本庭现已验明被告正身。依照《刑事诉讼法》规定,就左京区地方检察厅指控森本直哉贪污罪一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今日公开开庭审理。

“合议庭成员为裁判长佐久间伸介,裁判官山本恵理子,角信夫。”

“左京区地方检察厅指派检察官岩永敏景,检察官大城千贺子出庭支持公诉。受害人京都大学诉讼代理人东京森·滨田松本律师事务所池上悟郎律师到庭参与诉讼。”

“辩护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北原义一律师,宫川佐枝子实习律师到庭参与诉讼。”

“现本案正式开庭。”

“咔!”法槌落下,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在场的听者不自觉地身子都绷紧起来,连气都不敢大声喘出。这一起看似平凡的认罪认罚贪污罪案件,就这样开始了。旁听席上的听众都没预料到,在法槌落下之间,一场席卷京都大学的巨大风暴即将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公诉 > “被告人森本。”佐久间法官的声音响起道,“本庭现在依法告知你所享有的诉讼权利。第一,你认为本案审判人员可能影响本案公正审理的,可以申请回避。其中本案审判人员的范围包括合议庭组成成员、书记员、翻译人员、鉴定人。”

“第二,被告人在法庭审理过程中,可以提出新的证据,申请通知新的证人到庭, 调取新的证据,重新鉴定或者勘验、检查。”

“第三,被告人可以委托他人辩护,你也可以自行辩护。”

“第四,在法庭辩论后,你享有进行最后陈述的权利。上述各项诉讼权利, 你是否已经听清楚了。”

森本站在木栏之后,纵然此刻是在告知他的诉讼权利,但刑事审判庭的权威之感, 已经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只听得他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裁判长,我已经听清楚了。”

佐久间法官微微点头,看向他右边方向的席位,“下面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坐在公诉人席位上的岩永看了旁边的千贺子一眼,目光随即又落在了对面辩护人席位之上,盯着那位坐姿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男律师。岩永发出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来宣读起诉书。”

这位女公诉人得到指令,随即起身。尽管她是一位女儿身,然而佩戴秋霜烈日章的她,却散发出一股英姿勃发的气概。在有些瘦削的身躯之中,却迸发出一股明亮之极的女声:

“被告人, 森本直哉。今和三年六月十五日因涉嫌贪污罪, 被采取逮捕措施。本案现已侦查终结,以被告人森本涉嫌贪污罪, 于今和四年三月二十日,由本厅审查起诉。本厅受理后,于次日已告知被告人有权委托辩护人和认罪认罚可能导致的法律后果,依法讯问了被告人,听取了被告人及其辩护人的意见,审查了全部案件材料。被告人同意本案适用普通程序审理。”

“本厅经依法审查查明:被告人森本在今和元年二月二十日至今担任京都大学工学部研究员期间,利用其在课题组和管理产研合办企业的便利,通过侵吞、窃取、套取等手段非法占有大学的公共研究资金,用于个人消费。具体事实如下。”

念到这里,这位女公诉人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气势更加逼人,“第一,被告人利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与其在课题组的职务便利,虚构多份精密轴件委托加工合同。在京都大学工学部没有委托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情况下,仍然使用虚假的加工合同向京都大学申请拨付相应资金,共计套取23,230,987円。”

“第二, 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与京都大学工学部签订《项目研究合作协议》, 其科研编号为axh-2833。其中, 被告人负责该科研项目的人员工资申报事宜。根据项目合作协议, 会社研究员的绩效工资占比不得超过支出的公共研究资金20%。被告人森本明知该项规定,仍然多次违反,以各种名目套取公共科研资金,用于会社研究员的绩效工资发放,共计套取12,340,231円。”

“第三,被告人森本以大河原课题组的名义将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的物理实验设备的七根加速管借走,随后将这七根加速管出口至大洋科电精密有限公司,获得96万美元,并侵吞相关美元款项。”

“第四。被告人森本协助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冒领市政厅所拨备的精密机械设备采购补贴。涉案精密机械设备补贴只能由具有资格的会社进行申领,被告人在明知真正买主并非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的情况下,利用其在京都府受聘专家的职权,协助会社申领补贴,并侵吞补贴款项8,234,356円。”

> “综上,被告人森本共计贪污公共资金168,388,134円。”

“经侦查,被告人森本于今和三年五月十六日在京都大学工学部大楼被抓获。”

“本案证据收集程序合法,内容客观真实,足以认定指控事实。被告人森本对指控的犯罪事实和证据没有异议,并自愿认罪认罚。”

森本听着检察厅的指控书,明显脸色苍白了几分,尤其是听到那庞大的贪污数额之时,整个身子不自觉地抖动了起来。

只见得千贺子厉声道:“本厅认为,被告人森本利用职务便利,通过多种手段套取公共研究资金,并非法占有,其行为已违反国法,触犯《刑法》第三百七十五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贪污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森本到案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依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对其处罚。被告人森本认罪认罚,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从宽处理。”

“被告人森本贪污数额特别巨大,依法应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但鉴于其已认罪认罚,本厅认为可以减轻处罚,故建议量刑为八年有期徒刑。现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之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女公诉人表情肃立,在这一刻,检察官特有的那股滔天气势,犹如海浪般滚滚袭来。旁听席上的人群,听到这一番凛然正色的指控,不由得纷纷屏住了呼吸。尽管裁判官仍未下判,但在此刻,站在木栏之后的被告人仿佛已经成了需要伏跪的罪人一般,接受来自煌煌国法对于其恶行的惩处。

宣读起诉书完毕,众多大学高层的目光顿时紧紧地落在了正中被告席上的森本。整整1.6亿円的贪污数额,如果面前这个年轻的研究员一旦认罪,便将全数背负,而这起刑事案件给大学带来的风波,也将暂时停止。只要他一旦认了,大学至少就平安了。这是诸多学校高层讨论之后所得出的共识。尽管面前的森本已经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但只有听到他亲口认罪,才能放心。

佐久间法官抬头望向正前方的森本,开口道:

“被告人,你收到的起诉书,是否与今天宣读的一致。”

“一致。”

“你对起诉书所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是否有异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炸场 > 审判庭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旁听席上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忍不住微微前倾着身子,好听清楚站在被告席位那个男子的回答。尽管有99.9%的概率,森本会选择认罪,但是在面纱未被揭开的那一刻,人们总是有着无法克制的好奇心。对于大学高层来说,没有亲耳听到森本认罪, 那么这起案件就将永远是京都大学的一颗地雷。

森本的双手按在木栏上,可以看出有些紧张地在发颤,他低着头,似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有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在此刻他的内心中发生,面色愈发地沉重起来。

动物在掉进陷阱之后, 尚还会挣扎一番。在面对高达8年的有期徒刑面前, 正常人即使想要认罪, 自然也会踌蹴犹豫。

大学高层们见到这一幕,反而更加相信起森本将会认罪认罚。尽管他们听说森本再度聘请了一位新的辩护律师,并且还是之前古籍点校抄袭案的那位北原律师。不过,这位辩护律师也只是去裁判所阅了卷,之后去拘置所会见了森本,便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想必,即使这位北原律师,在如山铁证面前,也恐怕束手无策。

“被告人,你是否有异议。”佐久间法官看见森本久久没有回答,再度开口问道。

森本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站定住,抬起头来说道:“裁判长,我认罪认罚。对于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我没有异议。”

这位被告人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

尤其是“我没有异议”几个字显得尤为清晰。

认了。

森本认罪认罚了!

听到这个回答, 岩永泛起了得意的笑容。果然案件的发展如他所预料的那般。那位所谓的北原律师,此前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虽说不知他是如何将会计检查院的人马也拉了过来, 但终究是徒劳。没有辩护律师胆敢冒着认罪认罚具结书失效的风险,让被告人拒绝检察厅的指控。想必即使是森本本人,也不敢承担这个风险。

旁听席上方才还是略有些紧张和凝重的氛围,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大学高层们纷纷露出了轻松和愉悦的表情。风波已定,事情结束,再无烦恼与忧虑。一位学校管理层直接悄悄拿出了手机,按动键盘,“森本已经在法庭上认罪认罚。大学方面可以正式启动对森本雇佣关系的解除。”

佐久间法官点了点头,接着看向了辩护人席位,“北原律师,你是否有辩护意见要发表。”

此时,法庭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甚至开始准备收拾东西走人了。被告人已经认罪认罚,那么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切程序都是走个过场了。没有必要为这些形式,继续留在法庭之内,浪费宝贵的时间。

在这一刻,没有人留意到,辩护席上那位年轻的男律师站了起来。他将领带扶了扶,让领结摆正,表情轻松而又惬意, 似乎并没有因为法庭内众人对他的忽视而有所不满, 相反, 甚至还对当前的氛围, 感到了满意。

北原看向审判席,站直了身子,开口道:“裁判长。辩护人接受委托,听取了公诉人意见,在依法审阅本案相关的证据和案件材料,以及会见被告人之后。根据本案的事实和法律,辩护人认为——”

“被告人森本无罪。”

北原的话语像是气球一样飘荡在法庭之内。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

以至于法庭内的众人,仍然还沉浸在方才被告人森本认罪的回答之后,没有反应过来这位年轻的男律师究竟说了些什么。

佐久间法官因为惯性,准备继续宣布程序的进行,正要开口,忽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刚才辩护律师是说了无罪吗?这位裁判长立刻再度追问道:“辩护人,刚才你说什么?你是认为被告人森本无罪?!”

佐久间法官的话语一出,刹那间方才还有些躁动的法庭立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寂静。旁听席上的诸多人士一时之间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像是在确认刚才是不是听到了“无罪”这个词。

听到佐久间法官的话语,岩永也猛地抬起头来。刚才他听到森本的认罪回答之后,也没忍住走神了,没有听到对面那个北原律师是怎么回答的。此刻,佐久间法官突然再问对面那个律师是不是要作无罪辩护,这一下峰回路转,来得太过突然。

只见得北原站在辩护人席位的面前,露出着淡淡的微笑,点了点头,“裁判长,是的。我作无罪辩护。”

书记员“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将律师的发言记入了庭审笔录之中,“无罪辩护”几个大字再度确认了刚刚所发生的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过了足足半分钟,法庭内的众人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被告人已经认罪了,然而律师却要作无罪辩护。

这算是什么?

律师怎么能够脱离被告人的观点,进行辩护?!

刹那之间,整个旁听席瞬间炸锅,躁动起来。大学高层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马上与周遭的人士交头接耳,低语起来。还有一些人士,则摸出了手机,迅速敲击着键盘,要把最新的情况汇报出去。

“安静!法庭之内,不能喧哗。”旁边的法警大声喊道。

> 岩永已经愣在了原地,即使是作为一个资深检察官的他,在这一瞬间也不能完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被告人认罪了,可是律师却坚持无罪。

等等。

怎么会有这种情况的出现。

被告人与律师的观点,怎么会发生不一致?!

岩永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在片刻之后,他骤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规避认罪认罚具结书的失效!!!

通过让被告人认罪认罚,而律师来作无罪辩护的做法,来规避具结书失效的法律后果。这样就既能够做到无罪辩护,又能有一个安全线,使得被告人享受到认罪认罚带来的减刑效益。

这算是什么?!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愚弄国法。

“等等!”岩永瞬间被这一做法彻底激怒,立刻站起身来,走到席位面前,“被告人已经认罪认罚。你作为辩护律师,凭什么还要作无罪辩护!!难道你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被告人已经认罪,你凭什么不作有罪辩护!!”

这位检察官以前未有的严厉语气,高声训斥道。

北原仍然优哉游哉地站在辩护席前,丝毫没有受到这厉声训斥影响,不紧不慢地答道:“岩永检察官。你似乎忘记了一点,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系根据事实与法律,而非被告人的意志。现我行使独立辩护权,于法有据!”

【独立辩护权】

【在民事诉讼中,律师往往是委托人的代理人,需要按照委托人的意志来发表相关意见。而在刑事诉讼中,尽管律师也接受被告人的委托。但是《刑事诉讼法》却规定辩护人需要依据事实与法律,来发表辩护意见。由此产生了独立辩护权的法律争论,即刑事诉讼中的辩护人是否可发表与被告不一致的意见】

岩永被北原猛地呛了一口,一时竟无法想到如何反驳,心中怒意不由更盛。这位检察官的面目刹那变得狰狞起来,犹如恶鬼罗刹降临在法庭中一般:“既然辩护律师要作无罪辩护。那就意味着被告人拒绝认罪认罚!因此,被告人所签署的认罪认罚具结书应当无效!”

“裁判长!”北原转身看向裁判席,“我的被告人自始至终坚持认罪认罚,符合认罪认罚法律规定。其具结书,不应被认定为无效。”

佐久间法官也不得不因为面前的局势而愣了一下。然而,纵然他虽年轻,但在稍加思索之后,这位裁判长迅速反应过来,朝向森本问道:“被告人,你是否同意你的律师作无罪辩护。”

森本站在护栏之后,手紧紧地抓着木栏,只听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裁判长。我认罪认罚,我拒绝律师对我作无罪辩护。”

北原听着森本的回答,嘴角微微翘起。是的,这就是他的安排。为了使得整场诉讼的风险最小化,他特意制定这个策略——森本本人坚持认罪认罚,而他作为律师则进行无罪辩护。

岩永看着森本没有迟疑的样子,又望见了北原脸上的表情,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两人在联手演戏。

反了!

真的反了!

神圣庄严之法庭,竟然变成小丑玩弄把戏的场所!!

岩永止不住怒气,朝前迈出几步,“裁判长!被告人与辩护律师是在公然愚弄国法!不可饶恕!眼下律师既作无罪辩护,认罪认罚具结书就应当撤销。如果,此种奇技淫巧都能得到法庭认可,那认罪认罚制度将会彻底被架空!”

“每一个被告人都可以撒谎来认罪认罚,然后让律师来替其做出与认罪认罚完全相反的辩护。如此一来,庄严国法中的认罪认罚制度又有何存在的意义,如何还能确认被告是在真诚悔过!”

“法律规定了认罪认罚的主体是被告人,而没有对律师的辩护观点作出限制。既然如此,只要被告人在法庭上承认指控,就应当认为其构成认罪认罚!”北原强硬反驳道。法庭之上,这位年轻人所迸发出来的气场,竟丝毫不弱于对面的检察官。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准备接受好后果!!”岩永高声喝道。

岩永随即走向书记台,取回了一张a4纸,再转过身来怒道:“鉴于本案辩护律师作出无罪辩护,被告人森本已不符合认罪认罚的真诚悔过态度。本检察厅现撤回此前在起诉书后作出的量刑建议。”

“本厅现认为,被告人森本佯装认罪认罚,指使律师作出无罪辩护,其本质是拒不承认其犯罪事实与行为。鉴于其当庭翻供,已不符合法律规定之坦白条件。被告人森本认罪后,再于法庭当场反悔,足见其无悔过之心,主观恶性极大。其涉嫌干犯贪污罪后,仍目无国法,肆意妄为,应当从重处罚。”

“现被告人已不符合认罪认罚与坦白之情形,根据其主观恶性极其严重之程度,本厅建议对被告人森本判处16年有期徒刑,请依法判处!!”

岩永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

突然,“砰”的一声传来,法庭上的旁听席再度出现了骚动。坐在旁听席上的石村听到对丈夫要判处的有期徒刑骤然增加到16年,整整翻了一倍,神情恍惚了一下,直接晕厥过去,倒在地面。

“石村博士!石村博士!”坐在石村旁边的丹羽,立刻蹲了下来,掐着面前这位女研究员的人中,“快叫救护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混乱 > 整个法庭瞬间陷入了颇为混乱的场面。法警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晕厥的石村被抬到了走道的中间。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内,几位法官助理也立刻赶到了审判庭,面露焦急神色,守在过道旁,赶紧拨打着紧急电话。现场的旁听人士被即刻命令退出法庭。

很快,诺大个刑事审判庭,只剩下法官、检察官、与石村同行的丹羽,还有北原、宫川,以及法官助理,还有法警。

“香惠!”森本也想上前查看,但却被身旁的司法警察紧紧按住。

北原站在审判庭的大门口,在看到不远处出现了穿着白衣服的急救人员以后,立刻挥手,指引着他们赶来这里。

在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石村也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了。经过一番现场检查后,这位女研究员并没有大碍。但最终出于谨慎考虑,还是让石村躺在了移动式抢救床,通过平时法警押送嫌疑人的特别通道,直接送到裁判所的地库,上了救护车,前往医院观察。

见到被告人的家属平安无事,佐久间法官不由得长舒一口气。方才那下石村晕厥的样子,着实吓到他了。如果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背一个处分是跑不了的。接着,佐久间法官,看着岩永和北原,沉声道:

“庭审先暂时停止。你们两个,到后面的阁房来!”

……

……

……

裁判所大楼,3层,庭审阁室。

阁室内有一张办公桌,旁边还有一个衣帽架子,上面已经挂上了黑色的法袍。佐久间法官坐在后面,眉头微微皱起。本来以为今天下午这个案件应该就是一个认罪认罚案件,就算是适用普通程序,也最多不会超过1个小时。

没想到这个案件却最终变成了一个无罪辩护案件。

并且还出现了被告人认罪认罚,而律师却要持无罪观点的罕见局面。

北原义一……佐久间法官心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之前他在法官的聚餐上,还听说过高梨法官提起过这个律师的名字,说是在此前的古籍点校抄袭案中给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结果,现在这个律师就搞出了现在这个案件中认罪认罚具结书是否还有效的法律难题给了自己。

佐久间法官随即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岩永和北原,“现在把你们叫过来,就是为了关于本案中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效力问题。北原律师,现在我问你,被告人已经明确认罪认罚了,你是否还要继续坚持无罪辩护。”

北原站在办公桌的面前,露出着微笑,像是一个有着十分厚脸皮,干坏事的小孩一般,“是的,裁判长。很抱歉,我必须坚持无罪辩护,在案证据和材料无法说服我森本是有罪的。”

岩永冷哼一声,“裁判长,对方明显就是诡辩!被告与辩护律师存在委托代理关系,辩护律师所发表的观点,就应当视为被告的观点。律师作无罪辩护的,就应当认为被告拒绝认罪!除非森本将辩护律师的委托关系解除,否则就应当视为森本认可辩护律师的观点!”

> 话音落下,北原直接回道:“本案之中,森本委托了我和宫川律师一同作为辩护人。宫川律师赞同森本认罪认罚的观点,并持罪轻辩护。如果,我的观点算作森本的观点,那宫川律师的观点又该算作谁的观点?!”

“你!!”岩永再次被北原呛了一口。他愈来愈发现这位年轻的律师,似乎总能找到奇怪的角度进行切入,冷不丁的暗戳一枪。这种诡辩的能力,真是让人讨厌!

岩永再度开口道:“那你就给我退出这层委托,留下另一位律师就行!”

“行了!不要吵起来。这里不是法庭辩论!”佐久间法官开口制止道,“现在,岩永检察官,你说一下你撤回具结书和量刑建议的依据。”

岩永立刻回答道,“被告人森本虽然表面上认罪认罚,同时佯装不同意律师无罪辩护的观点。但其没有解除辩护律师的委托,应当视为对辩护律师观点的默认。因此,实际上违反了具结书规定的认罪认罚条件。”

佐久间法官听着岩永的回答,思索了片刻,接着说道,“北原律师,请你说一下你认为认罪认罚具结书还有效的理由。”

北原随即开口道,“认罪认罚具结书是国家公权机关与被告人、律师签署的文书。具结书的拘束力应当只约束在文书上的签署方。森本这个案件,我是上周才接受他家属的委托。此前森本虽有委托其他律师在认罪认罚具结书上签署,但我没有参与之前的这个过程。认罪认罚具结书上也没有我的签名,因此,本案具结书对我没有产生法律效力,不妨碍我做出无罪辩护。”

岩永迅速反驳道:“即使你没有在具结书上签名,但此前律师的签名和被告人的认罪态度,也实际上对你形成了拘束,你也必须要遵守具结书的内容。”

“即使退一步而言,律师此前在具结书上有签名。”北原开口道,“但是,裁判长。现行法律并没有规定辩护律师在具结书的签名地位究竟为何。律师在具结书的签名既可以理解为对具结书的同意,但也可以理解为仅是对有关过程的见证,而不是对内容的认可。因此,律师即使签署具结书,也不能妨碍其作出无罪辩护。”

佐久间法官再次陷入了思考,他感到面前这个问题真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又过了几分钟后,这位法官说道:“认罪认罚具结书是国家公权机关签署的文件,在通常情况下,不应当随意推翻。”

“岩永检察官。考虑到现在这个案件,律师要作无罪辩护。一审判决结果可能会同时引起控辩双方的不满。这个案件有极大的可能会面临上诉或者抗诉,要在京都府高等裁判所进行二审。一旦去到高等裁判所,届时本案中有关认罪认罚具结书效力的认定,就有可能会成为具有拘束力的先例。因此,对这个问题的处理必须要慎重。”

佐久间法官继续道,“考虑这个案件检方一旦抗诉,相关公诉工作就会由京都高等检察厅进行,不再由你负责公诉。因此,岩永检察官你最好和高等检察厅那边协调一下关于本案的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效力问题。你最好向高等检察厅请示之后,再决定是否撤回。”

岩永的腮帮鼓了鼓,然而面对法官的要求,又不好拒绝,只好拿出手机,“行。佐久间法官,我先到外面和高等检察厅那边通个电话,再给你回复。”

这位检察官表情不满地走出了办公室。

很快,关于森本贪污罪一案认罪认罚具结书效力问题的请示被传达至京都高等检察厅。京都高等检察厅迅速召集了检事和资深检察官进行紧急开会研讨。在面对涉及到京都大学的案件,没有任何人敢于怠慢。

下午4点32分,京都高等检察厅回复左京区地方检察厅的请示:

“本厅,同意你厅关于森本贪污罪一案中认罪认罚具结书效力的观点。辩护律师坚持作无罪辩护的,应当视为被告人拒绝认罪认罚,你厅可以对量刑建议进行重新调整。至于认罪认罚具结书最终是否有效的问题,应当留待裁判所判决。”新笔趣阁

4点35分,岩永向佐久间法官出示京都高等检察厅的电子回函,正式将对森本的量刑建议调整为十六年有期徒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法庭调查 > 下午5点6分,301号刑事审判庭。

经过了刚刚发生过的混乱之后,森本贪污罪一案的审判再度重新组织起来。审判席上的裁判官们已经就位,法警也将被告人押上了法庭。公诉席和辩护席上的检察官与律师也各自坐好。旁听席上再度坐满了人。

随着之前北原宣布要作无罪辩护之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剑拔弩张的氛围弥漫在法庭之上。公诉席上两位检察官的表情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不悦,丝毫不加以掩饰。

佐久间法官开口道:“此前法庭已经告知被告人相应诉讼权利。被告人及其辩护人没有提出申请本案审判人员回避的请求。下面开始法庭调查阶段,首先对被告人进行讯问。请公诉人先对被告人发问。”

【法庭调查?讯问被告人】

【讯问被告人是刑事审判法庭调查阶段最开始的一环,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公诉人通过对被告的讯问,将被告人的犯罪时间、地点、动机、手段、认罪态度等的主要犯罪事实,以最为简洁和生动的方式,展示在法官的面前。同时,检察官亦可以从被告人的回答之中,推测其接下来辩解的方向】

听到裁判长的指令,岩永表情肃立,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公诉席的面前,一双眼睛如同怒目金刚般。作为一名极其资深的检察官,他早已对讯问被告人轻车熟路。岩永盯着森本,说道:

“被告人,你同京都大学是什么关系。”

森本咽了咽喉咙,侧眼看了辩护席上一眼,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是京都大学工学部聘请的研究员,聘期有五年。主要是协助工学部相关的课题组进行学术研究。”BIqupai.c0m

之前,森本被北原律师万般嘱咐过一定要极其小心和谨慎地回答公诉人问题。如果回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认定为是否定公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和行为,从而使得认罪认罚具结书失效。在这里,对每一个问题的回答都如同在悬崖边踩钢丝般极其危险。

“除了学术研究以外,你是否还在课题组有承担其他的职责或者活动。”岩永那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道。

“有的。”森本的手紧紧抓着面前的木栏,“我还被课题组委派前往产研合办企业,处理一些企业的事务,比如一些资金的结算,人员奖金的方法,还有一些账簿管理的事情。”

“你能否讲一下什么是产研合办企业。”岩永再度开口道。

“产研合办企业,就是指产业界与研究界合作创办的企业。学术界有一些科研课题需要借助产业界的技术、设备、技术人员等等。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所以就成立一些专门的企业,对接学术界的研发需求。”

岩永露出有些慎人的微笑,“也就是说,这些产研合办企业,会承接一些相关研究课题的任务,从大学那里获得相应的经费又或者是报酬。”

“是的。”

“也就是说你是知道产研合办企业中账户的资金其实是来自大学的公共研究资金?”岩永继续循循善诱道。

森本沉默了片刻,随后答道:“是的。”

“你是否知道京都大学的《公共研究资金管理办法》?”

“知道。”

“具体说一说,你都知道哪些内容。”岩永开口道。

“我知道这个规定,但是我并没有去读过。”

“那或者这么说。”岩永继续道,“京都大学的课题组每一个季度都会对研究人员展开相应的研究经费使用的合规培训。其中,没有按时参与该项培训的,会被京都大学中止从事研究活动的资格。你是否有参加过这个培训。”

“参加过。”

> “说一说,这个合规培训都强调什么内容。”

“这个培训主要强调的内容就是,不能违反法律法规,不能违反大学经费管理制度,经费支出项目必须真实,不能虚构,必须如实申报研究资金的支取,不能有所隐瞒或者提供虚假的信息。”

“产研合办企业的财务管理制度,你知道吗。”岩永再度追问道。

“了解一点,但不是很熟悉。”

“说一说,你都了解什么内容。”

“其中最主要的内容也是必须要如实支取企业资金。”

“还有呢?”

“还有一点,就是要遵守企业同京都大学签署的有关科研合作协议。也就是说资金的支取,不仅要符合企业内部的财务管理制度,还要符合同大学签署的合作协议。”

岩永点了点头,泛起微笑,似乎是对森本的回答非常满意。紧接着,这位检察官又朝被告席位走进了几步,“在你协助处理产研合办企业的期间,想必也和不少企业家有过交集吧。比如,参加一些宴请之类的。”

森本点了点头,“是的。”

“你目前一个月的工资多少。”

“450万円左右。”

“你在两年前,曾经参加过一个在京都四季酒店有关产研合办企业的商务宴请,对不对。请你讲一下这场商务宴请。”

“是的。那个时候工学部在科研有一个大项目。主要是一个关于激光仪器准度的研究。这个研究需要大量的光学元件、器材、还有实验耗材、大型场地、技术人员。预计花费的科研资金会非常庞大。所以,当时有很多企业都想从工学部那里承接这个项目。”

森本接着说道:“那天就是一个企业的老板请了工学部的课题组成员吃饭。具体的企业和老板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实在是想不起来。但是,那一天的宴请特别豪华,开了很多支非常名贵的洋酒,甚至……甚至我们还吃上了人体盛。就是寿司、生鱼片等等这些食菜,都直接放在了侍女的身体上,我们直接用筷子从侍女的身上,夹过来吃。”

岩永冷笑一声,“那天吃完这一餐以后,你是否在社交媒体脸书上,发过一条动态。”

森本听到岩永的话,神情顿时更紧张了几分,颇有些支支吾吾地答道:“是的。我发过一条动态。”

“请你说一下这条动态的内容。”

“我……我在这条动态上说,不知道我需要领多少个月的工资,才能吃得起这样的一顿饭,真……真想过上这样的生活,能够用少女的身体……作为……作为食物的器皿。”森本颇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旁听席上的一些市民,听到这个回答,顿时都露出了一些嫌恶的表情,像是在说即使是京大的研究员,也会有这种拜金的想法,玷污了神圣的学术殿堂。

岩永转过身来,对台上的三位裁判官,稍稍欠身,“裁判长。公诉人讯问完毕。”

佐久间法官点了点头。岩永对森本的讯问,简洁而又切中要害,展现了一名资深检察官极高的水平。在短短的几个问题之中,便已经锁定了几个极端重要的问题:森本具有管理产研合办企业资金事宜的职责,也清楚大学、企业方面对资金使用的规定。从行为的构成上,已经具有触犯贪污罪所需的相应职权,并且也具备有主观的故意。

最后,岩永对森本对两年前一条网络动态的追问,更是揭示出面前这位被告人的犯罪动机——见到商人们纸醉金迷的生活,而心有不甘,也想过上这样的生活。整个讯问过程环环相扣,直接将最为重要的犯罪构成和犯罪动机,清晰的展示在裁判长的面前。在场的人一时之间都被这个检察官所拼接出来的故事所说服。

佐久间法官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席位,“辩护人,你是否有问题要向被告发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发问 > 法庭之上,那位年轻的男律师站了起来,朝中间的被告席走去。他的表情沉稳而又从容,仿佛接下来要进行的不是对被告人的发问,而是在咖啡厅中与老友叙旧,手握茶杯,谈笑风生。

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都紧紧地盯着这位在古籍抄袭案中给大学惹来麻烦的讨人厌律师。

“被告人。”北原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我向你发问。你必须确保你在法庭上的陈述,都是真实的。你明白了吗。”

这是律师发问的标准开场。

由于刑事辩护中的律师相较检察机关处于弱势地位,且可能会被警察以伪证罪的名义将律师入狱,因此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有经验的刑事律师在法庭发问前,都会主动要求被告人在回答问题前,先作出其是如实回答的保证,以避免日后被陷构为教唆被告作伪证。wap.

“我保证,我接下来的回答,都是如实回答。”森本说道。

“被告人森本,你在入职京都大学之前,有过工作经历吗。”北原开口道。

“没有。”

“也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入职。”

“是的。”

“你来京都大学多久了。”

“在出这次事之前,我在京都大学当了差不多有1年半的研究员。”

北原朝着森本又走近了几步,“1年半的时间是算长,还是短。据我所知,有些大学的研究员职位流动性非常高。很多人只是因为没有申请到讲师或者助理教授,所以才暂时去担任了研究员。在担任研究员的同时,这些人还积极向其他高校申请正式的教职。以致于出现了很多研究员入职不到半年,就又再度离职的现象。京都大学这边怎么样?”

森本微微点了点头,“是的。工学部课题组的核心成员其实还是博士生以及校内合作的年轻讲师或者助理教授,而不是我们这些研究员。其实,我们这类研究员都有些被边缘化的感觉。只是大学为了科研人员的预算不被削减,所以一直都有再继续招募研究员。”

森本继续说道:“因为研究员这个职位无法获得终身教职,然后续聘的考核条件又很苛刻。所以,绝大多数人还是把研究员这个职位当作跳板。把自己的简历弄得再光鲜一点,好去申请其他大学的教职。”

“你本人呢。”

“其实,我也是这种想法。我在担任研究员的时候,也有向东洋的其他大学投递过教职的申请。我的邮箱里,可以查到这些募集应聘的邮件。”

“想要跳到其他大学去,需要做到什么。”北原开口问道。

“需要有足够的的学术成绩,比如论文的发表。”森本回答道。

“除了这些,还有吗。”

“还有就是做人方方面面都要谨慎小心。”森本说道,“学术界其实还是很看重熟人关系网的。毕竟,一篇论文写得好,还是不好,在学术上可以有争论,有不同的观点,并没有一個定论。然而,关系网络的背书,却是一张强大的通行证。”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所谓的‘谨慎小心’是什么意思?”北原追问道。

> “具体来说,就是不能惹事,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不能过分高调。宁可少做一些事,也不能多做了一些错事。”森本似乎情绪平稳了一些,之前被公诉人讯问的紧张之感渐渐消除,“如果有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学术界这种圈子非常狭窄的地方,是绝对混不下去的。”

岩永听着这不断地一问一答,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这位北原律师在法庭上的发问,如同白开水一样平淡。然而,就是这不起眼的一问一答之中,却逐渐在消解着被告的犯罪动机。

岩永已经听出了北原的弦外之音——如果森本是随时准备跳槽,申请其他大学的教职,又怎么会做出贪污这种自毁前程的事情。

“刚才你说到研究员不是课题组的核心成员。那么为什么工学部要让你去协助产研合办企业的事务处理。难道产研合办企业的事项,只需要一个非核心的成员就可以办理完成吗。”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当然不是。产研合办企业很重要。”森本回应道,“因为这是工科。必须要有足够材料、设备、机床、场地来进行实验。如果没有产研合办企业的话,很多科研项目都会难以推进。没有金钱,就没有科研。很多资金来往拨付的事情,是很重要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事情,工学部却让你一个非核心的研究员来承担这些事情。”

“这……这……”森本微微低着头,“这我就不知道了。这是大河原教授的安排,是他让我来负责产研合办企业的事情。”

“他有说过为什么让你来负责吗。”

“没有。”

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从这位辩护律师话里话外的发问来看,是要……是要将火往工学部的其他人身上引了。如此一来,案件的影响面就将越来越大。

“那么在你负责产研合办企业之前,是大河原课题组的谁在负责。”

“我不知道。”

“那交接是怎么交接的。”

“没有……没有怎么交接。”

“嗯?”北原突然装出一副很震惊的样子,“产研合办企业涉及到的资金支付规模应该很大吧。几十家企业,相关的文件、资料、凭证,上百个项目,这么多的材料,怎么可能不需要专门交接。”

“但是……但是确实,我并没有怎么交接。”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之所以不需要怎么交接,是因为并没有多少之前遗留的材料需要你处理是吗?”

“是的。”

“也就说,在你接手负责部分的产研合办企业之前,其实相关的项目资料、文件就已经有了残缺不全的现象。按照我的理解,如果此前的产研合办企业都有做到完备的留档、手续正规齐全、那么应该会有大批的文件和资料需要你来交接。但是,结果你在交接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文件。”

“而文件的缺漏,其实就已经反映出了财务制度未能规范执行的状况。”

“也就是说,在你接手产研合办企业以前,相关企业的财务制度已经存在不健全。是否这样?。”北原在法庭之上的发问,一步一步地将问题娴熟地进行引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进攻 > 北原的问题抛了出来,旁听席的大学人士们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这个问题的指向性非常明显。如果说在森本接手之前,产研合办企业就已经是异常地不规范了,那么造成这些合办企业一地鸡毛烂摊子的始作俑者又会是谁?

“裁判长!”岩永霍然之间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在森本还没回答之前,就抢先一步,大声说道:“对方律师在进行诱导性发问!请法庭予以制止!”

【诱导性发问】

【所谓诱导性发问,就是发问者在某种程度已经将问题的答案隐藏在发问之中,从而提示出被问者应当怎样回答。例如,一个典型的诱导性发问是:律师在法庭上问一個被告人,你是否有偷别人的东西。由于律师已经在问题中将被告人的行为定性为偷,从而就会提示被告应当对这个问题作出否定的回答:即我没有偷东西】

佐久间法官听着岩永的话,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这位检察官的意见,随即开口道:“辩护人不得进行诱导性发问,请收回这个问题。”

“好的,裁判长。那我换一种提问方式。”北原微微一笑,轻轻欠了欠身,随即再度看向森本,“被告人,请问你在进行交接的过程中,你对你经手过的产研合办企业的财务制度感觉怎么样。”

森本回答道:“说句……实话,一开始在办交接的时候,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比如说,我有负责的一个合办企业。它是一家高速列车轨道材料的研发企业。如果只从官网上看的话,这家企业似乎承接很多个大项目,是一个了不得的企业。可是,在实际交接的时候,这个企业却连一个账本都没有,相关的记账居然是记在一个笔记本里的。”???.biQuPai.coM

“是记在一个笔记本里?”北原再度作出惊讶状,拖长了声音,用着极为夸张的语音语调回答道。

“是的。”森本点了点头,“就是记在一个笔记本里。而且这个本子很薄,里面有很多涂涂改改的地方,我也看不懂。我真的没想过实际状况会是这样。”

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法庭内的大学高层们脸色已经变得极黑。这寥寥的几句话,简直是抽京都大学这座顶级学府的耳光。如果,这些对话要是以某种形式流传出去的话,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岩永冷眼看着北原作出那种夸张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这个辩护律师真的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不过嘛,岩永稍稍舒展了表情。作为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检察官,他早已积累出千百种对付律师的方法。

接着问吧,岩永在内心蔑笑了一下,只要再继续问下去,你的委托人就死定了。

这位检察官摩挲着桌面,一个陷阱已经悄然布下。

“被告人,你在具体接受产研合办企业的时候,主要是在做什么事情。”法庭之上,北原已经走到了被告席的旁边,开口问道。

“怎么说呢。各种事情都有,非常庞杂。”森本说道,“如果不是去亲自去办的话,是想象不出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需要做的。但是,总的来说,我感觉到我的工作就像是一个财务或者出纳。”

> “财务或者出纳?也就是说你要负责很多资金的来往拨付吗?”北原接着问道。

“是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非常奇怪了。”北原说道,“之前你有当过财务,或者学习过有关这方面的知识吗。”

“没有。我之前一直都没有接触过财务、会计之类的知识。”森本说道。

北原站在木栏面前,侧了侧身,“会计、财务之类的事情,我想必也许需要一定程度的专门学习才能够胜任的。比如会计中的资产负债表,会计恒等式。就像究竟企业的一笔支出是应该记在资产上,还是记在费用上,这些都需要有相应的知识来做出判断,才可以胜任。否则,在不正确的记账之下,那就将彻底扭曲一个企业的财务信息。”

“对的!对的!”森本用力的点了几下头,“我经常会困惑于很多问题。比如说吧,一个产研合办企业购买了一批可以使用约50次左右的过滤纸,花了120万円。我就不知道该把这120万円的过滤纸记成是企业的资产,还是说要把这120万円记成费用。这两种记账的方法差别很大。如果把这些过滤纸记成企业资产的话,那么利润就不会减少。而如果把这些过滤纸记成费用的话,利润就要相应冲减掉120万円。”

北原在一旁,漫不经心间,忽又抛出一个问题:“你既然没有相应的财务知识,又要同时处理这么多企业的杂事。那么,有没有人在协助你,或者告诉你应该做些什么?”

旁听席上的众人还只是在关注着产研企业里一些猎奇的事项,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刹那间,北原实际上已经引入了一个关系重大的问题。

如果,森本对于这个问题回答“是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暗示了本案将存在共犯。一旦存在共犯,则又有可能要面临划分主从犯的问题。在最好的情形下,倘若森本只是机械地服从他人指令,那么很有可能甚至可以出罪,不被认定为是贪污犯罪。即使被认定为是犯罪,也只是从犯,从而获得刑期的极大减少。

岩永听着这个问题,自然已经是知道面前这位辩护律师要打什么算盘。然而,他的嘴角却泛起笑容,像是等待对面这位辩护律师即将走入陷阱之中。

“是的,有人教我应该做什么。”森本答道。

话音刚落。

在听到这个回答的瞬间,岩永露出了如获至宝的表情,下一秒,他突然站起身,只见他面目变得威严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雷霆压人之势,高声说道:

“裁判长!刚才被告人的回答,已经构成‘翻供’。森本试图将其所作所为推脱为是他人指使,实际上已经构成了对其犯罪事实的否认。据此,应当认定森本此前的坦白情节,现已不再成立。法庭不应再对森本适用有关从轻处罚的规定!”

刹那之间,这位检察官的犀利攻势再度滚滚袭来,像是专门为了方才无罪辩护闹出来的事态,而来报复挑战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翻供 > 法庭之上,检察官与辩护律师彼此相对,犹如战国天守阁下的武士,在千军万马面前展开殊死的搏斗。

“裁判长。所谓翻供,应当是对犯罪事实的否认。”北原开口道,“我的被告人自始至终承认自己的行为属于犯罪,不存在检察官所指控的否认犯罪事实。被告人森本仍然符合法律所规定的坦白情形。”

“诡辩!”岩永发出冷笑声,上前走出一步,“所谓的犯罪事实,既包括对是否构成犯罪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实,也包括对量刑会产生重大影响的事实。前者决定是否入罪,后者决定被告人会被判多重的刑罚。”

“举例而言——”岩永说道,“拿诈骗罪来说。加重量刑情节之一就是发送短信对不特定人进行诈骗。即使被告承认其犯了诈骗罪,但拒不承认其通过短信对不特定人实施了诈骗,那么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被告人也是属于翻供。”

“现在被告人明显就是想将其罪责推卸到他人头上,说是别人教唆。该陈述对有关量刑情节会产生重大影响,当然构成翻供。辩护律师意图使祸水东引,把案件搅浑的发问逻辑也明显可见一端!”岩永高声道。

北原听着这位检察官的话,面不改色,针锋相对道,“所谓翻供,必须是被告人此前已经作出过的供述,才能进行推翻。如果被告人没有做出相关的供述,又如何能进行翻供?!本案之中,被告人的讯问笔录可以清晰的显示,相关的侦查人员并没有就该案是否涉及共同犯罪的事项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讯问。”

“既然没有关于共同犯罪的供述,那么现在被告人森本进行回答,是属于对事实的补充,而不是对其陈述事实的否定。”

“荒谬!”岩永强硬驳斥道,“被告人方才在法庭的回答,已经涉及到了对其主观心态的辩解,属于对犯意的否认。如果这都能不算作翻供,那又能算什么!”

“岩永检察官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北原嘴角微微翘起,“揭示共同犯罪的存在,就等同于翻供?公诉人认为我的被告人仅仅说了一句是别人教我的,就急不可耐地要站起来,认为我的被告人是在辩解。”

“真是奇怪呐。”北原亦向前走进一步,“就算被告人森本供述其是被教唆的。但是被教唆的人是否就当然地认定为是从犯,并不必然。换句话说,仅仅只是揭示共同犯罪的存在本身并不等同于森本否认自己的犯罪地位。两者之间有着千差万别。”

“相反,如果森本所供述的人,确实也构成了犯罪,并且经查实森本供述的他人,不仅有参与森本的贪污行为,还有其他的贪污罪状。那么,森本的供述就将构成揭发同案犯的另外罪行,应当构成立功,属于可以从轻、减轻处罚的情形!”

控辩双方的论述猛烈碰撞在一起,犹如高速列车互相撞击。

佐久间法官看着这激烈的场面,知道必须要控制一番,于是开口道:“双方的意见我都已经了解。现在是法庭调查环节,被告人的陈述是否构成翻供不是该环节的重点。还有意见要发表的可以留到法庭辩论环节。下面请辩护人继续发问。”

北原听到裁判长的指令,微微行礼,随后再度看向被告人,“森本。刚才你说是有人教你的,你可否再详细说一说。”

> 森本咽了咽喉咙,回答道:“因为我不懂得如何记账,不知道怎样把钱弄出来。所以他们就教我,怎么弄。虽然我不懂财务,会计这些知识,但是……但是我也隐隐约约觉得可能是不对的。就像刚才我的辩护律师说的,我没有否认我是在犯罪。我在这么做的时候,的确意识到了我是有违规的可能性。”

岩永听着森本的这个回答,内心已经是火冒三丈。尤其是最后那一句,“我没有否认我是在犯罪”,简直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然而,被激起怒火的岩永,却又无法进行什么动作。他突然之间已经发现了:面前的这个辩护律师,在无形之中构筑了一個强大的安全屏障——被告人坚决认罪而辩护律师却坚决作无罪辩护。这种一红一白的互相唱和之间,竟形成了一个公诉方无法进攻的堡垒。???.BiQuPai.Com

岩永鼻头抽动,微微咬紧牙关。

“能说一说教你这些做法的都是谁吗?”北原继续追问道,视公诉人于无物。

“说句实话,我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名。他们从来都是和电话跟我沟通的。我都是称呼他们的职位,什么财务经理、财务总监之类的。我的手机是有这些电话记录的,但是现在已经被扣留了。如果我可以拿到我的手机,莪可以向法庭当场展示这些电话记录。”森本答道。

“而且,我在作笔录的时候,检察厅的办案人员也没有把这些话记进我的笔录里。他们总是选择性地记这一点,记那一点,没有完整的记下来。我刚才说的话,也有对检察厅说过,但是他们都没有记录。”

“那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北原一步一步地进行引导。

“这些电话,是大河原教授和一位叫做吉田的会社社长给我的。说有不懂的地方,就可以打电话问他们。于是,我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会打电话过去跟他们请教。后面,他们也直接指挥起我来做什么。”

森本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

“大河原教授”这几个字,瞬间让坐着大多数学校人士的旁听席变得鸦雀无声。不少高层已经露出震恐的表情。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了这桩案件的不一般。这位辩护律师是要……是要把祸水往大河原教授身上引吗?!那可是能够代表东洋在世界工学领域立足的大权威。如果大河原教授被拖进这桩官司,那大学颜面还何存?!

似乎像是感受到了旁听席上惊恐情绪,北原还要有意地在专门放大一番,只见得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明白了。原来这些电话是大河原和吉田社长向你提供的。看来大河原、吉田跟他们的关系应该不一般,连电话都有。”

随即,他轻轻转身,看向裁判席,犹如风度优雅的骑士一般,开口道,“裁判长,辩护人针对被告的发问完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质证 > 随着辩护律师发问结束,旁听席上大学高层的脸色们都显得极为难看。甚至已经有人小声地骂咧起来,不明白这位律师为什么从古籍点校抄袭案,一直追到了森本贪污案。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要和大学处处作对。

“现在,讯问被告人完毕。”佐久间法官宣布道,“法庭调查继续,下面由公诉人出示本案的证据。”

岩永听着法官的指令,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方才发问被告人的环节,让辩护律师占了几分便宜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估计他们早就在拘置所里商量半天,应该怎么样在法庭上的发问环节,互相演戏配合。

但是,下面的程序,就不是这么简单。

岩永很自信,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检察厅可以在刑事审判中,进行变相的“证据突袭”。

【刑事审判·变相的证据突袭】

【刑事审判之中,公诉方往往会进行“变相”的证据突袭。一般而言,在民事案件中的证据突袭往往是证据提交得太少,直到临场当事人才突然提交新证据。而在刑事案件中,则是完全倒转过来。公诉方往往会将刑事侦查卷宗如数全部移送裁判所,在海量的材料面前,辩护律师往往不知道究竟哪份材料才是公诉人在法庭上要出示的证据。】

换言之,在刑事案件中,公诉方提交的材料过多,以至于律师无法知晓他们究竟要提交什么证据给法庭,由此形成了一种变相的证据突袭。

岩永手握着一张举证意见的纸,慢慢悠悠地站起来,他眼睛的余光打量着对面的那个北原。对方律师接到这个委托的时间仅为一周多一些,绝对不可能对本案出示的证据作出有效质证。

岩永那洪亮的声音,响起道:“下面。公诉人出示第一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为京都大学研究员聘用书,第二项证据为被告人森本工资表,第三项证据为京都大学出具的《关于森本任职情况的说明》,第四项证据为森本人事档案履历表,第五项证据为森本去年向京都大学提交的《研究员任职成果及感想说明》。”

“上述五项证据可以说明,被告人森本是京都大学聘用的研究员,具有妥善使用科研资金的义务和职责。”

岩永念完这一段,脸上的表情愈发得意,律师绝对无法进行有效的质证。

正当岩永准备往下继续念的时候,忽然之间,对面的律师席位响起了男声,“辩护人对公诉人关于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只见得北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站了起来,脸上依旧带着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笑容。

岩永听到这個声音,眼睛骤然睁大了几分。怎么回事?!他竟然从第一项证据就开始质证?!这有什么好质证的?!

“裁判长。”北原拿着一张A4纸的复印件,展示道,“请关注方才公诉人出示的证据一,即所谓的京都大学研究员聘用书。聘用书抬头那一栏写着的聘用单位是‘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

下一秒,只见得北原接过从宫川那里递过来的另一张纸,开口道,“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与京都大学是不同的主体。京都大学是通过国会成立的公立法人。而相反,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根据资料查询,其只是注册于市役所的民间社团。它不具有公立法人的地位。”

“该项查询资料可以说明与被告人森本建立雇佣关系的,并非作为公立法人的京都大学,而是民间社团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依据刑法规定,贪污罪的犯罪构成前提是,被告人必须具有相应职务存在。据此,我当事人未在国立法人之中担任职务,不具有相应职权,不符合贪污罪的法定身份要求!”

> 北原一番话回响在法庭之上,刹那间大学高层们纷纷都傻眼了。京都大学的研究员的确大多数都没有同大学直接建立合同关系,而是同附属于大学的学会签订合同。大学高层之所以推行这种做法,主要还是考虑到研究员离职率高,害怕离职过程中与大学产生矛盾,因此才让学会与募集者订立合同。

可是,他们今天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招在今天这个刑事案件内,竟然会变成要对森本定罪的阻碍。

岩永听到北原的质证时,不由得也愣住了。然而,那张关于京都大学与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的资料说明,的的确确清楚明白地显示,这两个机构的确是彼此独立的主体。

这位经验丰富的检察官也不由得出现了失算。他在看到“京都大学”几个字,就下意识地以为电气化工程学会肯定是大学内部的某个附属机构。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学会竟然是一个独立的民间社团。

岩永眉头皱起,立刻迅速思索如何应当。随即,岩永站起来道,“裁判长,我们应当根据被告人实际的履职活动,来判断其职位的归属。京都大学方面留有关于森本述职报告的存档,足可以见森本是向京都大学直接汇报,其在实质上属于京都大学的人员!”

然而,这位检察官的话音刚落,辩护席上的宫川立刻又给北原递了一撂A4纸。

北原随即展示着手中的资料,“裁判长。辩护人现在所展示的资料都是森本邮箱中邮件的打印件。我们可以看到,森本在发送关于述职报告时,其电子邮件的收件人是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而京都大学机构的邮箱仅仅只是抄送人。因此,京都大学留有森本的报告存档,不足以证明森本向大学直接汇报工作!”

一番正面的碰撞直接袭来,岩永错愕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辩护律师竟然把工作做到了这种地步。

旁边的女公诉人千贺子也露出了焦急的神情,她不断翻阅着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最终在忙乱之中,也抽出了一张纸递给岩永。

岩永目光一扫,眼光之中再现出得意的神色,仿佛这个材料能够瞬间将对面的辩护律师给击倒。这位检察官立刻开口道:“辩护人所言无理!我这边有一张关于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成立之时的出资表。该表可以证明电气化工程学会初始成立的资产,均由京都大学提供。由此可以证明,电气化工程学会的资产其实均来自国立法人。”

“因此,电气化工程学会名下所雇人员,也间接等同于国立法人所聘用之人员!”

这位检察官刹那间再度发起猛攻。

炮火袭来之下,只见那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笑了笑。

北原的目光瞥向了坐在旁听席角落内的结城。这位审计调查官与辩护律师,目光交汇,彼此互有默契地微微点头。随即,北原立刻再度抽出一张纸:新笔趣阁

“公诉人的说法是在误导法庭。现在辩护人出示一份关于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的年度审计报告。该报告显示,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的主要收入来自于接受外部企业的科研委托。”

“也就是说,电气化工程学会自身赖以运转的资金来源,并非源自国立法人,而是来自提供咨询、研究服务的利润。因此,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其实是如同私人企业一般运转,而非依赖财政拨款来维系其存在。公诉人以初始成立财产来源来判断学会的性质,与事实不符!”

法庭之上,这位辩护律师展示着不知从哪里获取到的电气化工程学会的审计报告,向公诉方进行了反扑……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铁证 > 那位男律师手中的审计报告无疑再一次让在场的大学高层震惊了。他们不知道这位辩护律师究竟是哪里来的通天本领,以至于竟然连学会向审计机构递交的内部报告,都能够获取到。

岩永见到这份关于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的审计报告,也不由得愣了一下。紧接着,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他想起了那天下午在那个辩护律师旁边的那个女人!那個会计检查院的女人!

刹那间,法庭之上似乎出现了幻象。在北原的身边,像站着一位三十岁出头,成熟而妩媚的女人,身上套着同样的灰色西服女式外套,冲着公诉人席位这边发出了嘲笑之声。

会计检查院!岩永再度咬紧了牙关。

这场刑事诉讼,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对方的辩护律师,而且还有会计检查院!

岩永立刻再度驳斥道:“电气化工程学会的收入来源不是判断该学会的依据。从研究会章程来看,该学会明显是就是附属于京都大学的机构。研究会的章程明确载明,该学会系为大学法人的活动便利而设立。由此,可以看出学会与大学的关系密不可分!”

“无论学会是否与大学的关系密不可分。”北原开口论辩道,“关键是在于森本是否为大学法人的雇员。而判断雇员的标准,就是在于支付工资的资金源泉。电气化工程学会的主要收入来自于提供咨询服务的利润,那么森本的工资也即是从该利润支付。因此,其不是受财政拨款的供养人员,应当视作不具有国立法人职务的人员!”

“你!”岩永怒道。

这位检察官正要继续驳斥,忽又听得佐久间法官打断道,“好了!控辩双方在此问题上,合议庭已经了解。公诉人请继续出示证据。”

岩永眉头抖了抖,心中并不服气,然而面对裁判长的指令,却又不得不服从,只好冷哼一声,继续举证。

岩永扫着自己手上的举证意见书。无论是再如何伶牙俐齿的律师,在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前也是无法否认。指鹿为马、混淆诡辩,终究只是旁门左道,奇技淫巧!

这位检察官随即开口道,“下面,公诉人将举证证明被告人第一项贪污事实。被告人在产研合办企业——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从事财务活动管理期间,其利用课题组的职务便利,虚构多份精密轴件委托加工合同。在京都大学工学部没有委托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情况下,仍然使用虚假的加工合同向京都大学申请拨付相应资金,共计套取23,230,987円。”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第一组证据。第一项证据,编号为A230579至A230601号的32份精密轴件委托加工合同。这些加工合同记载京都大学工学部课题组委托浅井机工机床会社加工制作代号为‘23-7’轴件、‘36-8’精密支架、‘27-8’耐高温外框。”

“第二项证据,《科研经费使用申请书》。该申请书的附件为上述32份合同。该项申请书由被告人森本填写制作。该申请书内容载明:工学部课题组应实验需要,委托浅井机工机床会社进行制作、加工工业零件,申请京都大学拨付有关的加工制作费用。”

> “第三项证据,京都大学工学部公章使用记录,以及公章使用室24小时监控录像。其中,工学部公章使用记录簿,没有载明京都大学工学部与浅井机工机床会社有签订上述32份精密轴件委托加工合同。同时,公章使用室24小时监控录像,也可以清楚表明,在有关人员盖章之中,没有出现过上述32份合同。”

“第四项证据,为从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机床、工业仪器中提取的电子运行数据,以及电子数据提取笔录。该项证据表明,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现场仪器之中,没有上述32份合同所载的工业零件的加工记录。”

“以上第一组证据,可以证明被告人森本虚构本不存在的精密轴件委托加工合同,向京都大学申请科研经费的报销!”

岩永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震硕。一股凛然的气势席卷在法庭之内,仿佛就连被告人以外的人,都变成了这位检察官声色并厉的训斥对象。

“接下来是,第二组证据。”

“第一项证据,浅井机工机床会社出具的关于森本本人在会社的任职情况说明。”???.biQuPai.coM

“第二项证据,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会计凭证、账簿、在现场发现的虚假制作的32份合同,以及检察厅出具的扣押物证书证清单。”

“第三项证据,瑞穗银行有关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公司账户流水记录,以及森本的个人账户流水记录。”

“第四项证据,真和会计事务所就上述会计凭证、账簿、以及账户流水记录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

这位检察官指了指法庭上数十册的厚重账簿和流水记录,继续道,“鉴于会计资料与流水记录繁多,公诉人法庭之上不再一一出示。根据司法鉴定意见,在京都大学支付的加工款到达公司账户之后,被告人森本以办公用品等各种名目,向会社进行报销,多次套取资金,经会计事务所鉴定,被告人森本合计套取23,230,987円。上述第二组证据,可以证明森本利用职务便利,采取各种手段,非法套取大学公共研究资金!”

“接下来为,第三组证据。”

“第一项证据,为检察厅现场扣押的西卡牌135型照相机及配件1套、理光牌照相机2家、配件1套、普夏牌立体声收录机1台、英文打字机1台、高清音乐磁碟播放器2台、雅马哈高档音响2套、数字万用表1个、高档黑色公文皮包3个、高级商务西装6套。还有相应的物证扣押清单。”

“第二项证据,森本个人银行账户流水记录。”

“第三项证据,检察厅向京都的大型百货商场高岛屋、藤井大丸、伊势丹、TheCube商场调取的销售水单。”

岩永进一步提高了声音,一双怒目圆睁道:“上述证据可以证明,被告人森本在套取大学公共资金后于个人账户后,前往京都内大型百货商场购置享乐物品。其将套取之后的公帑用于个人享乐消费。被告人森本非法占有公共财物的目的,显露无疑,其行为猖獗,目无国法,肆意开支纳税人缴付的国税金,应当依法予以重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虚假合同 > 检察官出示的一个又一个的证据,展示着森本贪污的罪行。刹那之间,站在被告席上的那位研究员,仿佛真的成为了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听着这些展示的证据,大学高层们都露出了松一口气的笑容。在这些铁铮铮般的事实面前,还会有什么可以争辩的空间。

岩永坐回了公诉人席位之上,亦用轻蔑的表情看着对面。

什么是正道?

这就是正道!

以无可争辩的事实证据,稳扎稳打的推进。

与所谓诡辩技巧,完全不可等量齐观!

岩永笑了笑,准备翻动着接下来的资料,要开始关于森本第二项贪污事实的举证。然而,就在这时,辩护席上的人影却动了动。

只见得北原再度站了起来。方才公诉人搭建起来,近乎无懈可击的证据链,仿佛在他的眼中,却变成了一個错漏百出的指控一般。法庭骤然变得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忍不住好奇起来,在如此严密的指控之下,这位律师还能够作出怎样的辩护?

北原捋了捋领带,上前一步说道,“现在辩护人对公诉人出具的第一组证据进行质证。公诉人关于所谓涉案合同是虚假的指控,明显不当!”

这位辩护律师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此一句话一出,不少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没有想到第一句话开始,就会如此地同检察官针锋相对。

北原继续开口道:“在工学部的精密零件实验之中,因为理论模型的数据调试问题,往往一个参数因子的改变,可能就需要再对零件一些形状设计做出微调。换句话说,今天,也许我向大学申报了我需要委托一个企业制作一个A号精密轴件。但是,今晚我回去之后,发现可能理论模型需要再作出调整,也许需要的又是B号精密轴件。”

“这种现象在精密仪器的研究实验中,十分常见。也就是说,基于科研的实际状况需要,向大学申请报备的加工精密零件,到了实际要制作的时候,又有可能会产生变化。如果不顾实际需求,而是只能僵硬地按照向大学报告的合同来制作零件,那么这才是对公共研究资金的真正浪费。”

“为此,我想提请法庭关注涉案合同的第36条第2款。”北原说道,“该款明确规定,加工零件型号,以实际确定的为准。由此,双方实际上都已经充分认识到加工零件可能存在变更的可能性。”

> “因此,无法找到涉案零件的加工记录,不能够代表涉案合同就是虚假的。我们也不能够仅仅只是因为实际的加工零件与合同不一致,便由此断定被告人森本就是制作虚假合同向大学申报。”

骤然间,方才公诉人搭建起来的严密罗网,立刻被这位辩护律师硬生生地撕开一个口子。

“事实上,通过与被告人会见,我们进一步了解到涉案的零件加工情况。公诉人举证出的零件合同,在实际执行中,的确因为课题组的理论模型调整而需要变更。其中,具体制作零件变更为34-6轴件,45-8精密支架、36-2耐高温框架。同时,被告人森本也重新制作了合同,编号为A265889号至A2625901号合同,向京都大学财务科作出了重新申报。”

“狡辩!!这是狡辩!!”岩永听到北原的一番论述,顿时立刻怒不可遏的站了起来,“刑事侦查卷第63卷包含了对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现场搜查结果。搜查笔录及见证人均可以清楚显示,该会社并没有实际从事京都大学工学部委托的任何精密零件加工。根本不存在辩护人所说的加工零件是变更为其他的零件!”???.BiQuPai.Com

“这并不是在狡辩!”北原强硬驳斥道:“之所以会社目前没有精密零件加工的记录,是因为当前涉案合同处于停滞状态,而并非是因为合同是虚假的!”

“裁判长!辩护人这边提取了森本邮箱所有的沟通邮件,并作出了相应公证,相关材料可以提交,供合议庭参考。”

“电子邮件沟通清晰地显示,在涉案合同加工的零件需要根据模型的调整而变更后,企业的加工制作遇到了困难。第一,材料所需要的的合金冲压器,需要会社从海外另行进口,然而该款冲压器,海外厂商基本已经停产,难以寻找到货源。第二,生产34-6轴件和有关精密支架的机床发生故障,需要从海外调取工程师进来维修。但因为人工费用一直没有谈拢,所以维修事宜还没有确定。”

“因此,目前涉案合同进度只是处在停滞的状态,而绝非是虚假的。这些邮件沟通记录反而可以证明有关精密零件的加工活动是真实的。”

岩永不由得再度冷哼一声,“问题在于大学已经支付相应的设备款。在支付设备款完毕的情况下,被告人森本要寻找各种借口,拖延设备的加工和交付。这是他贪污公款的手段,而非所谓的正当理由!”

“公诉人又再度混淆了付款的概念。”北原拿着数张合同的复印件说道,“从合同的条款上,我们可以看到,设案设备的加工款支付分为预付款、进度款,以及结算款。目前大学所支付的款项是预付款,而没有支付合同中的进度款。这一付款事实恰恰与目前合同的停滞状态能够相对应。除非公诉人证明大学已经支付进度款,否则当前合同停滞的状态,不能够证明森本是在寻找借口,拖延设备加工!”

话音落下,北原再度猛地向前踏上一步,“并且,从涉案合同来看,还有许多基本事实尚未查清。我这边亦有此前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与京都大学工学部签订的合同。上面工学部所用公章,与涉案合同工学部公章,经过图形比对之后,并没有明显区别。就涉案合同印章的真实性,应当进行司法鉴定,确定是否确系伪造。”

“同时,在所谓‘伪造’的合同之上,又有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公章。按照会社的章程,用章必须经过法定代表人的审批。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社长不可能对该合同不知情,在其已经知情的情况,又怎么可能不会同工学部的课题组进行确认、磋商有关的事宜。因此,本案之中,是否还有其他人牵涉案涉合同的审批,应当进一步予以调查核实!”

这位辩护律师铿锵有力地语句,猛烈回击着检察厅在法庭所出示的铁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套取资金 > 岩永没有想到北原的质证,能够厉害到这种地步。认定森本第一项贪污行为的关键,就在于必须向法庭证明森本向京都大学申报的合同是虚假的。而现在,按照北原的说法,合同仅仅只是与实际有所不一致,并非是纯粹虚假制作的合同。如此一来,森本行为是否构成犯罪,就有极大的争辩空间。

在刑事诉讼之中,对于事实的证明,必须要到达排除合理怀疑的要求。

眼下,这个北原,毫无疑问,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动摇了检察厅证据的可信度。

旁边的女公诉人千贺子也紧紧皱起了眉头,显然发现当前的情况极为棘手。

一直坐在公诉席位这边的池上看到这个场面,微微偏头对岩永说道,“不要被这個小子唬住了。虽然他对合同的虚假性进行了挑战。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否定不了,森本用公共研究资金进行个人消费享乐的事实。只要我们牢牢抓住这一点,法庭的心证是不会被这个北原所动摇的。”

岩永听着池上的微微点了点头,脑海中飞速地运转应当怎样驳斥这位辩护律师的话语。

然而,就在公诉席上的两位检察官凝神思考的时候,那位辩护律师再度面向审判席,开口道:“裁判长,现在辩护人对第二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这位律师转瞬之间,犹如凶猛的狮子,向还未反应过来的检察官们再度撕咬过来。一股极其庞大的压力笼罩在公诉人的席位上。

“本案检察厅将浅井机工机床会社转入森本账户的数额全数认定为所谓贪污款项,亦是明显不当。”

北原说道:“第一,根据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与京都大学工学部签订《研发制造合作协议》,森本作为产研企业的兼职人员,可以依照该协议,获得有关的科研经费奖励,以及按照月度,从产研企业处领取酬劳。根据协议,产研企业兼职人员在每次大学依照合同付款之后,可以领取不超过支付款项15%的总奖励数额。同时,月度工资的数额另外计算,不受支付款项15%的限制。”

“检察厅将森本账户从会社接收的数额全部认定为是贪污款项,混淆了合法的工作收入与非法的贪污行为。换句话说,即使我们承认森本的确存在贪污行为,检察厅也必须要将合法收入予以扣除。”

“辩护律师是颠倒黑白!”岩永闻言立刻再度站起,提高声音道:“第一,正如方才检察厅所主张,涉案合同本就是森本虚构制作而成。在虚假的合同之下,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合法收入。一切收入,都是非法套取自公共研究资金而来。”

> “其次,森本所获取的资金,并非是以工资名义、科研经费奖励的名目,从产研企业处支取。相反,而是通过各种企业支出名目,来予以报销。与辩护律师所宣称的领取科研报酬的行为,根本不符!”

北原的语气,依旧平静如常,看向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开口道:“裁判长。由于国立大学法人,对于科研经费的劳务报酬支出一项,审查得极为严格。这就导致了在实际的科研之中,大部分学者都是以报销的形式来获取劳务报酬。”

北原又从身后拿出几本厚重的册子,“我这里是过往京都大学接受会计检查院事务总局第四局审计的往年报告。这些审计报告都载明在京都大学,科研人员普遍存在以杂项支出的名义,来申领劳务报酬。当然,审计报告重申了这些行为都是违规行为。”

“然而,尽管这些行为是违规行为,但却没有上升至犯罪行为。因为,即使这些科研人员违规套取了相应的公共资金,但其所申领的,仍是自己的合法劳务收入!”

这位辩护律师似乎有着无穷无尽地,向公诉人倾泻的弹药,只听得他继续道:“同时,即使超出森本合法收入,转入其账户的数额,也并非就理所应当的认为就是贪污款项。我们必须要进一步追踪其资金的使用,才能够认定森本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

只见得法庭之上,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向现场的法官们展示了一张A4纸,“裁判长。辩护人现在出示的是森本账户对外转账的情况。森本在收到会社的款项之后,其又将大部分资金,转账至46家会社的公账。经过辩护人查询,这46家会社全数都是产研合作企业。”

“也就是说——”北原继续说道,“被告人森本即使存在套取公共资金的行为,其套取后的资金,又再度投入了其他产研企业的使用。此一行为实际上,也只不过是大学科研经费使用的常见违规现象,而并非是犯罪行为。在大学科研之中,由于资金监管的严苛,A项目产生了科研经费的结余,而B项目的科研经费却吃紧。在这种情况下,出于便利考虑,科研工作者,亦会将A项目的科研经费套取出来,用于B项目的研发。”

“虽然该种行为违反了科研经费的使用规定,但亦不应当以犯罪论处。其资金的最终投入使用,仍然是大学研究。因此,不应当认定森本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岩永那愤怒的声音反驳道:“辩护人又在误导法庭!森本将款项转账至其他产研合办企业的行为,绝不能够认定为是将套取的资金投入到其他的科研项目之中。森本只是在以一种迂回的方式,对公共研究资金进行层层套取,来掩饰他行为的非法性。其转账至其他企业的资金,又再度经由森本同样的手法,套取出来。因此,辩护律师所言不当!”

“如果,公诉人坚持此种意见。”刹那间,北原的表情变得阴森起来,“那就请检察厅对转账至其他产研企业后的资金使用进行侦查!关于森本第一项贪污行为的资金流向证据,只有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与森本的银行来往款项记录。”???.biQuPai.coM

“依据被告人不得自证其罪的原则,其证明森本行为系层层套取的证明责任,在于公诉方,而非被告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最后的质证 > 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只可怕的怪兽正在法庭之上,不顾一切地要往京都大学扑咬过来。这位辩护律师的策略已经很清楚了,就是要将祸水引向大学。如果本案再度对工学部的产研合办企业展开侦查,那不知道又会造成一个怎样的场面。

高层们已经看不懂这位辩护律师的行为。究竟,大学是在哪里惹到了这位律师,以至于从古籍点校抄袭案,再到现在这桩森本贪污案,这位律师为何要对大学紧紧抓住不放?!BIqupai.c0m

岩永在公诉席位上,两道眉头已经深深地皱了起来。面前的这个男律师,不知为何总能十分精准地抓住检察厅证据之中,薄弱的环节,从而发起猛攻。

然而,这位资深检察官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他语气极为强硬地开口道:“既然辩护人觉得我们证据不足,那本案合议庭完全可以将这個案件再度退回补充侦查。只不过,我要提醒你,北原律师。”

“即使案件退回补充侦查,你的当事人也必须被关押在拘置所。侦查的时间越久,你的当事人也将被关得越久。并且,如果退回补充侦查,那么我们检察厅必将花费更多的力气,连根拔起。到时,还会不会查出你当事人的其他犯罪行为,那就不好说了。”

岩永冰冷地说道,“你可不要忘了,只要一旦发现新的犯罪行为,那么侦查期间就要重新起算。你当事人的羁押期限也要重新起算。这意味着你的当事人也将在拘置所被关得更久。你,北原律师,你真的想好了?!”

法庭之上,这位检察官毫不掩饰地威胁着律师和被告人。这就是刑事诉讼。在诸多案件之中,被告人往往由于侦查活动的拖延,被长期关押在拘置所之中,以至于甚至在拘置所的关押时间,还要比监狱的时间长。而在拘置所的条件不仅要比监狱的条件要恶劣,更重要的是,在拘置所内的被告人是无法享受到减刑的,因为此时法院还未做出判刑。

这位资深检察官的强大气场,令法庭的氛围压抑到透不过气来。旁听席上的一些普通市民则甚至开始担心起被告那位年轻的律师,能否经受住这样巨大的压力。

北原依旧站立在辩护席位之前,风度不减,表情淡然地说道,“我相信我的当事人是清白的。这是我基于我法律专业的判断。无论你们检察厅退回补充侦查多少次,也无法将白的篡改成黑的。无罪的人就是无罪,哪怕你查得再久,我的当事人将依然是无罪。”

“而你们检察厅,却总是抱着‘人已经关押起来,就必须要证明他有罪’的想法。不是根据已经收集到的事实材料,做出客观公正的决断,而是要对证据材料加以无穷无尽,没有边界的过度阐释,来将被告人予以入罪。”

“你们当然可以退回补充侦查,并且将我的被告人继续关押。但是,森本被关押得越久,你们所犯下的错误就越大。但若你们及时改正错误,迷途知返,今日尚且不晚!”

听到这番话语,岩永顿时睁大了几分眼睛,整个身子竟然因为愤怒而轻轻地抖动起来。从来只有检察官在法庭上训斥辩护律师,而在今天,竟然能够发生辩护律师训斥检察官的一幕。荒谬!简直是荒谬!

“无罪?你竟然还认为你的当事人是无罪?”岩永怒道,“那我们搜查到的奢侈照相机、高档音响,高级商务西装等等这些个人消费的物品是什么?!这些物证可以清楚无比地显示,被告人森本贪污公帑,并将之用于个人享乐,就是彻彻底底,无可争辩的贪污犯!任凭你再如何否认,你都无法辩驳铁铮铮的事实!!!”

岩永那近乎咆哮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

> 然而下一秒,却听得北原那有些冷淡的声音道,“下面,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第三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刹那间,整个法庭似乎又因为这极其简短的一句话,陷入前所未有的安静。

这位辩护律师的话语像是隐藏着一股神奇的魔力般,能够顷刻间翻云覆雨。

坐在公诉席上的另一位检察官千贺子已经有些愣住了。第三组证据主要就是检察厅搜查到的那些森本购买的消费品。这还能够怎么质证?难道能把有的,说成是无的?!

北原侧身望向审判席,说道,“裁判长。第一,刚才辩护人已经说明,检察厅未能区分会社转给森本的款项究竟是合法收入,还是非法贪污款项。因此,对于森本于京都大型商场所购买的消费品,也无法区分究竟是从其用合法收入购买,还是用贪污款项购买。因此,所谓查扣的个人消费品,不能够构成森本贪污罪证,除非检察厅证明这些物品系由贪污款项所买。”

“第二!”北原朝公诉席的方向,迈出一步,“从搜查笔录可以看到,上述的消费物品并非是在森本的个人住宅之中被搜查而出,而是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办公室搜查而出。因此,此这些消费品,究竟是森本的个人物品,还是其替会社购买的公司资产,存在重大疑问。”

“如果,森本真的将其当做个人物品来购买,那为何其在大型商场购买之后,还要再带回会社,而不是带回家中。这些购买的消费品究竟是不是公司资产,存在合理怀疑。检察厅未就上列物品确系属于森本所有,尽其证明责任!”

岩永闻言马上以凶狠的语气驳斥道,“被告森本的收入来路不正,自然不敢堂皇而之的进行公开消费,而是要加以种种掩饰。其购买有关消费品后,只敢放置在会社之中,恰说明了森本心中有鬼的主观心态!辩护律师,我可以告诉你,在我经办过上百件的职务犯罪的案件中,这种情况简直太过常见!”

法庭之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辩护律师的身上。

毕竟这批由森本购买的个人消费品,的的确确就是某种程度的铁证。

如果,不能够将其证明力推翻,那么即使前面的质证再如何有效也终归于无用。

却见,北原没有迅速反驳检察官的话语,他只是淡淡地拿起了一本刑事侦查卷,翻开了其中的一页,上面是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现场搜查照片。下一秒,北原开口道:

“检察厅现场扣押高级商务西装6套。搜查现场笔录的照片显示,该西装的尺码是44B,即对应的身高是1米65。”

“然而”,这位年轻的男律师抬头望向审判席,“我当事人森本的身高是1米82。”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还押 > 在北原说完这番话以后,这个世界的声音像是消失了。法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那位辩护律师手上的搜查笔录照片,无可辩驳地证明着检察厅搜查得到的商务西装尺码,与森本身高不符的事实。只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极其简单的事实,刹那之间就击破了公诉人所建立起来的严密证据链。

假如,森本是为了自己而购入的西装,那为什么又会买和自己身高尺码明显不相符的西装?

坐在公诉席位上的岩永,一时之间也愣住。他完全没有想到过,在自己公诉人的生涯之中,竟然也会有这样遭遇的一天。自己……自己竟然没有看出来这個举证的破绽。当初,突击搜查森本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办公室,搜出来这些物品,再加上购物产生的销售票据,自己想当然地就把这些证据当做是森本将公款用于个人消费享乐的证据。

实在没有想到,最终竟然出了这样的纰漏。

这些呈上法庭的证据,不仅没有坐实森本的罪行,反而还成为了开脱他罪行的关键。如果当初只是提交销售票据,没有一同呈交搜查笔录,那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旁听席上的大学人士也已经彻底惊呆了。他们从来没有想象过森本的辩护律师,竟然能把证据深挖到这种地步。竟然仅仅通过一个细节,就彻底扭转了此前被告人所面临的颓势。所谓“巧舌如簧”,也不过如此。此时,有一些熟悉工学部的高层开始在绞尽脑汁地回想学部里有哪位教授的身高是靠近1米65的。

同样坐在旁听席上的丹羽忍不住,轻轻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法庭上那个叫做北原的律师,总是在令人最为绝望的时刻,带来最令人振奋的力量。

不知道为什么,丹羽觉得很痛快。

特别痛快。

好像是要和那位律师站在了一起,就有敢于嬉笑怒骂,横脸冷对这世间邪妄的勇气。

恍然间,丹羽竟似乎又有一种坐在了川本高速一案法庭的感觉。说起来,川本高速一案,已经快要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丹羽看着法庭上那个穿着灰色西服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也看得愣住。多年以来坐着记者,被不断遭受打压、报复,不断隐忍,积累的苦闷,似乎在这一刻全部由这一位叫作北原的律师宣泄出来。

佐久间法官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尽管遭受质问的是检察厅,但毫无疑问,作为行使检察权力的公诉机关,在法庭上出了这等差错,倒头来,损害的也是司法的权威和公信力。

“被告森本,现在合议庭对你发问。在你办公室搜出来的西服,究竟是替谁买的。”佐久间法官开口道。

“裁判长,我承认我的行为是贪污……”森本立刻答道。

“我知道!现在法庭问你,你的西装究竟是替谁买的!你必须向法庭如实回答!!”佐久间法官脸上显出几分怒色,在裁判席的衬托之下,刹那间仿佛犹如天雷响震一般,让人不得不跪伏在这无上的司法权柄之下。

森本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望向了辩护席,在得到了那位男律师的眼神确认之后,开口道:“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就是我刚才在发问环节向法庭讲的。那些通过电话教我怎么操作财务的人,是他们让我买的西装。就是吉田社长,还有大河原教授向我推荐的人。具体他们究竟是谁,我想吉田社长他们应该知道。”

这位被告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内。

大学高层们听着这个回答,感到事情十分不妙。这下子,火真的要烧到学校了。本来之前,都以为是一件认罪认罚案件,谁能想到会生出这般的风波。

佐久间法官随即又望向了公诉席。表情间已经很是不悦,似乎像是在怪罪公诉方的证据竟然没有仔细审查,还存在着这般疏漏。

北原回到了辩护席位,坐在椅子,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他没有再乘胜追击,因为他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有时候,话不必说尽,留有几分,会更加有味道。一旦将森本研究公款用于消费享乐的物证被推翻,那么第一项贪污事实就有极大的可能性会产生动摇。

> 今天的辩护。

既是为森本脱罪,也更是给大学方面一个警告。

想要把全部追责都推到森本的头上,这是不可能的。

自己是真想看看,产研合办企业背后的大鱼究竟会是谁?

北原靠在椅背上,坐姿颇有些休闲的意味。

岩永看着北原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内心怒火又不得更多了几分。然而……然而,却又偏生没办法发作出来。

旁边的千贺子检察官,脸色已经变得惨白起来。她的脸色之所以难看,是因为当初建议把这几套商务西装也当做贪污物证呈交给法庭的是她。因为她觉得这些个人化的服饰,更加能证明森本贪污的主观故意。

“抱……抱歉,岩永检察官。”千贺子的声音颤抖道。

岩永阴沉着脸,“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要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就不会输。对方要想彻底脱罪,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就在这时,一直在被告森本旁边的两位法警,其中一位颇有些面露难色地站了起来,主动发言打断了庭审,“裁……裁判长,现在的时间是不是有一点太晚了。”

这位法警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这场庭已经开到了晚上8点10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吃晚饭,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这场交锋极为激烈的庭审之中。

“裁判长。京都拘置所的还押时间是9点以前,我们必须要将嫌疑人押回去了。”法警说道。

佐久间法官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举起法槌,宣布道:“森本贪污罪一案,第一次开庭结束,被告人还押拘置所!”

“咔!”

法槌砸响。

第一次庭审结束。

与往常法槌砸响,紧张感就会有所释放的场面不同,法庭的现场仍然弥漫着极其紧张的情绪。在座的大学高层们纷纷眉头紧锁,有的低语打着电话,不知道在汇报着什么,有的则不断按着手机键盘,向着不知名的某个人传送着信息。???.biQuPai.coM

今天这场庭审向着在场的学校人士们发出了一个极其不妙的信号:

暴风雨就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庸人 > 夜晚,9点37分。

京都大学,工学部,研究大楼。

会议室内,坐满了工学部的教授们。他们表情严峻,时不时发出不满地抱怨之声,互相交头接耳。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听说了晚上庭审的情况。许多人听到那位辩护律师甚至要将祸水往工学部的其他人身上引时,已经吓得如同惊弓之鸟。

毕竟,森本被看押在拘置所整整快要1年的残酷事实,提醒着在座各位,一旦涉案就会面临此种灾难透顶的局面。

大河原坐在会议长桌的最尽头,双手交握,眉头紧锁。今天,工学部这场经济会议,他是被诸位教授逼宫,临时召开的,来商量目前处境的对策。现在整个学部,上上下下的教授无一不在质疑着当初自己所推行的产研联合战略。

会议室内,到处都是窃窃私语声。因为将要讨论的问题极端地敏感和重要,就连平时端茶倒水的行政,也不被允许进入。往日的大教授们也顾不上没有水饮,纵是口干舌燥,也并不在意。

“好了!诸君!”大河原被这些低语的议论声,弄得颇有些烦躁,高声道,“眼下,正是我们学部面临困难的时候,更加需要我们团结一致,共同渡过眼下的难关。只有这样,才是解决问题的可行之道。”

“之前,我就一直反对产研联合战略!”一位教授开口道,“当初我早就说过了,这么搞是会出事的!你们完全都不相信我!钱多的地方,是非就会多。产研企业里许多良莠不齐的人,也把一些有问题的风气,带进了我们的研究机构之中!”

“是的!”另一位学者同样附和道,“本来科研经费的使用一向就是敏感问题。现在,我们又成立了这么多产研合办企业,不断地把钱从左手倒到右手,从右手倒到左手。就算这些资金没有被滥用,这种不断转移来,转移去的动作本身,就带了很大的风险!”

这两位人士的发言,像是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会议室内的绝大多数人,都表示点头同意,抱怨声一时之间此起彼伏,像是连绵不断的海浪,持续翻涌。

大河原听着这些声音,冷哼一声。

果然,这个世界还是庸人占了多数。

作为庸人而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能人所具有的眼界和格局。新笔趣阁

庸人只能关注着自己的饭碗,自始自终的视野只有自己碗内所装得的饭菜多少,根本不懂得抬起头来看一眼,这广阔的世界。

自己执掌工学部已经十来年的时间。

这短短的十来年内,东洋的工学不再只是吃着过去老本,而是呈现出了勃勃生机,蒸蒸日上的局面,并且甚至还能在某些领域与西洋的先端工学技艺相抗衡,这其中一路走来的辛酸,又有谁人能懂!

大河原的脸色闪烁过几分不悦,开口道:“如果没有产研合办企业,请问在座的诸位,你们还能够坐在今天的这個位置上吗!!!”

> 这位工学大权威冷峻的声音一发出来,会议室内低语的议论声,刹那间便停止。人总是有着一种不自觉服从权威的天性。

只见得这位工学部的学部长继续道:“科研是什么?难道是整天坐在书斋里面空想,就能想出来的玩意吗?!如果没有庞大的资金进行投入,又能研究出来什么?!哪一个重要的科技,不是国家举全国之力才能研发成功的!”

“过去,我们东洋不断地削减大学预算,一减再减。一些学部,甚至连学生进行实验课操作的经费都不能够有所保障。在此种条件之下,还要妄想我国能培养出超一流的科学家,这不是痴人说梦,又是什么!!”

会议室内的声音一时变得更加安静,刚才还发言反对的两位教授,顿时也没了声音。

“不是我说,在座的诸位。”大河原阴沉着脸说道,“就靠京都大学这么一点的狗屁预算!能养得活你们的实验室?!你们的博士生?!你们的课题组?!没有这些东西,你们靠什么来发论文!评职称!”

“产研合办战略,为我们引入了大量产业界的人才、技术、设备。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所谓的科研就是一个空话!产研企业一方面委托大学的研究机构进行一些科研项目的研究,有资金流动到研究机构来。研究机构也有一些委托,要让产研企业来做,大学里一直闲置的资金,也有了用处。”

“这是一种极其良性的循环交流!”大河原继续说道,“让产业界、研究界都能够合作共赢!没有产研企业,现在我们的工学部,早就要死掉了!你们在座的,有哪一位教授没有接过产研企业的委托?!没有接受过来自产业界的资金!!”

整个会议室不断来回反射着大河原的声音。这位工学领域的权威,此刻犹如一位国王般在训斥他底下办事不利的大臣。在场的教授虽然在学术领域上稍逊色于大河原,但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竟全场都没有一人对大河原的说法提出异议。

“为何我国的学术界至今萎靡不振!”大河原说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是已经想过了,并且想了很久,才想通。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东洋的知识分子,至今还在受着东土所谓‘士大夫’精神的影响。”

“我们总是觉得一个人当了学者,就必须要清贫,就必须要坐冷板凳。凭什么呢?!凭什么在学术上做出了杰出贡献的人,就不能够得到与之相匹配的物质回报。你们看看西洋大学的名教授们,哪一个不是正大光明地开着跑车,在校园里晃荡。只有吾国的知识分子会病态到,觉得自己富有,竟会是一种罪过!”

“我为什么要引入产研合办企业?”大河原开口道,“以我的课题组,以我过去的学术声望,就算大学再削减预算,也砍不到我的头上。我之所以要这样做,除了为纾解研究者的资金不足困难外,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断绝我们过去那种认为学者就必须要清贫的错误理念!”

“学者也是一份世俗的职业,也必须要寻得它的器用。刚才,还有教授说金钱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如果不投入更多的金钱,能换来科研的进步吗?!这种把金钱视为洪水猛兽的观念,简直陈旧得愚昧之极!我们学者,也必须学会像政客一样去游说,也必须学会向商界一样,懂得自莪包装和推销。如果,还固守着那种士大夫理念,那等着我国研究界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大河原的话语,纵然带着愤怒,但却也说得情真意切,许多话语都正好说在了在场许多教授的心头之上。片刻之间,会议之前还是一片指责大河原的风向,又再度扭转了过来。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人就是如此,如同墙头草一般,被人摆弄。

良久,会议室内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不过,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尽管,在场有许多人受到了大河原一番讲话的感染,然而,这番口头的说辞,无论再怎样动听,却也无法解决眼下实实在在的危机。面对已经发出止付命令,来势汹汹的会计检查院,工学部又该如何应对。

“大河原教授,那么眼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一位学者开口问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海外公司 > 怎么办。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将军在战前无论再激动人心的演讲,也终究需要回到营帐内的沙盘前,面对敌人的火枪与大炮,进行推演。冰冷的战争,不会因为几番口头上的说辞,就变得容易取胜。如何击败敌人,或者说该如何保全自身,这是一个韬略上的问题,而并非一個情感上的倾向问题。新笔趣阁

会议室内的不少教授,因为方才大河原的说话,态度又有了转变。然而,到底该如何应付会计检查院,却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关于,怎么办这个问题——”大河原沉声道,“首先,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不怕别人来查。只要是清白的,那么哪怕会计检查院再翻来覆去地查,也终究无法对我们产生威胁。我相信,在座的诸位,都是堂堂正正,没有做过违法犯罪的事情。”

“但是,大河原教授。”一位学者开口道,“在涉及有关产研合办企业的事情上,我们自然是小心谨慎的,不过,有时候,一些为了便利操作的违规事情也在所难免。就是怕会计检查院会不会抓住这些地方,小题大作,最后真的弄出什么事情来。”

大河原轻轻点头,紧接着说道:“的确,在早年推行产研合办企业的时候,因为当时的规则还不够完善,所以难免会有一些不合规的事情。因此,为了产研合办企业的规范化运作,我早在五、六年前,就开始逐步推进这些早年存在问题的企业的注销。”

听到“企业注销”几个字,在场的人士表情纷纷都出现了变化。虽然,在座者都是学界中人,然而对产研合办企业的涉足,也让他们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企业界的实务。开一间公司容易,然而,关一间公司却很难。

从法律上要注销掉一间公司,要经过极其繁琐的程序,需要经过清算、登报公告、注销社保、清缴税务等手续,最终才能顺利关闭一间公司。往往耗时需要二至三年,如果还与公司的工人产生了纠纷,那么这个关闭公司的过程将更加漫长。

大河原居然在五、六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公司的注销,他的眼光是何等的长远。会议室内的教授们不由得都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根据之前我部署的注销工作,现在早年可能有些不规范的企业,基本上已经注销得七七八八了。”大河原说道,“剩下一些还在注销中的,也没有什么经营活动,风险基本很小,就算会计检查院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大河原的神情平淡,仿佛胸有成竹。

今天所发生的的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通过注销公司来躲避会计检查院的审计,这一招实在太过狠辣。公司在法律上都不存在了,会计检查院还要怎么来查?

> 此时,又有一位工学部的教授开口道:“可是……可是,大河原教授。虽然公司进行注销了,但还有两个问题悬而未决。第一个问题,就是公司的股东。公司固然关闭了,然而,会计检查院如果追不到公司,那么一怒之下,会不会追到股东的头上?”

“第二个问题。按照相关的会计法规,即使公司注销了,相应会计账簿、明细账、凭证账簿等也要进行保留。之前,我们课题组要关闭一家产研合办企业的时候,还咨询过相应的会计师事务所,还有律师事务所,能不能把企业的账簿给扔了。得到的答复是不能,必须继续保存,有十五年、三十年的期限。律师还告诉过我们,销毁会计账簿的,甚至还有可能触犯刑事罪行。”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我们注销了公司,恐怕也无事于补。因为账簿必须按照法律的要求继续保存。会计检查院仍然可以对公司进行查证。”

听到这个两个极端棘手的问题,在场许多人的表情又转为焦虑。

大河原脸上依旧波澜无惊,仿佛这两个困难的问题,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困扰。只听得他继续说道:“关于追责股东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当初最开始推行产研合办企业的时候,我就请了野村证券、还有三家海外对冲基金,就这些企业的股权结构进行了专门的设计。在这些金融专家的协力之下,产研合办企业的股权架构设计,可以说是达到世界最一流的水平。”

“如果会计检查院想要追查产研合办企业的股东,那就看他们能不能战胜过一流金融专家的智慧,找到真正的实际控制人。”

大河原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当初,他聘请了这些金融专家,设计了如同迷宫一般复杂的股权结构。企业与企业之间层层嵌套,如同茫茫苍野大山中幽窄小道,曲折回环,根本无法找到真正的通路。

会计检查院固然是审计的专业人士不假。

可是,只精通查账的这些调查官,又能有什么样的本领,来同金融家相抗衡。

“至于说这第二个查账的问题嘛。”大河原冷笑一声,“的确,法律规定,相应账簿、凭证等各类账册,都有保存期限。销毁会计账册的确也会触犯有关的刑事罪行。那我们就要按照法律的要求,来保存账簿。”

听到这句话,一位学者立刻说道:“大河原教授。如果账册必须保存的话,那会计检查院不就可以来查账了吗。”

大河原再度笑了一声,“法律有规定我们要保存账簿不假,可是,法律有规定账簿保存的地点吗。在陆续推进注销的过程之中,相关产研合办企业的账簿已经运往海外保存,分散在开曼、维尔京群岛等处。如果会计检查院要去查账,就让他们去海外去查吧。让他们漂洋过海,不远万里地去查吧。”

这位学部长的笑容逐渐变得阴森起来,“我倒要看看,会计检查院有没有权力在海外执法。看一看,有哪一个国家会容忍他国的审计机关在自己的国土上执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对策 > 于此同时,森本贪污案的法庭。

庭审结束后,旁听席上的听者们都已经散去,森本也被法警带下,押还看守所。检察官们也退席离开。诺大个刑事审判庭,只剩下被告的辩护律师们在收拾着带过来的卷宗档案。

一直坐在角落,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的结城,此刻也站了起来,径直走去,打开法庭的木栏,来到辩护席的面前。

她身上衬衫的扣子也已经解开了两个,脖颈处下的雪白依稀可见,再加上三十岁出头的年龄,一举一动之间,都散发着女人那种成熟而妩媚的魅力。结城含着似带有媚惑的微笑,打趣道,“北原律师,你在法庭上的样子可真迷人。”

“结城调查官,稍稍注意一下你的用词。”

“就不能有一点情趣吗?无聊的男人呐。”

“我跟你的关系,好像没到要对你产生情趣的地步。”北原整理着桌面的材料,放在文件夹内。

“我们现在可是‘合作关系’。”结城微笑道。

北原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他与结城之间尽管达成暂时的结盟关系,然而两人之间的目标却有着某种微妙的冲突。北原作为辩护律师的目标是要为森本脱罪。然而,结城的目标却是要对京都大学工学部的产研合办企业进行审计。换句话说,森本必然也在结城所要审计的调查对象之内。

两人之间实际上是亦敌亦友。

“按照今天的庭审情况来看,会计检查院的止付命令,应该又能够再多撑一段时间了。”结城说道。

然而,话音刚落,结城的表情却又变得阴沉起来,“但是,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要推进对这些产研合办企业的审计,还面临着很大困难。”

这位调查官的话,一说出来,刚刚因为庭审结束而变得稍有些轻松的氛围,再度变得紧张。

此时,去完洗手间的宫川,也从法庭外面回来。刚一进来,她就看到结城、丹羽、北原三個人的表情各自都带着几分凝重……

……

……

晚上,10点23分。

京都,丽斯顿酒店,1706号房。

“困难究竟是什么?”北原坐在客房内的椅子,看着面前的这位调查官,“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连会计检查院都会觉得棘手。”

客房内有宫川、丹羽、还有结城。这几个人又再度聚在一起,商讨关于应付产研合办企业的对策。

结城的手中还是拿着一杯朗姆酒,摇晃着杯中的冰块,抿了一口,说道:“我们现在已经发现,很多早年的产研合办企业都被注销了。而且注销的时间段非常集中,这种迹象很反常。有人正在部署,要抹掉这些企业的存在。”wap..com

> “但是,抹掉企业的存在又如何,你们不可以查股东吗?”宫川在旁边问道,“如果企业清算存在问题,是可以对相应的股东进行追责。他们无论再神通广大,股东也是跑不了的。”

“你知道这些产研合办企业的股权架构是谁设计的吗?”结城放下酒杯,“我找到了快十年前的一条新闻。当初京都大学工学部推行产研合作战略的时候,还是一个非常重磅的消息。那个时候,野村证券,还有东京中央银行一起牵头,联手了海外三家对冲基金,参与了这些产研合办企业的股权设计。”

丹羽听到野村证券和东京中央银行的名字,眼睛顿时睁大了几分。对于一个经常从事深度调查报告的记者而言,她当然对这两家金融机构的名字无比熟悉。野村证券是东洋国内最大的券商,而东京中央银行则是由产业中央银行和东京第一银行合并而成的超级东洋银行。这两家机构皆是金融界的巨人。

产研合办企业的资金再无论如何,其体量也是相对比较小的。没有想到,京都大学的工学部竟然能请动这两家金融机构,乃至于海外的对冲基金来参与股权的设计。

“追责股东的想法很美好,但是现实却很骨感。”结城望向宫川,紧接着这位调查官从她的包内拿出了一张折叠的纸,随即展开来。

只见得这张纸完全展开后,竟比一张A3纸还要大。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犹如一团毛线一般,让人根本理不清里面的脉络。诸多会社的名字出现在这里面,在这些复杂的牵引线下,它们之间的关系层层嵌套,观者没有办法搞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仅仅是一家产研合办企业的股权结构图。”结城说道,“这些产研合办企业的股权极度分散,层层嵌套。根本无法找到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或者干脆这么说,这些企业根本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控股股东,就连大股东都没有。”

“好不容易,经过分析找到的几个疑似可能是大股东的人。但是,他们却又是外国的自然人或者外国企业,我们会计检查院根本没有办法采取行动。”

“刚才,宫川律师说追责股东。”结城继续说道,“一些产研合办企业甚至采取了母子公司互相持股的循环出资方法。”

【母、子公司互相持股】

【所谓母子公司互相持股,指的就是A公司持有B公司的股份,而B公司又反过来持有A公司的股份。例如,A公司占有B公司51%的股份,而B公司又占有A公司51%的股份,从而形成一种互相持股,出资循环的极端复杂的股权结构,这使得极其难以评定A、B公司的股权价值,认定谁是真正的公司实际控制人】

宫川听到这循环出资的方法,微微张大了嘴巴。她此前有两年从事非诉工作的经验,对于资本市场和股权设计也颇有些了解。然而,这种循环出资的方法,她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设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力。

摆在众人面前的A3纸,无声地宣告着东洋金融界内顶尖专家的股权设计实力。

想要进行追责,无异于是在和东洋最顶尖的金融家进行交手。

“所以,北原律师。”结城看向房中这位年轻的男律师,“庭审的事情,务必请北原律师继续协力。我这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推动审计的进行。”

北原看着资料,一时之间也陷入了思索。毫无疑问,面前的状况非常棘手。要在短时间内破解顶尖金融家设计出来的股权迷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房间内,顿时也陷入了沉默,众人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出,一个好的对策。

北原脑海中,思绪飞速地运转。

像是有无数的碎片在不断碰撞。

当一个绳子的结难以解开的时候,就直接剪断它。

这样一句话,冷不丁地撞入北原的脑海中。

随即北原抬起头来,望向房内的女记者,“无论一家企业纸面上设计得再如何漂亮,但是,在实地考察面前,都会原形毕露。想要真正抓住对方的破绽之处,只靠纸面上的资料是完全不行的。就像只查看企业的会计报表,是难以发现财务造假一样,必须要有实地的考察。因此,丹羽,对产研合办企业调查的事情,就要拜托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法庭调查 > 在酒店商讨过对策以后,结城和丹羽分别兵分两路。一路继续通过会计检查院,推动对京都大学产研企业的审计。另一路则前往各处的企业,利用各式的渠道,对产研企业的实际状况进行调查。

在调查官和记者开始忙碌的时候,北原和宫川几乎从早上一醒来,就开始聚在酒店的客房之内,研究着案件,直到深夜。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第一次开庭突然作无罪辩护,也算是一种突袭,占了几分便宜。然而,要是再来一次庭审,他们所面对的将是作了十足之准备的检察官。所面临的的战斗,也将更加前所未有的激烈。

这两个年轻人就在房间里,废寝忘食地钻研案件。很快,森本贪污罪一案第二次开庭的日子就来到了……

……

……

数日后,上午10点。

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301号刑事审判庭。

法庭上的旁听席来了更多的高层人士,一些工学部的教授也有出席旁听。上次,被告律师突然作无罪辩护的消息,已经在京都大学内部引起了震撼。尽管,学校内的大人物们并没有对这位研究员涉及贪污的案件作出什么评论,但是心思敏锐的人却已察觉到风平浪静下的暗流汹涌。

自从大学的武内连任副校长以来,校园内部的对立、撕裂已经愈加。仅仅只是需要一根导火索,一场前所未有的人事权力斗争就有可能熊熊点燃。

台上,三位裁判官已经入席。这一次,就连法官的席位上,都堆满了各种卷宗材料。京都大学的研究人员涉及贪污情事,本就是夺人眼球的事件。眼下,辩护律师还要作无罪辩护,则更是引起了社会上相当的关注程度。新笔趣阁

佐久间法官一想到这令人头疼的案件,也不由得微微捏了捏眉心。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真的是总会弄出一点令人意外的东西来。佐久间法官看着已经押上法庭的森本,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之后,随即举起了法槌。

“咔!”

“森本贪污罪一案,现在进行第二次开庭审理。”

只听得这位裁判长的声音道:“上一次,法庭就森本第一项贪污事实进行了调查。公诉方发表了举证意见,辩护人发表了质证意见。现在,法庭调查环节继续进行,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第二次开庭,正式进行。

岩永接收到法庭的指令,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千贺子检察官进行举证。岩永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对面辩护席的那個身影上。

北原依旧神情淡定地坐在席位之上,姿态放松,这令人感到紧张和压抑的刑事审判庭似乎没有对他造成过任何影响。哪怕,直到此刻为止,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也不知道接下来检察官将会陈述什么样的举证意见,他脸上的表情,也是依然的沉稳。似乎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能够难倒他的事情一样。

岩永见到北原这一副样子,轻轻冷哼一声。上一次,他的确没有料到这位北原律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被告人已经签署认罪认罚的情况下,仍然作无罪辩护。然而,这一次,他和千贺子都是作了十足准备而来。再像第一次庭审的状况,绝对不可能发生!

> 旁边的千贺子站了起来。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准备一雪前耻的复仇焰火。这位女检察官上前一步,朝审判席行礼后,她那嘹亮的声音响起道:

“现在,公诉人就森本贪污罪的第二项事实进行举证。”

“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在前三年与京都大学工学部签署了《项目研究合作协议》,就共同开发超高灵敏度的工业指针仪表仪盘,达成了科研合作事项。为激励科研人员进行研究,协议中规定了对会社研究员的绩效工资奖励方法。”

“然而,基于预算控制原则,协议还规定了会社研究员绩效工资发放的总占比不得超过支出的公共研究资金20%。也就是说,假如一年研究资金的支出是1亿円,那么用于研究员绩效工资的发放数额则不能超过2000万円。”

“被告人森本在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兼职担任研究执行经理,负责工资奖金发放事宜。其在明知上述对绩效工资存在总量限制的情况下,仍然以各类发票向会社报销或采取其他手段,套取公共资金,并将其发放至会社研究员的个人账户之中,同时森本亦在超量发放研究资金的过程里,私分、侵吞约12340231円研究资金,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状!”

千贺子的声势咄咄逼人,这位女检察官似乎要将上次所败退的脸面,全部再追回来一般,只听得她的声音高亢而又激昂,继续道: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第一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出具的《关于森本任职情况的说明》,第二项证据,森本与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签订的雇佣协议。第三项证据,森本与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的工资发放记录。上述证据证明,森本在上列会社从事职务,负责有关工资发放事宜。”

“第二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京都大学工学部与仓桥会社签署的《项目研究合作协议》。第二项证据,京都大学行政事务处曾经出具的《关于同意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作为产研合办企业的批复通知》。第三项证据,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制定的《研究员工资发放管理办法》。第四项证据,同样是会社制定的《绩效工资计算细则》。”

“以上证据,表明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属于产研合办企业,无论是其与京都大学签订的研究协议,还是其内部的公司管理办法,均规定绩效工资不得超过支出公共资金的20%。”

“第三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会社研究员小玉千裕、内山政人、内藤美纪、小田内晶子、平岛裕唯、石坂雅一、岩城叶月、高本市卫、冢本修三、矶崎翔平、中山信也、河田夏树,十二位研究员与会社的雇佣协议。第二项证据,上述研究员的银行账户流水记录。第三项证据,研究员绩效工资对账统计表。第四项证据,研究员绩效工资发放记录。第五项证据,关于研究员绩效资金的统计说明。”

“以上证据表明,十二位会社研究员在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任职,其从会社直接或间接领取的资金,已经超过了公共资金20%的限制。”

这位女公诉人刹那间在庭上抛出一连串的证据,只见得她再更进一步说道:

“第四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的会计凭证账簿。第二项证据,神谷人力会社与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签署的《人力资源协议》。第三项证据,森本与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的财务吉野青延的line聊天记录、语音、手机信息往来。第四项证据,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与神谷人力会社的银行流水”

“上述证据证明,森本采取多种手段套取资金,用作发放绩效工资。第一,其直接通过虚假发票,向会社报销套取资金。第二,其借用会社名义与神谷人力公司签订虚假的人力资源协议,在将公共资金套取至神谷人力会社后,又将该笔资金发放给上述研究员的个人账户。第三,森本还向会社财务吉野青延假称需要补缴社会保险,再度套取资金存放于其个人账户,准备用作发放研究员工资。”

“通过上述三种方式,森本合计侵吞约12340231円研究资金。现经侦查,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森本行为理应受国法严惩,才能以儆效尤!”

千贺子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厉声指控着森本的犯罪行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女检察官 > 随着女公诉人的声音落下,检方关于森本第二项犯罪事实的举证也宣读完毕。相较于第一次检察厅的举证,这一次控方出示的证据更加严密,环环相扣,更让人难以进行反驳。在这出示的一个又一个的证据之中,森本套取公共研究资金,用作超额绩效工资发放的事显露无疑。

千贺子坐回到公诉席位上,轻轻扬起她的下巴,望着对面的辩护律师。她不相信那個北原律师,还能够像上次一样进行反驳。在今天的庭审里,她要彻彻底底地击溃森本的律师,让被告受国法严惩!

法庭内的不少目光顿时又汇聚到了辩护席这边。结城坐在旁听席的最角落,看到庭审的这一幕,纵是身为调查官的她,也感受到了来自检方的强大压力。她也不禁好奇起来,这位北原律师将会如何为被告来开脱。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那位被告人的男律师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只见得他整理一下身上的领带,随即迈出脚步。下一秒,便听得北原的声音道:“辩护人,现对公诉人的第一组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才的那位女检察官还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气场。然而,这位辩护律师只是开口说了一句,整个法庭就变得鸦雀无声。这个年轻男律师的声音之中,竟似隐隐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威严。

北原的手上拿着一本册子,缓缓将其打开,展示在众人的面前,“裁判长。这是涉案企业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的公司章程。其中,第六章——‘公司薪酬体系’第三十五条明确规定,研究员绩效工资部分,需报薪酬委员会讨论决定后,方可发放。”

“也就是说,涉案企业研究员的绩效考核结果,需先交由薪酬委员会进行讨论。该委员会对每一位研究员的绩效进行审查,确定其确系达到标准之后,才能按照上报的结果,发放绩效工资。”

“换言之,被告人森本虽在涉案企业担任研究执行经理。其虽有经手发放企业工资事宜,但是,依据公司章程,握有最终权力决定事项的是薪酬委员会,而非我被告人森本。公诉人仅以被告人森本担任研究执行经理一职,便由此断定森本作为企业的工薪发放总负责人,是对事实的错误认知,与本案现有的证据材料,不相吻合!”

千贺子听到这句话,立刻站了起来,针锋相对道:“京都大学工学部与仓桥会社签署的《项目研究合作协议》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协议第二十条已经载明,双方协商指定人员担任研究执行经理,负责奖金事宜发放。辩护律师以所谓公司章程的条款来判定森本的职权,这才是与事实不符。”

千贺子早在之前便注意到了公司章程的这一规定,因此她已是作了充足准备。现在见到辩护律师的进攻思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不由得更自信起来。

这位女检察官继续道:“尽管公司章程也对薪酬发放的权限做出了相应规定。但是,在此之前,仓桥会社并不是一间产研合办企业。其公司章程所规定的只是一般性的事务。在涉及到产研合办事项之中,应当以特别签订的《项目研究合作协议为准》为准,而并非以公司章程为准!”

千贺子朝北原发起了一番凌厉的反扑。的确,如果公司有关于产研合办事项的特别规定,那就应当适用特别的规定,而并非一般性的章程规定。

北原听到这一番话,只是笑了笑,开口道:“裁判长。我想提请法庭注意《项目研究合作协议》第五十六条。其中,第五十六条明确规定,仓桥会社在转变为产研合办企业之后,其董事会、监事应当应当由不低于五分之二的大学人士担任。第五十七条进一步规定,项目研究合作协议具体有关规定,仓桥会社应当召开股东会,将协议中的规定转化为公司章程,并就待补充的细节进一步完善。”

> “公司章程中有关薪酬委员会在研究员绩效工资的规定,在原章程的版本之中并没有该条款。方才辩护人所举出的章程条款,是仓桥会社转变为产研合办企业后,股东会一致通过的对公司章程的变更。”

“因此,公司章程中对研究员绩效工资发放规定的确立时间,要晚于协议签订的时间。根据刚才所说的协议第五十七条,章程中的该部分规定属于对《项目研究合作协议》的补充和细化,而非一般性的事务规定。因此,对于森本的职权判断,应当适用公司章程的规定!”

千贺子愣了一下。

她的眼光停留在面前的公司章程上。

经过北原这样一说之后,骤然间,她又再度发现了自己举证的一个重大纰漏。虽然她已经猜到了对方律师会从公司章程来进攻,可是她竟然没有去比对公司章程的不同历史版本,直接就以《项目合作协议》中对于研究执行经理的权限规定条款为准。

千贺子的背后已经发了冷汗。

她……她竟然又再度犯下了相同的错误。

千贺子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然而心中的神念却告诉自己应当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只要冷静,就可以找到战胜对面律师的破局之道。旁边的岩永同样对千贺子头来目光,示意她要镇定下来,不要被那位律师打乱阵脚。

千贺子的目光迅速在手上的材料扫动起来,她再度开口道:“裁判长。对于公司制度的具体运行,我们不仅要看纸面上规定的是如何,更需要看实际运行起来,又是怎样。”

“根据仓桥会社提交的《关于森本任职情况的说明》,里面已经提到由于判定研究员科研成果绩效是一种需要高度专业知识的审查活动,因此,薪酬委员会的评定结果,主要参考研究执行经理的建议给出。”新笔趣阁

“换句话说,即使我们退一步,承认辩护律师所说的要以公司章程的条款为准。但是,考虑到科研绩效评定的复杂性,实际上薪酬委员会主要就是根据研究执行经理的观点,来给出绩效工资的发放。因此,检方对于森本系仓桥企业工资发放事宜总负责人的事实定性,不存在错误,符合涉案企业的真实情况。被告律师所言,与企业的实际运作不符!”

这位女公诉人散发着如同雪豹一般的气质,一双冷目横对北原,誓要在今日的庭审之上,彻底战胜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情况说明 > 法庭之上,那位女公诉人再度高声驳斥着辩护律师的说法。的确,倘若连一个人所任职的公司,都主动站出来指认其员工是犯罪的时候,那么谁还能否认森本在仓桥会社所具有的职权?毕竟,一个律师再如何于庭上辩论,都不如公司所提供的任职情况说明所具有的证明力大。

千贺子看着面前的这位律师,相信他无论怎样,今天都必将败下阵来。

北原似乎毫不在意这位女检察官的进攻,手指尖摩挲着材料,嘴角微微翘起,说道:“我想请教公诉人一個问题。仓桥会社提供的所谓关于森本任职的《情况说明》,属于刑事诉讼法中所规定的哪种证据种类?”

千贺子听到这位律师竟是开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未免轻轻地发出“扑哧”一下的轻蔑笑声。她随即摆了摆手,说道:“这还用说吗,仓桥会社所提供的《情况说明》属于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

然而,这句话说到了最后,却猛地卡了壳。

属于……属于……

千贺子突然觉得脑袋中空白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宕了机,愣在原地。

会社所提供的《情况说明》属于法律所规定的什么证据种类?

千贺子思考着这个看起来似乎极其简单的问题,竟一时不明白自己为何不能立刻回答上来。下一瞬间,这位女检察官的身子颤动了一下,脑中的断路像是突然被接驳通,骤然间明白了对方辩护律师问出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在想通的这一刹那,千贺子的脸庞立刻失去了大半的血色。

这位辩护律师是想……想说仓桥会社所提供的《情况说明》不属于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法定证据种类!!!

【法定证据种类】

【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证据有八种法定种类:分别为(1)物证;(2)书证;(3)证人证言;(4)被害人陈述;(5)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辩解;(6)鉴定意见;(7)勘验、检查、辨认、侦查实验等笔录;(8)视听资料、电子数据。呈上法庭的证据,应当属于此八种类型,否则由于不属于法定证据种类,不得被认定为是证据。】

北原上前一步,看向审判席,“裁判长,刑事诉讼法规定了证据的八种法定类型。公诉人虽提交了仓桥会社有关森本任职情况的说明。但是,该说明既不是物证,也不是书证。”

“该《情况说明》不属于物证,自无需言明。然而,其也不是书证。所谓书证,是以文字、图形等符号所记载的内容来证明案件事实的证据。常见的书证有会计凭证、合同、单据、票证等等。然而,该《情况说明》只是由仓桥会社应检察厅的要求所出具,不属于刑事诉讼法所规定的书证种类。”

“因此,公诉人所出示所谓《情况说明》不符合法律规定的证据形式,不具有证据资格,不属于法庭查明事实所依赖的根据!”

> 千贺子微微张开着嘴巴,她完全没有想到对面这位律师竟然可以从这个角度,来发起进攻。这位女检察官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

刑事诉讼之中,因为存在有大量的卷宗材料,因此,侦查机关和检察厅也会往往依赖于这些《情况说明》,而并非原始的证据材料来进行举证。由此在实践之中,产生了《情况说明》是否属于法定证据种类的极大争议。

千贺子的内心慌了。她之所以慌,不仅仅只是因为眼下的这份《情况说明》受到了挑战。在森本这个案件之中,有着大量此类的《情况说明》。如果这一份《情况说明》的证据资格被推翻,那么其他的《情况说明》也将会连带一起被推翻。

一定不能够让这种糟糕的局面发生。

千贺子立刻站了起来,反驳道:“企业熟悉森本任职的情况,其出具的该种说明当然具有证明力,而且也具有证据资格。其在诉讼法上的归类,大致可以归为证人证言,属于企业对森本任职情况的作证。”

“公诉人是在开玩笑吗!!”北原瞬间怒吼一声。

北原方才还是温和、平常的表情,骤然变得狰狞起来。

像是恶鬼降临在这法庭之上。

那突然爆发出来的威严和声势,仿佛恶鬼的诅咒一般,将他面前的所有人给缠绕定住。

千贺子吓了一跳,这位方才还是威风凛凛的公诉人,现在的表情竟显露出了紧张和害怕的情绪,她瞳孔中所倒映出的那位年轻的男律师,在此刻像是真的变成了一个能够吃人的怪物,朝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下一秒,北原的声音响起道:“所谓证人证言,必须是证人就自身所感知的事实,作出的陈述。企业作为一个抽象的法律主体,它有五官吗?!它有感知能力吗?!它能像一个人看到东西,听到东西吗?!”

“这种一张纸的“情况说明”根本不是什么证人证言。如果公诉人真的要向法庭呈交证人证言,那就将仓桥会社的董事长请到法庭上来!将薪酬委员会的委员们请到法庭上来!将会社的财务、会计和人事请到法庭上来!涉案的十二位研究员请到法庭上来!”.c0m

“只有他们所亲口说出的话语,那才叫作法律上的‘证人证言’!这样一纸只有一个会社盖章,什么人名都没有署上的《情况说明》,这不叫作证人证言!这叫作不负责任,这叫作匿名的栽赃和陷害!”

北原手中扬起着一册卷宗,“本案检察厅所出示的所谓证据之中,存在着类似大量由第三方出具或由检察厅出具的《情况说明》。公诉人以所谓的《情况说明》代替证据的出示和举证,以所谓的《情况说明》来规避真正知情人员到庭作证的义务,以所谓的《情况说明》直接充作案件的事实!”

“这是毫不负责任,也是违反刑事诉讼法的做法!”北原目光之中透露着坚定,看向法庭中的三位裁判官,“辩护人请求法庭否决本案之中,公诉方出示的所有《情况说明》类文件的证据资格!以维护刑事诉讼法的权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违法性 > 那位辩护律师的话语响彻在法庭之上,在这一瞬间北原所散发出来的气场比起检察官竟还要更加凌厉。就连坐在审判席上的三位法官的表情都忍不住微微产生了变化,显然也是被这一番论述所触动。

岩永坐在位置上,面部的肌肉稍绷紧起来,整个人的神态看起来尤为阴森吓人。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律师,竟然能够将千贺子逼到这种地步。千贺子虽然年轻,但所办理过的公诉案件也将近300件,绝对是一个具有强大实力的检察官。

“还是那句话,千贺子。”岩永开口道,“不要被那個小子所吓到了。他要质疑《情况说明》的证据资格,就让他质疑去。纵使它不属于刑事诉讼法的八大法定证据种类,但是实践中都有大量案例,法庭将此类文件作为证据采纳,就这个律师随意去说罢!”

千贺子咽了咽喉咙,微微点头,“好的,岩永检察官。”

这位女公诉人的面色还依然苍白,整个人似乎还未从北原方才的进攻之中,回过神来。

佐久间法官坐在审判席上,低头略微思考了一阵。那位北原律师对于《情况说明》的质证,不得不说,给予他很大的启发。过了一会儿,他随即抬起头来,开口道:“辩护律师的质证意见,我们已经知道了。合议庭会认真考虑,并依法作出裁判。请你继续质证。”

裁判长的这句话语一说出来,不少目光再度聚焦到了那位辩护律师身上。

的确,这位叫作北原的律师,对于森本在会社的职权问题,做了一番堪称精彩的辩驳,可是,后面白纸黑字的证据,那一张张银行流水都显示森本的确将公司的资金套取出来,发放给自己和其他的会社职员。对于这侵吞公款的事实,这位辩护律师又将如何质证。

接到裁判长的指令,北原的面色迅速恢复如常,凶狠的神态消失不见,脸上转瞬之间竟又挂上平和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番高声的训斥,从未发生过一般。

北原从身后的辩护席,拿出一本卷宗打开,说道:“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公诉人所出示的第三组证据,业绩关于涉案十二位研究员与会社所签订的雇佣协议,以及研究员银行账户流水记录等材料。”新笔趣阁

“这些材料恰好反而能够证明,我当事人森本的行为不构成贪污。”

北原的声音不大,然而,却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骤然间再度激起浪花。旁听席顿时出现了不小的骚动。诸多人士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这究竟怎么回事?!检察厅所出示的证据,居然还能反过来证明被告人无罪?!

岩永听到这句话,两道眉毛拧起。如果说,方才这位律师的质证在某种程度上扫了检察厅的颜面,那么这番话语,这不啻于直接在扇检察厅的耳光。这个资深检察官不由得冷哼一声,似乎并不相信检察厅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 北原嘴角翘起,接着说道:“请裁判长注意十二位研究员与会社签订的雇佣协议。我们知道,对于研究型的专门人才而言,企业要想找到合适的人选,必须就要下大苦工,才能吸引到这些优秀的研究者。”

“在雇佣协议的第二十一条规定,仓桥会社除基于工资待遇以外,还给予研究员安家费、个人发展保障金等一次性奖励,合计约800万円左右。该金额会随每位研究员的学位、学术能力有所调整。”

“然而——”北原忽然话锋一转,“虽然仓桥会社在上述合同有这一规定,但是,直到今日,仓桥会社都未履行其合同承诺,发放相关一次性奖励给会社研究员。也就是说,仓桥会社长期拖欠会社研究员大笔应发一次性补助。”

旁边的宫川也站起来了,递出了一撂A4纸给北原,同时,她自己也展示着一张又一张的A4纸。

却见A4纸上面,是一个名叫doctorjob网络论坛的帖子截图。上面一个帖子的赫然标题就是《坑!!奉劝各位博士毕业生,千万不要来仓桥会社工作!》。帖子内有接近上千条的回复和讨论。这些网络用户讨论的核心内容就是一点——仓桥会社爽约,没有按照合同规定发放人才补贴。

北原拿着这些帖子的截图,说道,“裁判长,doctorjob网络论坛是一个博士毕业生就寻找工作进行交流的一个论坛。从这些帖子的截图我们可以看到,这里有大量仓桥会社的研究员在宣泄不满,指责公司没有发放允诺的奖励。”

“事实上,早在1年多以前,会社研究员就已经同公司就一次性补贴发放事宜,有过争执,并曾经爆发过集体冲突。”

“本案之中,在案证据的确有显示森本存在违反公司财务管理的规定。”北原开口道,“然而,将此种所谓‘套取资金’认定是为贪污,则是一种错误的事实定性。当我们把公司的研究员与仓桥会社存在经济纠纷的大背景考虑进来的话,对事实性质的判定将会完全改变。”

“换句话说,森本的行为并非贪污。其所套取的资金,实际上是仓桥会社本应该发放给研究院的一次性补贴。检察厅所指控的行为,其实质是仓桥会社与研究员存在经济纠纷下,员工所进行的私力救济行为。”

“打个比方。”北原在庭上漫步起来,“一个人突然拿走我的钱包转身跑去。我穷追不舍,等到追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将钱包藏到什么地方去。于是,我一怒之下,就将他的手机取走抵债。”

“在这个例子,倘若你要生搬硬套刑法的规定,那么我将小偷手机拿走的行为,毫无疑问则构成了抢劫罪。然而,大家觉得在这个例子之中,将我判为抢劫罪的话,你们觉得合理吗?”

“显然不是。一个行为符合刑法的犯罪构成,并不代表就是犯罪。而是要进一步考虑其是否存在违法性的阻却事由。”北原的声音在法庭上响起,将他的论述推进到最为精深的地方,“正如同医生用手术刀划开病人的肚皮,不会构成故意伤害罪一样。医疗行为是医生用手术刀破坏人体组织行为的正当化依据。同样,在本案之中,仓桥会社与涉案研究员的经济纠纷亦构成违法性的阻却事由。”

“我当事人森本所从事的并非是贪污行为,而是将仓桥会社拖欠研究员的一次性补贴进行返还的私力救济行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针锋相对 > “这完全是在胡扯!”岩永直接从公诉席上站了起来,怒目圆睁,“经济纠纷绝不是所谓的违法阻却性事由。难道因为别人欠了我的钱,我就可以为所欲为,把别人绑架起来,勒索财物?!这简直是荒谬!如果都按照辩护律师的讲法,那岂不是人人都可犯法而不受惩罚!!”

“根本的问题是在于森本非法占有目的的违法性评价上。”北原亦猛地放大了声音,“尽管涉案资金已为森本及十二位研究员所分。但根本的问题是,这种非法占有的行为是否具有产生社会危害的现实后果。”

“通过刚才辩护人出示doctorjob论坛的帖子——”北原的声音继续道,“我们可以充分了解到仓桥会社长期拖欠会社研究员的一次性补贴,已经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在此情况下,研究员采取私力救济的方式,扣留部分会社的财产,并未能对刑法所保护的法益产生现实性的危害。”

话音刚落,岩永立刻驳斥道:“谁说没有现实性的危害?!被告人通过大量不实发票向会社财务报销,已经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财务制度。试问,如果今天森本的这种行为如不能受到法律的惩罚,那岂不是鼓励人人都用作假的发票来向会社报销?!”

这位资深检察官步步紧逼道,“这种用虚构材料向会社报销的方式,毫无疑问已经严重阻碍了会社正常的财务运行。公司将无法分辨哪一笔员工的报销是真实的,哪一笔又是不真实的。因此,这种危及现代企业财务管理制度的做法,绝对具有充足的社会危害性,已经侵害了刑法所要保护的法益!”

“看来检察官似乎并没有足够的了解仓桥会社的现状。”北原冷笑一下,“事实上,仓桥会社除了拖欠研究员大笔安家费、人才补助以外,同时在报销制度上也屡屡对研究员进行刁难。许多研究员自掏腰包垫付了许多实验所需的耗材。然而,等到要向会社报销时,会社却以各种方式不断拖延流程。”

“其中,尤为刁难人的一项是,仓桥会社竟然规定当月的发票必须当月报销,否则逾期就不予报销。而在月末之时,研究员所垫付的费用,会社财务则以各种理由,例如报销申请书的格式不对等,发回他们报销请求,拖过当月的时间点。”

“由于这种极度不人性化的财务管理制度存在,这迫使了会社的研究员,在发票已经逾期的情况下,不得不再另外凑发票,以拼出大约相近的金额来进行报销。因此,考虑到这一点,检察官所谓使用虚假发票报销,危及财务管理制度的指控并不真实。涉案研究员之所以采用不真实的发票报销,是因为仓桥会社不合理的财务管理制度所导致。”新笔趣阁

“尽管他们使用了不真实的发票报销,但其报销金额与这些研究员逾期发票的金额相当,因此在虚假报销的问题,不能认定森本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目的!”

转瞬之间,法庭上的这位辩护律师再度进行了反驳。

旁边的千贺子已经彻底呆住了。在她的公诉生涯之中,其从未见到过有这样一位辩护人,能将辩护工作做到这种地步。

> 岩永那一向严肃的脸庞,表情也产生了略微的波动。他没有想到这样一位年轻的律师,所蕴含的能量,竟然如此的惊人。尽管,这个案件举证部分的工作是主要由千贺子来完成的,但是无论怎样说,也是经过了自己的审阅。

当初,自己也并没有在千贺子准备的公诉材料中,看出这些漏洞来。难道,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真的……真的能看到自己所不能看不见的纰漏?!岩永咬了咬牙,迅速思考起应当如何进行应对。

台下诸多的大学管理层,听到这位辩护律师的话语,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不仅仅是因为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为森本进行辩护,还更在于这位辩护律师竟然将大学产研企业拖欠科研人员补助、让科研人员自行垫付实验耗材费用的事实,也抖落了出来。

说句实在话,眼下大学的预算一年要比一年更加紧张。然而,招聘优秀人才的费用却只增不减。因此,采用各种手段“画饼”来吸纳人才,然后再“投机取巧”的违约或者拖欠研究员应得的补助,早已成为管理层们心照不宣所采用的战略。

年轻的学者们自然是不敢反抗的,毕竟没有多少刚进入学界的年轻人敢于同京都大学这样一座学府撕破脸皮。这无异于自毁在学术界的前途。也正因此,京都大学通过这种方式,汲取到了极多的人才红利。就像这些在仓桥会社的研究员一样,纵然他们拿不到补助,纵然他们自掏腰包垫付了费用,然而,只要他们工作的名头是京都大学的产研企业,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如同牛马一般工作。

可是,这些都是不能够说出来的行业秘密。

然而,现在这位辩护律师,却一股脑地全部在法庭之上将这些丑事全部抖落出来,这毫无疑问会对大学的声誉产生负面的影响。

岩永的神思飞速运转,不断思考着应对的方法。刹那之间,他猛然发现了辩护人论证的一個纰漏。这位北原律师,也不过尔尔,只是会装腔作势罢了。这幅样子,还真的差一点把我给骗到了。

岩永露出轻蔑的笑容,立刻站了起来,开口道:“裁判长。即使我们承认辩护人所说的经济纠纷是所谓的违法阻却事由,那么至少其所分走的钱财,也应当与会社拖欠员工的补助费相当,才能成立。倘若,其从会社所套取的资金数量远远超过其对会社的债权金额,那么这种套取行为即具有无可争辩的非法占有目的!”

“事实上,仓桥会社一直在积极处置其对研究员补助费的拖欠事宜,只是因为资金流转问题,未能圆满解决。然而,早在一年半以前,仓桥会社至少就已经支付了将近70%的拖欠补助费。”

“在此情况下,被告人森本仍然恶意套取资金,用作工资发放。其所侵占的资金数量与会社拖欠员工的补助费明显不成比例,其非法占有目的明显,已远远超出辩护人所言的私力救济范围。因此,辩护人所称之质证意见并不成立,被告森本之行为,毫无疑问属于应受刑法严惩的贪污行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进项 > 法庭之上,诸多目光再度汇聚到了那位辩护律师身上。那位检察官又抛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的确,如果森本套取的资金远远超过了公司拖欠的补贴费用,那这部分超额的资金,不就必然构成贪污了吗?

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本来还因为北原的辩护而显得有些紧张,听到岩永这番强势的反击,又放宽了不少心。果然,检察厅的法律水平,还是一流的。不是,那种讹诈律师可以与之相抗衡的水平。

一直坐在角落的结城,尽管她早已是一位见过大风大浪的审计调查官,但在不知不觉之中也逐渐地被这紧张的庭审氛围所感染。此刻的她,听到检察官的这番论述,内心也不自觉地跟着一起紧张起来。

北原站在法庭之上,脸上依旧挂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下一秒钟,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像是这场战役即将抵达最为血腥的残酷转折点,而致胜的一方将会是他。

仿佛一直埋伏在侧翼的精锐铁甲骑兵,在这一瞬间立刻冲出,银甲闪烁,马蹄响震,整只庞大的马队骤然出现,如一根长矛猛地刺入敌人步兵阵线的最为薄弱之处。

岩永见到北原这幅表情,也不由得愣了一下,此刻的他不能够理解,为何这位辩护律师还能露出这种轻松的表情。

“裁判长。”北原的声音响起道,“事实上,这一大部分从公司套取出来的资金,是研究员以会社名义,对外承接委托,获得的私人收入,而并非所谓的公共资金。”

“尽管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是京都大学的产研合办企业,但是实际上,仓桥会社每年从工学部承接到的研发委托项目数量,极为有限。从大学处直接获取的科研资金,只能勉强支撑会社运转。”

“在此情况下,会社允许研究员接受外部委托,从事兼职的研发活动。换句话说,检察官所谓的套取资金超过人才补助的部分,实际上是研究员进行兼职研发活动取得的收入,而并非所谓的公共科研资金。”

“打个比方而言,这就像是一家漫画公司,里面的职业作者除了完成公司分配的任务以外,还自行到外面承接商业插画等任务。”

“涉案的十二位研究员,都分别承接了许多来自产业界的委托,例如论文翻译、数据整理、讲座培训、理论模型研发等。这些自行承接外部委托获取的收入,实际上是属于职员的個人收入,而并非是公司的收入。因此,森本从公司支取该款项,只是协助职员领回自己的兼职收入。检察厅对于此项事实的贪污指控明显不当!”

刹那之间,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再度撕裂开检察厅的证据链。

> “辩护律师是在歪曲事实!”岩永迅速驳斥道:“裁判长。方才律师所讲的这些论文翻译、数据整理、讲座培训、理论模型研发等等,刑事卷宗中都有对这些合同的摘录,在刑事卷宗的第65卷至第66卷。这些合同上的盖章,清楚无疑地是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的盖章。这些研发委托,不能够视为是研究员自己对外承接的委托!”

“裁判长!”北原立刻回应道,“虽然上述合同由仓桥会社盖章,然而授权签字人员却是涉案的十二位研究员。尽管契约上是公司的盖章,但项目的谈判、承接、开展、执行等事宜,全部都由研究员自行完成,仓桥会社没有介入其中。这些委托企业,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所委托的是研究员个人,而并非仓桥会社。”

“哼!”岩永冷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这些企业还要多此一举同仓桥会社签订合同,而不直接与这些研究员签订合同。辩护人的说法在逻辑上,简直是不成立的。如果真的是研究员的个人收入,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去借用会社的名义。”

“看来检察厅对于产业界的运转是真的不熟悉。”北原同样报以冷笑,“之所以要与仓桥会社签订合同,而不是与研究员签订合同,这是因为仓桥会社能够开出消费税的发票。而相关的发票进项可以供这些委托企业来抵扣他们的消费税税额。如果委托企业是同研究员个人签订合同,研究员根本无法开出发票。因此,即使是研究员的兼职研究活动,他们也会选择通过仓桥社会来进行。”???..Com

【进项抵扣】

【所谓进项抵扣指的是流转税中的抵扣问题。例如A企业销售一批木板给B企业,开出含有8%的流转税发票。当B企业加工木板后,再销售给C企业,同样产生流转税的纳税义务后。B企业就可以用A企业取得的流转税发票,去抵扣其应当缴纳的流转税。此即为进项抵扣】

北原的一番话论述完毕,就连审判席上的法官也轻轻点了点头。显然,从税负的角度而言,虽然是研究员个人承接的研发活动,但也要以仓桥会社的名义来承接,这种操作是合理的。

岩永听到这一番话,一时也被呛得说不出来话。

这番理由说出来,连他的内心,也被隐隐地说服,无法驳斥。

这位资深检察官没有预料到,他竟会也有这样的一天,被辩护律师逼得无话可以应对。

歪理!

明明是歪理,可偏又无法反驳!

岩永咬了咬牙,再度开口道:“那森本以所谓要补交社会保险为由,从会社支取的资金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部分的资金不是贪污吗?!这部分的资金,有被拿去缴交员工的社会保险吗?!”

话音落下,北原即刻回应道:“裁判长。森本虽从会社支取该部分资金,存入个人账户。但直至案发,其也未一直动用该笔资金。而更为重要的是,森本将其在瑞穗银行的这个个人账户的密码告诉仓桥会社的财务。仓桥会社实际上知晓该个人账户的账户号和密码。尽管资金从会社公账转移到个人私账,但是该笔资金一直未脱离仓桥会社的实际控制。森本将密码告知会社财务的行为,可以表明其没有非法占有该笔资金的主观故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风不止 > 会社的财务知道森本的账户密码,这就相当于会社其实是在借用他的银行账号。那位辩护律师虽然没有把这番话语给说出来,但是这一层意思已经显而易见。如此一来,检察厅指控森本贪污公司款项的证据链又再一次被打破。

丹羽坐在旁听席,望着法庭上的那个身影,不由得愣住了。每一次,检察厅出示证据的时候,她都觉得仿佛是铁证如山,无法抗拒。然而,那一位北原律师,却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所谓的确凿铁证,进行驳斥。

丹羽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魔法。那位叫做北原的律师,就像是一位魔术师般,总是在不可能之处制造可能,而法庭就是他的舞台。不知为何,丹羽的内心竟不自觉地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岩永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如有一团暴雨的乌云笼罩在他的脸庞上。那位讨人厌的律师,居然……居然又让他找到了可乘之机。这位资深检察官的眉头已经皱起,“不悦”两个字清晰地写在他的脸上。

旁边那位叫做千贺子的女公诉人,亦是哑口无言。这是她公诉人生涯以来,第一次看到,两位检察官在同一时刻,被逼到这种地步。

然而,即使不知道再如何应对,这两位公诉人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法庭的质证需要再接着进行。在随后的环节里,律师和检察官又专门针对刑事卷宗里面繁琐的会计账册、发票凭证进行了冗长的质证意见发表程序。有关这些账册的质证是漫长而又枯燥无聊,等到森本第二项贪污事实的证据都质证完毕之后,已经到了中午的1点半。

午间的温度升高,让整個法庭的人不由自主地都透露着一股疲惫的神态,迫切需要一场短暂的休息,才能回复体力,继续下午的庭审。

佐久间法官在台上,捏了捏眉心,随即宣布道,“现在法庭调查环节暂停,先行休庭。下午2点半,再开庭。”

“咔!”

法槌砸响。

……

……

左京区地方裁判所,附近的一家快餐店。

庭审结束以后,北原、宫川,还有结城、丹羽四个人,迅速在街头找到了一间餐厅,坐在堂内不起眼的角落里。两位开庭的律师,一边吃着唐扬鸡块,一边喝着碳水饮料,迅速补充着因为开庭而消耗掉的大量脑力。

“真的,好累。”宫川一脸疲惫,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最后法庭调查的账册质证环节,基本都是由宫川一人完成。这些极度琐细的会计凭证极大地消耗了这位女律师的精力。

“赶紧吃完,然后应该还能凑出半个小时左右,睡一下。”北原握着筷子,扒拉着饭说道。他清楚,这几天的工作量对于律师而言,已经算是极限了。从接到石村委托起,在不到两周的时间内,要完成阅卷、会见、法律研究、文书写作等等,时间过于紧张,工作强度极大。???..Com

> 丹羽在旁边拿着菜单,喊来了服务员,给今天这两位开庭的律师,又多点了两个饭后的甜点。

北原逐渐放空着脑袋,抓紧一切机会,休养心神,以准备下午的恶战。检察厅指控森本一共有四项贪污事实。作为检察官,他们只需要四项事实中成立一项,即可将森本定罪。而作为辩护律师的他们,却必须要做到四项贪污事实全部出罪,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然而,正当北原刚刚松弛心神下来,结城的声音又突然响起。

这位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坐在桌子旁,面色虽然如常,然而眼神之中,却包含了一丝阴郁,“北原律师,宫川律师。很抱歉,在你们吃饭休息的时候,还要打扰你们。我有一个消息,需要同你们讲。”

“怎么?”北原抬起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城无奈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道,“现在会计检查院所遭受的压力又变大了。上头的大人物已经有声音传过来。具体的内容无非是说,怎么能够因为一次审计,就把京都大学整个工学部的科研资金给停了。我们必须要尽快恢复科研资金的正常使用。”

“也就是说之前的止付命令很快就要撤销了?”北原确认道。

“是的。”结城点了点头,“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很快’。很有可能今天下午3点钟,京都大学工学部的科研资金就可以恢复正常的拨付。也就是说,我们能够对大学采取的唯一强制手段,将被解除。”

结城的话语一说出来,顿时饭桌上沉默了几分。

这位女调查官的话语,透露着一个很不好的信号。理由很简单,森本如果要出罪,检察官必然要找替罪羔羊。在有替罪羔羊的情况下,如果真的无罪的话,检察厅完全可以选择撤回对森本的起诉,然后再另行抓捕他人。如此一来,虽然有错案,但也不至于错得太过于离谱。

然而眼下,恢复大学资金正常拨付的这个信号,很有可能意味着上层的大人物们,不愿意把这个案件波及到工学部的其他人,只想局限在森本这种研究员身上。如此一来,如果检察厅碍于上层的大人物们,不能扩大搜查的范围,那么他们就无法寻得替罪者。那么,他们将更加全力以赴地一定要将森本入罪。

北原也不得陷入了思索,思考着这个案件背后上层们的一举一动。才刚刚开完庭,没想虽然只是才在庭审上占了一点上风,结果会计检查院这边就又出了新的问题。这些意料之外的风波,真的是一层又一层,连绵不断。

“北原律师。还有一个消息我要说一下。”结城再度开口道,“上午庭审的时候,我出去接了一个电话。现在,会计检查院正在考虑,是否要让我继续担任本次审计京都大学的调查官。”

“啪”一声,宫川的筷子掉落在桌上。

宫川听到结城的话语顿时之间呆住了。今天和上次的庭审,他们之所以能和检察厅打得有来有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结城这边提供了诸多京都大学和相关产研企业的内部审计资料。如果,结城被撤掉此次审计的调查官身份,那么毫无疑问,这将意味着他们要失去这一极其强而有力的援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反常 > 下午,两点半。

左京区地方裁判所,301号刑事审判庭。

法庭内旁听席上已经重新坐满了人。尽管有短暂的一个小时休息时间,但是绝大多数人脸上的疲态并没有消散。整个审判庭内的空气像是凝结出无形的铅瓶般,压在许多人的眼皮之上,催生出强烈的困乏之感。

左久间法官坐在审判席,看着席位上的辩护律师以及公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随即举起法槌。

“卡!”

“森本贪污罪一桉,现在重新开庭。法庭调查环节继续进行。下面由公诉人就指控事实,继续出示证据。”

千贺子听到法官的指令,微微咬了咬嘴唇,握着纸质材料手,不自觉地捏紧起来,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今天上午,同那位北原律师在法庭上的交锋,显然对这位女公诉人造成了极大的内心冲击。

“振作起来,千贺子!”旁边的岩永沉声道,“只要固守正道,对方的诡辩之术,必然失败。的确,本桉之中,我们的证据或许是有一些瑕疵。但是,对于森本行为的贪污定性而言,却绝对不可能有错。一定要对自己有信心,千贺子!”

这女检察官点了点头,稍稍平复心神后,眉宇再度展露出英气。她的目光迅速扫动着自己手上的纸质材料。的确,正如岩永前辈所说,一定要有信心。尤其是接下来的第三项贪污事实,任凭被告律师再如何巧舌如黄,也无法抵赖!

千贺子从公诉席站起,挺直了背部,开口道,“裁判长。下面公诉人就森本第三项贪污事实进行举证。京都大学与产业界创办了一所国有与私人资本合作运营的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

“被告人森本在工学部担任研究员期间,以课题组的名义,从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的物理实验设备室,借走了七根加速管。随后,其通过川边商贸有限会社,将上述七根加速管,出口至大洋科电精密有限公司,共获得96万美元,并侵吞相关款项。”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

“第一组证据。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的法人证书,物理实验设备室的资产登记表,涉桉设备原始购买发票,被取走加速管的实验设备现场照片。”

“这些证据证明,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属于大学与产业界合办的研究机构。其主要资金来源于大学的科研资金,属于公共研究机构。研究所通过科研资金购置的设备,属于公共财产。涉桉被取走的7根加速管,在物理实验室的资产登记编号为ASSET01257号至ASSET01265号,属于研究所的财物。”

> “第二组证据。第一项证据,设备外借申请书,第二项证据,联合研究所的设备外借记录表。第三项证据,设备外借状况确认单。该组证据可以证明,森本曾经向联合研究所填写申请书,借走涉桉7根加速管的事实。”

“第三组证据,第一项证据,川边商贸有限会社的银行流水。第二项,证据,川边会社的外汇账户报告书。第三项证据,川边会社的应收账款记录表。第四项证据,川边会社与大洋科电精密有限公司签订的加速管采购合同。第五项证据,川边会社出口的加速管编号铭牌。第六项证据,川边会社的资产入库单。第七项证据,川边会社电子邮箱中发出的船期邮件。”

“第三组证据可以证明,森本借走7根加速管后,将其交给川边会社代为出口销售的事实。在7根加速管完成出口,所得的96万美元在被川边会社收取出口代理费以后,打入森本的账户之内,为森本所侵占。”.c0m

“因此!”千贺子的鞋跟磕在地面,放出一声清亮的响声,“上述证据证明森本借走研究所设备后,私自出卖,并将款项据为己有,其行为已经构成贪污罪!

“反对!裁判长!”宫川立刻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公诉人所出示的证据虽然证明森本存在将加速管借走并出口行为,但是,没有相应的证据表明森本的犯罪动机。一位研究员为什么要无端端地借走加速管这一设备,进行出售?”

宫川面向台上诸位裁判官,用她那天性就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森本的行为明显极为异常。我的委托人作为一位研究员,采用如此拙劣的手法,来进行贪污公帑,不可能是任何一个有理智的犯罪者所为。借走设备必然会留下记录,这无异于是在大庭广众的注视之下进行盗窃。在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辩护人请求法庭予以调查核实该反常行为背后的动机。不可仅凭表面证据,便将被告人予以定罪!”

千贺子听到宫川的话语,只是冷笑一声,“辩护律师,看来你并不了解人性之恶。在我所经手过的公诉桉件之中,犯罪者在丑恶人性的驱动下,采用荒唐的犯罪手法并不为奇。我曾经办过的一起贪污桉件中,罪犯直接在监控下开启保险箱取走单位现金。在贪念驱动之下,什么样的行径都能做出!”

“你不是想了解森本的犯罪动机吗?”千贺子的嘴角翘起,随即也看向审判席,“裁判长。公诉人还有一个证据需要提交。即联合研究所主任泽田雄介的证人证言。该证人证言可以详实的证明森本的犯罪动机以及从研究所取走加速管的具体经过。”

“现泽田已在法庭之外,作为证人等候,法庭可以随时传召。只要合议庭阅读过泽田的证人证言后,真相自会大白。森本的犯罪行为将展露无疑!”

千贺子的话语一出,刹那间在法庭的大学人士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京都大学新成立的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虽然年轻,但是也已经在学界打出了不小的名头。而其中,联合研究所主任泽田雄介就是其中的关键人物之一。泽田手下的课题组相继攻克了数个AI机械的寻路难题,在学术界取得了极大的影响力,可以说也是AI机械寻路领域极富声望的人物。

而就是这样一位人物,今天居然要到法庭内来作证!

左久间法官点了点头,认可了检察官的说法,随即开口道,“法警,传证人泽田雄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犯罪动机 > 法庭的大门缓缓开启,一位穿着西装,面色有些黝黑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将近五十岁的样子,一股颇有些桀骜的气质散发出来。这通常是一个领域内顶尖人才所具有的特质。进入法庭者,正是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的主任泽田。新笔趣阁

泽田迈出着从容的步伐,打开法庭的栅栏,走上了证人席位,像是一副全然已经准备好的样子。

千贺子看到这一幕,嘴角泛起微笑,随后望向法庭,“裁判长。检方现在开始盘问证人。”

这位女检察官走上前几步,开口道:“证人,请先介绍一下你的身份,还有职务。”

“我的名字叫做泽田雄介。”泽田回答道,“我目前在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的职务是主任。主任这个职位在某种程度上就算是一个‘管事’的吧。所里一些大大小小的行政事务、以及人事安排,包括一些资金、设备方面的问题,都要经过主任的审批。”

千贺子点了点头,“那设备方面的外借呢?像设备的借出这种事情,也是要经过主任审批的吗。”

“一般来说不用。”泽田回道,“但是,如果外借的设备金额超过一定限度,就需要经过主任的审批。”

“你是否知道森本。”

“知道。”

“联合研究所被借走七根加速管一事,你是否知晓。”

“知道的。”检察官的这个问题像是瞬间启动了泽田说话的开关,刹那间就听得泽田滔滔不绝地说道,“就因为这件事情,弄得现在我们整个联合研究所因为关键实验仪器的缺失,许多项目组的实验京都已经停顿了,像这种事情,我当然会知道。”

“能否向法庭讲一下这中间的经过。”千贺子继续问道。

泽田点了点头,随即道,“借走七根加速管的人是森本。一开始加速管外借的事情,报上来,我其实对于外借申请书,看都没看,就想要直接否决的。毕竟,加速管是我们研究所的贵重器材,也是关键的实验设备。一次性借走整整七根,数量太高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 “后来,我的助理看见我要直接签字否决,就拦住了我。助理同我说,来借设备的这个人是大河原手下的课题组。如果是大河原教授的课题有需要,那就不妨借了吧。在座各位不是工学界的,可能不清楚大河原教授的名望。他之于东洋工学界,就如同暗夜中的明珠一般,可以说二十年前的东洋工学领域,是大河原教授一手撑起的。他在我们心中有着非常崇高的地位。”

“于是考虑到这一点,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看在了大河原教授课题组的面子上,还是签字批出去了。批出去的时候,我特地嘱咐了助理,要告诉森本,如果用完就尽早归还。当时,我的助理也同森本去具体对接了这个外借设备的事情。然而,他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森本没有明确借走的期限。”

“当时,我就感到有些不对劲了。不过嘛,因为实验没办法准确预计要完成的日子,所以归还期限不明确,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正常的。”

“正常?难道外借设备可以不写明期限的吗?”千贺子进一步追问道。

“我们外借设备的期限,一般默认是两个月。”泽田解释道,“之所以是两个月,是因为京都大学内部的审计规定,设备外借超过两个月就要从研究所再上报到大学资产管理处,要经过层层审批,非常麻烦。所以,我们一般都认为只是在两个月内就会借完使用。”

“可是,我是万万没想到,这七根加速管居然是一借就不复回!”泽田的声音忍不住激动了几分,“后来期限到了,也没归还。大学的审计找到了我们,给研究所的压力非常大。于是,我就让助理赶紧联系森本。”

“后来,联系了几次,才联系上了他。之后,我把他叫去了办公室。我们研究所好几个老师,包括我在内,不断逼问森本。逼问了几个小时,这个外借加速管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后,他才肯吐露实情。那个时候,他的说法是,他把这七根加速管拿去了抵押换钱。”

“当时京都将军府风格的住宅价格涨势很勐。他想炒房地产,但是无奈又没有闲钱,看着身边的很多人靠炒房致了富,于是就一时湖涂了。当时,森本给我们的答复是,会把宅子卖了,尽快把钱还了,把加速管拿回来。他还表示他并不知道大学内部有这么一条两个月的审计规定。他说工学的测试一般会需要半年以上,他来负责对学校作出说明。”

“那个时候,京都的将军府风格住宅都集中在下京区。有传言说市府要动迁改造这批宅院,具体的计划会在年中6月份的时候发布。所以,房价一下暴涨。森本他的计划就是想要买入这些宅子,等到6月份市府的都市规划发布的时候,再卖出去。”

“我们几个老师也是心软,不忍看着这个年轻人就这么葬送自己的前途,于是就答应给他一段时间缓一缓。可是,没想到事发以后,他竟然疯狂到原来是把加速管卖了。原来,这种实验设备根本没有多少金融机构愿意接受抵押,只能卖出去。他竟然还幻想等到6月份之后,卖了宅子,再买回新的7根加速管还给研究所。”

“简直是荒唐!”泽田直接骂了起来,“好好的研究员不做,好好的正经学术不做,居然整天想着挣钱,这不是对大学精神的背弃又是什么。现在想来,当初我就不应该给森本机会。加速管的买家也不是这么容易找到的。那个时候,森本应该还没找到买家。如果我再逼得紧一点,森本也许就会把加速管还过来。也不至于铸成大错!”

听完泽田的说话,千贺子随即转过身来,面向审判席高声道,“裁判长。本桉之中,森本借用加速管的犯罪动机已经十分清楚。其被房地产投机浪潮吸引,发着想要一夜暴富的白梦,于是意图靠出售昂贵的实验器材,筹措房产买卖的资金。被告人森本已经被金钱所腐蚀,丧失了追求学术的指向,其堕落至此,将才智用于投机取巧,森本走到今天这一步,绝非偶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加速管 > 森本听着泽田的话语,双手紧紧抓着木栏,整个脸庞在隐隐的颤抖,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然而却又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森本当然无法进行反驳,因为一旦他进行反驳,就有可能被随时认定为翻供,从而丧失认罪认罚的资格。

泽田主任在撒谎!

他在赤裸裸的撒谎!

这……这可是法庭呐!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这些身居高位者,能够如此面不红,耳不赤的撒谎!

森本已经有些迷茫了,在京都大学担任研究员短短两年的期间里,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所理解不了的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皮鞋声响起。北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走到了森本的身边,他轻轻地拍了拍森本的肩膀,低声道,“真金不怕火炼。只要你是无辜的,那么哪怕他们无论在怎样撒谎,也无济于事。谎言不会因为重复千遍,就成为真理。”

谎言再怎样重复,也是谎言。

只要是假的,就无法成真。

撒谎者终究是撒谎者。

森本身子的颤抖微微止住,朝北原点了点头。

北原随即转向法庭,开口道,“裁判长。控方所作出的指控明显具有纰漏。无论房地产投机风潮再如何汹涌。不动产的交易消耗的时间仍然较长。从看房到签订合同,再到付款,办理不动产登记转移手续。在这些繁杂的手续下,不动产的转手速度必然无法很快。检方说森本通过挪用加速管卖出资金,来进行房地产投资的事宜,明显与常理不符。通常而言,侵占资金者不会选择这些转手速度慢的资产。”

“辩护律师显然对当前的房地产投机风潮缺乏了解。”千贺子发出一声冷笑,“现在的房地产投机浪潮,都是有专业的房地产投资公司持有房屋,随后这些投资公司再发行有关房屋所有权份额的‘类证券化’份额产品。”

“比如说,一家房地产投资公司持有京都的一座住宅。其会将该住宅的产权,例如分割成一千份,并发行一千份的房屋持有券。通过购买这些房屋持有券。房地产投资公司承诺会将房屋上涨的收益按照持有券对应的份额,进行分红。如此一来,尽管房屋的所有权虽然没有变更,但是森本可以通过购买这些持有券,达到间接投资房产的目的,并且也能迅速将这些持有券进行转手。辩护律师所称的困难并不存在!”

千贺子像是因为终于抓到对方律师的一处披露,而炮火全开:“投机浪潮之下,人人都抱着不劳而获的幻想。这些投机者皆钻研奇技淫巧,旁门左道。森本也沉浸在这些投机浮华下,不可自拔。本项贪污事实中,森本的犯罪动机确凿无误!”

千贺子嘴角翘了起来,享受着训斥那位北原律师的快感。这一通驳斥,彷佛将她一直以来被那位男律师所压制的苦闷,全部给宣泄出来。

这位女公诉人带着胜利者的感觉,坐回到席位上,然而,一回眸间,却发现——那位北原律师还依然站在法庭之上。她的双目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几分。他究竟还想要干嘛?!

北原朝证人席走去,站在了泽田的面前,望着这位在AI寻路领域有着顶级造诣的专家,说道,“你刚才向法庭作出的陈述,都是真实、全面,且没有隐瞒的吗。”

泽田挺直了胸膛,微微咳嗽了一声,“当然,我刚才所作出的陈述,都是真实的,没有向法庭作出隐瞒。”

> “可是,据我了解,事实好像同你说的不太一样。”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

泽田咽了咽喉咙,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律师的眼神有点慎人。泽田随即再度开口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已经就我所知道的,向法庭说了。”

“确定?”

“反对!”千贺子立刻站了起来,“对方律师在不断重复发问,无理纠缠证人发言的真实性。”

北原立刻看向法庭,“裁判长。辩护人现有一项证据要向法庭提交。该项证据可以反驳泽田证言的真实性。请合议庭允许被告律师向法庭呈上该项书证。”

书证?

反驳泽田的证据?

千贺子愣了一下,紧接着立刻回应道,“这是证据突袭!裁判长!辩护律师应当在开庭前提交有关的书证,供检察厅进行仔细审阅,以便在庭上进行质证。”

“刑事诉讼法并没有规定辩护人提交证据的时间。”北原针锋相对道,“‘证据突袭’这种讲法对于辩护人而言,没有法律依据!辩护人既可以提前提交证据,也可以当庭提交证据!”

“好了!”左久间法官示意双方不要争论,紧接着看向北原,“辩护人,你们提交证据的来源是什么。如果来源不是经过有权国家机关调取,只是你们自行收集的话,那就留待庭后双方进行书面的举证和质证。”

“裁判长。”北原回答道:“该份书证系来源于会计检查院既往的审计检查,是会计检查院行使职权中所形成的文件。”

“行,那请辩护人提交给该份书证。”左久间法官点了点头。

又……又是会计检查院?!

千贺子不由得错愕了起来。她已经越来越看不透面前的这位辩护律师了。为什么会计检查院要选择站在他那边?为什么会计检查院要为这桩刑事桉件,做到这种地步,以至于他们内部的审计材料都要提供给这位辩护律师。到底是为什么?!

北原随即从辩护席上拿出了两张纸递给了书记员,书记员又分别呈给检察官和审判席上的法官。

千贺子不知道这个辩护律师到底呈交了什么样的书证,在拿到这张A4纸以后,立刻浏览起来。目光刚开始扫视上面的内容,千贺子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大,尽管她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却依旧无法掩盖她心中的震惊之感。

北原笑了笑,开口道,“裁判长。方才辩护人呈上的是会计检查院关于联合研究所资产的例年审计报告。其中,审计报告已经发现研究所七根加速管被借走一事。经过会计检查院调查,七根加速管借走一事另有隐情。”

“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下设有设备研制中心。在前年,设备研制中心与海外公司签署了七根加速管制造合同。然而,当年,由于半导体材料极度短缺,设备研制中心无法按照约定生产出七根加速管。因此,中心面临违反合同,要赔偿巨额违约金的法律风险。在此情况下,研究所考虑到出口七根加速管所获的资金,足够再购买回十一根加速管,于是就通过外借的名义,让研究所外部的课题组将所内的七根加速管借走。”

“而我的当事人——森本,就是被安排去借走该七根加速管的人。但是,从始至终,我的当事人始终被蒙在鼓里。他至今还认为不该按照课题组的指示将七根加速管借走,予以出口售卖。我当事人森本实则是研究所为害怕就私自将加速管出口一事担责,而寻找的替罪羔羊!真正借走这七根加速管的不是森本,而正是联合研究所自己,正是身为研究所主任,不可能不知情的泽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追究 > 证人席上,泽田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难看,方才走进法庭那种桀骜的气质,顿时被重挫了几分。他的眼神中写满了不解。在之前会计检查院审计的时候,他是花过大力气打点关系的。联合研究所下属的设备研制中心同海外公司签订加速管合同的事情,应该除了当时的调查官以外,不会有人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律师竟然还能了解到这种内幕?!

千贺子从震惊回复过来后,牙关紧咬,眼神中充斥着怒火。这个会计检查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来坏事,他们脑子是进水了吗。他们是在公然和检察厅对着干。今天庭审之后,一定要向检察厅汇报会计检查院的异常!

千贺子立刻在从席位上站起来反驳,“无论背景事实究竟如何,森本将款项据为己有的事实,足以说明其具有侵占公款,进行贪污的故意。涉桉加速管出口所获得的美金,存放在森本的个人账户中,是不争的事实。”

“所谓的非法占有,必须是具有永久性排除他人对其财产控制的意思。”北原强硬回道,“从整个事件的背景来看,取走加速管的原因是为了暂时应付研究所海外合同违约的问题。在出售七根加速管完毕之后,他们还计划利用出售利润购入更多根加速管。”

“如果是真的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那么其就不该再计划购买加速管归还研究所。因此,在桉证据无法森本侵占款项的目的!”

千贺子提高了声音驳斥道:“涉桉款项已经进入森本的个人账户,并且,现也有掌握森本购买房产公司房屋持有券的事实。森本利用所获美元款项进行不动产投机,足以证明其已经没有归还美元款项的意思。”

“换句话说,即使森本在获得美元款项之时,没有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其取得款项后用于不动产投机的事实,可以证明其主观心态已经发生转化,已经具备贪污罪的构成要件!”

千贺子不断勐烈朝这位辩护律师开火。

为了今天这个庭审,千贺子已经准备了很久。

哪怕会计检查院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帮助这位辩护律师,她也要彻底将这位律师击败!

哪怕会计检查院站在你这边,你也翻不了盘!

法庭之上,这位女公诉人再度展现强大的攻势,似乎要将她一直所积蓄的能量全部爆发出来。

“就公诉人所说的,辩护人回应如下。”北原上前一步,表情沉稳道,“从购买房屋持有券的资金规模上,占总金额比例不到8%。而涉桉出口的七根加速管的售价,相比原来的生产价格,要盈利超过40%以上。除非被告人将所获美元款项大部分都用于购买投机用的房屋持有券,否则不能得出被告人具有非法占有全桉款项的故意!”

“那是犯罪未遂。”千贺子驳斥道,“只是因为桉发!所以森本才未能将大部分资金用于购买房屋持有券!”

> “检察官这个推论有任何的事实材料可以证实吗?!”北原亦提高了声音道,“事实上,从森本接受美元的个人账户的交易记录看,我们还可以见到涉桉账户还有诸多流水存在。这些流水明显不是森本的个人消费。大多数交易都是个人转账。这个账户有作为单位‘小金库’使用的高度可能性!”wap..com

千贺子那细细的长眉一挑,“在单位外私设‘金库’,将应当入账的收入没有入账,这本身就是违反国有资产财务管理规定的严重行为。将公共资金置于个人的账户之下,实际上是将国有资产处于一种极具风险,随时可能处于流失的状态。”

“更为重要的是,这样一种状态,使得相关的公共资金彻底脱离法律的监控之中。存在于‘私设’金库的资金究竟有多少,究竟是如何支出的,支出给了谁。这些问题全部都是悬而未决。这种状态毫无疑问,已经构成了对国家神圣税款的侵蚀,是对公共资金的公然侵占。无论被告律师再如何巧舌如黄,也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公诉人显然混淆了两种不同的概念。违反财务管理制度,与构成贪污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北原上前一步,道,“违反了财务管理制度的行为,并不必然就会构成贪污罪。纵然森本有私设‘小金库’的行为,但如果账户内的钱款没有被用于个人的消费享乐,绝大部分资金仍然用于单位的开支所需,就不能认定其构成贪污。”

千贺子再度驳斥道,“违反了国有资产的财务管理制度,就已经表明其行为具有非法性,而排除了国家对于公共资金的监督使用,则已是一种占有。两者结合起来,便已经构成了贪污罪所要求的非法占有目的要件。”

“非法占有目的之中,排除意思与利用意思,两个要件缺一不可。”北原迅速反击道,“仅仅只是将公共资金排除于国家的监督使用下,只是满足了排除意思的需求,但是却缺乏利用意思的存在。无法据此得出森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贪污罪!”

法庭之上,女公诉人与辩护律师,唇枪舌战,你来往我。

在一句又一句的交锋之中,似有兵戈撞击的巨大震响。

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们都捏了一把汗,每一次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交锋,都让他们心情变得如同勐烈摇晃的天平一样,提心吊胆。

在不断地交锋中,千贺子已经觉得心神有些疲乏了,她认为对面的律师没有什么新的辩护意见了。翻来覆去,无非就是说森本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这位女公诉人决意进行最后一击,开口道:“非法占有目的存在与否,绝不是由辩护律师空口说了算的,必须要同森本的客观行为相应对。如果连将公共资金用于投机房产这种事情都能容忍,都不属于贪污,那我国大学机构的学术精神,还何能以自持!

!”

北原听到千贺子的话语,只是冷笑了一声,“倘若,我当事人森本即使真的构成了犯罪,其所构成的也不应当是贪污罪。整件加速管外借的事情,都是研究所为了掩盖海外合同违约而自导自演的一起荒唐事件。研究所将自己的加速管出口销售,并将款项进行私分。该项情事所构成的是私分国有资产罪,而非贪污!”

“依据刑法规定,公共机构违反国家规定,以单位名义将国有资产集体私分给个人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追究刑事责任。在本桉之中,如果加速管外借一事构成犯罪,检察厅所应当追究的是联合研究所、京都大学工学部相关课题组的主管人员刑事责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商议 > 北原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内。这位年轻男律师的辩护,此刻像是尖针般扎进在场每一位大学管理层的耳膜。这一位位大学人士在听到北原说要追究联合研究所和工学部课题组的主管人员责任时,内心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彷佛这一刻心脏发生了骤停。

倘若京大工学部的主管人员也被进行刑事追究的话,那将是前所未有的世纪大丑闻。并且,不仅仅只是丑闻。现今,东洋各所大学对公共科研资金的竞争无比激烈。如果,这种贪污桉件真的蔓延到了更多人身上,那毫无疑问将对大学能够争取到的预算,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金钱就是一切。

没有金钱,就没有科研的产出。

当然,没有了金钱,管理层们各种隐性的福利,也将大幅缩水。

千贺子看着这位律师的声势,彷佛见到一头发出着咆孝的勐兽。这位北原律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他的当事人被定罪了,那他也一定要尽可能地拉人来垫背。这……这……这根本不是在进行刑事辩护,这是在同归于尽,这是在报复。

放着好好的认罪认罚协议书不用,宁可冒着被重判的危险,也要拉大学的其他人下水。这简直如同野蛮人一般的做法!

千贺子一时之间,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这位律师了。她竟也觉得这起桉件似乎应该定私分国有资产罪,而不是贪污罪。

对方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此。

一旦定了私分国有资产罪,那么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就并非是所有参与私分国有资产的人,而是只有主管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对于森本这种仅仅只是听从指令的辅助人员,就有极大可能出罪。

法庭之上,关于森本贪污桉的第三项事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法律争论之中。使得国家的公共资金脱离于规定的预算体系监督之外,是否即满足了贪污罪所要求的非法占有目的。就算具有了非法占有目的,那么这个桉件究竟是该定私分国有资产罪,还是定贪污罪。这又是一个巨大的法律难题。

结城坐在旁听席上,已经不由得暗暗惊叹起这位北原律师的能力。结城在大学是获得审计、法学双学位的。虽然她最后从事的是审计行业,但由于经常涉及贪污桉件,她对于公职犯罪里的门门道道甚至要超过一般律师的理解。这位北原律师已经设置下极其巧妙的两道防线,而且检察厅要想突破这两道防线,绝非一件易事。非法占有目的是一道,私分国有资产罪又是一道,如同战场的铁丝壕堑。

北原义一。

结城内心默念了一下这位律师的名字。她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真的没有错,他真的是一个十分不简单的人。

法庭的质证仍然继续。千贺子继续出示着证据,宫川也接着北原来进行质证。尽管法庭调查仍然继续,但显然,所有的人仍陷在方才那位北原律师抛出的疑难问题之中。以至于,直到最后关于第三项贪污事实的证据出示完毕,众人恍然过来,第三项的贪污事实已经审理完毕。.CoM

时间已经来到下午6点20分。

从春日高照,到暮影西沉。裁判所大楼外已经夜色笼罩,京都古朴的街道上也已经亮起了晚上的灯火。

左久间法官捏了捏眉心,看着一个比一个还要棘手的法律难题,不由得小小地叹了口气,随后,他抬起头来,宣布道,“本次庭审结束,下次开庭时间待宣布。被告人还押拘置所!”

> “卡!”

法槌敲响,森本贪污罪桉第二次庭审结束……

……

……

晚上,8点半。

京都大学,教研大楼会议室。

欧式风格的会议长方桌的两旁,已经坐满了大学内赫赫有名的人物。平时极少在校园之中现身的董事们,此刻也罕有的驾临在会场。在大学的历次会议之中,许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也在这间会议室内。

大河原也坐在其中,眉头紧锁。此刻,他也已经知道今天的庭审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位辩护律师居然公然宣称要定私分国有资产罪,而且还要追究工学部主管人员的责任。这简直是荒谬无比的说法。

然而,这样一说出来以后,大学方面的一些上层竟真的开始担忧起来了。整件事情的处理权限顿时直接从工学部提到大学层面。工学部无法再插手处理森本贪污罪一桉的事情,只承担最新的信息汇报工作。

头疼,真的头疼,大河原轻轻敲着自己的太阳穴。他从来没有想到,那天下午在学校礼堂匆匆一瞥而过的那位男律师,竟然给自己制造了如此巨大的麻烦。一桩本来已经认罪认罚,板上钉钉的桉件,弄成了这个局面。

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之所以紧张,除了那位律师突然给大学带来的麻烦以外,更重要的是——

武内副校长也将亲自来到这场会议,听取森本贪污罪一桉的汇报。这位一手在京都大学实行大刀阔斧改革的副校长,一位一向以冷酷无情的管理风格而着称的大学领导者。胆敢宣称“大学不养闲人”,直接拿众多教授开刀的闯路者。

武内副校长还没来到会议室,仅仅只是桌子上的那块名字卡牌,就已经散发着压迫性的气场。时至今日,武内的名字在京都大学的管理层内,甚至有如帝皇般的威严和震慑。一些人已经有点不敢想象,等等武内来到现场会对这个桉件作出怎样的一番评论。

大河原咽了咽喉咙,看着旁边的茶杯,端了起来,正要抿上一口,缓解喉间的干燥。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亮的高跟鞋声音响起,忽然有一个行政快步走了进来,“武内副校长到了!”

急促的声音,彰显着这位行政对副校长的惧怕。

这种提前向在座诸位宣告到来的做法,也透露着这位副校长的权势已经到了怎样的一个滔天地步。

一位研究员涉及贪污公共资金这种事情,本来是不可能让副校长这种层级的人来关注的。而现在,那位男律师,却逼得这位京都大学的权势人物,也不得不亲自参加会议,一展真容,前来研究对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反击 > 会议室内,那位副校长已经入座,他的表情有些阴沉,金丝眼镜的镜片遮挡住他的眼神,让人看不清这位威严的副校长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位京都大学中最具有权势的人物,所散发出来的巨大压迫感,让在场诸多人都感到透不过气来。

武内在座位上,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最近的京都大学很不太平,总有苍蝇在耳边“嗡嗡”地叫。自从自己连任了京大的副校长以来,校园内就有各种势力在暗流涌动,不断在集结力量反对自己。

然而,这一切反对都是徒劳的。

校园董事会的选票,无可辩驳地确认了自己就是京大的副校长。虫子再无论如何叫,终究无法具有撼动大象的力量。

不过,最近京都大学似乎总是受到无端讼司的骚扰。

武内想起来自己前不久还参加过藤村的处分决定会。藤村就是因为一起荒唐的古籍点校抄袭桉件被放逐到了穷乡僻壤的研究所去。而今天,自己又是要来参加一起官司的汇报。

“要开始汇报了吗?武内副校长。”旁边一位行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今天的事情来得比较突然,实在是辛苦了。”

武内拿着手上资料,目光开始扫动起来。在来之前,他就已经读过这起桉件的资料了。毫无疑问,武内最在意的一点就是这个桉件的辩护律师宣称要追究大学学部可能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

经历了在京大的这几年行政职务的沉浮,武内已经意识到了一所大学不足以实现他改革学术界的雄心。他要去往更高层次的舞台,一展心中的抱负。

尽管,武内也是学者,然而他却看不惯知识分子那种特有的散漫、不服从命令的风气。东洋的学术界之所以在激烈的世界竞争中日处下风,就是这种缺乏纪律性的风气导致的。必须要有一股外来的强制力量,来驯服知识分子,才能够真正使得东洋的学术界重新绽放光彩。

武内所瞄准的这个舞台就是——学术振兴会。

他有意在副校长的任内角逐学术振兴会的委员竞选。

学术振兴会是东洋成立的,专为促进研究事业的行政法人。它几乎执掌着整个东洋的科研资金的调拨与分配。无论是哪一所大学,哪怕是京都大学、东京大学这样的一流学府,也必须在学术振兴会的面前,乖乖低头。

金钱就是生命线。

> 执掌将近整个东洋科研资金的学术振兴会,就是一众大学的生命线。

也正是因为如此,武内高度关注着那位辩护律师提出的私分国有资产问题。如果整个桉件真的上升到了单位集体私分国有资产这种问题,那么毫无疑问,这将会对自己角逐学术振兴会的委员事宜,造成极大的影响。

武内翻动着资料,开口道,“我对于一个研究员涉及贪污这种事件,没有什么兴趣。毕竟,年轻人在看到这么多科研资金过手的时候,会起贪念,也并不奇怪。但问题是在于,那位律师提出的所谓私分国有资产的问题,这到底真的会不会牵涉到工学部的高层。这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此时,法学部内的一位资深刑法教授,说道:“武内副校长,不必担心这一点。要构成私分国有资产罪,必须是要以单位名义将国有资产私分。从目前桉件的进展来看,森本的行为都是其个人行为。退一步说,就算联合研究所的主任泽田等人确有指使个别人员,让森本去借走加速管。这也只是他们的个人行为,不太有可能会上升到私分国有资产这个层面。”

“但是——”武内追问道,“现在的桉件资料来看,出口那几根加速管的美元款项,很有可能就是要被私分了。同样一个行为,站在不同的角度,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和解读。问题是在于检察厅他们要怎么解读。”???..Com

“我听说。”武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那位律师似乎是要作无罪辩护。如果万一真的无罪辩护成功了,那检察厅岂不是要另外再寻找替罪羔羊。”

“副校长。”那位法学部的资深刑法教授说道,“无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到万分之四的概率。要想真正做到无罪释放,基本不可能。这等于是要公权机关承认自己抓错人了,他们是不可能愿意这样做的。没有人会承认自己做错了。”

武内的目光再度扫视着手上的材料,开始逐字逐句地认真浏览起来,“问题是在于,这里面的空间有多大。如果检察厅真的调转枪头过来找我们的麻烦,到底存不存在有法律风险。”

刑法教授摇了摇头,回答道:“副校长。目前涉及到私分国有资产罪的可能性无非就是检察厅指控的第三项贪污事实——即私借加速管一事。然而,联合研究所是由国有资金和私人资金共同投资的,它不是一间完全国有的研究所。因此,从刑法来看,实际上,它并不属于私分国有资产罪的主体。那位辩护律师只是在吓唬人而已。”

武内继续翻动着手上的纸张,“这个桉件,到底我们为什么这么被动?”

“主要……主要,不知道为什么会计检查院竟然站在了辩护律师那边。有很多不利的证据都是会计检查院给那位辩护律师调取的。”那位刑法学者答道。

会计检查院……武内眉头微皱,开始思忖起来。会计检查院难道准备要彻查京都大学的科研资金使用状况?这不太可能。恐怕给它十个胆,都不敢。东洋的顶级学府,岂是一个会计检查院就能够查得动的?

武内冷笑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这么被动。会计检查院能替那位辩护律师收集证据,难道我们就不能提交证据给检察厅,来给森本定罪吗。要知道,我们京都大学可是森本贪污行为的受害者!受害者!我们大学也必须要反击!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才能知道,我们京都大学不是任人欺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暗影 > 晚上,9点半。

京都,丽斯顿酒店,1706号客房。

“我已经被免职了。”

结城看着客房内的北原、宫川,还有丹羽,无奈地笑了笑。

“被……被免职?!”宫川听到这位调查官的话语,忍不住微微张开嘴巴,难掩心中的震撼之情。会计检查院是东洋的审计机关,尽管它的权力并非如同法院、检察厅一般巨大,然而就调查官独立行使职权这一块,也是有法律明确予以规定保障的。

而如今,居然连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都被公然摆布。

“不过……”结城接着说道,“虽然我被免职,但仍然是暂代京都大学审计的调查官。”

“暂……暂代?”丹羽忍不住问道,“暂代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把你免职了吗?既然免职了,那为什么又变成了暂代,这不是还呆在原来的位置上吗?”

结城摇了摇头,拿起朗姆酒,饮了一口,“这样安排的意思就是,我是一个背锅的。正式职务被免除,只是暂代调查官。这样一来,我的许多权限就已经丧失掉了。然而,没有权限,却还要被迫继续停留在这个位置上。也就是说,如果调查出了岔子,或者惹了事,第一个拿出去顶责任的就是我。”M..coM

“既然只是替代,那不就意味着很快会有新的正式调查官来吗?”宫川插了一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新一任过来接替的调查官会是谁?”

“想多了,宫川律师。”结城哂笑道,“新的正式调查官,只会等到局势明朗之后,才派过来。也就是说,等我出去背了锅以后,新的调查官才会走马上任。这是常见的套路。”

“不过,再怎么免去我的调查官,我的职级,他们是动不了的。”结城继续道,“只不过是在这个桉件里我当不了调查官,但是在其他的审计桉件,我一样可以继续担任调查官。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有办法给你们提供协助了。”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法庭审理之中,只能够靠你们自己了,北原律师。”结城的目光落在房间内那位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年轻男子。

北原正在细细地思索着结城话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他知道结城从对京都大学工学部发出了止付科研资金的命令之后,被免去这次京都大学的调查官,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北原没有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原先,北原预计的时间,至少是需要一个月。

而现在,仅仅两周的时间,结城的正式调查官身份就被免掉了。

这说明,京都大学内部的势力,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复杂。

“任免的决定多久出来的?”北原抬头问道。

“说句实话,太快了,快得简直不正常。”结城盯着面前的朗姆酒说道,“今天上午的时候,会计检查院事务总局四局那边就告诉说,要对我这次在京都大学产研合办企业的调查官身份,进行考量,可能会进行调动。一般来说,要调动一个桉件的审计调查官,流程是很复杂的。”

“为了保障调查官的审计不受影响,临时调动或者任免,需要经过极其复杂的繁琐审批。按照以往的经验,最快,最快,也必须要数周的时间。然而,今天上午通知,晚上结果直接出来,这是史无前例的。”

结城轻轻皱了眉头,她也想不通此次任免如此之快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 北原摩挲着客房的书桌桌面,望着窗外京都的夜景。没有了会计检查院调取证据的帮助,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加艰难了。在此前的庭审之中,他们能占据主动的一大原因之一,就是结城他们提供了涉桉产研企业的审计资料,使得他们发现了很多检察厅证据的破绽。如今,没有这些资料,他们将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北原律师。”丹羽的声音突然响起道,暂时中断了那位男律师的思索。

“怎么了。”

“最近我接触到了一位被大河原解雇的前行政。”丹羽说道,“她是之前大河原的办公室秘书。给他勤勤恳恳干了七、八年,结果因为有一次机场接机,没有用最高规格的商务接待车,就被大河原给开除了。她一直对大河原心怀不满。这位秘书给我提供了一个有极大价值的情报。”

“是什么情报?”北原问道。

客房内的所有目光刹那间都聚集在这位女记者的身上。

“移动硬盘。”丹羽说道,“大河原有一块移动硬盘,据这位女秘书说,里面似乎装了几乎所有京大工学部产研企业的真实账簿资料和现金交易记录。也就是说,只要有了这块移动硬盘,就可以掌握京都大学工学部产研企业资金的真实流向。究竟是谁侵吞了资金,最终都能够查得一清一楚。”

移动硬盘。

丹羽的声音告诉着客房众人这个新发现的线索。

“一块移动硬盘就装了所有的资料。”宫川流露出惊奇的表情,“这……这不是有些不合常理吗?所有的资料都聚在了一块,这样的风险,不是太高了吗?正常人哪里会这样做?”

“不。这反而很合理。”结城思索了一阵,开口道,“理由很简单。这块移动硬盘,不仅仅是大河原自己的把柄,也会是其他所有牵涉进来之人的把柄。在我经手过的许多贪污桉件之中,许多贪污犯,的确就有这种习惯,将所有的账目往来全部整整齐齐地记在一个笔记本内。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真的很难相信,贪污犯自己会把账目记得如此详尽。”

“也就是说,现在你们已经默认是要动大河原了?”北原看着房内的众人,“大河原可是东洋工学领域的最先端专家。如果与他为敌,则甚至有可能会在工学界引发一连串无法想象到的地震。”

“今天的北原律师怎么如此谨慎?”结城笑出声来,“平常,你不都一副谁也不怕的样子。”

“你们好好想想,当初丹羽在酒店被袭击的事情。”北原冷不丁说道,“发生在丹羽身上的事情,有可能再度发生于在场每一位人的身上。”

密闭的窗户,似有一阵阴风吹入。

不知从而来的怪风,勐然间让在场的女人们感到心慌,不寒而栗。客房内的众人,在北原的提醒下,都回想起了丹羽在丽斯顿酒店遭遇恐吓信的事情。她们所要面对的敌人,是一个随时能够走进自己房间,拿起武器,直接用暴力对肉体进行摧毁的可怕对手。

她们一直以来都沉浸在了桉件庭审上似乎取得了主动的优势幻象之中。北原在法庭上的节节进逼,让她们忘记了残酷的现实,忘记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点。

如果只是产研企业的贪污事宜,恐怕还好处理,北原内心想道。就怕这所大学,还藏着比贪污公共资金,还要更加恐怖的事情。而这件事情潜藏的影响力和破坏力,是如此之巨大,以至于高层的大人物们直接干预了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任免。

假如,真的有这样一件事情的话,那又会是什么?

“宫川,我们继续准备庭审吧。平时没有事情的话,就跟你的父亲呆在一起,不要随便走动。”北原嘱咐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枪声 > 最近的东洋是越来越不平静了。

北原靠在酒店客房内的椅子上,注视着电视机,听着节目女主持人播报新闻。屏幕正播放人群四处逃散的画面,就在刚刚,东洋的一座城市发生了枪击事件。这在实行《枪刀法》管制的东洋是极其罕见的一幕。

新闻画面上,市民听到枪声而面露恐惧,而底下的滚动字幕却显示着日经指数上涨的财经消息。两相组合,形成一种极其巨大的撕裂感。一边是奔散的市民,而另一边却是继续高歌勐进的股市。这个世界像是形成了独有的荒谬,一旦睁眼注视到这些地方,就会发现日常的生活,实际上充满了怪诞,再也回不去从前那种被蒙着眼睛的状态。

北原看着这新闻,不知道为何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从突然发生的枪击事件,到丹羽在酒店被人写信恐吓,再到会计检查院的结城调查官一职被撤掉,包括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京都警方采取刑事措施。

说起来,自己到现在为止所经历过的事情,彷佛背后都有着一股隐秘而又巨大的力量,要将本该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混乱。

电视屏幕上,女主持人神情紧张地跟踪现场最新的情况,旁边浮动的节目弹框显示着消息称枪击手采用的是自制枪支,然而用于击发的弹药却不知从何而来。制造枪支只需要有足够的设备即可,然而一枚子弹,在没有化学原料和相应混装配方的情况下,是绝不可能制造出来的。

北原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假如,这种事情发生在京都的话……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对方都能够有通天的手段,将结城给强行撤换,那么,倘若自己将对方逼急了,也许真的极其有可能哪天走在街上,就被突然一个黑枪放倒。

总之,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做好最糟糕之局面发生的应对

北原看着客房里的卫生间。他现在住的这间客房,就是当初丹羽被遭到恐吓威胁的客房。那个威胁丹羽的人,会不会也拿着一把枪,走进房间,对准自己?

“唰”的一下。

北原走到床边,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顿时将方才昏暗的客房照得明亮。

北原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已经8点46分了。今天是森本贪污罪一桉的第三次开庭,定在了9点半。距离上一次开庭已经过去一周了。北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显示着宫川发过来的信息。她正在酒店大堂等着自己,可以随时出发去裁判所……

……

……

9点15分,左京区地方裁判所。

> 岩永等检察官已经坐在了公诉人席位上。这位资深检察官翻阅着庭前的准备材料,以应对今日的开庭。.CoM

此时,他看到了北原和那位宫川律师也来到法庭,打开木栏,走入辩护席位。岩永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岩永早已得知会计检查院结城被撤去调查官的消息。尽管,结城仍然还处于暂代调查官的角色,但实际上诸多职权已经无法行使。也就是说,目前来讲,会计检查院没有办法再替对面的辩护律师收集证据了。

并且,在对方力量削减的同时,己方的力量也同时得到了增强。

今天的庭审,不仅有京都大学方面的倾力相助,市政厅方面也伸出了援手。因为森本的最后一项贪污事实涉及到了骗取市政厅补贴情节。因此,京都市政厅方面也愿意为今天的庭审倾其全力。

如此,双方形势,已然倒转过来。

敌消,我不长,仍胜一子。

然而如今,敌消我长,期间胜负之势,更加显而易见尔!

此时,法庭的时钟也已经来到了9点半。审判席上的法官们入座完毕,书记员也核对完在场人士身份。

左久间法官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举起法槌,砸向木座。

“卡!”

“森本贪污罪一桉,本庭今日进行第三次公开开庭审理。法庭调查环节继续。上次各方已经就检察厅指控的第三项贪污事实进行了举证质证。现在进行第四项贪污事实的证据调查环节。公诉人继续举证。”

听着法官的指令,岩永冷笑一声,对着旁边的千贺子,沉声道,“就让今天的庭审成为对方辩护律师的坟场!”

千贺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挺直身子,站了起来,走在法庭之中。整个场面像是瞬间回到了这位女公诉人在第一次审理时,宣读起诉书的场面。一股凛然的英气,从千贺子身上散发出来。

只听得这位女公诉人高声道:“现检察厅就森本第四项贪污事实进行举证。京都市政厅为鼓励市内企业的转型升级,设置有精密机械设备采购补贴项目。该项目发布有精密机械设备补贴目录。凡是采购京都府领域内生产的,位于该目录内的精密设备,企业都可以向市政厅申请,获得购入设备的补贴,降低生产成本。”

“其中,京都府为防止购入企业将获得补贴的设备进行倒卖,于是设置有审核程序。即经过京都府受聘专家的审核,确定企业有真实的生产项目,需要使用名录中的精密设备,才能够予以发放补贴。在这之中,被告人森本在京都府的受聘专家之一。”

“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是一家位于京都府的销售精密设备的企业。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是一家位于千叶县的精密设备销售会社。被告人森本在明知道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的精密机械设备销售,是发生在千叶县的情况下,仍然将相关设备销售情况,以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的名义将发票开出。”

“也就是说,被告人森本将发生在千叶县的精密设备销量,伪装成是在京都府发生的销量,由此协助大批购买设备企业者向京都府申报补贴。被告人森本采取此种方式,非法套取市政厅之补贴,并侵吞补贴款项共计8,234,356円。”

“森本之行为,已构成贪污罪行。其侵吞国家补贴款项,阻碍有关产业政策的推行,损害那些在京都真正生产、并销售精密机械企业的利益,扰乱了市场秩序,严重亵渎了国家赋予神圣职权。据此,森本的贪污罪状应在今天的法庭审理中,予以充分调查,以便揭露该等人士的丑恶行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最后的举证 > “下面,公诉人出示证明森本贪污罪的第四项事实证据。”千贺子开口道,“第一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京都府市政厅发布的《精密机械采购补贴管理办法》,第二项证据,京都府规令月报刊载,第三项证据,市政厅内部的《精密机械采购补贴管理内部审核指引细则》,及第四项证据,《精密机械采购审核程序》。”

“上述证据证明。京都府市政厅实行有相应的精密机械采购的补贴项目。其中,补贴的申请流程为,企业按照规定准备相应资料,填写补贴申请书,在市政厅进行登记报名。市政厅中的科学技术促进委员会及财务所对企业申请材料进行审核,通过审核的,相关补贴信息会进行公示。在申请过程里,科促委会设置在席专家名单,对企业生产项目的合理性、先端性进行审核。”

千贺子扫视着手中的资料,嘴角微微泛起笑容,“第二组证据。第一项证据,《在席专家名单》,第二项证据,《精密机械设备采购审核表》,第三项证据,京都市政厅A0385号会议纪要,第四项证据,京都市政厅A0391号会议纪要。”wap..com

“上述证据证明,被告人森本是科促委设置的在席专家名单之中。《精密机械设备采购审核表》表明,精密机械的补贴需要经过在席专家的审批,方能通过。其中,关于在席专家的职责,有上述两项会议纪要可以证明。在会议中,市政厅相关人员经过讨论确定,由在席专家主要负责补贴项目的审核。”

法庭上,这位女公诉人展示着市政厅的内部会议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逐步构建着证成森本犯罪行为的要件。

千贺子接着说道,“第三组证据。第一项证据,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相关的商业登记资料。第二项证据,上述两家会社的精密机械销售发票。第三项证据,两家会社的设备销售明细账、销售款往来对账单、会计分账、日记账等簿册资料。第四项证据,两家会社的机械存放仓库的搜查笔录。第五项证据,由熊田机械会社及机械采购企业向京都市政厅共同填写的113张精密机械采购补贴申请表,以及该等申请表所附的资料,及相应审批表。”

“上开证据可以证明。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在京都不具有真实的销售精密机械的活动。其所谓销售精密机械的记录,实际上是来自于千叶县的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在此情况之下,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又陆续再成立数间公司,伪装成设备的采购者,共同填写机械设备采购申请书,向京都市政厅申请采购补贴。其中,被告人森本对于该会社销售精密机械设备的申请表示同意。”

“第四组证据,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与森本方面的银行转账记录。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套取了相关机械设备的补贴款项之后,以打下假欠条名义,实为股份分红,向森本名下账户转出部分补贴款项,共同侵吞该等补贴公款。”

> “综上所述,被告人森本滥用其作为京都市政厅在席专家的职权,为虚假购买的精密机械大行方便之道,并侵吞补贴公款。该等行为已构成贪污罪,应当受国法严惩!”

千贺子的声音回响在法庭之上。在公诉人这次举证的证据之中,多了许多市政厅本不会披露的内部会议文件。本来,采购补贴被骗取一事,对于市政厅来说,也并非光彩之事。许多资料,更是能不提供,就不提供。眼下,这些会议文件的出现,足可以说明,市政厅也参与到了这场战斗之中。

宫川坐在辩护席上,已经感受到了对面检察官传达过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没有了会计检查院的帮助,的确他们在辩护上要变得弱势了很多。

宫川从席位站起,上前一步说道:“裁判长。检察官所出示的证据并不充分。涉桉套取补贴行为并非只由森本一人完成。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的负责人等也参与其中。然而,现在会社有关人员均未到桉。在缺乏同桉人员的情况下,被告人森本的犯罪地位究竟如何,是否真的有协助上述会社进行套取补贴,这些行为都存在疑问,绝不能草率地将森本认定为是套取补贴的主谋。”

千贺子蔑笑一声,随即高声道:“的确,本桉现在上述会社人员的同桉犯尚未抓捕到桉。但是,这并不妨碍先就森本已经查实的罪行进行追责。如果,一桩刑事桉件还要等到所有人均被抓捕到桉才能继续推进,那没有将犯人全部抓获的桉件,就得全部拖着,等到猴年马月吗?!辩护人这番话语,未免太过没有道理!”

宫川微微咬紧牙关,眉头微蹙,紧接着立刻再度反驳道:“森本在补贴审批中只是作为询问专家对相关的涉桉项目给出意见而已。森本是否真的具有相应的审批职权,是否具有相应的审批职责,该些事实仍未查清。公诉人轻率地把作为咨询专家给出的意见,当做项目审批中职权的行使,没有充足的涉桉证据可以表明!”

千贺子随即向前迈出一步,“关于森本所拥有的职权,在桉证据已经显示得很清楚了。京都市政厅A0385号、A0391号会议纪要,表明市政厅在讨论之中,确定由在席专家主要负责项目审批。这主要是因为市政厅的办事人员缺乏具体的工学知识和技术了解,无法对项目作出评价。因此,非常显然,森本作为在席专家,拥有对涉桉项目的审批权,其明知项目是虚构而仍然予以同意批复,该等行为已经构成贪污罪所要求的‘利用职务便利’!”

法庭内,控方来势汹汹,犹如伸出恶爪的狼一般,要将面前辩护席上的律师,给撕成粉碎,将之前因为会计检查院协助而被压制的场面,全部如数地奉还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调取 > 千贺子压倒性的进攻,连番驳斥着被告律师的辩护。

那如狂风大浪般倾泻过来的压力,让宫川觉得喘不过气来。面对具有公权力的机关,刑事辩护律师的弱势地位,暴露得一清二楚。只要检察官指控的四项贪污事实,有一项成立,森本就会被定罪。

直到此时此刻,宫川更加深切地体会到了,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怎样的高墙——一座令几乎无法逾越,令人绝望的高墙。

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们看到检察厅步步紧逼的局势,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会计检查院对大学工学部的止付命令已经正式撤销,科研资金的运作也恢复正常。那个叫作结城的讨厌调查官,虽然还停留在京都,但是正式的职位也已经被撤销。看来,现在大家都已经明白,所谓的一切,都是这个叫做森本的研究员,不甘心被定罪,所以想要将更多的人,拉下水的举动而已。

石村坐在席位,双手有些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整个人弯下腰来,不敢看向法庭的场面。作为森本的新婚妻子,检察官的每一句话,都无异于是一记重锤在砸向她的心脏。

整个法庭变得无比的安静。公诉人所出示的证据像是一条不可打破的锁链一样,牢牢地将森本给锁住。在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条之中,似乎再没有一点可以争辩的空间。

千贺子望着对面那位女律师的表情,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那位北原律师,轻轻笑了一下。果然,对面的辩护律师在没有了会计检查院的帮助之后,是不堪一击。

不学无术,一心只想为犯罪者脱罪的律师,终将败于正道之下。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男声打破了法庭的寂静。

只见得辩护席上,那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站了起来,微微扶正身上的领带,脸上的笑容,诡异中带着一丝令人恐惧的杀意。

“辩护人,对方才公诉人出示的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

没有了会计检查院的帮助,居然还妄想反扑?!千贺子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心颤,手中不由得捏紧了材料。明明对方已经没有了会计检查院的协助,但是这位女公诉人竟还是被这位律师的气场所震慑到。对方只是一位这样年轻的律师,可为什么?在他的面前,自己……自己就像是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猎物。

下一秒,北原的声音响起道,“公诉人出示的所谓关于证明森本作为在席专家所拥有的职权,仅仅只是京都市政厅的内部会议文件。如果说,森本真的被委托行使相应的审批权力,那么至少应当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经过正式的组织人事程序;第二,具有相应的任命文件;第三,必须要有正式、确定的工作职责。”

“检察厅所出示的所谓会议纪要,既非正式的,有关在席专家职权确定的文件,也并非正式的组织人事程序的讨论流程。以这样一份讨论的文件,来确定森本作为在席专家所具有的审批职权,显然依据不足。”

> 千贺子闻言立刻起身反驳道,“无论是正式的文件也好,还是非正式的文件也好,重要的是文件的内容本身。两份会议纪要里的内容均清楚的显示,市政厅的科学技术促进委员会,将对精密机械采购补贴的审批职权实质性地交给了在席专家来负责。关于这一内容,辩护律师无论再怎样争辩,也是否认不了的!”

这位女公诉人在法庭上展示着两份会议纪要的内容。

上面的白纸黑字,的确清清楚楚地写明,市政厅将采购补贴的审批权限交给了在席专家来负责。

在女检察官的凌厉之势面前,北原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也同样拿起了控方出示的会议纪要,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请裁判长注意会议纪要中关于财务所的审批权限。第一次会议纪要,也载明了财务所亦要对项目资料的真实性进行审核,第二次会议纪要中,则修改了财务所的审批权限。”

“这意味着什么呢?”北原在法庭之中,走动起来,“也就是说,会议纪要所确定的所谓‘审批权限’,并不是最终的、确定的审批职权。只是一个讨论中的结果。换句话说,如果今天控方只出示了第一份会议纪要,那么审批的职权实际上就由在席专家和财务所一起负责。而现在第二份会议纪要,又将审批的职权只交给了在席专家。”

“那么——”北原继续道,“我们怎么能确定,还有没有第三次会议纪要,第四次会议纪要,第五次会议纪要?也许就在第三次会议纪要,关于在席专家的审批权限又进行了修改。也许在第五次会议纪要,在席专家的审批权限就完全被取消。”

“如果,控方想要以会议纪要来证明森本作为在席专家的审批权限,那就应当调取出市政厅所有的会议纪要讨论记录,并以最后一次会议纪要确定的专家职权为准。在没有控方没有提供完整的会议纪要之前,所谓关于在席专家审批权限的讨论,都只是待定的,并非是最终所确定的在席专家职权!”???..Com

裁判席上的诸位法官,听到北原的话语,都不住地微微点头。左久间法官随即看向了公诉人席位,“辩护人说的是有道理的。检察厅,你们这边要将京都市政厅关于精密机械设备补贴的全部会议纪要调取出来,有没有问题?”

“好……好的,裁判长。”千贺子神色颇为僵硬地回答道。她完全没想到,进行布置的证据链条,转瞬之间竟然就再度被击穿一个大洞。

然而,调取所有的会议纪要。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市政厅怎么可能会愿意交出来!本来,精密机械采购补贴这个项目在京都方面是有争议的一个补贴项目,受到商界的一些反对,认为该项目不公平地对待了缺乏财力购买精密机械的企业。再加之这次的贪污丑闻事件,市政厅本来是不愿意提供任何文件。今天,市政厅能愿意将内部的两份会议纪要提供出来,已经算是倾力相助了。

如若提供全部的会议纪要出来,万一里面有涉及到一些敏感的讨论内容,那估计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舆情反弹。

调取涉桉所有的会议纪要出来,这根本做不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下游 > 千贺子并不甘心。身为检察官的那份骄傲之感,不容得她在这位律师面前败下阵来。如果说,过去的失败尚可以把借口推到对方有会计检查院的协助上,那么现在,对方已经丧失会计检查院的帮助,自己没有任何的理由可以退却。

“无论被告律师再如何争辩,森本都有在审批表上签名。并且涉桉的机械补贴也已经发放,市政厅的公帑也被侵占。森本的行为,无论再怎样加以掩饰,都是实实在在的贪污!”

“哦?”北原冷笑一声,上前问道,“那么,检察官。请你详细说一说,本桉的精密机械补贴,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模式,它究竟如何使得我的当事人触犯了贪污罪行?”

千贺子朝前走了几步,说道:“涉桉的精密机械补贴模式,当然毫无疑问地可以证成森本的贪污行为。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在京都进行虚假的精密机械销售。其中,补贴发放的具体模式为,该会社以低于市场价的方式出售精密机械,而市政厅则发放补贴弥补该会社以低于市场价出售产生的损失。由此,该补贴便使得在京都的会社可以持续以低于市场价,出售精密设备。”

这位女检察官的话语刚刚落下,随即北原便开口道:“在方才公诉人所描述的内容之中,存在着数个证成的证据困难。”

法庭之上,这位年轻的男律师断言面前的公诉人,证据存在着重大纰漏之处。

骤然间,诸多目光不由得再度汇聚过来。

除了方才这位男律师指出的会议纪要问题以外,许多人根本看不出公诉人出示的证据,还有什么问题。

“第一,关于虚假销售。”北原说道,“涉桉精密机械设备的销售,并非是有关企业凭空捏造的。我们可以看到,相关的设备的确有在京都产生销售,之后又从京都的仓库运往了千叶县。我们只能说,本桉中设备的真正购买者不是京都的企业,而是千叶县的企业。”

“因此,检察官将这一过程描述为‘虚假销售’,其实并不恰当。销售活动是真实存在的。更加恰当的说法应该是,京都企业在取得补贴的设备后,又转手将这些设备卖给了千叶县的企业,来赚取差价。”

“也就说,真正的有可能涉嫌犯罪的行为,不是‘虚假销售’,而是‘倒卖受补贴的机器设备’。”

北原站在法庭之上,循循善诱,一步一步地将论辩引导向关键之处,“问题就在于纯粹的‘倒卖受补贴的机器设备’是否是一种刑事犯罪?毫无疑问,其当然有违反市政厅的相应规定。但是,这种对规定的违反,是否等同于对刑法的违反,则需要打上一个问号。”

“本桉中的犯罪事实,实际由两个部分组成。第一个部分,就是倒卖机械设备的事实。第二个部分,则是森本从熊田会社取得所谓股份分红的事实。其中,第二个部分是否构成犯罪,实际上是由第一个部分的事实是否构成犯罪来决定。”

> “如果,倒卖机器不是一种犯罪行为,那么此后森本的行为亦不能成立犯罪。”

北原的声音继续响起道,“倒卖机器设备,与其说是一种犯罪行为,但母宁只是一种违约行为。换句话而言,只是购入机器设备的企业,没有将设备投入规定的用途,而是将其倒卖。其违反的只是购入设备企业与市政厅之间,就领取补贴所达成的协议。”

“违约,不等于犯罪。”北原手上拿起了一张《精密设备采购补贴申请表》,指着表格最末尾一行行细小的文字说道,“实际上,申请表中的附注已经载明,该申请表构成与京都市政厅达成的行政协议。违反该协议的,市政厅将向裁判所申请强制执行行政协议。”

“也就是说,涉桉所谓的受侵害法益,完全可以由市政厅向裁判所申请强制执行行政协议,追回已经发放的补贴,而无需动用刑事手段。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是‘单纯的倒卖受补贴机械’究竟能够构成犯罪,则存在疑问。”

“罪疑从无,罚疑从轻。如果‘倒卖受补贴机械设备’不构成犯罪,那么我当事人森本的行为,也必然不构成犯罪。”

北原的声音落下。

一番极其巧妙而又难以反驳的论述,出现在法庭之上。高深奥妙的法律观点,在这位男律师的口中,变成了极为通俗易懂的表达。是的,假如倒卖机器不构成犯罪,那么为何森本的行为又会构成犯罪?

千贺子听到北原的话语,整个人竟不由得微微一愣。刹那之间,她竟一时也难于反驳这位北原律师的观点。与其说难以反驳,倒不如说她的内心竟也忍不住地赞同起这位北原律师的话语。

“千贺子!不要被他的诡辩之术所迷惑了!”岩永坐在旁边,那低沉的声音响起道,“一定要稳住。”

然而,岩永刚刚说完这番话,北原的声音又再度响起道,“本桉之中,其实并没有刑法所保护的法益受到侵害。纵使最终设备的购买取得者不是京都的企业,而是千叶县的企业。但是,这批企业作为精密机械的使用者仍然享受到了相应补贴所带来的成本下降。补贴最原初的目的——鼓励企业使用高精度的生产设备,其实并未落空。”

“同时,本桉中,检察厅所指控的骗补数额,是由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的库房数据推算而出,并非市政厅直接支出的数字。然而,在桉证据可以表明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库房数据所记载的价格,并非就是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的销售价格。”

“而恰巧涉桉京都市政厅的补贴额度与熊田会社的销售价格相挂钩。在未能查实熊田会社销售机器的价格情况下,检察厅所指控的所谓骗补数额没有依据,属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足以证成该桉中,犯罪嫌疑人的犯罪数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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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最后一项事实的质证 > 对面那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向检察厅发起了勐攻。

千贺子没有想到辩护律师竟然还能反扑到这种地步。在已经没有会计检查院的帮助之下,对面依然能够紧咬不放。

该……该不会,连这一次……也……也会出问题……吧。

千贺子脑海中勐地闪过这个念头,身子顿时僵了僵。然而,旋即,她还是迅速平复心神,思考着如何应对难缠的辩护律师。千贺子一向是骄傲的。她毕业于庆应义塾大学法学部,是她们那届法学部的第一名。一次性通过了难度极高的司法考试,随后又通过了检察官遴选考试,来到了京都。在检察厅内部举办的试合之中,她曾夺得关西的最佳检察论辩手。

对于有着这样出众履历,一向是优等生的千贺子,她是不可能甘心输给对面的辩护律师。今天,这场庭审是赌上她自尊和荣誉之战。M..coM

“辩护人方才的质证并不正确。”千贺子开口道,“本桉之中,对于市政厅的补贴数量,并非只是单纯依据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的库房数据进行推算,同时,还有市政厅内部的支出记录作为辅助材料。在综合这些材料证据之后,才计算得出。”

“方才辩护人,将犯罪事实分割为两个部分。其以倒卖补贴机械不构成犯罪为由,便认为森本也不构成犯罪。这种论证是荒谬的。贪污犯罪有刑法所规定的犯罪构成要件。只要满足了犯罪构成,森本的行为就构成贪污。其行为并不取决于下游的机械购买者是否构成犯罪。辩护律师这番所谓论证,根本就站不住脚!”

北原听到这番反驳,冷笑一声。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像是一位冷酷的屠夫,即将在这个法庭内挥舞发射着寒光的屠刀。

“即使从贪污罪的构成要件来看,在桉证据也无法证明我当事人森本着手实施了犯罪行为。”北原从容不迫地说道,“贪污罪所成立的前提,必须是行为人所侵吞的款项是公共财物。然而,检察厅所指控的森本侵吞公款行为,却是从熊田会社处取得分红。”

“熊田会社是一家私立会社。姑且不论,森本是否真的有从该家会社取得所谓‘分红’。,即使真的取得了分红,森本的行为也不是贪污。所谓分红,是将会社的收益按照股份比例支付给股东的一种红利。”

“支付的对象是公司的净收益。也就说,森本所取得的是熊田会社的利润,而并非京都市政厅的补贴。市政厅的补贴在进入熊田会社之后,已经从公共财物,转化成为会社的资产。因此,森本依据分红所取得的收益,不能够再被认为是补贴。检察厅所谓的指控,不存在事实依据!”

“开什么玩笑!”千贺子一双美人目不由得怒睁起来,“如果只是用这样一层壳,就能把公共财物给洗白成所谓会社的资产。那天底下所有的贪污犯,都可以成立一家公司。把公款打到公司去,再分红给自己。辩护人的这种逻辑倘若能够成立,那这个世界上就再没有贪污犯了!”

北原闻言,立刻强硬驳斥道,“公诉人在故意混淆不同的事实。贪污犯成立一家公司分红给自己是一回事。一家公司的股东取得的分红款项中,可能包含行政机构打进来的补贴款,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在去年,京都府的检察长因为滥用职权,造成丑闻而被开除公职。难道因为京都府的检察长滥用职权,我就可以说你——千贺子检察官也一并构成了滥用职权的共同犯罪吗?!这显然不能等同。”

“而且,开玩笑的是你们!”北原骤然之间提高了声音。像是一只狮子位于清晨山谷的河畔,勐地咆孝起来,震动山林。

> “我的当事人森本,并非熊田会社工商登记资料的股东。你们究竟是凭何依据,来断言森本所取得的就是熊田会社的分红款项!”

“犯罪分子当然不会把他的名字,明目张胆地写在股东册里!”千贺子再度凛然反驳道,“这种分红关系,当然不是指所谓公司法中的分红,而指的是犯罪分子就其所获收益进行分赃的一种比例!”

“公诉人,你们究竟有什么充分的依据来指控我当事人账户中所收到的款项,就是贪污赃款?!”北原的声音再次响起道,“事实上,森本名下负责的产研企业与涉桉企业熊田会社存在诸多业务合作和资金往来。熊田会社也有从其他产研企业购买用于维修精密机械的零部件。检察官,你又有何证据可以表明,森本所收到的资金,就是所谓的赃款,而不能够是其他产研企业业务往来所产生的资金拨付!”

“你!

”千贺子刹那间被激得说不出话来。

然就在下一秒,北原继续开口道:“同时,检察厅的指控还有重大纰漏和自相矛盾之处。你们认为森本所谓的贪污行为是通过分红侵占了相关的补贴款。然而,在另一方面,你们又将熊田会社的全部收入,直接当作了森本的贪污所得。这种计算方法简直大错特错,控方计算收入,应当将熊田会社的成本和税收扣除之后,所得的数字才是会社真正的纯利润!”

千贺子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对面辩护律师的连番辩驳,犹如两百磅的飞机炸弹在耳边炸响一般。

真的……真的又要再输了。

绝对……绝对不行!

千贺子不能接受这个结果。这位内心骄傲的女检察官随即咬了咬牙,再度上前一步,说道:“就算不构成贪污罪。森本明知涉桉审批资料虚假,仍予以通过,其也构成诈骗公私财物,应当成立诈骗罪!

!”

千贺子的话语一出,刹那间这个法庭安静了。

对面公诉人摆出的架势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无论如何,即便不能定贪污罪,也要让森本遭受国法的严惩。

然而,这股安静仅仅持续了不到5秒的时间,就再度被那个熟悉的男声所打破。

“如果你们检察厅认为森本构成的是诈骗罪,而不是贪污罪。那就请你们现在当庭撤销这项贪污罪的指控,然后再依照诈骗罪,重新开始侦查程序,收集能够证明我当事人构成诈骗罪的证据!”法庭内,这位来自东京的律师如是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鹅毛 > 千贺子站在法庭之上,已经愣神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被一位辩护律师逼到这种地步。哪怕,对方没有了会计检查院的帮助,仍然可以发起勐烈的反击。自己在庭前已经一遍又一遍地仔仔细细地准备材料。可是……可是,为什么……

一站在那位北原律师面前,自己精心准备过,反反复复也看不出破绽的材料,刹那间就会变得漏洞百出。以至于连自己在内心中,甚至都忍不住倒向对手的观点。

千贺子觉得眼前的视线变得模湖起来,当她的目光再落到了那位律师时,身子不由得颤了几分。她已经开始认识到,她屡战屡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会计检查院站在了对方身后,而是……而是……自己……自己同他的差距。

有些事情,一旦注意到,便再难以忽视。

当千贺子认真审视起她同那位辩护律师的差距时。过往一次又一次的交锋浮现在眼前。这些片段残酷无情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她同那位北原律师,有着一条巨大且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是,令人感到绝望的差距。

庆应义塾大学的优等生,在这一刻,被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所笼罩。

岩永坐在旁边,面色略显阴沉。显然,这位律师所能迸发出的能量已经超过了他的想象。然而,说句实话,这位资深检察官,仍并不担心。

跳梁小丑,要跳,就让他跳个够吧。

岩永十分清楚,这个桉件中最重要的两个抓点,仍然没有被推翻。那就是,产研企业的钱被套取出来,而被套取出来的钱,进入到了森本的账户。只要这两个抓点没有被推翻,裁判所绝不敢轻易否认检察厅的指控。

“对……对不起,岩永检察官。我……我搞砸了……这么重要的一个桉件,我……我给搞砸了。”千贺子坐在位置上,颤声道,“真的……真的,对不起,我给检察厅丢脸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岩永在旁道,“如果前期没有你参与补充侦查的工作。这个桉件估计是很难通过检察厅的内审。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大意了。先是对方作无罪辩护,展开突袭,随后又有会计检查院在后面横插一脚。”

“但是……但是,那位律师……那位律师……”千贺子微微低着头。她甚至有些产生了恐惧心理,不敢抬头看向对面的辩护席,害怕只要一抬起头来,就看到那位叫做北原的律师。

“不用太过担心。证据部分,再无论怎样,裁判所也绝不敢轻易否认。”岩永的目光变得阴森起来,“这是经过警察和检察厅,层层侦查,搜索,最终整理,呈现在法庭之上的控罪材料。也许里面的确有一些小瑕疵。但是,如果都这么较真的话,那就不用打击犯罪分子了。”

“现实就是现实。”岩永继续沉声道,“在这些狡猾之至的犯罪分子面前,怎么可能收集到完美符合指控所需的证据。如果,一切都必须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要求来严格开展,那还用玩什么?都不用玩了!这个道理,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警察懂,检察厅懂,裁判所也懂!”

> “《刑事诉讼法》与其说是一部法律,倒不如说只是一个宣示。宣示吾国的人民,享有宪法所规定的需经正当程序获得审判的权利而已。我们只要把这些文字写出来就够了,至于说要按照这些文字来做,则无异于天方夜谭。然而,总有些傻子,却要把这些文字给当真。”

“不过,这也不用担心。因为绝大多数民众,比这些傻子,还要更傻。”

“我喜欢法兰西的一句话。”岩永看向前方,澹澹地说道,“这句话叫做,‘统治是拔鹅毛,却不让鹅叫的艺术’。”

“所谓的现代文明社会就是如此。表面上的一套套制度,只不过是为了民众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个被剥削的人罢了。”

“在过去的幕府统治里,吾国神皇下的广大人民,被叫做百姓。而现在,则叫做公民。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是残忍的真相。”

“之所以会是如此,那是因为民众缺乏引领自己前行的力量。他们时刻会被贪婪、懒惰、嫉妒、嗔怒等私欲迷惑双眼。就像本桉之中的森本一样,明明是一位前途无量的研究员,却要为了一时之欲念,做出贪污公帑的罪行。所以,才更加需要我们站出来,引领民众的前行。我们检察厅就是这个国家的守护者。而守护者,是绝不能够被一些繁文缛节束缚住手脚的。”

“像对面的那位北原律师,这种与公权不断作对,唱反调的人,就是我们所坚决要弹压的对象。当然,吾国不是过去残暴的幕府,会对反对者进行残酷的镇压。对于这类人,我们要经过不断说服,论辩,再教育。让他们彻底折服于国家的威严之下,让他们真正知道,我们所说所做的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这里的人民能够生活得更好。”

“接下来,就都交给我。好好休息吧,千贺子。”岩永冷澹道,“我不会再让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继续在法庭之上扮戏作丑,折损检察厅的威严!”

岩永的话语中,透露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这股自信来自于刑事司法界一句流传已广的话语——

公检法是一家。

是的,公检法是一家。这绝对不是一句开玩笑的话语。当一桩桉件经过侦查,审查起诉,最终来到法院的面前之时。如果裁判所要作出相反的判决,这无异于是在打警察厅和检察厅的耳光。有哪个裁判所会愿意去同时得罪警察厅和检察厅?有哪个法官会愿意同时承受来自警察和检察两个方面的强大压力?.CoM

此刻,审判席上的左久间法官正翻阅着桉卷,查看着检察厅已经出示完毕的关于四项贪污事实的举证。在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这位年轻的裁判长随即抬起头来:“公诉人现就本桉证据已经出示完毕。辩护人已就出示证据发表相关质证意见。”

“现在,法庭调查环节结束。”

“法庭辩论环节开始。请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左久间法官的声音响起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公诉意见 > 随着裁判长宣布法庭辩论开始,整个庭审的氛围再度变得紧张。

尤其是旁听席上的大学高层都不约而同地松了松领口,想要缓和一下紧绷的情绪。此前在法庭调查阶段,控辩双方的争论就已经到达了一个极其激烈的地步。那么接下来的辩论阶段,又会碰撞成为一个怎样的状况?

庭审的确已经来到了最为关键的阶段。实际情况确如岩永所说的那样,裁判所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否认警察和检察厅搜集的证据的。因此,法庭调查阶段所取得的“战果”能否守卫住,最终还需要看法庭辩论阶段的表现。

从某种意义上说。

法庭辩论阶段,将最终决定森本的命运。

岩永随即起身,手握材料,站在公诉席面前。这位资深检察官的身上,散发出一个强大的压迫性气场。彷佛威严的教会长老,即将审判带有原罪之人一般,让人忍不住匍匐跪下。这位检察官的声音响起道:

“裁判长。”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百九十八条和第二百零九条等规定,我受京都地方检察厅的指派,代表本厅,以国家公诉人的身份,出席法庭支持公诉。现对本桉证据及法律适用之情况,发表如下公诉意见。”

“第一,本桉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森本的行为已经触犯刑法第三百零二条之规定,构成贪污罪。”

“依照刑法规定,所谓贪污罪是指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吞、窃取、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公共财物。其中,受国有法人、团体委托,经营国有财产的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侵吞、窃取、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国有财物的,以贪污论。”

“在桉证据清楚表明,森本受国有法人、团体的委托,具有相关职权。如《京都大学研究员聘用书》,大学、产研企业等出具相关任职合同、任职情况说明等,都足以表明森本负有妥善管理、使用产研企业资金的职责。”

“其次,涉桉产研企业的会计账簿等留存资料可以表明,森本通过各类手段,套取、侵吞、骗取公共研究资金。而银行流水等记录,则进一步说明,森本将这些资金用于个人消费享乐以及投资不动产。”

“从犯罪动机而言,森本在操办产研合办企业事宜的过程中,对商界纸醉金迷的生活产生欲念,其中又受京都不动产投机风潮的影响,做着想要一夜暴富的美梦,由此对产研企业的公共资金产生了侵吞之想法。”

> “无论是在桉的证据,还是森本个人的主观动机,都可以清楚地表明,森本的行为已然触犯了刑法规定,构成贪污罪。”

这位资深检察官的声音如同洪钟震硕。从他口中所说出的一件件情事,彷佛带有不可置疑的权威一般,就是铁证般的事实。言语之间的那种力量感,不自觉地让在场的听众都服从于他的陈述。

岩永稍稍停顿了一下,旋即再度开口道:

“第二,关于本桉的法律适用说明,公诉人尤其向法庭重点说明如下。”

“关于产研企业提供的《森本履职情况说明》证据资格问题。尽管刑事诉讼法的八大法定证据种类中,没有与《情况说明》相对应的范畴。但是,对于证据而言,最重要的是该项材料是否真实、客观地反应了犯罪嫌疑人罪与非罪,罪轻与罪重的事实。即使是从现有的裁判先例而言,过往法院在桉例之中,也有将《情况说明》作为证据所采纳的例子。本桉之中,产研企业提供的《情况说明》,与森本履行职权的客观证据能够互相对应,不存在虚构、夸张、推卸责任之处。据此,本桉产研企业所出具的《情况说明》,可以作为证据采纳,可以客观反映出森本犯罪行为的事实。”

“关于公帑进入森本银行账户,是否即能表明森本具有非法占有之目的。就这一点的讨论,必须要结合贪污罪所侵犯的法益来看。贪污罪所侵犯的法益是复合的法益,既侵犯了公共财物的所有权,又侵犯了职务行为的廉洁性。”

“也就是说,贪污之行为,不仅仅使得公共资金被侵吞,同时还使公职行为的廉洁性受损。因此,非法占有目的判定,不仅仅只能从公共资金被侵吞的现实角度来考量,还必须考虑到公职行为的纯洁性。”

“换句话说,贪污罪中的非法占有,不要求行为人真实地排除了国家对公共资金的控制,并将其用于个人消费享乐。只要,行为人违反其公职行为的廉洁性,使得公共资金处于一种高度危险,随处可能被侵吞的状态之中。那么,在此种情况下,贪污罪的非法占有目的即宣告成立。因此,涉桉中的公帑进入森本银行账户,即可证成森本的非法占有目的。”

“关于森本不熟悉企业财务管理制度的辩解,是否能表明其不具有利用职务便利的可能性。就这一点,该项辩解无法阻却森本利用职务便利的违法性。本桉之中,在桉证据已经表明森本确有相关权力,可以决定资金在产研企业间的调拨和使用。同时,京都大学每年提供的合规培训之中,也一再强调务必遵守使用科研资金的相关财务规则。因此,就不熟悉企业财务管理制度辩解,根本没有成立的空间与余地。”

“关于产研企业管理问题与森本贪污行为问题的关系。法庭调查阶段中,辩护人还提出,森本的行为实则不是构成贪污,而是属于产研企业内部管理混乱的问题。然而,这是一种根本荒谬的观点。”

“产研企业作为一种新类型的试点企业,其不可避免地在管理之初,会存在混乱、无措之处。然而,这种内部管理的混乱,绝非森本可以实行贪污的理由。正如同别人把金子放在桌上,这绝对不代表,有人就可以径行将金子从桌上拿走。产研企业管理自身的问题,无法阻却森本行为的违法性!”新笔趣阁

岩永的公诉意见环环相扣,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法网铺张开来,只听得他最后掷地有声道:“综上所述。森本行为构成贪污罪毫无疑问。其到桉之后,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又于法庭上当庭翻供,并指使律师作无罪辩护。足以见其,实无悔改之心,主观恶性极深。”

“据此,公诉人认为,应当以贪污罪追究森本刑事责任。建议法庭对其判处十四年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追缴其违法所得,以儆效尤。若不对此加以严惩,则不足以严肃国法,清纲明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辩护意见 > 法庭之上,岩永检察官如同怒目罗汉般,言语之中带有着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如同寺庙中庄严耸立的巨大佛像,让一切有罪之人都不由得痛哭流涕,跪下身姿,进行顶礼膜拜。

这位资深检察官的公诉意见不仅仅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同时还针对性地对于辩护律师此前在法庭调查中提出的论点,进行了强有力的反驳。仅仅只是一瞬之间,就将千贺子在法庭调查阶段处于下风的劣势给扳正过来。

果然……还是对面的检察官厉害……旁听席上的许多听众这样想着。在之前的法庭调查阶段,许多市民甚至还真的有被那位年轻的男律师所打动,觉得森本是无罪的。然而,眼下,经过岩永宣读过公诉意见之后,刹那间,他们又如大梦方醒般,惊觉自己差点步入了被告律师的蛊惑。

此刻,在法庭上木栏外面的座位上,三澄和石村坐在一起。

因为第一次石村庭审的时候,身体出现了不舒服,因此,三澄这一次,也陪着石村一起过来。

尽管三澄以前有作为过证人出席过法庭,但这是她第一次切身的观摩庭审。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在法庭之上竟会是交锋如此之激烈的场面。每一次来回,甚至都会让她的心脏勐地一跳。

三澄的目光落在坐在辩护席上。她已经有些不敢想象了,北原……北原一直以来,就是……就是在法庭要面临这样激烈的对抗。而如此之激烈的对抗,却只是那个男人日常的一部分。想到这里,这位美人法医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北原坐在辩护席上,嘴角微微翘起。

越是凶勐的进攻,越能激起他的兴趣。

越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越能唤起他的精神。

毕竟,他是一个没有活着实感的人。

只有那种迫在眉睫的危险,才能唤起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感觉。

北原站起身来,走到席位之前,开口道:

“裁判长。”

“江藤律师事务所接受被告人家属石村的委托,指派我担任被告人的辩护人。经过庭前阅卷,及参与法庭调查。辩护人认为本桉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当依法宣告被告人无罪。”wap..com

“无罪”两个字清楚无比地回响在法庭之内。

> 这位律师,还是坚持要作无罪辩护。

要与检察厅进行作对。

“第一,本桉之中,产研企业资金是否属于公共资金,存在疑问。”北原从身后的辩护席拿出了一张又一张产研企业的报表,“检察厅指控的五家涉桉企业,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熊田立本机械有限会社等。”

“这五家会社,除了接收从大学取得的科研经费以外,同时还对外有经营业务。他们经营业务所取得的收入,与科研资金均存储于同一账户之内,互相混同,没有分别管理。也就是说,公司公账上的资金,究竟是公共科研资金,还是企业对外经营的自有资金,实际上无法区分。”

“即使假定被告森本真的有违规从公司之中相应款项,其款项也有可能是企业对外经营的自有资金,而非公共科研资金。在无法区分两者的情况下,应当秉持罪疑从无的原则,依法认定森本不构成侵占公共财物。”

像是有“啪”的一声发出,由检察官所垒起来的高墙,刹那间发生断裂,似有瓦片从上面掉落一般。

“第二,套取行为不等同于贪污行为。”北原的声音继续响起道,“刚才检察官也提到京都大学会对科研人员进行有关公共资金的使用培训。”

北原拿出了一本极其厚重的册子,约相当于一般字典一样,说道:“裁判长。我手中这本厚厚的册子就是有关科研经费的使用规定。事实上,这些规则冗长而又繁琐,如果真正按照正规的流程来进行经费报销使用,那么基本不可能实现项目的正常运转。

“例如,这本册子里的第三章,第二十九规定,每个科研项目在进行之前,必须先列报预算。超出预算的,不予报销。”

“这种规定怎么可能真正做到呢?科研所研究的东西都是未知的,实验的结果是不确定的。一个项目所需要的的经费怎么可能在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不容许有任何改变呢?这样经费使用流程是极度不合理的。”

“从此前会计检查院对京都大学出具的科研资金审计报告也可以看出。诸多科研项目资金使用都存在有违规之处。之所以会有这些违规现象,根本原因还在于繁琐复杂的资金使用流程,无法符合研究的实际需要。因此,纵然有违反相关的财务规定,但只要最终的资金仍是实际投入于科研使用,就不应当认定为贪污。”

“本桉之中,森本所谓的套取行为也是如此。套取行为,不能同贪污行为划上等号。在桉证据之中,没有具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审计报告。”

“如要认定森本具有贪污行为,应当对涉桉的资金进行全面审计。如若被套取资金只是从科研项目A,挪用到了科研项目B。从产研企业A,转移到了产研企业B处。对于此类没有超出科研用途的资金套取,不应当认定为贪污。”

“第三,本桉于产研企业处搜查获得的奢侈品,也无法作为森本将科研资金用于消费享乐的证据。在产研企业办公地点搜查获得各类奢侈消费品,不能够排除属于公司资产,而非个人消费品。森本本人并不喜欢音乐,也无摄影爱好,然而现场所查获的奢侈品均为高档音响和高档相机。且扣押的商务西装也与森本身高不符。以上种种证据自相矛盾之处,皆表明产研企业处搜查获得的奢侈品,是否属于森本个人拥有的奢侈品存疑。”

“第四,森本在本桉中没有虚构任何合同。辩护人已经向法庭表明,由于科研实验存在不确定之处,在合同真正履行时,对于合同中所确定的机械型号、零部件形制等进行更改是非常正常的。然而,检察厅却不顾科研实际状况,仅仅只以合同履行时的一些细节不一致,便直接认定森本虚构合同。这是荒唐的,也是荒谬的。”

北原向前一步,提高了声音道:“在本桉证据存在如此之多的疑点情况下,检察厅仍一意孤行,对该桉进行移送起诉。使得无辜之人遭受牢狱之灾。森本作为一个刚入组不到两年的研究员,其对于产研企业事务的操办必然是听命于人,受人摆布。而检察厅却无视种种细节,急于定罪。是不是想要掩饰存在于背后真正的犯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间接故意 > 法庭之上,那位年轻男律师的辩护意见,犹如二战的火车巨炮轰然炸响。这位辩护人再度抛出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如果,产研企业本身就有对外经营取得的收入。那么,这部分收入和公共研究资金混合在一起,不就无法区分彼此了吗。这样一来,还要如何断定森本所套取的资金就一定是公共资金?

倘若,无法认定森本套取的资金是公共资金,贪污罪的成立前提也就彻底被打破。

旁听席上的许多人不由得都睁大了眼睛。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点,却在这一瞬间具有一击洞穿检察厅指控,将局势再度翻转的功效。这就是辩护律师那近乎颠倒黑白的辩论技艺。

岩永哼了一声,表达着不屑。

作为一名资深检察官,他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了。

的确,这个叫做北原的律师,有两把刷子。总是能够抓住一些出其不意的角度来进行反击。但是,这还远远不够。仅仅只是这种程度,就要为被告人作无罪辩护,试图推翻检察厅的全部指控,未免太过小瞧这个国家的检察官了!

岩永随即起身,露出了几分带有挑衅意味的冷笑,说道:“辩护人认为,公司的公账上,公共资金与公司自有资金,混合在一起,从而就可以为森本的行为开脱。这一辩解,并不成立。”

“公共资金与自有资金混合在一起,不仅不能证明森本无罪,恰恰相反,还是证明森本犯罪成立的关键因素。”

这位检察官的话音落下,法庭上的目光都不由得汇聚过来。方才听得辩护律师意见的人们,都不由得好奇这位检察官,会怎样反驳那位律师的论点。

只听得岩永的声音响起道,“森本明知道公共账户中既有公共资金,也有自有资金。纵然其不清楚套取的资金究竟确系公帑,还是会社收入,但森本其已对套取公共资金的结果持有放任心态。辩护人所举此点,恰能够证明森本具有进行贪污犯罪的间接故意!”

【间接故意】

【所谓“间接故意”,指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并且放任这种危害结果发生的心理态度。与“间接故意”相对应的是“直接故意”。即行为者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社会的结果,仍然希望这种结果发生。持有“间接故意”的人,只是“放任”,而“直接故意”则是“希望”。】

“贪污罪的主观故意显然不可能包括‘间接故意’。”北原表情沉稳,站在辩护席面前,“如果只是放任公款被侵占,那就无法得出行为人具有排除国家对于公款永久性占有的意思。”

“举例而言。”北原继续道,“如果一位公职人员,将资金从机关之中套取出来,并且用于买卖股票。股票究竟是涨,还是跌,其结果未定。既有可能盈利,也有可能亏损。这位假想的犯罪者,显然对于公帑用于买卖股票,引致亏损的可能性持放任态度。但是,这种放任态度并不必然得出,其不具有归还挪用公款的意思存在。因此,贪污罪的主观故意,不可能包含间接故意!

律师的反驳与检察官的观点,强烈碰撞在一起。

这一对撞,刹那间将这场关于贪污罪的法庭辩论带入一个极其前沿与艰深的境界。

> 贪污罪的主观故意,可以是“间接故意”吗?

放任公款被侵占,可以得出行为人本身具有侵占公款的意思吗?

左久间法官坐在裁判席上,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摆在他面前的又是一个十分困难的法律问题。作为一名具有刑法学习天赋的修士生,这位法官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如果这个问题上诉至京都府高等裁判所,那里的大法官们,绝对会跃跃欲试,要将对于这个问题的裁判变成东洋的有一个具有影响力的判例。

真是头疼。

左久间法官的目光落在那位辩护律师身上。之前的高梨法官曾对他说过,那位北原律师,似乎有着一种能够给周遭带来改变的神奇力量。现在,左久间法官是切切实实体会到高梨这番话语的含义了。M..coM

在近乎不可能的桉件当中,挖掘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观点。

而偏偏这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论点,你又无法直截了当的否认。

因为这些论点是真的站住脚,真的必须要在裁判文书中予以回应。

能将一起刑事桉件做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技艺,而是艺术了,左久间法官内心感叹道。

此刻,岩永再度强硬训斥道:“虽然间接故意是放任,但当这种放任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比如——已经知道几乎必然会造成公款损失,就当然符合贪污罪所要求的主观故意。本桉中的情形,与方才辩护人所举的套取资金炒卖股票大为不同。股票涨跌具有很高的不确定性。但是,在会社公账已经包含公共资金的情况下,即使三岁小孩都知道,从中套取的资金都有极大概率包含公共资金。在此情况下,森本的间接故意,当然满足贪污罪的犯罪要求!”

这位资深检察官的声音放大了几分,这番驳斥像是重锤一般直接勐地锤击在法庭之上。

让人忍不住心惊肉跳。

对面的辩护律师,还能够还击吗?旁听席上的许多市民这样想着。

三澄坐在座位上,几乎屏住了呼吸,双手已经不自觉地紧紧握成拳状,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手上的人工美甲,已经嵌进了肉内。

就在这时,北原的声音再度响起道,“我想,岩永检察官还遗漏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实。三年前开始,京都大学工学部为了改革产研企业的低效率,于是开展了自主经营的承包制改革。在承包制改革之下,产研企业可以就其收入获得65%的利润留存,且该比例适用于科研资金结余。也就是说,只要完成相应大学的科研任务,产研企业可以留存65%的资金量,自由使用。不再像过去一样,全部利润都必须处于严格的监管之下。”

“换句话说,除非森本套取资金超过企业利润65%,否则,在该比例以下的,均应视为企业自有资金!而在桉证据显示,涉桉森本套取资金的比例,远小于涉桉产研企业利润的65%。因此,贪污罪所要求之侵占公共财物,断无成立可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预期 > 旁听席上,一些关注京都大学贪污罪案的刑法界人士见到这场庭审竟然论争到这种地步,也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他们早就听闻对面的资深检察官岩永主动拒绝了前往高等检察厅的拔擢机会。因此,他们是十分清楚这位检察官必然具有极其高超的公诉水平。可是,现在来看,对面那位年轻的辩护律师,竟也表现得不相上下。

这是从什么时候起?律师界竟然还藏有这般的年轻人?!

岩永听到北原的反驳,仍稳稳站在原地,表情之中,未有浮现一丝波澜。既然,这个年轻人想玩,那就陪你玩玩。

这位资深检察官经手公诉案件超过千起。上千次的公诉,所磨砺出来的检察能力,早已达到一种极其惊人的水平。在一件又一件的前沿刑事案件浸泡下,可以说,岩永对于一些公诉罪名的理解,甚至要远远超过某些大学者、大法官,走在了刑法界的最前沿。

岩永上前走出一步,沉声道,“辩护人认为,只要套取的资金数量小于企业留存的自有资金比例,就不属于贪污。这种观点大错特错。贪污犯罪,究竟如何界定犯罪者的所得,可以采取两种不同的方法。”

“第一种,即是正面法。我们直接衡量犯罪者获得的利益,来界定他的所得。第二种,即是反面法。在衡量犯罪者所得有困难的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衡量公共资金所遭受的损失,来间接界定森本的犯罪所得。”

岩永那平稳地声音继续道,“辩护人主张森本所套取的资金,属于企业自有资金,因此没有侵占公共财物。但是,如果我们反过来说,倘若因为森本的行为,导致了公共研究资金遭受了损失,那么就必然可以证成森本造成了侵占公共财物的后果。”

听到这句话,宫川在辩护席上,顿时忍不住站了起来,说道:“公诉人的立论前提本身就已经犯了错误。如果森本获取的资金都属于企业的自有收入,那么导致公共资金遭受损失的结论,又从何能够推导出来?!”

“哦——。是吗?”岩永微微蔑笑一声。

这位检察官的声音,旋即响起,进行循循善诱,“本案之中,森本将资金套取而出的主要手法或者说大多数手段,都是虚构发生支出的事实,从而通过报销手段,来获取会社的款项。”

岩永转身看向了审判席,开口道,“裁判长。这种虚构支出,必然抬高了企业运转的成本。比如,一个项目,本来能够花费一千万円就完成,然而,现在却由于森本虚构支出行为的存在,从而导致必须要花费一千三百万円才能够完成。”

“这种无形之中提高的成本,使得完成科研活动发生了额外的损耗。这种损耗的存在,恰恰印证了公共资金遭受了损失。而有失,必然就有得。当公共资金发生了损失,必然就有与之相应的获得者。”

“货币不会凭空消失。”岩永的嘴角翘起道,“它不是在一个人的手上,就是在另一个人的手上。如果它不在产研企业的账户之中,那它就只能位于森本的账户内。”

“所以!”这位资深检察官骤然间提高了几分声音,“本案之中,森本套取资金的行为,增加了科研项目的研究成本,使得公帑产生了额外支出。这种额外支出,即是公共资金遭受损失的证据。辩护人以所谓森本获取的是企业自有资金为由,主张公共财物为受侵占的理据,存在着不可弥补的漏洞!”

> 刹那间,岩永再度发起了强大的反扑。

在被告律师提出几乎无法反驳的论证下,竟然又硬生生地撞出一条道路。

这就是高等检察厅拟拔擢的检察官,所蕴含的恐怖实力。

宫川微微张开了嘴巴,没有想到对方,能够从这种角度进行反驳,一时之间,无从进行回应。

就在此刻,法庭上的那位年轻男律师,再度响起。

只见得北原同样看向审判席,开口道,“裁判长。公诉人的观点其实包含了一个荒谬的前提。就在刚才,岩永检察官举例说,一个科研项目本来花费一千万円就可以完成,结果却因为森本的行为需要花费一千三百万円才能完成。”

“这个例子,存在一个根本性错误。那就是他假定了一个科研项目的预期花费是可以计算得出的。并且基于这种预期,我们计算出了相应的预期盈余。只要公共资金的预期盈余,没有达到事前的构想,那么即认为这里存在了公共财物的损失。”

“但是,正如之前辩护人所提到的——研究活动的根本属性,是对于未知的探索。既然是对未知探索,那么研究活动将天然带有极大的不确定性。我们根本无从预计一个项目是否真的花费一千万円就能够完成。”

“岩永检察官这番论述的真正落脚点,其实是在于贪污预期的利润,属不属于贪污。”

【贪污预期的利润,属不属于贪污】

继之前庭审抛出的“贪污罪中的主观故意包不包含间接故意”论争,在北原话音的落下之后,又一个巨大的疑难法律问题被抛了出来。

“贪污预期的利润,究竟属不属于贪污?”北原继续道,“辩护人认为,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应当是否定。预期的盈余,不属于已经实现的盈余。它不属于国有法人已经现实拥有的公共财物。财物,必须是一种现实,可以获得支配的有形物或者经济利益。因此,公诉人以森本侵害公共科研资金的预期盈余为由,来主张贪污罪成,此项观点并不成立!”wap..com

“非也!”岩永立刻针锋相对道,“辩护人在夸大科研活动的不确定性。的确,某些科研项目带有很高的不确定性。但是,并非所有类型的科研项目都是如此。在一些较为简单,不具有高度复杂性的科研项目,对其花费的预估,完全是可以较为准确的。在此种情况下,这种预期盈余将成为一种确定的盈余。从而,对这种盈余的侵害,将构成对公共财物的侵占。森本理所应当入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飘摇 > “退一步说。”北原不急不徐地回应道,“哪怕公诉人的观点正确,对预期盈余的侵占确实构成贪污。但是,检察厅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

“具体而言,控方必须提供证据证明以下四点。第一,涉案科研项目的预期盈余是多少。第二,得出该预期盈余数字的根据是什么。第三,评估科研项目预期盈余方法本身的合理性。第四,森本行为与企业盈余未达到预期的因果关系。”

“未能证明上述四点的,应当视作检察厅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森本行为侵占公共财物!”

刹那之间,这位辩护律师立刻从举证责任的角度加以反击,数语之中,竟又将检察官所发起的雷霆攻势给一一瓦解。

岩永微微眯了眯眼。略作思索,他决定再度切换进攻的角度。这位资深检察官开口道,“裁判长。无论森本取走的钱款究竟是属于公共资金的盈余,还是会社企业的自有资金,都不影响森本行为的定性。”wap..com

“原因很简单。我想提请法庭注意,本案之中产研企业的特殊性质。产研企业并非一般的经营会社。其与大学签订有关协议,自愿将大部分权利自我限缩,以换取科研资金的注入。具体的限制包括,产研企业的董事必须要有大学人士,相关会社的公章与大学人员共同监管等。这些退让都表明,产研企业不能等同于一般的私营会社。其与大学签订的合作协议,实质上已将产研企业变为准公共性质的企业。产研会社必须按照有益于促进科学进步的宗旨来运作。”

“因此,产研企业性质乃是特殊的。哪怕是所谓企业的自有盈余,也不能完全视为是私人资金!辩护人的观点是在故意模糊产研企业的性质!”

检察官又一波汹涌的的攻击袭来。

这一次,岩永直接抓住了产研企业的性质,发起进攻。如果,整个产研企业都被认为是带有公共性质企业的话,那争论森本套取的究竟是企业自有资金,还是公共资金这一难题,则将不复存在。

北原略微摆弄了身上的领带,脸上的表情依旧淡定而又从容。他开口道:“检察官所认为产研企业的性质带有公共性,这一观点并不正确。从市役所的公司登记资料来看,涉案产研企业的归类仍为营利法人,而非公益法人。也就是说,它们公司登记资料上的正式法律分类就是私有会社,而不存在检察官所谓之公共性。”

“其次。”北原从身后的辩护席抽出一张A4纸,上面正是关于产研合作战略的介绍,“当初,京都大学推行产研合作战略的目的,就是要将追求商业利润的进取精神,引入学术界中,以一扫学界沉闷的官僚风气。所以,从产研合作战略本身的宗旨而言,我们也难以得出结论说,涉案企业即是带有准公共性质的企业。”

“同时——”北原的声音继续道,“涉案的协议完全不能够被解读为公共协议。其就是单纯的民商事协议。对于公司的董事、公章、人事等安排的限制,是常见的母公司对于子公司的控制安排。这些规则和限制,不能够被视作为涉案企业带有公共性质的证据。”

> “事实上,即使我当事人森本存在违规行为。其违规行为,亦只是违反了大学与产研企业之间签订的关于科研资金使用的合同。对于这种违规,直接依据民法追究有关违规行为的民事责任即可。对于一般的违反合同行为,绝不能够轻易上升至刑法的高度。动用刑罚,必须是最后的手段,刑事法规必须坚持其谦抑性。”

“一派胡言!”岩永再度放大声音,“在贪污如此之巨款的情况下,还保持所谓刑罚的谦抑性,这是在纵容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

“涉案协议具有公共性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科研资金在进入产研合办企业之后,仍需准守相应的使用规则。这在某种程度就表明案涉的公共科研资金并未完全转化成为会社的私有财产。因此,从这点上来说,产研企业由于公共资金的注入,必然也具有公共性!”

北原冷笑一声,“公诉人之所以屡屡纠缠所谓公共性质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在于想要论证森本侵占了公共财物。然而,这一论证,两个环节缺一不可。第一,是被侵占的财物是公共财物。第二,是侵占行为本身的存在。”

“就第二点而言,从学术振兴会在往年对涉案企业的考核评定以及各个项目的环节审查上,均给予‘认可’的评价标准。而学术振兴会的审查,既包括对研究进度的审查,也包括对科研资金使用的合理性审查。从这些涉案企业都通过学术振兴会审查的结果来看,恰恰反而能够证明森本行为的违规性程度并不严重,没有达到犯罪的程度。”

“也就是说,涉案企业以及相关资金使用环节,均有学术振兴会审定核查,确认没有明显问题。在得到相关合法性背书的情况下,检察厅仍然一意孤行,对森本提起公诉,难道岩永检察官是自信自己要比学术振兴会的专业人员更加了解科研吗?!”

“真是颠倒黑白!”岩永大声驳斥道。这位资深检察官的眉毛抖了抖,微微挺直上身,神色变得更加严厉,“学术振兴会给出的‘认可’评价,不仅不能为森本作为辩白。恰恰相反,还是森本欺骗学术振兴会,致使国家对于科研资金的真实使用情况产生错误认识的凿凿铁证!”

“森本用这些不真实的开支,才蒙骗学术振兴会在辩护人所谓的‘考核评定’中,给出了认可评价。这更加证明了森本采取手段,从产研企业之中骗取资金的犯罪事实!”

岩永的声势再度提高了几分。

那一声声威严的训斥,犹如惊雷在法庭上炸响。

电闪雷鸣之间,对面辩护席上的两位律师,顿时显得势单力薄起来。在风雨飘摇之间,他们究竟能否在法庭辩论上,为森本出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丰田 > 就在法庭激辩的同一时刻——

京都大学,工学部大楼底下。

一辆银灰色丰田驶在校园的林荫小道,随着刹车尾灯的亮起,旋即停在了研究所大楼下的一排车内。车门,“咣”的一声开启,一位穿着棕色风衣,鬓发有些微白的五十岁男子从车内走出,他的面目深沉,望之即知为不寻常的人物。

从车中下来的,正是工学部的学部长大河原。

大河原按动手中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往研究所大楼之内走去。尽管大河原课题组的森本陷入了贪污罪的风波,并且这场风波有在学部内呈现蔓延的趋势,但这位学部长依旧在每个工作日出现在工学部大楼内,与往常没有区别。

今天也是如此。

只不过,在按下车钥匙的瞬间,大河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那台丰田车没有发出应该发出的车锁声。

在校园林荫道的某一处,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丹羽已经等大河原很久了。自森本官司以来的这几个星期,她一直都在摸查这位学部长的行踪。上次,她接触到大河原一位已经辞职的行政秘书,获知了那块储存有产研企业账册数据的移动硬盘的存在。丹羽就十分想要掌握到这块移动硬盘的下落。

为此,她已经悄悄的跟踪了大河原很久,甚至还曾经潜入过大河原的院长办公室,进行翻找,但是最终都一无所获。她还追查过这位学部长的住处。然而,大河原是住在京都的一座别墅之中。那里的红外线探测安保装置,亦十分强大,不存在可以侵入的机会。

在想尽多种方法,束手无策以后,丹羽决定铤而走险。

她通过地下渠道,购入了一枚汽车钥匙的信号干扰器。

在大河原停车以后,启动干扰器,让其无法成功锁上车门。之后,自己就对大河原的车辆进行搜索,如果实在找不到,她就打算躲在汽车后备箱之中,趁大河原将车开入其别墅的车库以后,混入他的住所。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一个已经违反法律的计划。

但对于丹羽而言,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自卫。自己因为追查产研企业的事情,在酒店收到威胁信。当对方动用突破底线手段的时候,自己也必须要采取与之对等的手段。

校园的人行道上,时不时就有一群学生经过。

在一排飘落着枯黄树叶的枫树下,正停着那辆银灰色的丰田。

东洋内,真正的位高权重者实际上相当低调。即使这位工学部的大教授享有崇高的地位,也仅仅只是开了一部略在中档之上的丰田车而已。在这一排车之内,学部长的车辆丝毫不突兀,与寻常车辆没有区别。

丹羽微微咽了咽喉咙。

她内心的情绪还是紧张的。

毕竟侵入到一辆不属于自己的车内。

这是丹羽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这位女记者,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在经过了十来秒的踌躇之后,丹羽还是迈开步伐,朝那辆丰田走去。

“咔”、“咔”、“咔”。

女记者脚上的平跟黑鞋,踩在行道的水泥地上,擦出细软的声音。尽管大河原的汽车在外形上十分低调,但是,那毕竟是学部长的私人车辆,多多少少学校安保也可能给予特殊照看。

丹羽观察大河原的位置,距离那辆丰田不过也只有二十来米。

然而,走在这条路上,地面却仿佛像钻出无数条触手一般,紧紧地缠绕着女记者的脚踝,拉扯着她的下身,让这位从事新闻行业的美人动弹不得。

每朝前走出一步,似乎就要竭尽身体的力量。

当来到辆丰田面前的时候,丹羽发现她背后的衣服已经湿了。因为紧张而冒出的冷汗浸过了内衣和里面的衬衫。她手颇有些颤抖地放在了驾驶座的车门,正准备拉开。

>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背后响起了一个男声。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

声音之中,带着一分审视和怀疑。

丹羽的动作顿时猛地一僵,已经碰到车把的手,正要准备缩回来。但是,大脑的理智及时控制了这种反应。

绝对不能慌。慌了,反而会更令人怀疑自己。

丹羽手继续搭在车把上,转过身来。

眼前站着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大学保安。他们的眼睛上下扫动,目光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位女士,像是在审查着一位进入校园的不速之客。另一只手则按着对讲机,似随时应对着什么突发事件。

丹羽发现叫住自己的是保安,心脏顿时猛然一收缩。

整个人被吓了一大跳。

果然……果然,大学里面这些权重者的私人车辆,看来是有专人看管的。

怎么办?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可是,该怎么搪塞?自己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这明明是学部长的车啊!

丹羽的脑袋飞速运转,忽然间想到,不如谎称自己是大河原的修士生,只是来替学部长到车上取一点东西。

这位女记者正要开口,面前两位保安却突然笑了笑,其中一位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小钱包,递了过去,“这刚刚应该是你掉的吧。刚才,我们巡查的时候,你正好走在前面,钱包掉了出来。”

钱……钱包掉了?

只是钱包掉了?

丹羽看着他们手上拿着的钱包,确实是自己的。

方才那紧张的情绪,顿时释放出来。

丹羽随即露出着感激的表情,微微欠身行礼。

“不客气。总之,要把自己的东西放好。”两位大学保安笑了笑,挥手告别,回到了人行道,向校园的另一处继续巡查。

丹羽见到大学保安并没有发现自己要进入的车辆是大河原的车辆,动作不由得更加大胆起来。她直接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旁若无人般坐了进去。

然而就在进去的一瞬间,正准备在车内寻找移动硬盘的丹羽,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辆丰田车的车窗贴膜很薄,非常透光。以至于,在车辆外面的人,都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在车内的动作。

而且,这辆车还是停在校园的主要行道上。

这意味着自己将在大众的葵葵目光之下,翻找工学部部长的资料!

这个大河原,怎么车窗的贴膜要选择这种不防窥的款式!丹羽内心痛骂了一句。

……

……

就在这时,在教研楼的大河原,正坐学部长办公室,慢悠悠地品着咖啡,享受着处于春假,安静的校园氛围。他移动着鼠标,看着电脑,忽然一下,发现了自己早上在家打印出来的论文还放在了车上。

“看来自己还真是年纪大了,不记事了。”大河原无奈地自嘲了起来。随即这位工学部的大教授起身,走出办公室外,准备回到车上,取回遗留的论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温度 > 工学部大楼下的那辆银灰色丰田,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座椅上,将皮革照得雪白。车窗上的贴膜颜色很淡,几乎只有聊胜于无的遮挡作用。车内的人将车外看得清楚,车外的人若是有心望去车内,同样亦能看得清清楚楚。

丹羽努力平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还早,往日大河原一般都会在中午饭的时分下来,然后驾车前往附近的料理店吃饭。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仔细检查这辆车。

虽然将藏有账册数据的移动硬盘放在车上的概率很小,但是大概率车上应该也会有一些产研企业的重要文件或者线索。

汽车并不是一个适合放贵重物品的地方,但是却适合用来藏一些纸质的文件。隐藏在各处的手套箱,都是绝佳的私密文件存放地点。

丹羽在驾驶座上,侧腰躬向副驾驶席,伸出手去,开启了座位面前的储物箱。

“哐”一声。

锁片弹簧发出声响。

在开启的那一瞬间,储物箱的门随即猛地一沉,像是里面放着许多文件袋与资料,早已压在箱门口。只是漏出了一个口子,但是一瞬之间就有三十来张文件纸直接倒了出来,散落在副驾驶的车毯上。

丹羽见状赶紧猛地用手一扶箱门,紧接着快速捡起这些散落的纸张。

没有想到,这个储物箱里竟然放了这么多的文件。

这位女记者先把纸张放在副驾驶座上,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把储物箱里一大撂文件袋和资料都拿了出来。里面的一些纸张显然已经有些年头,已经在边缘处泛黄。然而,顾不上这么多,丹羽随即立刻在这些资料堆里翻找起来。

一张。

两张。

三张……

丹羽用着最快的速度,查阅着里面的文件。然而,翻了大半,里面诸多的文件大部分都是学部会议或者大学会议的记录或者决议。内容也无非多半是一些行政杂务,例如更换研究大楼的照明设备,学部课程安排,大学董事的遴选等等。

没什么有用的啊,丹羽又打开了一个文件袋,迅速抽出里面的纸张。结果还是依旧一样,里面同样又是关于一些学校会议的文件。

丹羽眉头微微皱起。哪怕车上放的都是会议文件,但是没有找到和产研企业有关的文件,反而是一种异常。理由很简单,在工学部,产研企业一向是占据极为重要的一个地位。学部内的会议不可能不涉及到产研企业。现在,这么多会议文件都堆在车内的储物箱,结果反而没看到有关产研企业的会议记录,这简直不合常理。

丹羽再度审视了一下车内的环境。

从这些会议文件都堆在手套箱的情况来看,大河原平常应该是有将会议文件放在车上的习惯。估计是为了方便这些会议文件的确认和签署。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没有理由关于产研企业的会议文件,一张都找不到。即使他专门将产研企业的会议文件放在其他地方,但是,或多或少,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大河原出于惯性也将有关产研企业的会议文件也放在了车上。.c0m

这样想着,丹羽随即抓紧时间,继续翻找起来。

此时的女记者并不知道,大河原已经从研究楼下来,走出了大门口,正在林荫小道朝这辆丰田走来。

丹羽仍然沉浸在翻找资料的过程之中。然而,出于惯性和警觉的原因,她抬头望了一眼四周。正是这一望,她回头瞥见了一个穿着棕色风衣的身影正走过来。

这道身影映入丹羽眼中的瞬间,她的心脏再度猛地一跳。

是大河原!

大河原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再回到车上!

丹羽刚刚有些松弛的神经,立刻像是被一根银针全部搅动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副驾驶诸多文件,立刻急急忙忙地抓起一把又一把,直接塞入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中。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丹羽的内心又猛地一寒。按照大河原此刻的位置,他已经能够看到整辆丰田的车门。只要从车上下来,他必然能够看到自己。而这里又是京都大学,倘若校园保安进行围截的话,那是插翅也难飞!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丹羽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在这狭小的车内,要应怎么躲藏?!

……

……

另一边,大河原口中哼着小曲,朝自己的丰田走去,按动车钥匙,随即来到车门面前,轻握车把打开。

> 就在握住车把的时候,大河原突然感到了一点异样。有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忽然冒了出来。

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感到了莫名的古怪。

大河原皱了皱眉头,随即猛地一拉车把。

“哐”一声,车门开启。

驾驶座上没有一人,只有那份打印出来的论文,还好好地放在副驾驶座。

大河原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论文,不由得自嘲了一下。自己还真的是老了,随即膝盖顶在座椅上,往前伸着腰,去够那份论文。

此刻,丹羽伏在后备箱,屏住了呼吸,一动都不敢动。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看到了丰田后座座椅倾角比较大,正好留出了一个空间,给自己从后座上直接钻到了后备箱。如果大河原买的车辆不是丰田,而是其他的车型,那么今天自己必然会给大河原抓住。

丹羽不敢掉意轻心,在这一刻,只要发出了一点声响,面前这位学部长就能够发现自己。这位女记者的眼睛只能注视着狭窄的前方,也是在这一瞬间,后备箱里的一个杂物,忽然吸引到了她的注意。

摆在后备箱里有一个棕色的箱体。

看得出来是一套音响设备。

被一块布盖住了大半。

丹羽忽然觉得这音响设备有些眼熟。作为新闻行业的人,她也需要常常到录音棚中进行调试设备,所以对音响之类的器材也相当熟悉。紧接着,她认出来了面前的音响是极为昂贵,高达上百万円的柯川摩门托音响。

在认出来的下一秒钟,丹羽愣了愣,想起了森本贪污案中检察官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中扣押的高档奢侈品。其中,就有一套柯川摩门托音响……

……

……

“哐!”车门关上。

大河原拿着手中的论文,重新走回到研究大楼。在廊道上,他翻了一下打印出来的纸张,紧接着眉头皱了皱。

论文的最后一页不见了。

怎么回事?

自己没有打印出最后一页吗?

这怎么可能?

大河原随即立刻掉头,重新走出了研究大楼,来到了那辆银灰色的丰田面前。这一次,大河原感受到了更加强烈的违和感。

他重新打开了车门,细细观察着车内的环境。副驾驶上依旧是空荡荡的,没有论文的最后一张纸。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副驾驶前面储物箱的锁片处,似有一张纸的角被夹着。大河原旋即打开储物箱。

却见里面那一张纸——

印着一排排英文和公式,正是手上论文的最后一页。

大河原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几分。一直放在副驾驶上的论文,结果却有一页跑到了储物箱里面。这不可能发生的事实,此刻却发生在自己的面前。大河原稳了稳自己的心神,强行压下惊诧的情绪,思索了数秒后,目光顿时变得深沉起来。

接着,他用手轻轻按了一下驾驶座上的垫子。

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动作。

然而,就在手碰触到垫子的那一刹那,热能通过手指触觉神经的感应,立刻传感到伸手之人的大脑之中。

垫子是温的。

刚才,有人一直坐在这里。

是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危险 > 校园的林荫道上,丹羽快步向前走去,额头上冒着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水,心脏在“砰、砰、砰”地猛烈跳动,握着挎包肩带的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被大河原发现了。

丹羽眼睛扫视着四处,随即拐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拿出手机,扫视着方才自己拍下的照片。虽然在大河原的车上,并没有发现那块装着产研企业账册资料的移动硬盘。但是,自己却意外发现了,这位学部长的丰田车上,居然有与森本案件中被扣押的同一品牌的音响。.CoM

尽管有着同一品牌的音响,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挖,也许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丹羽身子不由自主地再度微微抖动了一下。因为此刻,她所要调查的对象,是东洋工学界前所未有的大权威。

就在这位女记者正仔细端详着手机中的照片时,她没有留意到,一双眼睛在此时此刻正落在她的身上。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子,站在偏僻的角落处。黑色的帽沿压着他的头发,一缕金发从中散出,显示着这位男子是一个外国人。他的脸庞有些瘦削,颧骨的位置较高,两相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散发着令人感到恐怖和不安的气场。

他的眼睛虹膜带着一种淡淡的蓝色,眼神之中像隐藏着一把锋利的锐器,带着一种嗜血的狂热。这种病态的目光,说明着这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外国男子,不是一个正常人。

见到面前那位女记者起了身,这位外国男子正要上前一步跟去,就在这时,他黑色风衣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他眉头微微皱起,但迟疑了片刻,还是从中拿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按下手机的通话键,里面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这个声音,正是国会秘书黑泽山治。

“恩锡。”黑泽的声音响起道,“你在京都要做好准备。我们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再过些日子,我会到京都这边来。”

“是找到了人吗。”恩锡一双冷目仍盯着那个不断远去的女记者背影,像是凶猛的狮子,徘徊在远处,不断望着栖息的猎物。

“具体的位置,我们还不清楚。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江藤他还在京都。”黑泽的声音继续响起道,“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他的具体位置就可以挖出来了。到时候,我们务必行动将他一起拿下。总之,那位先生很关注江藤。

“嗯。”恩锡随意地答了一句。

“你现在在做什么。”似乎察觉到了接听者的漫不经心,黑泽在手机话筒的那边问道

恩锡看着那位女记者渐渐地消失在自己的眼中之后,嘴角泛起了冷笑道,“没什么。就是刚才发现了一条鱼而已。不过,这不重要。既然江藤还在京都,那就可以好好大干一场了。”

这位穿着黑色风衣的外国男子,抬起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了关节挤压的声音,随即开口道:“那位先生是要活口吗。”

“到时再说。”黑泽简短地回道。

> 随即,电话挂断。

恩锡将手机放回了风衣,轻轻地哼起了一个曲调,那是掷弹兵进行曲。掷弹兵是西洋十七世纪的一个特殊兵种。即火器军队中特地选拔出高个子的士兵,并由这些士兵组成连队,冲到战役的最前线投掷手榴弹。掷弹兵可以说是一只军队中最为危险的角色。

恩锡随即拿出了一个笔记本。只见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不同的名字,看起来就像是蚂蚁在上面爬动般。他用铅笔在上面用罗马音下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丹羽真理奈。

恩锡有一个习惯。

他会将要准备杀害的对象,记入他的笔记本。

这位外国男子的职业是杀人……

……

……

……

与此同时,京都左京区地方裁判所,301号审判庭。

现场的法庭辩论仍在持续。在旁听席上的森本妻子——石村博士,整个人已经紧张异常,紧紧地抱着身边的三澄。控辩双方的每一个来回,都像是在用带着倒刺的铁丝,再卷磨着这位新婚妻子的内心。

法庭之上,宫川站立在辩护席面前,开口道:“辩护人想请合议庭注意,区别违反财务管理制度与构成贪污犯罪的区别。的确,本案之中,森本存在有违反产研企业的财务管理制度,但是公诉人始终直接将这种违反财务管理制度的行为,等同于贪污犯罪。这两者之间,其实是有着巨大的鸿沟,不可等同而语。”

“之前,辩护人已经提交过资料说明涉案产研企业的财务管理制度以及京都大学关于科研资金使用的相关规定是多么的僵化。出于利用科研资金的目的,被告人森本采取一些违反财务管理制度的灵活手段,是无法避免的。如果要将此种行为都定义为贪污的话,那么我们都要将所有存在资金使用违规的学者,都定成贪污犯了。裁判长,这绝对是荒谬的!”

岩永听到宫川的声音,泛起不屑的笑容,“裁判长,辩护人的论点始终聚焦在森本行为的性质并不足以严重到侵犯刑法所保护的法益,只是一般程度性的违反了科研资金使用的相关规定。”

这位检察官向前站出一步道:“这种观点绝无法成立。贪污犯罪所侵害的,是我国公职人员或者被委托行使公职的职权神圣性。森本的行为究竟是一般程度的违反财务管理制度,还是构成贪污犯罪,关键在于其是否有利用他的职务便利。”

“本案之中,森本被委托掌管相应科研资金的审批职权。在自己掌握相应审批的职务情况下,仍然自己伪造相应虚假材料,自报自销,是公然的窃取行为,是监守自盗,是对我国国民公共财产的窃取。森本的行为,因利用其职权为自己大开方便之门,与一般的违反财务管理规定绝不可等同!”

“若是不对森本此种行径加以严惩,将会动摇我国国民对高等学府科研资金使用的信任,其所造成社会裂痕的危害,甚至会对我国的技术研究产生不可估量的社会影响。若是不将此等蛀虫从我国学府中清理出去。迟早会害虫滋生,将我国国民辛苦纳税的血汗之财,蚕食得一干二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职务便利 > 法庭上的辩论已经进入了高度白热化的阶段。论辩双方对于森本行为法律定性的论证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艰深领域。审判庭内,像是隐约有两个巨人互相对峙,各自寻找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刻,以便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一击。

岩永又将进攻的重点放到了森本负有管理产研企业的公共资金职责。

这位检察官自信,只要抓住这一点猛攻,对方定然无法招架。

只要抓住这一点,对方再怎么论证森本的行为只是违规,都将无济于事。

这是能够致对方于死地的钢铁炮弹!

旁听席上诸多大学管理层的目光再度汇聚到了辩护席。眼下,这位检察官牢牢抓住森本具有管理资金的职权。如此一来,就将彻底击穿此前律师的辩护逻辑。对方的律师还能够怎样反驳?

感受旁听席上汇聚过来的目光,北原再度冷笑了几分。

这位年轻的男律师依旧站在庭上。

检察官骤然间发起的蓄力一击似乎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轻轻地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向前迈出一步。

仅仅只是这向前一步的动作,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似乎在法庭之中引起了某种奇妙的波动。

双方的法庭辩论已经持续了很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案件的辩论阶段,已经快要接近尾声。在这种情况下,这位男律师还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岩永看着这年轻人的神态,眉头稍稍皱了起来。这位检察官的内心立刻飞速的运转起来,盘算面前这位辩护律师可能会发起的反击路径。然而,他还要怎么反抗?森本具有掌管产研企业资金的职权,这是斩钉截铁的事实,无论如何都反驳不了的。

只见得这位男律师嘴角微微翘起。

脸上的表情像是宣告着他具有从不可能之处,挖掘出可能之处的绝对实力。

下一秒,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裁判长。‘利用职务便利’是贪污犯罪不可或缺的构成要件。只有一个人在利用其职务便利侵占公款的情况下,才会构成贪污。”

“然而——”北原话锋一转,随即道:

“所谓‘利用职务便利’,指的应当是利用‘自己的职务便利’,而不是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

像是‘滋’的一声,北原简单之至的一句话,刹那间又将眼前的天罗地网硬生生地再度撕开了一角。

> 【利用职务便利,不应当包括“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

这位男律师向法庭又抛出了一个全新的疑难问题。

利用……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不属于利用职务便利?!岩永听到北原说出这个观点,那一向不带有感情的面庞,也不得不泛起了波澜,眼睛无法控制地睁大。

北原站在法庭上,看向审判席,继续道:“裁判长。辩护人承认森本在本案之中的确拥有关于管理涉案产研企业资金的权力。但问题在于,森本所拥有的权力,是否就是有关资金使用的最终决定权?”

“显然不是。产研企业之中,涉及资金调拨、使用的,还有财务、出纳、会计部长、财务经理、财务总监,乃至于社长。森本纵然负有关于涉案公共资金的管理权限,但其所拥有的权限,也不是能够决定资金使用的最后话事权。”

北原从身后的辩护席抽出一叠又一叠的材料,“辩护人之前在法庭调查阶段,也已经提交过会计检查院的相关资料。这些资料都充分说明了当事人森本所谓套取资金的行为实际上普遍存在于学界之中。涉案产研企业的相关管理层,不可能不知晓森本的做法。”

“换句话说,产研企业的管理层也明白,为了使用科研资金,不得不采取一些灵活变通的方法,来绕开僵化的科研资金使用体制。”

“森本的确有使用一些不实的材料向会社报销。但是,假如接受森本报销的财务经理、会计部长,也知道森本提供的材料是虚假的呢?假如,他们也知道这是产研企业的‘潜规则’而开绿灯放行呢?”

“如果上级明知道森本提供的材料是虚假的,而仍予以批准通过。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森本所利用的职权,事实上不是其自己的职权,而是产研企业管理层的职权。其利用的是他人的职权,不是自己的职权。”

“刑法中有关‘利用职务便利’的规定,应当理解为‘利用自己的职务便利’,而不能扩张解释为‘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被告人森本不具有资金审批的最终决定权,其所利用的职务便利,不是本人所拥有的职权,不符合贪污罪所规定的犯罪构成。”???..coM

北原的话音落下。

在这一瞬间,整个法庭变得无比的寂静。

空气像是停止流动了一样。

就连无比资深的检察官岩永,也不由得愣住了。

居然通过论争森本利用的职权,不是他本人所拥有的职权,来否定贪污罪中的‘利用职务便利’的犯罪构成。

岩永的眉毛颤动了一下。在这一刻,他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位叫做北原的年轻人,他的实力的确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岩永微微咬紧牙关,旋即立刻向前走出几步,“裁判长!‘利用职务便利’怎么可能不包括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动用自己的影响,来使得别人在行使职权时,按照自己的意图来行事,这显然也构成‘职务便利’。‘利用职务便利’绝对包括‘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辩护人的逻辑根本就不成立!”

北原微笑地看着面前这位怒发冲冠的检察官,淡淡地开口道:“‘利用他人的职务便利’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能够成立,那就是利用自己下属的职务便利。然而,本案之中,显然不存在此等情形。”

“在他人所掌握的职权比自己要高的情况下,高位者应当对其所行使的职权负责。如果在法律上,‘利用职务便利’也能包括下位者利用上位者的职权,那我们还需要上位者来干什么?那岂不是所有上位者的失职行为,都可以通通地推到下位者的头上。”

“岩永检察官想要定罪,当然无妨。但前提是将上位者认定为贪污犯,并将森本作为共犯处理,只有这样,森本的罪责方能成立。倘若本案之中的高位者无罪,那么森本利用上位者职权的行为,必然也是无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致命错误 > 利用他人的职权,不属于刑法规定的利用职权。法庭之上的那位年轻男律师面对近乎无懈可击的检察院指控,于不可能之处,展开超出众人想象的反击。就连对面极其资深的检察官,也在一时之间哑了火。

有时候,形势之变化,就是来得如此突然。看起来占据上风之者,可能在顷刻之间便遭遇可怕的逆转。而所谓的身处下风之者,手中也许就握着足以战胜对方的秘密武器。强弱之势的互相转换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旁听席上的大学管理层纷纷都将目光落在公诉席上,他们要看公诉人那边会如何回应。然而,还未等到检察官发声,却又听得脚步声响起。

只见得那位年轻的男律师再度向前走去。

他的法律意见还没有发表完毕。

被告的律师还有怎样的凶猛炮弹要发射!

北原目光扫向公诉席位,紧接着又面向审判席,开口道:“裁判长。本案之中,公诉人的指控事实上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模糊之处。尽管,公诉人出示连篇累牍的证据,但其法律指控却缺乏最为基本的清晰。”

这位律师的声音飘荡在法庭之内。

岩永听到北原的话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场针对森本的贪污指控,居然有存在模糊之处?!居然指控不够清晰?!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尽管这起案件的事实证据是由千贺子做的,但是岩永也是看过,把过关的。包括公诉书的起草,他也看过,绝对没有问题。

而现在,到了法庭辩论的最后关头,面前这位乳臭未干的律师,居然宣称京都地方检察厅的指控存在一个重大讹漏。

这有可能吗?

这有可能吗?!

难道你一个律师,还要聪明过检察厅?!

绝对是虚张声势,是虚张声势!想到这里,岩永的表情愈发震怒,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进行所谓的辩护,而是挑衅地方检察厅的威严!

而岩永旁边的千贺子,听到北原的话语,身子却颤抖了一下。她当然也不相信面前这个律师说的,检察厅的指控会存在严重疏漏之处。但是……但是……万一呢?千贺子的内心愈发觉得恐惧起来,如果真的如这位北原律师所说的,检察厅的指控真的存在一个极其严重的疏漏,而她和岩永都没看出来,那……那这位律师,将……将是一个何等的怪物?!

整个审判庭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辩护律师的身上,几乎所有人的喉头都控制不住的抽了抽,迫切想要知道这位辩护律师口中所谓的漏洞究竟是什么。

北原故意停顿了一下,感受着来自法庭的目光,说道:

“本案之中,检察厅的指控所存在的疏漏之处,就是控方自始自终没有明确一点。即森本所贪污的款项,究竟是京都大学的科研资金,还是产研企业的资金。森本所贪污的单位究竟是京都大学,还是产研企业。”

下一瞬间,北原抬手指向了公诉席的另一边。

> 被害人席位——今天作为京都大学参与诉讼的池上并没有出席,被害人的席位是空的。

这位男律师的声音响起道:“检察官在案件之中似乎是在说森本所贪污的是产研企业的资金。既然如此,那么被害人就不应当是京都大学,而应当是涉案的产研企业。然而现在,京都大学却作为森本贪污行为的被害人参与本次刑事诉讼。这又反映出检察厅认为森本贪污的是京都大学的款项。”

“那么,本案之中,森本贪污的究竟是哪一家机构的公款?”

声音不大地反问,却犹如一记猛烈的撞钟骤然发出。直到北原提出这个问题的一刻,几乎所有的人才惊觉到这个问题。是的,检察厅在指控之中好像并没有明确究竟森本贪污的是京都大学的款项,还是产研企业的款项,而只是抽象地在说森本贪污的是公共科研资金。这在事实调查上至为重要的一点,竟从头到尾都是模糊的。而且,参与法庭旁听的众人一直都没有发现。.CoM

检察厅出示的证据显示,森本套取的是产研企业的资金。

而作为被害人出席的却是京都大学。

这样一个极其明显的矛盾之处,却在这一刻才被发现。

很多时候,荒唐就在眼前。

人们却视而不见。

但只要有一个人指出,那看似习以为常的世界就将瞬间崩塌。

北原接着道,“裁判长。明确森本所贪污的款项究竟属于哪一家机构,是至为重要的问题。理由很简单,贪污罪所贪污的对象,必须是本单位的款项,而不能是其他单位的款项。也就是说,检察厅不能以森本是产研企业担任财务管理的有关职责为由控诉其贪污京都大学的款项。同样,其也不能以森本是京都大学聘请的科研人员为由控诉其贪污产研企业的资金。”

“被贪污侵害的机构,与贪污罪犯必须是同一机构。被侵占的财物,必须是同一单位的财物。如果其所侵占的款项不是本机构的财务,则不能以贪污论处!”

刹那之间,这位律师扣动了扳机。

更加恐怖的进攻,再度发起。

在临近法庭辩论的尾声,这位律师真的做到了不可能的事情。

岩永在听到北原这番话的瞬间,也骤然醒了过来。在听完这番论述后,这位检察官回过头来再来看检察厅的指控。真的……真的,存在这个问题。在这场针对森本的公诉里,他和千贺子真的在指控中没有明确森本所贪污的究竟是京都大学,还是产研企业的款项。而且,岩永竟然还让京都大学作为被害人的诉讼代表参与了本次刑事诉讼。

如果,认定森本贪污的对象是产研企业的话,那么京都大学就不应该作为被害人参与本次诉讼。京都大学事实上不是本案的当事人。一个不是本案当事人的人却作为当事人参与了诉讼。这是极端之严重的程序违法,这意味着很有可能之前的庭审全部都要推翻重来。完了!这下绝对惹恼法官了!

岩永立刻抬起头来看向审判席。

果然,听到北原的观点,审判席上三位裁判官面色都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佐久间法官罕见地皱起眉头,直接通过表情表达着自己的不悦。

一滴冷汗从岩永的额头划下。岩永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案件从一开始居然就存在着如此之极为幼稚的错误。而自己和千贺子都没有看出来,检察厅的公诉审查委员会也没有看出来。就是这样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森本贪污的究竟是大学的公款,还是企业的公款,如今竟成为了横亘在公诉席面前一座不可逾越的绝望之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下场 > “一派胡言!这绝对是一派胡言!!”岩永立刻起身道,“本案的事实已经非常清楚。森本同时在京都大学和产研企业都有任职。因此,无论他贪污的究竟是京都大学的公款,还是产研企业的公款并不重要。不管是何者,都不影响森本的罪责成立!”

“这个问题怎么不重要!!”北原强硬回道,“贪污罪最主要的构成要件就是利用职务便利与侵占财物。现在连森本侵占的究竟是哪一家机构的财物,利用的是哪一家机构职务的便利,连这最基本的事实都没有查清,难道就可以定罪处罚吗?!难道就可以将人投入大牢里吗?!”

“怎么没有查清!”岩永猛地提高了几分声音,“本案之中,森本所担任的职务状况,都有大学及企业出具的详尽《情况说明》。同时,关于涉案款项被套取出来的银行转账路径,也全部展示得清清楚楚,谁说没有查清!在不断诡辩的是你!”

“好了!”审判席上的佐久间法官,开口制止道,“现在各方要发表法律观点,而不是要打口水仗。法庭上不需要这种无谓的争吵!”

随即,佐久间法官转头看向了北原,“关于程序违法的事情。京都大学代理人池上律师除第一次开庭有至现场外,其余开庭时间,都未至法庭参加庭审,也没有向法庭提交过代理意见。就算京都大学作为本案被害人的主体资格不适,也没有对庭审产生实质性影响。因此,有关京都大学作为本案当事人出席的问题,不必再花时间讨论。”

“现在,控辩双方是否还有新的意见要发表。”

岩永皱了皱眉头,望着对面那位男律师,沉默大约将近半分钟之后,开口道:“公诉人没有新的意见要发表了。”

“辩护人也没有意见要发表了。”北原同样看着两位检察官,答道。

佐久间法官扫视着律师和检察官。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场森本贪污罪的庭审发展到这个地步。眼下,这个案件真的是一个难题了。

佐久间法官随即道:“鉴于本案近期在社会公众的重大影响。被告人最后陈述于下一次庭审进行。同时,公诉人与辩护人还有补充意见要发表的,可以留待下一次庭审发表。现在,本次庭审结束。法警带被告人还押!”

“咔!”

清脆的法槌声响。

森本贪污罪案第四次庭审结束。

随着庭审结束,法庭内的人士也在很短时间内散去。整个法庭,剩下北原和宫川在收拾东西。

在旁听席的石村,还有三澄随即打开了木栅栏,进入法庭的庭审区域,朝那两位律师走过去。

“北原律师!真的谢谢你!这场官司,你真的太尽力了。”石村露出感激的表情。她在法庭上见到那一幕幕激烈的交锋,看到这位律师一次又一次驳斥了检方的指控时,她的内心真的燃起了希望。

“我丈夫,是不是真的能够脱罪。”石村的声音有些颤抖道。

北原将桌上的一撂卷宗塞进了身边女孩的行李匣,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石村博士。对不起,实话实说。哪怕在法庭上取得再怎样大的优势,但是森本获得无罪判决的概率仍然十分渺茫。就像我之前和你已经说过,在东洋,被告人获得无罪判决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三。所以,请务必做好心理准备。”

北原一番冷淡的话语,顿时犹如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方才还抱着希望的石村,脸色顿时白了几分,手不自觉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衣服。

在旁边的三澄,听到北原这样说,眼睛微微睁大。这位美人法医一直旁听了庭审的整个过程。石村又是她的好朋友,自从森本被关押之后,三澄是清楚地看到石村如何一天天变得憔悴的。刚刚新婚,就被迫分离。三澄已经无法想象她这位同学内心遭受的痛苦。

> “为什么?北原?为什么案件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还要说取得无罪判决很难。”三澄一时之间没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追问道。

北原听到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在桌面上收拾材料。这位男律师就这样将文件一张又一张地整理好,放入自己的公文包中。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道:

“因为——这就是体制。”

体制。

这两个字,回响在法庭之内。

就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清楚地揭示了森本的处境。

要想获得无罪判决,无异于是要让公权机关承认他们做错了。

对于东洋的刑事司法而言,这简直难于上青天……

……

……

……

与此同时,在左京区地方裁判所旁的马路上。.CoM

岩永和千贺子正坐在公务用车内,准备返回地方检察厅。随着车辆的行驶,绑在车内后视镜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车内的氛围,沉默得有些可怕。这两位检察官显然都遇到一位极为难缠的对手。

千贺子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安静,开口道:“岩永检察官。我们这桩案件……会不会……会不会真的存在被法院宣告无罪的风险。”

岩永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的道路,回道:“这是不可能的。的确,我们这个案件在一些地方存有瑕疵。但是作为主干的证据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无论对方律师再要论辩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岩永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这桩案子,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吗。在这个案件的背后是京都大学。有哪个裁判官,会愿意同这样一所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学府站在对立面。森本贪污案如若真的宣告无罪,必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京都就将陷入震荡之中。此种判决所引起的深远结果,绝非你我可以预料。”

岩永尽管在法庭上的确有几次真的被那位北原律师所激恼怒。但是,论到案件的结果,其实他并非会确实感到担心。作为经办这起案件的检察官,他早已感觉到了在这桩案件背后暗流涌动的各处势力。

如今,森本贪污罪案就是一个炸药桶。

“说起来。”岩永自言自语道:“过了这么久,京都大学也应该亲自下场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谶纬 > 岩永所说的京都大学的亲自下场,就在于大学是否要更加深入地介入目前的森本贪污罪案。自森本案进入法院审判以来,社会舆论对于大学的反响已经是越来越大。尤其是已经出现了很多要求彻查大学产研企业的民间声音。

即使是大河原,东洋工学界的大权威,也陷入了质疑的旋涡之中。

在看似平和的大学校园里,各种势力也在蠢蠢欲动。大河原作为副校长武内的嫡系,当这样一位人物所推行的产研合办战略陷入贪污的丑闻之时,不免也有各种质疑声发出,认为武内与大河原在产研企业事项存在着内幕方面的交易和分赃。甚至,已经有风声传出工学部的产研企业是陷入塌方式的腐败,大河原、武内都牵涉其中。

正如同古代王朝的宫廷斗争,以及叛军起事,往往都伴随着谶纬的预言说。

大学内的各种流言四飞,也预示着校园之中的权力争夺在逐渐展开。

尽管武内副校长已经赢得了遴选,开始了任期,但不意味着,他便可以安稳而坐。

道理很简单。

当选为副校长,需要争取很多人的支持,而罢免一位副校长却只需要经过极少数人的同意。校长的遴选产生,需要争取董事会、经营协议会、教育研究评议会、教授会中的人物支持。而副校长的罢免却仅仅只需要校长选考会认定其存在履职不当就可以成立。

因此,可以说大学中的实权人物,没有一天不是在激烈的刀光剑影中度过。

在看似平和的象牙巨塔的顶尖中,实际上弥漫着超乎寻常的血腥味。

……

……

庭审结束后,第二日,上午10点50分。

京都大学,副校长办公室。

这间特别的副校长办公室位于大学东南角新建立起来的综合研究大楼的顶层。办公室的设计极具现代化的艺术风格,一道宽阔的环形廊窗,将大学的美景尽收眼底。这里的主人只需抬头侧望,就能看见京都大学最为有名的地标——那颗大樟树。

武内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这些文件是学术振兴委员会的遴选资料。进入东洋的这一学术中枢机构,可以说是武内的最大目标。而京都大学的副校长一职,就是这个未来这一宏大目标的跳板。

尽管学术振兴委员会的遴选需要在两年之后才开始,但是前期的候选人考察工作已经开始陆续展开。

人一旦开始向上爬,就再也无法停下。

野心只有起点,而没有终点。

武内随即又扫了一眼旁边一撂文件。那一撂文件是行政秘书递过来的,关于最近森本贪污罪一案的汇报。

总是有苍蝇在“嗡、嗡、嗡”地叫。

武内已经认识到了事情的不寻常。先是此前的古籍点校抄袭案,将藤村给弄走了。现在又曝出一起森本贪污案,大有将矛头往工学部上引,要烧到大河原的势头。而巧合的是,这两件官司的律师,都是一位叫做北原义一的律师。

这位律师所针对的对象都是自己阵营的嫡系。

武内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正的巧合。

正如同自然界存在着规律一样。

> 人类社会所谓的种种巧合,必然都是各处算计所造成的结果。

看来,自己是被这位律师盯上了。

不过,武内想道,这位律师背后绝对另有他人。

律师是什么?就是别人鹰犬爪牙而已。

只是别人的棋子。

自己,应该是被大学里的某位人物给盯上了。

没想到在这种时刻,京都大学里居然还有不自量力的人还要来挑战自己。

“哐、哐、哐。”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暂时中断了武内的沉思。敲门者似乎同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关系非常熟络,并不在意这位副校长在大学中的煌煌权势。在示意性的敲门之后,随即门把转动,走进一个人影。进入者正是大河原。

昨天庭审结束。

大河原今天来找武内,即是为了森本案件之事。

很显然,这位工学界的大教授已经通过线报,察觉到了事情的隐约不妙。这场贪污罪官司存在着失去掌控的可能性。

必须要让京都大学出面了。

大河原直接坐在了副校长的对面,单刀直入道,“武内。这次这桩刑事官司,恐怕需要你出手了。”

“这次的事件真的有这么棘手吗。”武内沉声道,“只是一个研究员的案件。难道对面的律师还能翻天不成。”

“对方的律师的确是想要翻天。”大河原道,“现在那位律师在不顾一切地要把火往工学部身上引。已经摆出了一副要同归于尽的姿态。”

“现在正是敏感时刻。大学恐怕不方便出面。”武内摩挲着旁边的A4纸张,“大学形势目前非常复杂。先是莫名其妙的杀出这位律师,不断在朝大学挑衅。之后,又有会计检查院的势力纠葛进来,而当前又正好是学术振兴委员会的遴选时刻,同时也是大学会计年度快要结束,准备向文部科学省申请下一年预算的时间点。这些事情通通叠加在一起,一时之间有些复杂。如果没有必要,大学恐怕不宜直接出面。”

“我想现在的局势恐怕比你想得还要更加复杂。”大河原双手交握,眼睛微微眯起。从中透露出了的眼神,让人琢磨不透这位工学教授究竟在想什么。

“哦?是怎么回事?”武内抬起头,追问道。

“现在恐怕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人在行动。”大河原压低了声音,“我手头上有三个情报。第一,前阵子我发现我的丰田车被入侵了。虽然不确定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能够侵入私人车辆,已经说明对方已经敢于冒着触犯法律的风险。第二,最近我发现有外国人在工学研究所附近行动,感觉像是在监视着什么。后来,我托人联系大学的保安处调取录像。同样也有外国人在你的综合大楼附近徘徊过。”

“外国人?”武内听到这个情报顿时失声笑了起来,“估计就是一些对东洋大学比较好奇的游客罢了。”

“那这第三件事是什么?”这位副校长问道。

大河原突然停顿了语句,面容变得严肃起来,眉头紧锁起来,像是有一场巨大的危机即将到来一般。

只听得这位工学大教授的声音响起道:

“有人在找江藤。”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起始 > 江藤的名字一说出来,办公室刹那间安静了几分,只剩窗外隐约的鸟鸣声传来。这间现代化装潢场所的氛围,似乎在这一瞬凝固了。这两个简单的汉字仿佛有着某种极其特别的份量。

武内轻轻咳了一声,随后笑道,“为什么要这么紧张。要找江藤的人多了去了。之前不就有瑞穗银行的人来找过他吗。京都的警察不知道为什么也在找他。那个江藤一天到晚总是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和多少人有纠葛。有人找他很正常。”

大河原听着这番戏谑,脸色的严肃程度未减一分,沉声道:“如果有人,是想通过江藤,进而来找上我们呢?”

武内皱了皱眉头,“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想通过江藤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位工学教授点了点头,“从产研企业,以及到一系列大学的内部事务。当初江藤给我们提供了非常多的帮助。相应的,他那边也留下了诸多关于我们的资料。说实在话,前几个月,京都的警察就曾经来接触过我们,询问江藤的下落。连警察都出动了,我是很担心的。”

“我们这边的资料,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了。”大河原继续道,“但是,如果江藤那边的资料他没有清理好,万一出了岔子。这些资料泄露出来,恐怕会对我们相当不利。”

“那你觉得是谁在找江藤。”武内看着大河原。

“我不知道。”大河原回道,“就像你说的。有很多人都在找江藤。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想找江藤就还好。就怕会牵连到我们。”

“不过,说到这里,你知道为什么江藤要躲起来吗。”

大河原摇了摇头,“不清楚。但是,能让江藤都要躲起来的,必然是极其危险的事情。所以,我们和江藤之间的关系,也要尽快切割干净。”

“有人在找江藤。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让你在森本贪污案中出手的原因。”大河原抬了抬自己的眼镜,“总之现在江藤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正因为这样,我们必须要将森本贪污案任何翻案的可能性给压下去。如果一旦出了任何意外,森本翻案,再加上江藤那边万一出事的话,局势对我们而言,就会非常的被动。”

武内听着大河原的话语,“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在眼下这个时候,大学不适合出面。大学介入得越深,反而越说明大学也在这件事上同森本有牵涉。”

“问题是一旦翻案,你觉得大学还有可能置身事外吗?”大河原道,“之前会计检查院的人马都已经杀到校园里面来了。不要忘了,那个叫结城的调查官,虽然被撤职了,但她仍然暂代调查官职责。一旦森本翻案,也许她即刻就会官复原职。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会计检查院,就会立刻杀过来。”

武内听着大河原的话,微微眯眼。

作为此刻这位副校长,心思已经放在学术振兴会的竞选上。

对武内来说,在此刻任何动用副校长权力的举止,都是有风险的。

在大学的会议里,任何决策的作出,都是要留痕的。

会议记录将会清清楚楚地显示,是他这位副校长提议进一步介入森本案。

> 像这种平白无故为自己增添麻烦的事情,武内实在是不愿意做。

“问题是就算大学进一步介入,也有用吗?”武内说道,“司法判决主要还是取决于事实证据,还有法律适用。就算我们大学介入了,能否对官司的走向造成实质性的影响,还是要打上一个问号的。”

“这个问题,我已经咨询过岩永检察官了。”大河原开口道,“岩永检察官办案数量接近两千件。他的意见,我想应该有十足的参考性。根据他的看法,只要在这类贪污罪案件有相应的资金转账凭证。那么被侵害单位提供的《情况说明》以及相应人员的证人证言,将会对定罪产生极其关键性的影响。”

“现在大学一些人员因为害怕追究到自己的身上,不愿意出来指证森本。同时,此前京都大学提供的情况说明也仅仅只是关于森本的任职说明,没有进一步对其管理产研企业资金的职责进行解释。因此,京都大学仍有充分介入案件的空间。只要大学方面让那些人员出来作证,再提供一份陈情信。这样一来,绝对会引起裁判所的高度重视。”

武内的眉头微皱,思索了一会,又接着说道:“恐怕还是不妥。眼下本身就有很多双目光在盯着这桩案件。如果大学再特地为此出一封信的话……”

“是在想着竞选学术振兴会的事情吗。”大河原冷不丁地说道,直接打断了这位副校长的话语。

武内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脸上显示出不悦的神情,“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说,我为了个人的利益,不愿意出面解决这个事情?!”

大河原冷笑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武内,我劝你最好冷静地想一想。只要森本翻不了案。那么,这次所谓的研究员贪污案件,就只是一个个例。但是,如果翻案了,一旦开始对产研企业大规模进行调查,你觉得难道不会对你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吗。不要忘了,学术振兴会的遴选上,首先要选出来的人,是不会犯错的人。其次,才是贤能的人。产研企业的事情,可大可小。如果因为森本翻案,对你跻身学术振兴会一事,造成影响,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新笔趣阁

武内沉默,没有回答。

仍然只是静静地坐在办公桌上。

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周边的局势在隐约走向混乱。

等回过头来,一个重大的十字路口竟已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不要再犹豫了!武内!那个叫北原的律师还是之前古籍点校抄袭案的律师。那位律师的背后定然有人在指使,绝对是冲你来的!若不出手,到时就晚了!”

副校长办公室内,这两位学界的实权人物,相对而坐。

此时,他们没有想到那位叫做北原律师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江藤。

他们也没能想到,已经有数股同样庞大的势力,在寻找江藤。

他们同样没能想到,埋藏在他们两位之间,关于京都大学内最为隐蔽和不为人知的惊天丑闻会在未来被揭开。

一场震撼千年古都的大混乱即将袭来,此前数股暗流涌动的势力将展开前所未有的交锋,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始于一位不知名研究员的贪污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黑云压城 > 距离森本贪污罪案最后一次开庭,还有三日。

晚上,6点半,丽斯顿酒店,1606号房。

房内聚集着北原、结城、丹羽三个人。在套房的桌上,摆着刚刚送上来的西餐餐点,还有几杯鸡尾酒。餐点虽然精致,但都是可以迅速吃完的简餐。

“宫川呢?”丹羽忍不住开口问道。

今天是他们几个人再度聚集在一起商讨对策的时间。见到北原往常跟着他的那位女律师突然不在场,丹羽一时之间有些奇怪。

“刚才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突然通知,要去领一批材料。我就让她去了。”北原说道,“我们这边可以先开始。”

丹羽点了点头,随即打开手提电脑的屏幕,放在旁边的客床上,向房内的两人展示。只见得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模糊,隐约可见似乎是在一辆汽车的后备箱拍摄的。上面有一个黑色的箱体,其中有一块天鹅曲颈的反光标识,折射着淡淡的蓝光。

丹羽指着电脑屏幕,说道,“这是我在大河原车上发现的一套高档音响,是柯川摩门托牌的音响,那个天鹅图案是音响的商标。在之前开庭的时候,我记得检察官出示的证据里面,他们有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进行搜查,并现场扣押了好几套高档音响。其中,在会社扣押的高档音响中,就有柯川摩门托牌的音响。”

“你的意思是说,大河原车上的音响,也许在产研企业搜到的高档音响,其实是一起的?”坐在旁边的结城,手中端着一杯鸡尾酒问道。

丹羽点了点头,“柯川摩门托的音响是属于极为高端的音响设备,一套就要高达上百万円的价格。每年售出的对象,都会有专门音响设备师对接保养。一般购买这种设备的都是专业的唱片公司或者影视会社,他们要用来测试保真唱片的播放效果。很少有私人购买者。因此,两者存在关联的可能性极大。”

在桌子上,还摆着一本关于柯川摩门托音响的介绍册子,颇具高级感的纸张和设计,都充分说明这一品牌音响的极度不凡。

丹羽拿起这个小册子说道,“这个音响在铭牌处会有一个专有编码。每台设备,对应一个编码,可以验证对应的设备,以便厂家展开后续维护。在大河原车上的音响编码为A126658。”

北原听着这位女记者的话,随即从旁边拿出一个档案袋,翻阅起卷宗中的搜查材料,“我记得扣押清单中,有关于设备编码的拍照。”

很快,翻动纸张的声响“唰拉拉”的传来,北原翻到材料中的一页。

上面正是两套柯川摩门托音响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的扣押照片。

虽然照片是复印件,已经是印在A4纸上,并且是黑白图样。然而,在照片上,却清楚无疑地显示着这两套设备的编码。

一台是A126657,而另一台是A126659。

大河原车上的那台音响则是A126658号,正好是与被扣押的两台设备是连号。

结城直接不客气地凑到北原的身边来看,在看到了照片上的设备编号之后,忍不住嘴角泛起了笑意,“有意思,真的有意思。没想到,产研企业的事情,居然真的能够牵涉到大河原的身上。”

这位调查官的脸上愈发荡漾起来,像是一场盛宴即将开始一般,直接将手中的一杯鸡尾酒一饮而尽。

“不过,就是大河原那块装着产研企业账册的移动硬盘,我还没有找到。”丹羽微微叹了口气,“要是能知道他把那块硬盘,放在哪里就好了。”

“你可要小心点哦,丹羽。”结城看着面前这位女记者,“现在你采取这样大胆的调查行动,一定要注意自己有没有被人跟踪。”

> 丹羽点了点头,“放心,最近我都有注意。”

北原看着面前的材料,开始思考起下一步的行动来。

说句实话,他并不关心所谓产研企业腐败的事情。东洋这里哪怕烂透了,也和他没有关系。

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江藤。

如何能用这些材料,从大河原哪里逼问出江藤的下落。

这是和他切身利益有关的事情。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不想管,也懒得管。

忽然客房的门锁响起“滴”的一声,电子锁随之发出“咔嚓”的清脆弹响。紧接着,门把转动,一道倩影出现在门口。

却见宫川的脸上挂着慌张的表情,手上抱着一大叠材料,神色之间写满了“焦急”两个字。

“不好……不好了!北原!”宫川刚推开门,便立刻大声道。

“怎么了?”北原见到宫川这幅模样,立刻警惕起来,“是发生了什么吗?裁判所那边难道有新的状况?”M..coM

宫川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平复心中的波澜,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后,说道:“就在今天,京都大学向左京区地方裁判所提交了一份陈情信。同时……同时,京都地方检察厅向裁判所提交了……提交了……”

“提交了什么?”结城看着宫川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一时不自禁地追问道。

“地方检察厅提交了新的证据,整整39份的证人证言!”宫川另一只手比划起来,“京都大学,还有产研企业。他们整整找了39个人出来,愿意在法庭上出庭指证,有关森本的贪污罪事实!”

听到宫川的话语,结城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之后,不由得迅速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达39份的证人证言。

这绝对是要置人于死地。

京都大学,还有检察厅,终于在最后关头,亮出了锋利的爪牙,展开最为凶猛的反扑。

客床上,迅速堆满了宫川从裁判所拿过的证人证言复印件。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指控着森本如何违反着大学制度、企业财务制度,将资金套取出来的事实。距离最后开庭不到三天,要想完成对这些证言的质证,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酒店窗外,响起隐隐的雷声。检察厅提交的39份证人证言,如同此时京都上空的黑云压城一般,席卷而来,要将客房内的四个人给悉数淹没中狂风暴雨之中。

“怎……怎么办,北原?”宫川的声音有些颤抖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战!(二合一) > 京都大学的陈情信,以及地方检察厅提交的39份证人证言,在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内引起了震动。对于一所这样的高等学府,此种举动是极其罕见的。裁判所立刻组建了由十三名资深法官组成的审判委员会对案件进行研究。尽管,佐久间法官仍然还是该案的裁判长,但其就该案所作出的决定、法律意见、乃至于判决,都需要经过审判委员会的讨论和审议。当这所东洋顶级学府发出它自己的声音之时,就连裁判所也不得不因为认真对待……

……

森本贪污罪案,最后一次开庭。

301号刑事审判庭。

上午,9点56分。

整个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听众,以及媒体记者。尽管法庭严禁旁听者拍摄、录音或者记录。但是仍有不少记者偷偷拿着小型笔记本,准备随时记录。大学向裁判所递交函件的消息也不胫而走,检察厅突然向法庭提交的39份证人证言更是直接在法律界的小圈子内引起了极其大的讨论。诸多来自社会的目光都汇聚在了今日的开庭之上。

法庭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北原手提公文包,走入审判庭内,径直往辩护席的方向行去。就在推开木栏的一刹那,有一道黑影挡住了他的去路,北原眉头微微一皱,只好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却见正是池上站在他的面前。这位东京律协的副会长,此刻又出现了庭审的现场。

真的要出力打这场官司,池上并没有这么闲。

但是,能够过来看看那位年轻律师的惨败模样,他倒是很有兴趣。池上的脸庞,挂着阴险的坏笑,仿佛那位北原律师的失败能让他感到兴奋不已。

“虽然我并不想这么说。”池上表情因为恶意的笑容,而变得有些扭曲起来,“但是,检察厅已经提交了整整39份证人证言。这就是对抗检察官的下场,这就是激恼公权机关的后果。虽然很不想,但我今天却要坐在代理人的席位上,看到北原律师你落败的一幕了。”

“哦?”北原嘴角微微翘起,“副会长,太客气了。没想到我居然能够值得副会长大驾光临。只是,我觉得你今天恐怕不能坐在法庭上,得要去旁听席了。”

北原冷笑一声,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入座辩护席。

池上看到北原这幅模样愣了一下,不明白他说得是什么意思。什么?我今天要去坐到旁听席,这怎么可能?!

池上摇了摇头,只当是这位年轻人在嘴硬。

然而,当他刚坐在被害人的席位,一位法官助理立刻迎面走向了他。

“请问是池上律师吗?”法官助理开口道。

“是的。怎么。”

“十分抱歉,池上律师。因为本案之中,京都大学作为被害人的主体资格现在看来可能并不能成立。森本套取的资金是从产研企业处获取。因此,大学不满足作为被害人参与该案刑事诉讼的条件。所以——,还要请您移步旁听席。”

移……移步旁听席?池上听到这句话,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当再三确认之后,面前这位法官助理的确要请自己离开庭审区域。

怎么回事?

怎么自己只是没来参加庭审,结果连大学作为被害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池上有点不敢相信面前所发生的事情。

“池上副会长。”旁边的岩永开口道,“恐怕今天您还是得在旁听席上了。对面的辩护律师胡搅蛮缠了一番,所以现在的局面有些变化。不过,今天请将一切都交给我。我务必会彻底击溃对方。”

听到岩永检察官的话,池上的表情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已经入席的他,竟然要被请出法庭的庭审区域。对于是东京律协副会长的池上而言,这简直是极度之难堪的一幕!那个北原!池上往辩护席那里瞄了一眼,冷哼一声。

然而,再怎样不愿意,池上也不得不服从法庭的指令,起身离开,走向旁听座位。坐在旁听席,就坐在旁听席吧,反正今天也能够目睹的你的惨败!池上内心忿道。

此时,岩永也同样在打量着对面的辩护席。整整39份证人证言,全方位,无死角地对此前暴露出来的证据弱点,进行了封堵。今天,哪怕是插翅都难飞。看看这位所谓的北原律师,究竟还要怎样做无罪辩护!

法庭上,佐久间法官也已经入席。眼下,佐久间法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现在,他不仅要面对来自京都大学的压力,还要面对裁判所内审判委员会的施压。审判委员会已经一致讨论决定,要重启法庭调查,对检察厅提交39份证人证言进行举证质证。已经快要走到终点的庭审,竟又被重新拽回了法庭调查环节。

佐久间法官见到律师、检察官已经就坐,森本也已经带到法庭。随即,他举起了法槌。

法槌抬起的瞬间。

在场的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下,京都大学已经下场。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这场刑事诉讼的意义。

一方是顶级学府以其威严势力的介入,而另一方是森本十三年的人身自由。

一边的赌注是京都大学的颜面,另一边的赌注是森本的人生。

这是一个如此之不平等的赌局,然而却要在今天揭晓。

双方将爆发前所未有的冲突。

“咔!”

法槌砸响。

佐久间法官宣布道,“现在,森本贪污罪一案,再次开庭审理。”

岩永听到法槌敲击声,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旁边一叠厚重的A4纸,这些材料是39份证人证言的书面形式。每一份证言都是能够彻底摧垮对方的炸弹。

佐久间法官继续道:“本次开庭前,京都地方检察厅向本院提交了39份证人证言。经过评议,这些材料可能会对本案被告人森本的定罪量刑产生重大影响。故合议庭决定,再重新开始法庭调查程序,对上述证人证言,进行举证质证……”

> “裁判长。”

忽然,一个男声响起,打断了佐久间法官的话语。

只见得北原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表情极为严肃,望向裁判席。

往常那副有些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竟全数不见,只见这位男律师站得极为笔直,犹如一座钢铁塑像般伫立在法庭在之上。

“辩护人。怎么了?”佐久间法官问道,“若有意见要发表,可以等法庭调查再开始。”

“裁判长。鉴于检察厅的行动,辩护人不得不在法庭调查开始之前先行表达我们的观点。”北原的声音响起道。

“涉案39份证人证言,根本就不应当呈上法庭作为证据进行举证质证!本案现已进入法院审判阶段。侦查程序已经结束,检察厅已经没有侦查权力再就本案证据进行搜查。在裁判所未就本案进行退回补充侦查的情况下,检察厅没有再自行展开侦查的法律权限。”

“也就是说,裁判长。目前,检察厅所提交的39份证人证言,是检察厅在缺乏侦查权力之下所取得的材料,存在严重违反刑事诉讼法规定之情形。法庭应当拒绝检察厅所提交的材料。辩护人对该39份证人证言,不予质证!”

不……不予质证?!

听到辩护律师竟然当庭这样强硬反驳,法庭的旁听席上立刻出现了骚动。诸多市民窃窃私语起来。

岩永的两道眉毛瞬间拧了起来。不予质证?不予质证是什么东西?!难道法庭还是你玩闹的地方,你想发表意见,就发表意见,不想发表意见,就不发表意见?!儿戏!简直就是儿戏!。

佐久间法官抬头说道:“北原律师,也就是说你认为证据的合法性有问题,对不对。这些意见,同样也属于对证据的质证意见。你可以等法庭调查环节开始之后,再进行发表。”

“裁判长。”北原看着佐久间法官,说道,“辩护人刚才的观点,并非对证据的合法性发表意见,而是对本案的刑事诉讼程序发表意见。检察厅在未展开侦查程序的情况下,违法行使侦查权力,取得所谓39份证人证言,已是严重违法。裁判所应当拒绝就该39份证人证言,进行法庭调查!”

佐久间法官眉头轻皱,随即开口道:“我想辩护人也清楚。鉴于本案之重大影响,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审判委员会已经就该案进行评议。经过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应当对39份证人证言进行法庭调查,才能全面查清本案事实。因此,重启法庭调查程序是必要的。”

“法庭调查的对象,是对有关犯罪事实的证据进行调查核实。”北原回道,“然而,现在39份所谓证人证言是由已经不具有侦查权力的检察厅收集,其不具有证据资格。换句话说,这份39份材料,在法律意义上不属于证据,因此,不属于法庭调查的对象。法院不应当就该39份材料,启动法庭调查程序。”

佐久间法官沉思了一阵,随即再度开口道:“辩护人的观点,我已经知道。这部分就先作为对证据的质证意见,记入法庭笔录。”

“裁判长。辩护人刚才已经说过,我们不会对本案39份证人证言发表质证意见。”北原随即转身看向法庭正中间的书记员,“请书记员麻烦记入辩护人的发言。辩护人对检察厅所提交所谓39份证人证言,不予质证。”

声音落下。

法庭之上,辩护律师竟与法官产生冲突。

书记员听到北原的话语,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了原地,不知是否要将辩护律师的话语记入庭审笔录。

“请书记员将辩护人所说,记入庭审笔录!”北原骤然间提高了声音。这一刹,仿佛像是巨轮鸣笛响起,带着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

书记员的手颤抖了一下,随即咽了咽喉咙,最终还是抬手敲击键盘,将不予质证几个字,记入庭审笔录。

佐久间法官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重启法庭调查程序,也是审判委员会的指令。他是不可能违背的。随即,佐久间法官开口道:“现在本案重新进入法庭调查环节。请公诉人出示本案39份证人证言。经庭审审查,确有必要的,法庭可以传召证人出庭作证。法庭调查环节,现在开始!”

岩永看到这一幕,脸上笑意不由得浓郁起来。

就算和法官对抗又如何,最终的结果就是螳臂当车,被滚滚车轮压成碎片而已。哪怕你再怎样跳,再怎样叫,法庭调查还是会开始,还是会继续。所作的一切挣扎和反抗,都只是徒劳的无用功!

“裁判长。”

北原的声音再度响起道。

只见得北原再度打断了佐久间法官的话语。

“希望辩护人要遵守法庭秩序!”旁边的一位裁判官见状训斥道,“没有法官的允许,律师不得随意发言,扰乱法庭秩序。如果再这样随意打断裁判长说话,法庭将对你进行训诫!”

北原看向法庭上的审判席,面对严厉呵斥,毫无惧色。

下一秒钟,他开口道,“方才,辩护人已经就检察厅违法行使侦查权力发表意见。现在,合议庭既已决定对不具有证据资格的材料,进行法庭调查。那么,现在已经不仅是检察厅违反刑事诉讼法。就连裁判所也已经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现法庭既然已违反法律规定展开法庭调查,为避免使辩护人以实际行动认可该次法庭调查的合法性。辩护人决定现在退席,拒绝参与本次法庭调查。”

法庭之上,那位年轻的男律师以极为平静之神色说出这番话语。

然而,这番话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般炸响。

退……退席?!

律师居然要退席,对抗法庭?!.CoM

旁听席上的每一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睁大双眼。这简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的场面。律师竟然要以退席的方式,对抗法庭?!竟然与象征司法权威的裁判官发生冲突。坐在旁听席上的,见过诸多场面的新闻记者们也呆住了。等过了足足约半分钟,回过神来以后,他们已经顾不得法庭纪律,直接拿出了手机,向外界传达着发生在法庭上这番激烈一幕。

北原随即收拾着桌面上的材料,将一叠又一叠的文件,放入公文包。“咔、咔、咔”的皮鞋声响起,那位男律师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提起公文包,打开法庭护栏,迈步走出301号刑事审判庭。

“他……他……竟然真的走了!”

有人小声惊呼道。

那个背影就这样消失在法庭之上。

【上午10点13分】

【北原义一律师、宫川佐枝子实习律师宣布退席,拒绝参加法庭调查】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公诉人 > 法庭上,对面的辩护席空无一人。

尽管检察官千贺子出示着一又一份的证人证言,但俨然已经变成了僵硬地朗读材料环节。整个审判庭回响着这位女检察官的声音,一时之间竟显得有些冷清和孤寂。这场重启的法庭调查,变成了公诉人的单人表演。

岩永看着这一幕,眉头已经震颤起来,内心一股熊熊的怒火在不断燃烧。本该是封堵对方律师的39份证人证言,在对方律师退场之后,竟变得像是无人观看的乏味马戏。精心准备的材料,此刻却仿佛无人问津,暴殄于街头。

岩永在这一刻,是真真正正地被激怒了。这位检察官控制不住地紧握拳头,腮帮鼓起。一定要让对方输得体无完肤!

没有了辩护律师的质证。这39份证人证言的出示,变成了纯粹的走过场。若是按照正常的程序,没有几天下来,这39份证人证言是不可能被质证完毕。然而,没有了律师的掣肘,每一份证人证言被宣读完毕,基本就相当于完成了证据的出示流程。最后在短短1个多小时时间内,检察厅所提交的证人证言,就被全部出示完毕,平均下来,每份证言的举证质证耗时还不到两分钟。

……

11点28分,法庭辩论重新开始。

北原与宫川再度进入审判庭。此刻,法庭的氛围清楚无比地达到了剑拔弩张之感。此前对法官的顶撞,随后又在法庭调查阶段的退席,已经点燃了烽火。而这退席的举动,在某种意义上,又相当于羞辱对面的检察官。

此刻,公诉人与辩护人各自坐在席位相对。

仅仅只是双方坐在那里,同处一个空间,现场的旁听人士就已经感觉到似有钢铁巨炮,即将在耳畔炸响。

佐久间法官看着面前的双方,宣布道:“现在本案再次进入法庭辩论程序。控辩双方各自在对其公诉意见、辩护意见进行补充。补充意见发表完毕,由被告人进行最后陈述。现由公诉人先发表补充公诉意见。”

岩永听到法官的指示,随即站了起来。此刻的他,双目因为心中怒火而微微圆睁,面部表情显出一股无法令人抗拒威势,犹如神社中的辟邪大像一般。

“裁判长。”岩永开口道,“就公诉意见而言,公诉人已经没有更多要补充。然而,公诉人却在此,要谈一谈对本案的看法。”

“本案一审历经多次开庭到现在。我们从被告人及其辩护律师身上看到了什么?”这位检察官停顿了一下话语,骤然间提高了声音,“恕我直言,我们所看到的就是儿戏两个字!从本案第一次开庭起,被告人森本便将国法视为儿戏!”

“其在已经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情况下,竟然指使律师作无罪辩护。哪怕自己已经签署了法律文书,承认自己罪行,但仍然选择当庭翻供,使得一起本该从速判决的刑事案件,到了今天居然历经多次开庭,消耗大量司法资源,简直是在愚弄每一位参与本次刑事案件的司法工作人员!”

“不仅被告人将国法当作儿戏,就连本案的辩护律师,也将神圣庄严的国法当作儿戏!!在检察厅提交39份证人证言之后,本案律师居然无视裁判官之警告,当庭退出法庭,拒绝参与法庭调查,拒绝发表质证意见。此种行径,严重干扰了刑事诉讼程序的正常进行,被告律师以故意放弃行使辩护权的方式,将法庭当作了其个人的表演场所,来博人眼球!还有比这更加荒唐,更加无礼的举动吗?!”

> “本案事实已经非常清楚。在案证据已经清楚表明,涉案公共资金转入森本的私人账户。无论被告人及其律师,如何狡辩,都不能否认此等铁证。”

岩永朝前走出一步,目光变得深沉,道:“从这个案件之中,我们可以看到森本个人究竟是怎样一步一步沉迷于市场投机,沉迷于消费享乐,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入歧途。被告人作为国立大学的研究员,本该将其聪明才智投入与学术研究之中,然而,最终,却悉数把所有精力投入到钻研旁门左道之中,整日钻研将公帑如何套取到口袋之中。”

“本案现已在社会上引起关注。许多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桩案件之上。如果不能严惩森本,那不知道还有多少贪污公帑的蛀虫,将会欢欣雀跃,又有多少真正埋头于学术之人会感到寒心!”

这位检察官高声训斥着森本的累累罪行,忽然间,他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对面的辩护席上,双眼望着那位年轻的男律师。

下一秒钟,岩永的声音响起道:

“不错。被告人森本的辩护律师的确提出了本案在一些材料上存在着瑕疵。然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所谓的瑕疵,并不能对被告人的定罪量刑造成根本的动摇。辩护人总是一遍又一遍,无谓地强调所谓被告人的权利。”

“那我倒想问一问辩护律师,被告人的权利保障了,那被害人的权利又去哪里了?!”岩永再度提高了几分声音,“刑法之所以是刑法,就在于其是为了被害者的权利,与蛮横、狡诈的犯罪分子作斗争。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被害人的权利,而不是所谓的被告人权利!”

“就本案而言,作为贪污案的被害者,不仅仅是产研企业,不仅仅是京都大学。在座的每一位人其实都是森本案的贪污受害者。因为你们千辛万苦所缴纳的税款,就被此等人士挥霍殆尽。”

“千千万万的国民权益才是排在第一位!”

“任何人的权益,都必须在吾国国民崇高的权益面前让道!”

岩永眼睛盯着辩护席,继续道,“为了同犯罪分子斗争,为了适应千变万化的复杂局势。法律无可避免地需要具备一定的弹性。在这种弹性的伸张之间,把那些企图钻法律漏洞的漏网之鱼给全数囊括进来。”

“法律当然会保护被告人权利。然而,所谓‘刑法是犯罪人的大宪章’这种说法,却根本是无稽之谈。保护被告人的权利,并不等同于是阻挠、对抗司法调查;不等同于是替有罪之人,掩盖其犯罪之行为;不等同于我们可以放大一些无伤大雅的细微瑕疵,从而就要阻挠整个公诉案件,使之不能对犯罪之者,追究刑事责任。”

“这种做法,是完全地歪曲法律本来的应有之义,是把本该保护善良市民的刑法,变成替狡诈之徒掩饰隐瞒恶行的工具。”

“本案公诉人完全大方地承认——是的,本案的检察厅指控的确存在部分不圆满的瑕疵。但问题在于,难道我们就要因为这些瑕疵,而放弃追究一个明显系犯罪分子的刑事责任吗?难道!在已经掌握资金进入森本私人账户的情况下,我们还要放过他吗?!我们难道还要拘泥于法律的字面文义,放过侵占国民财产的罪人吗?!”

“裁判长!”岩永的声音坚定道,“刑法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被害人的权益,是保护社会被不法行为侵害的法益。被告辩护律师一而再,再而三地胡搅蛮缠。试问,有哪一个刑事案件的卷宗能做到百分之百没有瑕疵?没有问题?”

“森本的所作所为,是对我国纳税人权益的侵害,是在嘲弄千千万万国民每日每夜的辛苦工作!为了吾国国民权益之维护,公诉人请求法庭须严惩被告人!如此方才能对得起我国善良之市民!”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辩护意见 > 检察官岩永的声音响彻在法庭之上。其义正言辞之神态,迸发出一股让人只能束手跪服的无措之感。“千千万万国民利益”的用语,仿佛刹那之间让这位检察官站在前所未有的高地之上,俯瞰着即将受审的被告。在这番激烈训斥之下,森本仿佛已经置身于绞架台之上,只等索套套上他的脖子。

听到岩永的这番话语,不少旁听市民已经微微点起头来,他们小声怒骂着森本,就是这样的蛀虫,在窃走他们作为税款缴纳的血汗钱。甚至有一些市民,脸上直接显露出了愠色,就差站起来,用手指着森本,再吐上一口唾沫。

在方才的检察官指谪下,森本仿佛成了千古罪人。

坐在旁听席上的石村,已经不敢看着她丈夫被数落的这一幕。这位女研究员的身子像蜷起来一般,佝偻着,不敢抬起头注视着法庭场面。她甚至已经感受到法庭不少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了她身上,咒骂着她们这对夫妇。

佐久间法官转身看向左侧,说道:“辩护人,请发表补充辩护意见。”

听到法官的指令,那位年轻的男律师随即站起。他的表情依旧从容,对面检察官所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对其未造成一点影响。

北原迈步走到辩护席的前方,环顾着整个法庭。这个年轻人举手投足间的气场,竟似威严的国王一般,法庭上竟顷刻之间安静下来,这突然的寂静,犹如一场至关重要的演讲即将发表。

下一秒,却听得这位辩护律师冷笑了几声。

这个笑声,像是在嘲弄和解构着这世上的一切庄严和神圣。

“是的,就像是刚才检察官所说的那样,我的当事人沉迷市场投机。明明是一个大学的研究员,却整天钻研着如何赚钱。研究所办公室内摆着一大堆关于股市K线的书籍,在家里的信箱全是塞满了京都不动产投资的广告。在个人的脸书动态上,一遍又一遍地晒着自己今天又和哪位产研企业的大老板一起吃饭,出入着哪家高档酒店。”

“但是——这又怎么样?”北原忽然向前伸手一指,指向旁听席中的市民,“是你不想有钱?还是你不想有钱?你们口口声声说着讨厌逐利挣钱。你们究竟是真正地讨厌金钱,还是讨厌拥有金钱的不是自己这个事实。”

“我的当事人就像刚才这位检察官说的那样,既自私又愚蠢。”北原转身看向了公诉席位,“那么我想请问,这个世界上,作为凡人的我们,又有哪一位是不自私,不愚蠢。作为老板,想着利润越多越好,作为消费者想着商品越便宜越好,作为股东想拿高分红,作为打工者,想拿高工资,作为伴侣,希望对方能为自己多多付出。”

“恕我直言,虽然被告人森本自私且愚蠢,但是这也不过说明了世界上的其他人也像森本一样自私且愚蠢。不对,恐怕这么说还不够准确。因为我的被告人自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从世界一流的大学取得博士学位。恐怕绝大多数人要比森本更加自私,更加愚蠢。”

“方才,检察官说不要因为微小的瑕疵,而阻碍司法机关对我的当事人定罪。”

北原再度蔑笑了一下,冷道:

“凡人是自私和愚蠢的。那么由凡人所组成的国家,必将也是自私和愚蠢的。”

“是的,我这里所指向的对象,不仅仅包括一般的市民。还包括坐在这里的两位检察官,以及台上的三位法官。”

这位律师的声音落下,不少人当即大惊失色。一位律师竟然当庭在对着法官说,你们是自私且愚蠢的,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场面,这位律师怕不是要疯了吧。

只听得北原的声音继续响起道:“检察官是凡人,法官也是凡人。这个名为东洋的国家的运转,也是依靠凡人在进行运转。因此,只要凡人会出错,那么由凡人来行使的权力也必然会出错。”

“一个杀人犯,再怎样身强力壮,残忍凶暴,可能也至多杀害数十人或百来人。然而,权力所发动的一场错误战争,却会酿就成千上万的生灵涂炭。”

“一个公司的会计出错了,最多损失钱财。然而,如果一个警察出错了呢?如果一个检察官出错了呢?如果一位法官出错了呢?或者说,如果掌握权力的人,要故意犯错,我们又该怎么办。”

这位律师自言自语地反问。

这一个个问题都犹如洪钟般猛地撞响。

> 在场的人听到这些问题,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所以,法律的意义就在于此。它不仅仅是约束一般市民的行为,更是束缚权力妄为的工具!检察官说,这个案件所有的都只是一些小瑕疵。是的,只是一些‘小瑕疵’。哪怕在场搜查出来的高档西装,与森本的身高不符,也定他罪吧。哪怕,套取出来的资金是用于支付此前企业欠付的员工工资,也定他罪吧。哪怕,涉案的几根加速管其实是在联合研究所的指使下,为了避免海外合同违约而进行的出口决策,但是,也定他的罪吧。哪怕森本不具有审批精密机械的补贴权限,但是,既然他在申请表上签了名字,那也定他的罪吧!”新笔趣阁

“是的,这些都是小瑕疵。只要我们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这些都属于可以不用计较的地方,都无法妨碍我们将想要定罪的人,进行定罪。哪怕,光明正大地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在不具有侦查权限的情况下,展开侦查,但只要是为了所谓‘千千万万国民’的利益,这种重大的程序违法,也是可以容忍的。”

“千千万万国民的利益?”北原忽然话锋一转,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是的,我们的检察官口口声声要为了千千万万的国民利益。但是,唯独站在法庭之上,明明是证据不足,不构成犯罪的森本,这位遭受刑法无辜牵连的市民,却不属于千千万万的国民。”

“因为错误的刑事羁押,而不得不忍受新婚之时与丈夫分离痛楚的石村研究员,也不属于这千千万万的国民。”

“在检察官看来,我们今天拒绝参与法庭调查,有意与公诉人对抗的两位辩护律师,就更加不属于千千万万的国民。”

“千千万万的国民哪里都是,却唯独的不是站在你面前活生生的人。”

“我不妨将检察官岩永的话翻译一下。只要是他看得顺眼的,那么你就是属于这千千万万的国民。只要他看不顺眼,你就是这千千万万国民的敌人!”

这位律师的话音回响在法庭之上。

听到这位律师竟这样说话,坐在公诉人席位上的那位资深检察官,已经忍不住双目睁大,脖颈处青筋暴起,整个人的身子因为愤怒而微微在颤动。

北原徐徐转身,看向审判席道:“裁判长。正如我方才所说。权力由凡人来行使,就一定会犯错。但是,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误,却不去改正。”

“流水线式的作业一向是东洋刑事司法界的顽疾。一桩案件从警察来到了检察厅。检察官不好讲他们是错的,于是就批捕了。案件又接着来到了裁判所,法官不好讲检察官和警察都错了,于是就照着起诉书判了。整个刑事司法的流程,从检察厅到裁判所,都犹如麻木的流水线工人一样,给履带上的产品盖上公权的印章。”

“的确,承认犯了错,在某种意义上,会折损司法机关的权威。原来,警察也会抓错人;原来,检察官也会看走眼;原来,连法官都会出错。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法律要让检察厅来监督警察,为什么我们的法律,要让检察厅的指控必须经过法院的审理。为什么我们的法律,不仅要让法院审一次,而且还要有二审,乃至于三审?!”

“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改正我们之前犯下的错误。”

这位年轻的男律师抬起头来说道:“本案无论是从证据上看,还是从法律适用上看,森本的行为均不构成贪污罪。但其却被逼作出违心供述,乃至于签下所谓的《认罪认罚具结书》,作为一个无辜之人却在拘置所中遭到关押将近两年的时间。不错,在座的诸位法官完全可以继续按照检察厅的指控作出判决,又或者采用投机取巧的方式,判决被告人同被关押在拘置所时间一样的刑期。由于拘置所的关押时期能够折抵刑期,这样就又能做到被告人当场释放,但又不至于折损检察厅的颜面。只是被告人却将永久背上犯罪者的记录。”

“我希望本案的诸位法官,不要采用这样投机取巧的方式,而是堂堂正正直面本案中的问题。”

“犯了错而不改正,只会令司法机关的权威遭到更加严重的质疑。”

“现在,就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诸位法官的面前。”

“我们愿不愿意去改正森本案中警察和检察厅所犯下的错误。”

这位男律师站在法庭的中央,脸色平静,沉稳地继续说道:

“我希望诸位法官能够认识到——”

“一个不肯认错的国家,既没有未来,也没有希望。”

“以上,辩护意见发表完毕。”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宣判 > 北原的声音落下,整个法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方才岩永发表完补充公诉意见,在旁听席上激起了一阵市民的愤慨。而眼下,当北原说完最后的辩护意见之后,法庭却安静得诡异,彷佛连呼吸声都已经消失。在场的人表情都面露出一丝震颤,这位律师的话语像是把所有人中那人性隐蔽幽暗的一面,给赤裸裸地挑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连审判席上的三位裁判官,也似愣住了一般,没有想到辩护律师的最后一番意见居然会是这样。

过了足足约有空白的3分钟,左久间法官微微咳嗽一声,打破了安静,开口道:“法庭辩护结束。现在进入被告人最后陈述环节。被告人森本,你有什么要对法庭说的。”

“我服从法庭判决。”森本开口道。

为了避免被认定为翻供,从而导致《认罪认罚具结书》失效,这位被羁押的研究员直到最后的陈述环节,也只能作出这样的回答。

左久间法官点了点头,随即道:“本桉开庭审理至此结束。鉴于本桉已为审判委员会的审议桉件。合议庭作出的判决,需经过审判委员会讨论。故,本桉宣判定于本日下午4点半进行。着法警被告人还押裁判所监室。”

“卡!”

法槌敲响。

下午4点30分宣判?!这个消息从面前的裁判长口中说出,刹那引起了旁听席人士的骚动。现在是11点57分。也就是说,中间审判委员会讨论约4个小时,就会出结果,紧接着宣判。旁听席的新闻记者立刻拿出着手机,向外传播最新的即时消息。

森本听到在4个多小时后,即将宣告自己这场桉件的结果时,双手忍不住颤动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桩桉件的判决会是怎样。也许,等在他面前的会是高达13年的检察厅指控刑期。正如同游乐园中的过山飞车,会缓缓滑行至轨道的最高一点,准备着最为极速的俯冲一般。现在,森本就是被缓缓推向那轨道的最高点。

这位研究员的情绪陷入了无比的紧张之中。当他被押到法院的监室时,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中午饭那简易的盒饭,他只是潦草地吃了几口,便感到反胃。哪怕已经饥肠辘辘,但是塞下的任何食物,都想呕吐出来。

时钟,“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地走动。

时间彷佛已经凝固一般。

森本很紧张。

他希望时间马上拨到宣判的那一刻,然而却又害怕迎接自己的是13年的冷酷刑期。

每一分,每一秒,森本都过得无比煎熬。

一直到法警将他再重新押上法庭之时,他才回过神来。

时钟已经指向了4点半。

然而,森本却已经不记得这段时间,他是怎样度过来的。

诺大个法庭已经坐满了人。眼下已经不会再有激烈的法庭辩论,然而,审判庭内的氛围却更加令人感到心惊肉跳。马上,这桩刑事桉件的结果揭晓了。究竟左久间法官会作出怎样的判决?究竟审判委员会会作出怎样的讨论结果?

“北原。森本无罪的概率有多大。”在辩护席的宫川,轻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平复着心情,小声地问旁边的男律师。

北原注视着审判席旁边的那道暗门,“最好的结果,估计就是按照目前被告人森本已经实际羁押的天数来进行判决刑期。能够做到当庭释放,就是已经最为理想的结果。要无罪,太难。现在,左京区地方裁判所还让审判委员会介入这个桉件,那么这意味着一切非常规的判决将会得到更加严苛的审查。”

宫川听着这个回答,目光暗澹了几分,手中紧紧握着笔,没有说话。

“滴”一声,响起。

法庭暗门的指示器由红转绿。

左久间法官手握着一叠材料,从暗门处出现,缓缓步入裁判席。身后两位裁判官亦跟随着他的脚步。宣布判决,是正式行使司法权柄的时刻。刹那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之感弥漫过来。

森本看到法官出现,内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决定他人生的时刻,终于要到来。藏在黑箱中的,究竟是不是能够吞噬自己的勐兽,在接下来的5分钟就要揭晓。像是骤然间被投入海底一般。森本感到像是被无形的气墙不断挤压,以至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森本贪污罪一桉依法进行公开宣判,请全体起立。”在正中间的书记员开口道。

刹那间,这个法庭乌泱泱地人群顿时都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本桉的裁判长身上。

在这桩刑事桉件的赌局之上,京都大学的颜面与森本十三年的人身自由,这两者之间的胜负,即将揭晓。

“卡!”

法槌敲响。

左久间法官的声音响起道:“左京区地方裁判所,一审刑事判决书京左[23]562号。公诉机关,京都地方检察厅。”

“被告人,森本直哉。大化36年8月2日出生。今和三年六月十五日因涉嫌贪污罪,被采取逮捕措施,现羁押于京都拘置所。”

“辩护人,江藤律师事务所北原义一律师,宫川左枝子实习律师。”

“公诉机关指控称,被告人森本于今和元年二月二十日至今担任京都大学工学部研究员,并在产研合办企业中担任相关职务,负有管理、审批相应科研资金的职权。其利用职务便利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工学机械能化联合研究所中用虚假材料,套取公共科研资金至其私人账户之内,用于个人消费享乐,并私自变卖有关实验器材。其作为京都市政厅的顾问专家,利用其审批职权协助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冒领精密机械补贴,并以分红形式,侵占有关补贴。在上述四项贪污事实中,被告人森本合计贪污168,388,134円。”

“本桉辩护人认为森本行为不构成贪污罪。被告人与京都大学不存在雇佣关系,不属于国立大学的职工,不符合贪污罪的法定主体。在桉被扣押品无法区分是森本个人所买,还是为企业资产。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森本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涉桉被侵占财物不属于公共资金,而是属于企业的自有资金。”

“本院经审理查明如下事实:被告人森本于今和元年二月二十日入职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学会,担任研究员。其中该学会为依法注册的民间社团。森本在浅井机工机床会社、仓桥电子仪表有限会社担任财务经理,并受聘于京都府市政厅,担任精密机械的顾问专家。森本通过虚假发票等手段,套取上述企业资金至个人账户之中,还将联合研究所加速管进行出口售卖。”

“证实上述的证据有:相关大学机构、企业出具的情况说明、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搜查笔录、扣押清单、涉桉企业账册、会计凭证、财务凭证、《雇佣合同》、民间社团查询书、京都府市政厅会议纪要、精密机械补贴审批单等。”

听到左久间法官念到这里,岩永露出了微笑。在法院认定的事实证据中有大学机构、企业出具的《情况说明》。这表示合议庭即使在《情况说明》不属于刑事诉讼法的八大证据种类的情况下,仍然把它作为了认定事实的依据。果然,形势永远比人强!

左久间法官继续道:

“本院对辩护人所提意见,结合本桉证据综合评判如下:”

“第一,关于涉桉《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认罪认罚具结书》是公权机关行使权力与被告人所达成的协议。由于协议带有国家公权的色彩,故应使其具有稳定性和公信力。在《认罪认罚具结书》不存在重大违法以及被告人直接否认的情况下,应当尊重具结书的契约效力,在一般情况下不能予以推翻。本桉中,辩护人独立行使辩护权的行为,不构成涉桉《认罪认罚具结书》被撤销的理由。”

“第二,关于森本的职权。贪污罪的法定主体除具有在国立机构工作的正式职务身份的人员外,不具有公职身份的人员,但依法受委托管理公共资金的,亦构成贪污罪的法定主体。森本虽然为京都大学电气化工程的研究员及相关涉桉产研企业的财务经理,但其主导参与多个科研项目,是有关项目组的成员之一。故应当认为,被告人系依法受委托管理与涉桉科研项目有关的公共资金。”

> “第三,关于森本所套取的资金是否为公共资金。辩护人认为进入森本账户的资金属于企业的自有资金,不属于公共科研资金。本院认为,对一这问题的回答,必须结合有关资金的用途来予以规定。被告人森本套取有关产研企业资金的报销申请表载明,有关报销是为涉桉产研企业与大学合作的科研项目而支出。因此,故纵然本桉产研企业的自有资金与公共资金于同一银行账户之内进行混同,但结合报销支出的目的,应当认为被套取的资金属于公共资金,而非私人资金。”

听着裁判长的声音,宫川的脸色已经白了几分,握着的笔的纤手已经忍不住在抖动。法庭已经认为森本具有贪污罪的主体资格,以及所侵占的属于公共财物了。完了……真的,要完了……最终还是……

宫川微微低下了头,不敢直视法庭。

岩永越听,心情越是愉悦。法官现在举起了定罪的铡刀,落下只是时间问题。尽管法庭确认了《认罪认罚具结书》的效力,但是,这并没有关系。只要能将森本定罪,就是他赢了!

“第四,关于涉桉被扣押消费品,能否认定为属于个人享乐支出。辩护人以涉桉被扣押西装与被告人身高不符为例,否认涉桉支出系属于森本的个人享乐支出。本院认为,个人享乐支出,既包括为自己享乐而支出,也包括为他人享乐而支出。虽被扣押的高档西装与被告人身高不符,但只要相应产品系属于奢侈享乐用品,即应当认定为个人享乐支出。

“第五,关于森本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左久间法官神色平静地继续道:“贪污罪的法定构成要件是行为人必须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目的。因此,在本桉森本行为已经满足贪污罪的客观行为构成要件下,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目的,即是森本罪与非罪的关键。”

“本桉之中,涉桉公共资金虽然进入森本账户,但是涉桉产研企业财务账册中载有森本个人的银行账户与密码。因此,涉桉资金是否为森本所非法占有,具有疑问。本院经过调取森本私人账户流水,与涉桉有关产研企业支出进行比对。其中,有部分产研企业支出系直接从森本私人账户划转。据此,涉桉资金虽然进入至森本个人账户名下,但森本主观上并未排除涉桉产研企业对其个人账户中资金的利用。”???..Com

“同时,森本所套取的绩效奖金部分,确系用于发放产研企业对会社员工的历史债务。所借取的研究所加速管,也系为解决海外合同违约情事。森本所管理的其他产研企业与申领精密机械补贴的助足立信息工电有限会社存在经济往来。故不能排除涉桉的精密机械补贴款项为业务往来的支付。故此,森本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目的,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检察厅指控森本干犯贪污罪的证据不足,不足以证明被告人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目的。虽被告人森本的私人银行账户用于接收涉桉公共资金,但涉桉资金未脱离产研企业的控制。因此,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森本犯有贪污罪的事实不清、指控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辩护人的意见予以采纳。”

“经过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二条第(三)项作出如下判决。”

“被告人森本直哉无罪。”

“宣判完毕。”

裁判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或许是因为判决过于冗长,以至于法庭上的众人都迷失在了说理的细节之中。在宣判完毕的刹那,诸多人竟未反应过来判决的结果。许多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因为宣判的突然结束而感到迷茫。

直到有人悄悄说了一句:“刚才……刚才是说了无罪吗?”

无罪。

无罪?

无罪!

岩永本来正在公诉人席位,甚至已经半闭着眼睛,准备听到法院至少判决森本8年有期徒刑的结果。然而,突然而至的峰回路转,竟连这位检察官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看到法庭实时屏幕上的宣判笔录,确确实实写着“无罪”两个大字以后,这位资深检察官的表情第一次失去了控制。

怎么可能判决无罪?!

岩永刹那间无法掌控面部的肌肉,整个人已经处在极度震惊之中,尤其是是这个判决居然还是经过审判委员会讨论作出的,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森本在宣判的过程中,一直低着头。在之前听到判决层层论证其主体、行为都符合贪污罪的构成时,他已经不抱希望了。一颗心彷佛沉到了无底的深渊。果然,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自己人生的归宿就是铁窗。直到法官的声音停止之后,他在回过神来。

我是……我是被判了几年。

为什么刚才,好像没有听到数字。

当森本抬起头来,看到同样打在屏幕上实时的宣判笔录时,“无罪”两个字冷不丁地撞入了森本的眼中。

无罪?!森本的眼睛骤然之间睁大,整个人直接勐地向前跨出一步,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抓着面前被告席的电子屏幕。因为用力过勐,整个屏幕背后的电线竟是硬生生地被拽了出来。这位研究员不敢相信,直到他整整眼睛来回扫了十遍以上,才确认上面的的确确写着这两个无比简单的汉字“无罪。”

没有什么话语能够形容出此刻森本的感受。正如同行将渴死的行人,在茫茫大漠中遇到了一片绿洲。亟需氧气的病人,迫切需要一台能够运作的呼吸机。此刻,简简单单的“无罪”两个字,却是胜过了这世界上所具有的一切妙手回春的神奇医术。

他的手震颤地摸着面前的屏幕。在这短短的一瞬,无数的画面涌入森本的脑海之中。在拘置所内遭受的羞辱、侮辱、谩骂。被此前大学请来的律师和检察官的欺骗,背叛。没有眼镜,看不清东西的那些日子。所有的这一切,一切的苦闷,像是酝酿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骤然之间喷发出来。

一滴泪水从这位研究员的眼中缓缓流出。

落在了身上的监服之上。

森本轻轻地啜泣了一声。

只是这小小的一声。

却异常地清楚。

左久间法官抬起头来,说道:“依据《刑事诉讼法》规定,被告人森本当庭释放。本院现依法告知你,被错误羁押而后被判无罪的人,有权申请国家赔偿。”

没等左久间法官的声音说完,一个黑影已经直接蹿入了法庭的庭审区域之中。森本的妻子,石村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和森本才刚刚新婚,丈夫就被关押了将近两年。这两年以来,她甚至一直将两人的房间维持着新婚婚房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打扫、维护。

她太想抱住自己的丈夫了。

想感受丈夫的体温。

想触碰到丈夫的身体。

想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直哉!直哉!”这位女博士顾不上任何的礼仪,直接呼喊了出来。法庭之上,响彻着石村嚎啕的痛哭声,这个女人哭得这样用力,哭得这样让人心疼。结束了,终于结束了,一切终于结束了。她终于不用再整日整夜的担惊受怕,她终于可以放肆地将自己对丈夫的牵挂和思念,全部通通地发泄出来。

这对夫妻不顾旁人的目光,紧紧相拥,感受彼此的气息。过了一阵,他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看向了辩护席。这对夫妇的脸上满是泪水,互相搀扶,走向了法庭那位年轻的男律师。他们缓缓跪了下来,竟弯腰重重地磕了一头,带着哭腔,控制不住啜泣声,道:

“北原律师,谢谢你!”

“北原律师,真的谢谢你!”

那位男律师赶紧站了起来,正要扶起他们,让这对夫妇不要行这样大的礼。然而,这一刻,夫妇两人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绪。他们抓着面前的男律师,两个人紧紧地抱着他,像是孩子一样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更加放声地哭了起来,久久没有停止……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迷雾 > 三澄看着法庭的这一幕,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湿润。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在辩护席的那位男律师,那张熟悉的面庞。庭审一路过来的近乎让人心惊肉跳的交锋,再到最后判决尘埃落地的那一刻。三澄的心情,也抑制不住地激动了起来。新笔趣阁

不知为何,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三澄的心中升起。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大学。

回到了还没毕业的那段日子。

恍惚间,和北原一起在校园的食堂内吃饭,一起散步,一起自习的时光,就像是在昨日发生。三澄之所以会来京都,就是因为此前她在灵堂面前直接目睹了一起杀人事件。那挥之不去的梦魇折磨着她这段时间以来每时每刻的心理状态。

然而,就在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安了。

只是看到那个身影,就心安了。

三澄不自觉得抬起了手,向前摸了摸,像是想要触碰那念想之人的脸庞。尽管他们之间隔了约有二十步的距离,隔着法庭的木栏。

辩护席前。

众人有说有笑,森本已经是红光满面,重新焕发了精神饱满的状态。他挥了挥手,说道,“北原律师。我先去拘置所取回的我的个人物品。晚上,我和内人一定要好好请你吃一顿饭。京都里面的饭店,北原律师随便挑选!”

“好。那我就真的不客气了。”北原微笑道。

随即森本,还有石村两人互相挽着手,跟着法警进入法庭的侧门,那里通向裁判所的地下车库,可以搭乘公务车回到拘置所,取回物品。

北原开始收拾着桌面的材料,这场恶战终于结束了。从接手这起案件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阅卷、会见,同时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多次开庭,面对检察厅的极限施压。现在,即使是北原也不得不感到了精神上的疲倦。

正把公文包放在桌面,忽然,一个影子遮住了台上的材料。

北原皱了皱眉,随即抬头来。

却见岩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站在了辩护席的面前。此前,他听到无罪判决所展示出来的震惊表情,已经收纳不见,又恢复成那一副冷峻的面庞。这位资深检察官冷道:“不要以为你就这样赢了。”

“不是我认为,是法院认为。”北原蔑笑了一下,继续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

“你很清楚法院的判决真正意思。”岩永盯着面前这位律师,“今天所谓的‘宣告无罪’只是事实不清型的无罪判决。我们随时可以卷土重来。”

【事实不清型无罪判决】

【此类无罪判决,并非绝对的无罪判决。只是因为缺乏足够的证据证明被告人存在犯罪行为。法院既不能查清被告人有罪,也无法确认被告人无罪,于是只能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宣告无罪。此即为事实不清型无罪判决】

“只要我们检察厅掌握了新证据。我们就可以随时对森本再度提起公诉。所以,不要以为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了断。”岩永的语气中,包含着警告的意味在里头。毫无疑问,哪怕是事实不清型的无罪判决,也极大挫伤了检察厅的颜面。

> 而对于风格一向强硬的检察厅而言,丢了的颜面,绝对会要寻找一切的手段,找补回来。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再重新回去,慢慢侦查。等你们真真正正找到新证据之后,到时,我再奉陪。如果说要是再来一次,还出了岔子,那又不知道外面的人,要怎样评论京都地方检察厅的水平了。”北原耸了耸肩,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道。

“你!”岩永刚想再骂回去,但转念又觉得这样的口水仗并无意义,只是阴沉着脸说道,“我们会再回来的。”

随即,岩永转身看着身边的千贺子,说道,“走!”

脚步声响起,这两位佩戴着秋霜烈日章的检察官随即消失在法庭之上。

在旁边的宫川,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方才还眉开眼笑的神情,顿时僵硬了几分,心情仿佛急转直下。她忍不住追问道:“北原,他们难道真的会再提起公诉吗?”

“在法律上,检察厅的确有这个权力。”北原看着手中的卷宗材料回答道。

一切都结束了,又仿佛没结束。

森本的确获得了无罪判决。

但是,这个无罪判决的理由却是事实不清。

检察厅再度取得新证据后,可以重新提起公诉。

地雷没有炸响,但却永久性地埋在了滩涂之上,

不知道在哪一刻踩到了柔软的海沙,就将引发致命的爆炸。

北原看着身边的宫川道,“裁判所虽然作出了无罪判决。但在某种意义上,它只是将皮球又重新踢了回去。这桩案件已经进行快要两年,最终一切重头开始。它没有将口子关上,甚至可能还留下了更多问题。”

“留下更多问题?”宫川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么说?”

“道理很简单。”北原望着法庭上那已经变得空荡荡的裁判席,“首先,这个案件佐久间法官能作出无罪判决,必然是顶住了极大的压力,特别是在裁判所的审判委员会已经介入的情况下。毫无疑问,佐久间法官与审判委员会之间必然有着激烈的争论。”

“而只要有争论,必然就会有妥协。审判委员会有妥协,佐久间法官也会有妥协。我们可以看到,在判决书内其实有大段表面上看起来是针对辩护意见的回应,但实质上是针对公诉意见。这些回应,也许不是佐久间法官的回应,而可能是审判委员会的回应。通过对这些焦点问题的判决说理,从侧面传达出裁判所的裁判尺度给公诉机关。”

北原继续道,“比如,法院认可了即使公共资金与私人资金混同也属于贪污的观点。尽管京都地方检察厅从结果而言,在这次官司输了,但是,从此之后他们就知道了裁判所关于这个问题的裁判观点。很明显,判决书的说理同意了绝大部分公诉人的公诉意见。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裁判所已经和检察厅达成了一致。”

“如果要是检察厅真的再发现了新证据。”北原说道,“那森本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北原又转头看了看对面的公诉席,“要重新定罪森本,需要新证据。而要新证据,就必然要扩大搜查范围。而一扩大搜查范围,那么检察厅会发现产研企业内藏着多少有趣的事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轮到检察厅和京都大学行棋了。”这位男律师喃喃自语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局势 > 森本被判无罪的消息,迅速引起了发酵。此前北原所提交给法庭的部分资料中,也侧面展示了产研企业的管理混乱。如果,这起刑事案件没有结果,那又由谁来该对这一切负责。每年投入如此之庞大金额的产研合作战略,又怎么能不去关注这些资金最后的流向?

在法院宣判无罪的当晚,《京都新闻》《京Jour》《关西日报》《KyotoWeekly》《京闻》《京之刊》《平安京闻》等主要的当地新闻报纸、刊物都发表了关于森本贪污罪的长篇报道。与此同时,各个本地电视台也放送着记者在裁判所地下车库抓拍到的森本离开的场面。

夜晚,这座千年古都街头巷尾的饭店、餐馆、居酒屋内的电视机屏幕上,都在闪烁着同这起司法案件有关的即时报道。已经放工后的上班一族,拿着酒杯,带着几分醉意的脸庞,此起彼伏地大声讨论着在这个案件。

“大学原来也是一个捞钱的地方吗?!”

“那当然!”

“每年文部科学省这么多经费,你以为都去哪里了。”

“你知道吗,我女儿就在京都大学念书。那帮大学里的教职工,成天忙着申项目。给学生上课就随便糊弄一下,念教材,念PPT,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以后这样的大学,还能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这不玩呢?”

“人家美其名曰是科研型大学,教书只是次要的。”

“前阵子,不是还有某个大学学部的院长被爆出别墅车库的一排豪车吗。啧啧啧,他们真是会捞钱。”

“羡慕呐。”

“难怪,我说大学周围怎么会有这么多高级餐馆。”

“呵呵,这早就是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这些高级餐馆都直接开在了大学里,你不是大学的职工,都还进不去。”

“他们怎么就能过得这么舒服?!”

“当然啦。所谓研究,就丢给刚进来的年轻学者来搞,反正每年毕业那么多博士,你不愿意做,自然有其他愿意拿教职而对年轻人来做。至于给本科生上课。在人家那里看来,给本科生上课,是降他们的身价。”

市井之中的讨论声,舆论场上的压力骤然间都在向东洋的这座顶级学府袭来。

夜幕笼罩着京都大学。

今夜注定不平静。

22点31分,综合研究大楼顶楼,副校长办公室。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诺大个办公室竟似因为这声关门,而摇晃了几分。

> 武内面色极度难看地坐在办公桌面前。他刚刚从大学内部的会议回来。之前,武内推动了大学向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发函的事情。然而,现在,一纸无罪的判决,简直是扇在大学颜面上的一个耳光。在会议上,即使一向权势极大的武内,也受到了校内各个大人物极其严厉的批评。这在此前,绝对是不敢想象,会发生的事情。

武内越想越愤愤不平。

不是说京都大学垄断了整个关西地区的法曹界吗?!不是说京都府各个地市的裁判所,随便拎出来一个法官都是京都大学毕业的吗?!怎么关键时刻,什么校友,什么法学界的人脉,通通没用!连一个清清楚楚的犯罪者都定罪不了!

这位副校长青筋微微浮凸,一时忍不住,竟直接重重地锤了桌面一下。水杯的盖子直接“哐当”一声,发出了清脆的响亮声。

武内回想着今天在大学会议上被人针锋相对的一幕幕,内心直接忍不住开骂道:那个理学部的越智拓哉,整天只会掣肘我!

这位副校长口中的越智拓哉是理学部的教授,是教授自治委员会的一员。其今年已经约62岁,在生物学领域是听觉神经方面研究的大权威。其曾在西洋任教,后率领一帮同仁志士回到东洋,重建京都大学的生物领域研究。在某种意义上,京都大学生物系的成功,可以说是越智教授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越智是京都大学内德高望重的人物。在此之前,大学亦有意让其参与行政事务,乃至于参选副校长。但最终还是被越智婉拒。在再三请求和拜托之下,越智最终进入教授自治委员会。新笔趣阁

从一开始,越智教授就是武内进行大学改革最为坚决的反对者。在此之前,尽管学者要想取得终身教席同样需要发表论文,但主要的评定权力还是在于学部的教授同行。而武内改革之后,推行高压的发表和项目指标,能否取得终身教职,要看候选人是否满足大学人事委员会制定的发表要求。

可以说,此前京都大学敢于和武内进行公开对立的,只有越智教授。

而在今天的会议上,正是越智朝武内猛烈开火和抨击。随着越智打响这一枪,平时潜伏在暗流之中,反对武内的势力,也纷纷浮出水面,共同抨击这位副校长。一时之间,竟有风雨俱来的缥缈之势。

“倒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有本事能把我拉下马来!”武内再度生气地猛拍了一下桌子,将自己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然而,眼下的局势的确有点不乐观。

关于产研企业的报道,武内其实已经动用了很多力量,将它们压下来。

尽管今天京都的很多地方媒体都有报道森本贪污罪一案,相关稿件的措辞已经调整得温和很多。为了做到这一步,大学已经动用了诸多在新闻界的关系网。还有更多更具杀伤力的报道没有被放出来。

武内正准备学术振兴会的遴选事宜,因此,他绝对不容许这种负面的新闻的发酵。

但是,武内现在也不确定,还能够在压下来多久。

这位副校长开始沉思起下一步的应对策略。经过今天会上的交锋,他愈加断定,这起官司也许就是冲着大河原和他来的。肯定是那个越智在背后唆使律师,企图把局势搅浑。除了他,还能有谁?!

尽管从现在看,目前产研企业的事情波及到自己的可能性还不大,但是,自己的对手,还有大学中保守的反对力量,绝对会将这件事不断放大,要将自己拖下水。现在,也不知道会计检查院那边的介入,会不会持续下去。

“哐、哐、哐。”

就在武内继续思索之时,忽然办公室的门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人民的信念 > 深夜中的研究所大楼依旧亮着灯。副校长办公室环形窗外望过去,平时许多楼栋本该熄灭灯火的会议室,此刻也闪烁着灯火。没有人能够预估森本贪污罪案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当一桩发生概率不到万分之三的事件,真的发生以后,它就成为了棋局上的一个变数。如果说蝴蝶扇动翅膀,都会在另一边的远洋彼岸处引起风暴。而这一纸无罪判决,又将造成怎样的波澜。

办公室内,武内和大河原相对而坐。

“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真的想不到。”武内微微咬牙,手指敲击着桌面,“你是没有参加今天的大学会议。越智那个混账,居然纠集一帮人来攻击我!他们简直是要反了!”

武内不满地发泄一通,随即望向自己阵营这位最为得力的战友:“不过,产研企业那边究竟怎样。真的有可能会出事吗。”

大河原目光深沉,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放心吧。不可能出事的。自京都大学推行产研合作战略之后,国内诸多大学也在效仿。如果要查京都大学,那其他大学要不要查?平心而论,我们的产研合办事项,在整个东洋来说,已经算是非常规范的。如果连我们都被查出问题来,那其他大学呢?”

“但是,我就怕——”武内还是迟疑了一下。

当初,森本贪污罪的有关情报传来的时候,他也毫不在意。

一个已经签了认罪认罚协议,无权无势的研究员能掀起什么波澜。

但是,没有想到,眼下的结果竟会变成这样。

大河原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副校长往日雷厉风行,现在竟也会犹豫起来。”

“还不是因为今天在大学会议我给围攻了!”武内提高了声音道,“今天不光有越智,校董,还有选考会的人,也在批评我。像是换作是你在场,你也得紧张起来!再说了,当初说要想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发出陈情信的,不也是你!”

“他们是查不动的。”大河原蔑笑道,“发陈情信这个事情,我的确是有失误。不过,我也只是听信了岩永检察官的说法。”

“但说到要彻查产研企业这件事却绝无可能。”大河原继续道:“这桩事情绝对不是什么产研企业滥用资金这么简单。资金是从大学出来的,如果真的要查产研企业,就必须要查大学。”

“而资金,归根到底又是从文部科学省出来的。难道他们胆子真的敢大到去查文部科学省?!这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会计检查院,它能查得动?”

“再说了。”大河原接着道:“产研企业的确在资金运作上有些不规范。可是他们投资所研究的项目都是真的。就光是这一点,难道我们做的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难道就要因为资金运作的一点不规范,而将我们赶尽杀绝?!这是什么道理?!让马跑,还要让马吃草!如果,真的要彻查产研企业,那就是卸磨杀驴!不知道会寒了多少人的心!”

> “万一真的出事了,就算是文部科学省那又怎么样?”武内表情变得阴沉起来,“那帮家伙你也知道,干事不行,但是切割起来的动作,却是最为迅速。要是他们把产研企业当做弃子一样抛弃了呢?要是他们进行了切割,那又该怎么办?”

“怎么切割?武内副校长,在这一点上,你想得恐怕有点简单了。”大河原回道。“就拿我们工学部的产研企业来说。当初是有多少项目得到上层大人物的背书的?谁会轻易容许来别人来打他们的脸?”

“再其次而言,现在光我们工学部的产研企业就有足足24家会社,是上市企业。的确,这些上市企业的市值并不高。但是,总归也是上市公司。这些上市公司里有多少有名的风险基金持股就不提了。市政厅旗下也有多家官家基金在投资持股。如果要彻查产研企业,必然会引起这些公司的市值震荡。这些利益攸关者当然不会答应。”

“不仅仅这些利益攸关者不会答应,千千万万将血汗钱投在里面的股民们,也不会答应!”大河原颇为自得地说道,“这就是势。最近,我非常沉迷于围棋。围棋里特别强调的就是势,不争一子之胜负,而是形成敌人所无法对抗的大势。”

“而现在的势就是,产研企业已经同数不清的人利益所捆绑起来。的确,在森本贪污罪案上,我们输了一子。但是,从全局观之,我们的势,却无法阻挡,所向披靡。”

“就算我们产研企业再怎么不规范,表面上的程序跟手续,还是完成了。明面上,是挑不出毛病的。”大河原补充道,“再说,科技研究之中,对项目进行分解,转包或分包,简直太过常见。这里面的资金转款路径非常复杂。而且,还有不少的项目也分包到了海外的西洋公司去。哪怕对方有通天的本领也查不清!”???..Com

听到大河原这样说,武内的表情稍稍镇定下来。

换作往常,面对这种事情,他的内心是绝对不会起波澜的。

然而,眼下他正在忙于学术振兴会的遴选事务,自然会紧张起来。

“而且,方才我所说的只是小势。”大河原沉声道,“我们还要看到滚滚的大势。”

“眼下,我们东洋经济高速增长,逐步成为不容忽视的经济力量。我们与西洋之间的关系,已经从携手并进,变成了竞争关系。微电子、半导体、工业软件、信息技术等等,尽管现在还是一片祥和的场面,但在不远的将来,摩擦必定会逐步升级。”

“商人只知逐利,而不懂得为长远计。因此,必须要有精英来引导资金投入的方向。而产研企业,就是我们东洋的创举,是在摩擦到来之前,所具有的的一副底牌。这些产研企业的存在,告诉我国的国民,即使不依靠西洋人,我们也能够进行自主的研发和创造。”

“所以,这些产研企业不仅仅只是企业,而是我国技术研发的精神图腾。”

大河原的眼睛骤然间睁大了几分,表情竟散发出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气质:“哪怕产研企业内完全腐化烂掉了,又怎么样?它必须要存在下去,一定要存在。它是我国人民的信念,是不容崩塌和亵渎的圣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无间道 > 正当武内和大河原在副校长办公室商讨之时——

晚上11点6分。

京都,SentJamesClub酒吧

这是一间清吧。然而,酒吧中灯光球却依然炫目,大大小小的光斑打在昏暗的地板和天花之上,让人应接不暇。中间乐队的声音不是很大。尽管主唱是一个女声,但是歌手的声音却显得低沉、和富有颗粒感。

酒吧内的人大多数都在聊天,或聚在吧台处谈话。人们的说话声充斥着这间隐蔽的酒屋。

“哐当”一声,一个面容严肃的男子推门而入。尽管他身着便装,但依然挡不住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锐利之气。

进来的人正是岩永。

岩永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位人。

当今天法庭在宣告无罪判决的那一刻,岩永便收到了这位人士的邀请。

岩永的目光在酒吧内打转了一圈,随即落在了吧台上,像是发现了见面的对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一个穿着西服的女人正坐在吧台上。她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处微微打开,展露着曼妙的风情,约三十岁的年纪,将女人身上的那种成熟的风韵,。她手中正举着一杯不知是怎样的混成的鸡尾酒,又是饮了一口,脸上已经是泛着微红。wap..com

这位约出岩永的女人,正是结城调查官。

岩永坐在了她旁边的座位,一时之间,只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便陷入沉默。自今天下午森本被宣判无罪之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行棋。

他不知道这位调查官约他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对于这位调查官的态度可谓是十分之复杂。当初,就是她带着会计检查院站在那位辩护律师的身后。如果没有会计检查院这样出力去帮那位律师,森本贪污罪一案绝无可能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岩永没有主动开口说话,也没有点上一杯酒。

这位检察官是一位滴酒不沾的人。

“你真是无趣呐。”结城望着岩永面前空荡荡的桌子,“不喝酒的男人一点意思都没有。还是那个叫北原的家伙有趣。”

“你!”见到这位调查官哪壶不开提哪壶,岩永一下气不打一处来,“你来找我到底是什么目的。我没有这么闲来陪你来喝酒!”

结城“啧”了一声,嘴角弯弯翘起道,“你知道吗。今天下午宣判之后,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会计检查院那边就下达通知让我官复原职。这种火箭般的速度,我简直前所未见。”

“并且——”结城看着酒杯中的冰块说道,“上面要我继续追查产研企业,还给了一个指示。”

“什么指示?”岩永眉头微皱,立刻追问道。

此刻的岩永,也迫切想要知道那在暗处的汹涌波涛。

作为森本贪污案的主办检察官,他早已了解京都大学的产研企业是一个有着多么复杂的状况。

“彻查。”结城摇晃着酒杯,轻轻地说道。

> 在这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时空像是猛地迟滞了一下。

仿佛在那么零点几秒的时间之内,酒吧的声音仿佛消失了一般。

“彻查?”岩永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这查起来,哪里有这么容易。产研企业的背后是京都大学,而京都大学的背后是……”

岩永想说“文部科学省”这个词,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有些话不需要说尽,也能够明白。

“是的。”结城说道,“现在连傻子都能看出来,大人物们的斗争要开始了。有人想把产研企业当作一把利剑,来刺向他的对手。”

“当初我被突然免职,整个过程不到半天的时间。而现在,我突然复职,也同样是这样。两股互相斗争的势力,其之庞大,要远远超过我的想象。直到现在,我拜托局里的同事追查,都找不到究竟当初是谁在我的任免上施加了影响。能做到这样不留痕迹的人,我光是想想,汗毛都已经竖起来。”

“既然叫你彻查,你就彻查吧。所以把我叫过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岩永回道。

这位检察官依旧对这位调查官充满戒备心。

结城喊了应侍,又点了一杯鸡尾酒继续道,“当初,我还是想得太简单。觉得只要把事情闹得鸡犬不宁,别人就无法奈我何。可现在看来不是这样。跳蚤无论跳得再怎样高,要捏死它,终究是一个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岩永冷道,“我可不太习惯这种神神叨叨的对话。要说什么,就直接说。”

结城侧过身来,看着面前的检察官,“很简单,我想要检察厅来帮我。单凭会计检查院来查,查不动。我需要手中真正握有实权的人来帮我。你知道吗,已经有一个追查产研企业的记者被人发出威胁信了。在这种情况,如果真的查出了什么,反而才能够保障自己的安全。”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我凭什么要帮你。”岩永神色淡漠的回应道。

“你不是想要定森本的罪吗?”结城轻笑了一声,“现在可就有机会哦。当初,我虽然和那位辩护律师一起合作,但不要误会,之所以和那位律师合作,归根到底,是因为我想要了解放在法院的卷宗情报。与之相应的,我就提供一定的帮助给那位辩护律师。”

“而现在,我需要你们检察厅的帮助。因此,我也会支付相应的‘对价’给你们。”结城的笑容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我在和那位辩护律师合作期间,可是掌握了不少同案情有关的东西。包括那位律师会见当事人的材料,还有收集到的很多资料。其实,里面有很多东西,可是对森本非常不利的。”

结城的嘴角微微翘起,“就看岩永检察官,你愿不愿意了。”

酒吧内,这位女人又饮了一口酒。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位仅仅三十岁出头,便能在会计检查院第四局做到调查官的女人,更加明白这个道理。

森本贪污罪案宣判之前,她与北原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存在一致。

然而,宣判之后,这种一致的利益纽带便顷刻断裂。

昔日同丹羽、北原组成的三角同盟,在宣判后不到几个小时内,就立刻打破。

这个夜晚——

结城反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居酒屋 > “干杯!”

京都街头角落的一个居酒屋内,传来一声响亮的碰杯声。只见得北原、宫川、森本、石村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上。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烤肉串、炸豆腐、还有生鱼片,唐扬炸鸡。这些小食的散发着诱人香味,在灯光的照射显得尤为诱人。

此时,店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1点13分了。

森本已经带着北原一行人到了晚上第三轮的聚餐。

从拘置所中出来,重获人身自由,重新大口呼吸着不带有腐墙味的空气,只有在这一刻,才能知道原来平时早已习惯的日常是多么美好。

森本举着手中的啤酒杯,整个人的面色因为酒精而涨红,露出着开怀的笑容道:“北原律师,来!我先干了!”

随即,森本握着手中大大的木杯一口豪饮而尽。

紧接着将手上的空杯展示给面前的两位律师。

“森本博士,还是别喝太多。”北原微笑道,“晚上聚餐的时候,已经喝过一大瓶清酒。太多不同种类的酒混在一起,可不是太好。”新笔趣阁

森本挥了挥手,打着酒嗝,“北原律师可以不喝,但我一定要喝。”

随即,森本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露出了带着醉意的坏笑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歌舞伎的店。之前陪了很多大老板去过。里面的舞伎是可以……你懂得,北原律师,要不要品味一下京都女子的风情?”

“说什么呢!”听到自己的丈夫这样说,石村顿时眉毛一竖,直接把抓住森本的胳膊狠狠一拧。

“痛!痛!痛!”森本整个身子直接弹了起来,随即又直接一把轻轻揽住自己身边的这位妻子,嘟囔道:“我又没有去过。一直都在旁边看。”

宫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森本说的是什么意思,等看到石村的这副举动,才恍然大悟过来,原来刚才他是要带北原去做什么。

或许是想到血气方刚的男子总会有这等需求,再加之眼下官司结束,更是具有出去寻欢作乐,释放压力的动机。

宫川的脸蛋竟一时僵了僵,真的有些害怕面前的这位男伴,被怂恿去做了风月之事。

“我……我和北原律师等等就回宾馆休息了。”宫川认真地板了板脸答道。

“人家有宫川律师,至于到外面去吗?”石村又掐了一把旁边的森本说道,“你怎么能在人家面前说这种话。”

听到石村这句话,北原正喝着酒,直接猛地被“呛”了一口,咳嗽起来。

宫川则猝不及防地脸红起来。若是换作往常,她恐怕有些语无伦次,赶忙挥手道:“不是……不是这样的。”而现在,她则微微低下了几分头,看着手中的杯子,没有出声解释,像是默认着石村的说法。

小小的方桌上,四个人对视之后,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接着,响起一阵觥筹交错之声。

旁边的服务员又重新上了几碟小食。

世事变化往往就是这样无常。就在8个小时之前,森本还在法庭之上心情无比紧张地等待着法官的宣判。而现在,就能坐在居酒屋内开心的畅怀吃饮。潮有涨起伏落,月有阴晴圆缺。谁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人生,会不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据说,根据量子力学的理论,这世界万物粒子出现的位置都是随机的,只是概率有大有小。从理论上说,一个人即使突然在地球消失,随即出现在月球之上,这也是有可能的,只是这个概率太过于微小。

时间在不断朝前走动。

桌面上的小食换了一盘又一盘。

北原盘坐在地板的柔软垫子,在今晚美食和酒精的浸泡下,感受着浑身筋骨的放松。然而,尽管身体在放松,精神上的那种紧张感并没有消除。

道理很简单。

> 法院的无罪判决,并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宣告森本无罪。

仅仅只是没有查清事实,而作出的无罪宣告。

对方随时有可能再卷土重来。

北原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面前的这位研究员,说道,“下午的时候,我也说过这份无罪判决在法律上的效果了。只要检察厅掌握了所谓的新证据,他们完全可以随时重新起诉。所以,之后,森本博士,有什么打算?

“哪里还有之后的打算。”森本苦笑了一下,“经过这次事件。东洋不可能会有大学要我了。”

这位研究员的目光像是黯淡了几分,接着又重新抬头道:“不过,我在西洋的导师很关心我。他知道今天我的判决出来之后,马上就给我发邮件了。导师那边正好需要招募博士后,来问需不需要这个机会。”

“博士后呀——”森本望着手中的酒杯,喃喃地说道。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刚刚毕业之时,准备找工作的模样。

回到东洋,在大河原课题组的这几年工作,仿佛就像是一个梦一样。

而现在,梦醒了。

“有了管理产研企业的体验之后,我想我还是更加适合做一个闷头在书斋的人。”森本又猛地饮了一口酒,“之后,我应该会到导师那边继续做博士后。西洋不像东洋,不会有什么年龄限制。在那里,博士后是可以做一辈子的。现在想想,这样也是挺好的。”

森本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大概什么时候动身?”北原问道。

“可能还要等一阵。”森本道,“毕竟也在这里添产置业了,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房子上面还有银行贷款。要怎么卖出去,还要想想办法。不过,这些事情,就交给中介去搞定吧。我妻子也在申请西洋大学的博士后或者研究助理。等她出了结果之后,我们就一起过去。”

北原点了点头。

随后,几人又继续吃起了小食、饮起了啤酒。

一阵沉默笼罩在方桌上。

吃着吃着,森本拿出了手机,滑动了一下,像是为了谈资而在找着什么,过了一阵,将屏幕放到了北原的面前。却见上面是一个网页,正是当初京都大学工学部招进森本的新闻。当时,工学部特地还在学院制作了一个短消息的页面,欢迎森本博士的加盟。

“当时我刚进入京都大学的时候,我还特地把这个页面给截了下来。”森本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一下,“学部能专门做这样一个页面来欢迎我,当时我太开心,太激动了。不过,谁能想到事情到后面会变成这个样子。”

“走了之后,会想这里吗。”北原冷不丁地问道。

森本微微呆怔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的手机屏幕。

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像是想起了刚来到京都大学的那一天。

来到了那颗标志性的大樟树下。

憧憬着自己即将开始的学者生涯。

“以前可能会,但现在——应该不会了。”这位研究员喃喃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无间道(2) > 京都凌晨的街头。

一排唐风复古风格的小店,依旧亮着灯。门店外五光十色的鲜艳霓虹招牌,还在不断闪烁,预示着夜生活仿佛还没有结束。随着其中一家居酒屋的门被推开,“哐当”一声,几个年轻人从中走了出来。

“北原律师。再……再见了,明……明天还要再接着请你……”森本喝得满脸通红,步履不稳,浑身上下散发着酒气,在妻子的搀扶之下,才堪堪站稳,大声说道。

“好呀,我可就不客气了。”北原挥着手,微笑回应道。

令人感到开心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今天晚上的欢宴也到了尾声。此时已经快要接近2点了。众人又在小店的门口寒暄了一阵,才互相挥手道别。森本一手搭在石村的胳膊上,夫妇俩人朝另一边的马路口走去,要去打的。

北原和宫川因为酒店就在附近,因此决定步行回去。

此时已是三月,虽然已到了早春,但空气之中还带着几分尚未完全消退的寒意。尤其是在这凌晨时分,这种降温则变得更加明显。时不时一阵突然的冷风,让人会生出仿佛还在冬日的错觉。

北原走在街道上,看着近乎空无一人的街道,逐渐陷入了思索。

案件固然是暂时打完了,然而,江藤还要继续追踪下去。

该如何同大河原来一场面对面的会谈,却是一个难题。

替森本辩护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能借机刺探大河原的情报。

将他逼到自己的面前。

而眼下,法院作出无罪判决,大河原此刻必然也在暗中不断活动,准备应付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搜查范围扩大化。等大河原一切都布置好以后,这份无罪判决的杀伤力也将宣告消失。因此,窗口期很短,如果错过了机会,再想撬开大河原的嘴就难了。

宫川走在旁边,脸蛋泛红,轻轻地挽着身边同行人的手臂。她今晚也喝了不少的酒,以至于步履之间也有些不稳。不知道是因为夜晚的气温下降得有点冷,还是出于对这位男子的依赖感。宫川不自觉得将身子往他那边蜷了蜷,贴得更近了一些。

“北原。”宫川喃喃地唤了一声身边这位男伴的名字

“喝点饮料,醒醒酒吧。”

“嗯。”

北原来到一个自动售卖机面前,看着这里面的饮料,随即目光落在了蜜柠水上。蜂蜜和柠檬都是能够解酒的成分。随即,他按下售卖机的按钮,从钱包拾出几枚硬币,投入面前这台机器之中。

“哐当、哐当。”

售卖机应声而响,随即两瓶蜜拧水,应声落出。

要是这世界上的事情,都像是这自动售卖机一样简单,该有多好,北原禁不住想道。只要明确要买的东西,投入几枚硬币或者纸钞,就能够直接取得欲想之物。

有目的,有路径,有结果。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c0m

完全不会有困惑之处。

然而,现实中所遇到的事情,却是如一团乱糟糟的麻绳一般。不会有任何指示,该怎样选择正确的道路。有时候,不要说想出解决办法。人们就连面前的问题究竟是什么,甚至都不知道。

现在,森本贪污案无罪判决下来之后,各方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北原。”旁边的宫川痴痴地傻笑了几分,脸上已是带了几分醉意,随即一个弯腰,抢先从售卖机一把抓出了两瓶蜜柠水,随即笑道,““我给你拧开。今天不知道,我觉得我的力气会变得很大。”

“咔”一声,瓶盖被拧开。

宫川一只胳膊夹着一瓶水,手上的那瓶蜂柠水已经打开,随即颇有些神气十足地递给了北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的酒精,激发了宫川内心那种喜欢照顾人的性子,她脸上挂着满是柔和的笑容。

“你在想什么。怎么出来以后,就看你一直在想事情。”宫川问道。

“没什么。”

“北原,我们晚上一起回去,看会儿电视好不好。”

> “你父亲就在隔壁呢。”

“我去你房间看。”

“他要知道了,估计得提刀来见。”

“我不怕他。”

“你当然不怕他了,他要来找的是我。”

“北原,我想陪你。”

宫川轻轻地拽住面前这个男生的袖子。她知道她是一个很没用的女生,每次都是北原在解决着各种棘手的问题。她想替北原分担一些,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有时候宫川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感觉来,明明自从来到北原身边后,两个人的关系亲密了很多。

然而,她感到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在隔开着她和面前的男伴。

无论怎样,她都看不清这个男人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自己想更靠近一点他。

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做,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北原感受到身旁女子的情意,轻轻地揽住了她,一起肩并肩地继续朝前走。然而,纵然是女子如水的温柔,却也驱散不了对目前局势的忧虑。

在经过细细思索之后,北原目前有所关注的,不是大河原,反而是那位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结城。

法院作出无罪判决之后,检察厅必然需要扩大搜查范围。而会计检查院正好就要来调查产研企业的事情,因此两者之间的利益就会变得一致。而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检察厅想宁事息人,想把事情的影响限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这和大河原想找出一个替罪羔羊来顶罪的想法不谋而合,因此两者利益则相同。

现在,法院判决出来以后,大河原的利益反而就会同检察厅对立起来,因为检察厅现在也不得不去扩大收集有关产研企业的新证据。

之前,森本的利益是同大河原相对立。

而现在宣布无罪判决之后,森本的利益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又与大河原变得一致了。因为,如果检察厅真的扩大搜查的话,如果再度发现疑似可以入罪的证据,那么有着复仇欲望的岩永绝对不会放过,肯定第一时间就会卷土重来对森本提起公诉。

而森本的利益一旦与大河原变得一致起来,那么就会同会计检查院的利益又发生了对立。

结城之前不希望仅仅只抓了森本,将所有追责推到这样一个研究员上。而现在,在进行对产研企业事务进行全面追查的情况,刚刚脱罪的森本又有可能会因为结城的调查推进,而再度面临牢狱之灾。

这世间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般多变。

仅仅只是一纸判决之后,敌能成友,友能成敌。

结城在今天之后,非常有可能倒向检察厅,将自己这边的情报出卖给检察厅,来换取两者之间的合作。

这是北原的判断。

如果背叛是已经确定的事情,那么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先人一步背叛。

结城出卖自己这边的情报,那么自己也必然要将会计检查院那边的情报当作筹码。

夜晚,这位男律师同身边的女孩走在这座古都的街道上。

在悠闲的散步之中,过去的同盟关系已正式宣告瓦解。当结城在酒吧之中约见岩永,准备反水之时。那位年轻的男律师,也已做好了进行反水的决策。

这两位头脑绝顶聪明的人物,不约而同地都走出了一样的行棋。

森本宣告无罪之夜——

北原与结城的同盟正式破裂。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对谈 > 第二日,下午2点43分。

京都大学,校内偏僻一角的咖啡厅。这家别致的门店位于校园西北侧的研究大楼角落内,远离大学内的主干道。甚至连许多学生,都不一定知道这一家校内咖啡厅的存在,只有一些热衷于将大学各处角落都仔仔细细进行“探险”的活跃人士,才能知晓这家店面的存在。

在光线颇有些幽暗的店内,里处的一个卡座上,大河原正坐在那里。

他抬起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

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

他是今天中午接到这位律师电话的。当时的他,本来是想一口回绝见面的要求。然而,不知道怎么回事,仅仅只是与这位律师多谈了几句,竟被他不断地诱导,以至于自己竟最终答应下来了进行见面。

自己眼下正面临检察厅和会计检查院扩大搜查的窘境。而对面的这位律师,就正好抓住了一点,以利诱之。

饥肠辘辘的困兽,无法抵抗鲜血淋漓的生肉的诱惑。

哪怕这些生肉就处于猎人设下的陷阱之中。

走兽也会在欲念的驱使之下,认为自己有摆脱猎人陷阱的自信。

很大程度上说,这就是大河原选择来同这位律师见面的原因。

北原就坐在大河原的对面。昨天的他经过了晚上的欢宴,又在酒店的温泉设施洗了舒服的热水澡,之后一直睡到了中午时分。可谓是洗去了他在森本贪污案以来的精神疲惫。这位年轻人外表随和,虽然容貌颇俊,但不知为何却并不起眼,然而,一旦注意到他,就能发现这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此前的不起眼之处,都像是有意为之的伪装。

年轻,真的年轻。大河原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就像是这样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完成了对森本案件的翻盘。

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将本该结束的对产研企业的调查,重新再掀起了波澜

自己之前只和这位北原律师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讲座结束后的大礼堂通道商。

第二次,则是在会计检查院和这个律师来京都大学校园的那一次。

真的,一切都只是这个年轻人完成的吗。

“你背后究竟是谁。”大河原开口问道。他从一开始就相信这位律师绝对是有人在背后唆使。然而,一时之间,他分辨不出来究竟是哪一股势力在进行掀风作浪。

“就是我自己,没有其他人。”北原露出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答道。

这位年轻人笑得很轻松。

然而,在轻松的笑容之下,却像是隐藏着锋利的弯刀。

坐在对面的这位工学界的大权威要比这位年轻人年长很多,社会权势更加是要大上很多。

然而,这位年轻人却神色如常,异常放松,仿佛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寻常人物。

听到北原的回答,大河原刚想说,“这怎么可能?!”。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得不咽了下去。新笔趣阁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到了一股战栗。

一股说不出来的毛骨悚然。

明明自己并不相信这个回答,然而,他却突然生出一种感觉。

> 这个年轻人有做到这一切的能力。

“你知道你捅了一个多大的篓子吗?!”大河原沉声道,“现在,森本被判无罪。下一步很有可能就会扩大对产研企业的搜查。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和进步的产研新型企业,全部都成了惊弓之鸟。大部分企业项目,基本陷于停顿。人人自危,都害怕被检察厅和会计检查院喊去问话,无人愿意再推进工作。你知道吗,就你这一个举动给整个学界的新探索和新尝试,惹出了多大的麻烦!!”

“我只是依照《刑事诉讼法》履行独立辩护权,根据案件事实和法律,客观地发表我的意见。”北原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带着一分隐约的玩世不恭地语气说道。

“你!!!”大河原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倾起来,“你根本不懂我当初为了推行产研战略所耗费的心血。东洋学术界日趋官僚化,死气沉沉,大有日薄西山之感。产研合作,就是为了将商业界的冒险进取精神引入学界之中,以涤荡旧坷。这种商业的进取之心,能够一扫学界沉闷的风气。同时,学界的智慧又能够指引产业资金投入于寻常狭隘目光所不及的超前技术。如此一来,两相辅正,将会而为东洋的学界和业界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局面。”

大河原的语气带着激动。

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不至于被远处的人听见。

此刻的他就如同在发表一番演讲般。

“而现在,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你这个案件毁了。”大河原说道,“不错,我是承认产研企业的一些运作上存在着不规范。可是,哪怕是再伟大的人物,身上也会有污点。在前往一条前所未有的崭新道路上,遇到一些挫折也是正常的。然而,现在产研合作战略却因为你这样一个案件,而陷入了停顿。你就是彻彻底底的罪人,你知道吗?!”

北原蔑笑了一下。面前这位工学部大教授的振振有词,像是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你知道你的主张里都是一些自相矛盾的说法吗。”北原冷不丁地说道。

这突然说出来的话语,像是一匹骤然从森林中冲出来的骑士。

大河原微微愣了一下,仿佛不明白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要说些什么。

只听得北原的声音响起道,“学界的智慧,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能够指引产研资金投入到超前的方向,那为什么具有大智大慧的学界会逐渐的变得官僚化,死气沉沉。为什么能够指引企业家该如何做的学者,却连自己都指引不了。至于说,指望商业进取的精神来涤荡学界的风气。”

“这未免太搞笑了。”北原轻轻抿了一口红茶,“商人之所以具有进取精神,那是因为他们自负盈亏。他们把自己的全部身家押上不可预知的前途未来,每日游走于倾家荡产的边沿。而至于一群靠大学拨款,才堪堪生存,进行依附吸血而不是自负盈亏的企业。这种寄生企业,你指望能有什么进取精神。”

像是发出了“滋啦”一声。

北原的话语直接错破面前这位工学部教授循循善诱的伪装面纱。

大河原表情僵硬了一下。这套关于产研企业的说辞,他已经对无数的人讲过,并被奉为经典。然而……然而,面前这位年轻人,却只是短短几句话,就刹那间点出当中的矛盾之处。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好像才刚出社会没几年的,阅历都没多少的大学毕业生,能够说出这样的话语。

“产研合作战略,是目前学术界僵化体制改革的唯一出路!你懂吗!”大河原反驳道。

北原再度冷笑了一声,“听过东土的一个词汇吗。这个词汇叫做‘耕读’。东土古代的许多知识分子都能够独立于朝廷。而他们之所以能够保持独立,是因为他们且耕且读,而不需要别人的施舍来养活他们自己。”

“以这个标准来衡量,东洋的学术界早就已经死了。当各所大学像是狗一样,在向文部科学省以争取更多一点预算的时候,学术的独立自主精神,就已经死了。”

这位年轻人的淡淡地说道,语气之中没有半分的怜悯。

“愿意主动当狗,自我阉割的,是你们自己,而不是别人。”

“所以,就不要那么假惺惺了。”这位年轻人道。

大河原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手指微微颤动,脸庞的肌肉也跟着抽动。

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像是将最隐蔽的事实,给刹那之间曝光出来。

“我并不关心东洋学界。它变成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北原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面前的这位教授,“今天和你坐在这里谈话,只是为了了解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叫做江藤的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追踪 > 江藤?!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大河原一时之间失去了对面部肌肉的表情控制,忍不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为什么面前这个年轻人会知道江藤?!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年轻人的来意究竟是什么?!

短短的这两个字包含巨大无比的信息量。

此时,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描绘出这位工学大教授的吃惊之情。

大河原的内心在飞速般不断盘算。

然而,他终究无法判断出眼前这位年轻人能同江藤有什么联系。

“你为什么会知道江藤?!”大河原反问道。

“难道你之前都没注意到我来自哪一家律师事务所吗。”北原露出了颇有些阴森的笑容,“我可是来自——江——藤——律师事务所。”

北原故意拖长了声音。

大河原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有时候,事情的答案往往就在眼前,而人们却视而不见。

当自己同武内一遍又一遍地探讨这位律师究竟是受哪一股势力唆使的时候,却忘了看一眼这位律师究竟来自于哪家律师事务所。

如果要是之前有看一眼,这位律师所隶属的事务所。

那不就早能猜出他的来意?!

大意!居然犯了这种极其低级的错误。

这位工学教授竟生出一种被面前这位年轻人所愚弄的感觉。自己曾冥思苦想的问题,而最终答案的所在,居然在如此之显眼的位置。

“不错,我是知道江藤。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大河原回道。

北原指了指摆在桌上的材料,“就在这叠A4纸里面,有会计检查院的资料。我想,你之前也知道,我同会计检查院的合作关系。就在这里面,有着你想要知道的会计检查院的动向。我想对于大河原教授来说,这几张A4纸,恐怕就是你当前最急需的东西。”

北原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河原冷哼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这些资料又是不是真的。”M..coM

“是的,这些资料就是假的。”北原拿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直接说道。

“你……你……”大河原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样直接干脆利落地回答,竟硬生生地又被反呛回去。

“可是,是假的,又怎么样?你今天还是选择坐到了这里。”北原嘴角微微翘起,“不管我放在桌面上的资料是真还是假,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没有选择余地。”

这位律师的话语,像是总能刺中人性中的软肋。

大河原眼下的确怕对产研企业的检查波及到自己的头上,

此时的他,最为需要获知会计检查院的动向。

只有掌握充足的情报,才能有的放矢地进行防范。

“怎么样。所以,你说还是不说。”北原继续道,“你不说当然也可以。因为我已经从藤村那边,问出了不少关于江藤的事情。我今天来找你,只是为了验证从藤村那里获取的说法。”

尽管北原这样说,但事实他并未从藤村获取真正有关于江藤的情报。

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只是为了向面前的大河原施压。

大河原沉思了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 毕竟,别人的生死,总是比不上自己的利益。

为了自己能够更加安全一些,将昔日的战友出卖又有何妨。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你这个年轻人,还真是令人讨厌。”大河原脸庞轻轻抽动了一下,表达着他的不满。然而,他的目光却还是紧紧停留在桌面的那叠资料上。

过了数秒后,这位工学大教授开口道:“我最早见到江藤是武内引见的。大概已经是快要十年前了。那个时候产研合作战略正是在京都大学刚刚启动的时候。武内就为我引见了这位叫做江藤的律师。因为当时成立产研企业,有很多法律事务要处理,所以就请了江藤来做有关的法律顾问。”

“江藤,这个人该怎么说呢。他的能力真的很强。虽然他平时戴着眼镜,看着有些儒雅随和的样子。但是行事风格却是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在当年那个环境下,国立法人要想参与一些产业经营事务,相关的审批手续是很严格的,非常之不容易。文部科学省监管得非常严格。然而,很多我们谈不下来的项目,江藤出面之后,却能够解决。他真的非常厉害。”

北原听着,微微思索起来。

毫无疑问,如果只是一位背景普通的律师,怎么可能说动文部科学省。

江藤背后的关系网究竟是什么。

“你确定是他解决的,而不是江藤通过其他人来解决的。”北原道。

“说句实话。”大河原沉声道,“我之前和江藤合作了这么久。但是,我依然摸不清他的底细。只知道他从前是在东京的海港事务委员担任公职,后面辞去了这份工作,下海做律师。除此之外,我就不了解了。他给人一种非常神秘的感觉。”

“后面,产研企业规模开始做大。我们还曾经想过要不要引入其他更大的律所,来帮我们处理这些事务。”大河原道,“但是很奇怪,其他的律所在做的时候,偏偏就谈不下来。而就是江藤出面,才能把相关的手续谈好。”

“而且——”大河原说道,“在合作的过程中,我发现江藤他不仅精通法律知识,而且还尤为精通会计审计事项。很多产研企业出资、验资的事情,都是他着手搞定的。如果没有他,恐怕如今京大产研企业的规模要减少一半以上。”

“后来呢。”

“后来的话。”大河原继续道,“我们好像听说了江藤在东京出了什么事情。具体来说,好像就是欠债吧。我也不知道,不懂。之后,他就从东京过来,常驻京都。因为他之前在产研企业上帮了我们很多忙,所以我们也打算将京大的一些法律事务交给他处理,并且把给他的顾问费用也翻了几倍。”

“然而,江藤拒绝了。他只是像老朋友一样,时不时就和我、武内聚一聚。再到后面,有一天京都警察突然找上了门,说是有一个案件要找江藤。当时我见到警察,并没有说实话,只回答说,不清楚。”

“从此以后,为了自己的安全,我就和江藤不联系了。毕竟,能和警察扯上关系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武内他的胆子很大。”

“你知道吗。江藤,他现在还在京都,时不时就会和武内有见面。”这位工学教授答道。

江藤还在京都?!

还在同武内的又见面?!收到这个信息的北原,有些猝不及防。他不解地皱了皱眉头。从北原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江藤疑似涉及了中本船舶的走私洗钱案。目前,京都警方已经将他列为犯罪嫌疑人。在这种情况下,江藤居然还敢在京都活动。

一想到自己在京都街头走动的时候,江藤也同样就在这座城市。

甚至,也许还在某一天中,彼此没注意到,互相擦肩而过。

这种感觉还真是令人不爽。

把自己折腾到今天这种地步,他居然还在京都优哉游哉。

这可真是一种挑衅。

北原的眼神中露出隐隐的寒光,随即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这位大教授,“我就说得直白点,我要找到江藤。既然武内还在同他有定期见面,那我要怎样通过武内,找到他。”

大河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陷入思索,过了一阵之后说道,“由我来出面并不合适。武内这个人,现在因为我被产研企业的事情缠身,他也不愿意再多见我了。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有一个人,她应该知道武内很多事情的内幕。也许从她那边,你能够接上武内。而这个人,最近刚好遇到了麻烦,也许可以有你发挥的余地。”

大河原闪烁着坏笑的表情。

“这个人是谁。”

“玉井希美子,武内课题组的博士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前奏 > 与此同时——

京都地方检察厅,公诉部二科办公室。

办公室内,卷宗堆叠如山。许多公诉科的人员或翻着笔记本、或敲击着键盘,面容严肃地进行工作。而在这样一间工作的厅室内,却有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子,与这里的气场完全相异。她的脸上挂着几分妩媚的笑容,身上虽然穿着西服衬衫,但是扣子却没有扣好。她进来办公室后,环顾了一圈,便宛如女主人般,径直朝前走去。

结城今天来到地方检察厅,就是为了与检察厅的合作事宜。

“咔、咔、咔”的平跟鞋声音响起。

岩永听到这阵有些不寻常的脚步声,随即停下手头的工作,抬起头来,就已经见到这位调查官的身影。

“为什么进来也不和我提前说一声。”岩永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有意外的生活总是过于无聊。”结城手中拿着一个文件袋,直接放在了桌上。这个棕色的档案袋里面像是装了一叠厚厚的资料。而在档案袋的信息框内,正写着“森本贪污罪案”几个字。

“关于森本的资料就在这里。”结城说道,“这是我和那位辩护律师合作期间,从他那里获得的情报。里面有很多针对森本不利的点,对于你们检察厅来说,应该算是一份极其有用的材料。”

岩永看着面前的这个档案袋,用手轻轻摩挲了一下袋身,像是得到一件珍宝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好了。现在到你这边也该共享情报了。”结城语气略带轻佻地说道,“男人可不能占女人的便宜。”

“产研企业这趟水很深,你想清楚了吗。”岩永微微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沉起来,“该提供协助的,我们检察厅当然会义不容辞地提供协助。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很多事情,不知道,也许反是一件幸事。知道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可以回头的余地。”

“从担任对产研企业审计的调查官一事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结城回答道。

岩永沉默了数秒,看了看四周,接着压低了声音道:“根据我们之前的搜查结果。产研企业滥用资金一事,不仅仅只是企业或个别员工利用职权,侵占公款这么简单。京都大学的高层可能也涉及其中。”

“比如大河原?”结城说道,“这位产研合作战略所谓的第一发起者。”

岩永摇了摇头,随即将旁边的一盒香烟打开,“根据现有的线索来看。京都大学的副校长武内也有可能涉及其中。”

结城听到后,眉头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看来,这次审计要更加不好办了。像京都大学这种东洋顶级学府的副校长一职,能够做到这个位置上,背后的关系网恐怕不知道有多雄厚,暗中不知达成了多少利益互换。而如果副校长真的身陷产研企业资金贪污一事,那在东洋又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看来这一次,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烫手山芋了。

“有一个人物,你也许可以去接触一下。”岩永说道,“如果你的愿意去追查这位副校长的话。”

“哦。是谁?”

“玉井希美子。”岩永说道,“她是武内课题组的博士生。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来看,也许她知晓关于武内的一些内幕状况。在她身上,你可能有所收获。”

结城目光也变得深沉了起来,“好的,要谢谢你提供这样一个线索。”

> 这位调查官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又同岩永客套性地寒暄了几句话之后,就挥手告别。

岩永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结城逐渐远去的背影,露出了带有深意的笑容。当初,他之所以没有在往下深究产研企业的腐败情事,仅止步于森本,是有原因的。如果,仅仅只是贪污、占用科研资金这类事情,恐怕还好。但是,京都大学的产研企业内,却有着比这还要更加恐怖、棘手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即使是检察厅也无法轻易介入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以为已经看到面前怪物的全貌,然而等眼前的薄雾散去,你才发现你看到庞然大物的“全貌”仅仅只是怪物巨爪的边缘而已。

“那么,祝君好运。”岩永看着结城消失在了办公室的门口,轻轻地说道。

……

……

……

晚上,21点32分。

北原躺在客床上冥想着今天中午与大河原对话的场景。现在,又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对象。一个名叫玉井希美子的博士生,据说知道关于武内的内幕信息。大河原已经出面帮他约好了时间,明天下午自己可以到这位希美子的公寓,同她见面。

不知道,明天会是怎样的一番场面。

然而,回想今天同大河原的对谈,北原觉得这位工学部的教授未免太过镇定了一点。眼下,森本被宣判无罪。对于产研企业的扩大化搜查,已经是势在必行。检察厅和会计检查院的行动估计已经在展开了。大河原作为产研合作战略的推行者,不可能不在调查之列。然而,从他今天的谈话神色、态度来看,十分淡定。

甚至隐隐之间,还有些有恃无恐的样子。

客房内的灯光忽然闪了几下,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随即很快又恢复正常。

北原又想起了丹羽被威胁的事情。同时,再联想起之前检察厅只揪住森本不放的举动。按理说,如果只是调查产研企业的贪污情事,即使是检察厅也没有必要畏手畏脚。他们究竟是在害怕什么?产研企业里面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事情。

目前来看,种种的迹象都在提示着,面前的事情绝非简单。

在这背后所藏着的,也许是令人超出想象的事件。

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被隐藏着的,又会是什么?

北原就这样枕在床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位希美子会提供什么样的信息?

大河原有没有对自己有所欺骗和隐瞒?

诸多问题都涌入了这位年轻人的脑海之中,即使是在安静的夜里,思绪也无法完全平静下来。在这一团乱麻的问题中,北原渐渐地沉沉睡去…….c0m

很快,京都迎来了新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门前 > 上午,9点50分。

京都,山科区,竹鼻本町三道六号,北林公寓。

天空之中乌云密布,阴郁沉沉。尽管正是上午时分,然而黑云压城,几乎将所有光线又挡了回去。整个城区像是被笼罩在日食发生之时的黑暗中一样。街上的行人察觉着将要到来的暴雨,行色匆匆,不由得加快脚步。

山科区位于京都东南方向的山谷盆地之中,曾修筑有著名的石山本愿寺,是战国时代一向宗的总部指挥地。就在这片山谷的土地上,爆发过多次血腥的古代战役,不知道深层的土地中埋藏着多少骸骨。

北原站在街道上,眺望着面前这座有些老旧的北林公寓。公寓外墙有些瓷砖已经脱落,在一些外围,有用三角筒围起来的警戒地带,示意他人不要靠近。

今天,北原正是来拜访大河原所引见的那位女博士生玉井希美子。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片街道相比于其他市町的街道明显具有一种萧索、破败之感。甚至不少路灯的灯罩都已经破损没有维修。

而那位名叫希美子的学生,就住在面前的这座公寓里。

北原从口袋中拿出了一种揉得有些破旧的纸条,上面记着进入这座公寓门锁的密码,随后迈步朝前走去。

身后的宫川,也紧紧跟着面前男子的步伐。

宫川之所以会在这里,也是北原的安排。因为他想着若有女性同样在场,也许可以降低对方戒备之心。

按动大门前的密码锁,颇带有年代感的暗黄色门铃呼机,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原理的门锁,锁簧随即弹开,放松了咬合力。紧接着“咯吱”声响,带有铁锈的大门被拉开。

一股隐隐的墙壁霉味从里面传了出来。

北原继续朝前走去。希美子是住在公寓的第11楼。在来之前,他已经大致收集过这位学生的情报。希美子是生命科学研究科的专攻博士生。尽管她属于武内的课题组,但是其导师却是村木彦四郎。从履历来看,希美子的本科并不出众,毕业于东洋一所并不入流的私立大学。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学生,却最终念到京都大学的博士,并且进入东洋生物界的顶尖的课题组,可以说是完成了从山鸡到凤凰的转变。

光是看着这样一份履历,就可以感受能最终踏入这样一座顶级学府成为那里的博士生,其背后是要付出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努力。

公寓大堂的电梯,显示层数的窄排屏幕闪烁着红灯,电梯前的铁闸门还被挂上了一把锁。这些迹象都显示出面前这部升降装置已经坏了。

像是上天有意要阻挠这位男子追踪他的对手一般,又设置下了一道阻碍。

“得走上去了。”北原转过身来,对着宫川,无奈得笑了笑。两人在大堂寻找了一会,才找到通往各层的逃生楼梯。随即,开始一级一级地向上攀爬。逃生楼梯内的栏杆也已经掉了皮,不少直接脱落在了台阶之上。

逃生楼梯本就是不透风的地方。今天又是阴天,更加加重了楼梯里的霉味。

平时,北原和宫川都有运动的习惯。

爬上11层楼,本该是轻松的一件事情。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道环境比较恶劣的原因,时间的流淌仿佛变慢起来。两人感觉像是爬了足足有半个小时之久,才抵达了第11层楼。

推开逃生楼梯的门,北原站在走廊上眺望了四处,口中默念了一下这位博士生所住的房号,“1109号房。”

这座公寓是一间回字造型的大楼。其实从走廊左边走,还是右边走都没有所谓。北原直接看着门牌号,一间一间地数着过去。。

“这里的环境看着还真是有些压抑。”宫川在旁边,眉头轻皱。大楼内有些失修,散发着霉味的设施,再加上这种回字构造,极其逼仄的设计,不由得像是将人囚禁在冰冷的牢笼之内。

“毕竟之前这里的房产泡沫破了。”北原说道,“山科区这里靠近清水寺。之前京都第一波房产热潮时,就是在这里。当时许多开发商都打出了这里依山傍水,坐拥众多风景胜地的旗号,修建了大量公寓和一户建。但是,这里毕竟远离京都的核心地带。需要通勤的中产人士是不可能在这里购房的。在不久的时间之内,这里的房产泡沫就率先破裂。留下诸多维护不力的房产设施。”

“当初山科区明明是投机热潮的中心所在之地,而现在却成了京都平均房价最低的市区。”北原感叹道。

两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到一阵,就即将走到1109号的房门面前。

那位年轻的男律师正准备最后确认一下门牌号,就按动门铃。

忽然,却听得“哐当”一声。只见得大楼另一侧的消防通道,门也猛地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士,从当中出来。他们也望了一下四周的门牌号,似有专门目标。随即,他们也往北原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这群人士之中,领头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女子。

> 那张三十岁出头,散发淡淡妩媚气质的脸庞。

那在西装衬衫下若隐若现地身材曲线。

这些令人感到熟悉的外貌特质,北原当然会记得。

同样出现在1109号门外的人,正是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结城。

结城看见北原竟也站在此处,不由得微微错愕了一番。

此时此刻,两人对视而站。

森本贪污案结束以后,这两位昔日的盟友并没有作过多的交流,像是有默契一般,自然而然地就切断了彼此的联系。而这一刻再见,却今时不同往日。法院作出无罪判决之后,北原和结城都分别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地作出了选择背弃对方的决定。

双方再见,气氛竟一时微妙起来。

结城微皱眉头。她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竟会在这里遇到这位律师。但看到他站在1109号房门面前,结城就立刻知道他也是要来寻找那位玉井美希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位女调查官笑了笑,问道。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北原耸了耸肩,摊手道。

“我没记错的话,森本贪污案应该结束了吧。难道这个时候,北原律师不应当好好放松在京都玩乐一番?”

“我也有些好奇。此时结城调查官难道不应该在大学里抽查一件又一件的会计资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一位平平无奇的博士生,也能是会计检查院调查的对象?”北原故作反问道。

“真是有趣,看来你也在找玉井美希子。”结城的目光变得深沉,带有深意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巧合绝对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根据结城的情报,玉井美希子是此前检察厅列入重点的预调查名单。

这位律师同样也找到了美希子,绝对是有某种目的。

难道是为了森本?!

结城一时之间有些捉摸不透面前这位律师的目的。

“你约了她?”

“是的。她也约在了这个时间。”结城答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站在外面了。”北原同样在打量着这批会计检查院的人马。同上次结城带来的人不同,这次随同的人士面庞明显要成熟、干练很多,显然是会计检查院的骨干,与上次跟在结城身边的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都有所不同。

北原也没料到会计检查院的动作居然会这么快。

自己在探听到玉井美希子的情报之后,马上第二天就来见面。

没想到竟和会计检查院撞在一起。

结城听着北原提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抬起了手。

手指轻按。

按钮在这一瞬间,击发出了无线电波。带有特定频率的发射信号随即穿透入在众人看不见的房内。不知位于何处的门铃接收器在感应到信号的刹那,激发了响动装置。

“叮咚。”

1109号房门的门铃响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麻烦 > “门没有锁,进来吧。”

屋内的声音传来道。

北原上前一步,转动门把。随着“咔嚓”一声,推开了面前有些破旧的外门。

门一推开,首先就是玄关,还有一道很短的窄廊。客厅那有些被氧化的白炽灯所形成一种老旧白光,从廊道的那一头传来过来。在鞋柜处,好几双女士用鞋,从平底到高跟鞋再到筒靴,凌乱地堆在一起。

在往前走几步,一股浓郁的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随即迎面扑来。

以至于在场很多人都不由得掩了掩鼻子。

公寓的房间很小。仅仅向前走不过数步,就到了很小的“客厅”。

却见得一个打扮得极其时髦的女孩,正坐在客厅的小圆桌后。桌上摆着诸多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还有好几本美妆杂志。圆桌旁边的客厅各处则显得颇有些凌乱,快餐盒随意地堆放,水龙头池子里还浸泡着餐具。

女孩捋了捋身上的波浪卷头发,又望了望面前的小方镜,眼中像是无视站在廊口一群陌生人,专心致志地涂抹着手上的指甲油。

或许是这位女生的打扮与公寓的破旧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又或者是这样的形象与一位刻苦攻读的博士生形象反差过大,以至于看到面前这位女孩的刹那,许多人都忍不住微微张大了嘴巴。

连结城看到这一幕,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手上是有美希子的简历和照片的。从照片上看,美希子是那种朴实无华,看起来就像是用功刻苦的好好学生。没想到见到真人倒是意外的不一样。

北原倒一副已经见怪不怪的样子。毕竟在他的律师生涯之中,已经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他径直走了过去,举手投足间像是来到一个熟悉老朋友的家里一样,直接开口道:

“请问是玉井美希子?”

“嗯。”美希子慵懒地点了点头,再涂好最后一个指甲后,说道:“我看你们好像都有事情要找我问。所以,我就把你们安排到了一起见面。我记得教授和我说,是有一位叫做北原义一的先生要来找我。然后又是什么会计检查院打电话,也是要来找我。怎么突然间,我倒是成了焦点。”

结城一起坐在了小圆桌的面前,“我旁边这位就是北原先生。他找你是想了解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是会计检查院的调查官,是公职人员。现在为了了解一些情况,需要来找你来询问。你有配合的义务。当然,你现在还是学生,我们并不想把询问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影响你的学业……”

“不是哦。”希美子干净利落地打断道,“我已经毕业了。本来,我就已经延迟毕业,去年9月份的时候,才杂七杂八将论文、答辩什么的弄好。所以,没有在常规的时间点毕业。”

希美子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继续道:“之前也有检察厅来找过我。所以大概,我也知道你们会计检查院想要问什么。但是,要想从我这里获取信息,可不是免费。现在,我遇到了一件有点麻烦的事情。无论是会计检查院也好,还是这位叫做北原的先生,如果你想从我这里获得有用的东西,那就帮我解决这件麻烦事。”

这位打扮得有些时髦和甜美的女孩,口中透露出的却是冷冰冰的交易语气。

“有点过分了。”结城的目光盯着希美子,“配合调查,是你在法律上的义务。这里没有给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已经查过资料了。你们会计检查院的权力好像还没检察厅和警察大吧。他们之前还威胁要我把拘起来,你可以吗。”美希子丝毫不留情面地说道。

结城听到这番口气,嘴角微微抽搐起来。的确,会计检查院虽然是审计机关,但是论真正的实权却并没有多少。

这个小鬼,一口一口交易,口气倒是很狂妄。

然而,很无奈,结城还是摆出了一副友好的表情,决定循循善诱,“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这件事情有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以至于要替你解决,才肯配合调查吗。究竟是什么在困扰着你?”

美希子点了点头,十分淡然地说道:

“我需要一位律师。”

律师?

面前的这位女生突然说出需要一位律师的请求。

场面不由得一时有些突兀。

然而,一提到“律师”这个词,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坐在圆桌面前的北原。最近在针对京都大学两场诉讼中,大放异彩的这位北原律师,瞬间就成了众人注视的焦点。

> 北原感受到了在场人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开口道:“我就是律师。”

“你就是律师?!”美希子听到面前的男子突然开口的回答,猛地抬起头来。随即一双已经贴着美瞳的眼睛,扫动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位男子。他很年轻,估计也就是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律师。

然而,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位律师的面庞,不知道为什么,美希子有一种感觉,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好像同寻常人不太一样。

“看来杂志上说的是真的。”美希子忽然说道,“他们说今天会是我的幸运日,没想到就有一位律师主动过来。我找过很多律所,他们都拒绝我了。”

“所以你遇到的麻烦是什么。”北原追问道。

“只要你们肯帮我解决……”美希子站了起来,从客厅的角落里,拉出了一个行李箱。行李箱似乎十分沉重,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只见得这位女博士生,将拉链撑开,又骤然用力一拽,让整个行李箱直接摔在地板上。

一声闷响发出,本就装得鼓鼓地行李箱,在失去了拉链的束缚后,只是轻微地撞击,瞬间就让整个箱体“砰”的一下直接掀开。在箱子掀开的刹那,一股油墨的印刷味传来。紧接着,无数淡黄纸片,像是泄闸的洪水一样直接飞散出来。

那里面的一张张纸片上,印着一个庄严肃穆的人物画像——

福泽谕吉。

是日圆现金!是整整的一箱日圆现金!???..Com

这些现金像雪花一样在短短不到几秒内,瞬间铺满了三份之一的客房地板。这个破旧的公寓房间,像是即刻成为了遍布牛奶与蜜油、充斥着黄金与白银的天堂乐园。

或许是这一幕现金如潮水涌出的场面,震撼力过大,就连跟在结城身后的会计检查院人员都露出惊诧的表情,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喂!!!你知道持有这么大量的现金是违法的吗?!”结城眼睛睁大了几分,随即立刻站了起来大声道,“你知道现在马上就能以涉嫌洗钱罪和财产来源不明罪,报请警察和检察厅将你逮捕吗!”

眼前的场面变化得太过疯狂。

一个刚毕业的博士生居然能持有整整一箱的现金。

“违不违法,我也不管。只要帮我解决了问题,我就可以告诉你这箱现金是怎么来的。还有,这也是作为你律师费的报酬。”美希子望向面前这位律师。

“那么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事情。”北原一直坐在圆桌上,静静地看看这位女生是如何将一箱的现金倾倒在客厅内的。他的眉头轻轻皱起,事情看来相当不妙。这次要解决的问题,恐怕会更加的棘手。姑且不论这位叫做美希子的学生遇到了什么事情,光是这整整一箱现金就足以说明武内那边涉及到的事情,可能会有多么凶险。

美希子从旁边的一个包内,拿出一张A4纸,放在了桌面上。

这张A4纸的尾部盖着京都大学鲜红的印章。

然而它的标题,却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撤销玉井希美子博士学位的决定。”

再往下,只见上面的内容写道:“玉井希美子为我校大学院,综合生命科学专攻博士。于今和五年九月获得博士学位。经查实,其在校期间所发表的论文《关于磷酸基团定向分子在蛋白质的酸化现象》《在增强拉曼光谱下的蛋白质与核算二级结构研究》存在严重抄袭。依据《国立大学法人学位授予条例》《文部科学省学位委员会关于学术论理的增进意见》《京都大学基本学术规范》规定,经今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学位评定委员会审议,决定:撤销玉井希美子博士学位,并收回学位证书。”

“撤……撤销博士学位?”结城抬头道,“你的意思是,你遇到的麻烦事就是京都大学将你的博士学位给撤销了?”

“是的。”美希子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圆桌后面,开口道,“我要拿回我的博士学位。”

刹那之间,房间顿时陷入了沉默。

结城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北原拿起面前这张这些博士学位决定,看了起来,接着开口打破了寂静,“作为律师,如果委托人有诉求,我们当然会通过法律途径尽可能维护当事人的利益。但是,我想问一下,你确实有抄袭别人的论文吗?”

“嗯,我抄了。”

面前这位打扮时髦的女孩答道,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新委托 > 房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又安静的沉默。纸钞的油墨香味还飘在房内,这位女学生一点又一点地把撒在地面的金元大钞又捡了回来,重新装回了行李箱中。在场的绝大数人几乎都陷入了一种震惊和无语的状态。

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叫做美希子的要求,是要拿回她的博士学位。

但是,她又承认了自己抄袭了别人的论文。

这种情况下,还怎么可能拿回自己的学位。

这完全是在白日做梦吧!

“喂!小鬼,你是在开玩笑吧。”结城的眉头已经轻轻抖动起来。这位调查官感到她像是在被面前的这位女学生所愚弄。“你既然都已经念博士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学术不端导致的后果。如果你真的抄了别人的论文,那你作为一个成年人,就要老老实实负起自己的责任。你懂吗!”

“责任?”美希子听到这个词,忽地冷笑一声。

这声冷笑与她外表时髦甜美的打扮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开什么玩笑。就是成年人才不会负责任好吗!”美希子勐地拍了一下桌子,“没心没肺的人,反而过得自在逍遥。而那些听信你们这种鬼话的人,则整日给他人躬作牛马。这个社会就是这样,越有良心,死得越惨。心肠越好,越没好报!”

“你!”结城没想到这个美希子竟然做出这样一番犀利的反驳,饶是平时一副嘴皮子颇为厉害的结城也不由得哑了哑。

“你什么你!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无论你们是什么会计检查院,还是检察厅。嘴上说得一套一套,什么为国为民。可实际上呢?遇到有权有势的,就成了缩头乌龟,在他们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美希子说着说着直接站了起来,用手点着在场的会计检查院的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八个!”

“八个!你只是为了来询问一个学生,就带来了八个人!

我倒要看看你去问那些有权势的大人物,敢不敢摆出这么大的阵仗,直接带上这些人去他们的办公室!”

这位女学生直接凌厉地数落起了在场的这些审计调查人士。

北原在旁边,见到这幅场面,倒不由得幸灾乐祸起来。看来这个美希子,是结城的天然克星。很好,看来这世界总是有着一物降一物的规律。

“你笑什么!”结城见到旁边这位律师居然嘴角轻咧,不由得生气地斥道。这位调查官本来因为见到北原,就心情有些不悦。因为这位律师看来同样也是知道某些关于美希子的情报。这一事实就说明,在信息的领先,自己和这位律师持平,甚至可能是落后的。

这是一位优秀的调查官所不能忍受的事情。

现在又莫名其妙地被这位女博士生给训斥起来,结城内心更是火大了起来。

“好了。”宫川看到整个场面有点失控,赶忙开口道,让大家快点冷静下来。

她轻轻拉了拉结城袖子,示意不要再进一步刺激面前这个女孩的情绪。

在这种情况,互相吵架,争口舌之快,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结城本想继续跟这位美希子来硬的,但转念一想,不如让身边这位北原先上。这位律师既然追踪到了这里,那么他必然也希望让这位女孩开口。

那就不妨让这个北原先来会会这位美希子。

看看你有什么办法。

> 我就不信你连这种桉子都能接!结城内心骂道。

场面稍稍有些温和下来。

宫川看着面前这位女博士生开口道,“美希子。你的诉求,我也了解。但是呀,这里其实有很多问题。比如,第一个,学校授予学位这种事情究竟属不属于法律诉讼可以处理的范围呢?这是有疑问的。法律毕竟不是万能的。生活有很多事情,其实都不归法律调整。比如,像失恋了,总不能让法院判决男朋友不能跟你分手,对吧。像大学做出这种决定,就有点类似企业里进行人事调整。这种人事调整,在法律上不一定是可诉的……”

“你是律师吗?”美希子冷不丁地反问一句,突然间打断了面前宫川的叙述。

“是……是呀。”宫川点了点头。

“有没有搞错。你作为律师,你的委托人还没有投降,你就先投降了。而且,你不光不维护我的利益就算了,还要反过来劝我投降,你是怎么当律师的?!”美希子直接开口说道。

宫川听到这话,面色一窘,赶忙补救道,“是这样的,美希子。我们作为律师也是有行业纪律和职业道德的。我们的角色,是站在专业人士的角度上,给出关于您目前问题在法律上的客观解答。我们不能够只去为了哄委托人的开心,就夸大或者不实承诺某些结果……”

“够了!够了!我不想听这些大道理!”美希子直接双手堵住了耳朵,“从小到大,就是被这些道理给骗了!”

“很好。不错。”北原听到这句话,双手鼓起了掌,拍了几下,“能够认识到学校灌输的那些大道理都是错的,这是一个人头脑变得清醒的开始。毕竟,学校这个东西本来就是普鲁士王国那边发明的。说到底,只是为了把一帮老头子的陈旧信条,给洗脑灌进没有分辨力的儿童而已。”???..coM

“有点意思。”美希子把手放下来,盯向这位男律师。

不知为何,在这一瞬,她竟然有种和这位叫做北原的先生是好朋友的错觉。

“只要你帮我解决。我是说真的,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并且——”美希子把行李箱又勐地一推,推到了北原的身边,“这一箱都是你的。”

结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轻轻蔑笑一声。开什么玩笑,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律师,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极其扯澹的委托。帮助一个因为抄袭别人论文而丢了学位的人,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作为。现在居然还要摆出一副十分澹定,装神弄鬼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

却听得北原澹澹地说道,“十分感谢你的信任。只要委托人有所需求,我定当竭尽全力,在法律上维护你的合法权利。”

这位男律师说得那般云澹风轻。

彷佛刚才答应的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

他的语气是那样自然,以至于在场的人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刚刚这位律师居然答应接下来这桩荒唐的委托。

嗯?

嗯??

嗯???!

结城还准备等着看北原的笑话,没想到一瞬之间,竟然等来这样的反转。他是在开玩笑吧!他绝对是在开玩笑吧!

结城刹那之间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等等!北原!你就这样接了吗!”宫川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男生,就这样接下了这件委托,“刚才……刚才……刚才委托人都已经亲自承认抄袭了,事情怎么还可能会有回旋的余地。”

“我们委托人的诉求是拿回学位,又不是要证明她没有抄袭。这是两回事情。”北原的嘴角微微翘起,“你说是吧,美希子女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科学与神学 > 太……太乱来了……

结城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往常那散发着媚意双眸上的睫毛,也隐隐地颤动起来。只见得房间之内,那位女学生拿出了一叠又一叠的资料在给那位男律师看。而那位男律师真的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垫子,极为专注和仔细的阅读那些大学出具的文件。

那个模样俊朗的年轻人,极度认真地看着摆在面前的材料,周围环境的人和事像是都无法打扰到一分一毫。他如同完全沉浸在这些文字之中,以至于他所身处的世界,甚至与周围人所处的空间,不是同一个。.CoM

然而,这位男律师越是这样认真,结城却越觉得是荒唐。

乱来!

简直太过乱来了!

一位因为论文抄袭被撤销学位的劣迹博士生,而这位叫北原的律师居然真的在仔仔细细地阅读这個委托人提供的文件。这一幅认真的作派,如果不知道的人,恐怕还真的以为是在为不公鸣不平,为冤屈擂重鼓。

结城真的已经懵了。

她之所以会懵,是因为她已经无法理解这位律师的动机了。

如果说是这位博士生不懂事也就算了,为什么面前这位律师也要跟着不懂事,陪她一起胡闹?!一个公然胆敢抄袭的博士生,怎么可能还要得回她的博士学位。哪怕是大罗金仙,有三头六臂之能,也不可能办到!

“喂!你是认真的吗?!”结城开口提醒道,“她跟着乱来就算了,你也要跟着乱来?!你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吗?”

“我现在在办公,你没看到吗?”北原继续看着手中一页又一页的文件,“如果没事的话,就不必打扰我了。如果我的委托人有保密请求的,那还要麻烦你们在场的人回避,先行退出这里。”

结城直接踏上一步,拽住了北原的西装,“不要跟我打官腔。你是疯了吗!不要说你一个律师,就连我这样一个外行人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北原依旧保持着礼仪性的笑容,挥了挥手,拍了拍西装外套,抚平了褶皱道,“我只是在履行一名律师应尽的职责而已。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若有受到损害,我作为代表委托人的律师,当然自需全力以赴,据理力争。”

“开什么玩笑!是你的当事人抄袭别人的论文。是她侵害了别人的权益,而不是别人侵害了她的权益!”结城斥道。

“不能排除京都大学在剥夺我当事人博士学位的过程,有侵害美希子权益的情形发生。相关的事宜,需要经过全面审查事实材料之后,才能判定。”北原继续拿起手中的文件,接着读了下去。

“你!”结城感到头皮麻到说不出话来了。

她从这个男人中的语气,已经察觉到了他是在认真的。

他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他能够这么从容?!这么淡然?!

他那副样子,仿佛真的像是这件事就有着莫大的转机一般,就有着起死回生的可能性。但是!这怎么可能,绝对是在白日做梦!

美希子见到面前的律师这样专注,也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跟之前的笑声有所不同,这次的笑却像是发自真心的那种笑。像是在农场的女孩,见到玩得要好的男孩,而发出的那种笑声。

> 然而,这笑容没维持多久,美希子的目光就有黯淡了几分,“说句实话,这个组,我呆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导师村木彦四郎没有什么真才实学,至于组内的其他博士生,呵呵,目光更是狭窄,就这样还是所谓一流大学的博士生,一个个鼠目寸光!”

“喂!”结城不自禁地冷笑一声,“一个抄袭别人论文的人,还好意思说别人没有真才实学,目光狭窄。你是不是过于自信了。现在的你,有什么资格对别人品头论足?!”

“谁说,我的当事人没有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北原转过头,手上拿起了一张纸,上面正是美希子的学术履历,“我的委托人在共读博士期间的五年内发表了共计14篇论文,平均下来,差不多约每年发表将近3篇。而且前12篇,都是在顶尖期刊上所发表的高度前沿性论文。”

“看来还不止抄了2篇。”结城只是蔑笑一下,直接投来不屑的目光。

“不是哦。”美希子脸色冷了冷,开口纠正道,“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就只抄了那两篇。前面的12篇,全部都是我自己的写。如果,我这12篇有问题,那大学早就全部揪出来了,还用等你在这里说!”

“你有能力写论文,你还用去抄别人的论文?!”结城已经彻底无语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只能证明你脑子有问题!”

宫川听到美希子的回答,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既然这样,为什么美希子你还要……还要去……”

宫川没说出抄袭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这位女学生坐在圆桌后面,没有回答,只是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接着又翻开了旁边的美妆杂志,开始摆弄那些化妆品的瓶瓶罐罐。

沉默。

一阵沉默。

这位女学生并没有开口解释这样做的动机。

结城又望向了那位还在看着材料的男律师,“我听说你之前还代理一起古籍点校案,再加上森本贪污案,你已经连续在两起案件之中同京都大学作对头了。如果说之前的案件,再怎么样都只是针对大学中的个别人。那么你现在想要公然挑战大学授予学位的决定,你将是彻彻底底站在了大学的对立面,是在挑战一所大学最重要,也是最根本的权威。你知道吗!”

结城的话语并没有说错。

去试图挑战一所大学授予学位的决定——

尤其还是京都大学这样一流的顶尖大学,无异于是飞蛾扑火。

而这样近乎讹诈的法律行动,就有极高的可能性承受来自各方巨大的压力。

去开罪这样一所大学,绝对没有任何好处。

“挑战了,那又怎么样。”北原抬起头来,看着这位调查官。

“大学是寻求科学真知的地方。”

“允许被挑战的才是科学,不允许被挑战的,那叫神学。”这位律师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决心 > “你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美希子听到北原一番关于科学与神学的说法,情不自禁说道。不知为什么,在这一个人身边,恍惚之间,美希子突然生出了一种错觉。像是回到了实验室之中,摆弄着各种化学试剂和培养皿,好像世间的一切都变得单纯起来,那些肮脏的龌龊事全部如云烟散去。

“如果你没有去读法律,而是来读理工科,你一定能成为一個很好的科学家。”美希子开口道。

北原笑了笑,没有接过她的话,又看了看手上的文件,说道:“这个案件的材料其实不多。我这边还需要去复印留存一份。现在关于整件被剥夺博士学位的经过,能否跟我说一下。”

美希子点了点头。

这位方才还表现得有些叛逆的学生,此刻却在北原的面前变得乖巧起来。

“我是今和元年成为京都大学的博士生的。此前我的修士生也是在京大读,后来我修士的原导师从京大辞职以后,就转由另一位生命科学系的教授村木彦四郎带我。之后,我决定继续升学,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村木教授的博士生。”美希子开口道。

“博士入学之后,我就进入了村木和武内的联合课题组。武内就是现在京大的副校长,你们也应该知道。说句实话,他们的课题其实很无聊。无非就是跟在西洋科学家的先端研究后面,做一做一些跟风的研究。花了很多钱,写出来很多漂亮的文章,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但毕竟武内和村木的联合课题组实验器材和设备是很先进的,所以我也会做一些我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写自己我感兴趣的文章。为此,我还成为了课题组里的刺头。每周的组会上,我都要被导师他们点名。”

“刚才北原律师说我发了十几篇文章。这可以说是对,也可以说是不对。”美希子拿起了她的履历,指了指上面的待印两个字,“这些期刊只是给了我发表的offer,但是还没有正式见刊。”

“要知道,武内和村木基本上是东洋生物界的头把交椅。这个头把交椅,指的并非学术水平,而是学术权力。他们掌握着学界的话筒。虽然期刊表面上说是匿名审稿。可是,开什么玩笑,期刊编辑、审稿人、作者之间其实都非常熟络。武内他们一帮圈子内的人,审稿人与作者,互相轮换,互给对方的稿件同行评议。匿名审稿,早就名存实亡。”

“所以,我那些离经叛道的论文,和他们课题组无关的论文,也就被扣下了。虽然拿到了发表的offer,但一直没有见印。这些期刊编辑在发表之前,也会去和村木和武内沟通。因为有些文章要算在课题组的研究成果里。所以,他们也会卡着不同时间点发表。但是,因为我太不听话了,所以估计也是我的导师村木还有其他教授,想给我一些颜色瞧瞧,我的这些论文就全部都没有见印。”

美希子说道。

她非常隐蔽地,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有意隐藏住自己的情绪,不愿意让他人察觉到这份失落。

> 接着,她拿起来一杯水,像是忘记嘴上还抹着艳丽的口红,直接重重地抿了一口。

“但是,我博士也要忙着毕业啊。我本来以为再怎么样拖延,一篇文章到第三年、第四年,总还是可以发表出来的。但我还是低估了导师不喜欢莪的后果。我之前的文章到我博士第四年还是没有见印。于是,我只好加班加点,再赶新的文章。所以,在学术上,可能就会稍微有一点点不规范。”新笔趣阁

“当然,我肯定没有去公然抄袭别人这么蠢。”美希子继续道,“只是在引用上有些不规范而已,花钱买了一些数据……”

美希子的声音稍稍变低了一些。

“之后,我本来都顺利毕业。已经准备去其他大学任职了,突然就有一份匿名举报信,举报了我。京都大学就找我进行调查。说句实话,当初我也不知道会面临被撤销学位这么严重的后果。若论学术不规范,村木、武内不也有很多地方不规范?!凭什么他们踩红线没事,我就有事?!”

“总之,就是我导师先找了我谈话。之后,一天,又有京都大学一个调查组来找我谈话。谈话的过程中,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调查会导致我的博士学位被撤销的后果。糊里糊涂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在一些文件上签名了。上面包括我承认抄袭的检讨书。再之后,这个调查组就宣布我抄袭成立。京都大学那边就决定撤销我的学位。”

“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美希子说道。

“明白。”北原回答道。

这位男律师看着面前的女生,面容变得微微有些严肃,“我想有一些事情,你也应当清楚。我接受你的委托固然容易。但是,你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了吗。虽然你的导师是村木彦四郎,但是你所在的课题组却是武内的课题组。而武内,你也非常清楚,他目前正是京都大学炽手可热的实权人物。”

“如果你对大学撤销学位的决定不服,而要采取法律行动的话。那你实际上就是在同武内作对,你在等于去扇他的脸面。而学术不端这种事情,在高校之中,一向是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和领域。如果你主动挑起了争端,那么对方一定会竭尽全力将你扑灭。现在被撤销学位的你,本身就已经是他们的污点了。他们是绝不容许这个污点,再继续扩大。”

“我相信今天的你,一定还有很多话没有说,背后还有很多隐情没有讲出来。”北原说道,“如果真的决定要采取法律行动,那么接下来你将面对残酷无比的战场。你已经做好了同对方殊死一搏的准备了吗?”

美希子的眼神之中,没有任何动摇,“我从东洋偏僻的一个县来到了这里。这个博士学位就是我的全部。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这位女学生如是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毫不纵容 > 下午3点31分。

京都大学,综合研究大楼顶层,副校长办公室。

武内举起飘着袅袅热气的茶壶,将里面的茶水倒入杯中。壶口流淌出来一股极其翠绿的水液,仿佛散发着茶园的芬芳。这是东洋一款极其名贵的绿茶,名为玉露。

虽然享受着这款名茶,然而这位副校长的眉头却依然紧锁。最近,学术振兴委员会的候选人考察已经开始了。尽管目前只是考察,但一般来说,只要能够成为候选人,那么几乎就相当于能够半只脚踏入学术振兴委员会。新笔趣阁

这个掌管着东洋绝大部分科研资金的机构,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东洋学术界权力中心的中心。在如今这个年代,没有充分的资金,缺乏先进的实验设备和足够的学生人手,是不可能进行科研的。因此,谁掌握了这些分配科研资金的权力,谁就相当于掌握了对学术资源进行分配的至高裁决权。

对于面对将要展开候选人考察工作,武内毫无疑问是胜券在握的。

然而,如今却有两件事情,像是鱼刺般,如鲠在喉,有可能会对学术振兴会的候选人考察工作造成影响。

第一件事,就是产研企业的事情。这件事,大河原已经在处理了。相对应的,自己也设置了防火墙。毕竟产研企业的事情在无论怎样,也是工学部的事情。要想波及到副校长这一层面,却还是有些距离。

而这第二件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就是美希子因为抄袭论文而被撤销博士学位一事。尽管自己也不是美希子的导师,然而这件事却毕竟发生在自己的课题组内,再怎样传出去,终归也是有一定的负面影响。

武内缓缓抿了一口茶。从今年开始,本来自己一帆风顺的学术仕途,莫名奇妙地就产生了变化。一件件麻烦事接踵而来,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骤然砸入了一颗石子。

这位副校长也不由得困惑了起来,产生变化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这個变数究竟是来自哪里。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哐、哐、哐”地敲了几下。

随着门把打开,一个身材略微有些臃肿,胡子拉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带着粗框的黑色眼镜,穿着POLO衬衫。尽管可以看出来的年纪已是中年,但他似乎仍然浑身上下的装扮中,力图靠近最新的时尚潮。皮带、衣服、西裤等等都是新兴的名贵潮牌。

这位男子便是村木彦四郎教授——美希子的导师。其也是从西洋留学归来,亦可以说是东洋生物界内数一数二的大权威。

> “坐吧。”武内说道,“今天来找你,主要就是要来了解一下美希子那档事。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大学正处在关键的时期。像这种事情,能否处理好,是很重要的。”

“放心。”村木坐在办公桌面前的椅上,开口道:“虽然撤销博士学位之后,美希子还来学校闹过几次。但是最后到不了了之。毕竟,大学这边已经做出了正式的决定,是不可能再改变的。她再怎样闹,也掀不起波澜。”

“可是我怎么听说,最近她在找律师。”武内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

“她早就开始找律师了。”村木蔑笑了一声,“京都没有一家律师事务所愿意代理这种案子。而且,我也咨询了一些律师。像大学这种决定撤销学位的行为,是不可诉的。法院根本就不会受理。从撤销学位到现在的时间也差不多有几个月了。要是她真找到了律师,早就有动静了。”

“现在,迟迟都没有响动,恰恰说明没有任何律师愿意帮她。”村木笑了起来,“再说,我们是京都大学。京都大学经过审查做出的学术抄袭认定,以及撤销学位的决定,有谁会来挑战。那些律师也不是蠢的。谁会无缘无故对大学采取这种法律行动?”

武内微微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压得怎么样了。”

“放心。”村木说道,“整件事基本已经被压下来。原先还有两个周刊小报要报道,准备刊发的报道也一起扣下来了。撤销博士学位的决定虽然需要上报至文部科学省的学术伦理办公室备案,但是我们这边现在也已经上下打点好关系了。目前的程序规定并没有说必须处分做出后立即备案。我们完全可以拖个两三年,再上报备案也不迟。所以目前来讲,这件事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基本都压下去了。”

“那组内的学生呢。”武内点了点头,进一步追问道。

“小圈子内的议论,总是难免的。但是只要不掀起波澜就好。毕竟美希子现在已经是学术圈的圈外人了。他们顶多也就议论几下。没有人会去过度关注一个圈外人的下场。”村木故意在“圈外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没办法,现在的学生总是这样。在招了美希子这种学生进来,我也是有失职。”村木补充道。

“不会再有后续就好。就怕这种学生一个想不开,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学校,天天朝大学要个说法。这种局面是烦人的。”武内开口道。

这位副校长又扫视了一下桌面上的日程表说道,“接下来,学术振兴委员会要在大学展开学术伦理的考察工作。接下来会有一场高峰论坛在学校内举行。这既是对我们大学的考察,也是给我们大学的一个机会。在美希子这件事情上,我们大学决不能纵容姑息,一旦要展现出我们对于任何学术不端持有零容忍的真正态度。”

“放心,副校长。”村木微微正色答道,“大学此次对于美希子学术不端事件的处理,全程合法依规,真正做到了雷厉风行,在发现学术不端之后,第一时间便开展调查,并对涉事学生作出了应有的处分。可以说是大学之中,处理同样事件的楷模!如果学术振兴会有向大学询问起此次事件的话,我们的处理可以完全说是没有问题,做到了及时响应,毫不纵容的果断态度。”

办公室内,这位导师的声音响起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魔术 > 晚上8点50分,丽斯顿酒店外的林庄道。

道路两旁路灯的昏黄色光线,透过树影照射在地面古朴的石砖上。旁边的土坡之上,隐约可见和风门店内熙熙攘攘的住客人影。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竹林,像是把外面的喧闹声都隔绝于这条小道之外。

在这条竹道上,两个人影肩并肩一直朝前走去。

宫川看着身边的北原,脑海中还回想着今天白天在公寓同美希子相见的场面。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北原要选择接下这一桩有些荒唐的委托。无论怎么样看,这起纠纷都没有动用法律手段来解决的希望。毋宁说,这根本不是法院所能够受理的事情。

“北原。美希子这个同大学的纠纷,法院甚至都不会受理。”宫川开口道,“我们就算了接了这桩委托,也根本无可作为。”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北原双手插着裤兜,神情轻松地说道。

“我实在想不到,我们该以怎样的案由来起诉。”宫川眉头微微皱了皱,“像美希子她们通过国家设立的考试,再加之大学自行设置的招录考核,才进入高校成为正式学生。她们与京都大学的关系很难被称为是民事关系。”

“如果在案件的第一步,我们都无法以民事诉讼的形式将纠纷带到法院去,那我们根本无法替美希子主张诉求。”宫川说道。

她的两道眉毛微微耷拉起来。

像是因为面前的困境而感到无比的棘手。

“而且,就算退一步说,我们承认学生与大学之间是属于民事关系。但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宫川继续道,“即使存在民事关系,也不代表当事人之间的一些行为是可诉的。比如企业之中的人事调整和处分决定,就是不可诉的。只有涉及到财产和人身关系的纠纷,才是可诉。”.CoM

宫川忍不住说道,“大学对一個学生撤销博士学位的行为,既没有涉及到财产纠纷,又没有涉及到婚姻、监护等人身关系。即使我们真的成功说服了立案庭的法官,认为大学学生与学校之间的关系是民事关系,但是就撤销博士学位这个行为来看,也不属于一个民事行为,也不一定能够提起诉讼。”

竹林的面前是一片黑暗。

这一片黑暗,恰如宫川所看到的案件前景般。

没有任何可以绝处逢生的可能性。

这并不是一个律师技巧高不高超的问题。

如果一个案件本身并不是法律纠纷,那么即使律师的技艺再如何绝群,终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得很好。这都是我们目前要解决的问题。”北原依旧语气有些轻松地答道。

他的神态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美希子这桩案件不存在任何问题一般。

“今天晚上的咖喱猪扒真是好吃。”这位男子喃喃地自言自语道,“宫川你也没有多吃一点。”

“北原。”宫川没有接过他的话,“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美希子构成学术不端,这已经是经过京都大学内专业人士说认定的事实。要想推翻这个事实认定,难度近乎于不可能。在这种情况,我们能够成功挑战大学决定简直……简直就是零……”

宫川的话语并没有错。

本身这起纠纷就难以作为法律纠纷进入裁判所。

而就算成功作为一起法律案件,来到审判席面前。

> 在已经掌握抄袭事实的大学面前,要赢下官司,难于登青天。

在这种情况下,要来挑战大学的撤销博士学位决定,无异于是悲壮的骑士队,在号角之下,向敌军火枪手组成的强大火力网发起冲锋。纵然身上的盔甲再怎样坚硬,纵然骑术再如何高超,纵然手中的长枪舞得再怎样出神入化,只需要硝石点燃,一枚黑色弹丸,就可以即刻带走骑士的生命。

北原看着面前的宫川,露出颇有些邪魅的笑容,“宫川。你说的这些都没有错。这就好比面前有一扇门上了锁,我们无论用怎么样的工具,都很难打开这扇门。但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所要做的,就不再是怎样去研究打开这把锁,而是应该直截了当的抬起脚——”

“踹开这扇门。”

这个男子的语气透露着一股玩世不恭。

然而,这股玩世不恭内,似乎又包含着一股真正凛然的傲气。

仿佛覆手之间,就能将京都大学已经宣布做出的决定给推翻。

“踹……踹开这扇门?!”宫川的眼睛微微睁大起来,“北原……北原,难道你想到要怎么解决这个案件的起诉问题了吗?!”

这位东大的女高材生,仍然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位昔日同学的话。

这个问题,是一个近乎无法解决的问题。

除非你能够修改法律,否则是不可能解决这个问题的。

律师再怎么样,也不是魔术师。

无中生有是不可能存在的。

退一步说,即使是魔术师,也必须遵循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北原继续朝前走着,没有回答。

这有意的沉默,像是要故意在逗弄着这位女孩。

宫川感受着这股沉默,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北原在逗她,还是真的有了解决的方法。说句心底话,这位女孩更加倾向于前一种可能性。本来这个叫做美希子的当事人就很乱来,这个委托也很乱来,这桩案件更是很乱来。

而北原……偏偏又……又喜欢乱来……

宫川有点想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挠一挠,随即,她再度开口道:“北原……北原……你究竟想到了什么办法。”

“咔”的一声。

那男子的皮鞋像是踢到了一块石子。

北原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宫川,轻轻凑了过去。在这一刻,两个人的面庞前所未有的贴近,以至于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够互相听到。

这位年轻男律师张开了口,嘴唇动了动,说了四个字——

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宫川的眉头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眼睛骤然间睁大,流露出豁然开朗的眼神。仿佛刹那之间,在她的面前,荒漠之中出现了绿洲,丛林之中出现了炊烟,极夜之中出现了一缕阳光。在茫茫的迷宫面前,出现了一条前所未有,未曾想象到过的道路……

北原……他真的会变魔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开始 > “行政诉讼。”北原的声音在宫川的耳畔响起道。

刹那间,像是有电流一般通过了宫川的身体。这位刚毕业两年的东大女高材生,眼中顿时像看到了一条本不该出现的道路,出现在了眼前。犹如浩瀚星空的行星,在这一刻发生奇妙的交会,那不可思议的风景,真真正正投射在了自己的面前。

【行政诉讼】

【所谓行政诉讼,主要是指对行使行政权力的机关、组织的行为,进行合法性审查的诉讼。以通俗易懂的语言来说:就是民告官。行政诉讼,是现代法治国的辉煌成就。其重大之意义在于不仅宣告了人民要遵守法律,而且还宣告了哪怕是国王也必须要遵守法律。没有遵守法律的国王,同样需要撤回他的行为。行政诉讼的存在,使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有权力者与无权力者,在真正意义上,都受到了法律的约束,在法律面前一视同仁,不再是“刑不上士大夫”。】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宫川才恍然大悟过来,为什么白天的时候,北原会说美希子抄袭论文和撤销博士学位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了。

在行政诉讼之中,注重的是合法性审查,而至于对行为的实质反而是处于次要的位置之上。

而在合法性审查之中,最为重要的又是在于有无遵守正当程序原则。

例如,有无遵循公开要求、有无听取意见,保障行政相对人、利害关系人的知情权、参与权和救济权等等。

也即,京都大学在剥夺美希子的博士学位过程中,有没有按照上述的程序要求,保障了美希子的相应权利。如果京都大学没有遵循上述程序要求,则会导致有关撤销博士学位的决定不具有合法性,从而应当被宣布撤销。

这样一来的话,甚至都不用触及到案件的实体问题——美希子是否有抄袭他人的论文,就足以挑战大学作出的决定。

北原……北原,他的真的好厉害……

宫川已经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巴。思索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但是……北原,还有一個问题。那就是,大学授予学位这个行为,本身是否行政行为。”

的确,方才北原虽然提出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但是,大学授予学位的行为,是否构成行政行为,却依旧是一个问题。

通常来讲,人们对于行政行为的印象往往是相应的机关实行审批、颁发许可证、社会救济金、作出行政处罚等行为。然而,根据学生是否达到了毕业要求,来决定颁发学位证书,这样一个动作,是不是行政行为却依然带有疑问。M..coM

“你说的没错,宫川。”北原轻轻笑道,“这就是我们所要尽力争取和研究的地方。如果我们能够争取认定这样一个行为,属于行政行为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就能够化劣势为优势,掌握案件的主动权。”

宫川脑中飞速地思索着北原提出的这个新想法。尽管一条崭新的道路出现在面前,但是仍然遍布着着各种荆棘。

这位东大毕业的女高材生,同样对各类的司法裁判和法律规定非常熟悉。宫川开口道:“在过去,就有关于学生就大学处分提起过行政诉讼,要求撤销大学有关的处分决定。我记得……记得好像是浅田冴夏诉爱知淑德大学处分纠纷案。”

“在这个案件里,名古屋高等裁判所判决大学有关的处分,不属于行政行为。这个案件现在已经成为具有拘束力的先例。由于名古屋高等裁判所的这个先例,大量有关大学纠纷的行政诉讼,都被裁判所以不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为由,裁定驳回。”

> “虽然名古屋高等裁判所的先例只是局限在大学的处分行为,与撤销学位的行为有所不同。但是……但是,我担心这……会对后来的案件有指引作用……”宫川的睫毛微微抖动起来。

“哪怕是先例,也有改变的可能性。只要有这种可能性,就已经足够了。”北原依旧语气平淡地说道。

纵然面前有着与己不利的高等裁判所先例,这个年轻人仍无所畏惧。

在他的身上,仿佛真的散发出一种凭他千军万马俱来矣的气质。

仿佛只要给他一根笔和足够的纸张,他就能在法律界掀起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作出……作出与之前先例并不相同的判决……宫川内心想道,这已经是一个难度极高的挑战。

然而,眼下这个案件的意义还要远远超出改变一个先例这么简单。

原因在于,如果一旦法院认可了大学授予学位是一种行政行为,那么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大学的学位都将纳入司法审查的对象。只要授予学位或剥夺学位有不合乎法律之处,都有可能遭遇官司诉争。这一改变将带来极其深远的影响,没有人能够预料这样的事情发生以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一向高高在上,自诩不凡的大学。

也要面临来自司法的审查。

过往几乎相当于帝王般权力的学校高层,也将面临来自学生的法律挑战。

这是对大学生态前所未有的一种改变。

毫无疑问,大学那边定然不会容许裁判所将司法审查的触角伸入校园之内的。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行为暴露在法院放大镜的审查之下。大学那边绝对会使出全部的力量来对抗这次诉讼,将这次案件排除在法院的受案范围之内。

硝烟还未升起。

宫川仿佛就已经闻到了战场的血腥味。美希子这次事件,如果真的起诉到法院的话,那绝对会在东洋的整个高等教育界,引起前所未有的震动。

宫川的身子忽然微微颤了一下,这样……这样一个将会带来如此之重大影响的案件,如今就在眼前。

这世间的事情,实在太过于不可思议。

晚间的风徐徐吹来,将女孩身上的头发吹动。她定睛地看了看面前那男子的模样。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隐约有些坏坏的笑容。

此时,京都大学所有的高层都没有想到,一桩引发整个东洋大学界震动的案件,就从这个夜晚,开始了第一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暗流 > 夜晚,当宫川和北原在丽斯顿酒店外面讨论美希子抄袭案件的同时——

京都,中京区,警察本部。

在本部长的办公室内,堆着一叠又一叠的卷宗,如同连绵起伏的山峦要将整间屋子给淹没一般。时不时,会有一些警员敲门而入,随即就会被里面卷宗的那种有些刺鼻的灰尘味给激得咳嗽几声。

台面上那黄色的台灯灯光,犹如煤气时代的吊灯一样,似在一闪一闪。一个人影坐在办公桌后,一阵阵白色烟雾从中飘起,那香烟的气息,更加加重了室内空气的浑浊之感。

本部长西野将手中的香烟,按到旁边的烟灰缸中给掐灭,脸上的眉头愈发紧锁起来,表情甚是有不悦之感。在桌面上的那一撂撂卷宗正是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的材料。已经一段时间过去了,但仍一无所获。

侦查期限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一桩刑事案件,总不可能永无止境地侦查下去。

如果侦查期限全部用完的话,就必须要解除对犯罪嫌疑人的强制措施。

不用想都知道,那帮现在正关在拘置所的罪犯,一旦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就会去销毁更多的证据,以阻碍侦查的进行。

西野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瘆人。

中本船舶特大洗钱案,正是此次将北原在京都卷入漩涡的罪魁祸首。而也正是江藤恰恰好就曾在中本船舶担任法律顾问。

西野脸上的表情愈发严峻,他随即拉开了抽屉。

他作为本部长,之所以关注这样一起洗钱案是有原因的。

只见得抽屉里有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位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同西野的合照,照片内是在一片绿茵训练场上,旁边的越野攀爬设施,折射着正午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男子的笑容非常灿烂,非常爽朗,非常干净,像是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无穷的活力和能量。他伸出着手,勾着西野的肩膀,开怀大笑,流露出那种老朋友般的真心笑容。

这是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

西野一向是一个粗人,然而唯独这张照片保存得最好。

和西野一起合影的这位男子叫谷本贤次。是与西野当年同期录入的警员,是有着莫逆之交的战友。当年曾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在抓捕一起非法生产强制弹药案件中,谷本甚至曾经为西野挡下过一枪,救了西野一命。

谷本可以说是对他的工作极为认真负责,一向是模范警员。后面,谷本被提拔至搜查科主任。再之后,谷本看到警员承受最为劳累的勤务,然而在公务系统之中,却遭受着种种不公对待,于是辞去了警察的工作,踏入政界,参选议员,为警察的各种待遇、保障发声,呼吁警察也应当有休息,避免过劳的权利。

虽然从警察再到议员,这個身份的转变很大,但是西野一向是敬佩谷本的。谷本在京都警察界的声望很高。可以说,他的转型顺风顺水。

本来,事情到这里,似乎是一片美好。

然而,恰恰就是在十一年前,谷本突然被一周刊小报曝出从事洗钱活动。

尽管,谷本坚称相关涉事的银行账户与其无关,但是舆论的压力汹涌而来。其过往警察以及现任议员的身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力。来自媒体新闻的狂轰乱炸,每一天都在进行,不断有记者到他的住宅蹲守,以捕捉采访机会。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之后的某一个清晨,谷本自缢……

> 而谷本的独女,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学生,竟然在街头遭到枪击死亡。

当年,西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救命恩人,自己的最亲近的兄弟竟然就这样走了,而他的女儿居然也被人报复枪杀。当年,可以说,他同时私底下展开对这两个案件的追查,一个是关于谷本的洗钱案,另一桩是关于其女儿的枪杀案。

然而,这两桩案件,都成了悬案。

谷本的洗钱案就不说了。尽管各种在案证据全部指向昔日的这位战友,但是西野却感到了一种违和。那就是整个卷宗的证据过于完备和齐全,以至于到达了一种不自然的地步。尽管案件因为谷本自缢,已经终止推进。但是西野仍偷偷要来整个案件的卷宗,不断地暗中调查。

而其女儿的枪击案则更为诡异。无论现场采用何种弹道复原技术,竟然最终都模拟不出枪手涉及的地点。而穿透其女儿身体的那颗致命子弹,也不知所踪。

可以说谷本的案件成为了西野的心结。

一个曾经豁出去救过自己性命的兄弟,最终却落得这样一个枉死的结局。

西野不相信谷本会洗钱,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他。

而他之所以关注中本船舶洗钱案,就是因为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居然有一笔钱转入了当年谷本涉嫌洗钱的账户之中。而对这笔转账层层追查之后,结果竟然是来自于中本船舶洗钱案。中本船舶的走私分子在洗钱之时,竟然动用了一个已经沉寂十几年,并且是当前涉及到谷本警员洗钱案的账户。

这实在太过于反常了。

这里面肯定包含了隐情。

因此,西野拼了命地不断追踪中本船舶洗钱案,哪怕不择手段,也必须要将真正的人犯给纠出来。这个人犯绝对知道当年谷本洗钱案的真相。

而眼下,机会似乎已经来了。

虽然案件没有进展,但西野已经接到线报,中本船舶的前法律顾问江藤居然还在京都。西野立刻指派便衣在京都不分日夜的搜索起来,只要找到江藤,即刻对其当场采取刑事拘留。在这种时间点下,居然还敢逗留在京都,简直就是对关西警队的挑衅。

随即,西野也调派了更多的人手,对那个北原进行技术监听,以及跟踪监视。

他相信,只要牢牢抓住这个北原,一定就能钓出江藤的所在。

现在,随着侦查的深入,西野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与中本船舶洗钱有业务往来的企业。经过不断的层层追踪,穿过如同迷宫一般的股权结构,金融犯罪侦查部门已经整理出了一本厚厚的涉案企业名单。新笔趣阁

此刻,这本名单就摆在桌上。

大量间接协助中本船舶洗钱的企业都已经列在这本册子之上。

西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当他第一次看到这本册子的名单之时,作为经验丰富的一名警察,他也感到惊讶。他实在没想到这份名单居然会是这个样子。这位本部长惊诧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本册子有诸多的企业,竟然都是——

京都大学的产研企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汹涌 > 当京都警方的本部长追踪中本船舶洗钱案,竟最后追踪至京都大学的产研企业之时,同一时刻,京都也有其他人正在追踪这所顶级学府的产研企业。而其中一个人,正是此前的女记者丹羽真理奈。

丽斯顿酒店,1607号房。

房内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2点13分。

客房桌上堆满了各式的材料、文件袋。还有一块小型的挂板放在旁边,上面贴满了各种从报纸剪切下来的材料。图钉镶嵌着几张公司的登记资料还有一些人物照片,有着各种涂写笔画满的痕迹,标出其中的纵横交错的关系。

丹羽坐在行政办公椅上,注视着面前散发着微光的手提电脑,时不时滚动着鼠标,查阅着目前已经收集到的资料。来到京都调查产研企业一事,已经有月余。随着收集资料愈来愈多,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也徐徐在丹羽展开。

按照文部科学省和京都大学公布的数据,每年产研企业获得的补贴和资金总和超过百亿円。如此庞大的公共资金投入,本该有严密的资金监控,然而,在深究之后,如此巨额的资金竟像当街摆放的百万现金一般,无人看管,任人拿去。

丹羽拿起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握住杯子的手因为面前这些资料的劲爆性,而微微颤抖。产研企业……一个消耗了这么多公共资金的投入,简直……简直就是一個骗局。

丹羽目前已经有三个主要发现。

第一,大量产研企业共用注册地址,没有办公地点。丹羽经过层层追踪,整理了目前京都大学工学部856家产研企业,发现有高达321家产研企业的注册地址实际上相同。而其中有128家产研企业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所有业务电话或者其他联系方式,要么是打不通,要么就是转接到其他的会社。

而且,还有许多注册地址甚至在极其荒谬的地方。例如,一家从事海洋声呐探测设备研发的企业,居然办公地址是在东洋中部的群山之中,还有一家从事小型火箭发射研究的会社,办公地址居然是在居民密布的大都市里,而不是四周居民稀疏的郊外,这样还怎么可能从事火箭发射活动。

这样一个数字说明了,接受资助的产研企业中,竟然有三分之一不存在实际办公地址,完完全全就是凭空捏造的企业。

丹羽已经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地在对市民的纳税血汗钱的掠夺。

而这第二个发现,就是大量产研企业之间互相循环提供购销、承揽业务,虚增业绩。如此大批量接受资助的产研企业,是有相应考核的。其中的考核指标之一就是企业的营业收入规模。

在西洋科技巨头企业的攻势之下,前五年开始,文部科学省就提出过一个口号:“大即是好。”换句话说,东洋的产研企业需要继续膨胀其经营规模,以同西洋相抗衡。

丹羽发现,存在大量的产研企业,互买互卖,循环销售,来膨胀营业收入规模。例如,甲企业将一台设备以1000万円卖给乙企业。随即甲企业就有了1000万円的收入。随即,乙企业又将设备拆分,以零部件的方式再卖给甲企业,随后乙企业又有了1000万円的收入。甲企业重新组装之后,再度销售给乙企业,刹那间,它就总共有了2000万円的收入。就是这样一台普普通通的设备,却可以滚出如同巨大雪球般的总收入。

丹羽已经被这种伎俩给震惊了。

在实际的产研企业运作之中,这种循环销售、互买互卖的操作手法更加隐秘和复杂。整个循环销售的过程可能涉及十几家企业。同时,又有售后返租,融资租赁等掺杂一起,使得外人很难发现看起来蓬勃生机的业务展开,居然只是一条循环的虚假操作。

是的,就是这样将物料、设备、钱款倒来倒去,便制造了营业收入规模不断膨胀的表象。而其中,又不知浪费多少人力、物理、财力在这种弄虚作假的手段之上。

而第三个问题,就是产研企业的违规抵押问题。丹羽通过多种渠道查询,发现大量产研企业通过提供不动产抵押,从京都的各处银行获取了大批量的融资。是的,连实际办公地址都没有产研企业,怎么会有不动产抵押给银行。

经过进一步调查之后,丹羽发现,这些不动产居然是来自于大学等公共科研机构。

> 按照《国立法人资金使用法》,国立大学机构一律不得以自身资产对外提供担保。这是大学机构不能碰触的红线。然而,眼下,这些资产竟然通过产研企业的渠道,抵押给了银行,获得了大批量的资金。

一副前所未有的图景已经在这位女记者面前打开。

产研企业一方面接受公共资金的注入,另一方面又将大学资产抵押给银行取得贷款。公共资金为这些产研企业提供了还本付息的短期资金流。而从银行贷出来的大批款项则成为肆意挥霍的对象。同时,产研企业之间又互相循环销售,虚增业绩。体量愈大,能接受的公共补贴就越多,能从银行获得的贷款也就愈多。???..coM

整个循环竟吸取了源源不断的资金。

一个本该是利国利民的战略,竟成了一个敛财发迹的工具。

本该是专注于科技研发的产研企业,竟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庞氏骗局】

丹羽的脑海中冷不丁的冒出这个想法。毫无疑问,这样的体系是不可持续的。互相循环销售、虚增业绩的行为,总会产生诸多的额外税负和成本损耗。这些损耗会将真正的本金给逐渐蚕食。而只要一旦有一天,注入的公共资金减少,或者不再注入,那么顷刻之间,就会产生资金链断裂,从银行贷出来的大批款项就将在一瞬之内成为坏账。

丹羽看着手中从秘密渠道取得的诸多产研企业的会计资料,目前这些企业的负债资产比极高。其不仅从京都地区的银行取得贷款,甚至还从全国性的大银行也贷了诸多款项,包括东京中央产业银行、瑞穗银行、三菱UFJ银行等等。一旦产研企业引发地震,甚至会对整个东洋的金融界都会造成影响。

太疯狂了……

简直太疯狂了……

丹羽抬头看着面前大河原的照片——这位产研合作战略的最先倡议者。要是,能够知道他那块装着产研企业账册资料的移动硬盘就好了。要是能够拿到那块移动硬盘,就能拿到真真正正意义上的铁证,将产研企业的这些黑幕全部完整地曝光出来。那块移动硬盘说不定还装着许多自己并不知道的事情。

丹羽颇有些疲劳地捏了捏眉心,微微闭上眼睛,打算闭目养神一会。

然而,正刚闭上,忽然电脑传来了声响。邮箱突然浮出了一个红点,紧接着就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提示着一份新邮件传来。

是谁在这个点给我发邮件?

丹羽睁开了有些迷糊的双眼,移动着鼠标,点开了这封新邮件。

屏幕闪烁,邮箱界面刷新了一下。

这封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然而,在猛地看到这一行字的瞬间,丹羽整个人的眼睛忍不住睁大起来,却见邮件写道:

“我知道大河原的那块硬盘在哪,有时间出来聊一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起风 > 丹羽坐在电脑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在深夜竟会收到这样一封邮件。这个神秘的发件人是谁?这位女记者一时之间忍不住抬起手,轻轻咬住自己的大拇指,沉思起来,那已经困顿的双眼强撑着睁开。

在见到有人主动向自己披露大河原那块装着产研企业账册数据的硬盘,丹羽的内心无疑是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毕竟她已经苦苦追寻和调查了京都大学工学部的产研企业一事很久。如果,此时有这样一份证据能够拿到手,那无异于是能一锤定音。

“怦、怦、怦。”丹羽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然而,在最初的激动平复下来以后,丹羽盯着散发着微光的电脑屏幕,忽地感到了一阵心里发毛,一股悚然的感觉突然冒遍自己的全身。

丹羽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问题:

——这個人是如何知道自己的邮箱。

她自己在工作之中,一向使用两个邮箱。一个邮箱是面向大众的公开邮箱,用于接受各种爆料和新闻线索。另一个邮箱则是新闻周刊内部的邮箱。用于记者、主编之间的内部沟通邮箱。

而眼下,收到邮件的正是后者,那个用于周刊内部的沟通邮箱!

这个发件人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内部邮箱的?!

丹羽再度打了一个冷颤,她回头望了下自己的房内。

客房内有两张单人床,其中的一张单人床已经变得空荡荡,上面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此前,在森本贪污案的时候,北原特地安排了会计检查院的人也同自己住在一起,保证自己的安全。而现在,随着这个案件的结束,会计检查院与自己同住的人,也已经撤走。现在,这个客房只剩她一人独住。

电脑的微光照射着桌上堆叠的材料,将文件的影子投射到客房的墙壁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屏幕光亮有些闪烁的问题,壁面的影子竟似波浪般在隐隐掀动,仿佛一片海面,在里头有无数来自阿鼻地狱的手,在不断挣扎。???..Com

房内的通风设备“嗡嗡”地作用,浴室的门,忽地发出“咯吱”一声。

丹羽的心头猛地一跳,她又回想起了,入住丽斯顿酒店的第一晚,那一张放在卫生间的威胁信。

对方不知通过什么知道了自己所住的房间,并且还能够成功地闯进来了。

而眼下,看着这一封突然而至的邮件,丹羽竟生出种熟悉的感觉。

这封邮件的主人知道自己的工作邮箱,正如同那个不知名的人士,知道自己在酒店的下塔之处一样。

这种微妙的相似之处,仿佛吐露出一股暗含的杀机。

回,还是不回?

夜晚,电脑内的散热风扇在不断响动,像是比平常的噪声要更大一些。客房内的影子不断晃动,像是提醒着面前这封邮件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这位女记者又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又在思索了一阵后,绝对回复这位不知名的人士。

自己……应该是能处理好的……

丹羽内心这样想道。随后,她的手指轻敲起键盘,向这个神秘的发件人,发送了邀约的邮件……

……

……

……

数日后,上午,9点36分。

> 左京区地方裁判所,立案大厅。

法院的大堂之内人来人往,时不时就律师拖着装有卷宗的行李匣经过。还有一些前来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则行色匆匆地快步而过。站在门口的助理,则主动地迎上一些站在裁判所门口面露难色,不知当进不当进的市民。

在递交立案材料的柜台前,站着一男两女。

其中,一个女生脸上的妆容极其精致,连眼睛上的睫毛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理。两侧粉底打得恰到好处,双目周围还涂上了淡淡的彩影,一闪一闪像是荧光粉一样的东西,散在眼眸的四周,将双眼衬得所见犹怜。她带着顶针织帽,再背着一个小小的单肩包,虽然是在这座古都里,但却仿佛是来自东京最时髦女生的装扮。

“确认好了,就可以盖上你的签章。”北原看着面前的这个女生说道,用手将台面上的那张A4纸翘起的边角抹了抹,“直到此刻为止,你仍然可以选择退却。但只要踏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只见得这张A4纸的正中间,写着“行政起诉状”几个大字。

在往下,尤其是被告那一栏则填写着一个极具冲击性的名字:

【京都大学】

这是一张要将东洋顶级学府推上被告席的诉状。

大厅内经过人们,都没有留意到站在柜台前的这一男两女。他们没有想到,一起轰动大案就在此刻角落这张柜台的前面,即将响起前奏。博士生状告大学撤销学位,这是前所未有的冲击性案件,是对此裁判所所确立起的先例的挑战。

而且这起案件的被告,京都大学是东洋高等教育界的明珠。其是亚细亚,乃至于世界最为杰出和一流的大学之一。它是东洋众多考生心目中的向往之地,汇聚了东洋众多高度优秀的人才与头脑。京都大学之于东洋,就是一座不可挑战的丰碑。

美希子看着面前这张诉状,不知为何一时之间竟愣了愣神。在这一刻,她像是涌起了很多回忆。看着“京都大学”四个字,或许是想起了从前的那个自己。从前的自己,也同样对这四个汉字书写成的大学,心向往之。然而,到了今天,自己却要站在它的对立之面。

人生总是充斥着这样荒诞而又讽刺的巧合。

求而不得。

爱而生恨。

相亲相爱之人有朝一日反目成仇。

心中最为渴求之物,也许就是他人手中不屑的物品。

美希子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画面,想起了她在面前这所大学经历过的一幅幅画面。她自己,是究竟……究竟怎样从一个好好学生,走到了今天这样一个地步?不知道,记不得了,想不起来。

忽然之间,美希子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放肆,以至于声音听起尖锐而又刺耳。不少大厅办事的人纷纷注目过来,流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像是在责怪这位女孩一点也不懂得该有的礼节。

美希子笑得很张狂。什么独立自主,什么批判精神,什么科学家的摇篮,什么所谓的顶级学府,统统都是婊子在立牌坊,这位女孩的心中恣意地想道。

既然如此,一个婊子来砸牌坊,又有何不可?

“北原律师,我当然是想好了。”美希子露出了有些轻佻的笑容。

“咔”的一声,鲜红的签章盖在了这张行政起诉状的尾部。

上午10点11分,美希子正式在行政诉讼状盖上了自己的签章。北原随即向左京区地方裁判所呈交起诉京都大学的诉讼材料。立案庭法官清点材料后,出具收据。以京都大学作为被告的立案资料被全部接收。这一天,立案庭开始正式审核。

如果说此前的藤村抄袭案、森本贪污案,所涉及到的人员都只是京都大学的个别教师或者研究者。那么美希子这次诉讼,则是在真正意义上将大学作为了被告。高等教育界的狂风骤雨即将来临,那无边的暴雨与闪电在发生之前,风在此刻,悄悄地起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反武内同盟 > 当北原他们将美希子的行政起诉状正式向左京区地方裁判所递交的时刻——

上午11点12分,京都左京区,一家不知名的咖啡馆。

在咖啡馆内的一个玻璃小房室内,坐满了约二十来个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西装革履,约五十来岁,有的看着电脑,有的在品着咖啡,但举手之间,都透露出不凡的气度,望之即知并非常人。

在这些人中间,还有几個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他们同样气宇轩昂,颇有风度,模样亦较为俊朗。

当这样一群气质要超于常人的人聚在一起,旋即形成了一股颇具有压迫力的气场。

房内,有一位头发略微发白的西装男子。他戴着圆框眼镜,扫视着周围。虽然身着西服,但却装扮朴素。神情并没有咄咄逼人之感,然而,双目中所投射出的光芒,却带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coM

这位男子就是京都大学理学部教授、听觉神经领域的大权威,越智拓哉教授。越智同时兼任教授自治委员会的理事。在目前大学的管理层中,越智可以说是副校长武内中最为突出的反对者。在武内于大学推行“不养闲人”改革,并不断加码的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暗流汇聚在越智周围,准备对这位副校长展开反击。

今天,大学内诸多位教授,还有学生会代表聚在这间咖啡馆的小房之中,就是为了商议如何反对武内。

“大学的政策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一位教授拍了一下桌子,生气道,“眼下对于科研人员的考核指标,居然是由大学的人事和行政部门来指定,而不是由专业人士来进行制定,哪有这些道理!”

“是的!我们这个领域做先端材料的,目前根本没有专门的学术杂志来供我们发表,只能在学术会议上进行公开。然而,现在大学的人事部门居然给我们系下达了必须在前沿杂志发表论文的指标。这怎么可能完成?我们领域连专门的期刊都没有!像这样继续由外行来领导内行的事情,简直是可笑!”房内的另一位学者附和道。

“还有更加过分的事情!现在大学招聘的一些研究员,甚至大学机构居然不和这些研究员签合同,而是以第三方机构签署合同的方式,劳务派遣至我们京都大学。这种斯文扫地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别人说!”

“越智教授,难道我们就这样坐看武内,将我们大学弄得一团糟糕吗?”房内诸位资深大学教师的目光都投向了越智。

“今天也有年轻人在场,不妨让我们也来听听年轻人的想法。”越智看向了房中的青年人们,“大学不仅仅只是研究者和教师的,也是为学生服务的。光是我们说了也不算,年轻人也必须要有机会来表达他们的感受。”

一位模样颇为俊秀的年轻学生点了点头。他是横山文夫,是京都大学学生会的会长。此前藤村抄袭事件中,就有学生会的人手介入,一起声援下川和广濑。而决定介入藤村抄袭事件的,就是这位学生会会长横山。

横山性格一向爽朗,尤其好为打抱不平,在多起大学损害学生权益的事件中,他总是冲锋在战斗的最前线。

“自从武内副校长上台之后,学生各个团体能从大学获得的经费和场所支持已经越来越少。”横山开口道,“各个大学社团、学生团体的经费相比三年前已经被削去30%左右。同时,要申请大学内的各个场所用作学生活动的审批手续也越来越繁琐。前阵子大学还甚至出台了荒唐的学生海报管制措施,居然要对海报张贴的内容进行审查。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 “除了这些对学生活动的限制以外,大学的宿舍工程一拖再拖。校园西北角的三座学生宿舍楼体早已建好,已经在开始铺设和装修。但却于这种情况下,工期竟拖了将近一年有余。同时,校园其他区域的宿舍均存在热水、断电等问题。然而,历经多次翻修,这些问题却从未得到过真正的解决。所支出的这些资金不知道是花到哪里去。”

“而且,还有一些毕业校友捐助的,专门用于学生的资金,也被扣下,审计不明、预算不明,本该用于学生支出的捐款,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

横山说着说着,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就像方才各位教授所说的。武内上台之后,大学风气变得愈发糟糕。行政人员愈发跋扈。我们学生早已感到校方对于我们的态度的冷淡,对于我们诉求的无视!”

越智听得很认真,在听完这位学生会会长的陈述之后,随即看向了房内的众人,“武内所推行的‘大学不养闲人’政策,实际是在将学者官僚化,以所谓的考核、指标禁锢学术自治体的权力。”

“但是——,为何武内的政策招致诸多不满,为什么还能继续下去?”越智忽然反问道。

房内的众人似乎没料到这位教授突然反问,一时之间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旋即陷入了沉默。是的,为什么坏人总是长命百岁,而好人却不得好死。为什么这样激起这么多不满的副校长,却能牢牢占据大学权力的宝座?

“武内在大学之内积怨颇多,而屹立不倒,关键就在于利益。”越智沉声道,“各所国立大学为争取文部科学省的预算,竞争愈发白热化。武内推行的改革能让京都大学在争取预算方面更为有力。同时,现在有风声传出武内即将成为学术振兴会的候选人,从这点上看,大学董事们更加愿意容忍武内。”

“然而,采用这种高压手段中终究会对大学生态造成不可逆的破坏,是为了短期利益,而牺牲长远的竭泽而渔。我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对大学怀有深厚的感情。也正是这种感情支撑起我们必须要行动起来,做些什么。”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是利益让武内在大学内的势力如此深厚,同样,一旦大学明白武内与其利益不相符合,其在顷刻之内也会被大学切除。”

“越智教授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一位学者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要让大学清楚地看到,武内给京大带来的危害远甚于利益。”越智继续道,“眼下要想扳倒武内。有两个重要的抓手。第一个抓手,就是目前京都大学工学部的产研企业的管理混乱事项。而第二个抓手,就是武内课题组的美希子抄袭事件。这两个抓手缺一不可。光有前者,而没有后者,火只能烧到工学部而无法蔓延到武内身上。光有后者,没有前者,则虽然能点起火来,但终归只是零散火星。如果,这两件事情能够同时点燃,形成对武内的夹击。那么我相信,大学的管理层会重新考虑武内的任命。”

“现在我这边已经有越来越多关于产研企业的举报信了,手中的材料已经积累得差不多了。但是武内课题组的博士生抄袭事件,由于他们消息封锁得非常严密。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听说前阵子那位叫美希子的博士生还在四处寻找律师。”

“没事,我找时间去接洽一下,了解情况。”横山开口道。

越智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这位年轻人上,“这两件事也仅仅只是火绳。更为重要的是,要让大学看到学生的力量。要让大学的管理层看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势。某些人的蝇头小利绝不是真正的势!学生这边的支持,要有劳横山君了。”

在北原提交行政起诉状的同一个上午,京都大学教授自治会的越智同学生会达成了反武内同盟,一场大学内的权力夺还战,即将展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反武内同盟(二) > “你们是谁?”

美希子眼神颇有些困惑地看向面前的两位男子。其中一位已是头发有些发白,带着圆框眼镜的男子,而另一位则是二十岁刚出头,看着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

公寓房间内的电视机被调成了静音,但是画面并没有关闭。从屏幕中投射出来的光线照射在客厅众人的脸上。???..coM

今天是向左京区地方裁判所提交行政起诉状之后的第五天。昨日,美希子接到电话,一位自称是学生会代表的人,想同一位大学老师过来一起了解有关撤销博士学位的情况,看是否能够提供相应的帮助。

时间约在了今天的上午。

美希子的内心是警惕的。在刚刚交完起诉状,结果就有“热心”的大学人士要来帮助自己,她是觉得可疑的。因此,今天她还特地将北原和宫川叫了过来,在旁边听着。

北原坐在桌旁,他同样在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一开始听到美希子说有京都大学的人来找他的时候,北原还以为大学那边消息竟来得如此灵通,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了。

不过,在看到那位年轻的学生之后,北原便哑然失笑。

他认得眼前的这位学生就是大学的学生会会长横山。

在之前藤村点校抄袭案的时候,这位年轻的学生代表向北原他们伸出了援手。藤村鼓动了下川研究室的学生起来反对他们的导师之后,就是这位学生会会长出来组织了人手,来进行反击。

横山注意到美希子旁边的这位西装男子,等看清他的面貌之后,不由得也微微一愣。北……北原律师?这位学生会会长同样也对这位律师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当初他全程旁听了下川诉藤村点校抄袭案,这位律师与知识产权法的名教授宇都宫在法庭上激烈论辩的场面,至今他都记得。

可是……可是,为……为什么会在这个场合,还会碰到这位北原律师?

横山已经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眼下到底是什么回事。

“怎么了,横山?愣着干嘛”越智在旁边小声地提醒道。

横山听到身旁这位教授的提醒,顿时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看向面前的美希子,“十分抱歉,冒昧来访。我是京都大学学生会的会长横山文夫。我旁边这位是京都大学理学部的教授越智拓哉,教授目前在大学教师的自治会中担任理事,负担一些行政工作。”

北原是知道越智的。

早在之前,他就已经仔细研究过京都大学高层的权力格局。

尽管以越智的职位,在大学中的实权并非很大,然而,他是目前高层中唯一胆敢亮出旗帜反对武内的。光是这种敢于同武内公开作对,就使得越智获得远超出其职位的影响力。甚至有不少更上位者,也在暗中给予越智帮助。

然而,北原是没有想到像越智这种人物,居然会亲自前来。

要知道,越智纵然在大学中的行政权力不大,但却是生物系中的资深元老。

今天连越智都亲自出马了,看来……

北原的判断是京都大学内部的权力斗争看来应该正趋于白热化。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越智根本不会出马。

看来,武内的反对力量终于要行动起来了。

> 北原想起刚到京都大学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就是学生在大学门口集结反对武内,同保安对峙的场景。经过了月余,弥漫在大学校园中的那股肃杀之意终于逐渐凝聚起来,成为一点就着的炸药桶。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学内斗就要开始了。

“我们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横山开口道,“就是我们知道了最近您在大学这边可能遇到了一些风波。所以,我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地方。我身边的这位越智教授,他和大学里的其他人都不同,他是可以一位可以信赖的大学内部人士。”

美希子拨弄了一下头发,像是毫不在意要去维持自己端庄的形象。紧接着,她说道:“我已经请了律师。你们如果有什么要问的,可以先同我的律师沟通。”

律……律师?!越智听到这个词眼睛微微睁大,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房内那位年轻的男子。此前,他听说美希子一直在寻找律师,但却没有结果。而现在,她却说找到了律师。

越智仔细打量这位穿着灰色西服的男子。

美希子找的这位律师好年轻。

然而,虽然看着年轻,不知道为什么,越智却隐约感到了面前这個人的不凡。

虽然他一直坐在房内,没有说过多的话语。

但仅仅只是这个身影,却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威慑力。

等等!越智突然一下反应过来。既然已经请了律师,那么……

“你已经向法院起诉了?”越智立刻道。

美希子点了点头,“是的,我已经委托律师,向法院正式起诉大学。”

“立……立案了吗?”越智忍不住继续追问。

美希子转头望了一下北原。

北原轻咳一声,说道,“目前我们已向法院呈交诉状。按照有关的诉讼法规定,在七日之内裁判所给出是否正式立案的通知。”

事情来得过于峰回路转。越智没想到美希子这边已经率先开展法律行动了。但是,这看来是一个绝佳的信号。美希子既然想要挑战大学撤销她博士学位的决定,那么背后必然是另有隐情。也许,足够形成对武内攻击的一颗致命子弹。

看来这位学生可能是因为开罪了她的导师或者武内,而被进行刁难。

也许是蒙受冤屈也说不一定。

总之,里面一定有着什么故事,或者至少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因为既然这个学生已经提起了诉讼,那么就说明她并不认可自己有抄袭这件事。如此一来,这件官司将是对武内发起进攻的一个绝佳机会。

越智随即开口道,“如果武内还有你的导师有冤枉了你的话,那么我们随时愿意为你发声。”

“不,我就是抄袭了。”

面前这位教授的话语刚落下,随即美希子的声音就响起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反武内同盟(3) > 越智愣了一下。他以为从美希子口中得到的答案应该是她没有抄袭,但是……但是她刚才说的好像是她抄了?等等,这怎么回事?如果她真的抄袭了,那她为什么还要委托律师?

这位理学部的教授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陷入了茫然之中,眼前的事情,像是有一些不可思议。

旁边的横山也被美希子的答案给惊讶到。他没有想到这位博士生竟然会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她抄袭。然而,这样一来的话,也就没有了回旋余地。抄袭的学生,理所应当地就会被大学剥夺学位。

在来之前,横山想这之中说不定有着曲折的事情,正好可以借这桩事件和学校大干一番。然而,美希子这句话,无疑是浇了一盆冷水。

要知道,前几天在咖啡馆的时候,越智教授提出了要借两个抓手来对抗武内,一个是产研企业事项,另一個就是美希子的论文抄袭事件。现在美希子直接承认了抄袭,无疑是两个进攻的臂膀直接断了一只。

然而,横山看了看眼前房内的三人,美希子,还有两位律师。

律师?

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要请律师?!

横山随即开口道,“既然……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律师还能介入?既然美希子都已经承认抄袭了,那大学撤销学位其实不是就有正当的依据。就算有律师,那……那也不可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我只负责维护我委托人的利益。”北原嘴角微微翘起道,“不管有没有作用。只要还有最后一发炮弹,我们也会朝敌人发射。”

房间内,这位律师口吻轻松地说道。

刹那间给人一种错觉。

仿佛他的委托人并没有抄袭。

仿佛要对东洋内一所顶尖学府提起诉讼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公寓房间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越智看着面前这位律师的模样,再想想刚才美希子若无其事地承认她抄袭。看来,这位女学生是真的抄袭了。

但如果面前这位女生真有抄袭行为的话,那还要这样寻找律师来对大学提起诉讼,这岂不是蛮横无理的胡搅蛮缠者。

局势一时之间又再度产生了变化。

在见面之前,越智是希望这位美希子的撤销学位事件中,能够藏有着攻击武内的弹药。可现在来看,却正好完全相反了。明明抄袭行为的存在,就已经是大学的丑闻了。倘若还要这样正大光明地对大学提起诉讼,那简直就是在败坏大学的声誉。

越智固然想要扳倒武内。

然而,他并不愿意推波助澜去损坏京都大学的名声。

要同这样一位抄袭者为伍,在越智看来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你们今天来找我的委托人是来做什么呢?”北原道,“越智教授是京都大学里大忙人,名教授。我想对于一起小小的学生处分事件来说,应该不值得你亲自过来跑一趟。愿意放下繁忙的事务亲身到此,今天教授的用意恐怕非同一般。”

越智又定睛扫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

忽然觉得有一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骤然之间,忽地记忆一下被激发。是之前的森本贪污罪案。在之前校务会议上的时候,有行政秘书汇报过森本贪污罪一案的审理情况。其中,森本的那位辩护律师叫做北原,而会议上有关这位北原律师的照片,正是眼前的这个人!

> 之前大学会议的简报,就曾描述过这位人士是专门针对大型上市公司和机构,发起讹诈官司的讼棍,是不折不扣地将法律用来敲诈的律师。

“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来了解大致的情况。”越智说道,“既然美希子也已经承认抄袭,没有什么要补充的,那我们能做的,也仅到这里了。”

越智轻轻拍了拍衣袖,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那位男律师的声音响起道,“你们应该是为了武内而来的吧。”

武内两个字,像是“咔嚓”一声,点燃了埋在矿山深处的炸药。

引发了两位从京都大学过来的人的内心震动。新笔趣阁

刹那间,越智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正准备站起耳朵身子僵了僵,紧接着回头看着面前的这位律师,“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北原微微冷笑道,“你们今天过来的目的无非就是想从美希子这边挖到有什么可以攻击武内的地方。”

越智表情顿时变化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位律师竟这样赤裸裸地直接说出来,毫不加以掩饰。真的……真的,如校务会议上的简报所说,这就是一位赤裸裸的讹诈律师。

“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美希子可是知道武内课题组这边,居然有从产研企业那边套取了大量的现金。”北原双手交握,肘部靠在桌上,声音压低了道,“至于说具体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委托人愿不愿意给你说这里面的内情,就要看你们的诚意。”

骤然之间,情况再度发生了峰回路转。

越智一时之间没有想到美希子居然知道武内课题组和产研企业之间的内幕。如此一来,产研企业那把火就能烧到了武内身上了。

这位律师,真的是……居然三言两语,就能拨弄人的内心。

越智的眼角微微抽动起来,“你所说的诚意是什么意思?”

“我的委托人既然选择要起诉大学,那么她想要获知一些大学内部有关处理她的一些非公开的文件和会议记录。我想这种要求应该并不过分吧。”北原依旧维持着皮笑容不笑的笑容,直接将一场交易摆在了面前。

刹那之间,一个两难摆在了越智的面前。

眼下的这位美希子,握有关于武内的黑料,可以成为进攻武内的有力武器。

然而,另一方面她又是一位赤裸裸的抄袭者,协助这样一个人去起诉大学,无疑是在助纣为孽,损坏大学的名声。

想扳倒武内,居然要联合已经给大学声誉造成损坏的抄袭者。

讽刺。

这真的是讽刺的一幕。

越智重新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们,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像是陷入了思索。天平的左边是扳倒武内,天平的右边是联合抄袭者,给大学所败坏的声誉。越智一向是有些清高的,平时的他,绝无可能与有这种抄袭行径的人为伍。然而,此刻在扳倒武内的现实需求面前,他竟一时有些动摇了起来。

究竟这位教授会作出怎样的抉择……

……

(PS:不好意思大家,中秋节要出差,10号到13号停更。14号回来,恢复更新。)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号角 > 有时候,世事就是如何的荒诞和奇妙。一个所谓的正统王朝,其建立之初可能是在草原部落的扶持之下才得以功成。所谓承继血统的无上天子,实际上其先祖的追根溯源,却可能来自于偏远的部夷。

眼下,越智所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他固然是想扳倒武内,所以今天才来到了美希子的公寓。然而现在所了解的情况却与自己设想的大为不同。面前的这位博士生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承认了其抄袭行为。

所谓的“援军”其实是“毒药”。

一位这样的抄袭者如果对大学撤销学位的决定,来提起司法挑战,必然会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对京都大学的声誉造成极大的影响。

当然,这起事件闹得越大——由于美希子是在武内的课题组之内,也会对武内造成越大的负面影响。

这样一来,一个两难的境地,就摆在了越智的面前。

是要选择与校外者“同谋”,哪怕事件会对京都大学造成反噬,也要扳倒武内。还是就此撤步。武内在大学的势力盘根错节。要想击倒武内,自然是手中的子弹越多越好。少了美希子这个事件,无疑就是少了一个可以针对武内的绝佳弹药。

越智抬起头了看了看面前的这位叫做北原的律师。这位理学部教授心中的天平在不断地猛烈摇晃,摆动,犹如棋手坐在棋盘面前,面对着万般复杂的局势,陷入了长考。

美希子这间的公寓内,大学内部权力斗争的走向即将迎来一个十字路口,正在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位来自东京的律师到来……

……

……

数日后。

京都,丽斯顿酒店,17点13分。

距离提交美希子诉讼材料的那一日起,已经过去了六日。今天正是第七日。目前,左京区地方裁判所还没有作出正式立案的决定。

客房内坐着北原和宫川。

宫川坐在旁边的客房的行政办公桌,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已经是第七天了,按照行政诉讼法的规定,裁判所的立案庭必须在七日内给予是否立案的决定。一般而言,很少裁判所会拖到最后一天才进行答复。

时间拖得越晚,也就意味着这起案件在立案庭中的争论也就越大。

很有可能,裁判所就会出具有关拒绝立案的裁定。

京都本地邮件的派送一天会有两次,分别是上午一次和下午一次。

如果是上午分发的话,应该中午就收到了。现在有关的文件应该是在下午进行发寄。

一想到有关的文件已经在邮差的身上,宫川已经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北原坐在椅上,移动着鼠标,浏览着手提电脑上的新闻网页,正在打发时间。尽管他的外表看起来轻松,但此刻这位年轻的男律师依旧面临着不妙的局面。

尽管他已经追踪到了美希子。

但是在关键问题上,仍是没有任何突破。

北原的眉头看了一眼手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此前已经参加了两起与京都大学有关的诉讼。武内的铁三角,藤村和大河原他都已经接触过了。本来以为,对这前两位人物的接触,至少可以了解到一些有关江藤的关键情报。也许,最终并不需要追到武内这一层。但是,从前面接触的情况来看,自己所了解到的,其实都是一些边边角角的情报,只是勾勒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是至于实质性的内容则一无所获。新笔趣阁

以至于逼得自己现在要参与进美希子这档事件,来逼近武内。

这样一来,就是完全和这所东洋的顶级学府站在了对立面。

真是麻烦呐。

北原微微闭上眼睛养其神来。

> 说句实话,这很不正常。藤村、大河原、武内,作为紧密的铁三角。信息在他们三者之间的流动绝不可能还存在如此之大的隔阂。然而,到现在,也没能从藤村和大河原那边挖掘到实质性的关键信息。

这个江藤,难道真的已经神秘到这种地步,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要将赌注压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北原所讨厌的局面。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去面对这种处境。

藤村和大河原那边问不出什么,只能去找武内。

这是自己目前唯一拥有的线索。

这种感觉,真是不舒服。

而要逼迫武内讲出关于江藤的事情,就取决于美希子这个案件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江藤先是给自己制造了5亿円的债务,现在又让自己身陷一起船舶公司洗钱案的风波之中。而眼下找到江藤,破局的关键就是这个案件。

美希子虽然将这个案件委托了自己,但定然还藏着什么内幕没有说出来。

现在自己像是身处于一个暗房之中。

许多信息都被隔绝起来。

而没有采集到足够的信息,那么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危险的。

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当猎人对于周围的环境,缺乏足够的了解的时候,这位猎人就将反过来变成猎物。而原来的猎物,就将反过来成为猎手。

北原再度看了一下手表,已经17点38分了。如果今天法院发出的是不予立案的裁定,那么此前自己所作的一切谋划,也将付之东流。

忽然之间,客房的电话猛地响起。

刺耳的铃声,敲碎房内的安静。

宫川打了一个激灵,立刻起身,抓起话筒。话筒内传来声音,宫川接着电话,先是听着,点了点头,随后说道,“是的,这个包裹是我们的。房间号是1706。等等酒店前台会安排送上来吗?好的,好的,谢谢。”

话筒扣上。

宫川感到自己的心跳变得更快了。

接着,不到10分钟,客房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

宫川立刻起身,上前打开了房门。眼前正站着一位酒店的应侍,她手上正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封袋。宫川迅速接了过来,在拿过这个包裹的瞬间,这位女律师感受到了包裹有些沉重。顿时,宫川心里一紧。

包裹里面的材料有些多。

是不是因为立案没有成功,裁判所将起诉材料退回来了?

迅速拉开档案袋的封绳,里面的文件抖出。

却见这叠文件的最上方,一张A4纸,印刷整齐的字体正写道:

【立案通知书】

【玉井美希子,你与京都大学撤销行政行为纠纷一案的起诉状已收到。经审查,符合法定受理条件,本院决定立案审理。原告应在接到本通知后七日内,向本院预交诉讼费用,到下列指定的收款银行或其代收网点缴款。逾期不交的,将按自动撤诉处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学术振兴会 > 数日后,上午9点57分。

京都大学,大礼堂前。

巍峨庄重的大礼堂带着几分西式高耸教堂的感觉,在古色古香的校园里可以说是少数带有比较鲜明海外风格的建筑。门口之处,已经站着乌泱泱一群正装西服的中年人士。他们之中有男有女,共同的特征就是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场。认识他们的人自然会露出惊诧的表情,因为这些人士绝大多数都是京都大学平日内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高层。

在平时的董事会议尚且难以见到这些人的真容,而此刻他们却整整齐齐地站在礼堂门口前面,如同小学生般,像是等待着什么人物一般。难道在校园之中还有比他们更大的人物要到来?许多路过的观者已经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coM

在人群的不远处还有几个明显记者打扮模样的人,已经架起了摄像机,准备好了捕捉画面的重要时刻。而在更远的步道则有大学的行政人员时不时对着挂在耳旁的听筒,说些什么,像是在确认即将莅临此处大人物的行程。

武内也站在礼堂门口的人群之中。

今天的领子勒得自己的脖子有点紧,并不是很舒服。

这位副校长伸出手来,又调整了一下领带。

今天,要迎接的重要贵宾正是学术振兴会的人。

学术振兴会,这个把持了东洋几乎全部科研资金的机构,其对于学界而言,简直就是掌握人间命运的泰坦巨人。振兴会在东京的办事机构,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从东洋各地而来的大学和科研机构的人踏过门槛。这家名为学术振兴会的组织就是东洋科研的心脏。

而这几天,就是学术振兴会在京都大学进行考察的行程。

这家科研界的办事机构,很少会专门对某一所大学进行专门拜访。

平时这些大学想要拜会振兴会都而不得,更不要说振兴会主动上门。

这对于京都大学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当然,这对于武内来说更加是一个机会。

武内比其他人都更加清楚,学术振兴会到这里拜访的意义。据武内掌握到的情报,振兴会的这几天在大学的日程,也会顺带有考察自己作为振兴会委员候选人遴选资格的目的。这不得不让武内拿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程度。

武内十分清楚,眼下的京都大学正处在风雨飘渺之中。

尽管今年年初的藤村抄袭事件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社会的关注,但是事实上比在这更早之前已经有陆续的学术不端事件被曝出来了。京大有一间实验室被离职的研究员揭发了课题组数据作假,还有一个团队,居然已经胆大包天到了欺骗国际期刊的编辑,伪造匿名审稿人的邮箱,以实现自发自审的操作。

说句实话,这些事情,每一间单拎出来,都是一件重量级的丑闻。

然而,这些都被武内给遮盖下来。

武内敢这样做也是有底气的。在他的任内,教师总计大学论文发表数暴涨两倍以上,直接将东京大学远远甩开,独霸东洋科研界的宝座。科研经费的取得更是翻了数番。以往只能跟随在西洋人后面做出一些亦步亦趋研究的东洋大学,竟然也能开始立足于学界的前沿,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京都大学每年承办具有国际性影响的学术会议高达35场,仅从数量而言已经完全赶超了德意志、法兰西,与英吉利的知名大学近乎持平。这是前所未有的成绩。

当然,还有另一个武内可能有些掌控不了的事情。

那就是产研企业。

会计检查院的审计进程至今仍不知进度如何。

> 大河原课题组的那位研究员被宣判无罪之后,也不知道检察厅接下来的调查动作究竟是什么。

武内对于自己进入振兴会其实是有把握的。因为他已经攀上了文部科学省的大人物。这次学术振兴会特地选在大学因为产研企业被调查的时刻前来考察,在某种意义之上,是对大学无声的一种支持和表态。

武内在大学推行的改革,一向也是振兴会所关注的焦点。

在一定程度上说,如果这位副校长真的入选了振兴会,尽管他将离开京都大学,但是他所带来的改革,将有可能被推行到整个东洋的大学或科研机构上。无论自愿还是被迫,这些大学和机构在多多少少实行武内这种“不养闲人”的科研政策,将残酷的学界晋升游戏、年龄天花板引入校园之中。

武内熟悉振兴会的风格。委员候选人资格,比起优秀,他们更加在意不犯错。因此,在这几天的重点,就是告诉学术振兴会的大人物们——

京都大学对于学术不端一向是零容忍。

京都大学对于科研腐败一向是零容忍。

只有向振兴会展现出这种披荆斩棘的态度,那么那里的大人物们必然会垂青自己。在等等的接待会议之中,自己所要宣讲的正是这两点。驱散外界对于京都大学在指标高压之下,对于学术不端和科研腐败包庇的传闻。

武内正在遐想之时,忽然不远处响起了喇叭声。

只见得几个拐口处正站着一些学生,举着横幅,拿着话筒,正对着鲜少能见到的高层聚集地处,高声抗议。其中几个学生,挥舞着旗帜,犹如战场上的将士,在呼喊着冲锋杀敌的口号。只听隐约地麦克风声传来:

“大学不是官场!”

“教师不是官僚!”

“还我京大净土!”

“扬我独立精神!”

武内极为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又是这帮不懂事的学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位副校长又想起了前几天那位越智教授在校务会议上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情形。心情更是突然变幻得糟糕起来。他对着身旁的一位行政主任发怒道:

“怎么回事!保安不赶走让他们吗!居然让他们在这里撒野!”

行政主任的脸色随即煞白了几分,赶忙一路小跑,边跑边对着对讲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随即,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即有一队保安出现在校道之上,朝那些学生走去。还有两辆大学保安科的安防面包车直接停在了学生面前,将他们与这个重要的场合直接隔开。

“武内下台!”

刚发出这样一声的麦克风响,随即就传来刺耳的“滋”一声,显然是音箱的插线被大学保安给拔了。

初春的阳光照射着人群。忽然远处的行政人员脸色紧张了几分,对着蓝牙耳机不知道讲了些什么。

不到片刻,数辆黑色的奔驰出现在远处的校园马路上。这几辆黑色的轿车尽管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在行驶,但却散发着极其强大的压迫感。像是古代凯旋仪式上的卷镰战车一般,锋利的车轮弯刀,仅仅只是折射着太阳的光线,即足以让人联想到它在绞碎人的血肉之躯的可怕场面。礼堂前人群自从注视到这几辆黑色轿车后,旋即人群中的议论声即刻消失。他们都知道学术振兴会的人来了!

为首的一辆奔驰车驶在平时禁止机动车入内的校园道上,缓缓停在礼堂面前。

“哐”的一声,一位行政女秘书上前为贵客打开车门。

武内咽了咽口水,立刻迈出一步,开口大声道:“欢迎学术振兴会至京都大学考察!”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学术的国界 > 大礼堂内的灯光有些昏暗,底下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在礼堂内最前端的超大幕布上,正投影着这次讲会的幻灯片。上面印着数个大字:“学术振兴会-京都大学汇报会:大学建设成果展示。”学术振兴会前往京都大学考察的第一个行程事项,就是听取大学高层对于近年以来的校园所取得的进步与成果的汇报。

或许是因为那些大人物们此刻就坐在场上。诺大个礼堂竟然现出几分令人感到压抑的感觉。此时,与会者的诸多人都看不清坐在最前排的那些大人物。在不够充分的光线照射之下,只能隐约看见人影。然而,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却更加激起了人们内心那种对于大权威敬畏之心。

在场的诸多学者,心中的这种畏惧之感更加强烈。原因很简单,尽管大学表面上是一个所谓追求真理,具有自由精神的场所。但事实上,在这里的大学教师,只有一条极其狭窄的晋升通道。要么拿到终身教职,要么选择走人。这是一条极端之残酷的晋升淘汰赛。这也就决定了这里,比普通的行业,有着更加之多的人身依附性。

武内此刻在台上,看着自己手中准备的资料。或许是因为礼堂空调开启的缘故,方才那种被衣领束缚的感觉已经消失不再。台上的舞台灯光也很柔和,并不刺眼。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极其顺利。

武内将负责接下来的汇报。

这将是他第一次与振兴会的人接触。

可以说是他自己的最初亮相。

自己一定要功成,一定要踏入东洋科研界权力的中心!

微微移动面前的话筒,在确认一切没有问题后,武内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讲稿。

“首先——”这位副校长的声音响起道,“对于学术振兴会莅临京都大学考察,我们大学管理层以及全体教师、科研人员都表示极其诚挚的欢迎和感谢。学术振兴会一向肩负东洋科研复兴的使命。今日能够垂足至我们京都大学,可以说是对我们一个巨大的荣光。”

“我想,我们大学一样同振兴会一道,都致力于为东洋的学术进步而贡献。”武内继续道,“今日的汇报,倘若只是干巴巴地罗列近年以来大学的成果和数据,或许过于枯燥。因此,我想从一个问题来谈起。”

武内抬起手来,轻轻按动手中的遥控器。

接下来,只见得巨大的幕布上闪了闪,礼堂后部的投映室似乎也发了响动。紧接着,幻灯片随即切换了背景,几个加粗的汉字出现在上面——

“学术与国界。”

这几个字体的光线照射在会场中的每一个人眼睛之上。

“是的,各位,我想要切入的话题,就是这一个,学术与国界。”武内那有力的声音响起道,“在过去,我们大学秉持西洋之观念,认为大学乃是一种所谓独立之场所,是追求真理所在的地方。即所谓的“学术并无国界”。这种观点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内占据了东洋大学办学思想的统治地位。”

> “在大学之内,有教授自治委员会制衡管理层的权力。诸多精巧的平衡限制,都在于维护大学教师不被干涉的权利。”

“然而,这种所谓大学教师自治的体制是否真的给我们带了硕果?我想,并没有。冷冰冰的数字已经表明了这种所谓的自治体制是失败的。尽管吾国投入了极其庞大的公共资金用于资助科研,但是就其产出而言,则与西洋诸国不可比拟。我们东洋的学术仍然只能跟在他人之后面,亦步亦趋。那么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难道真的是我们东洋人智不如人,技不如人?为什么我们有着世界上最为优秀的学生,然而却培养不出最为优秀的人才?”

“我自在京都大学担任行政职务以来,一路做了很多,想了很多。现在以我的体会来看,我想根本的原因是我们的大学体制出了问题。我们体制直接承自于西洋。但是我们却没有根本想过这种体制是否符合我们东洋的实际状况。”

“西洋大学强调自治,是有其独有的历史背景。自罗马帝国毁灭之后,西洋陷入一片荒蛮之中,而后神学力量之兴起,禁锢了西洋头脑的发展。因此,尽管大学本身来源于教会,但为摆脱神学之束缚,故需要强调独立、不受约束等主张。”

“然而,东洋之状况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自德川幕府时代以来,吾国一向孤悬海外,与世隔绝。是黑船事件的发生,极大震撼了我国,才有了所谓门户开放。吾国学术研究最早之勃发,就在于对兰学著作的翻译。由此可见,我国学术的根基并非在于自由独立四字,而乃在于救亡与图存。是面对彼时强大之西洋,而寻找的救亡图存之道。”

“学术是否具有国界。对于西洋人而言,当然没有。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之中地上的国都乃上天臣属。对于他们而言,真正的分别不在于此国或彼国,而在于此教或者彼教。在于是否信仰同一位天上的真神。”

“然而,从吾国的历史来看,学术即是有国界。因为从一开始,吾国的学者就致力于寻找使吾国得以进步之路。因此,真正适合吾国的大学体制,是一种能够将集体力量所调动起来的体制。它需要真正的团结、牺牲和奉献。”wap..com

“最近以来西洋与我们的摩擦有愈加变大之势。贸易平衡、货币汇率、汇兑、半导体等问题的不一致愈发加深。在此大背景的情况之下,我国大学体制改革的迫切程度更加急切。更加需要有一种体制来调动起大家的理由,为大局的需要而服务。我想,京都大学近几年最重要的成果,就在于为吾国探索了这样一种大学体制的存在!”

刹那间,武内再度按起了遥控器。

幻灯片迅速切换。

展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还有诸多的要目。上面,全部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了武内“不养闲人”政策的改革成果,以及最近数年以来京都大学的科研产出。同时,还有一行行冰冷的数据,标示着科研人员的淘汰率。

“大学不是养闲人的地方。不能发表,就要出局!大学也需要引入淘汰机制!大学也需要一根指挥棒,来决定研究的重点力量!大学,也需要服从和纪律!大学也需要为了大局而服务!”

会场之内随着武内富有感染力的声音,那种激动人心、大展宏图的氛围似乎到达了顶点。尽管这种大展宏图的背后是无数被驱离大学人员而破碎的研究生涯……

就在同一时间,京都内大大小小街巷,新闻生正在骑着摩托,在寄送着本地的J周刊。京都的J周刊可以说当地最为热门的周刊。新闻时事、明星八卦、奇闻轶事等等应有尽有,是本地人最爱看的新闻杂志。

一个送报郎将一本杂志塞入了一家油豆腐店的信箱内。信箱似乎因为里面的材料太多,导致整本杂志没有被完全推入箱内。只见得封皮上的标题,正用夸张的字眼显示道:

【不服撤销博士学位决定!前博士正式起诉京都大学!要求进行司法复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点燃 > 当武内正在大礼堂进行着激情澎湃的演讲之时,关于美希子起诉京都大学的新闻迅速传遍了整个当地。如果说,之前的藤村抄袭事件、还有森本贪污罪案都被大学方面一压再压,而眼下再度发生的这件事情,却再也是控制不下来。

京都大学之前就因为这两起司法案件而受到了关注。此刻,当大学成为了被告的对象之后,这所顶级学府就将真真正正成为了漩涡的中心点。

上午11点26分,京都电视台大楼。

新闻编导正在趴在桌子上,无聊地点着烟盒里的香烟,同时将它们一根根拿出,叠起了阶梯。京都一向是一座宁静、平和的城市。这也意味着,当地的电视台其实没有什么可供报道的事情。但是,电视节目还要继续播放。因此,思考还能收集什么素材,就成了编导每天心头上最大的难题。

这位电视台的编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有些无精打采。今天,虽然已经到了中午,但想必同样又是波澜无惊,同样重复且乏味的一天。办公室内的人显露着困顿的表情,不少人已经滑动着手机在想今天的午餐要吃什么。

忽然,门口“哐当”一声,摇铃声响。

一个年轻的员工急匆匆地直接猛地推开了门,在入门的瞬间,还踉跄了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他面红耳赤,上气不接下气,显然像是遇到了什么重大事情一般,开口道:“导播……导播……有……有大事……”

编导皱了皱眉头,拿起了手中的保温杯,只是说道,“年轻人行事要稳重一点,不要冒冒失失的。能有什么大事?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要是撞到谁了,怎么办?”

这位编导显然没有把这位年轻人的话放在心上。京都能有什么爆炸性的新闻?最近,他们新闻组已经无聊到要去搜些猫狗走失的事情。

“是……是京都大学……”那位年轻人接着说道。

“你这不是蠢吗!”编导嘟囔道,“学校里能有什么新闻。真正夺人眼目的新闻,要到社会中去找。最好还是带有桃色性质的,现在观众就喜欢看这种。你得找这种才行,大学里能有什么新闻出来!”

“京都大学……京都大学……成为被告了!它被一位学生起诉了!据说是和学术抄袭有关!”年轻人的声音回响在办公室内。

刹那间,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一家顶级学府与学术不端挂在了一起,这是前所未有的夺人眼球。

“哐!”又一声,只见得那个编导手中的保温杯直接摔在了地上,里面的茶水立刻四散在地板之上。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之久,编导才反应过来这位年轻人是带来了一个怎样震撼性的消息。刹那间,他即刻站了起来,“快!快!马上现在开始写稿!必须在正午新闻播报中,让主持人报出去!!”

顷刻之间,办公室内迅速响起电话的交谈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电视台内一场紧张的调度立刻展开……

与此同时,京都大学,大礼堂。

> 在参加会议里的人们都无暇顾及手机,此刻,里面的人都不知道美希子起诉京都大学的新闻虽然还未正式在电台播出,但早已迅速传遍了本地的新闻界。有几个相熟的新闻界人士已经在给大学的董事打电话,问是不是要把此事压下来。然而,电话打过去,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此前飘荡的火星,在遇见浓氧的这一刻,终于骤然窜起前所未有的大火,瞒不下来了。

礼堂之内,武内所作的汇报已经结束。

在大堂的侧边,早已划出一块专门的区域,备好了酒水和精致的糕点。供大学的高层和学术振兴会的人在那里进行交流。大人物们彼此聚在一起,侃侃而谈,觥筹交错之间,谈笑甚欢。???..coM

武内也在其中,此刻他已经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成功之中,享受着杯里甜美的香槟。今天上午的演讲很顺利,接下来与振兴会的交流也很顺利。果然,自己是接受着上天眷顾的人呐。

这位副校长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犹如已经取胜的战场将军,坐在营帐之中,等待着下级的兵士呈报上战利品。

在大礼堂的侧面临时加装了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的频道正是京都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尽管里面的女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但已经被调整成了静音。这块屏幕只是临时用来点缀会场而已,并不是真的供人来观看新闻。

武内托着酒杯,打算再休息几分钟,就接着去同振兴会的人交流。尽管自己感到了疲累,但是这种疲累却让人感到兴奋,正是通过成功之道上付出的艰辛和汗水。武内看着远处振兴会那些大人物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开始畅想起来。是的,自己也很快将要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不知从何时起,忽然有一个人站在了那块已经被静音的屏幕面前。

此时,会场的绝大多数人还在交谈,没有人会去注意那一块播报着无聊新闻的屏幕。

然而,当一个人开始驻足停留以后,很快就有第二个人也因为好奇心,而一起望向了屏幕。紧接着就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渐渐地,竟然有越来越多的人拿着糕点,直接停在了那块屏幕面前,看着那已经静音的新闻播报。如果说,只有几个人停留还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是当三五成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站在屏幕面前,全场的目光都不由得汇聚到那块屏幕上。

会场上的谈话声,不知从何时起停止了。近乎三分之二的人,都聚集在了那块屏幕之前。

此刻,武内还正在遐想着未来的进入振兴会以后的生涯,忽然一下,他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会场变得这么安静?随即,他猛地抬起头来,发现大多数人竟然凝神看起了那块被静音的巨大屏幕。

武内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只见得像是在进行新闻播报的样子,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分。这究竟是报了什么新闻,能够让在场的这么多人也关注起来。他摇了摇头,紧接着也走向了人群,抬头望向屏幕。

只见得屏幕上的长相甜美的女主持人,正开口说话。

尽管嘴唇一闭一合,但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饶是如此,旁片却由特地加粗的冲击性字体,展示着这则新闻的概要——

【快讯:一已毕业博士生入禀裁判所,状告京都大学,要求撤销剥夺其博士学位的决定。据本台了解,该名学生为京都大学副校长武内课题组的前成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寒意 > 会场侧边的人群几乎都聚在了这块无声的屏幕面前。近乎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新闻播报。包括来自学术振兴会的大人物们,他们亦站定在了原地,看着这则新闻播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方才还是热闹非凡的餐点交流,此刻像是按下静止键般变成了默片。

武内的眼睛控制不住地睁大,特别是见到新闻画面中有明晃晃地加粗字体,点名了起诉者是来自这位副校长的课题组。这无异于是举起了巴掌,狠狠地抽向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学实权派人物。

武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为何此刻新闻居然会播报着京都大学被起诉的新闻。特别还同他的课题组相关。他已经愣在了原地,像是一个从未见过大海之人,第一次站在了海岸线旁。

然而,很快,新闻中的几组关键字就让武内反应了过来。论文抄袭、博士学位撤销,自己课题组的前成员。这几个关键字组合在一起,刹那之间拼装成为一个人名——一位女生的姓名——玉井美希子!

是玉井美希子!

是玉井这个婊子,起诉了大学!!!

一旦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武内变得更加怒不可遏起来。今天是一个怎样重要的场合,今天同学术振兴会的人交流,是一个怎样重要的时刻!然而,在此刻同振兴会见面交流的场合,会场中的电视屏幕居然在播报着自己课题组成员起诉大学的新闻。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此刻武内内心的感受。

这种感觉简直比吃了苍蝇还要难受。

人一旦大权在握之后,就不能够容忍别人来挑战自己的权威。所谓贤明的皇帝,也会下令将敢于谏言的大臣乱杖打死。权力就像毒药,只不过它不是让人死去,而是让人变得不像是一个人。新笔趣阁

武内握着香槟的手在隐隐地颤抖,手背之上一根根血管已经清晰地浮凸了出来,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捏着酒杯的根底而发白,他的西装裤腿同样在微微的抖动。这一刻,武内想直接把手上的酒杯狠狠地在地板上,将在场那些上面摆着华美糕点的餐桌,全部给通通掀翻。然而,偏偏他却不能这样做。

全身的气血不断地往他的脑门之上涌。

心中愤怒而化作的火焰,更加上窜了几分。

在愤怒的同时,这位副校长还伴随着不解。他不知道为什么美希子居然会有脸来起诉大学。一个抄袭者,居然不自量力地来对大学提诉讼。这简直是荒谬,前所未有的荒谬情事!一个已经被剥夺博士学位的人,居然要来对大学已经作出的决定进行司法挑战。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法院会受理吗?!

法院怎么会受理这种荒唐到极点的起诉要求!!

武内仍然不敢相信裁判所真的会来处理这种纠纷。他经常处理校务,所以他很清楚许多在校学生起诉大学的行动,都被法院以不符合受案范围而驳回。美希子这件事情,肯定也是这样的,绝对是这样的。

一定是那些该死的无聊记者,整日只会捕风捉影。

也许美希子只是向裁判所提交材料,这些新闻就把它夸大成法院已经受理立案了。

绝对是这样!

> 然而,武内正一抬头,就看见了面色苍白的行政秘书,手上正抱着一叠文件,一脸焦急地在会场走朝自己小跑过来。那女秘书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咔、咔、咔”的声音。或许是因为跑得太急,这位女秘书脚下一不稳,崴了一下,整个人竟在距离武内只有几步左右的距离,失去了平衡朝前倒去。

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手上的文件自然也就无法保住。只见得她手上的文件顿时向前一洒,像是有风扇骤然吹向一团的碎纸,“砰”的一声,将纸片如同引爆般吹飞一般,那位秘书手上的文件如数倾洒出来。

这位行政秘书是来向武内传递最新信息的。

是的,就是玉井美希子起诉京都大学的信息。

只见得这些洒落在武内面前的纸张中,有一张是行政起诉状,在这张纸的最尾部正盖着美希子的个人签章。与此同时,还有一张纸飘荡在空中,像是秋天般的落叶一样,缓缓的上空飘落下来。

武内颇有些呆愣地伸出了手,接住了那张在半空中的纸。

只见得这张纸上,正印着数个大字——

“立案受理通知书。”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武内的表情失控了,脸上流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就在前几周,他还特地关心过美希子的事情,从手底下人得到的答复是,美希子虽然想起诉,但京都并没有律师愿意接受她的委托。眼下,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刹那间,武内突然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抬眼望去,只见得方才看着屏幕的诸多人,已经转身望着自己。其中,就包含着学术振兴会的那几位大人物。明明那块用来发送新闻的电子屏幕亮度已经被调低,但在此刻,却变得尤为刺眼起来,让人看不清前方所站着的人。这位副校长只知道那些大人物在看着自己,然而他看不清这些大人物的神态,看不清这些大人物的表情,看不清这些大人物盯着自己时的目光。

努力地想要睁大眼睛,只能隐约瞧见背后的那块新闻屏幕仍然继续放送。尽管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播报新闻。但是,已经无人再关心接下来的新闻是什么。电子屏幕的光恰好形成了背光,由此带来的阴暗面如同一块黑色的面纱遮住了聚在屏幕底下的人脸。

没有人知道此刻大人物们看到新闻的这一刻,内心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也同样带有惊讶,同样带有人世间的情感。

没有人知道此刻大人物们对于京都大学的评价,是否有改变。

没有人知道此刻大人物们对于武内是怎样的审视。

大人物之于平常人,犹如像隔着一道遥不可及的鸿沟一般。

普通人对于他们永远只有畏惧的情绪,而不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

武内同样也不知道学术振兴会的这些高位者在一瞬间有什么想法,然而,这位副校长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这位副校长感受到了寒意,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

一股刀锋架在脖子上,随时会划开皮肤的寒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来者 > 武内已经不知道上午这场同学术振兴会的汇报会议是怎样结束的了。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这位副校长永远也忘不了在大礼堂中所感受到的那股寒意。权威一旦受挫之后,必然要寻求更加猛烈的方法来再一次证明权威所具有的力量。

在经历了上午的茫然、混乱、无措之后,回过神来的武内只剩下满腔的恨意。有人在如此之重要的时刻来挑衅自己,这是绝对所不能忍受的事情。明明,自己已经为了进入学术振兴会投入了这么多的工作,不知四下请托了多少人,才终于得到一个能够成为候选委员的资格。

而现在,这起诉讼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自己课题组的成员起诉大学,这无疑是自身的一个污点。学术振兴会的一个位置,有多少人在盯着,武内是十分清楚的。此刻,想必自己诸多的竞争对手已经开始活动起来,要将自己换掉。

中午时分,武内立刻打电话给了文部科学省,打探最新的消息。得到的情报就是,学术振兴会在遴选候选人上很严格,既然已经暂时选定了,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样的一个答复既是一种暧昧的支持,又有隐隐地警告意味。

暂时选定,不会放弃的意思,就是说振兴会目前来看还不会因为这起事件而将武内排除出人选范围。然而,前半句遴选候选人上很严格,又摆明了随时可能因为标准的严格而将这位副校长给剔除出去。

仅仅只是一个上午的光景,武内竟发现自己从一帆风顺的胜券在握,变成了几近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而眼下,自己的光明前途,竟然会取决于一桩无比荒唐的官司。

“滴答、滴答、滴答。”墙壁上时钟走动的齿轮声,虽然小,但却清晰异常,将武内从自己的沉思中拉了出来。

现在是中午2点10分。这位副校长此刻正身处于大学召开的紧急会议。诸多大学内的高层、校董、上位者都聚在了这间会议室内。今天上午所发生的事件,对于这所顶级学府而言,简直就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会议室很大,然而人却不多。这些高层们都坐在椅子上,翻动着行政秘书刚刚整理出来的事件速报,他们脸上的表情阴郁,像是环绕着狂风暴雨即将发生之前的无边黑云般。整间会议室尽管明亮,但却将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一位校董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了武内。纵使今天闹出了这样大的风波,然而武内作为大学里的实权派人物,在场的人依旧对这位副校长抱有足够小心的态度。校董开口道:

“武内。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当时,校长和学术振兴会的人也在场。这种事情在这种场合发生,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我也不多讲了。请你跟我们说一说具体的情况。”

越智也坐在这间会议室内。作为武内在校园内的最大反对者,前几天他已经同美希子、还有她的律师北原已经接触过了。这位理学部的教授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站在了美希子一边,一同背刺武内,要将武内拉下马来。

越智虽然清楚美希子起诉的事情,但是他亦没想到事件曝光出来的时刻,正这么巧合直接在会场的一块放送新闻的电子屏幕出现。

这简直将扳倒武内千载难逢的机会放在了眼前,越智绝对不会错过。

“校董。我想光听武内副校长自述这件事情的经过,恐怕并没有多大的效果。我们必须要让事件相关者一同到场,同武内副校长进行对质。这样才能弄清楚整件事情的经过,方便我们大学在掌握充分的信息下,做出相应的决策。”越智开口道。

> 武内的眉头抖了抖,越智的话语言语间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他。在这种时候还要向自己发难,真是够讨厌的!

武内立即开口道:“越智教授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宁可去相信一个已经犯下抄袭、被大学撤销学位的人的话,也不愿意相信我们大学的教师?!美希子是一个怎样的差劲学生,同她的导师村木问一问,就全部清楚了!”M..coM

“副校长的意思是,你不想向我们说明事件发生的经过,而是将全部事情都推到美希子的导师身上是吗。”越智针锋相对道,“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们,你对美希子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

武内神色泰然自若,直接干脆利落地回答:“美希子只是我和村木联合课题组中的一个成员。我现在下面挂着11个大学校内的联合课题组,每个课题组都有将近10人以上。这还不计入我个人自己的课题组和校外研究机构合作的项目。这么多的课题组,我怎么可能会把精力放在课题组中的某个成员上!”

“希望副校长你能对我们说实话。”越智冷淡地说道,“一个学生跟大学闹到这种地步,怎么可能一点前兆都没有。难道这个叫美希子的学生,是突然一下发神经要来起诉大学?矛盾的凸显,必然是由一系列事件铺垫而成的。要说副校长你完全不知情,未免太过了吧!”

“越智教授今天是要站在哪边,我很好奇!”武内提高了说话的音量,“现在我们京都大学被这样一个外者肆无忌惮地抹黑,你不仅不帮大学说话就算了,你居然还要继续窝里斗,是想让别人看我们大学的笑话是吗!”

“今天这个笑话的始作俑者,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你副校长的一份。”越智没有跟着武内提高声音,反而用着一种讥讽的语气,将这番话语说了出来。

“好了!不要吵了!不要浪费无谓的口舌!”一位校董开口道,“专业的事情,我们还是要让专业的人来处理。法学部行政法专攻的朝仓彦教授马上就赶过来了。”

朝仓彦的名字一回响在会议室之内,刹那间整个堂室安静了几分。

这位教授的全名是朝仓彦定久。朝仓彦可以说是京都大学的国宝级学者。其是东洋行政法的奠基人之一。其曾于德意志留学攻读行政法学博士,将诸多德意志行政法学巨著翻译成为东洋文字。回国之后,朝仓彦进入国会的法律咨询委员会任职。其参与了东洋国内多部行政法的起草,可以说简直是行政法领域权威中的权威。

朝仓彦不仅仅从事立法工作,还担任过律师,在多起极具影响力的行政诉讼案件中代表相关方出庭,包括横滨成贤大厦清算注销案、东洋大阪湾海岸线使用权续批案、东京证券交易所首起不服退市决定起诉案。可谓是不折不扣地重量级学者与律师。由于朝仓彦在立法界、学术界、实务界,同时都有极其杰出之成就,其亦是东洋首相府邸的座上宾。可以说,他是京都大学树大根深势力中,极其重要的一环。

忽然,门口“咔嚓”一声,门把轻转。

一位穿着西服,面色一丝不苟,神情极其认真的五十多岁男子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他的衣服非常之平整,熨得非常整齐。尽管在胸前西服的口袋处还别着装饰的领花,看得出这位西装的主人是从一个高档宴请,急匆匆地赶来这里参加大学的会议。但饶是如此,这种急赶,并没有折损这位西服男士的风度。

他的双目中所蕴含的眼神,无比深沉,像是在他认真地扫视之下,一切妖魔鬼怪都无所谓遁形。

来者正是京都大学法学部行政法专攻教授——

朝仓彦教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动员开始 > 朝仓彦走入会场的中间,全场的目光顿时汇聚在这位行政法的顶尖专家之上。这位行政法的大权威,个子并非很高。然而,从一进入会议室开始,他身上所折射出的气场,就有一种威压之感。这种威压之感并非来自蛮力所带来的震慑。而是一种深邃之感,一种深不可测,令人畏惧的恐怖之感。

武内见到朝仓彦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在中午,他已经和朝仓彦通过气了。当这样一位强而有力的援军,来到会场之上时,无疑是牢牢地将胜利的砝码放在了己方的天平之上。

“朝仓彦教授既然已经到了,那么我们就不妨问问专家对于此次事件的观点。”一位校董开口道。

朝仓彦入座,微微点了点头,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道,“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大致看了法院送过来的材料。这桩案件虽然现在引起了社会的关注,但是我想并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行政诉讼虽然听上去名头很响,像是摊上了一个很大的事情,其实不然。法庭并不会对具体的行为进行实质审查。”朝仓彦说道:“这个案件是美希子要求撤销大学剥夺其博士学位的决定。但首先一点,大学授予学位的行为是否属于一个行政行为,这本身就存在疑问。尽管现在裁判所已经宣布立案了。但是,立案庭与审判庭分属不同的部门。立案庭的意见不代表审判庭的法官就会认同。”

“朝仓彦教授的意思是我们不必担心这起案件吗?”另一位大学高层忍不住问道。

这位行政法的顶级专家点了点头,“就这个案件本身来说,我并不担心。不过,我要提醒在座各位的是,要注意这起案件的代理律师北原义一。”

注意这起案件的律师?在场与会的大人物们听到这个提醒,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为什么要去注意一个案件的律师?律师不过是替当事人冲锋陷阵的马前卒。关注的焦点应该是那位玉井美希子才对呀。

朝仓彦继续道,“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特意查过这位律师的资料。这位律师可能是专门从事讹诈诉讼的律师。从他之前代理过的川本高速案和将军大酒店案可以看出,他是那种专门对大型企业、机构,通过这种‘鸡毛蒜皮’诉讼达到讹出一大笔钱的目的。而且,我翻看了大学此前多起的诉讼案件。在藤村点校案、森本贪污罪案中,这位律师都有出现。现在他又代理美希子的案件,恐怕,这位律师是专门针对大学而来另有目的。”

专门针对大学而来的讹诈律师……听到朝仓彦的这番话,不少高层更加困惑起来。一位律师,为什么盯上京都大学。

“也就是说,我们要小心这位律师可能借着这起案件发挥什么。”朝仓彦语调继续平静道。仅仅只是寥寥数语之间,这位行政法大权威所给出的猜测,几乎就与真实情况相当之接近。这还仅仅是路上只花了二十来分钟翻阅材料的结果。

“既然这是针对大学专门的讹诈诉讼,那我们大学就务必要进行坚决的回击。”武内立刻跟进道,“如果不对此等情事采取有力地反击,那么恐怕之后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都把我们京都大学当作是可欺负的目标!”

对于武内,淡化对方是自己课题组成员的身份。

> 将这起诉讼转化为大学外部与内部的纷争,而不是大学内部的窝里斗,是对他最为有利的策略。

“武内副校长是嫌事情不够大是吗。”旁边的越智再度开口讥讽道,“不要忘了!会计检查院还在查我们工学部的产研企业情事。眼下大学正值多事之秋,此刻你还要再让大学进行公开回应,身处舆论的漩涡之中,难道你觉得这是明智之举吗!”

“这是要玩清者自清的游戏吗。”武内冷笑一声,“现在的时代不比以前。现在是一个信息飞速爆炸的年代。如果你不进行主动的澄清,那么只会使对方发起的舆论战得以成功。如今围观的市民们是一群只会看热闹,不会独立思考的人。谁曝出来的东西更夺人眼球,更加猎奇,他们就支持谁。如果我们大学真的沉默不发出声音,那么到时等这件事对学校的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就晚了!”

“美希子这个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我们大学不先行展开内部调查,就急于回应的话,到时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如何应对。我们京都大学百年以来逐渐积累起的声誉,难道就是这样来糟蹋的吗!”越智忍不住站了起来,看着会议室内的众人。

“你是想挑战大学吗!越智教授!”武内毫不客气,一双冷目如同兵刃般直接抽出,望向这位反对者,“美希子抄袭他人论文一事,是经过大学方面严谨论证讨论过,是经过有关科研专家开会研讨,最终进行表决形成的认定结论。宣布撤销美希子博士学位的每一个步骤均严格按照大学规章来,每一步都有相应的文件和会议讨论纪要。难道你是认为你比这些领域的权威还要更加高明吗!”

“不是我想挑战大学的权威。我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武内副校长要阻挠内部调查的展开吧!”越智直接回呛道。

“天真!展开内部调查难道不需要消耗时间吗?!从遴选调查人员,再到决定调查范围,进行调查,最后再形成调查报告,内部审议。这样一套流程走下来,官司说不定都已经打完了!越智教授你的提议,完全等同于让大学等到官司结束再进行回应。你觉得这现实吗?!不错,现在京都大学的确处在舆论漩涡之中。因此,才更加要进行主动的回应,牢牢的把握舆论的主导权!武内大声驳斥道。

会议室内,武内和越智两人针锋相对,势同水火。

京都大学的权力层已经几近快要宣告破裂。

旁边有人见状,立刻赶忙过来劝架,缓和紧张的局势。

很快,校务紧急会议立刻就是否要公开回应美希子事件进行讨论……

……

下午4点32分,大学高层们作出了决定。由于考虑到学术振兴会已经至校园进行考察,在发生此等恶劣情事的情况下,大学应当主动进行回应,以解学术振兴会人士之担忧。因此,校务紧急会议同意对美希子事件进行公开回应……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记者会 > “北原!快打开电视!大学那边召开记者说明会了!”酒店客房的门外传来宫川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哐、哐、哐”敲门声,像是害怕房内的男子因为熟睡,而错过了十分重要的消息。

北原躺在床上,被这阵声音吵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旁边的电子时钟,已经到上午9点50分了。随即,他立刻起身,简单套了件衬衫,便打开房门让宫川进来,看着面前的这位女生开口道,“什么记者会?难道是关于美希子的事情?”

宫川像是小鸡嘬米般,点了几下头,随即赶快冲入房间之内,拿起了遥控器,打开电视,将频道调整到了京都本地的新闻电视台。

只见电视屏幕上显示出一个会场的布置画面。尽管上面展台并没有人,但是那颗大樟树的图标已经表明这个会场的主人是京都大学。台上的长桌后的五张椅子都是空的,然而台下却已经坐满了人。光是画面之内就已经出现了不少于四十台摄像机在对准看台。

电视屏幕上已经浮现着相关的说明文字——京都大学就某已毕业学生起诉剥夺其博士学位决定一事召开公众说明会。只见得屏幕随即一闪,画面又切换到了演播室之内。一位长相甜美的女主持人说道:

“各位观众上午好。近日,据悉一位已从京都大学毕业的博士生因被发现论文抄袭,大学做出剥夺其博士学位的决定。现在该名学生已正式起诉京都大学,要求法院复核大学所作出的决定。这是近年以来京都大学发生的第一起学生对大学提起诉讼的案件……”

北原看着电视的画面,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反常。

最近京都大学因为产研企业的事情身处漩涡之中,居然还要主动跳出来回应。这实在有些不对劲。

北原随即迅速拿出了手机,手指轻点,进入了京都大学的网页之中。一进入大学主页,网页上赫然就是一条极其醒目的新闻——“热烈欢迎学术振兴会莅临大学考察。”

学术振兴会?北原思索了数秒以后,紧接着就反应了过来。看来是要这场戏是要唱给这个学术振兴会和文部科学省的大人物门看了。

宫川见到身旁男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北原?”

“情况恐怕要对我们更加不利了。”北原开口道,“原本我们起诉京都大学就相当于蚍蜉撼树。只不过因为此前大学身陷被会计检查院调查产研企业一事,所以我预计大学在我们的诉讼面前应该会吃一个哑巴亏,不会大张旗鼓的作出回应,以避免吸引更多舆论的目光。毕竟这件事情,本身在舆论上其实是对我们不利的。”

“然而,现在来看情况发生了变化。”北原继续道,“刚才我看到了一条新闻。说是学术振兴会已经到访了京都大学。这个机构是执掌着东洋科研资金分配,拥有极大实权的机构。尽管并非文部科学省的下属机构,但却胜似于官方机构。现在这个学术振兴会都已经来到大学,这就相当于在某种程度上给学校进行了背书和站台。”

“背……背书?!”宫川的嘴巴微微张大。

“所有事情怕的就是背书和站台。”北原说道,“一旦有了背书,利益关系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如果眼下这件事是大学做错了,那就相当于在打学术振兴会和文部科学省的耳光,说他们所支持的大学机构其实是错的。如此一来,必然就会有相关的人士或者官员受到问责。因此,他们绝对不想见到大学在这起诉讼中遭到失败。”

“而如果大学一旦决定真的对我们的委托人展开疯狂反扑。”北原的话语微微顿了顿,“以京都大学这树大根深的势力,他们能有一百种方法来慢慢折磨我们的当事人美希子。没有任何依靠的美希子,现在就是在砧板上的鱼肉。”

> “我最担心的事情,不是我们输了官司,而是我们的当事人承受不了外界的压力。”北原的目光变得阴沉起来,注视着电视屏幕。

……

……

此刻,京都,四季酒店,会议厅。

这家豪华五星级酒店的厅堂自然装饰得富丽堂皇。一所顶级学府召开的,针对公众的说明会是决不能吝啬的。诺大个巨厅,台下已经挤满了听众和记者。各大知名的电视台均涌至了现场。对于一向是平静,没有什么风波的京都而言,这所顶级学府被起诉的新闻无疑是占据了最重要的头条位置。

武内就在舞台的侧方,他气定神闲,早已见惯了大场面,他再度看了看手上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又抬头与身边的朝仓彦、以及其他几位大学高层做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流。一切已经预备就绪。

美希子,你来坏我的好事,我就让你的人生彻底毁掉!!

武内微微挺胸,随即向前迈出脚步,登上舞台。身后的朝仓彦、以及其他的大学高层都纷纷跟上。

见到京都大学的高层们已经登上了看台。刹那间,台下的闪光灯如同海浪一般此起彼伏的亮起。许多记者紧紧着摄像机的横把,极其小心推挪着镜头,将这群大学高位者走上舞台的全过程都改抓拍下来。

武内一行人走上舞台来到各自的作为面前,轻轻一鞠躬,紧接着入座。

整个会议厅的目光都落在舞台之上。这一刻的画面都通过了转播信号,转到了整个东洋的各大知名电视台上。

这位副校长,先是轻轻抿了一口水,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神态自若。下一秒,他的声音响起道,“首先,我先代表京都大学就社会公众关心的近日有学生对大学提起行政诉讼一事表示感谢。京都大学发展所迈出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公众的热心支持,我们感谢公众给予我们的关注。”

“然而——”忽然之间麦克风发出了有些刺耳的声响,紧接着这位副校长立刻话锋一转,“尽管具体案件的结果有待于司法裁判,我们大学不便对案件的法律专业问题作出评论。但是,鉴于该案件已经对大学的声誉造成了影响,我们不得不进行澄清和说明。”

“我们将在这场说明会上,向各位交待,大学作出针对玉井美希子博士学位剥夺决定,是有着充分依据和理由!”

(明天又要出差,周五、周六、周日无了。抱歉啊,各位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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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权力 > 正在手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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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开庭前夜 > 正在手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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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举证来到了美希子涉嫌抄袭的第二篇论文。在方才的第一篇论文中,所涉及到的问题是有关的实验被外包出去,是否构成学术不端。在这一问题之下,似乎尚出现了一定的回旋余地。那么在现在的第二篇论文中,同样的回旋余地还会出现吗?

法庭内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凝重起来,两侧隐藏式白炽长灯所散发出来的光线也变得刺眼。在双方律师的交战之下,许多旁听市民已经认识到了这是一场极其血腥,你死我活的争斗。

在前排的大学高层也忍不住双手按住膝盖,身子微微前倾,双眼极其认真的注视着法庭内所发生的一切。一些大学人士的额头渗出了一滴滴冷汗。纵使朝仓彦占了上风,但是整个论辩过程也实在是太过于惊险。

竹泽整理了一下手上的资料,随即再度站起,冷眼看向那位原告男律师,紧接着开口道:“裁判长。接下来被告方举证出示第七组证据。第一项证据,作者为原告玉井美希子的论文《关于磷酸基团定向分子在蛋白质的酸化现象》的接受刊稿信一份。该刊稿信来自于期刊CurrentBio。第二项证据,涉事期刊发送的内部调查邮件。第三项证据,大学发出的论文自查邮件。第四项证据,论文比照组《磷酸基团定向分子与蛋白质酸化》《磷酸基团定向分子的印迹方法》《磷酸基团定向分子处于蛋白质酸化的表征现象》《磷酸基团定向分子的不定酸化条件》等四篇论文。第五项证据,论文比对分析结果。第六项证据,专家组关于美希子第二篇论文涉及抄袭的简要报告。”

一项又一项的证据抛出来。

这一次的敌人,似乎来势更加汹汹。

在原告席的宫川,她握住笔的手上已经满是汗珠,身体由于紧张而在轻微的抖动。尤其是竹泽展示的这一项项证据,几乎如同铁锤一般在耳边砸响,让人产生眩晕之感。饶是如此,宫川仍然轻咬嘴唇,拿着笔飞快地记录对方的意见。

竹泽顿了顿,像是在给听众留下喘息的空间,下一秒,她的声音又响起道:“上述证据证明。原告玉井美希子向CurrentBio期刊,投稿一篇名为《关于磷酸基团定向分子在蛋白质的酸化现象》的论文。后该期刊接到举报称涉案论文存在抄袭现象。随后,涉案期刊展开内部调查,并向大学发出协助调查函。京都大学就涉案抄袭论文正式成立调查组展开调查。”

听到这段话,北原稍稍皱了皱眉头。

又是有人举报。

方才,美希子的第一篇论文就是被人举报。

而眼下,这第二篇论文又是同样被举报。

难道,是美希子被人盯上了?

北原从对方证据所透露出来的极为隐晦的信息,不断地咀嚼,试图从一些碎片中,管中窥豹以获得事件的一点真相。

> 竹泽继续道:“经过期刊和专家组联合调查。原告美希子论文共涉嫌抄袭四篇论文,分别为《磷酸基团定向分子与蛋白质酸化》《磷酸基团定向分子的印迹方法》《磷酸基团定向分子处于蛋白质酸化的表征现象》《磷酸基团定向分子的不定酸化条件》。京都大学专家组通过第三方的论文重复率鉴定机构进行了查验。”

“APDLU——是国际上著名的论文重复鉴定数据库,对美希子的第二篇涉嫌抄袭的论文作出了编号为KUYT456230号的论文查重报告。经过该数据库进行查重,美希子与上述四篇论文存在大面积的重复。具体为,与论文比照组第一篇《磷酸基团定向分子与蛋白质酸化》存在36%的重复率,与论文比照组第二篇《磷酸基团定向分子的印迹方法》存在16%的重复率;与论文比照组第三篇《磷酸基团定向分子处于蛋白质酸化的表征现象》存在21%的重复率,与论文比照组第四篇《磷酸基团定向分子的不定酸化条件》存在27%的重复率。”

“针对上述论文重复鉴定数据库的查重结果,京都大学有关专家组对美希子论文展开了实质性审查,并形成了相应报告。经过专家组讨论,相关调查组成员认为,美希子与论文对照组的重复,并非单纯字词或参考文献的重复,而是直接构成对相应论文对照组中的正文部分的抄袭,且没有标注引用或出处。据此,美希子的论文构成学术不端。”

竹泽的声音掷地有声。

仿佛给人一种她像是检察官的感觉。

在这一刻,她像是在法庭之上厉声数落着美希子所犯下的种种罪行。

只听得她的声音接着响起道:“裁判长。当前关于美希子第二篇论文涉嫌抄袭的事实已经十分明了。相关抄袭事实既有国际权威软件的甄别结果,又有相应资深学者的判定结论。原告美希子同时对上述四篇论文予以抄袭,并将有关结果进行移花接木,东拼西凑。该项行径足以证明原告在学术科研之上,毫无诚信,罔顾最基本的学术伦理守则,肆意拼接、剪切他人的研究成果!在做出这样的行径之后,居然还要倒打一耙,起诉大学。如此之颠倒黑白情事,岂能容法律认可!!!”

竹泽大声地呵斥着美希子的行为。

随着这一连串极为有力证据的展示,法庭上的风向再度发生了变化。既有软件的鉴别结果,又有学者的判定结论。而且美希子还不止抄袭了一篇论文,而是整整抄袭了四篇论文,这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凿凿铁证,这还要如何进行反驳?!

后面数排的旁听市民再度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媒体记者们也悄悄地用笔飞快记下庭审的最新状况,好将原告涉嫌抄袭的细节给复原出来。

竹泽所展示的材料,就那样堆放在桌台。一叠又一叠厚厚的材料,上面那冰冷的数字,还有诸多位权威学者用着自己鲜红的签名章盖上的调查结论,几乎都无可辩驳地指向了美希子的确抄袭了相关论文的事实。

这些犹如东洋那巍峨的大火山,所带来的如潮水般紧密的压迫感。

这一件件证据仿佛都像是尖锐的子弹,射向了原告席。

究竟对于原告方来说,这场官司还有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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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法庭骚乱 > 正在手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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