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暖》 章节目录 第1章 看在菩萨面上 01 四月过半,春色只剩三分。 富贵人家马车窗子上的软缎帘子已然撤下去,糊上了烟霞软罗。 那精细金贵的料子远看似一片彩霞,近了却只如一蓬云烟。 清早,诚毅侯府的马车便出了府。 行过几条街,停在了普渡庵门前,侯爷夫人郑氏被一众婆子丫鬟搀扶着下了车。 庙门口的一个小尼姑远远见了侯府的马车便转头往里跑去,到了后院告诉给自己的师父净凡师太。 净凡点了点头,从蒲团上起身,来到跨院的西厢房前。 恰好一个丫鬟端了铜盆出来倒水,见了她忙笑着问安道:“净凡师父早。” 净凡进了屋,徐春君连忙起身让座,又要亲手奉茶。 净凡止道:“徐姑娘不必多礼,贫尼来就是告诉你,你要见的人已经来了。” “多谢师太了,”徐春君行了一礼:“劳烦您给做个引荐。” “徐姑娘,这位侯爷夫人的脾气不大随和,且最厌恶上香的时候有人打扰。”净凡提醒道。 “多谢师太提点,我在大殿外头等着就是。”徐春君的声音柔和低婉,让净凡相信她不是个轻举妄动的人。 “姑娘,我们几个陪着你去吧!”徐春君身后的婆子赶上来说。 “不必了程妈妈,你们且都在这里吧,人多了反倒不好,”徐春君回身安慰道:“放心,我尽力争取就是。” 大殿里侯爷夫人上过香,又低低祝祷了一番。 身后的几个丫鬟走上前去小心搀扶,其中一个蹲下身,用帕子轻轻拂去夫人鞋面上沾的灰尘。 此时净凡已然到了大殿外,见夫人起身,她便迈步走了进去,询问道:“已经备下了一桌素斋,夫人可要在这里用早饭吗?” “不必了,你们庵主不在家,改日吧!”侯爷夫人每次来这里都是庵主净虚师太相陪,这几日净虚去了东都,要到月底才回来。 “夫人且请留步,”净凡见侯爷夫人就要离了这里,连忙说道:“有位姑娘在这里等候您多时了,夫人可能赏脸见一见她吗?” 侯爷夫人已经迈步出了大殿,听净凡如此说不由得站住了脚,有些不悦地问道:“谁家姑娘要在这里见我?” 净凡便指着站在远处的徐春君道:“就是那位徐姑娘了,她是徐有光的孙女……” “你们这些方外之人竟也过问起俗事了,”没等净凡的话说完,侯爷夫人旁边的叶妈妈便出声道:“可知你们庵主不在,你们便要生出是非来。那徐有光早十年前就被革职流放,你弄了个罪臣的孙女来见我们夫人,是何居心?!” 徐春君站得远,听不见她们说了些什么,但看情形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于是上前,在距离侯爷夫人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道了个万福。 此时侯府的丫鬟婆子早已挡在了前面,仿佛害怕徐春君会做出伤害夫人的举动一般。 “夫人,春君自知冒昧,但恳求您给我个机会将来意说明。”徐春君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生平第一次抛头露面,因此两颊不禁微微涨红,但双眼却流露着恳切执着的神情。 “我乏得很,不想过问别人的事,”侯爷夫人并不想给她机会:“你还是说给愿意听的人去吧!”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徐家姑娘必定是有求于自己,可她自己的事还烦不完,哪有闲情逸致去管不相干的人? “请问夫人为何拜佛?”徐春君见她还是要走,不禁又上前一步问道。 “放肆!”叶妈妈呵斥道:“你真是缺少教养!竟敢如此跟夫人说话!夫人的事也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置喙的么?!” “我绝非有意冒犯,”徐春君拦在前头解释道:“只是想说夫人拜佛也该有所祈求,或祈平安,或望康健,此是人之常情。我今日来求夫人便是将您视作菩萨,只要您发发慈悲,便能救我家出苦海。夫人一片慈心,必将换来善果。” 说着徐春君就跪了下来。 这时外头有仆人进来,说马车拔了榫头,得修理修理,请夫人暂缓出去。 徐春君抓住了机会,忙说:“夫人,这便是菩萨发了慈悲,容我向您陈情。” “想不到你这小丫头好伶俐口齿,”侯爷夫人笑了一声,只是那笑里满是讥讽:“罢了,看在菩萨的面子上,我就给你个机会,看看你这么大费周章究竟所为何事。” 徐春君闻言大喜,刚要道谢,侯爷夫人又板起面孔说道:“可若你说的事并非善因,那就别怪我给你一颗恶果尝尝,让你知道戏耍我的利害。” 徐春君被带到偏殿里问话,是真的问话,因为夫人说须得她问一句徐春君答一句,不许抢话。 “我且问你,你我两家素无往来,你何以来求我?”侯爷夫人面色沉沉,她一贯严厉,此时更甚平时。 “实不相瞒,春君本不愿搅扰夫人,只因侯爷不在京中,所以才转而来求您。”徐春君吐字清晰,并不唯唯诺诺。 “你为的是什么事?”侯爷夫人微微沉吟了一下又问。 “夫人知道我们徐家早在十年前就搬离京城回了思源老家,”徐春君娓娓陈说:“上个月我家二哥哥被官府抓了,说他运绸缎的船上夹带了私盐,人被拘了起来,船只货物也被扣押了。我家素来守法,更知道贩私盐是死罪,所以绝不敢明知故犯。但是知州大人到任后下令严查私盐,我们担心二哥哥未及查明就被治罪,因此在未定罪之前,想求人跟知州大人说一说,千万要将案情审查清楚,不要杀错了人。” “这么大的事,怎么只让你个小姑娘来办?”侯爷夫人不信:“你家大人呢?” “夫人知道我们家叔伯辈都流放在外,这十年都是三姑姑掌家。如今事出突然,三姑姑要留在家中主事。大哥哥正月里出家去了,不再过问家中的事。二嫂嫂早产,二姐姐就要出阁,病的病忙的忙,只有我是个闲人。”徐春君说起家事不禁黯然。 “可见徐家是真的没落了,连个像样的办事人也没有。”侯爷夫人倒是慨叹起来。 但接着又说:“你也知道这案情重大,况且你那哥哥是否真的无辜,单凭你一张嘴可说了不算,”侯爷夫人脸上有颇重的金钟纹,显得她不近人情:“知州是一方长官,岂能随意干扰?” “夫人所虑不无道理,但一则在神佛面前,我绝不敢说半句谎话。二来我们自是知道‘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的道理,我家本是罪臣,若不是依仗着自身清白,哪有底气进京求人?若我哥哥真的有罪,岂不是递把柄到别人手上?虽然不该议论长辈,但我祖父当年因变法也的确得罪了许多人。” 章节目录 第2章 好难缠的小姑娘 本朝政局的大变动发生在二十年前,一场变法使得许多旧勋权贵都成了罪臣,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 徐春君的祖父徐有光尚书当年力主变法,也的确有所成效。 但不到十年,支持变法的德宗皇帝驾崩,变法也就废除。 那些参与变法的臣子悉被治罪,流放的流放,降职的降职。 诚毅侯在当年算是中立,一直未卷入新旧党争,故而和徐家算不上有什么恩怨。 “既然还未有定论,你们又何必急着疏通?万一定了罪,你们再上告求翻案也不迟么。”侯爷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句,又让跟着的人去看看马车修好了没有。 看样子还是不想管。 “若真定了罪,我们自然要上告。可从来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为上策。求人说情是人情,定案上告可就是民与官斗了。”徐春君一双眸子沉沉熠熠,显出和她年龄不符的机敏:“我们人微言轻,谈何容易。” 至此侯爷夫人看她的目光不由得深沉起来,徐春君则微微垂了眼帘,等待她再次问话。 但侯爷夫人却迟迟不开口。 偏殿外起了风,古树上盘结的藤萝开着细碎的白花,被风扫进门里,落在水磨青砖上。 上首供奉的佛像眉眼低垂,似对一切了如指掌,又似永远置身事外。 许久,侯爷夫人问道:“你是徐家几房的姑娘?” “回夫人话,是三房。”徐春君答道。 “你娘是魏氏?”侯爷夫人似乎有些意外。 “那是我嫡母,我是庶出。”徐春君不做隐瞒。 侯爷夫人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又问她:“你今年多大?什么时候生的?” 徐春君有些疑惑,侯爷夫人为何问自己这些,但也如实回答道:“我今年十六岁,正月初一生的。” “徐姑娘,如果侯爷在京,你见了他要怎么说?”停了片刻,侯爷夫人又把话头牵回到原处。 “我在家和三姑姑商定的法子,是进京后先去见毛以正大人,然后托他致意侯爷。”徐春君道。 “呵,那个毛竹竿!他是你祖父的门生,可惜死板得要命,”侯爷夫人不禁笑了笑,又恍然道:“难怪前些日子他夫人几次要见我,只是我身体不适不愿见人,想必就是为了这事?” “夫人料的不错,所以春君只好来这里等您。”徐春君进京已经有半个月了。 毛以正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和侯府差着好几个台阶。 何况他一向孤介清高,别人自然不买他的账。 “我家侯爷虽在刑部任职,可刑部也不是没有别的官,你怎么不去找尚书、侍郎?偏偏求他这个员外郎呢?”侯爷夫人的双眼又恢复了精明犀利。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带了一样东西的,准备把它送给侯爷,好换取个人情。”徐春君说道:“这东西在别人眼里未必有什么珍贵,但侯爷多半是喜欢的。” “是什么东西?你这么有把握?”侯爷夫人不禁好奇。 “是前代圣手付元英的真迹,”徐春君看得出侯爷夫人性情豪强,越是隐瞒越容易得罪她,因此只要她问,自己就和盘托出:“我家曾受前代皇帝赏赐丹书铁券,那上头的字迹便是付元英亲笔所书。” 诚毅侯酷爱书法,尤其痴迷付元英,只可惜付圣手的真迹存世甚少,大多是临摹之作。 “你们可真够下血本的,”侯爷夫人连声啧啧:“也亏你们想出这法子。不过话说回来,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我们家既不会帮你的忙,也不会要你的东西。侯爷不在京中,我一个妇道,更是插不进手去。你还是去别人那里碰碰运气吧!” 说着便站起身要出去,徐春君忙上前一步道:“我只求夫人,别人一概不求。” “这是为何?!”侯爷夫人被她气笑了:“我可从未答应帮你,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俗话说宁求一家无,不走百家有。我既认定了夫人,便是连侯爷也不再求的。”徐春君知道,等诚毅侯回京,一切都晚了。 侯爷夫人虽说了自己插不上手,其实不过是托词,凭她的身份地位,哪里就使唤不动一个知州? 且这本就是私事,又不必动用公门文书。 “夫人若不信,只需派可靠的人去思源打听,看我哥哥是否真的冤枉。”徐春君拦在侯爷夫人面前,她神情急切,之前的稳重端庄都不见了:“二哥哥是我们家当门立户的主心骨,若他出了事,我家上下几十口都活不得了。夫人若不答应,我便撞死在这里,反正也无颜回去。” “岂有此理!”侯爷夫人勃然大怒:“你居然敢以死胁迫!这是要赖上我么?!” 徐春君双膝跪下,仰头看着侯爷夫人。 她的眼仁犹如深潭下涤净瑕秽的黑水晶,泪光莹莹,满是哀恳:“春君不敢。” “呵,你不敢?!我还没见过比你更胆大的女子呢!”侯爷夫人冷笑:“难道不是你说的我若不答应,你就要死在这里么?” “是春君莽撞了。”徐春君低下头垂泪。 “好了,你起来吧!再去找找别的门路,别耽搁了。”侯爷夫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可徐春君却好似犟牛附体,就是不肯让开。 侯府的婆子丫鬟只好上前,连拖带拽要把她拉开。 可她却死死抱住侯爷夫人的腿就是不松手,她的衣衫被扯得凌乱,胳膊上也被抓出一道道红印子。 叶妈妈见她还不松手便去抓她的头发,试图将她扯开,却被夫人制止了。 众人于是都安静下来,听候夫人吩咐。 “为什么一定是我?”侯爷夫人实在不解。 “因为我从您眼里看见了慈悲。”徐春君泪湿羽睫,仰望的眼中满是祈求。 “我不是善人,”侯爷夫人冷着脸道:“你要是想让我帮你,除非你能做到三件事。” “多谢夫人!”徐春君见到转机,立刻道谢。 “别高兴太早,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容易,你要是做不到就趁早别再纠缠,能不能答应?”侯爷夫人看着徐春君冷着脸问。 章节目录 第3章 善因善果 日影微斜,徐春君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普渡庵。 她向净凡师太道别,再次合十谢道:“这次能见到侯爷夫人多亏师太帮忙,春君感激不尽。这一点点香资实在不足报偿万一,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千万收下。” 她旁边的紫菱手里捧着一个绢包,里头裹着二十两银子。 “徐姑娘不须如此,”净凡不肯收:“我之所以帮你,并不是为了这个,不过是了结一段尘缘而已。” 徐春君听了不禁问道:“师太所言,春君不解,还请明示。” 净凡微微一笑,清癯的面容带着佛门子弟独有的淡然:“说给你也无妨。我俗家姓牛,父亲曾任明州知州。当年因为失职受罚,正赶上新政推行,许多人都主张严惩,甚至还要把我们这些女眷全部充军。只有徐尚书说渎职自当严惩,但祸不及妻女。因此只处罚了我父亲一个,余者被贬为平民。如此算是让我们逃过一劫,我自是记得这份恩情,所以才会让你留在这里,等候夫人到来。不是贫尼夸口,换做别人便是许下金山银山,我也不屑兜揽。故而你不必感激,我不过还徐家一份人情罢了。” 这实在出乎徐春君意料之外,缓了缓才说:“原来如此!师太还的这份情实实帮了我家大忙,虽则是我祖父种下的善因,也是您心怀慈悲方能结出善果。” 不管怎么说,她都会永远感念净凡师太。 “徐姑娘,你们还要出城去,我就不虚留了,”净凡眉宇淡然,一派无挂无碍,“事成还需几番周折,望姑娘好自为之。” “师太也请多保重,等我忙完该忙的事,必定再来见您。”徐春君深深行了一礼,她身后的仆人也都行了礼,才离开普渡庵,坐了马车出城去。 他们要赶在天黑之前到城外四十里的伽蓝山去,好完成侯爷夫人交代的第一件事。 徐春君两个贴身丫鬟绿莼和紫菱,这次都随着她一起进京,同来的还有程妈妈。 程妈妈是徐春君三姑姑徐琅房里的人,本就是京城人,虽然离京已经十年,可比起旁人对京城总是要更熟悉些,且为人稳重,值得托付。 绿莼心思简单,只是好奇地问道:“姑娘,刚刚在庵里我没好多问。那侯爷夫人要你去什么顶求菩提子,这东西当真灵验吗?” “是摩云顶,”紫菱轻声纠正她:“咱们今夜到伽蓝山投宿,明天一早就得上山去,那东西灵不灵验不归咱们管。总之,她让姑娘去求,咱们就得照做。” 自从知道侯爷夫人让徐春君到摩云顶去求菩提子,程妈妈脸上便显出愁容。 “程妈妈,你在担心什么?”徐春君问她。 “姑娘,你可知去摩云顶求菩提子是怎么个求法?”程妈妈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不信佛,还真不清楚。”徐春君笑了。 “从来上摩云顶正果殿有两条路,一条是直上直下的三千法阶,可步行也可坐轿子滑杆,”程妈妈道:“还有一条苦行路,是盘山台阶,上面嵌的都是竖放的鹅卵石,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阶。” “既如此,咱们就捡好走的走,”绿莼道:“早早就去,求了菩提子好下山。” “傻丫头,要真这么容易就好了,”程妈妈叹息着摇头说:“想求菩提子只能走苦行路,且必须要赤足。这是从来的规矩,任何人不能更改。” “那……”紫菱一听就急了:“那怎么成?!咱们姑娘……” 她想说徐春君怎么能吃这样的苦,可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徐春君这次出来,是为了救二爷徐道安,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更何况程妈妈是三姑奶奶房里的人,多少都要避点嫌的。 “这好办!我替姑娘去。”绿莼说道:“总之,把菩提子给她求下来就是。” “这件事是我应下的,自然只能我去。”徐春君不急不恼,她年纪虽小,头脑却甚是清醒:“我虽然事先不清楚摩云顶的路这么难走,可想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 “姑娘也太实心眼儿了,就是我扮成你的样子去了,谁又能知道呢?”绿莼道。 “千万不可生出这样的心思来,莫说这事关系着二哥哥的安危,马虎不得。单说我应下了侯爷夫人的事,也自该去兑现承诺。”徐春君也知道上山的路必定其苦万状,但从侯爷夫人那里求来的机会更是难得。 自己决不能因为怕苦怕疼就想出别的法子来应付,她如今能凭借的只有求人者的诚信和侯爷夫人的怜悯。 “那侯爷夫人极有可能会暗地里派人盯咱们,你以为她不会防着咱们么?”紫菱道。 “难怪我们姑奶奶要派五姑娘出来,”程妈妈十分感佩:“单是这份见识和担当,就是别人比不了的。” “这侯爷夫人是阎王奶奶托生吗?心也太狠了些。”绿莼不禁哭了起来:“她自己怕疼,不肯去,就叫我们姑娘去。” 紫菱握住徐春君的手,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垂泪。 “五姑娘,实在是生受你了。”程妈妈心里也过意不去,就算徐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位高权重的徐家,可徐春君也还是主子小姐。 从来上摩云顶求菩提子的人都要脱层皮,这种苦楚可不是打一顿或罚跪几个时辰能相提并论的。 “她说要咱们小姐完成三件事,如今第一件就这般的折磨人,还不知道剩下的两件是什么呢!”紫菱忧心忡忡,她心思细腻,遇事总是比绿莼想得更多。 侯爷夫人说,如果让她救徐道安,徐春君须得完成三件事,可是她今天只交代了第一件,其余的并没有说。 用她的话说,如果连第一件都做不成,也没有必要知道第二件、第三件是什么了。 伽蓝山下常年都有前来拜佛的人,因此客栈也多,街道两边大大小小总有二三十家。 徐春君她们选了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住下,这里只售卖素菜素饭,因此众人晚饭都吃的馒头和素面筋,配着小菜稀粥。 因为半夜就得起来,故而都早早歇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菩提子 午时下了一阵急雨,这会儿还在淅淅沥沥。 徐春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侧脸看那窗外的雨,屋檐上的水滴落在窗下的麻石条上,经年累月,把那石头都滴出一个个圆圆的小坑来。 她脸色不大好看,嘴唇灰白,额上还有冷汗。 绿莼红肿着眼睛从外头进来,发梢湿湿的,提着半桶热水。 紫菱也明显哭过,只是她更内敛些,拿了纱布和药粉过来,要给徐春君换药。 “这雨也停了,我出去请个郎中过来,”程妈妈看着徐春君满是伤痕和血泡的脚,心里头也着实揪得慌:“虽则咱们事先备了药,还是小心些好。” “不必了程妈妈,”徐春君忙止住她:“不过是皮里肉外的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要紧的。” 外头的雨虽然小了很多,可地上又湿又滑,况且这里的路不好走,程妈妈到底上了年纪,万一摔着就不好了。 “姑娘的手上也有伤,我再用脸盆打些水来,用药泡一泡。”紫菱鼻塞声重,努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徐春君天不亮就起来去爬摩云顶,跟着她的三个人都要一同去爬,徐春君说什么也不让,叫她们提前到山顶上去等她。 说实话,那台阶实在难走,赤着脚踩上去便是钻心的疼痛,每迈一步,不但肉疼,骨头也被硌得生疼。 走了一半儿,徐春君实在撑不住,便手脚并用往上爬,导致手也受了伤。 正说着,听外头有人询问徐姑娘是不是住在这里。 程妈妈答应着走出去,见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婆子,身后站着两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身量样貌都相似,一个捧着食盒,另一个手里也拿着一包东西。 “徐姑娘可是住在这里吗?我们是诚毅侯府的人,我是夫人跟前的叶婆子。”叶妈妈自报家门。 “原来是叶妈妈到了,”程妈妈笑脸相迎:“还下着雨呢,快请进来吧!” 她一边把叶妈妈往屋里让,一边心里想着诚毅侯府的耳报神可真够快的,她们姑娘上摩云顶求菩提子下山也不过小半个时辰,侯府的人就到了。 “客栈处处不方便,委屈三位先在外间坐坐。”程妈妈陪着笑说:“我们姑娘眼下不便见客。” 他们租赁的屋子一共内外两间,里间除了徐春君睡的床之外,一张长榻是给伴夜的人住的,外间的两张窄床是另外两个人的。此外,同来的两个赶车的男仆则在前头的大通铺上。 “老姐姐不必这么客气,我是奉了夫人之命来给徐姑娘送东西的。这一盒是刚做好的点心,这一包药放在热水里泡脚,止痛散淤,是再好不过的。”叶妈妈说着,那两个丫鬟便把东西放在了桌上。 程妈妈道了谢,又说:“稍候,我到里间去,把我们姑娘求来的菩提子拿过来。劳烦您转交给侯爷夫人,就说等我们姑娘的脚好了,再去府上拜访。” “夫人心里有数,叫徐姑娘好好养伤吧。”叶妈妈如今也客气多了。 她是真没想到,那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真的能走完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阶苦行道。 程妈妈进来拿菩提子,徐春君便对她说道:“程妈妈,你好生送叶妈妈出去,就说我实在行动不便,不能亲自送她。这里还有几两碎银子,都给她拿上,就说天气不好,等她进城天也晚了,让她温一壶酒喝吧。” “我的好姑娘!你这会儿都要痛死了,还想着别人呢!”绿莼一边心疼自家姑娘,一边又恼恨诚毅侯府的人。 不过她也并不是不知分寸,虽然如此说,声音却很小,保证外面的人听不到。 程妈妈心里也感叹,这位五姑娘的心思何其缜密。自己一双脚几乎走废了,却连这样的小事情都想得周周到到,不肯缺一点儿礼数。 她原本是徐家老夫人陪房,后来就留在了徐家上辈唯一的嫡女徐琅身边,算是徐家的管事娘子。 徐春君是庶出,三太太魏氏又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但徐春君自始至终也没犯过什么错,人前温温柔柔,背后也从未见她说谁的小话。 程妈妈一直觉得这位五姑娘是个懂事老实的,却不曾想她竟是个不声不响办大事的人。 当初她的心里十分没底,只是因为家里实在没有顶用的人,进京求人不能让他们下人单独出面,总得有个主子做个样子。但如今却觉得徐春君极有可能把二少爷给救出来。 送走了叶妈妈等人,程妈妈将侯府送来的两样东西拿到了里间,给徐春君过目。 “大伙儿都快饿了一天了,这点心还热乎着,都趁热吃两块垫垫。”徐春君说道:“绿莼,你把这点心包一半出去,给前头的程大叔他们送去。” “使不得!使不得!这点心是给姑娘吃的,他们两个糙老爷们儿哪配吃这金贵的东西!还不把他们折死了!”程妈妈拦着不让。 赶车的两个男仆,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儿子。 徐春君说把点心分一半出去给他们,程妈妈觉得这样不合礼数。她做了几十年的下人,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守着本分,绝不敢坏了规矩。 “妈妈你也太客气,这东西再好也是给人吃的。程大叔他们着实辛苦,难道我这个顺水人情也做不得?”徐春君笑着说:“刚好叫绿莼这妮子再提半桶热水进来,我好泡脚,也试试侯府的药到底灵不灵。” “那可说好了,待会儿点心得多分给我两块。”绿莼笑嘻嘻的,她家姑娘的性子她是清楚的,从来都是这样体恤人,难怪人人都喜欢她。 回头绿莼果然又提了半桶热水过来,紫菱把药兑好了,蹲下身捧起徐春君的双脚往桶里放的时候,又忍不住落了泪。 只是那泪落进水里,并未叫别人发觉。 徐春君努力忍着,不想让她们几个看到自己的痛楚。可终究不能够完全忍住,还是痛得嘶了几声,整张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透了。 好在过了一刻钟左右,药力慢慢上来,疼痛才渐渐地轻了。 等上完了药包扎好,两个丫鬟将徐春君架到床上。 徐春君实在太累,疼痛一轻就睡了过去,直睡了将近两个时辰。 因为天阴着,众人又都累了一天,故而晚饭早早吃了歇下,打算第二日天晴便进城去,将养几日再去拜见侯爷夫人。 章节目录 第5章 当下人使唤 春光易逝,杏树枝头已然结出累累青果。 街市上的卖花女,篮子里装的已是晚桃花和木槿。 一顶青衣小轿停在了诚毅侯府西角门前,徐春君扶着绿莼的手从轿子里出来。 她比前些时候稍稍瘦了些,夕岚色窄裉袄子的偏襟上掖着一条丝帕。蛋青百褶裙下,微微露出双梁翘头鞋子的鞋尖。 紫菱走到门前递了帖子过去,侯府守门的家丁上下打量了她们几眼,说道:“等着吧!” 然后便进去通禀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从里头出来了两个丫环,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看服色穿戴应该是府里的三等丫鬟,其中一个穿绿衫子的向徐春君说道:“徐姑娘,夫人叫我们领你进去。特意吩咐了,只准带一个仆人。” 徐春君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程妈妈跟着进去。 她毕竟年长,遇到事情可以商量。 紫菱和绿莼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姑娘事事谨慎,用不着她们叮嘱。 只是总忍不住心焦,不知会是怎样个结果。 徐春君随着那两个丫鬟从西角门进了府,绕过影壁,又进了二门,穿过一溜抱厦,才来到正房。 台阶两侧摆放着一般大小的两溜儿花盆,养着各色花草。花朵妍丽,仿佛永远不会凋谢一般。 两个婆子在那里打理枝叶,浇水松土,见了徐春君不免好奇地打量几眼。 进了门,湘竹帘子掩映着博古屏风,处处一尘不染。 檀香气韵冲淡,是礼佛人最爱焚的香。 侯爷夫人今天穿的是蕉月色一片云式的薄绸上襦,下身是一条葡萄褐两重山的纱裙。手上笼着一串玉石佛珠。 她同这个年纪的多数贵族妇人一样,身体微微发了福。脸上搽了铅粉和胭脂,但都只是浅淡妆饰,并不夸张。 徐春君特意瞧了瞧夫人头上戴的白玉灵雀簪,心里更踏实了几分。 请过安,侯爷夫人赐座,问徐春君道:“你的脚如今怎么样了?” 徐春君欠身答道:“多谢夫人动问,已经无碍了。” 她如今答的云淡风轻,实则脚伤足足养了将近小半个月才敢下地。如今也并未痊愈,可因为急着救人,便尽快来见侯爷夫人。 好在她先天壮,若换了别人,怕是一个月也下不得地。 喝过一盏茶,徐春君开口道:“春君今日来,是想请教夫人要我做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侯爷夫人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我预备着近几日办一场宴席,府里的人手不够,想让你帮着料理料理。” “侯府的宴席可是大事,但不知让我具体做些什么?”徐春君在家的时候,并未过多参与这些事情,因为一切都有三姑姑徐琅料理。 更何况她为了在嫡母面前避嫌,处处不抢风头,故而历练得也少。 “放心,自然不会给你派太难的事,”侯爷夫人浅笑道:“定菜谱排座次这类事情都有叶妈妈她们做,你只要帮着洗洗菜、端端盘子、收拾残羹剩饭就行。” 徐春君身后的程妈妈心中不由得叫苦,听侯爷夫人的意思,明摆着是让五姑娘来他家做下人,且做的还是最低贱的活计,这未免也太折辱人了。 说实话,侯爷夫人交代的第一件事就已经够让人吃不消了,第二件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程妈妈现在十分怀疑,侯爷夫人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要帮徐家,不过是趁这个机会拿徐春君寻乐子而已。 到时候她们真有可能吃不着鱼还弄得一身腥------不但没能救二少爷,还白白受了屈辱。 此时她心里着急,却不能轻举妄动,因为这样的场合是绝不许她一个下人开口说话的。 “当然了,你大可以拒绝。咱们两个之间,全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侯爷夫人一边端详着自己手上新戴的宝石戒指一边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不是我强迫你的。” “若夫人不嫌春君粗笨,又有何妨呢?”徐春君一派温良和顺:“不知从哪天开始,我也好准备准备。” “既然你都来了,也就犯不着再折腾。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叫跟着你的人都回去等着吧,你一个人留下就够了。”侯爷夫人抬手按了按自己头上戴的点翠梳篦:“宴席定在大后日,你这几天先熟悉熟悉府里的情形,帮她们做做手边的活计。” 听这语气,俨然已经将徐春君当下人使唤了。 “请问夫人,等宴席结束后,这第二件事就算完结吗?”徐春君问。 “不错,不过前提是你必须做好自己分内的活儿,且不许掉一滴眼泪,”侯爷夫人直视着徐春君,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否则咱们两个的约定终止,你休想让我救你的二哥哥。” 说完便起身到里间去了,把徐春君晾在了外头。 “五姑娘,只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可不放心。要不咱们还是算了,换别的门路试试,也许比这个还痛快些。”程妈妈小声对徐春君说。 “妈妈不用担心,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可以,没什么事的。”徐春君安抚她:“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到这时候,绝不能打退堂鼓。你放心回去吧!总共也不过三五天的功夫,我能撑得住。” “姑娘啊,这侯爷夫人也太能刁难人了。”尽管徐春君一再保证自己会没事,可程妈妈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儿。 “不怕她刁难我,只要她肯说出来让我做什么就成。”徐春君倒没觉得怎样难堪:“你回去等我吧!” 程妈妈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留在外边的侯府丫鬟显出不耐烦的神情,便打住了话头没再说。 程妈妈前脚刚出去,这丫鬟便对徐春君说道:“跟我到后院去吧,先去库房取行李,再告诉你都干什么活儿。” “多谢姐姐了。”徐春君仿佛看不见那丫鬟嫌弃的神色,客客气气地说道:“我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指教。” 那丫鬟似应非应地哼了一声,带着徐春君到后院去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后厨 徐春君换上粗布衣衫,去库房领了行李,就被安排到厨房做帮工。 在去见厨房管事之前,她将头上的玉钗取下来揣在怀里。这东西同她身上穿的粗布衣裳不相宜,原本的淡雅也变成了扎眼。 “这么好体面模样,怎么给我们打发来了?”厨房管事娘子王妈妈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徐春君几眼,有些不大相信,“论理该是哪个主子屋里的大丫鬟才对。” “谁知道呢!多半是犯了错,挨罚吧。”原本领着徐春君的丫鬟半路有事把她托给了一个婆子,只说是夫人吩咐的,其他的都没说。 那婆子走后,王妈妈又看了看徐春君,试探着问道:“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进府的?叫什么名字?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妈妈叫我春君就好,我是今日刚进的府,老家在思源。”徐春君答道。 “太太要你来我这里,可说了到底让你做什么活计?”王妈妈又问。 “只是说要我到这里帮忙,有什么活做什么活便是。”徐春君道。 王妈妈听了沉吟片刻,猜度徐春君多半是得罪了夫人才被发落到这里来的。 因此就说:“你先去把行李放好,再过来伙房,切菜的白婆子病回家去了,你先替她的活儿吧!” 说着叫过一个不大的小丫头来,吩咐道:“顶针儿你过来,带着她去放行李,就在你们屋里睡。” 被叫顶针儿的小丫头一头癞疮,脸上烟熏火燎的,一看就是个烧火丫头。 顶针儿领着徐春君到了更后面的住处,一间大敞屋子,两溜儿大通铺,都是用木板搭的,上头放着七八套铺盖,顶针儿指着北面靠边儿的空处说:“你就睡这儿吧!” 徐春君过去放好行李,这屋子里的气味比刚才的库房还要难闻,但她也没有什么不满,还朝顶针儿笑了笑,问她:“你一直住这儿?” “我原来住东边儿,我娘没了才搬这来的。”顶针儿的牙生得不好,有一颗特别长,凸在嘴唇外头,让她总是忍不住抿嘴,“你旁边是温大娘,她睡觉时毛病可多。” “咱们都归王妈妈管?”徐春君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顶针儿。 “王妈妈是大管事儿的,咱们这屋里头的人都归庞妈妈管。”顶针儿说:“她脾气不好,你可得小心。” 再回到厨房已经开始忙午饭了,徐春君因为切菜太慢就被赶去洗菜择菜,众人都欺负她是新来的,这个叫她去抱柴,那个又催她去刷锅,稍微慢一点儿,便会招来一顿数落。 厨房里的这些人都是摔打出来的,个顶个儿的泼辣粗俗,徐春君混在她们中间格格不入。 又何况在这里做活儿的多是媳妇婆子们,最看不惯年轻小姑娘,尤其是徐春君这样容貌姣好的,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她们的眼中钉了。 “叫你洗个菜,你在那儿绣上花了!”周大媳妇过来没好气地推搡了徐春君一把,在她衣服上留下一片污渍:“锅里油都热得冒了烟,也不看着些!” “要炒的菜已经洗好了,这个是稍后要用的。”徐春君指了指旁边菜篮里正在沥水的蕨菜说。 周大媳妇被噎了一下,接着就冷笑道:“这么有眼力见儿怎么被赶到厨房来?!怕不是眼皮子太浅就是爪子欠。” 徐春君也不和她争辩,只做自己手里的活儿。 众人见她如此,只当是她心虚。徐春君身后的几个婆子媳妇互相使眼色努嘴儿,又阴阳怪气地笑。 好容易忙活完了午饭,各上房的饭菜都端走了,管家爷管家奶奶们的饭菜也都送了上去,厨房里的人才开始吃饭。 这比别处下人们吃饭已经算早的了,毕竟这里就是做饭的地方,自然更方便些。 徐春君见这里的人除了王妈妈等几个管事的婆子媳妇到里间桌子上去吃外,剩下的人都是拿碗盛了饭后再把大锅菜盖在上面,然后各自找地方吃去。 徐春君被挤在最后面,轮到她的时候饭只剩下一块锅巴,菜也只剩下菜汤了。 她本来已经很饿了,可闻到那饭菜的味道后忽然就觉得饱了。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得吃,否则会撑不住的。 各处碗碟撤下来的时候,徐春君碗里的饭才吃了一半。 “新来的,把碗刷了再去歇晌。”王妈妈吃完了饭已经去休息了,另一个管事婆子对徐春君说道。 那盘碗摞得如同小山一般高,徐春君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别想歇着了。 厨房里的人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她。 徐春君的两只手在水里泡得泛白起皱,肩膀酸疼发胀,双脚也已经麻木了。 好容易刷完了所有碗盘,徐春君用围裙擦干了双手,慢慢走出门,坐在外头的石凳子上歇息。 风吹过来,把她的一缕鬓发拂到腮边。 徐春君方才察觉自己之前出了太多汗,发丝贴在脸上直发痒。 她只好起身,到井边去洗脸。 立刻就有人在不远处讪笑道:“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臭美呢!趁早歇了心干活吧!” 说着将一只绑了腿的鸭子丢过来:“该准备晚饭了,夫人今晚要喝老鸭汤,你把这鸭子杀了,开膛褪毛再拿进来。” 徐春君何尝干过这个?那鸭子在她脚边扑闪着翅膀嘎嘎乱叫,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庞妈妈见她和鸭子大眼瞪小眼,迟迟没有动作,一边从厨房拿出刀来,一边骂道:“又不是买回来的画儿,杵在那儿给谁瞧呢?!趁早收了你那小姐款儿吧!认了丫鬟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我没杀过鸡鸭,还请妈妈教教我。”徐春君知道晚上睡觉还得归她管,是不能得罪的。 “这也用教,你吃饭睡觉用不用人教?!”庞妈妈的脾气很是暴躁:“刀给你,快些杀好了,里头等着用呢!” 徐春君咬紧了嘴唇,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拿着刀比划了半天,却是连根鸭毛也没掉。 其余人乐得瞧热闹,便是有人想要帮她,也碍着众人不好上前。 章节目录 第7章 作弄 徐春君毕竟是大家闺秀,何况宰鸡杀鹅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也不做的事,她又何尝做得? 可厨房里的人不这么想,只是觉得她胆小无能罢了。 庞妈妈的骂声一次比一次高,骂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甚至“下作娼妇”、“小娘养的”、“狐媚养汉”之类不堪入耳的话都骂了出来。 徐春君长到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这样的话别说是她了,就是一般的下人听了,也受不住。 可她既应了侯爷夫人,如论如何也要撑下去。 只是低了头不去理那些污言秽语,全当听不见。 庞妈妈还有活计,骂一通便转身进去了。 这时王妈妈走过来向众人说道:“你们都闲的没事干是怎么着?!” 一句话众人都散了。 买办过来跟王妈妈对账,两个人便一同到账房去了。 徐春君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地上的鸭子,依旧觉得为难。 “新来的,姐姐卖你个乖,”做红案的旺子媳妇生得大手大脚,猛一看倒像个男人,她走过来小声对徐春君道:“你把那鸭子弄躺下,一刀剁在它脖子上,不就了结了。” 徐春君想了想这法子倒还真适合她这个新手。 饶是如此,她下手的时候依旧不怎么顺利,那鸭子的腿绑着,翅膀乱扇,脑袋乱晃,嘎嘎嘎地一通叫。 徐春君最后只能闭了眼,双手握刀剁下去,那鸭子不叫了。 她长出一口气,心想总算完事了。 可没想到,旁边众人看着她都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来。 徐春君心里暗叫不好,猜测自己多半是又闯祸了。 果然,庞妈妈稍后走出来,见那鸭子身首两处,立刻跳着脚骂起来:“你个蹄子娼妇!你敢则是发昏死过来的?!哪有这么杀鸭的?那血都白白糟蹋了!二少爷偏爱喝鸭血汤,你作死作到头了!看我不打死你!” 她手里拿着一只长柄铁勺子,赶上来照着徐春君的身上兜头盖脸打了几下,又提了那鸭子把剩下的血滴到一旁的盆里。 旺子媳妇等人在里头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不曾闪了腰。 她是后晌才回府来的,见了徐春君那白嫩嫩的脸儿、黑葡萄样的眼珠、春葱般的手指头,就如同眼里揉了沙,肉里扎了刺。 尤其是看到徐春君那双秀气的小脚,更是恨得牙痒痒。 她男人成天嫌弃她粗手大脚没个女人样子,但凡街上走过一个好看的女子,那死鬼必要盯着看上老半天。 谁想厨房如今多了个徐春君,自然要趁机作弄她一番,果然畅快! 徐春君挨了打,只是忍着疼继续干活,她心里只记着一件事:要救二哥哥出来,自己受委屈不打紧的。 晚饭时候府里似乎来了客人,比往常又多出七八道菜。 厨房里的人习惯了一边干活一边发牢骚,此刻更是叫骂连天。 顶针儿平日里就是个活出气筒,如今徐春君来了,她倒少受了不少搓磨。 按理说她应心存感激,再不然也该是同情。 谁想到,她竟也想要尝尝欺负人的滋味。 徐春君端着一盘泡好的银耳,从她跟前走过去,她便故意伸出脚来绊。 好在徐春君时刻留心着,才没被她绊倒。 “……嘿嘿,”顶针儿吸了吸鼻涕:“下次的……” 徐春君回头看了她一眼,顶针儿好似被什么吓到了,使劲抿着嘴,想把她那颗龅牙收回去。 待人走远了,她有些疑惑地看着徐春君的背影,觉得自己方才可能恍惚了。 正菜端上去还有主食,前头一会儿唤汤一会儿唤酒的,直忙到酉时三刻才算消停下来。 徐春君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其他,挤在人群里抢了一碗饭一勺菜。 她想得清楚:反正就算不抢也要挨打受骂,还不如吃饱了,起码有力气。 “嚯,才半日就抢上饭菜了,怎么不装小姐了?”自然有人奚落她,可徐春君充耳不闻,只是抱着饭碗走出去,坐在外头的墙角下吃饭。 吃下小半碗饭,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默默做着打算。 王妈妈在屋子里看着她,心里也在盘算。 午后她借着给夫人请安的由头到前边去了。 自然没见到夫人,只是跟前边管事的婆子说了半天话。 她试探着问徐春君的来历,管家婆子说:“这一位的来历我也不好多说,夫人吩咐过的,你也不必打听了。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她又不碍着什么事儿。” 王妈妈就觉得徐春君应该和一般的下人不大一样。 如果真像众人猜测的那般,她是得罪了夫人被派到这里来的,那应该会有人跟自己通气,好让自己心里有数。 毕竟是有过先例的。 这里徐春君已经吃完了饭,就着井水把碗筷洗干净了,又拿进屋子里来。 “这些菜皮菜根还没扔出去呢!”庞妈妈向徐春君道:“别吃完了就懒着。” 徐春君长到这般大,还没做过这么累的活,几乎一整天都没歇着,此时真的快要支持不住了。 见她不动,庞妈妈又要上手打她,王妈妈从里间出来止道:“差不多得了,都是来做活的,何必一味作践她。” 有王妈妈一句话,徐春君总算好过了些。 活儿自然还是要做的,但打骂总是少了,也没有人故意指派她多做活儿了。 等到真正忙完,已经到了半夜。 众人一个个捶肩揉背,哈欠连天都纷纷回去睡了。 徐春君在厨房烧了热水,坐在外头的井台边,洗了手脸泡了脚,才拖着一身疲累准备睡觉。 一进了那屋子,只觉得满屋臭气熏天。 众人都睡熟了,鞋袜随意扔在地上,想来多半没洗脚,大约是早已习惯了。 徐春君用帕子捂着口鼻,到自己的铺上去。 身边的温大娘扎手扎脚地躺在那里,把徐春君的铺盖都压了一半。 她又胖又大,再加上睡着了,身子更是死沉,徐春君根本推不动她,只好贴着墙侧身睡了。 她这一天累得不行,因此刚沾枕头就睡了过去。要换成平时,满屋子的呼噜磨牙声也够她受的。 章节目录 第8章 不好惹 夜最暗时平明前。 比子夜还要深浓的黑暗里,徐春君被踹醒了。 她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庞妈妈的骂声让她清醒过来。 “睡得死猪一样!”庞妈妈边咳嗽边骂,“还不快起来干活儿!” 徐春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嗓子也被烟熏火燎得有些哑:“这么早就起,别人不都睡着吗?” 室内一灯如豆,只看得清大致轮廓。 “你倒会攀扯人!”庞妈妈更不乐意了,“每天这时候拉泔水的都来,得有人帮忙,今儿该你和顶针儿的班。别啰嗦了,快去!耽误了事,打断你的脊梁!” 这时那边的顶针儿也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头发乱蓬蓬的,好似顶着一堆稻草。 徐春君起身下地穿鞋,边走边整理头发。 两个人到了外间,点起灯笼往厨房去。 这时外头颇冷,徐春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顶针儿也缩肩弓背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此时只有徐春君和她,她不敢使坏,只是老老实实往前走。 徐春君就问她:“泔水拉去哪里?” “庄子上拉了喂猪,”顶针儿说道,“旺子嫂子管钥匙,咱们过去帮着抬抬就是。” 旺子媳妇不同她们住在一处,在府后头的街上有个小院子,几步路就到了。 泔水桶在厨房后门口一字排开,十几大桶,又酸又臭。 旺子媳妇半笼着头发,披一件蓝底白花的夹袄,见了徐春君鼻子里哼了一声。 后角门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驼背男人把牛车拴好,咳嗽着走进来。 旺子媳妇把角门钥匙掖在腰上,对徐春君道:“别装小姐了,活儿就在眼前看不见么?” 那男人看了一眼徐春君道:“这姑娘是新来的吧?以往没见过。” “你个死驼子,眼睛倒不瞎,这么个天色还看得清呢!”旺子媳妇撇了撇嘴道。 “看你这话说的,我不过问问。”男人讪笑了几声。 徐春君只当没听见,低了头和顶针儿一起往车上抬泔水。 旺子媳妇也不上前帮忙,抱了肩膀跐在门槛子上跟那驼子调笑。 刚抬了两桶,顶针儿懒驴上磨,抱着肚子道:“不成,我得先去趟茅房。”说着就跑了。 徐春君喘了口气往回走,此时天刚蒙蒙亮,晨风拂在脸上凉森森的。 驼子眯着眼看徐春君的窈窕身姿,低声对旺子媳妇道:“这么个美娇娘,怎地发落到厨房里来做苦工了?” “怎地?你心疼了?”旺子媳妇笑道:“那就去求了夫人,把她指给你做老婆!” “嘿嘿,我可没那福分,”驼子虽然这么说,眼睛还是一刻都离不开徐春君,“我能臊一臊皮也就知足了。” “这是个软柿子,你要捏就趁早捏,”旺子媳妇低声怂恿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当真的?”驼子一听顿时心痒,“我可是个实心人,你别诓我。” “我诓你做什么?”旺子媳妇翻了个白眼道:“你记着这个情就好。” 徐春君走到跟前,这两个人便不说话了。 驼子殷勤上前道:“妹子,我帮你抬吧!” 说着就伸手过来,趁机去碰徐春君的胳膊。 徐春君猛地躲过了,眼神也变得警惕。 “这是做什么,我又不吃人。”驼子涎皮涎脸地笑着,又要去拉扯她,“早起天凉,哥哥给你焐焐手。” 旺子媳妇在一旁看热闹,就像看猫戏鼠。 “啪!”徐春君一个巴掌甩过去,打在驼子脸上。 驼子被她打愣了,捂着脸僵在原地。 徐春君脸颊飞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可语气凌厉:“少动手动脚!别自找苦吃!” “驼子你个废物!”没想到徐春君会如此,旺子媳妇颇感意外,又对驼子恨铁不成钢,“凭什么叫她打你?!枉自托生个男人!” 她言下之意就是让驼子给徐春君好看,反正此时也没什么人,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怎样。 “你少煽风点火,”徐春君把脸转向旺子媳妇,眉目凝霜,“我本不愿同你们一般见识,若是再得寸进尺,我就不客气了。” “哟呵,好大口气!”旺子媳妇冷笑着走上前道,“你个小娼妇,打量我是好欺负的呢!你能把我们怎样?今日便是把你扒光了,只说是你勾引驼子,看有没有人替你说话!叫管事的知道保准给你一顿好打,赶出你去!不信你就试试。” 她打定了主意,这里上下人都不喜欢徐春君,何况又没证人,男女间那点子事向来分说不清。 徐春君脸皮薄,根本不敢吵嚷,就算她去告状,也耐不住自己和驼子一条藤儿,把不是都赖到徐春君头上。 她心里的算计,徐春君如何会不晓得,冷着脸说道:“我本不愿同你们一般见识,怎奈你们欺人太甚!你以为我软弱好欺,只怕是看错了人。我再劝你们一句,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 她来这里不过是应了侯爷夫人的要求,又不会长久待在这里,因此只想平平静静地把这几天挨过去,谁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好大的口气,真是吓死我了。”旺子媳妇装作害怕地拍着胸脯说:“你待把我们怎样?真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碰不得,说不得。” “我和你并没有过节,你却一味地捉弄作践我,”徐春君不喜欢和人理论,但不代表她好欺负,“信不信我这就把管事妈妈请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呦,可了不得了!这院子里出青天了!”旺子媳妇把自己撒泼耍浑本事都使了出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嚷嚷道:“臭丫头,今天要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跟你没完!” 说着又对那驼子说道:“你是个驼子,又不是哑巴!没听他说要给你我好看吗?!你还不快跪下求她开恩!” 她说的当然是反话,驼子会意,坏笑着对徐春君道:“小妹子,哥哥本来也是要疼你的,可谁想你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说的话会有人信吗?我们在这府里可都是老人儿了,就凭你几句空话。管事妈妈就能信了你的?快别做梦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悔不当初 顶针儿解了手回来,见这样的情形也不敢上前。 她是早就让旺子媳妇拿下马来的,又对徐春君幸灾乐祸,因此只是远远地看着。 旺子媳妇见徐春君不为所动,越发撒起泼来,什么腌臜言语都说了出来。没一会儿就招来许多人围观。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但徐春君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终于,王妈妈也来了。 旺子媳妇一见她来,立刻恶人先告状:“王妈妈,这新来的好大脾气!今日该她和顶针儿抬泔水,可她竟拿出大小姐的款儿来,什么也不肯做。我使唤不动人家,只好自己动手。谁想她竟在旁边指桑骂槐,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她不过是个新来的,如何有这胆子?”王妈妈反问道。 “您不知道,她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装的可像了。”旺子媳妇站起身来继续诬陷道,“她说这院子里没一个好人,把您也骂进去了。说众人都欺负她是新来的,一个个没好良心。” “我早说什么嘞,这妮子最是个狐媚魇道的。”庞妈妈帮着旺子媳妇说话,“还惯会攀扯人,今早我叫她起来,她七个不情八个不愿的。” “果真像旺子媳妇说的那样吗?”王妈妈看着徐春君问。 “自然不是,”徐春君不急也不恼,她始终信奉有理不在声高,“我既然被安排到这里,当然不会偷奸耍滑。只因为旺子媳妇唆使这驼子对我动手动脚,我不堪其辱,才和他们吵起来。” “呸,好不要脸!我猜你就会红口白牙地诬赖人!”旺子媳妇跳着脚说,“不过是干活的时候碰着了,哪里就是对你动手动脚?你这妮子心术不正!” 这时那驼子也坐到地上叫起屈来:“我朱老五好歹也活到四十岁,今日竟被人这般冤枉!今后还叫我怎么见人?!我是扯坏了你的衣裳还是弄散了你的头发?!老天有眼,怎么不降霹雷打死你这狐狸精!” 说着就作势拿头往墙上撞,有几个人出来拦住他。 这驼子演戏也是演得十分像,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只是寻死觅活,好像被非礼的人是他一样。 众人也都向着旺子媳妇和驼子说话,竟没有一个人帮徐春君。 “都消停些吧!有什么好闹的?!”王妈妈也觉得这事根本分不出青红皂白,不过是各执一词罢了。早饭还没做呢,她不想在这上头耽误功夫。 “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总之耽误了活计就各打五十大板。”王妈妈发话道,“徐春君,你快和顶针儿把剩下的泔水抬到车上去!旺子媳妇和驼子,你们两个也别闹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王妈妈,我还有话没说呢。”徐春君可不能让这件事稀里糊涂地过去,在这里吃苦受累她都能受,唯独这事不能忍,“旺子媳妇和这驼子是一伙的,您该好好查查他们。” 旺子媳妇听她如此说,两只眼睛都立了起来,使劲儿扯着脖子嚷道:“扯你娘的骚!坏透了的小蹄子!谁和他是一伙的?!谁不知道我行的正走的直,敢往我身上泼脏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那泔水桶里有你们夹带的私货,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偷府里的东西,”徐春君站到王妈妈身后,防止旺子媳妇抓打自己,“不信的话就翻翻看。” 旺子媳妇顿时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脸红脖子粗眼睛乱飘,气焰也降下去了。 王妈妈见此情形,已然猜出来七八分,向身边人说道:“过去看看。” 旺子媳妇和驼子两个人还想上前拦着,可被王妈妈扫了一眼,立刻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应该就是这两个。”徐春君指着牛车上放在中间的两只泔水桶说。 徐春君在抬的时候,感觉这两只桶和其他的桶差不多沉,但偏偏这两个桶里放的不过是米汤面汤,按理说应该轻一些。 而且那两个人对这两只桶似乎格外看重,一再叮嘱小心些别洒了。 果然,王妈妈手下的人从这两只桶里捞出来两坨物件,是用洗干净的两层猪尿脬一颠一倒装了精米和羊肉,口扎得紧紧的,每一坨都有十几二十斤重。 众人既觉得这两个人胆大,又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法子妙。 不但后门有家丁守着,而且还有帮着抬泔水的人。若是换别的路数,只怕早就被人识破了。 可他们把东西藏在泔水里,一般人想不到这法子。 都觉得泔水太脏,什么东西放在里头都没法要了,所以也从不去翻泔水桶。 偏偏这两个人就在这里打主意,猪尿脬这东西比油纸还隔水,顶多就是外面脏,里头的东西还是干净的。 “看这样子已经是惯犯了,”王妈妈看着被翻出来的贼赃说,“旺子媳妇,你一个月有半个月是管这事的,想必偷了不少东西吧?” 旺子媳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求饶:“我是一时糊涂,总共也没偷几回。求妈妈可怜可怜我,我认打也认罚,只是别把我赶出去。” 她在侯府帮厨十几年,家里生计有一半指望着她。况且她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出去,别人家也不可能再用她。 那边驼子也一个劲儿求情,他干不了重活,又无一技之长,拉泔水的活儿已经算是轻省赚头多的了。 王妈妈把头摇了摇说道:“你们两个做的事,大伙儿都看见了。我若是姑息你们两个,以后众人都有样学样,我还怎么管事?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决定的,回头还得报给管家。” 王妈妈当然知道偷盗之事难以避免,可如今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就必须得照章办事才行,杀一儆百也好。 此时旺子媳妇和驼子两个人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徐春君。 当然,他们心里也后悔,早知道这样绝不会招惹她。 “今天这事算你一份功劳,”王妈妈看着徐春君道,“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 章节目录 第10章 宴席 侯府设宴,虽是小宴,也需提前一日就要准备。 徐春君跟在王妈妈身边,拿了纸笔登记账册。 因为王妈妈知道她识字后便叫她管这个,否则还要找账房的人帮忙。 之前欺辱她的人此刻倒要反过来巴结她,只是徐春君也并未有半分得意。 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捧高踩低,得势便猖狂,似她这般宠辱不惊的倒真没见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和她相处。 不过她也也只跟着王妈妈一天,这天傍晚,叶妈妈身边的小丫头过来,对徐春君道:“你明日起到前头去,不在后边了。” “前头人手不够吗?”王妈妈舍不得放徐春君走。 因为她手脚麻利,心思也活络,实在找不出比她更能干的帮手。 “叶妈妈说的,你问她老人家去。”小丫头从厨房桌上抓了一把炒瓜子边嗑边说,“我就是个传话的。” 叶妈妈是大管事娘子,王妈妈哪敢跟她去理论,心里虽不情愿也得装出笑脸来。 “既是叶妈妈要人,哪里敢不给,我不过是白问问。”王妈妈陪着笑说,“这瓜子是蛇胆炒的,最是清新明目,姑娘不嫌弃都拿了去吧!” 那传话丫头方才有了几分笑模样,拿了瓜子转身走了。 宴请这日徐春君在前头负责给客人端茶倒水,侯爷夫人请了十几位客人,都是官宦人家的内眷。 “这丫头好面生,是新进府的吧?”一个眉心有痣的中年妇人问侯爷夫人。 “孙夫人,你看这丫头怎么样?”侯爷夫人瞟了一眼徐春君。 “模样肉皮儿都好,怕是最少也得二十两银子。”孙夫人道。 “她还能写会算呢。”侯爷夫人把头摇了摇说,“二十两银子没处买去。” “那你可得小心了,”一旁的于将军夫人下死眼看了看徐春君道,“当心被你家侯爷看上了,收了房。” “侯爷年纪大了,未必有这个心思。倒是要小心你家大少爷,这些丫头们凭怎么好也终归是下贱胚子,见了男主子没有个不巴结的。”这些贵妇人大多年老色衰,在家里头一件就防着这种事。 “可说呢,前几日康家不就为一个丫头闹得沸反盈天么!”瑾瑜侯夫人胖大无比,喘气都带痰响,“他家两个少爷为一个丫头大打出手,他家太夫人气得昏过去,大太太也给气病了。” “难怪我请她她不来呢!说婆婆病了她脱不开身。”侯爷夫人恍然道,“原来有这么段公案!” “我也恍惚听说了,到底怎么办了?”工部柳大人的继室问。 “能怎么样,把那丫头打一顿叫人牙子领出去了呗!”瑾瑜侯夫人道,“谁愿意弄个妖精在家,搅得不安宁。” “这丫头看着像是个省事的,”孙夫人指着徐春君道,“不妖妖乔乔的。” “罢哟!那是写在脸上的?”于夫人摇头道,“你不知道,真正的狐狸精都是有两副面孔的。在主母跟前恨不能树个贞节牌坊在头上,一旦见了男主子,才会把手段放出来呢!” 徐春君在一旁听着这些人谈论自己,如同在谈论一个物件儿,满是不堪入耳的言辞。 侯爷夫人不但不制止,还听得津津有味,看得出是有意要羞辱自己。 但她心里有个主意,明白孰重孰轻,因此也不往心里去,随她们说去。 不一时,席面都摆好了,侯爷夫人笑着邀请众人入席。 这些客人带来的丫鬟另在别处安排了席面招待,这里伺候的都是侯府的下人。 统共一张大条案,南北长东西窄。 瑾瑜侯夫人身躯胖大又最年长因此被安排在了西侧独占一面。 侯爷夫人让徐春君给这位胖太太筛酒布菜,特意叮嘱道:“桌上每道菜都不要落下,酒也不可断了。” 徐春君答应了,恭敬地站在瑾瑜侯夫人旁边。 其他丫鬟都松了口气,要知道这位胖夫人有狐臭,喜欢用香料掩盖,按理说这法子也算有效,只是她爱出汗,就使得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着实难闻。 且她贪吃贪酒,每道菜都得吃好几次,光夹菜就得跑断腿。 更不用说每次宴席都得如厕几次,伺候她的人想不脱层皮都难。 以往她来赴宴,都得两个丫头伺候,这次却都交给徐春君自己。 也不知道是赶巧了还是怎么着,瑾瑜侯夫人爱吃的菜都离得甚远。 徐春君于是想了个法子,用小碗将那几样菜装满,再一总放进托盘里,这样就免得来回折腾。 又见这位胖夫人汗出如浆,徐春君取来干净的纱布帕子,里头铺一层薄荷香粉,给她平展地掖在领口一周,又吸汗又凉爽。 胖夫人只觉得清爽无比,连头脑都似乎比平时清醒了几分。 “夫人,这酒盏怕是有些小,给您换个大些的可好?”徐春君含笑问道。 “使得使得,”瑾瑜侯夫人从善如流,“你甚是聪明伶俐,跟了我倒好。” 徐春君抿嘴一笑,拿了大些的酒盏过来,同时又取了双乌木长筷。 因为她留意到胖夫人手上有汗,象牙筷子用着不顺手,不如乌木筷子抓得牢。 侯爷夫人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的打算不禁又笃定了几分。 宴席吃到一半,胖夫人果然要如厕,徐春君搀扶着她出去。 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回来。 直到终席,又去了两次。 等席面撤下去后,便又上了茶和水果。 有几位有事,便不吃茶先走了。 胖夫人撑不住,侯爷夫人一边起身送客一边吩咐徐春君:“送夫人去客房歇歇,酒醒了再走。” 徐春君本想找个人帮她,却见众人都有意避开,她也不强求,自己架着胖夫人去了客房。 客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但徐春君见那被褥还是冬天用的,若是叫胖夫人睡在上头,多半是要沤出一身痱子来。 于是便先叫她歪在罗汉榻上,换上琉璃席和蔺草枕头。 一回身的功夫,胖夫人在那边呕吐上了,弄了满榻的秽物。 徐春君连忙收拾了,又端来清水,把胖夫人脸上身上擦拭干净,把她外头衣裳脱了,扶上床去。 回过头又把罗汉榻仔细擦拭干净。 刚喘口气,胖夫人的两个丫鬟找了过来。 “二位姐姐来的正好,夫人已经睡着了,估计得过会儿才醒酒,你们二位就在这屋里陪着吧。桌上有新沏好的茶,外面廊下茶炉子的火笼着呢,随时有热水,防备着夫人口渴。这身脏了的衣裳我拿去洗,不到一个时辰应该就干了。”徐春君向瑾瑜侯夫人的侍女说。 “多谢你了,想的真周到。我们带着替换的衣裳呢!”那两个丫鬟见徐春君虽然面生,但细致周到,不禁对她甚有好感。 这里徐春君去洗了衣裳晾好,回头又去冰库要了一大块冰放在冰镇里,安放到瑾瑜侯夫人休息的客房中。 这位胖太太最是怕热,饶是两个侍女给她打扇,也还是出汗。 章节目录 第11章 第三件事 瑾瑜侯夫人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近黄昏。 她这一觉睡得很是舒服,起来后就要赏徐春君。 “夫人万不可如此,侍候得好也是应该的。”徐春君说什么也不要赏赐。 “聪明伶俐,细心周到,又加上知书识字,还有这么个好模样。做侍女真是委屈你了。”瑾瑜侯夫人不知道徐春君的真实身份,以为她只是这府里的一个下人,“可惜造化弄人啊!” 宴席后的第二天一早,徐春君便被叫到前头去。 她被带到夫人的房里,里头只有一个丫鬟伺候着,等她告了坐,那丫鬟给她上了碗茶便也轻轻地退了出去。 “这几日辛苦吗?”侯爷夫人问徐春君,她腕上的翡翠镯子碧油油清润润,一看就是上等滇货。 “托夫人的福,一切还好。”徐春君轻描淡写,脸上始终挂着浅笑。 “你不怪我吗?”侯爷夫人直视着她,“先是叫你去求菩提子,害得你双脚受伤。后来又叫你去厨房做工,那是下等人做的贱役,不但劳累,而且屈辱。宴席上让你服侍宾客,还对你冷嘲热讽。” “周瑜黄盖愿打愿挨,这是我心甘情愿应下的,”徐春君道,“况且这些事和我二哥哥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我早就看出你是个理得清的人,果然没让我失望。”侯爷夫人赞许地点头,“难得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识心胸。” “夫人缪赞了,春君实不敢当,”徐春君谦虚地低下头,“若这两件事都能让夫人满意,可否告知第三件事?” 从她求见侯爷夫人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月过去了,当初从家走的时候,三姑姑就告诉她,最多有两个月的时间。 “你可知我为何要给你出难题?”侯爷夫人没有回答徐春君的话,反而问她。 “春君不知,还请夫人明示。”徐春君是真的把不好侯爷夫人的脉,所以也没有贸然揣测。 “我和你们徐家并无过节,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要难为你,而是另有深意,”侯爷夫人呷了一口茶,入了正题,“你有事来求我,却不知我也有事要求你。这第三件事,便是我要求你的事了。” “不知春君能为夫人做什么,还请明示。”徐春君只觉得这件事里里外外都透着不寻常。 “或许在你看来,我应该没有什么烦心事。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再不错的。我在夫家事事如意,可终是免不掉为娘家发愁。”夫人叹息道。 原来侯爷夫人姓郑,娘家承恩伯府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本也是数得上的。 可惜的是他父亲和哥哥均英年早逝,只有孀母寡嫂守着个侄儿过活。 郑夫人的侄子名唤郑无疾,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听他的名字就知道,长辈对他十分疼爱,只愿他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郑无疾三代单传,他祖母和母亲对他溺爱非常,以至于将他养成了一个任性放纵、不务正业的浪子。 侯爷夫人也曾规劝过,但终究不是朝夕生活在一处,隔三差五的管教,治标不治本。 况且这郑无疾十分的滑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善于拉他祖母和母亲做挡箭牌,常常弄的侯爷夫人束手无策。 “你在观音庙里求我,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你的诚意和聪慧打动了我,我一直想给侄子寻一个贤内助,可寻寻觅觅这么多年也没能遇到合适的。”侯爷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摇头。 她的这个侄子在京城里是挂了号的,门当户对人家的小姐谁也不肯嫁他。 小门小户的女儿又怎么看怎么小家子气,实难成事。 依着侯爷夫人看来,郑家想要振兴,必须得找一个能持家、识大体,且能拘束住自家侄儿走正道的少奶奶,否则便只能往破落的路上走。 因为郑无疾整日飞鹰走马、浪荡不羁,家业已经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夫人的母亲年事已高,早就不管家。 嫂子又是个没城府的,再加上身体不好,家中的事从来就没理顺过。 侯爷夫人深知表壮不如里壮的道理,想着无论如何要为自己的侄儿寻一门好亲事。 但合适的人选总是可遇不可求,直到她遇见了徐春君。 “虽然我和你也不过是几面之缘,可你小小年纪,有胆识,有见识,当真十分难得了。我叫你去摩云顶求菩提子是看你能不能吃苦,叫你做苦工是看你能不能忍辱,这两件你都做到了。而且办事周到,勤谨要强。如今就看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侄儿,”侯爷夫人道,“只要你答应了,我便即刻派人去救你哥哥。” 徐春君没有想到,侯爷夫人让她做的第三件事,居然是嫁给一个浪子。 虽然她早知道自己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但也希冀着能嫁一个知书识礼、肯务正业的丈夫。 可如今她的婚事竟成了救人的筹码,倘若她不答应,那么侯爷夫人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夫人,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徐春君有些艰难地开口,“婚姻大事,总要家中长辈做主才行。” “我知你心里为难,但此时情形特殊,相信你家里人都能理解。你只要应允了我,我便亲自写书信给你家中长辈。”侯爷夫人保证道,“也不算乱了规矩。” 徐春君咬着下唇低头不语,她太清楚嫁人对于女子意味着什么。 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是福地是火坑,都由那张小小的婚书决定。 何况如今明知那郑无疾是个浪子,她毫无把握能让浪子回头。 “我知道,这么做实在有趁火打劫之嫌,你不答应也在情理之中。”侯爷夫人是真的很欣赏徐春君,“可人谁不自私?都愿意芝兰玉树生在自己家。” 她看中了徐春君有勇有谋且能屈能伸,郑家已经在走下坡路,须得有这样一个人扭转颓势。 “夫人,兹事体大,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徐春君真的无法立刻做出抉择,终身大事她不能不慎重。 “好好好,我给你时间考虑。”侯爷夫人连忙点头道,“这些天你也着实辛苦,回去好好歇一歇,放松放松精神再做决定不迟。” “那就多谢夫人了,春君告辞。”徐春君说着站起身告别。 “徐姑娘,”徐春君刚走到门口,侯爷夫人出声叫住她,“你若是真肯嫁给我侄儿,我不但救你二哥哥出来,还会请人把你父亲兄弟三人从塞外召回来。他们被流放也有十多年了吧?塞外苦寒之地,再加上劳役繁重,可不是一般的辛苦。我叫人打听过了,听说你父亲他们每日要搬上百块青条石,略慢些就要挨鞭子。你大伯伤了腰,常常半夜痛醒。你二伯得了肺病,每年都要咳血几回。你父亲十个脚趾冻掉四个,只能蹒跚走路。” 侯爷夫人边说边仔细观察徐春君的神情,见她眼里起了雾,叹口气说:“徐姑娘,徐家的命运如今都握在你手里,端看你如何打算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姑娘回来了 “姑娘你可回来了!我们都要惦记坏了。”绿莼一见到徐春君就像小山鹊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姑娘怎么瘦了?在那里可是吃不好睡不好吗?” “没有,我不过是择席,睡不大好而已。”徐春君看着她笑了笑。 “先别急着问了,让姑娘喝口茶再说。”紫菱捧了茶过来,细心的她早看到徐春君手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心里头一阵难过。 他们家姑娘从来报喜不报忧,这一点紫菱深知。 “侯爷夫人让我帮她料理些家事,府里头办了宴席,忙乱了几天。”徐春君知道,如果不说,只会让她们更加担心。 “这个老妖婆实在可恶,居然拿咱们姑娘当下人使唤!她若是不想帮忙,直接回绝就是了,干嘛这么捉弄人呢?”绿莼一听就急了,“欺人太甚!” “千万不可如此说,是我们主动求人家的,”徐春君忙止绿莼道,“既求人,自然要放下身段。人家提什么要求,许你同意也可以不同意,怎么能反过来说人家?” “是啊!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姑娘委曲求全也是为了救二少爷。”程妈妈叹息一声说:“姑娘想必很累了,先歇歇吧!” 她见徐春君神思颇有些恍惚,便猜着她心里有事。 可姑娘刚刚回来,总得让她喘口气再说。于是程妈妈便和绿莼出来,只留紫菱一个人在屋里伺候。 绿莼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程妈妈和紫菱两个人的眼色,只好把嘴闭上了。 虽然徐春君训斥了她,可她并不生自家小姐的气,单是心疼罢了。 “姑娘躺下歇歇吧!等一会儿午饭时候我再叫你起来。”紫菱柔声说道,“程妈妈她们搓豆腐丸子做汤,知道姑娘平日里爱吃这个。我就在外边儿守着,有事叫我。” 他们在城里租了一处小小院落,比住客栈方便,还省钱。 院子里有几畦菜,程妈妈就用那嫩菜叶同豆腐肉泥和成丸子汆汤,也算是家中风味。 徐春君虽然躺在床上,可是全无睡意。 她满心里想的都是侯爷夫人同她说的话,那些话仿佛变成一道道绳索,将她紧紧捆缚起来。 从小到大,徐春君从未如此纠结过。 小厨房里,绿莼一边择菜一边跟程妈妈说话。 “不知道侯爷夫人的第三件事是什么?我看姑娘好像有几分不痛快,想必又是件十分让人为难的事。” “姑娘不是没成算的,她要说时自然会说的。”程妈妈把五花肉切成石榴籽大小,和抓碎的豆腐放在一起。 绿莼听她如此说,又想起紫菱平日里叮嘱自己“遇事要学会沉住气”的话,也就不再多问了。 午饭除了丸子汤还有两盘小炒,程妈妈的厨艺好,简简单单的几道菜也做得滋味十足,毫不寡淡。 徐春君起来吃饭,尽管没什么胃口,她还是好好地把饭吃完了。 她从来如此,遇事尽量不闹情绪,因为于事无补。 这件事虽然让她难下决定,心里头十分纠结,可终究不像一般人那样明显外露。 吃过了饭,紫菱见她了无睡意,便问道:“姑娘可要洗个澡吗?今儿天气怪好的,水也是现成的。” 徐春君头一天在侯府洗过澡,但此时还是想泡一泡。 她在徐家谨小慎微,好恶常常都藏起来,除了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还算知道她的习惯喜好,其他人都觉得她无可无不可,是个随意可以揉圆捏扁的角色。 徐春君喜欢泡澡,因为可以让她全身放松,思考起来也比平时更清晰。 紫菱随身带着香囊,里头是晒干的蕙草。 每次徐春君泡澡的时候,她都会放一点蕙草香进去,那清幽的香气似有若无,特别合徐春君的脾气。 有几次她都把脸埋进水里,屏住呼吸。直到实在撑不住,才把头抬起来。 日影微微西斜,院子里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炽。 两只刚出窝的小鸟在屋檐上学飞,大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鼓动它们快些张开翅膀。 程妈妈吃过了饭,绿莼抢着把碗刷了。 “您老歇歇去,天长了,不睡午觉可不行。”紫菱笑微微走过来说:“姑娘自有我们服侍呢!” 程妈妈一路冷眼看着,越发觉得五姑娘是个会调理人的,单就她这两个丫头来说,一个活泼勤快,一个细致周到,都算得上难得。 “那好,我回去躺一会儿,这腰还真是有些发轴。”程妈妈捶着腰说,“姑娘有事叫我。” 徐春君这个澡泡得有些久,手脚的皮肤都起了皱,水也凉了,她才出来。 紫菱用大布巾给她把头发擦至半干,说道:“先散着吧,等一会儿再用梳篦拢上去。” “我在床边看一会书,也就差不多了。”徐春君只穿一件缥碧色家常袍子,宽宽绰绰很是随意。 她不打算出门,又不会客,这样的打扮正相宜。 也不过一顿饭时,程妈妈提了包点心进来,笑着向徐春君道:“我到街上去买了几样点心给姑娘尝尝,你小时候常吃的。” 徐春君五岁前在京城生活,只是她自己已经不太记得了。 “多谢妈妈想着,只是我已不是小孩子了,零嘴儿就免了吧!”徐春君含笑起身,程妈妈是服侍她姑姑的,作为小辈自当尊重。 “姑娘快坐下,这离晚饭还早着呢。”程妈妈怕徐春君饿着。 “多谢妈妈想着,只是咱们出来办事需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自身用度能俭省就俭省些吧!”徐春君知道自己是做什么来的。 “不过一包点心,能有几个钱?”程妈妈道,“姑娘已经够省事的了,可也不能太简薄了。” “妈妈坐吧,紫菱倒了茶来。”徐春君吩咐道。 程妈妈也不推辞,知道徐春君有话要对自己说。 “其实早该跟妈妈说的,只是我之前心绪实在有些乱。”徐春君略带歉意地开了口。 “可是侯爷夫人又为难姑娘了?”程妈妈问。 “也不算是为难吧,”徐春君笑了一下,笑容有些短促,“今天她提出了第三件事,我没有立即应允,而是说要考虑几天再给她答复。” 程妈妈听她如此说,心里便觉着不好。 前两件事虽难,可徐春君都应得痛快,足见第三件事令徐春君何等纠结。 章节目录 第13章 赌一场 此时日影西斜,屋子里的光线多少有些暗了。 程妈妈见徐春君乌发半湿,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妩媚。但她的美永远是那种不扎眼的清丽端庄,尤其易得长辈们的喜爱。 程妈妈不大想得通侯爷夫人还要怎样为难徐春君,她也常忍不住怀疑,这条路究竟走得对还是不对。 “侯爷夫人说,只要我答应嫁给她的娘家侄子,便即刻派人去思源救二哥哥。”徐春君知道这件事再难开口也得告诉程妈妈。 程妈妈一听,顿时就慌了,说道:“这……这是怎么话说的?哪有这么求亲的!” 然后定了定神,又说:“我记得诚毅侯夫人的娘家姓郑。当初咱们没离京的时候,他家的老伯爵早已作古,有个儿子年纪跟咱家二老爷差不多,只是也病故了。依稀记得他家有个小少爷袭了爵位,如今也好二十出头了。” “侯爷夫人说的正是他了。”徐春君道。 “姑娘啊,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位小伯爷是个什么样子,但只怕不是良缘。虽然这话不该我说,可他若是个好的,又何至于让侯爷夫人以此胁迫让姑娘进门?”程妈妈忧心忡忡。 徐春君闻言,不禁苦笑:“妈妈果然是个聪慧人。侯爷夫人并未瞒我,直言这郑无疾甚是不堪,怕家业都要葬送在他手里。京城中寻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恰好我又自己撞了来。” “果真如此!”程妈妈唉了一声,“真是难为姑娘了。按理说我是个下人,不该乱谈论主子的事。救二少爷的确要紧,可这明摆着是个火坑,姑娘可千万别跳。咱们再找找别家罢了,我还有两个老相识,让她们帮着问问,看看可有别的门路没有。” “多谢妈妈替我着想。只是这件事已经走到这地步,想要再改换门路,只怕不易。一来侯爷夫人多半会阻拦,就算她不阻拦,其他人知道我们已经求过她了,自然不愿再兜揽这件事。毕竟比起帮咱们,达官显贵们之间的往来更加重要。”程妈妈说的徐春君何尝没考虑到,只是她在进京之前已经跟三姑姑商量过了,能托付的就那么两个人,且也要辗转去求上官。 何况这件事无论再怎么绕,最后还是落在刑部,很难避开。 “话虽是这么说,可也不能把姑娘你给葬送了呀!”程妈妈说着不禁落泪,“你是为了我们三姑娘才上京来的,若她知道会这样,是绝不会答应的。老婆子我也没法跟她交待啊!” 徐家是徐春君的三姑姑徐琅掌家,徐道安被抓,徐家的几位妯娌便想让徐琅给县太爷做继室来换取侄子的平安。 因为县令曹泓一直都觊觎徐琅,也曾托人说过。 可徐琅早已立誓此生不嫁,何况这些年来她为徐家实在付出太多。 徐春君不忍心姑姑受委屈,便主动提出进京寻门路,这才有了如今的事。 “我自然知道就算我不答应,三姑姑也定然不会怨我。”徐春君道,“可二哥哥若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徐家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姑娘难道真的要应下这门亲事吗?”程妈妈问,其实她心里也清楚,不论谁遇到了这样的事都难以拒绝。 毕竟人命关天,又关乎整个家族。倘若徐春君不答应,她就成了徐家的罪人。 “侯爷夫人跟我说的时候,我并没有立即答应,只说容我几天考虑考虑。”徐春君从来就不是个天真的人,她知道这世上除了至亲骨肉或是真正的知己会甘愿付出不要回报,其余的都要交换。 “姑娘说的是,这么大的事,不慎重考虑是不成的。”程妈妈忙说。 “如果单救二哥哥这件事,或许还能有回转的余地。”徐春君把每种可能都仔细想了,“可侯爷夫人后来又加了一个条件。” “是什么?”程妈妈问,她奇怪是什么让徐春君更加难以拒绝。 “她说如果我答应嫁给郑无疾,她就能让我大伯他们结束流放,回到京城。”徐春君无法枉顾父辈的安危。 “这……”程妈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侯爷夫人提的这两个条件,无论哪一个都对徐家至关重要。 越是如此,徐春君就越没有拒绝的可能。 她把一切都明明白白摊开来,让徐春君自己做决定,可事实上她把所有事都算计清楚了。 “姑娘,我想起来了,咱们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求。”程妈妈的老眼里忽然又焕发出光来。 “我知道您说的是谁,”徐春君笑了笑,“只是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去找他。” “这又是为什么?”程妈妈不解。 “这么多年,三姑姑都没有求过他,是她不想也不愿。”徐春君望了望窗外,天色更暗了,学飞的鸟儿已经归巢,“三姑姑在意的事情不多,想要维护的东西也很少。我不愿让她破例,作为小辈,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徐春君可以放下脸面去求人,可她不愿意牺牲三姑姑的尊严。 或许在有些人看来,尊严这东西不值一提。可徐春君知道,徐琅把它看得比性命还重要。 听她如此说,程妈妈再也忍不住了,掩面痛哭起来。 “好姑娘!这么多年在这个家里,只有你真心实意替我们三姑娘着想,只有你真心疼她。其余的人恨不得扒她的皮,喝了她的血,尚且还嫌她的血不够多。”徐琅作为当家人,被误解被指责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缺吃少穿找她、生病没钱找她,甚至于婚丧嫁娶、人情来往,没有哪件事不依赖着她。 可一旦家里有了事,又全都指望她出头拿主意,一旦事情没办好,所有的责任又都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当家人恶水缸”这句话在徐琅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程妈妈常年跟在徐琅身边,最知道她的辛苦委屈。 “我自幼没了生母,最佩服的就是三姑姑。以她的才貌,就算是咱们家败落了,也可以嫁入中等门户滋润过活。可她不愿让徐家就此散了倒了,想尽一切办法重振家业。在咱们家最难的时候,三姑姑进了一次赌坊,赢了三百两银子回来,这才使得全家渡过难关。如今我也被推到了赌桌上,赌注是我自己。”徐春君把自己的手帕递给程妈妈,语气里没有自伤自怜,“若我输了,也不过是毁了自己的一生。如果我赢了,便可以振兴徐郑两家,也不亏了。” 章节目录 第14章 鱼 五月里,街上卖鱼的最多。 京城里的习俗五月里家家都吃鱼,据说是因为屈子。 这卖鱼的也有讲究,分车鱼和桶鱼。 车鱼就是推车卖的,鱼都在平板车上拉着,一般都不是活鱼且大小不一,因此价钱也便宜。 桶鱼则多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抱了浅抱桶,用清水养着数尾鲜活鲤鱼。每条鱼都得一尺往上,金鳞红尾,跟年画上画的一般。 这么一条鱼可不便宜,寻常人家是吃不起的。 因此每日里只需卖这几条,也够一家子的用度了。 京城是举国最繁华富庶的所在,风物习俗自是不同。别的不提,单就京城里卖鲜货的,就比别的地方多好几倍。 京城里有不少人挎了筐、挑了担儿,什么新鲜卖什么。 五月的仙桃,九月的迟杏,三九天的西瓜,刚开春的鲜藕。甚至灵柏熏的暹罗猪肉,波斯国的蜜乳水晶糖。 一句话,寻常人家吃不起、吃不着的好东西,在他们这儿都能买着。 若是腿勤眼活嘴巴甜,寻那么几家固定的有钱主顾,总能混个吃喝不愁。 这不,刚吃过早饭,卖鱼的张小三又来到了承恩伯府的后门,坐在那柳荫下,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卖起来。 没一会儿,后角门吱呀一声响,走出个半大老婆子来。总共也没几步路,还走得扭腰回头,好似出门急了,魂没跟上来一般。 张小三和她是老熟人了,笑道:“胡婶子,有两日不见,越发年轻了。” “你个小猢狲,次次消遣老娘!”这位胡婶子说着作势朝张小三的肩上打了一下。 年轻后生结实的肩膊令她心旌摇荡,恨不能缩回去二三十岁。 “您老人家也疼疼人,今儿我还没开张呢,先给您送了来,可着您挑。”张小三夸张地哈着气,仿佛自己真的被打疼了一样。 引逗得胡婶子咯咯的笑了两声,又端起架子来说道,“算你小子有孝心,我瞧瞧哪条最好。” 她虽是这么说,却并没有认真看那桶里的鱼,只是一味地和张小三说笑。 两个人叽叽咕咕了半晌,最后才选了一条鱼,张小三就从旁边的柳树上折下一枝柳条来,将那鱼鳃穿了,绾个扣子交给胡婶子提着。 胡婶子给了他钱,提着那鱼又一步三折腰地走了回去。 从后角门儿进来,还没走几步路,身后猛地窜出一个人来,拦腰将她抱住了。 胡婶子吱哇叫了一声,骂道,“你个杀千刀的!险些吓掉了我的鱼。” 抱她的人并不松手,只是稍微直起腰来,涎皮涎脸地说,“我早说了,买东西的事交给我就是,你只管说要吃什么就得了,何必抛头露面。” “于大虾,你少跟老娘扯骚了!”胡婶子一把推开那人,“你买的东西能吃?什么脏的臭的都弄到府里来,我可不要。” 原来这男人是府里厨房的买办,姓于,因为有些驼背,人们便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大虾。 “那是给别人,给你自然都是好的。”于大虾皱缩缩的面皮挤满了笑,“要是今晚无事,就到后院儿来,我请你喝酒吃烧子鸡。” “那也得看老娘心情,”胡婶子扭了下腰,从于大虾的环抱中脱身出来,“我这会儿不得闲儿,我们姑娘要喝鲜鱼汤呢!” 说着扭着肥臀去了。 把鱼交到小厨房,叮嘱厨娘在午饭时做好了端去南风阁,胡婶子才往前头来。 恰好太太屋里的丫鬟秋洁端了一盘子新做好的糕点从大厨房那边过来,胡婶子问道,“前头来客了?” “是姑奶奶来了,”秋洁脚下不停,“您老别往跟前儿凑了,知道她不待见的。” 她所说的姑奶奶就是诚毅侯夫人,胡婶子听了把脖子缩了缩不再搭话了。 上房内,诚毅侯夫人正和母亲嫂子吃茶聊天。 她也是刚来没多久,只顾得上询问母亲和嫂子最近身体怎样,以及侄儿郑无疾在做些什么。 “又好几日没回家了,派了小幺儿出去寻,也还没个下落。你也知道的,他见天不拴笼头的野马似的,一跑出去就不见个影儿。”郑无疾的母亲方氏大约是从年轻就守寡的缘故,看着比同龄人更老上许多。 她有胃气疼的老毛病,就算不疼也总是习惯把一只手放在上腹,皱着眉头,一脸苦相。 “早说他这样子不是个长久之计,同他年纪一般大的早都寻个差事做了,”侯爷夫人恨铁不成钢,“一年大二年小,难道真的要到三十岁才定性吗?” 她还要往下说,老太太那边却已经哭了起来。 “说的容易,他是个活人,总不能把他捆起来。我早说了,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给郑家开枝散叶,我们就知足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泪窝尤其浅。一提到孙子,便立刻想到自己英年早逝的儿子和丈夫。觉得自己这一生,简直就像是泡在苦水里,连老天爷都对不起她。 她一哭,方氏也跟着哭。婆媳两个在这上头的默契无人能敌,便是亲生母女也未必如此情发一心。 侯爷夫人看着这婆媳俩,生生把心里的话都咽了回去。 “姑奶奶尝尝我们新来厨子做的点心。”秋洁进了门,把点心放在桌上。 “我带来的银耳和茯苓霜,你们早晚都要吃些,”侯爷夫人道,“别什么都省着,你们口挪肚攒地省也不够他出去一挥霍的。” “男人家好交好围了些,自然要破费些的,”老太太溺爱孙子,处处替他开脱,“我们虽说比不得你们家,可好歹也是伯爵府。庄子上的出产、铺子的买卖,怎么就不够他花的?也不必过于俭省,花了总比给别人攒着强。” 侯爷夫人知道,多说无益,这婆媳俩若是听劝,也不至于把郑无疾纵到这般地步。 “姑奶奶今日来好歹吃了午饭再回去。”方氏揩了揩眼泪说。 他们家许多地方都要仰仗这位小姑子,将来他儿子要谋个差事也得姑丈帮忙。 “不了,我今天来是有要紧的事说,说完我就走了。”侯爷夫人道,“我给无疾看中了一门亲事,已经看了八字,甚是相合。” 章节目录 第15章 说定了 婆媳俩闻说,忙一起问道:“是谁家的姑娘?” “是徐家的五小姐,名唤春君。”侯爷夫人道。 “哪个徐家?”方氏懵住了。 “就是当年主张变法的徐有光的孙女,徐家从前朝便是望族,”侯爷夫人明说,“她是三房徐溉的女儿。” 老太太听了,不禁摇头道:“祖上风光有什么用,那徐家早都败了,他家的姑娘能娶吗?” 方氏也明显不乐意:“他家三太太魏氏我认得,拐着弯也能攀上亲,她那个人可不大随和。” “这孩子不是她亲生的,”侯爷夫人也认得崔氏,“因这孩子来京办事,我看她模样性情都好,难得的是心性刚强。” “闹了半天还是个庶出!”老太太更坐不住了,“我们家孙子不过是贪玩儿了些,模样出身哪里差了?何至于要娶这么个身份的媳妇?!说出去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 “论理说呢姑奶奶是一片好心,”方氏不敢像婆婆那般直白,可也不愿应下这门亲事,“可这实在有些不般配了……” “我也不怕你们恼,你们看着无疾哪哪儿都好,却不知他的名声在外头已经坏成什么样子了。”侯爷夫人把笑脸也收了起来,不客气地说道,“老太太久不管家,嫂子你也太信着管事的。不是我要笑话谁,这是我娘家,我只盼着你们好。可把账拢一拢,只怕存的还没有欠的多。无疾心性不定,不肯好好读书,谋的几个差事也不肯好好做。若没个贤德的内人管着家约束着他,将来还不知道要怎样呢!今日咱们把话敞开了说,你们也不是没给他提过亲,可有一门成的么?” “话虽是这么说,”老太太也觉得有些理亏,“可我想着就算不在京中选,外任的官眷中难道就寻不到合适的?” “我的个娘,如意算盘都叫您老一个人打了不成?”侯爷夫人被气笑了,“就算咱们瞒头盖脚地说成了,一来不知那边的底细,若是娶进来个搅家精,又没法子退送。二来久了自然瞒不住,就算成了亲,也挡不住和离,一旦和离再娶,就更难了。更何况最要紧的是娶个能干的回来,托赖着祖宗保佑,咱们家或可复荣。光图面子好看,终究把里子也得赔上。况且为了让那姑娘应下这门亲事,我可是费了好大周章,都求到王妃跟前去了。” 正说着,丫鬟进来禀道:“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了,郑无疾已然走了进来。 油头粉面桃花眼,一身朱湛色提花绸交领深衣,玉冠束发,脑后拖着两条长长的飘带。 手里拿着一把湘竹骨的泥金折扇,上头画着海棠花。 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更何况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一个提了鸟笼,一个捧了蛐蛐罐儿,显然刚从外头遛鸟斗虫回来。 侯爷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头只觉得透不过气来。 可郑家的老太太和太太见了,却立刻眉开眼笑,如同见了龙驹凤凰蛋一般。 郑无疾跟长辈请了安,有姑姑在跟前,他比平日里要庄重几分,说道:“姑姑近来安好?我这两天就想着得空去您府上请安,不想您今日却来了。 “你回来的正好,我才跟老太太和你母亲说给你定了门亲事,已经看了八字。”侯爷夫人道。 郑无疾听了不禁一笑,用小拇指刮了刮眉毛问道:“这京城里还有敢和我结亲的人家?那姑娘也够胆大的。” “你坐下听我说,”侯爷夫人决定今天当着这三个人的面把该说的都说了,“他们家如今都不在京城,这姑娘也不是嫡出。我之所以认定她,就是看中了她这个人能孝敬长辈,教导儿女,也能相夫齐家。比起所谓的虚名,还是务实些好。说实话,这还是因为他们家有求于我,否则就凭你,人家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别的我都不在乎,只是这姑娘不是个丑八怪吧?”郑无疾问。 “人家刚满十六岁,一朵鲜花儿似的,打个对折也比你在外头搞的那些莺莺燕燕端庄。”侯爷夫人知道郑无疾对女子向来只以貌取人。 “既然是这样,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郑无疾笑了笑,桃花眼潋滟如酒,“反正我总要娶亲,门第高的攀不上,再说我也不爱受那份气。丑的我又怕吓着,没的折寿。当然了,要是陪嫁丰厚就更好了。 “既然如此,那就定下来了。”侯爷夫人一拍桌子。 “这……这……是不是太仓促了些?”那二位还是觉得太快了,“婚姻大事应当深思熟虑才是……” “外头太热,我回屋去换换衣裳。”郑无疾说着作了个揖便飘然而去。 “姑奶奶,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方氏还想再争一争,“这事难道没有徐家的长辈出面吗?双方总要见面说一说才是,顶好再请左正青相一相……” “嫂子,我没别的话说,你要是能把那个姓江的小娘弄离了这里,我乐得不操心。满京城,谁家哥儿连正妻都没娶,就已经明养了一房在屋里?!再说了,我的眼光难道不如那个江湖术士?没得白花银子。” “江小娘,那也是……也是为了能拴住他。”方氏期期艾艾,“左仙师可是连王爷都要礼遇的,如今满京城的贵女都找他看相。” “看相就免了吧!那个江小娘要真能拴住无疾,也算她有本事。”侯爷夫人冷哼,“为什么还是三五日的不归家呢?别的都不说,咱们家能拿出多少聘礼?就算打肿了脸充胖子,把人娶进门还过不过了?” 一句话总算说中了郑家婆媳的痛处,不由得都低了头。 这么多年,家里都没有个在朝的男人。虽说有个爵位,可收入终究有限。 这两位把自己的嫁妆头面都已经折卖了一半有余,总要给自己留下点儿傍身钱。 “我也累了,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若执意不愿,也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那边已然是威逼利诱才点的头,这边又弄个不情不愿。我何苦费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呢。”侯爷夫人说着便要起身回去。 方氏见她如此,连忙赔情道:“姑奶奶自然是一片好心,我们哪能不知道呢?只不过事出突然,一时之间还转不过来罢了。咱们娘几个好歹在一处吃顿饭,要就这么走了,老太太心里怎么过得去呢?” 侯爷夫人听嫂子如此说,语气自然也缓和下来。 她终究是为了娘家着想,否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章节目录 第16章 赴宴 熏风浩荡三十里,永贤郡王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 都知道今日是明秀县主的芳诞,作为郡王最疼爱的长女,明秀县主今年刚满十六岁。 郡王广送请柬,凡是各家府中年纪相当的女眷几乎都接到了邀约。 诚毅侯夫人也为徐春君争取到一份。 “你父亲伯父他们已然得了赦免,不日就要回京。当今天子对待当年的变法和先皇不同,否则我便是再能耐也办不成这事。你与无疾的亲事对外尚未言明,总要等你家人都进了京,安顿好了,两家再正式拟帖子。你如今算是我家远房亲戚,就在我们府里住着。京城里若有什么聚会,你只管去。长长见识、混个脸熟,对你没坏处。”侯爷夫人如是说。 徐春君一向都是安稳性子,侯爷夫人的意思她都明白,道了谢,又打点了出门的衣裳并礼物,带了两个丫头同叶妈妈到郡王府来。 王府门前车马众多,徐春君他们一时难以到近前。 “叶妈妈,就在这里停下吧。”徐春君道,“咱们下了车走过去,反正也不远。” “多谢姑娘体谅,只是叫姑娘受累了。”叶妈妈是侯爷夫人的心腹,侯爷夫人器重徐春君,她自然也不敢怠慢。 只是徐春君并不因为身份变了就改换态度,还像往常一样不卑不亢,谦和有礼。 进了门,随着众人往里走,因为天气晴好,众人都去了花园里,等到宴席开了再入座。 各家的小姐们都打扮得桃羞杏让,衣裳首饰无一不精致讲究。 徐春君的穿着打扮在这些人中难免显得平常,好在她自己毫不在意。 刚进花园,就从旁边跳出一个人来,抱住徐春君的胳膊道:“徐姐姐,果真是你!” 徐春君定睛一看,拉住自己的人圆圆的脸儿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憨憨甜甜,也不由得跟着她笑了:“原来是你!” 这姑娘名叫姜暖,是来京路上遇见的。 当时因为连日阴雨,她们在一家客栈住了六七天,因此认识了。 这姜家小姐是从登州外祖家进京与父亲继母相聚的,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是个最直率善良的性格,十分好相处。 “徐姐姐,你的事可办完了?”姜暖问徐春君,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徐春君是进京办事来的。 徐春君浅笑回应:“办完了。” 又见她身边跟着的不是之前的那两个丫头,问道:“铃铛和坠子没跟着你吗?” “太太说她们俩的衣裳太少了,今日叫了裁缝给她们量尺做几件衣裳,所以就没来。”姜暖一派天真,“况且柳儿更熟悉京城的规矩,让她跟我出来更周全。” 她口中的母太太便是她的继母了。 徐春君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就低声问她:“你父亲和你继母待你都好吧?” “都好,”姜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先前还担心,不过到了以后一家子对我都很好,有什么好的都给我。我父亲忙差事,每日见得少,都是太太和妹妹陪着我,一点儿也不生分。” “那就好。”徐春君点头微笑。 “那边那个穿湖绿裙袄的就是我妹妹姜晴了。”姜暖说着朝那边招手,她把徐春君当做好友,想引荐给自己的妹妹。 姜晴正凑在几个侯府伯府小姐跟前,努力要融进去。 见姐姐叫她,心里有些不悦,但想起母亲的叮嘱,便装出高兴的样子走了过来。 “这个就是我提起过的,进京路上遇见的徐家姐姐,她人可好了,我们一见如故。”姜暖笑吟吟地说。 徐春君从姜晴眼里看到了疑惑、审视和失望,虽然姜暖毫无察觉,但徐春君知道这位小姐可比姜暖有心机多了。 姜暖在这里遇见徐春君十分高兴,但姜晴说了没几句话便找个由头离开了。 她和姜暖找了个小石桌坐下,早有王府的下人过来斟茶。 等那人走后,姜暖吐吐舌头道:“我还真是渴了,今日的早饭不知怎么那么咸。” 她们两个喝着茶说话,那边人群忽然有些骚动,姜暖好奇,拉着徐春君道:“徐姐姐,咱们过去看看。” 原来不是别的,只不过是又来了一位客人,那些人都对着她指指点点,或嫌恶或嘲笑,显然都不喜欢她。 “我想起来了,”姜暖听了听道,“她就是永安侯府的小姐岑云初,她可真美啊!” 关于这位岑大小姐,徐春君也略有耳闻。 她是京城有名的美女才女,自幼父母和离,父亲便未再娶,对她十分疼爱,带着她游历天下,甚至还到别国去过。 这岑云初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名媛淑女,却因为看相的左正青说她“命格至贱”,而遭受众人唾弃。 那些原本与她不睦之人趁机落井下石,因此只要一见她便要冷嘲热讽。 “木秀花艳,难免为风霜所欺。”徐春君也觉得这位岑小姐实在美得不可方物,虽是隔远了看,也如仙子下降一般,不是寻常女子能相提并论的。 虽然众人对她议论纷纷,可她并不在意,优美颀长的脖颈高傲地扬起,如入无人之境。 徐春君和姜暖没往人堆里凑,她们都不喜欢笑话人。 “哎哟,我水喝多了,得去解个手。”姜暖小声道。 “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徐春君道。 过了好半天,迟迟不见姜暖回来,徐春君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带了丫头去找。 此时姜暖正在犯愁,原来如厕时须把外裙解下来,搭在外头的屏风上。可等她解完手出来,却发现裙子不见了。 “姑娘,您要是不嫌弃先穿奴婢的吧!”柳儿道。 “我穿了你的你怎么办?不成不成。”姜暖不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性子。 “我不打紧的,”柳儿笑了笑说,“又没人看我。” 此时徐春君也到了,就问柳儿道:“好好的,裙子怎么会不见?四处找过没有?” “找了,没有。先让姑娘穿我的将就一下。”柳儿心里头觉得徐春君多管闲事。 “来的时候没多备上一身吗?”徐春君问。 “出来的匆忙,给忘了。所以才说把我的给姑娘。”柳儿道。 “你的裙子是青梅色,你们姑娘的上衣是西子蓝,配着不好看。”许春君道,“我倒是多带了,绿莼去外头车上拿来去。” 章节目录 第17章 打抱不平 不一会儿,绿莼果然把徐春君多带的一套衣裳用包袱包着拿了过来。 徐春君让姜暖将一整身都换了。 “真是多谢姐姐了,我明儿洗好了再给你还回来。也不知谁那么促狭,把我的裙子给拿跑了。”姜暖一边向徐春君道谢,一边忍不住抱怨。 “依我说还是好好找找吧,平时便是丢了汗巾、手帕这样的小物件也得找找,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说不见就不见了。”姜暖大大咧咧的,有些事根本想不到。可徐春君最是个细心的,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说的是,这么一条裙子要费好几两银子,可不能说丢就丢了。”姜暖有一样好处---格外爱惜物力,这是她自幼在外祖家受到的教诲。 几个人出去找了半天,最后是紫菱在后墙边一个树洞里找到了姜暖的裙子。 “谁这么可恶!好好的一条新裙子给弄成这样。”姜暖都给气笑了,又心疼。 也不知道是谁,竟然用她的裙子包了一包点心塞在树洞里。 那点心就是王府里用来招待今日客人的,有几样油炸的,把裙子都给油了。 “找到了就好,叠好了拿回去。用皂荚和胰子好好地泡一泡,洗一洗,应该就能洗掉了。”徐春君温言安慰姜暖。 等她们再到前头去的时候,姜晴过来问:“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换了衣裳?” “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居然把我的裙子给偷走包了点心塞在树洞里。好好的裙子都给弄脏了,好在徐姐姐带了替换的衣裳,我便换了她的。”姜暖对姜晴丝毫不设防,但徐春君却留意到姜晴和柳儿极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见此情形,徐春君也已猜出八九分来。 想必是姜晴要姜暖出丑,所以才会在宴会之前将姜暖的贴身丫鬟都支开,换成柳儿,如此更好行事。 早饭做得咸,姜暖必会多喝水,这样自然要如厕。如厕时将裙子解下来,自然有安排好的人将裙子拿走。 如果不是她们将那裙子找了出来,稍后也会有人“发现”它,并将其公之于众。 如此一来,姜暖就会在一众世家女面前大大地丢脸,让人们以为她是个贪吃的乡下丫头。 今日的事也必定会越传越广,要知道闺阁中最喜欢的就是传耳过舌,有如此乐事,又怎能不广而告之? 这时姜晴看到远处有个人来了,便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奔了去。 徐春君抬眼一看,那位是个清丽斯文的小姐,且和姜晴显得很是亲热。 “她是我继母的娘家侄女,名唤孟乔。”姜暖小声道,“就是和岑云初一同相面被批命格极佳的那一位。” 徐春君顿时了然,孟乔的名字她亦有听闻。 她虽然是孟家的庶女,但风评一向不错。据说自幼就喜欢作诗作画,也是一位才女,比她家正出的小姐风头都盛。 再加上左正青说她命格极佳,旺夫旺族,恰与岑云初相反。因此,人们常常把她们两个放在一起比较。 姜晴来到京城也有两三年了,可她父亲只是个六品官。托赖着外祖家是伯爵才有机会出入高门贵地,但终究门第悬殊,始终不能真正融进这些名门媛女们中间去。 孟乔和姜晚过来,亲亲热热地和姜暖见礼,也朝徐春君福了福:“徐姑娘好。” 徐春君还了一礼,知道姜晴方才必然已经跟她说了自己。 姜晴挽着姜暖的胳膊道:“姐姐,表姐说带咱们去那边跟信勇公府的四小姐说话。” 姜暖听了不禁有些犹豫,她不想和徐春君分开,可如果带着她过去似乎又不太妥当。 徐春君于是含笑道:“我刚好要去那边转转,你们过去吧。” 姜暖向她说道:“好姐姐,你别走远,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入席,咱们两个挨着坐。” 徐春君笑着点头,孟乔临走时朝她点了点头,礼数很是周全。 “果然,世人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孟家这位二小姐原本也是末入流的,只因被批八字好,信勇公府的小姐也肯与她结交了。”绿莼望着姜暖她们远去的背影道。 “这岂是乱说的地方?”一旁的紫菱忙止她,“别给咱们姑娘惹麻烦。” “咱们跟前又没人我才说的,若是有人我绝不乱说。”绿莼吐了吐舌头道。 恰好信勇公府四小姐崔明珠她们这些人头一次见姜暖,少不得要问是谁。 孟乔代为引荐了,崔明珠便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想必就是已故的威烈将军的外孙女儿吧!” 姜暖答了个是。 又有人跟她说了几句话,均是应酬之语。 众人听她说话不是京城口音,且举止谈吐又稍显粗俗,便不禁纷纷掩口笑了起来。 其中一位姓张的胖小姐直接对姜暖发话道:“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就别往跟前凑了,不尴不尬的,多烦人。” 姜暖被她抢白得脸都红了,想要说什么,又怕连累了妹妹和孟乔。 姜晴表面上低了头不说话,实际上心里幸灾乐祸。 没有人为她说话,那些高贵的小姐们彼此之间有说有笑,筑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围墙,把姜暖排除在外。 姜暖后悔自己不该过来,她慢慢地往后退,准备去找徐春君。 却不想身后有人挡住了她,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岑云初携了姜暖的手走上前,向那群小姐道:“她和你们的确不是一路人,但你们还不配对她颐指气使。” “怎么又是你?!”崔明珠见了岑云初便按捺不住,“你还有脸出来?” “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怎么不能出来?”岑云初高傲地昂着头,仿佛她面前的这些人都是一坨坨泥巴。 “我看你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张小姐可是崔明珠得力的左膀右臂,“反正你又嫁不出去,做个泼妇也没什么。” “说起撒泼的本事,我比你母亲可差远了。”岑云初丹唇微启,懒懒散散,漫不经心,“谁活多久要看老天爷的意思,用得着你管我还能蹦跶几天?” “你要安心替她出头是不是?”崔明珠伸出手指着姜暖说,“那天在莫家你就替个下人出头,如今又是她这么个乡下丫头,我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因为你也是个下贱胚子,物伤其类罢了。” “这话可是你说的。”岑云初的眼神忽然犀利起来。 “自然是我说的,你待怎样?”崔明珠也不甘示弱。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不必谢 “你知她的外祖父是谁吗?”岑云初追问一句。 “我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崔明珠道。 “岑云初,你少把个死人搬出来吓人。她外祖父又怎么了?这里谁的长辈不是朝廷重臣?”吴小姐和崔明珠她们都是一伙的,这时候没有不出头的道理。 “可不是么!她外祖父没有儿子,余家早已经除了爵了,有什么可招摇的!”张小姐大翻白眼。 “说得好!你们的祖父外祖父要么还健在,要么寿终正寝。余老将军可是战死在雁门的!”岑云初字字如剑,“老将军身经八十多战,平荡山、杀羌寇、收复北五州,勤王靖边,无一不利。云门羊头谷一战,老将军本意以守待攻,是你祖父张亢---” 岑云初指着张小姐道:“贪功冒进,几番几次逼迫老将军出兵。还有你祖父吴兴祖------” 岑云初又指着吴小姐道,“本来老将军一再叮嘱,让他和张亢带兵分守两翼,等双方战到羊头谷时援军双面夹击,方可获胜。可他们却先延误战机,后又带兵东逃。可怜余老将军奋力死战,全军无一活口。当年若不是崔太妃为你们祖父求情,张吴两家能有今日的富贵?如今居然还敢在这里耻笑余老将军的后人,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若是不理亏,咱们便到御前去纷争纷争,看看圣裁如何。” 岑云初的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她们看不起姜暖,但搪不清岑云初的伶牙俐齿。 又何况她说的是大义,便是驳也没法子驳。 “今日真是晦气!”崔明珠咬牙切齿,“咱们离疯狗远些。” 她今天可不是来吵架的。 “崔大小姐,我劝你谨言慎行。”岑云初毫不掩饰讥讽的语气,“今日是县主的生辰,你居然说晦气。” 崔明珠自知失言,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岑云初冷哼一声,转过身飘然而去。 徐春君从那面转过来时,就见她们两帮人已经在对峙了。 她性情谨慎,并没有立刻上前去。之后看到岑云初一直占据上风,也就放下心来,更不必到前头去了。 但她也留心到两个人,一个是孟乔,一个是薛家小姐薛珊珊。 看这两个人的神情,似乎都对岑云初都有所忌惮。只是薛珊珊的畏惧更明显,孟乔则一闪而逝。 此时,岑云初已然松开了姜暖的手,几步就把她甩在了后面。 姜暖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紧跑几步追了上来。 “岑姑娘,今天的事多谢你了!”姜暖这话着实出自肺腑,“咱们虽是头次见,可是你的这份情意我永远不忘。” “你不必谢我,更不要从此就把我当成朋友。”岑云初生得极美,可偏偏又是孤僻性情,“刚刚不过就事论事,若只因为我替你说了两句话便是你的朋友,那也太可笑了。” 岑云初为姜暖抱不平,并不要她感激。她只是敬佩余老将军,觉得忠臣之后不该为那些人随意欺辱。 虽然只是刚刚相识,但姜暖对于岑大小姐的清高孤僻,也已领教了几分,于是说道:“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以后但有用到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绝对为你两肋插刀。” “很是不必,”岑云初断言回绝,“你好自为之吧!” 她帮姜暖的时候有多仗义,此刻就有多绝情。 姜暖望着她的背影发呆,直到徐春君走过来拍她肩膀。 “徐姐姐,她可真……”姜暖皱着眉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潇洒。”徐春君替她说。 “对对对,就是的!”姜暖高兴得直点头,继而又慨叹,“她可真胆大,面对那么多人都毫不惧怕。而且几句话就能让她们老老实实,她可真聪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用顾及任何人。想理就理,想不理就不理,真叫人羡慕。” “是啊,能像她活得这么随心所欲的人,的确不多见。”徐春君也认同。 “徐姐姐,你知道的,我不爱读书,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比方来。可是我看着这位岑小姐,就想起我姨母针线笸箩里的那把并州金剪。看着轻巧玲珑,可是削铁如泥,从不卷刃,真真是个好宝贝。”姜暖的眼睛亮如星子,晶晶莹莹的,纯粹极了。 “她才貌俱佳,见识不俗,且不鸣则已……”徐春君很少在背后品评他人。 “张口必要见血,”姜暖抢过话头道,“难怪她高傲些,原也有傲气的资本。” “县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向东边看。 果然见一队人簇拥着一位十七八岁坐在特制椅子上的女子。 徐春君在来之前,侯爷夫人就已经告诉过她,这位县主闺名唤作曾念。美丽端方,极有涵养。 可惜的是十五岁那年骑马时出了意外,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腰,自那后便再也无法走路。 换做旁人遭此不幸,要么寻死觅活,要么性情大变。 可曾念还反过来安慰父母家人,更没有自暴自弃。 虽然她不能行走,但每日里也不肯消沉。练字作画,下棋读书,以及女红针弊,没有一样不拿手的。 见过她的人都说可惜,若是没有那场意外,她必定早与哪家的王公世子结亲了。 徐春君和姜暖是来贺生辰的,就算之前没有见过县主,此刻依照礼数也得上前去请安。 曾念今日穿的是一身荷花映日红的衣裙,她旁边那位和她面目有五六分相似的小姐则穿着接天莲叶的碧色衣裳。 她是曾念的胞妹,郡王府的二小姐曾慈。 “各位姐姐妹妹,快起来吧,千万不要如此拘礼!”曾念梨花般的面容上挂着浅笑,“方才在里头,因和几位长辈多说了会子话,所以出来的有些晚了。失礼的是我,该向众位陪个罪的。” 众人都忙说不敢,崔明珠更是堆着一脸笑走上前道:“这园子里有数不清的景致,我们贪看得忘了时候,丝毫也不觉得时间久呢。” “我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有几位是初见,还有几位是久别重逢,”曾念柔柔浅笑:“这几位是要先见一见的。” 章节目录 第19章 惊慌 徐春君和姜暖都是第一次来,因此和县主单独见了。 县主又握着岑云初的手道:“我有三四年没见你了,越发出众了。” 岑云初说道:“县主过奖。” “你送我的棋谱是孤本,我一直想找却没找到,真是多谢了。我知你手谈极高明的,闲来无事时千万多来看我几次,我要向你讨教的东西可多了。顺带把你这些年四处游历的经历同我讲讲,你知道我如今想出个家门也难。”曾念并不回避自己行动不便的实情,并且她自然知道岑云初的事,可也并没有因此而讥讽看轻,足见她心地宽大。 “县主若不嫌弃,我改日再来。”岑云初也丝毫没有受宠若惊。 “姐姐,我去前头看看宴席准备得怎样了,戏文也该唱了。”曾慈贴着姐姐的耳边说。 年轻小姐们不怎么爱看戏文,但还要照顾到前来的长辈们。 “好,你去吧!”曾念亲昵地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她们姊妹情好是人尽皆知的事。 姜晴一直站在县主跟前,她言谈举止没什么不妥,只是稍显刻意了些,脊背挺得过直,脸上的笑像是刻上去的一般。 与之相比,姜暖则不甚在意,和徐春君站得较远。 “怎么来了这么多的鹞鹰?”姜暖抬头看天上,只见几十只白褐相间的鹞子在花园上空飞旋。 徐春君也奇怪:“这东西一般都在野外,不进城的。” 说话的功夫,那些鹞鹰飞得更低了,众人都抬头看,不知为何会这样。 忽然,带头的那只鹞鹰猛地俯冲下来,朝着人群中的嘉铭郡主抓来。 鹞鹰的体型在鹰中算是小的,可终究是猛禽。 嘉铭郡主吓得抱头蹲在地上,鹞鹰唰地一下从她身上掠过,把她的手臂抓破了,鲜血顿时流出来。 在场的众人都是娇弱的闺阁女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都吓得花容失色。再加上其它的鹞鹰也都纷纷飞落下来,众人四散奔逃,惊叫哭喊声顿时响彻整个园子。 徐春君也自心惊,可她知道越是危急就越需冷静。因为县主跟众小姐谈话,所有的丫鬟婆子通通都在在外围站着,如今一团混乱,下人们一时无法来到各人主子跟前。 况且县主曾念无法行动,此刻身边只有一个岑云初。 姜暖已经先一步跑了过去,徐春君也紧跟其后,二人帮岑云初一起护住了县主。 她们自己也用衣袖挡住头脸,只听到头上羽翼扑动的声音。 但让徐春君觉得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鹞鹰攻击她们。 只有一两只在头顶盘旋,也并未俯冲下来。 这也让她有机会仔细观察,她发觉这些鹞鹰不是真的要伤人,它们似乎对人们头上戴的珠翠簪环很感兴趣,越是妆饰华丽的人就有越多鹞鹰紧追不舍。 第一个被攻击的嘉铭郡主头上就戴了一套点翠嵌宝的蝴蝶花冠,十分华丽招眼。 为了印证自己的判断,徐春君拔下头上仅戴的那只珠钗扔了出去。 果然一直在她们头上盘旋的那只鹞鹰立刻飞落,抓起珠钗飞走了。 “大伙儿快把头上的首饰取下来扔掉!”徐春君大声喊道,“鹞鹰是冲这个来的。” 但只有附近的几个人听到了,还将信将疑。 姜暖自然是最信得过她的,拔下自己头上的一对碧玉簪子扔了出去。 岑云初为县主取下头饰,也将自己的白玉梳篦取下来。 果然再也没有鹞鹰在她们附近停留了。 “快向众人传话,把头上戴的首饰全部取下来。”这时她们几个的侍女也都跑到了跟前,县主便命她们四处传话。 “我先前只知道乌鸦会偷着叼走珠宝首饰,不知道鹞鹰也会如此,”岑云初理好了鬓边的乱发对徐春君说,“多亏你发现的及时。” “徐姐姐最是细心了。”姜暖与有荣焉。 “还不快把你的首饰捡回来,她丢出去是为了试探鹞鹰。你的摘下来就是了,干嘛也要丢出去。”岑云初看傻子一样看着姜暖说。 姜暖吐了吐舌头,走过去把自己的簪子捡了回来。 “真是多谢你们三位了。”县主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估计一会儿侍卫们就进来了。” 虽然县主派了人四处传话,叫众人把头上的首饰取下来。 可是在惊慌失措的情形下,有不少人的首饰和头发缠在了一起,根本取不下来。 首饰越繁琐的就越是如此。 因此,场面依旧混乱。 “嗖”的一声,是箭羽破空之声。 紧接着,一只鹞鹰“啪”地落在地上,头颅被射碎了。 一只紫珠钗也随着落地,上头溅了鹰血。 紧接着便有更多的箭射出,鹞鹰或伤或逃,已经无暇攻击人了。 徐春君以为是侍卫到了,却见几个穿着讲究的少年公子从东面奔过来。 她虽然不熟悉郡王府的格局,但知道一般贵族人家的后花园都有隔断,一半给女眷赏玩散心,一半给爷们演习骑射。 这些人想必就是曾府的世子和友人。 徐春君推测的不错,来人就是曾念的嫡亲兄长曾李和庶出兄长曾楠,以及几位交好的世家子弟。 他们本来在东园训马,听到这边动静不对,才赶过来的。 “阿念,你怎么样?”两位兄长都极疼爱这位妹妹,何况曾念也着实让人心疼。 “我没事了兄长,多亏你们及时赶过来。”曾念此时已恢复了常态。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曾李这时才想起还有别家的姑娘,忙施礼道歉:“事出突然,还请各位恕唐突之罪。” 徐春君等人都还了个礼,把头微微低了不讲话。 男女大防,本该回避。可情势特殊,不得已见了,也需恪守礼数。 可岑云初实在太抢眼了,有几位公子已然看呆了。 有少数几人没留意她,其中就有百祥侯府的小侯爷宗天保。 他一直盯着姜暖,看了半天,叫了一句:“姜大脚!” 姜暖猛地抬头,小侯爷拍掌笑道:“哈哈哈,真是你!” 姜暖不知是害羞还是生气,两个脸颊红彤彤的。 “我听人说你来了京城,还不信呢。”小侯爷笑嘻嘻地,丝毫也不在意姜暖是否难堪,“几年不见,你的脚又长大了不少吧?” 原来宗天保的父亲早年曾在登州任职,常去姜暖的外祖家拜访。 那时的宗天保也不过八九岁,淘的活猴一般,做客也不体面。 在院子里爬墙上房,又爱逗弄姜暖。 姜暖曾经不止一次踢过他,他便给姜暖起外号,叫她“姜大脚”。 如今虽然过去了好多年,但他还记得。 男孩儿与女孩儿相较本就晚熟,虽然他们两个年纪相当,但十五岁的少女和十五岁的少年,却截然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姜暖已经是大姑娘了,哪里受得了他当众奚落,不禁涨红了脸,只在心里骂他。 章节目录 第20章 改日再约 “小侯爷,别闹了。”曾李是主人,当然要为客人解围。 “世子,这不知是哪位小姐的,请代为转交吧。”一位身着雀蓝长袍,气质文雅的公子将一只攒心如意珠钗交给曾李。 “是徐姐姐的!”姜暖心直口快,说出来了才觉得不妥。 徐春君只得转过身,朝那公子施礼说道:“是我的,多谢公子了。” 紫菱走过来,从世子手里接过了珠钗。 “这里已经无事了,咱们走吧!过会儿再带人来收拾残局。”世子见鹞鹰大半已被射死,只有小部分飞走。况且这园子里都是年轻的小姐们,他们不宜多留。 其他人都转过身,只有小侯爷还冲着姜暖做鬼脸,说了句“姜大脚”。 把姜暖气得几乎要喷火。 他们刚走,曾慈带着几个下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曾念道:“可吓死我了!姐姐可受伤了没有?” “我无事,你安心。瞧你吓的,嘴唇都白了。”曾念握着妹妹的手说,“多亏了她们三位,一会儿安排坐席,可要让她们坐在上位才行。另外看看都有哪位小姐受了伤,快请大夫千万不能怠慢。” “姐姐就不用操心这些了,有我呢。多谢你们三位,其他人只顾着自保,你们却能顾及到我姐姐,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曾慈诚心诚意地说。 崔明珠和孟乔几个跟在后面,她们是随曾念一起到前头去了,这时也忙上来询问安慰曾慈。 不少人心中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没有保护县主,失去了立功的机会。也后悔没能与世子他们相见,要知道刚才那几位可都是名副其实的金龟婿。 姜晴走过来挽住姜暖的胳膊说:“姐姐,你没事吧?我被众人挤得转了向,寻姐姐又寻不见,都快急死了。” 姜暖少不得要安慰她几句。 “刚刚站在最后面,一身黑衣、个子最高的那位是谁?好面生啊!”有人好奇的小声询问。 “你不知道他吗?就是那位冷郎君啊!”薛珊珊最是个包打听,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就是新封的定北公吗?果然面冷。”众女听了,顿时兴趣索然。 这位新封的定北公,是当朝最年轻的公爷,获封还不到三个月。据说冷面冷心,多少人家要跟他结亲,都被他断言拒绝,一点情面都不留。 众人因受到惊吓,半天回不过神。 该到坐席的时候,曾念便含笑着请众人入席。 有几位小姐受了伤,早已请了大夫包扎。但有几位实在是被吓坏了,根本不能入席,只好派人好生地护送回府。 徐春君本是这里最不起眼的,却因为得到赏识而坐在了上位。 一些小姐主动与她攀谈,徐春君也应付自如。 宴毕,众人告辞。 曾念因为行动不便,无法送客,从来都由妹妹曾慈代劳。 但她仍特意对徐春君、岑云初和姜暖三个说道:“改日一定再请你们三位上门,千万要来。” 在门前等上车的时候,姜暖小声对徐春君说:“徐姐姐,我想了想,你如今在陆府住着,我不好去打扰。不如哪天约你出来,到茶社去,我做东请你吃茶。” 徐春君不同她客气,说道:“那好,下次我请你去锦脍小馆吃鲜鱼脍和酸脆鱼羹。” 姜暖自然说好,徐春君转头见岑云初也在等马车过来,便礼貌地问她:“岑姑娘,你可要同我们一起去吗?” 岑云初道:“不必了,我不喜欢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说着便上车去了。 徐春君不以为意,姜暖忍不住嘀咕道:“真是的。这岑小姐也太不客气了,人家可是好心好意地邀请她。” 徐春君笑道:“忘了她为你解围的时候了?想来必然有个极疼她的长辈,否则绝无可能有如此率直的性情。” “我看她是天生的,”姜暖道,“我外祖母和姨母姨夫他们也极疼我,我却不似她这般。不过她今天帮我的恩情我永远都会记得的。” 徐春君轻轻推了她一下,笑道:“快上车去吧!回去好好歇歇。” 同姜暖告别后,徐春君也上了车。 他们的马车刚走,从东角门儿又出来一队人,就是前些时候射鹞鹰的那几个青年公子。 “陈六哥,你这就家去了吗?”小侯爷宗天保问那位雀蓝袍子的公子。 “每日午后,家父都要查我们兄弟几个的功课,我可得回去了。”陈六公子道。 “思敬,改日把你们家老七也带出来,”曾李道,“别整日窝在家里。” “老七是最不爱交际的,我们谁都拿他没办法。”陈思敬笑道:“他只喜欢读医书,别的都不在意。” 陈思敬同众人作别骑上马去,转过街角,跟着他的小厮加了两鞭赶上来说道:“公子,小的已经打听过了。” “打听什么?”陈思敬不解。 “你捡到珠钗的那位小姐啊。”小厮嘻嘻笑道。 “混帐,这也是能乱打听的吗?”陈思敬瞪了他一眼。 “是小的多事了。”小厮不免有些泄气,随即落在了后面。 “过来!”陈思敬勒住马头。 小厮垂头耷脑地走过去。 “既然都打听了,就说说吧。”陈思敬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小厮立刻眉开眼笑,又凑近了些说道:“那位小姐姓徐,是诚毅侯家的远亲,现就在她家住着。” 徐春君回到侯府,简单沐浴后又歇了一会儿就去见夫人。 侯爷夫人刚睡过午觉,此时天气已经很热了,挨着屏风放了两只莲花水草纹大冰镇,里头安着大块冰,徐徐冒着白雾。 桌上摆放着茶水和新鲜瓜果,宝鸭香炉里燃着消暑的沉香屑。 “春君回来了,”侯爷夫人如今待徐春君很是和蔼,“今日赴宴去可有什么新闻吗?讲给我听听,也好解解闷儿。” “见了许多没见过的人,吃了许多没吃过的东西,”徐春君含笑说道,“不过在夫人眼里,想必都是见惯吃惯的,算不得新鲜了。” “所以我才让你多见识见识,其实这世间万事万物都那么回子事,见惯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侯爷夫人道。 “不过要说稀奇,今日倒也算有件稀奇事。”徐春君于是就把今日鹞鹰的事说了。不过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 章节目录 第21章 送礼 雨后的栀子花又大又肥,浓郁的香气被雨水减去五六分,倒显得更雅致了。 文人不爱栀子,就是因为它太香,不过女子倒不讨厌它。 徐春君缓步进了院子,来给侯爷夫人请安。 廊下的花添了一盆新的,据说是府里姑太太从外地送来的。 几个小丫头在台阶下穿花串儿斗草玩儿,见了徐春君都笑着问好。 如今她在府里住了有些日子,且夫人总叫她陪着说话,下人们自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怠慢她了。 不过徐春君却始终温和恬淡,前后没什么不同。 “绿莼跟她们在外头玩儿吧!紫菱同我进去就好。”徐春君知道绿莼是个爱玩儿的,便叫她留在了外头。 进了屋子,侯爷夫人正看丫头们打络子,天热了,爷们都要随身带扇子,得做扇套子系在腰间。 “好精细的活计,红笺姐姐的手真巧。”徐春君请了安看那络子,不禁夸赞道。 “我正跟叶妈妈说呢,可巧你来了。”侯爷夫人笑眯眯地让徐春君坐下,“如今天气更热了,叫她们给你裁几件时新的衣裳。” “夫人前些日子赏的我都还没穿遍呢,千万别再做了。”徐春君忙说。 她今日身上穿的就是府里给做的,冰觳纹短襦,下配月白筠雾间色裙,素雅端庄,十分衬她的气色。 “你这孩子也太省事,年轻姑娘家多做些新衣裳怎么了?”侯爷夫人道,“说了多少遍,跟我不许见外。况且那一料在库房里放着也是放着,再过两年就不好了。” “就是因为跟您不见外才这么说呢,”徐春君的眼睛笑起来尤其好看,连同她整齐白净的糯米牙都透着喜庆,“我如今省着是盘算到穿厚衣裳的时候跟您多要两件儿,如此岂不更划算?” 说的在场众人都笑了,侯爷夫人道:“那可说好了,到时候不许再推辞了。” 徐春君一向知理,但又不过度生分,和她相处起来十分舒服。 恰好丫环冬儿沏了新茶上来,侯爷夫人向徐春君道:“这是我们家二姑太太从洞庭送来的新茶,你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喜欢,便拿两罐到你的房里去。我觉得这茶叶的味道有些淡,还是喜欢喝原来的。” “也该打点给姑太太的回礼了,来送东西的人这两日就要离京。”叶妈妈从旁提醒道。 “可说的是,我这几日连着赴了几家的宴,身上着实乏得很,总觉得精神也不大够用。偏生有几家礼物要打点,”侯爷夫人揉了两下额头说,“也罢,就让春君替我操持吧!一会儿叶妈妈去开了仓库,先在那里头选选。” 徐春君听了也不推辞,只是说道:“能为夫人分忧自然是好的,不知送礼的有几家?” “一共有三家,头一份儿便是咱家二姑奶奶的婆婆,老太太今年也有七十二岁了,下月初八的寿辰。”侯爷夫人道,“还有一个是进哥儿的金兰兄弟,宣威侯家的三公子,大后日也要过生日了。他们两个自幼一起玩儿大的,最是莫逆。” 进哥儿是侯府的二少爷陆进,夫人亲生的小儿子。 “还有就是晋忠伯爵府的姨娘生了个儿子,这孩子虽然是庶出,可也是伯爵府头一个男丁。”侯爷夫人用茶盏盖轻轻推开碗里的浮茶说,“你斟酌斟酌,看看送什么好。” “您知道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只怕选得不合适,反倒误了您的事。”徐春君心里有了大致盘算,可嘴上依旧谦虚。 “你是个最聪明的,跟着叶妈妈到了那里,有往年往来的礼物单子。你看看,也就估摸个差不多了。”侯爷夫人有意让徐春君历练,“若还有什么疑惑的,就问叶妈妈。实在拿不定主意,再来问我。” 徐春君于是又陪着侯爷夫人坐了片刻,然后才从正房出来,跟叶妈妈一同去了库房。 这个库房和她当初去后厨时领行李的库房不在一处。 一共三层小楼,有专人看管。里头放的都是历年来侯府所收的礼品,以及买入的玩器什物。 徐春君别的都不看,先把近两年的礼账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 弄明白侯府与各家往来的大致礼数,做到心中有数。 不过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上账的,所以也不能就全依了这礼单。 随后她又把库房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笑着对叶妈妈说:“我还没办过这样的大事,得回去再想想。明早想好了先请您老人家把关,若您觉得还成,我再拟了单子请夫人过目。” “徐姑娘做事谨慎,考虑周全,一定不错的。”叶妈妈道。 “妈妈您太过奖了,我实在没把握。您老别推辞,我这里多谢了。”徐春君朝叶妈妈福了福,叶妈妈忙还礼。 徐春君走后,跟着叶妈妈的白露道:“这徐姑娘年纪虽小,却真是个稳重的人。若换成旁人,怕是早三不知二地张狂起来了。” “这就是夫人最看重她的地方了。”叶妈妈轻叹一声。 “咱们夫人把她留在府里……”白露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到底是……” “你在夫人身边待了几年了?”叶妈妈一边锁库房的门一边问她。 “四年了。”白露小声道。 “时候也不短了,”叶妈妈的脸沉了下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头没数吗?” 白露臊得满脸通红,她当然知道夫人不让人知道的不能乱打听。 可这徐春君实在有些古怪。 虽然对外说她是侯府的远亲,可是她们知道并不是这样。 有不少人猜测,徐春君是侯爷夫人给侯爷物色的新姨娘。 毕竟夫人如今年纪渐长,身边总要有人能够拴住侯爷才行。 可看她对徐春君的态度,又不十分像。 于是还有人猜测她是夫人给大少爷选的屋里人,毕竟侯府就算择妾也不能等闲视之。 莫说是白露好奇,这府里只怕没有几个人不对徐春君感到好奇的。 别的不说,有多少人一直眼盯着侯爷和大少爷身边的位子呢。 章节目录 第22章 送礼(二) 第二日一早,徐春君先找到叶妈妈,把自己想的先跟她说了。 叶妈妈听了,低头想了想说道:“依着我看,姑娘安排得很是妥当,若还有什么增减,就得夫人拿主意了。” 徐春君于是去见侯爷夫人。 夫人早起诵经完毕,也已经用过了早饭。 徐春君进来先请安,夫人看着她笑问道:“合计了一夜可有定夺了?” “有是有了,只怕不妥当,”徐春君也笑,“夫人别笑话。” “你且说来让我听听。”夫人道。 徐春君于是说道:“我想的是石家老太君的寿礼因为路途远,大件的东西怕破损,还是小而精的比较好。且老太太素日礼佛,我看咱们库房里收着两串迦南佛珠,那串轻些的更适合老人家手里拿着。还有一幅观音绣像,这两样既庄重,也轻便好拿。” “佛珠是不错,不过绣像么,怕是太常见了。”侯爷夫人有些迟疑。 徐春君缓缓解释道:“观音绣像咱们府里有六十八幅,我选的是今年新进的那幅白衣观音大士像。虽是新的,出自牡丹绣纺如今风头最盛的曹十娘之手,用的是她独创的珍珠绣法,绣像是凸出来的,比寻常的绣像更逼真。” 叶妈妈也在一旁说道:“曹十娘的绣品在京城不鲜见,可姑太太那边怕是没有。这绣像到了那边说不定会兴起一阵效仿之风,石老太君必然会常提起是夫人送的,也算给咱家姑太太长脸。” 侯爷夫人听了,不禁点头,说道:“如此说来的确不错。宣威侯家三公子的礼物又是什么?” “三公子和咱们家二少爷是金兰兄弟,礼物太正式了怕有些不合宜。我问了跟二少爷的小厮,他说三公子平素喜欢吹笛子,去年得了个好笛子,一直爱不释手。我便选了个能配笛子的宝石珊瑚璎珞坠子,这样随身的物件最能显示情意。不过只这一件未免显得简薄,再加上一尊金魁星和南洋进贡的一套玩器,夫人看看可够了吗?” “够了,既体面也亲近。”夫人很是满意。 “至于庆贺伯爵府添丁之喜,一套五福童子金饰中规中矩,比着正室嫡子稍轻,比寻常妾室生子又重些。”徐春君把自己的考量都说了出来。 忽然发现夫人盯着自己看,忙问:“可有不妥的地方吗?夫人直说就是。” “没什么不妥,实在妥当得很。”侯爷夫人笑道,“你真是个伶俐通透的,不枉我看中你。” 徐春君微微红了脸,说道:“夫人夸奖太过了,我选的这些未必有多合适,不过仗着夫人的威望,送什么人家都觉着好罢了。” 侯爷夫人拉过她的手来说道:“可惜我没有这么个亲闺女,否则能解了我多少烦难。” 叶妈妈笑道:“夫人和春君姑娘投缘,您待她好,她自然实心实意孝顺您。” “说起来姑太太那边还得多打点些礼物过去才好,”侯爷夫人道,“她爱吃的那几样不要忘了。” 叶妈妈忙说:“夫人放心,都记着呢!” “姑太太年初时病了一场,到如今身子还虚弱。我想着今年再送她些什么好,可一般的补品她家里也不缺。春君啊,你帮我看看,送她什么好。”侯爷夫人和这位二姑姐的关系一向亲密,虽然多年不见,可礼物往来从没断过。 “既然夫人动问,春君少不得多嘴了,”徐春君看着小几上放的银耳羹碗匙说道,“夫人每日吃银耳燕窝专用的这套银器就极好,好看又实用。姑太太想必也是常用补品的,不如把这家什送一套过去。或者姑太太本就有,那就不必了。” “好好好,这套银器是我从南安郡王家见了,回来让他们照样打了一套的。就叫银匠照样子去做,两三天功夫也做得了。”夫人高兴地说道,“这银铫子、银碗、银匙都是配套的,连同小风炉也一样。每日里就在这廊下,用银霜炭炖补品,干净又省事。” 徐春君见侯爷夫人对自己答对十分满意,于是便含笑说道:“春君还要跟夫人告个假。” “什么事你说。”夫人和蔼地问。 “我进京时认识了姜家的姑娘,与她很是投缘。上次在郡王府又遇见了她,约我明日出去喝茶。”徐春君如实说道。 “应该的,女子本就困在内宅里头,如果不多交几个朋友,那天地便更窄了。你去吧!不过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侯爷夫人痛快地答应道。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徐春君问。 “我过几日要带着遇哥儿进哥儿兄弟俩去东都的昭通寺礼佛,来回要小一个月功夫,这些日子你须替我管家。”侯爷夫人每年都要去东都礼佛,今年也不例外。 徐春君听了忙说:“夫人要我代为管家,春君十分感激夫人信任,只是恕难从命。”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怕底下人不服你。”侯爷夫人笑了笑说,“你只管放心,在走之前我必定交代得明明白白。若有人敢不听你的话,我必狠狠责罚就是了。何况还有叶妈妈帮着你呢。” 可徐春君还是摇头:“除却夫人说的这一点,春君也自分没有理家的才能。这就好比小孩子穿大人衣裳,撑不起也不像样,叫人看着不伦不类。” “好孩子,要不了一二年,你便要嫁过去。到那时也需管理中篑,既然早晚都要担起管家的担子,何不提前小试牛刀?你是我选中的人,到时你管家出了错,便也是打我的脸。所以凡事我能帮你的,绝不会看你热闹。在这里出错不算错,谁又不是天生下来什么都会的。你听我的,放心大胆的去管。便是有些不到的地方,我也绝不怪你就是了。” 徐春君听侯爷夫人已经说到这地步,知道自己不能回绝。于是便应承下来说道:“多谢夫人栽培,但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只管说,春君感激不尽。” 章节目录 第23章 诉衷肠 姜暖约徐春君喝茶,在这日午后。 京城中最有名的茶社有两家,男子们常去的是鹿鸣茶社,仕女贵妇们则喜欢去香霭茶楼。 姜暖到的早,巴在二楼的曲栏上往楼下看,徐春君甫一下车,她便笑着招手,又跑下来迎接。 徐春君挽着她的手上了楼,进了雅间落了座,笑着问她:“这几天在家可闷得慌了吧?” 姜暖点头刚说了句“可憋闷死我了”,柳儿就走了进来。 徐春君留意到今天同姜暖出来的是铃铛和柳儿,坠子依旧没有跟出来。 但是因为有柳儿在场,她不好多问,于是便随意牵了个话头:“这几日天气实在有些热,一动一身汗。” “是呢,今日还算凉快。我二妹妹本来也要跟着出来走走的,只是孟姑娘去了,她便不同我出来了。”姜暖也说。 然后又问柳儿:“二小姐要的颜料可买着了?” 柳儿点头:“买完了,放在车上了。” 原来姜晴这阵子一直在跟着孟乔学画画,颜料不够了,便叫柳儿给她买回去一些。 徐春君拿了些钱出来对紫菱道:“你们也难得出来,这里自有茶楼侍女送茶,不用你们在跟前伺候。你们出去逛逛吧,或者去左近的小吃店里吃些零嘴儿,或是当街的铺子里逛逛,买些小玩意儿。不要让柳儿姑娘和铃铛姑娘花钱。” 紫菱答应着接了钱过来,便招呼几个人下楼去。 姜暖于是对徐春君说道:“姐姐你真好,知道我憋闷,故而把下人都支开了。” 徐春君才问她:“坠子怎么没跟出来?” 姜暖叹气道:“坠子昨日冲撞了老爷,夫人说她不懂规矩,要揆一揆性子,所以没叫她跟出来。” “京城各家规矩都严,防止下人们出来犯错,教一教规矩也是常情。”徐春君道:“你如今都在家中做什么呢?” 姜暖不免又叹气道:“能做什么呢?挨训呗。我在外祖母家散养惯了,什么读书写字,刺绣裁剪通通不在行。因为事事做不好,常惹的父亲不高兴。原想做一些吃的送去,让他消消气,谁想又做咸了。要不是铃铛提前尝了尝,只怕我又要挨顿骂了。” 徐春君道:“铃铛虽然不爱言语,可着实是个细心的。你身边不可离了她。” 姜暖使劲点头道:“可不是呢,我若有她一半儿的细心耐心,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好了。” 又说:“姐姐的衣裳我已经洗干净熨平了,等会儿下楼时去车里拿了还给姐姐吧。” “你自己的衣裳可洗干净了?”徐春君问她。 “有几处油污无论如何也洗不掉,叫夫人赏给下人了。柳儿也因此受了罚,扣了一个月的工钱。我心中过意不去,把我的月例银子给了她一两。”姜暖说起这事来不由得垂了头。 徐春君听了没说什么,只觉得柳儿不是善类。但姜暖一派天真,说给她也无用,除非她自己看破。 徐春君自己在家时一向谨小慎微,她知道姜暖在继母跟前的日子也一样,七分靠忍耐。 只要她继母不算黑心,能给她寻一门好人家嫁出去,就算谢天谢地了。 说到底,还是不能得罪了家中长辈。 “差点儿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呢。”徐春君说着,从一旁的盖篮里拿出荷叶包着的卷好的煎饼,“侯府里有个登州来的厨娘,我让她做了你们当地常吃的大葱煎饼,你尝尝看,可是不是你在老家时的味道。” 姜暖喜出望外,继而又有些犹豫:“这东西府里头是不让吃的,说味道太大,是粗人吃的东西。” “一方水土一方人,若京城设在登州,连皇帝都还吃煎饼呢。”徐春君把煎饼递给姜暖,“你吃就是了,多喝两口茶,也就没有味道了。” “徐姐姐,有些话我跟别人都没说过,只有在你面前才敢说。”姜暖低了头,声音带着哽咽: “其实我根本不想来京城,在这里住不惯也吃不惯。我喜欢和姨父姨母表弟他们亲亲热热地在一处,觉得那样才像个家,才是亲人该有的样子。到了这里,行动就要讲规矩。我做不来什么大家闺秀,处处被人笑话。父亲也不喜欢我,继母对我还好,可我实在不争气。” “阿暖,你也不必太苦恼了,”徐春君往前凑了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谁说一定要读书识字才能活的好呢?你心善又重情义,只这一点便比许多人都强。若以后你父亲还是嫌弃你书读不好,你也不必遮掩,只说自己天生愚笨,但有颗孝心,会永远孝敬家中父母。且姜家已经有你二妹妹了,她样样都好,将来自然高嫁,有她长脸也就够了。” “我二妹妹虽然比我强,也不是样样都好。”姜暖忍不住出声纠正徐春君。 徐春君被她逗笑了,说道:“你只需当着你父亲和继母的面这样说就是了,不必太较真。” 徐春君知道,姜家人等到姜暖十几岁了才接回家中,原本就没有打算精心培养她。 处处给她和她的下人立规矩,也不过是想让她更听话而已。 姜暖是个憨头,不知道她继母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但徐春君却是个最聪明不过的,自然知道哪里是七寸。 只要姜暖表明她绝不会跟妹妹抢风头,且会规规矩矩地进孝道,那么姜家人对她的管制自然也会放松许多。 “我听姐姐的就是,”姜暖咬了一口煎饼,心满意足极了,“天知道我做梦都想这一口,桑妈妈自己做了煎饼吃,被府里的人嘲笑是乡下人。” “桑妈妈如今也在你身边伺候吗?”徐春君问。 姜暖提起这个来就黯然神伤,手里的煎饼也不香了,说道:“进府没到半个月,桑妈妈便被赶到后头去了。老爷说她粗鄙不成样子,不许她到前头来。” 这个桑妈妈也是陪着姜暖一同进京的老家人,她心直口快,爱打抱不平。 只是她这样的性子,难免被新主子看不上。 章节目录 第24章 帕子 徐春君和姜暖在茶楼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那几个出去逛的丫鬟才回来。 姜暖把心里的不痛快倒了个干净,整个人又变得活泼明朗起来。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徐春君拿起手帕帮姜暖擦去唇边的茶渍。 “我还有件事想请姐姐帮忙。”这一次姜暖笑得有些腼腆。 “你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徐春君也不过只比姜暖大一岁,却格外的沉稳有主见。 姜暖常常想着,若自己有这么一个姐姐该多好。 就什么也不必担心了。 “再过几天就是我父亲的生日了,我还从没给他送过寿礼。想让你帮我拿个主意,看看送什么好。”姜暖为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天生的一副热心肠。别人对她的好,她永远记着。对她不好,往往一个转身就忘了。 她的这位父亲,虽然没有对她尽过养育之责,但毕竟是她的父亲,姜暖依旧拿出十分的孝心对他。 “这街上就有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咱们下楼看看去。”徐春君痛快地答应道,“礼物重在心意,也不需要太破费了,否则反倒惹得长辈不快。” “姐姐说的话都是为我好,”姜暖牵着徐春君的手,跟着她起了身,“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她们从二楼下来,看到有个帕子掉在楼梯的转弯处。 绿莼弯腰捡了起来。 “这不知是哪位小姐太太的手帕子掉了。”姜暖瞧了一眼说道。 “看上头的花色,帕子的主人年纪不会很大。”徐春君推测道,“这东西掉在外头不好,顶好给人家还回去。” “大小姐不是要去给老爷选礼物吗?我拿了这帕子到楼上去问问,还了帕子就去找你们。”柳儿从绿莼手里把帕子拿过来说。 “我们就去对面铺子,”徐春君朝绿莼使了个眼色,对柳儿说道,“你还完了帕子就去那里找我们。” 从茶楼出来,绿莼扯了扯紫菱的衣角,小声问:“刚才姑娘为什么朝我使眼色?我不过是想和柳儿做个伴儿。” “你这呆瓜!当真不知道柳儿为什么从你手里把帕子抢过去吗?”紫菱反问她。 “你说是为什么?”绿莼想不出来。 “你当这帕子是白还的么?无论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失落了物件被别家的侍女送回去,多少都是要给赏钱的。”紫菱压低了声音说,“柳儿必定不愿意有人同她分赏钱。” 紫菱恍然大悟,不禁撇了撇嘴。 觉得柳儿未免太小家子气,就算她们是下人,也不必拿出这副难看的吃相来。 她们到了店里,徐春君帮姜暖挑选了一方砚台,那砚台侧面刻着两行字:身如南山石,四体康且直。 “这上面镌刻的话也吉利,正适合你送给姜叔父。”徐春君向姜暖笑着说,“价钱也适中。” “我父亲的确很喜欢砚台,他的书房里就有十几方呢。”姜暖摩挲着那砚台说,“有几次我过去请安,都见他在那里把玩砚台。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这黑漆漆的石疙瘩有什么好端详的。” “送礼物就是要投其所好,只要收礼物的人喜欢就是了。”徐春君说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似乎没干别的,净帮人挑选礼物了。 她们让掌柜的把砚台包起来,算还了银两却还不见柳儿来。 “已经过去好些时候了,她还没从茶楼出来吗?”姜暖疑惑道。 “奴婢没见她出来。”铃铛说话细声细气的,徐春君总共也没听她说过几句话。 “这就奇了,茶楼里也不过二十几个雅间,何至于这么久了还没问完?”徐春君也觉得不应该。 “反正马车还在那头,不如我们过去问问。”紫菱道。 众人于是又走回去,紫菱进茶楼里去问,掌柜的也说没见柳儿出来。 “徐姐姐,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一会儿,想必她也就出来了。”姜暖觉得自己已经耽搁了徐春君许多时间,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不差这一会儿,紫菱绿莼,你们和铃铛一起到楼上去找找。”徐春君吩咐自己的丫鬟道。 这三个丫鬟楼上楼下找了个遍,却依旧没见到柳儿的影子。 “我们问了二楼雅间的几位客人,她们都说的确有一个侍女询问她们谁掉了帕子。”紫菱鼻尖儿上沁了汗,说话也有些气喘,“可我们找遍了茶楼,也没有柳儿。” “难道她去了别的地方?”姜暖只觉得摸不着头脑,“这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徐春君于是亲自进茶楼里问掌柜的,掌柜的摊手道:“我是没见那姑娘出去,不过我低头算账来着,也不保证她在这期间出去了。反正你们已经结算了茶钱,我也没有必要留心不是。” 徐春见问他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便和姜暖一起去楼上找。 竟然也没找到柳儿。 “我说几位,你们已经找了好几遍了,都没找到,显然这个人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你们别打扰我们做生意。”掌柜的开始不耐烦起来。 来这里喝茶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总是这样打扰,客人当然不悦。 “徐姐姐,我们还是到外头等吧,说不定柳儿真的去别的铺子了。”姜暖扯了扯徐春君的衣袖说。 “可咱们的马车夫也没见到柳儿啊,”徐春君只觉得这件事颇古怪,“她若是去买东西也应该交代一声,没道理让咱们一直等。” 她们正不得主意的时候,从那边走过一队人来。 徐春君知道是负责京城治安防卫的镇抚司的人,例行在街上巡查。 “请官差帮忙,总比咱们找起来要快。”徐春君说道。 只是还没等她们开口,为首的那个人便走了过来,含笑向徐春君问道:“徐姑娘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徐春君猛地想起来,这个人便是那日在郡王府捡到自己珠钗的公子。只因他今日穿了官服戴了官帽,自己一时没认出来罢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浮尸 陈思敬未想到会在街上遇见徐春君,意外之中暗含欣喜。 但公事在前,必须要先问情由。 徐春君和姜暖向他说明了情形,陈思敬道:“二位姑娘莫急,在下带人找找看。” 于是带着手下的人进茶楼里盘问,也上楼去寻找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到柳儿的影子。 看看天色将晚,陈思敬便向徐春君和姜暖说道:“天色不早了,两位小姐且回府吧!留下姜府的车夫在这里,我们沿街找一找。若能找到,便叫她和车夫一同回去。” 姜暖于是坐了徐春君的马车回家,到了姜家门前,姜暖下车。 徐春君叫住她说道:“阿暖,我同你一起进去,把今天的事情向你家夫人说一说。” 徐春君怕姜暖一个人回去,她继母不信,于是便和姜暖一同进去,这是她考虑周全,不想让姜暖被训斥。 姜暖的继母孟氏正在检查儿子姜晖的功课,听人说大小姐回来了,且带了客人,便叫儿子暂且回避。“这么晚了,大小姐还领了客人来。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孟氏身边的婆子说道。 “想来是有什么事情,”孟氏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把大小姐和客人请进来吧!礼数要周到。” 徐春君见姜暖的继母孟氏不过三十出头年纪,黄白面色,中等身材。姿色虽算不得上佳,但胜在气质温柔。 记得姜暖说她母亲性格刚强好胜,想来孟氏和她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孟氏身上的衣裳一色半新不旧,头上也只有两只钗子。腮边带笑,态度很是和蔼。 彼此见过了礼,徐春君方说明来意。 孟氏并没有责怪姜暖,只是说道:“柳儿这丫头平日里还算稳重,可也难保不贪玩。多半是跑到哪里去了,再过些时候也该回来了。” 又对徐春君说:“这点小事还劳动徐姑娘亲自来,真是过意不去。既然来了便留下用了晚饭再回去吧!只是不知今日有客来,饭食难免随便些,想来徐姑娘这么随和的人也不会嫌弃的。” 姜暖听了,也拉住徐春君的手极力挽留:“徐姐姐你就留下来吧!吃了晚饭,我把你送回去。” 徐春君笑着回复道:“多谢夫人赐饭,只是我出来的时间着实不短,且未及向侯爷夫人禀报。怕夫人担心,因此便不留下吃饭了,改日再来拜访。” 姜暖舍不得徐春君,又不好多说,知道继母跟前,她一个小辈不能多言。 饶是她已经十分小心,还常被父亲嫌弃不懂规矩。 倒是继母,总在父亲面前回护她。 孟氏于是说道:“徐姑娘说的话在理,我也不便强留你。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阿暖来京城的日子浅,没有几个相熟的朋友。既然和你投缘,那么就多往来些,莫要见外。” 徐春君见姜暖的这位继母面上的功夫做得十足,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便也回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告辞出门去了。 姜暖把徐春君亲自送到门外,徐春君叮嘱她:“柳儿若是回来,你便派人告诉我一声。另外,这件事你也不必太担心了,改日我再约你出去散心。” 徐春君回到侯府,已经掌灯了。 先去见了夫人说明情由,侯爷夫人听了说道:“你先吃饭吧!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呢?明日听听消息,多半是虚惊一场。” 徐春君答应着,心里的疑惑却并未因此打消。 翌日,徐春君帮夫人准备出门的东西,如此忙乱了两日,也不见姜家打发人来报信。 到第三日,侯爷夫人携两个儿子出门,徐春君送至城外。 看着夫人上路,才同叶妈妈坐了车回来。 如今正是仲夏,才一早上,那热气就蒸得人难受。 前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随后就有家人禀报镇抚司的巡检上门来了。 “好端端的,这些官差上门来做什么?”叶妈妈纳闷道。 “既来了少不得要见见,若是要紧的事,咱们拿不得主意,便叫他等夫人侯爷回来再上门。”徐春君道。 徐春君如今替夫人管家,自然是要出面的。 谁想来的正是陈思敬,带着几个手下。 叶妈妈陪在徐春君身边,在客室接待了他。 陈思敬身穿玄色官衣,他身量很高,面相儒雅,一身低等武官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一样显得庄重挺拔。 “陈大人请喝茶,”徐春君见过礼后向陈思敬说道,“如今侯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不知大人前来有什么事情?” 陈思敬说道:“我是来找徐姑娘的,那日姜家的丫鬟失踪,如今已经找到了。” 徐春君道:“柳儿已经回去了么?我正要打发人去问的,如此倒省事了,多谢大人告知。” 陈思敬轻嗽一声道:“徐姑娘且莫怕,听我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那丫鬟虽然找到了,却已然没了性命。” “怎么会?!”徐春君大为震惊。 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且又是白天,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能说死就死呢? “昨夜有船家在清平河上打捞到一具女尸,已经泡得浮肿。但从穿着和年纪上看,与失踪的柳儿十分相像。我们请了姜家的管家婆前去辨认,那女尸上的一处胎记与柳儿完全一致,因此判断她便是姜家的侍女柳儿。” “柳儿怎会淹死在河里?她跑到河边做什么?”徐春君又惊又疑。 “她的尸体虽然在河中发现,却并不是淹死的,而是被人捂住口鼻掐颈而死,后又抛尸河中。”陈思敬已然叫仵作验过尸了。 徐春君听了,半天没开口,蹙紧了眉头,略带迟疑地开口道:“那日她拿了手帕返回茶楼,就再无人见她出来了。而且前前后后我们找了几遍,都没看到她。茶楼靠北的窗子是临河的,可若是白天抛尸,必然会有人看见。” “徐姑娘疑惑的地方,也正是在下疑虑之处。但不管怎么说,她在茶楼里遇害的嫌疑最大。我今日来,就是想请徐姑娘仔细回想回想,那天可有什么可疑的人事出现吗?” 章节目录 第26章 太蹊跷 陈思敬让徐春君回想柳儿失踪那天有没有什么蹊跷的人或事,徐春君想了想摇头道:“说起来,除了找不见她之外也没什么反常的地方了。况且我们去了对面的点石斋,没人同她一起去还帕子,在楼梯上捡的那帕子也没什么特别的,素白缎面上绣着海棠花。” 紫菱和绿莼也把当天的情形从头到尾想了又想,也找不到哪里有问题。 “在下问过姜家人,她们也如此说,只有那个叫铃铛的侍女说,她当时闻着帕子上有木屑的味道。”陈思敬道。 “回大人的话,那帕子是我先捡起来的,可并未发觉有木屑味。”绿莼从旁说道。 “铃铛比一般人要心细,”徐春君道,“也许她天生的嗅觉过人,也未可知。” 虽然徐春君没闻到什么味道,可她不否认铃铛能闻到。 陈思敬略带苦笑,“那日我也带人查看过一遍,未发觉谁有嫌疑。也许当时再仔细查看一番,就不至于毫无头绪了。” “当时我们都没想到会出人命,茶楼里的客人都是官眷贵妇,大人也不好过多打搅。我们也只是隔着门问了问,尚且引得许多人不快。”徐春君善解人意,知道陈思敬的难处。 莫说找人,就是如今出了人命,他要查案也是阻碍重重。 别的不说,这些小姐太太们谁耐烦被三询四问?只说自己病了不舒服,官差也不好用强,除非手里有一定的线索。 在京城当差可不是件威风差事,譬如柳儿的事。人命关天,不可能不追查。可死的是个丫鬟,有嫌疑的却是高门显贵的女眷。弄不好,非但破不了案,还得招惹一身麻烦。 “徐姑娘说得甚是,”陈思敬不禁点头,“所以在下想多了解了解那天的情形,看看能否寻到一些蛛丝马迹。不知徐姑娘对此事有什么高见?” “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徐春君微微红了脸,“我一个闺阁女子,对此等人命关天的大事又能有什么见解。但柳儿被害,仇杀应无可能,我猜测她多半是在还帕子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你想的和我,哦,和在下一样,”陈思敬道,“在下也觉得柳儿被灭口的可能极大。否则就算有仇,也不可能在那么多人的茶楼动手。” “那日的确有不少客人,我们先问的掌柜的,他说没看见柳儿出去,我们才去楼上找。”徐春君道,“但问了个遍也没找见她。” “徐姑娘,你再好好想想,那日茶楼上可有男子么?”陈思敬问。 “大人为何如此问?”徐春君不解。 “仵作说凶手的力气很大,不太像是女子。”陈思敬道,“我也想着,行凶之人必定身手矫捷力气甚大,才能把柳儿掐死。因为柳儿除了脖颈上的掐痕,身上并无别的伤处了。” “去茶楼的客人均为女子,车夫之类的男仆是不让进去的。茶楼也就只有掌柜的是男的了。”徐春君道:“但我们下楼的时候,他便在那里拢账,等我们回去询问的时候,他似乎都没有离开过。如果是他动的手,那也未免太过冷静了。” “茶社如今已然被封,掌柜的连同当天在的那几个茶楼侍女也都被叫去问话。但他们都说不知情,我们尚且没有看出什么破绽。”陈思敬道。 “那有没有可能,柳儿是在茶楼外遇害的呢?”徐春君又问。 “若她是在茶楼外遇害,那凶手就多半是男子了。”陈思敬道,“只是我们问遍了周围的人,竟无人看见她从茶楼出来,这是最令人费解的地方。所谓风过有声,鸟飞有痕。那天街上来来往往的不少人,两边商铺也俱开着门,竟找不到一个证人。” “还有令人费解的地方,”徐春君又把思绪转回到茶楼里,“如果柳儿是在茶楼遇害,那凶手是绝不可能白天抛尸的,也很难把尸体带出去,因为实在太显眼了。茶楼营业又不会太晚,客人走后要把各处收拾干净。那么柳儿的尸体被藏在哪里了呢?” “依照徐姑娘的推测,我也询问过,那日离开的客人可有携带大件东西离开的。但茶楼里的人都说没有,”陈思敬只觉得头痛,“当班的侍女收拾打扫,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我怕凶手把尸体藏在茶楼的储物间,特意仔细查看了,一点可疑的痕迹也找不见。” 不怪陈思敬毫无头绪,这件案子真是处处透着蹊跷,有太多令人想不通的地方。 “我也奇怪,茶社的雅间不过十几尺见方,除了茶桌蒲团就只有一个衣架,根本藏不住人。她们把柳儿藏在哪里了呢?”徐春君也实在疑惑。 柳儿究竟为何人所杀?又是在哪里被人杀死? 如果是在茶楼外,为何没有人见她从茶楼里出来?如果是在茶楼里,那么凶手把她杀死后又藏尸在什么地方呢? “我和几位同僚商讨了一番,觉得还得从茶楼入手。”陈思敬道,“我怀疑凶手夜里抛尸,可那天夜里下了雨,茶社外墙并未留下痕迹。,”陈思敬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这案子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能够推断出来的,都不算是真正有用的线索。 那感觉就像走迷宫,兜兜转转,只是走不出来。 “多谢徐姑娘帮忙推解,”陈思敬起身行礼,“在下来得冒昧又打扰多时,也该告辞了。若姑娘又想起什么来,千万告知在下。” “大人慢走,祝大人早日破案。”徐春君还了一礼。 叶妈妈送陈思敬出门,绿莼捂着胸口道:“我的天爷!怎么竟闹出了人命?!那日我原本要跟她一起去呢!” “也许多一个人,她也不会死了。”徐春君叹息一声。 “姑娘何必自责,”紫菱道,“谁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早知道不叫她去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于阿暖而言终归是件烦心事,”徐春君道,“我过晌去看看她,总不能不闻不问,于礼数上也说不过去。” 章节目录 第27章 扑朔迷离 徐春君去探望姜暖,姜家因着柳儿的死,气氛难免低沉些。 姜暖的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哭过了。 “你家老爷太太可责怪你了?”徐春君拉住姜暖的手问。 姜暖使劲摇头,鼻音甚重地说:“没人怪我,是我自己心里实在不好受。柳儿好好地跟着我出的门,怎么会,怎么就……” 到底说不下去,只是低头拭泪。 徐春君知道她心地善良,虽然这柳儿跟在她身边也没多久,且对她并未多忠心体贴,可她还是觉得难过。 也是因为徐春君又是和她一起经历了这事的,和别人不同。姜暖在她面前也不必刻意遮掩情绪。 徐春君少不得要安慰她:“出了这样的事,别说是你,就是我心里也怪难受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切不可责怪自己,这事情本来也怪不到你头上。谁还不出个门?又有谁会想到清平世界,朗朗白昼,居然会有人痛下杀手?罪责都该由那个杀人的承当,只希望官府能尽快把凶手缉拿归罪,让柳儿得以瞑目。” “徐姐姐,可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姜暖多想自己能想到些有用的线索,可把那天的情形反复回忆了多少遍也没一点用。 “我也一样,”徐春君苦笑,“也不知是凶手运气好还是城府太深,不单是咱们,连茶楼里的人也没发觉异样。看来还得官府的人细细查访。” 正说着姜晴来了,跟徐春君见了礼,问道:“徐小姐那日和我姐姐在一处,可记得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么?” “妹妹,你都问了多少遍了,”姜暖此时已经不哭了,“知道你关心这事,但实在没有头绪。” “我们正说呢,这案子太难了。”徐春君道。 “陈大人去你们府上问过了?”姜晴问道。 徐春君点头,说道:“可惜我爱莫能助。” 她见姜晴先是满眼期盼,后来又失望扫兴,提到某人的时候双颊泛红,便已经猜出姜二小姐的心思了。 她并不是真的关心柳儿,只是想借此接近陈思敬罢了。 想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陈思敬是世家子弟,仪表堂堂,谈吐文雅。 目下职位虽低,也是因为当今圣上极重履历,认为为官须从下等职位做起,方能成事。 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只要不出大错,升迁是早晚的事。 姜晴是个有野心的,想要高嫁,看中了陈思敬,想找机会接近他。 因为姜晴在旁边,徐春君和姜暖不好说太多体己话,只是闲聊了几句。 随后徐春君拿了些银子给姜暖:“如今天气这么热,柳儿要不了多久就得下葬。这点钱不多,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你替我给她的家人吧!” 姜暖想要推拒,徐春君握了她的手道:“这个你就别跟我争了,我也算和她相识一场,何况她出了这样的事,不相干的人听了都觉得惋惜。这是我自己要尽一份心,否则难免不安。” “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就替柳儿家人谢谢姐姐了。”姜暖眼眶又红了。 柳儿是家生子,她娘早没了,有个老爹和一个弟弟,都在城外庄子上,这两日被叫了回来,准备给柳儿办后事。 徐春君如今替侯府管事,不能回去太晚,于是便跟姜暖告辞。 姜暖还像上次一样,把她送到门外。 上了车,绿莼说道。:“说起来姜家这位夫人倒是个好的,不像一般人家的继母那么刻薄。” “你今日并未见到姜夫人,怎么说起她来了?”紫菱有些摸不着头脑。 “咱们在外间儿的时候,我跟铃铛说话来着,”绿莼几分得意地说:“她说她们如今住的这屋子原本是他家二小姐的。后来她们进了京,夫人便叫二小姐把住处腾出来给姜暖姑娘住了。” “我看你和铃铛两个倒像是亲姐妹,”紫菱打趣她道,“一样的嘴快性子直。” “这也没什么不好,”绿莼鼓起两颊道,“要那么多弯弯绕做什么?不嫌累得慌!” “别的不说,这孟氏夫人倒真是个爱惜自己名声的。”紫菱也忍不住点头,“按理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更疼自己的亲女儿。可她既能如此照顾姜大小姐,可见是个重面子的人。” 她们两个一递一句地说话,徐春君在旁边只是沉默。 她和紫菱绿纯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是她这个人不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人,尤其是事态还没有明朗的时候。 所以这两个丫鬟说话,她自始至终也未插言。 刚回到侯府,叶妈妈就迎了出来,面带难色地向徐春君说道:“徐姑娘,我恐怕得跟你告个假。” 徐春君忙问:“妈妈有什么事情了?但说无妨。” “我那二丫头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原本算计着还得两个多月才生,可谁想刚刚她婆家派了人捎信来,说她从早上便肚子痛见了红,大夫来看过了,说怕是要早产。”叶妈妈本是个老练沉稳的人,可关系到自己女儿性命的大事,她也不免焦急担忧。 “那您还等什么?快快收拾了去吧!他们住的远不远?我坐的马车还没卸,你赶快坐着去。”徐春君一听,连忙催促她快些动身,“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多带两个人跟着你,有事也能帮着跑跑腿。” 叶妈妈很是感激,说道:“好姑娘,真是谢谢你!也实在对不住了,本来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我陪在你身边的。” “事有缓急,夫人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紧急的情形,你快去吧。若这府里有什么事我拿不了主意,再打发人去问你就是了。”徐春君跟叶妈妈说完了,又叫人准备了生孩子时用得着的几样好药给叶妈妈带着。 自然,以叶妈妈的身份这些东西都能拿得到,但徐春君担心她避嫌不肯拿,自己便替她想到了。 急急忙忙的把叶妈妈送出了门,徐春君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已近黄昏,该张罗晚饭了。 徐春君便带着两个丫鬟到后厨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镯子不见了 一连几日都是夜里下雨白天放晴,热气蒸腾得人心生烦闷,不少人家都到山中的别业去避暑了。 徐春君替夫人管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可从来都是树欲静风不止。 这天早上,徐春君刚和管事的核对完这个月的月钱,叫他们按时发放下去。 萝香苑的丫鬟雪柔走了来,请了安向徐春君说道:“徐姑娘,我们姨娘丢了东西,想让你帮着找找。” 徐春君一听也不问丢了什么,说道:“那快过去看看吧。” 到了萝香苑见了万姨娘,这万姨娘被纳进侯府也不过三年,还未生养过。 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长挑身材,细瓷皮肤,天生一副笑面。 见了徐春君便笑道:“知道你忙,本来不想给你添麻烦的。” “姨娘快别这么说,一定是丢失了要紧的东西才来找我的。”徐春君平日里在府中并不常见万姨娘,也就只有给夫人请安的时候偶尔会碰见,对她的人品性情一概不知。 “徐姑娘这么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早就知道你是最善解人意的。”万姨娘殷勤地叫丫鬟给徐春君沏茶,“我有个镯子不见了,叫她们里外都找过了,也没寻见。若是寻常的首饰呢也就罢了,犯不上惊动众人。只是这镯子还是我进府时夫人赏给我的,若就这么丢了,实在对不起夫人。” “不知姨娘的镯子是什么样式?从哪天起不见了的?”徐春君问道。 她如今代为管家,少不得要询问详情。 “是个赤金水草纹的贵妃镯,”万姨娘的丫头雨轻说道,“大前天我们姨娘戴着它到后园子去逛,因洗手便将镯子褪了下去,放在凉亭的石桌上。后来去鱼池旁喂鱼,回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我当时想着多半是谁淘气拿走了,逗我们玩儿,因此就没声张。想着过个一半天也就还回来了,”万姨娘即便是坐在那里,腰背也挺得笔直,身姿很好看,“可是已经过去两三天了,我怕再不找万一被人拿出府去卖了可就糟了。” “那日姨娘你们可看到了可疑的人?”徐春君问。 万姨娘拿着帕子掩口笑了一下:“我们怎么好乱怀疑人呢?还是请徐姑娘好好查一查吧!” 徐春君离开的时候,万姨娘推说身上乏,只是叫丫鬟雪柔送她们出来。 走到门口,雪柔说道:“徐姑娘,其实那日齐姨娘的丫头娇莺也在园子里掐花来着。待我们回去的时候,她便急匆匆地走了。” “刚才在里头怎么不说呢?”绿莼问她,“侯府这么大,人多手杂,找东西犹如大海捞针。我们姑娘只是代管家,你们还给她出难题。” “绿莼姑娘你别生气呀,我们姨娘为了避嫌才不说的。因和齐姨娘早先为着些许小事闹过不快,不想弄得更僵。”雪柔好耐性地解释道,“你们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这还不成么?” 绿莼之所以动气,也不光是针对她。只因叶妈妈走后府里的许多下人欺负徐春君年轻脸嫩,况且又不是这府里的正头主子。 便处处使坏下绊子,想要看她的笑话。 若不是徐春君谨慎聪慧,只怕早就吃亏了。 “绿莼,怎么能这么说话。雪柔姐姐,你别往心里去,镯子我会用心去找的。”徐春君还是一派温和大度,她不喜欢争吵,总觉得没必要。 离了萝香苑,绿莼还是忍不住埋怨:“这万姨娘也真是的,叶妈妈在的时候她不来说。都过了两三天才说,只怕镯子早出了这府了。” 叶妈妈的二女儿生了个儿子,因为早产,孩子有些虚弱。徐春君便叫叶妈妈在那里多待些时候,有当娘的在,女儿心里才能踏实。 “好了,我的姑奶奶!知道你这些天窝着火儿呢。”紫菱抬手捏了捏绿纯气鼓鼓的脸颊说,“可又有什么办法,谁叫咱们姑娘应下了这管家的差事呢。” “难怪程妈妈常说当家人是恶水缸。”绿莼叹道,“又说管家三年狗都嫌。” “说起来,程妈妈也该到家了。”紫菱道。 徐春君答应了侯爷夫人的要求之后,程妈妈便同侯府的二管家回去思源,好救徐道安出来。 如今赦免徐家三兄弟的圣旨也已下达,再过几个月,他们就能回到京城了。 “如今天气暖了,想来三姑姑的病也好了。”徐春君用自己的婚事换得全家平安,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公平。 毕竟有求于人就得有所割舍。 “徐姑娘,浆洗房的邹婆子的娘没了,她要告假几日。”后院管事的方妈妈过来请示。 “叫她去吧,这是尽孝道的本分。别忘了按府里的规矩,给她带上奠仪。”徐春君道。 “徐姑娘,半月前放到木匠铺子的马车修好了,得把工钱结了。”管车马的娄七拿了单子过来。 徐春君只扫了一眼,便含笑说道:“娄七叔,只怕是写单据的人喝醉了,上头的钱数不大对。我看府里账目的时候,两个月前车轴断了也才用了二两银子,怎的换个车辕就要三两?” 娄七臊得老脸通红,骂道:“这报账的糊涂到家了,我也没细看就拿了来,这就叫他们重新算过。” 随后又有后厨的人过来请示,午饭怎么安排;库房的人说屋顶漏雨,要尽快修补;门房又拿了几张拜贴进来,说有外任官员来送礼物。 徐春君都一一安排了,这才得空儿喝口茶。 一碗茶还没喝完,就听外头又是哭又是嚷的,不禁问道:“外头是怎么了?谁吵呢?” 一语未了,齐姨娘便扭着自己丫鬟娇莺的耳朵走了进来。 徐春君连忙起身,齐姨娘一脸愤愤不平之色,向徐春君说道:“听说我屋子里出了贼,我可不敢做窝主,现把她扭送了来。要杀要打听凭发落就是!” 那娇莺便躺在地上打滚放泼,没口子地喊冤。 早有不少人围过来看热闹,都想看看徐春君要怎么处理这事。 章节目录 第29章 撒泼 紫菱和绿莼一起去扶娇莺,她只是不起来,披头散发地哭骂道:“也不知哪个烂了嘴的,往我身上泼脏水!管教她生儿子没屁眼!我行的正走的直,何曾拿过人家半根线!” 齐姨娘满面怒气坐在那里,只是不说话。 紫菱和绿莼做好做歹地安抚娇莺,她却就是不肯安静下来。 “姨娘消消气,我年轻不谙事,可也知偷盗是大罪,没有凭据绝不会胡乱冤枉人。您好歹让娇莺姑娘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徐春君亲自捧了茶给齐姨娘,态度谦和,脸上不见一丝愠色。 “徐姑娘,你知道我的,平日里只要独善其身,不愿招惹是非,”齐姨娘只觉得自己一肚子苦水,就差扮上唱一出《窦娥冤》了,“这可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合着我的屋子里竟出了贼了,我还不知道呢!今天这事,你无论如何要查清楚。我可不想被唾沫星子淹死,空背着个窝主的罪名。” “姨娘别急也别恼,吃口茶消消气。里头一定有误会,”徐春君依旧满面含笑,“这事情都在我身上,绝不会真叫谁枉担贼名。” “徐姑娘,你现替夫人管家,令行威重,这事情的确得你来解决。”齐姨娘不喝茶,话里有话,“既然有人说娇莺有嫌疑,我也不能包庇她。把她带了来,听凭你发落就是,免得让人说我为难你。” “姨娘抬举我了,夫人叫我管家,等于赶鸭子上架,我这心里没一时不是七上八下的。若不是怕累着姨娘,这管家的事哪能轮到我。”徐春君不介意放低自己,“只是我人又笨、见识又浅。遇到事满心要解决,却是一没章法,二没头绪。姨娘且容我个空儿,我必给您一个交代就是了。” 果然齐姨娘的面色缓和了几分,但依旧说道:“这丫头我是说什么也不要了,听凭你们处置吧!” 娇莺听了,更加嚎啕起来,哭骂道:“她姓万的东西丢了,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拿的?!这么红口白牙的诬陷人,也不怕遭雷劈!依着我说,前两天她娘家嫂子来走了一趟,少不得金的、银的、圆的、扁的搜罗了去!怕夫人知道了不好交代,索性说丢了。我清清白白的怕什么,便是把我的箱子行李都翻一遍,若是能找出她那东西来,我便一头碰死了,给她赔罪!” 徐春君见她的嘴淮洪一般,知道不让她住嘴是不行了。于是冷下脸来说道:“娇莺你先别哭别喊,我并没听谁说你是贼,你又哭又闹的做什么?你这么闹,没错也成有错了。知道的是你受了委屈,想要我替你做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不服夫人的安排,趁着叶妈妈不在家,给我下马威呢!” 娇莺听了,哭声果然小了许多,偷眼看齐姨娘。 齐姨娘只当没看见,也不开口说话。 徐春君又道:“我在府里的日子虽短,却也常听夫人说,齐姨娘最是个心地纯善,正直清高的人。你拿出这泼妇闹街的架势来,可是要把姨娘这么多年的体面都给毁损了不成?你是姨娘身边的大丫环,这点道理还用我说吗?你再这么闹,丢主子的脸,叫夫人知道了把你赶出府去。到那时,你又如何自处?难道在夫人跟前也这么又哭又闹的撒泼不成?” “徐姑娘,我实在受不了被人冤枉,所以才失了态。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再不敢就是了。”娇莺当然不想被赶出去,她不过是配合着齐姨娘演戏,却没想到演过头了。 她心里也有些疑惑,人都说这徐春君最是个好脾气的。她们也以为软柿子好拿捏,谁想并不是这样。 “你不要跪着了,起来吧。”徐春君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她本来也没有动怒,不过是吓唬娇莺而已。 娇莺羞惭惭地站起来,低着头立在一边。 “娇莺姑娘,不知你是听谁说的?”徐春君问:“怎么我不知道的事,竟有人比我先一步知道了吗?” “也不过是我们院子里的人听人说的。”娇莺道,“说是外头都传遍了。” “这话是谁告诉到姨娘跟前的?把那人叫来,我问问她。”徐春君拿出一副追问到底的架势来。 “这人多嘴杂的,哪还记得是谁说的了?这蹄子是块爆碳,听了便受不了了。”齐姨娘不想牵扯太多人进来。 “家大人多,难免口舌驳杂。俗话说得好,闲话没影儿,露水没籽儿。虽说听着让人气愤,可却是千万认不得真的。”徐春君叫绿莼把凉了的茶撤下去换新茶上来,“自古都是捉贼拿赃,没有只凭几句空话就给人定罪的。” 齐姨娘本是鼓了一肚子气来的,想要大闹一场,给徐春君个下不来台,同时也给万姨娘几分颜色瞧瞧。 好让人知道,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可谁想到了这里被徐春君几句话给圈住了,不好再发作,于是吃了半盏茶,说道:“既然徐姑娘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好了。” “多谢姨娘疼我,今天这事纯属误会,往后我绝不会对别人提起。”徐春君不忘给齐姨娘吃定心丸。 “我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但万姨娘可不一定了。”齐姨娘冷笑一声说道,“你自己当心吧!” 徐春君笑了笑,没再说话,把齐姨娘送出了院子才转身回来。 “姑娘,我听德福嫂子说齐姨娘和万姨娘两个人一向不大对付。”紫菱小声对徐春君说,“夫人在家的时候,她们都不敢露牙伸爪,倒也太平。如今老虎不在家,猴子们都乱为王了。” “你没听娇莺说么?万姨娘的嫂子前两日来过,别不真是贼喊捉贼吧?”绿莼疑心道,“要真是那样怎么办呢?” “紫菱,你去厨房问问,万姨娘平时爱吃什么,准备几道她爱吃的菜。再过去请万姨娘,就说我晚上请她来小酌一杯。也叫厨房准备两道齐姨娘爱吃的菜,给她单独送过去。”徐春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章节目录 第30章 小酌一杯 徐春君请万姨娘赴宴,在蔷薇架下的石桌上安排了四菜一汤,另有一壶惠泉酒。 万姨娘如约前来,穿着透花纱的衣裙,晚妆清凉妩媚。 “徐姑娘怎的想起来请我吃饭?”万姨娘指甲上新涂的蔻丹殷红如血,衬得一双手如玉般净白。 “白天太热,太阳落了山才得几分清凉。恰逢今晚月色好,便想邀姨娘来一同赏一赏。”徐春君一身筠雾色纱衣,油光黑亮的头发绾个牡丹髻,两鬓贴着花钿。刘海有些密,把额头挡了个结实,却遮不住浓郁有神的眼睛。 万姨娘坐下后,徐春君对一旁的几个丫鬟道:“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歇歇去吧!这里有我伺候姨娘就够了。” 万姨娘但笑不语,等丫鬟们都走了,她方向徐春君说道:“徐姑娘,你今日设的该不是鸿门宴吧?” “姨娘说笑了,我便是想要安排个鸿门宴,也没有樊哙那般敢吃生肉的参乘。”徐春君笑得毫无城府,她平日里实在有些偏于老成了。 一句话把万姨娘也逗笑了,她自然是不怕徐春君的,所以大大方方地来赴约。 徐春君给万姨娘和自己都倒了一杯酒,酒香混合着花香,酒还未入唇,人便要醉了。 此时月亮也刚刚升起,又圆又满,精光四射,把这院子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我怎么好像许多年都没好好的看过月亮了,”万姨娘轻叹一声说,“就冲这月亮,我也得多谢你。” “该道谢的是我,多谢姨娘赏脸。”徐春君双手捧酒,轻轻和万姨娘碰了一下杯。 “我叫小厨房准备了这几样菜,也不知道合不合姨娘的胃口。”徐春君拿起旁边那双夹菜的筷子来给万姨娘夹了一只火腿虾仁里的虾仁。 “徐姑娘有心了。”万姨娘早就看到了桌子上的这些菜肴,虽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且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就知道徐春君一定是提前打听过了。 万姨娘当然知道徐春君请自己吃饭另有目的,可是只要徐春君不提这个茬,她就装作不知道,乐得该吃吃,该喝喝。倒要看徐春君的道行究竟有多深,能让夫人把管家权都交给她。 等到万姨娘把这几样菜都尝了个遍,酒也喝下去了三杯,徐春君才开口说道:“不瞒姨娘说,我现在就盼着夫人快快回来,好让我把这管家的责任卸下去。” “你年纪虽轻,管家却是把好手。夫人信得着你,这也是你的福分。”万姨娘并不把徐春君的话当真,也拿话来敷衍。 “我在这府中又待不长久,何苦做这个恶人呢?”徐春君摇头苦笑,“不过夫人于我有恩,我实在不忍心回绝,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付几天。提着一颗心,捏着两把汗。真真快要被折磨疯了。” “我看你是喝醉了,说胡话。你如何在这府里待不长?”万姨娘顿时来了兴趣,“你又没办错事,依我看,夫人回来还要赏你呢!” “有些话我现在不方便说,姨娘只要记得我在这里呆不长就是了。”徐春君露齿一笑,眼里潋滟着月光,“所以夫人叫我代为管家,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当然了,在夫人面前能替人说上一句好话,就绝不说坏话。毕竟各人都有难处,没有谁会存心害人。” 万姨娘捏着酒杯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末了,拿起酒壶来给徐春君满了一杯,敬她道:“徐姑娘,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且妙在你从不逞聪明。你就算以后不在这里住,想来还是要经常往来的。我位卑言轻,到时还请你在夫人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 “姨娘本来就样样出色,我给您美言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可古语说得好,锦上添花,何乐不为呢?”徐春君笑得亲热,言语熨帖。 万姨娘放下成见再看她,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 万姨娘离开的时候,酒醉微醺。 雨轻和雪柔两个丫鬟搀扶着她,徐春君叮嘱道:“劳烦两位姐姐了,好生把姨娘扶回去吧!” 万姨娘带着薄薄醉意,同两个丫鬟分花拂柳踏月而归。 那月色凉湛湛、清润润,令人惬意极了。 回到萝香苑,下人们多已睡了,只有看屋上夜的两三个丫鬟婆子还醒着。 “姨娘可觉着头晕吗?要不要叫小厨房的人做碗醒酒汤来?”雪柔问。 “今儿这酒喝得舒服,大可不必要醒酒汤。”万姨娘不叫点灯,月色入户足以照明了。 “那姨娘可要洗洗?”雨轻请示道。 “我想趁着酒劲儿就睡了,一洗人倒精神了。”万姨娘慵懒地坐在床沿上,看窗纱上映着的芭蕉影子。 雨轻和雪柔一边给万姨娘宽衣,一边问道:“徐春君今夜是什么意思?” “这位徐小姐可真是个聪明人,”万姨娘忍不住感叹,“能把话说透,又不伤人脸面,真不知她将来造化如何。” “姨娘,奴婢们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雪柔和雨轻均是一头雾水。 “一场误会罢了,将来你们就知道了。”万姨娘累了,想要休息,“记得明早告诉徐姑娘,就说我的镯子找到了,就在亭子边儿上的草荒里,想来是不小心遗落到那里了。” “就这么算啦?!”两个丫鬟难以置信。 她们原本和万姨娘商量好了,谎称镯子丢失,给徐春君出个难题的。 “你们有什么不甘心的?以后你们就知道了,虚惊一场才是最好的事。”万姨娘笑笑,不再深说。 事情到如今,她和徐春君彼此心知肚明就够了。 所以徐春君一没派人去寻找镯子的下落,二没和齐姨娘起冲突。 四菜一汤,外加一壶酒,谈笑之间就把这场风波轻轻松松化解了。 更了不起的是,她保全了所有人的颜面,让原本设计她的人竟恨不起她来。 “多亏她不会长久待在这府里。”万姨娘睡意朦胧,却还兀自想着徐春君,“否则我可不好过。” 月亮已经偏到西天,夜风拂过草木,万籁俱寂。 章节目录 第31章 对症下药 晨风清肃,廊下莲花缸里养的粉荷初绽,香气被薄雾轻笼,缥缥缈缈。 墙边的几竿翠竹坡婆娑着枝叶,使得庭院更显风致。 暑气还没上来,难得的清爽宜人。 徐春君起床洗漱过了,坐在妆台前,让紫菱给她梳头。 紫菱是自幼就在她身边伺候的,细心周到,性情沉稳。 绿莼笑嘻嘻地捧着两只新剪下来的蔷薇花走过来,对徐春君和紫菱说:“我说今日喜鹊直叫,原来真的是有好事了。刚才萝香苑的丫头过来,说万姨娘的镯子找到了,如此咱们也就不必费心找了。” “在哪里找到的?丢了两三天,怎么就找到了?”紫菱忙问。 “说是被花匠找到了送了回来,想是那日不知怎么掉到草窠子里了。”绿莼喜滋滋地道:“何况管是谁找到的呢,反正是找到了。” 何紫菱比起来,绿莼就天真率直多了。 紫菱和徐春君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紫菱啧啧了两声,说道:“姑娘可真是神了,古有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如今咱们姑娘一顿酒就能把金镯子召了出来,比飞符召将还要灵验呢!” 绿莼不解:“这关咱们姑娘什么事?什么时候咱们姑娘也会作法了?哦,是了,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姑娘有福气,这镯子说找到就找到了。” 紫菱忍不住摇头,笑道,“傻丫头,你当咱们小姐是靠运气的吗?这里头可有文章呢!” 绿莼放下花,央求紫菱道:“好姐姐,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我也学习学习。” 紫菱伸手摁了她一指头,道:“你倒来求我了,难道忘了我昨儿晚上和你一起去假山那里赏月了吗?我只是猜着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得姑娘给咱们指点明白。” 徐春君微微一笑:“倒也没什么,其实我开始并未疑心,只觉得万姨娘和她的丫头未免太不小心些,把那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一放也不经管。后来齐姨娘和娇莺来闹,我才确定这里头有事情。为什么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咱们知道之后才有风声传出来呢?如果万姨娘真的想要把镯子找回来,怎么可能在没查清是谁拿了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她们把风声放出去,一定另有目的。 绿莼忍不住打断徐春君的话,问道:“那万姨娘的目的是什么?” 紫菱笑着说:“你这么聪明,何不猜一猜。” 绿莼哼了一声,说道:“你不用打趣我,我猜出来了。” 紫菱道:“那你说说是什么?” 绿莼清了清嗓子说道:“自然是万姨娘嫉妒咱们姑娘得到夫人的疼爱。如今姑娘又管着家,她当然更不忿了。” 徐春君道:“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万姨娘心有不平,于是出了这么一招难为我。她也算得上是有心机了,自称丢了东西。我如今管着家,理应替她找。但我又一定找不到,因为她根本就没丢。可倘若我不找,就是不负责。找的话,又难免惊动众人,闹得宅内不宁。她和齐姨娘有隙,顺便拉她下水。让我和齐姨娘结成对头,好借刀杀人。” 绿莼听了,忍不住骂道:“这万姨娘的心肝怕是黑的,姑娘和她无冤无仇,何以用这么阴损的法子对付咱们。” 紫菱道:“我知道了,万姨娘定然是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才会如此忌惮姑娘。” 徐春君道:“我猜也是,她必然以为我会长久留在这府里,怕和她争宠,所以给我下绊子。恐怕她心中对我不满久矣,只是碍于夫人不敢发作。” 绿莼便说:“那姑娘请万姨娘来赴宴,跟她说了什么?可是直接就揭破了她的诡计,让她趁早收手吗?” 徐春君笑着让紫菱把那朵嫩黄色的蔷薇花给自己戴上,说道:“我只字未提镯子的事,只是告诉万姨娘,我在这府里待不长。万姨娘不是笨人,知道我对她没有威胁,又怕自己做得太过,我告知夫人,所以便有了今早的事情。” 绿莼听了,不禁慨叹道:“我的天,这人的心思也太深了!这要是我,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又过了两日,叶妈妈回府,见到徐春君后说道:“这些日子姑娘辛苦了。” 徐春君道:“您老才辛苦,二姑娘和外孙都好吧?” 叶妈妈道:“好着呢!多谢姑娘送去那么多得用的东西,又特意给孩子求了平安锁。我亲家还要上门来磕头谢恩呢!” 徐春君道:“千万不要,如此可就见外了。” 叶妈妈笑道:“我也这么说呢!徐姑娘最是个能干又心善的,哪里指望着咱们谢呢!这情分记着就是了。” 徐春君听了,笑道:“妈妈别记着,我还要跟你讨个人情呢!” 叶妈妈忙说:“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徐春君道:“明秀县主邀我到郡王府小聚,我怕是得告一天假。” 叶妈妈连说:“使得使得,应该应该。县主相请,姑娘怎好怠慢呢。尽管去吧!好好的乐一乐,这些天姑娘也实在是受累了。” 徐春君笑道:“受累可谈不上,府里的人都是老道勤谨的,我也不过是个花架子在这里撑着罢了。” 叶妈妈忙道:“姑娘你可太谦虚了,夫人看人是再不会错的。” 徐春君摆手道:“妈妈别再夸我了,我有做的不到的地方,你回头看看,替我描补描补吧!再过些天,夫人也就回来了,我也算是完了事了。” 徐春君知道,夫人平时就让她多结交些人脉,县主这里是必要去的。 回了院子,紫菱说道:“我和绿莼找了几套衣裳出来,姑娘看看明日要穿哪一套。礼物也预备下几样,姑娘看看明天到郡王府去拿什么合适。” “你们两个如今办事越来越周到了。”徐春君忍不住夸赞道。 “我们两个还差得远呢,不过跟着姑娘总是能学些事情。何况姑娘如今这么忙,我们两个能想到的就提前想到了,免得事事都让姑娘操心。”紫菱和绿莼道。 章节目录 第32章 掌柜的死了 叶妈妈回来,徐春君暗暗松了口气。 正同紫菱绿莼商量明日出门要穿的衣裳,外头来人禀事:“徐姑娘,陈大人来了,说有事请教。” 徐春君少不得去见了,陈思敬比上次来时似乎又瘦了些,也黑了些。 “陈大人可是为了柳儿的事?事情有进展了吗?”徐春君问。 “在下惭愧,这几日查访无甚进展,昨日茶楼掌柜的又在住处上吊死了。”陈思敬当真是焦头烂额,他已经连着数日没睡好觉了。 徐春君听了也很震惊。 原来衙门将茶楼里的人都带去问话,关了两天之后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得把人先放了。 据陈思敬说,这掌柜的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并且也没有人看到他上楼。 一般情况下,他都是不上楼的,只在楼下接待客人和算账。 他老婆孩子都在乡下,自己住在圆盘巷子里租来的房子里。 茶楼未解封,掌柜的便在住处待着。 因衙门告诉这些人,不许离开京城,随传随到。 昨日陈思敬想要再问掌柜的一些事情,赶到那里的时候,叫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这才和手下的人翻墙进去,发现掌柜的已经吊死多时了。 “掌柜的为什么要上吊?”徐春君问道,“难道他真的是凶手?可是他已经被放回来了,为什么还要寻短见呢?” 虽然不知道杀害了柳儿的凶手究竟是谁,但徐春君却觉得这个人必定是个极其冷静又狠毒的人。 掌柜的虽有嫌疑,但根本没有任何证据,且他已经被放回来,说明暂时不会有事,他为什么要死呢? “我们查看过了,掌柜的确实是上吊死的。屋里头没有打斗的痕迹,他身上除了颈下勒痕,也没有其他的伤。” “这么说他真的是自杀。”徐春君没想到柳儿被杀的事情还未有眉目,就又死了人。 “衙门里的同僚多认为这掌柜的是畏罪自尽,可我不这么觉得。”陈思敬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徐春君,他总忍不住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给她听。 “大人这么以为必定有缘故。”徐春君觉得陈思敬和京城里多数人家的公子不同,不带纨绔习气,做事认真,且对人没有分别心,算是很难得了。 “掌柜的看上去虽然很像是自尽,但屋子里有很重的酒气,包括他身上也是。桌上只有一副碗筷一个杯子,一坛酒都喝光了。我特意问过了,掌柜的酒量不大,平时三两就醉了,就算要借酒浇愁,也不能超出十倍。” “就算他真的喝了一坛酒,也一定烂醉如泥了,站都站不起,又怎么能什么都不打翻踩着凳子上吊呢?”徐春君明白陈思敬的疑心是因何而起了。 “徐姑娘,你当真是冰雪聪明。”陈思敬真心觉得徐春君比衙门里那群人聪明多了。 “可是我对掌柜的不了解,也提供不了有用的东西。”徐春君颇感无奈。 “我这次来是请徐姑娘把那帕子的样式画出来,我拿着去问一问,或许能问出一些线索。”陈思敬不愿放弃任何线索。 “自从上次大人离开后,我便试着把那帕子绣出来了,当然不可能一模一样,但大致样子总差不了太多。”徐春君让绿莼把那帕子拿过来交给陈思敬。 “多谢,多谢!”陈思敬站起身双手去接。 “陈大人,那帕子不还在柳儿身上么?”徐春君问。 陈思敬摇头。 徐春君叹息道:“姑且认定她就是在茶楼里遇害,若那帕子还在她身上,便有人可以排除嫌疑了。” “此话怎讲?”陈思敬问。 “柳儿是去还手帕的,她必定是挨门儿问过去。如果不是帕子的主人,杀了人后,绝不会自己把帕子留下来,那样会给自己惹麻烦。如果是帕子的主人,她一定会把帕子收走,不给人留下线索。可是柳儿被抛尸入河,帕子不在她身上,可能是被凶手收回,也有可能是那帕子随水漂走了,目前无法判断。况且,无论凶手是不是那帕子的主人,也不妨碍她杀柳儿灭口。因为我们不清楚柳儿究竟撞破了什么。” 陈思敬听了,低头思索,忽然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多谢徐姑娘提醒,我询问的时候可以问她们谁失落了帕子。如果真凶就是丢帕子的人,她多半不会应承。” “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说自己没丢帕子,那么真凶就是丢帕子的人了。”徐春君明白陈思敬的意思。 “茶社的楼梯在东侧,柳儿必定是从东边开始询问,”陈思敬继续分析道,“我也依次询问过去,多少总能问出些什么。” “若后一间屋子的人说柳儿曾去过她们的雅间,那么前一间屋里的人基本就可排除嫌疑了。”徐春君道,“因为柳儿不可能在走廊遇害,否则必然会闹出动静。” “没错,香霭茶楼的雅间隔音一向很好,这也是它生意好的原因之一,”陈思敬道,“如果柳儿在雅间被捂住了口鼻,旁边屋子的人的确不易察觉。” “无人听到声音是有可能的,但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吗?”徐春君不大相信,“就算柳儿出不得声音,她被人扼颈而死,不可能不挣扎,多半会打翻茶具。” “我也想到这点,问了茶楼的侍女,那天竟无人打破茶盏茶壶。”陈思敬苦笑。 “茶社的雅间都铺设软席,茶桌又矮,的确不容易打破,”徐春君道,“可打翻总是免不掉的。” 陈思敬闻言,眼睛顿时亮了:“我再去问那天可有谁的衣裳湿了。” “太太小姐们出门,往往多备一套衣裳以备替换。”徐春君提醒道。 “多谢姑娘提醒。”陈思敬心里有了几丝清明。 他的上官想尽快结案,将这案子断成茶楼掌柜的作案,而掌柜的已经畏罪自尽,顶多再判给姜家一些烧埋银子也就是了,反正不过死的是一个丫鬟,总不好因为她反复去叨扰那些小姐夫人。 只有陈思敬力主追查到底,务必将真凶捉拿归案。 章节目录 第33章 听戏 徐春君受邀去永贤郡王府,姜暖前一日捎了信来,约她明日一早在长寿街口会齐,好一同过去。 第二日,吃过早饭,到侯府各处走了一遍,又把要紧的事处理了,徐春君才坐了车出门。 姜暖性子急,早就在等了,见了徐春君撩起车帘招呼。 徐春君见姜晴也在车上,便也点点头报以微笑。 到了郡王府,早有丫鬟婆子在门口侯着,带了徐春君等人往里头走,一径把她们带到了仙乐楼。 徐春君一看就知道这是府里专门听戏的地方,明秀县主坐在南边的敞厅里,隔着一池碧水,对面是三层楼高的戏台,中间一道拱桥,很有江南风情。 让人觉得清爽舒适,的确是个好地方。 曾念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含笑招呼道:“快过来坐,我不大会招呼客人,这些都是阿慈准备的。” 敞厅设了一张八仙桌,上头陈列着八九样稀奇果品,外加八九样精巧点心。 除了背面不设座位,另外三面设了六张椅子,南面三张,东西侧各一张。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本点戏的戏单。 苏绣的椅袱和桌布是一整套,绣的是双蝶缠枝牡丹,流苏上缀着琉璃珠子。 徐春君和姜暖姐妹告了座坐下,曾慈让她们坐自己身边,但徐春君和姜暖都推辞,坐在了东西两侧的位子上,姜晴便挨着曾慈坐下了,说道:“我坐在这儿也好服侍县主。” 曾慈笑道:“怎么能劳动客人,姜二姑娘似乎又长高了些呢!” 说着话曾慈同岑云初走了来,徐春君等人起身相迎。 “云初来了,快过来坐。”曾念招呼岑云初过去,“你这丫头,怎么这会儿才来?” 这是徐春君第二次见到这位岑大小姐,依旧惊艳。 她的衣着首饰都很雅致,没有繁琐的妆饰,颜色也不鲜艳,但穿在她身上偏能衬托出仙姿玉质。 徐春君见到她,心里闪过一句旧诗---“淡极始知花更艳”。 曾慈也坐了,丫鬟上来斟茶。 “咱们先说说话,再看戏。”曾念招呼众人道,“尝尝我们家的点心,也不知你们各位都是什么口味,若有特别喜欢的千万告诉我,下回再来的时候好叫她们预备着。” “我姐姐这些日子总念起几位,说那日实在多谢你们,”曾慈和她姐姐一样,也没有架子,相处起来很舒服,“今日虽为道谢,却也是常来常往的意思。千万不要我们请了才来,那样就太见外了。” 别人还未及说话,姜晴忙说道:“这里头我最小了,托赖着几位姐姐能和两位县主亲近,若不嫌弃,以后必要常来的。” 曾念姐妹点头称是,众人都含笑不语,唯有岑云初冷哼了一声,她一直没正眼看过姜晴,此时也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姜晴只当看不见,她只要搭上郡王府这条线,至于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要紧。 “姜姑娘,你们家丫鬟的事可查明了?”曾慈问道。 柳儿被害的事,因为惊动了当日喝茶的许多官眷,因此几乎满京城都知道了。 姜晴忙答道:“没有呢,衙门的人虽然来了好几趟,可还是没头绪。” “真是怪可怜的,人可安葬了吗?”曾念问姜暖。 “后事已经办完了。”姜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提到柳儿,她心里还是很沉。 曾念不禁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随后丫鬟过来请示道:“唱戏的在后台准备好了,问主子们要听什么戏?” 曾念便道:“徐姑娘先点一出吧!” 徐春君笑着推辞道:“我平日里很少听戏,实在不会点。叫别人点吧,我听现成的。” “每人都要点的,徐姑娘别客气。”曾慈把戏文单子递到徐春君手上,“好让他们提前扮上。” 徐春君推不过,点了一出《观音试玄奘》。 岑云初点的是《翠屏风》。 姜暖喜欢武戏,点了个《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姜晴小声提醒她道:“姐姐,咱们都是姑娘家,两位县主又是极尊贵的,还是不要点这些嘈杂的戏了吧!” “嘈杂不过是外象,这戏文好看着呢!”岑云初端着茶盏,语气里含着三分讥笑,“姜二姑娘看人只分尊卑,倒不看长幼。” 言下之意是姜晴不尊重姜暖。 姜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好发作,毕竟这里是郡王府。 岑云初毫无顾忌,她可不能。 好在曾家姐妹连忙解围,拿话岔开了。 徐春君心说这岑云初可真是个锋芒毕露的人,她这样的性子太容易得罪人。 若无事还好,一旦有事,落井下石的人可就太多了。 不过姜晴也蛮让徐春君佩服的,因为很快她就平复了情绪,又有说有笑了。 徐春君看着无知无觉的姜暖,不禁替她担心。 不一会儿,戏子们便扮好了上台,乐声隔着水传过来,果然更加动听。 “这样院子里凉爽,真是个听曲消暑的好地方。”姜晴忍不住夸赞。 “这个戏班子是头一次请,听说唱的还成。”曾念笑道。 这时扮观音的上了台,一身白衣,眉心一点红痣。 众人不禁赞叹:“好清丽扮相!” “他艺名叫做玉令春,扮观音是一绝,就是在如今的年轻戏子中他也是数得上的,我因在宫里听过一次,所以知道。”曾念道。 姜暖忍不住慨叹道:“他怕是投胎投差了,和他一比,我倒像是个假女人。”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唯有徐春君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此刻她心思飘忽,早已不在戏文上了。众人只以为她听得入了神,并未在意。 几出戏文唱完,该入席吃饭了。 众人起身,丫鬟推着曾念先走。 徐春君小声叫住了姜暖。 因为今天姜暖和姜晴一起出门,因此姐妹两个每人只带了一个丫鬟。 跟着姜暖的是铃铛。 “徐姐姐怎么了?”姜暖不明所以。 “阿暖、铃铛,咱们晚走一会儿,你们跟我到戏台后头去看看。”徐春君道。 她要去验证一件事,并且这事等不得。 章节目录 第34章 线索 正午刚过,暑气直逼得人烦闷难解。 镇抚司衙门口的老槐树枝条恹恹,仿佛快要渴死的病人。 绿莼涨红了脸站在树荫下,又羞又气地瞪了一眼门口嬉笑的两个差官,白牙齿咬住红嘴唇,低头看自己鞋面上绣的双飞燕子。 又过了一会儿,陈思敬匆匆忙忙从衙门里出来,见到绿莼后又快走了几步,上前问道:“绿莼姑娘,你找在下何事?” 绿莼见了他面色方缓和下来,小声说道:“大人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我们姑娘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陈思敬忙问:“徐姑娘在哪里?我这就同你过去。” 原来徐春君为了避嫌,将马车停在了街口转角处,打发绿莼过来找陈思敬。 陈思敬和绿莼走过去,不过几百步的路,官衣后背就让汗给浸透了。 徐春君是借故从郡王府出来的,姜暖她们都还未离开。 天气太热,坐在车里的她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脸的细汗,双颊红红的。 “陈大人,劳您走到这边来,实在过意不去。”徐春君微微颔首道了个歉。 “徐姑娘太客气了,找我一定是有要紧的事。”陈思敬知道徐春君不是那等狂三诈四的庸脂俗粉,到衙门来找自己,必是有万分要紧的事。 “我今天看戏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大人说杀死柳儿的凶手力气很大,不像是女子。会不会是有人假扮了女子呢?”徐春君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譬如戏子,他们虽然都是男的,可扮上女子之后惟妙惟肖,若不格外留心,再看不出来的。” “徐姑娘的意思是那天在茶楼之上有男人假扮做了女子?”陈思敬只觉得有一束光照进了心里。 “我当然只是推测,并无十足的证据。但是我带了铃铛到戏台后头去,她说戏子们用来贴假发片的刨花水和她那天在手帕上嗅到的一样。”案情扑朔迷离,他们掌握的线索又极少,徐春君只能依靠铃铛来佐证自己的猜测。 戏班子里都是男人,但是有这么一类男人专演女子。 上台的时候要化戏妆,两鬓都贴上假发片,而用来贴假发片的必须是榆木的刨花水。 时间久了,戏班子人身上以及使用的物件都免不掉沾染这种气味。 “如果是这样,凶手就必定是丢帕子的人了!”陈思敬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京城中的戏班虽多,但能进大户人家唱堂会的也就那么几个。里头扮旦角儿的也不过三四十人。我们一个个排查过去,不信他还能跑得掉!” “我这个猜测也未必就是准的,大人不要期望太大。”徐春君知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在事情没有定准之前她可不敢说大话。 “徐姑娘放心,我会照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如果不成,我也绝不放弃。”陈思敬越发觉得徐春君是个聪慧又可爱的姑娘,她小心谨慎时犹如白兔,但洞察秋毫又好似猎鹰。 “那就祝大人早早破案。”徐春君不再多说,准备告辞。 陈思敬却叫住了她:“徐姑娘莫走,暂且等一等。” 然后又对绿莼说:“劳烦绿莼姑娘同在下到那边去一趟。” 徐春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绿莼也一样,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过街口到对面的苏娘子凉茶棚去。 陈思敬要了几份冰糖酥山,那酥山是用酸牛乳冷冻后做出来的,又冰又甜,是消暑的妙品。 装在特制的青瓷碗里,每碗都配一个小小的勺子。 陈思敬叫店伙计将酥山装进油纸袋子里,他自己捧了四个,让绿莼拿了一个。 等走过了街,才将自己手里的都交给绿莼:“天气太热了,吃点儿这个或可解暑。我就不过去了,免得你们小姐推拒。” “多谢陈公子!”绿莼笑着道谢,她没有客气,因为这点小钱对陈思敬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更何况女孩子们都喜欢吃这个。 陈思敬朝她笑了笑,又对着路对面的徐春君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回了衙门。 绿莼笑嘻嘻地跑回到马车边,向徐春君说道:“天太热,这么几步路上头的都化了。” “告诉你,下一次绝不准要人家的东西。”徐春君也知道这东西是没办法退回去的,只能告诫绿莼不准有下次。 绿莼点头,上了车说道:“咱们快家去吧!真是热死人了!” 坐在车里吃着冰凉清甜的酥山,绿莼在心里默默地想,其实陈公子和自家小姐很是般配。她也能看得出来,陈公子很喜欢徐春君。 可惜的是,小姐已经许了人家。虽然没公开,却已经定准了。 如果他们能早些认识,如果小姐的处境不是这么为难…… 唉,光可是有什么用,这世上的事又怎么能够尽如人愿呢? 想到这些,绿莼便失了胃口,眼睁睁看着那一碗酥山融化掉。 再说陈思敬,他兴冲冲地回了衙门。 衙门里的同僚大多脱了官服在树下乘凉,或是在屋子里打牌。 “你们几个穿上衣服,跟我走一趟西城。”陈思敬走过去开始安排人,“齐三哥,你带着他们几个去东城。”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气!头上跟下火一样,全出去热死吗?”和陈思敬一起当差的也不乏贵族子弟,但都不像他这般认真勤奋。 “柳儿的案子有了新线索,咱们得赶紧去查。”陈思敬道。 “不过是个丫头死了,你这么上心干什么?况且你看不出来咱们大人的意思吗?”齐三问他,“明摆着茶楼掌柜的一死这案子就结了。” 陈思敬当然明白上头是什么意思,为着一个侍女反复去打扰官家的太太小姐,太不值当。 反正茶楼掌柜的已经死了,说他畏罪自尽,既能快速结案,博得个及时破案的美名。又免得惹恼了各位大人,岂非两全其美? 可陈思敬偏不:“茶楼掌柜的死有种种疑点,况且就算是他死了,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柳儿就是他杀的。这个案子我定要查到底,你们跟不跟我一起去都没差别。” 说着自己拿了佩刀,转身出去了,齐三骂了一声,也紧跟上去。 章节目录 第35章 夫人回府 七月初一这一日,侯爷夫人携二子从东都回府。 徐春君早得了信,到外城去迎候。 夫人一身素衣,不饰簪珥,比离京时清瘦了些。 “夫人礼佛归来越发精神完足,洁净慈祥,实在可喜可贺。”徐春君行了礼,接住夫人递过来的手含笑说道。 说着又同两位少爷见礼,夫人的两个儿子养得甚好,都温恭知礼,品行端庄。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夫人拉着徐春君的手说道,“咱们且回府去,好好叙话。” 回到府里,早有丫鬟婆子团团围过来。 侯爷夫人道:“我怪累的,你们都下去吧!春君和叶妈妈留下说说话。” 众人于是退下去,徐春君道:“夫人到榻上歪着吧!一路车马劳顿,到家了可该松泛松泛了。” 夫人笑道:“我倒还好,真正辛苦的是你。我带了一些东西给你,一会儿她们开了箱子给你拿出来。” 徐春君笑言自己不累,又向夫人道谢。 叶妈妈从旁笑道:“徐姑娘管家十分用心,我因二丫头早产也没帮上什么忙,一切都是徐姑娘自己料理。这也就是她能干,若换个人,只怕都应付不来。” 徐春君谦虚道:“叶妈妈可夸奖太过了,她离开的日子本不长,何况我也确实左右支绌得很呢。” “凡事都有个开头,你年纪还轻,难免有觉得吃力的地方,历练历练就好了。”夫人笑道。 又陪夫人说了会子话,徐春君道:“叶妈妈陪着夫人吧,我到厨房去瞧瞧。” 夫人道:“你去吧!午饭过来同我一起吃。” 徐春君去后,夫人问叶妈妈:“春君当家怎么样?” 叶妈妈道:“不是我夸她,徐姑娘果然细心公平,又能防微杜渐。” 夫人点头道:“那就好,我原也估量着她不错。” 叶妈妈笑道:“夫人的眼光一向不差。” 夫人又问:“没人太难为她吧?” 叶妈妈道:“我在的时候没有,没在这几天听说有人故意报错账,但被徐姑娘一眼瞧出来驳回了,后来便无人再敢了。还听说……” “听说什么?你只管说就是,难道我还治你的罪不成?”夫人见叶妈妈有些迟疑便如此说。 “听说万姨娘丢了东西,齐姨娘来闹。”叶妈妈把自己听闻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后来呢?”夫人追问。 “后来便无事了。”叶妈妈说道,“我知道的也不是很详细,夫人若想知道细情,我再打听打听就是了。” 夫人摆手道:“不必了,既然小事已经化了,也就不用再提起了。咱们再重头去打听,反倒没意思了。” 叶妈妈答了个是。 夫人又说:“说起来,侯爷也快回京了。” “是呢,侯爷离京也有两三个月了。”叶妈妈说道。 夫人叹息了一声:“侯爷若是在京,只怕我就和春君错过了,这是老天爷要成全我。” 徐春君之所以找到她,就是因为诚毅侯不在京中。按照徐春君和徐琅原本的计划,徐春君进京后是要直接找到诚毅侯,求他想办法给徐道安脱罪。 叶妈妈道:“夫人是徐姑娘的贵人。她若是去求侯爷,最多只是免了她哥哥的罪。” 夫人听了轻笑摇头道:“谁知道呢?我有时候也在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作孽。未来如何,端看她的造化了。” 侯爷夫人虽然信佛,可她终究不是佛,只是个俗人罢了。 叶妈妈于是便不提这件事,只说些别的。 过了一会儿,见夫人困倦了,便说道:“夫人睡一会儿吧!” 然后出去,只留两个丫头在外间听候。 徐春君去厨房准备午饭,厨房管事的王妈妈自然也知道夫人回府了,便主动问询徐春君中午给夫人准备什么饭菜。 “夫人在东都礼佛,吃的都是素食。如今回府自然不必再吃斋,但也不可太过于油腻,免得一时难以适应。”徐春君向王妈妈说:“但也不能太清淡了,就算夫人不想茹荤,两位哥儿只怕早已耐不住了。” “姑娘说的在理,”王妈妈含笑点头,“火腿酸笋汤是夫人平日里爱喝的,另有鲈鱼和肚丝儿,再加上几样时令鲜蔬,也就差不多了。” 徐春君刚进府时,是在她手底下做事的。当时她就看着徐春君不错,只是没想到,也不过短短的一个月,徐春君就能替夫人管家了。 “妈妈安排的很妥当,只是别忘了再加上一道凉拌面筋,二少爷点名要吃的。”徐春君叮嘱道。 “我这就叫她们做去!姑娘放心吧,天儿怪热的,您在这树下坐会儿,有做好的点心,端上来给你尝尝。”王妈妈殷勤地说。 “多谢王妈妈了,只是我还有事,况且一会儿就要吃饭了,等改天再说吧!”徐春君婉言拒绝。 虽然侯爷夫人十分信任她,如今这些下人们也都愿意奉承她。 可徐春君从来也不肯作威作福,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更知道这些人对自己好究竟是什么原因。 将及正午,夫人睡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觉得身上清爽了不少。 徐春君伺候着夫人洗漱,又亲自为她绾发。 “这天气可真够热的。”尽管旁边有侍女在打扇,侯爷夫人依旧觉得闷热难当。 “前头夫人睡着,就没往房里头放冰。这会儿她们已经去取冰了,等安置好了关上窗子,不一会儿屋里就凉爽下来了。”徐春君给夫人绾了个元宝髻:“发髻绾高些,夫人饭后洗浴方便。” 徐春君估摸着夫人午饭后不会立刻睡觉,多半会洗浴,所以已经让人备好了水。 “你真是个细心周到的好孩子,性子又好。”夫人忍不住夸赞道,“这老天爷造人,从来都是分三六九等的。有你这样聪明灵秀的,也有蠢笨糊涂的。不过差不多的都是不上不下,中人之姿。” “夫人太夸奖我了,其实我也顶多就是个中人之姿。”徐春君并未觉得自己有多聪明,“若说我还有些可取处,也都是夫人指点有方。” “你呀,总会反过来奉承我。午饭都端上来了吧,咱们两个快把饭吃了,你好去歇着。” 章节目录 第36章 贵客 徐春君得了空儿,想要约姜暖出来散心,打发了绿莼去送信,问姜暖哪天能出来。 绿莼回来道:“信是送到了,但姜姑娘不在家,门房说等他家大小姐回来再派人回复姑娘。” “不妨,反正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徐春君不在意。 实则姜暖这一日是在家的,她继母早几天就嘱咐她,今天有要紧的客人来拜访,要她千万留在家里不可外出。 姜暖问是谁来,孟氏只是温言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不肯说,姜暖也不好再深问。 因柳儿出了事,姜暖又一再说,孟氏暂时也没给她添丫鬟,只叫铃铛和坠子两个贴身伺候。 这天吃过早饭,孟氏便向姜暖说道:“前儿叫她们给你做的新衣裳好了,一会儿回去换上吧!” 姜晴在一旁假装生气地说道:“娘,你也太偏疼姐姐了。为了那块料子,我跟你央求了多少次,你只说太金贵不给我做。” 姜暖忙说:“我其实最怕穿精细衣裳,坐也不敢坐,走也不敢走的。还是给你吧!” 孟氏在一旁拦道:“别听她的,她还小呢!本应该排在后头。你这么多年都在你外祖家,你父亲和我心里有愧,多疼你也是应该的。” 姜暖是个实心肠的,自打进京,虽然觉得处处都不适应,可是继母待自己又实在挑不出毛病。 譬如桑妈妈的事,她是姜暖的奶妈,本应该贴身伺候。 但姜父和孟氏觉得她太粗俗,怕教坏了姜暖,便令其去后头当差。 姜暖每每替她说情,孟氏都是一副慈母面孔,对她说:“我知道你重情义念旧,桑妈妈也自然是忠心的。可是她脾气有些不好,言语又粗俗,不是大家小姐该听的。有她在你跟前,只会叫人笑话你。外人哪管人心善心恶,只看表面。况且你好歹替我想一想,知道的,我这个继母对你还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糟践你呢!到最后你我都不落好。” 姜暖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哪里说得过她?况且来京的时候,姨夫姨母一再叮嘱她到了父亲和继母跟前,不可以再像在外祖家那样率性任气,不能轻易起冲突,更不能想什么说什么。 这完全是为了姜暖着想,怕她因无心之失得罪了人,毕竟当家的还是她继母,随便给个小鞋穿就够她受的了。 再者姜暖脾气虽急躁些,可也不是个胡搅蛮缠的人,又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偏生这孟氏最是个温言温语的人,使得姜暖即便是有些不如意处也不好发作。 只好隔三差五地偷偷到后头探望探望桑妈妈,好在他们给桑妈妈派的差事很清闲,并不累。 再说姜晴,虽然有些时候虽然让姜暖不快,但一来她比自己小,二来也未必就是存心的,所以姜暖也不放在心上。 反倒因为她把住处让给了自你自己,而孟氏又把好东西都先给自己,反倒对姜晴心有愧意。 如今这衣裳她不想要,早就说了几次让给姜晴,但孟氏都不让。 姜晴也在一旁笑道:“我逗着玩儿呢!姐姐穿吧!” 姜暖回去换了衣裳,孟氏又随后过来,叫自己贴身的丫头水杏儿给姜暖梳了个时新的发样,还特意从自己妆匣里拿出一只菡萏玉簪给姜暖戴上,拉起她的手道:“咱们阿暖可真是好看,水灵灵的,好比落了露珠儿的海棠花。” 姜暖身上没有多少大家闺秀的风范,但她率真自然,毫不做作。容貌虽然算不得多么美艳,但端庄灵秀,气色尤其好。就好似是水草丰美的地方长起来的小山羊。 姜暖被夸得不自在,脸越发红了。 好在这时有婆子过来说道:“夫人、大小姐,客人来了。” “走,咱们见见客人去。”孟氏含笑携起姜暖的手往前头走。 姜家待客,一般的客人只在客室接待,只有十分亲近的才会在孟氏住的正房房里。 而孟氏娘家的亲戚姜暖大多都见过,今日来的这几位却眼生得很。 且孟氏同她们说话也不像是多亲近的人,想来一定是比姜家显赫许多的客人。 姜暖跟着孟氏像向几人含糊问好,客人中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打扮都十分贵气,脸上的神情却是一团和气,孟氏开口闭口叫她三太太。 这三太太携了姜暖的手上下打量了片刻,笑道:“这姜姑娘可真是一朵花儿似的,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孟氏在一旁笑道:“如此就更投缘了。” 落座后,几位长辈喝茶说话,眼神却时不时地都瞟向姜暖。 姜暖莫名心慌,可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如坐针毡,浑身难受。 好容易熬到一盏茶喝完,三太太笑着说道:“初次见世侄女,我从心里头爱得不行,备了一份薄礼给她。” 姜暖慌忙推辞,说不敢当。 孟氏也在一旁说太客气了,可却不十分的阻拦。 说话间那三太太已经从匣子里拿出了一只缧丝的金钗出来,上头嵌着老大一颗珍珠。 “婶娘亲手给你戴上吧!”三太太走过来说。 姜暖站起身推拒,孟氏道:“长辈赏赐,却之不恭,你就收下吧!” 这时院子里忽然吵闹起来,好像是有人闯进来,院里的丫鬟婆子拦着不让。 此时孟氏的脸色变得不大好看,而姜暖听到分明是桑妈妈的声气。 三太太的手也不禁顿住了。 就在这当口,一个五短身材的婆子冲了进来,把身后拉扯她的两个丫鬟婆子都推上倒在门外。 “桑妈妈,你怎么来了?”姜暖忙问。 原来进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姜暖的奶妈桑妈妈。 她一把拉住姜暖,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向屋内众人骂道:“你们这起坏了心肝烂了肺的婆娘!合起伙来算计我们姑娘!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们就是盼瞎了眼也别想如愿!” “姜夫人,这是怎么说的?”三太太顿时就恼了,“我们可不是赖上门的,若不是你托人传话,我们还不知道有你们家呢!” 章节目录 第37章 大闹 桑妈妈自来骂人是一绝,从会说话起与人纷争就从没输过。 姜暖一岁上没了亲娘,是在她怀中长大的。 桑妈妈自己的儿子夭折,且从年轻时就守寡,自然把姜暖当心肝儿来疼。 此刻盛怒之下,早顾不得尊卑,叉腰大骂起来:“早知你们把我糊弄开就没揣着好良心!欺负我们姑娘孝顺心实,弄神弄鬼地想让她替你们跳火坑!举头三尺有神灵,这么损阴德的事也敢做,真是糊涂油蒙了心!” “反了天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连个尊卑也不知!”孟氏跟前的陪房李妈妈吩咐一旁的丫头婆子道,“都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拉出去!” 几个丫头婆子刚上前,被桑妈妈一人赏了几个巴掌烧饼,噼里啪啦打到一边去了。 桑妈妈比一般男子力气都大,寻常妇人可近不得她的身。 三太太等人见乱成这样子,只想快离了这是非之地,对手下的丫头道:“把缎子留下,咱们走!” 原来她们来的时候便备了两样礼物,一是金钗,二是彩缎。 这是京城相亲的规矩,凡是男聘女嫁,都要先由家中长辈相看。 若男方家人看中了这家姑娘,便送女子一支钗,俗称“插钗子”。 若不中意,就留下一匹彩缎压惊,因“缎”与“断”谐音,表示这门亲事不成了。 姜暖来京城的日子浅,不晓得这规矩。 孟氏还想要挽留,被桑妈妈横在中间:“告诉你们,趁早别打我们姑娘的主意!别以为你们门第高些就人人都上赶着!别看我老婆子不起眼,我哥哥和丈夫的名字刻在垂青碑上已经三十载了!律法里头写的明白,休想将我打杀!” 垂青碑是大周国的军功碑,战死将士的名字都在上头刻着。 孟氏见三太太断然离去,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饶是再好脾气也气得骂起人来:“我是她的母亲,她的亲事我如何做不得主?!快来人,把这婆子给我赶出去!” 桑妈妈跳脚道:“谁敢动我?!你还有脸叫人赶我?!呸!你算哪门子的母亲?!我们二姑娘(姜暖生母)是将门之后,当年连太后都是见过的。她只有这一棵根苗,你还来算计!说出去不叫人戳断了你的脊梁骨!那洪家老爷如今是吏部员外郎,你便想着同他们家攀亲,好让他们提拔老爷。我打听过了,那洪家的二少爷三伏天尚且得穿夹衣,走几步路都要人扶。分明就是纸糊的身板子,当中一捏两头出屎的痨病短命鬼!谁嫁给他都是守寡的命!你们把我们姑娘诓了来替你们赚好处,良心亏不亏?!” 到这时候姜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孟氏要她见客居然是相亲。可她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 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这继母为人不错,待自己很好。谁想竟然如此算计自己。 姜暖心里头真是难过极了,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孟氏这个继母,只是表面上和气,实际上算计自己算计得太狠。 “桑妈妈,你也别骂了,咱们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回登州老家吧!”姜暖扯住桑妈妈的衣袖说。 她不想再理论了,只想快些回到外祖母家中去。 那里的人都实心实意地疼自己。 “姑娘别怕,有我这把老骨头在,谁也休想害你。”桑妈妈老母鸡一样护着姜暖。 当初从登州走的时候,姜暖的姨母余含英就单独嘱咐过桑妈妈,让她一定要小心在意,万不可让姜暖吃了大亏。 桑妈妈在三姨跟前可是拍了胸脯保证过的。 这时铃铛和坠子也从外头赶了进来,三个人护着姜暖出去。 主仆几个一径回了姜暖住的院子,进了屋,看到妆台上放着当初从登州离开时,三姨家的小表弟送给自己的弹弓,姜暖的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 “姑娘,别哭别伤心,反正这事儿已经让老婆子我给搅黄了。”桑妈妈见不得姜暖掉泪,急忙安慰她。 “妈妈,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儿的?我们可是被瞒了个结实。”坠子既愤愤不平又好奇。 “是老天爷开眼,也是咱们种的善因。”桑妈妈说起来不由得又后怕又庆幸,“这事儿还是韦玉那孩子告诉我的。” 姜暖她们进京的时候,半路上遇见个快要饿死的小乞丐,姜暖心善,把他救了起来。 这孩子便是韦玉了,他得了活命,十分感念姜暖,便要做仆人报答她。 姜暖本意是不要他谢的,但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让他独自一个人,终究活不下去,于是便叫他跟着来到了京城。 到了姜家之后,他便也就领了差事,在门房打杂。 前几日无意间听到管事的说洪家要给大小姐提亲,他便存了心,趁没人的时候去找了桑妈妈跟她说了。 桑妈妈就借买菜的由头出去打听。 知道洪家的二少爷是个十不全,已经二十四五岁了,还没成亲。 洪家门第虽然不差,可也没有谁愿意把姑娘嫁过去,明摆着不能长久。 女子嫁人是天大的事,谁家爹娘不得好好为自己的女儿谋划谋划。 那洪家便是有一万个好,也当不得儿子不中用。 但孟氏却看准了机会,况且洪家再怎么样也要娶个出身清白又有些根基的媳妇,因此两家一拍即合。 桑妈妈知道后,并没有立刻告诉姜暖。而是等到今天洪家人来相看才发作,为的是一击即中。 “这孟氏该不会是也瞒着老爷吧?咱们应该到老爷跟前告她的状去!”坠子气呼呼地道。 铃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平时很少说话,但心思十分细腻。 这件事明摆着姜暖的父亲是知情的,因为孟氏根本不可能绕过他这个亲爹去。 她不叫坠子说,是怕姜暖更加伤心。 “老爷怎能不知道?要不然会亲自三封四封地写信催咱们进京来?前几年咱们姑娘还小,他们也不过是略问一问,并不催。如今咱们姑娘大了,能谈婚论嫁了,便一刻也等不得了。自古有后娘就有后爹,再不错的。”桑妈妈心里气苦,便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以退为进 不提姜暖这边,单说孟氏。 相亲的事眼看成了,却半路杀出个桑妈妈,给彻彻底底搅黄了。 孟氏当真气得要吐血,姜晴听到消息过来,劝她道:“母亲别动气,千万别和那些乡下人一般见识。” 姜晴平时和姜暖相处,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可背地里却只叫姜暖是乡下人。 “这是我费了好大心血才谋划好的事,”孟氏摇头叹道,“你父亲必然要失望了。” “这乡下丫头也太不识抬举,不过是个鱼眼珠子,还真以为自己是谁家的掌上明珠了!能嫁到洪家去算是她的造化,也不想想,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谁愿意娶她!”姜晴是真觉得姜暖一无是处。 “这些话只当着我的面说说罢了,当着别人,千万不可以,哪怕是你父亲。”孟氏是个心机内敛的人,不喜欢肆意发泄情绪。 “我知道了娘,你别生气了。”姜晴搂着孟氏的肩膀轻轻晃着说,“那姓桑的婆子,咱们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实在不行,叫个人牙子来把她发卖了就是。” “记得娘教导你的话,有些事做得说不得,当心祸从口出。”此时孟氏把姜暖的事放在一边,教导起自己的女儿来,“女子要在意自己的名声,你以为世人是靠什么活着?你还小呢,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这时,一个叫四儿的丫头走进来,向孟氏禀告道:“太太,大小姐她们收拾东西要回老家去呢!” “走就走,谁稀罕!”姜晴刚说了一句,就被孟氏用眼神止住了。想起刚才母亲教导自己的话,自悔失言,慢慢地把头低下了。 “拦着大小姐,我这就过去。” 不得不说,这孟氏可真不是个一般人。 换成旁人,要么狠狠惩治一番桑妈妈,要么就任由她们主仆离开。 可她不但不让姜暖走,还要亲自过去安抚。 孟氏自幼出生在侯伯爵府,十几岁时全家被夺爵流放,很是吃了些苦。 那时姜暖的父亲姜印之恰好在他们流放的地方做县令,孟氏便给他做了妾室。 此后姜暖的母亲病死,孟氏在姜晴之后生了儿子姜晖,姜印之便将她扶了正。 后来孟家复荣,姜印之也托赖岳家升职,做到了如今的从六品京官。 孟氏和姜印之都是有野心的,不甘于如今的官职地位。 孟氏的娘家虽有个侯伯爵的名头,但并不任要职,况且她知道,娘家是女子在夫家的倚仗,一旦对外还得是夫家显赫才行。 况且儿女的命运也与之息息相关,是马虎不得的。 若是凭借孟家的关系,也能够帮姜印之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可孟氏觉得即便是那样,也一样要走人情,该送的礼一分不能少。 但如果利用姜暖的话,不但成全了自己贤德的好名声,而且还能跟洪家成儿女亲家,一举两得。 如今洪家的亲事黄了,她一番心血打了水漂,当然不快,可是她不能因此损失更多。 如果让姜暖就此走了,那么定会让她的名声受损。 外人一定会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更会说她只是利用姜暖这个继女。 更何况如果就让姜暖这么走了,那么自己之前的付出不都白费了吗?孟氏绝不允许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只要姜暖不离开这里,就等于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算计她是早晚的事。 这一次是自己失算,下一次可就不会再让她如愿了。 因此孟氏对镜整理了仪容,带着丫鬟去见姜暖。 此时姜暖已经收拾出来一箱子衣物了,正叫铃铛把孟氏她们给的东西理出来放到一边。 孟氏一进门便哭了,走过去拉住姜暖的手说:“阿暖,我知你心里怪我。可你不能任性一走了之,总得听我剖白剖白。” 桑妈妈拦道:“夫人不用白费口舌了,我们乡下人还回乡下去。” “桑妈妈,我知你为何如此对我,”孟氏不急不恼,“你是觉着自己全心全意为阿暖,而我是在算计她,故而理直气壮。” 桑妈妈闻言冷哼一声没有答言。 孟氏接着道:“可好心未必就能办好事,拿今天的事来说,你搅黄了洪家的亲事,却也坏了阿暖的名声。你这么一闹,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对你对我都有限,最受连累的还是阿暖。 咱们家不过是个从六品官职,站在紫阳街上丢块石头都能砸中比咱家品级高的官员。我这个当主母的,最担心的就是儿女的婚事高不成低不就。洪家的二少爷虽然身体弱些,但是听闻最近一二年,因为得了名医诊治,已经大好了。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是老爷是见过的。 我是看中了他们家长辈行事大度温和,阿暖嫁过去不会受气。再加上丈夫比她年长,也知道疼护她。何况我一直觉得阿暖是个有福气的,她嫁过去必定事事如意,绝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话说回来,咱们看着自家姑娘千好万好,可在外人眼里就未必了。咱们又不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哪里寻得到十全十美的婚事呢?姑娘想一走了之,却不想想,便是回去了,又能止得住旁人的议论吗?何况刚来几个月就回去,只会给余家姨母添烦难。人家实在是仁至义尽,咱们姜家一辈子都要感激的,怎么还能再给人家找麻烦?” 不得不说这孟氏真是能言善辩,桑妈妈想要顶她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孟氏缓了缓又说:“人都说一重肚皮一重山,我也从不敢有取代你生母的心思。可是从你来京,我是如何对你的,你心里也清楚。 退一步讲,我便是不好好待你,把你诓了来。哄着你父亲给你结一门不如意的亲事,别说一个桑妈妈,就是十个桑妈妈,或打或卖,难道真处置不得吗?” “可是这件事也不应该瞒着我,给我一个措手不及。”姜暖闷闷地说。 孟氏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说道:“何止是你措手不及,真真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本说的今日只是来做客,顺便见见你。所以我也只跟你说是有贵客要来,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说早了恐你害羞。又怕这事情最后不成,你觉得难堪。谁想她们居然就要定下来,当时的情形我也不好就回绝的。你想人家一盆火似地赶着,我怎好兜头给人家泼冷水呢!” 孟氏这边做好做歹地稳住了姜暖主仆,又吩咐丫鬟道:“叫新来的山东厨娘给大小姐做些顺口的,正午都过了,怕是饿了。” 章节目录 第39章 游湖 因天气热,徐春君约姜暖游湖。 清平河出了城,在大夫山下汇成一湾碧湖,周遭绿茵浓翠,野芳馥郁。 即便是再热的天气,这里依然凉爽怡人,是消夏的好去处。 徐春君穿着鹅黄上衫月白纱的绉裙,雅致中透出几分活泼。 姜暖身上则穿了一身赪霞色的裙袄,她气色好,性子活泼,尤其适合颜色鲜艳的衣裳。 头上一对小小的蜻蜓发钗,十分应节气。 如今她的头发都是铃铛梳,这丫头虽然默不作声,但心思细腻,手又巧,一般的东西看看就会了。 “这一路上还是有些热的,上了船就好了。”徐春君携着姜暖的手笑言道:“这几日没见,你怎么瘦了些?” 姜暖见周围有许多人,不便说实情,只说道:“大约是苦夏吧!这几日胃口不太好。” 她们两个身边伺候的丫鬟早就相熟,此时也亲热地小声聊着天。 几个人上了船,徐春君早就备好了瓜果点心。 姜暖坐下,只觉得四面都是凉风,精神为之一振,不由得赞叹道:“真凉快!” 徐春君道:“姜二姑娘怎没同你一起来?” 她的请帖里特意说了叫姜晴同来游玩儿的。 “她也来了,不过不跟咱们一处。”姜暖抬着下颏指着不远不近的一只画船道:“同孟家的二姑娘在一处呢!” 徐春君其实早也看到了,那船上有许多人,其中穿着盈盈粉衣裙的是姜晴,穿一身冰台色的是孟乔。 徐春君早料到姜晴不大可能赴自己的约,请她也不过是为了礼数上不缺。 而姜暖也不太喜欢自己和徐春君在一起的时候,妹妹在旁边,总觉得多少有些不畅意。 虽然她继母多次让姜晴带着她多与孟乔等人来往,姜晴也满口答应,但姜暖就是不喜欢。 不是别的,只觉得孟乔太文邹邹的了,自己在一旁怪拘得慌。 “想什么呢?以至于出了神?”徐春君把一片切好的甜瓜递到姜暖手上问她。 姜暖回过神,心直口快地道:“徐姐姐,你平日里也是爱读书的,怎么不见你吟诗作赋呢?” 她和徐春君在客栈相遇的时候,每次去找徐春君玩儿,都见她拿着书在读。 不过一见了她,徐春君就把书放下,和她话家常了。 姜暖没细究徐春君看的究竟是什么书,只看见那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自己能认识一半,却还有许多不认得。至于到底讲了什么,那就更不晓得了。 徐春君道:“我虽有时读些书,但也只是为了解闷,实则并未学到什么。若说前人的诗词,倒也会背几首浅近的,自己却一句也作不出来。” 姜暖听了摇头道:“我不信,人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只是姐姐你为人谦虚,不喜欢卖弄罢了。那孟二小姐,人人都说她是才女,可我总觉得她未免太爱显摆了。见到个什么必要引经据典地评论几句,来不来就要赋诗作词,或铺开纸来画几笔写意。可怜跟着她的丫头,那么大个文房四宝的匣子,镇日价抱在怀里,累个半死!” 在徐春君面前,姜暖总是忍不住一吐为快,招得那几个丫头都掩口笑个不住。 徐春君在她脸上轻轻扭了一下,笑道:“你这张嘴啊!你我这样不会写诗的不是也一样游湖吃瓜?” 姜暖叹道:“那倒是的。似我这般俗人本不该笑话人家才女,只是如今姜晴也这般如此起来,我每日见了她都不大自在。岑家小姐虽难让人亲近,却也不在这上头弄花样,我倒挺看重她这点。” “说曹操曹操到,那边岸上的不就是岑家大小姐么!”紫菱指着不远处说。 徐春君和姜暖看过去,果然见岑云初带着两个侍女在那边柳荫下的石椅上坐着,周遭有不少人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她都看不见一样。 因天气热,众人都把发髻绾得高一些,岑云初亦然。 如此就更将她颀长雪白的颈项凸显出来,只这一点,就无端比众人多出三分高贵。 她今日穿的是一套翠缥衣裙,整个人如幽谷青竹,掩不住孤标傲世的气质。 “把船靠过去,”徐春君吩咐道,“否则就这么过去不大好。” 怎么说岑云初同她们也是一张桌上看过戏赴过宴的,况且徐春君从心底觉得岑云初蛮真性情的一个人。 这样的人不喜欢逢场作戏,更厌恶左右逢源,但也不必担心她口蜜腹剑、背后捅刀。 不一时,船娘将船靠了岸。 岑云初也看到了她们,并不起身,只是微微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徐春君满面含笑请道:“岑姑娘可要一同上船游湖么?我们的船还算宽敞。” 岑云初脸上神情疏懒:“不了,我坐坐也该回去了。” 徐春君知她一向孤僻随性,也就不再多说,叫船娘撑船到那边的半月桥去。 快到桥下,桥上便有人大叫一声道:“姜大脚!” 姜暖听了不禁柳眉倒竖,骂道:“宗猴子!你闭嘴!” 原来小侯爷宗天保也和几个友人一同出来游玩,他们不爱坐船,就在桥上赏景。 宗天保见姜暖怒了,他反而更高兴了,嘻嘻哈哈道:“你干嘛坐船呢?直接踩水不就好了?” 他一见到姜暖必要拿人家的脚开玩笑,气得姜暖七窍生烟。 徐春君忙安抚姜暖:“别理他,我们阿暖的脚才不大呢!” 又叫船娘把船荡过去,远离这是非之地。 过了桥,见那边一棵柳树枝条垂在水上,一群凫雁在那里嬉戏,姜暖便要过去看。 把船荡过去,姜暖就巴在船舷上掰碎点心喂那些水鸭子吃。 “哎呀,徐姐姐你快看,这些水鸭子也太傻了,吃就是,做什么每吃一口都要扎个猛子,把个鸭屁股撅得老高。”姜暖嘻嘻哈哈地说着话,把刚才都不快抛到了脑后。 徐春君也拿了点心,刚丢下去一小块,坠子开口道:“咦,那边过来的好像是陈大人。” 徐春君一抬头就见陈思敬带这个小幺儿从岸上柳荫里走过来,他今日未着官衣,显然是在休沐。 章节目录 第40章 凶手 见陈思敬过来,姜暖忙拍干净手起身,乖乖地站在徐春君旁边,随着徐春君向陈思敬见礼。 不穿官服的陈思敬更显得温煦谦和,向徐姜二人回礼道:“二位姑娘好雅兴。” 徐春君也浅笑道:“难得陈大人今日不忙。” 陈思敬道:“在下本打算休沐结束后再去二位府上拜访的,但今日恰好遇见了,便在此说了吧。” 姜暖和徐春君忙问什么事。 陈思敬道:“杀害柳儿的凶手已经捉拿归案了。” 船上的人听了,惊讶之余不由得欣喜,问道:“什么时候的事?究竟是谁干的?” “人是前日抓的,”陈思敬道:“说真的,得多谢徐姑娘的指点,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将那人抓获。他果然是个戏子,就是钟家戏班里扮花旦的,艺名叫做小西施。” “陈大人千万别这么说,立头功的自然是您,其次便是铃铛了。”徐春君把铃铛往前推了推说,“若不是她的嗅觉异于常人,我们根本抓不到这个线索。” 还未等陈思敬说话,他身边的小幺儿便说道:“铃铛姑娘自然是有功的,徐小姐的功劳更大!不过最辛苦,最凶险的还得是我家公子。那凶徒随时防备着,身上掖着刀子。那日若不是我家公子躲得快,只怕要受重伤了。饶是我家公子神武过人,还是被他刺伤了手……” “住口把!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如此不知礼,唐突了二位小姐,还不退下!”陈思敬呵斥他的小幺儿。 徐春君早留意到陈思敬的左手一直背着身后,听他的随从这么说,便知道一定是左手受了伤。 “陈大人伤的不重吧?”姜暖问,“那凶徒可真够胆大包天的!” “些许小伤,早就好了。”陈思敬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虽然是回复姜暖,但他的眼睛却看着徐春君。 “陈大人,那个什么小西施又为什么要杀了柳儿呢?他可交代了没有?”姜暖心急,想快些知道详情。 “抓人是我们抓,但是审犯人就要刑部来审了。”陈思敬道,“我倒是跟刑部的人打听过了,那天他的确去了香霭茶楼。且是扮作女子去的,所以没有人发觉。至于他究竟去见谁,现在还不太方便说。只是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杀人的事,那天柳儿撞见了他,他将柳儿掐死之后藏在了茶桌下面的地龙里。” 徐春君听到此事,不觉出声道:“地龙?” “不错,我们之前总觉得这事蹊跷,且始终也想不出他究竟把柳儿的尸体藏在何处。”陈思敬道,“京城里茶楼酒楼里取暖都靠碳盆和火炉,香霭茶楼以前也是这样。只不过今年春天翻新重建的时候,装了地龙。这地龙还一次都没用过,只有茶楼的人知道,不知这个戏子怎么知道的。情急之下,他便将茶桌下头的席子掀开,又撬开隔板,将尸体藏了进去。此后虽然有人进来打扫,却不可能打扫得那么彻底。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又悄悄潜回茶楼,将柳儿的尸体取出,从北窗弄了下去,抛到了河里。” “他这手段倒和之前推断的几乎一样。”徐春君说道,“那茶楼掌柜的也是他下的毒手吗?” “也是他。”陈思敬道,“不得不说,这个人的心思实在是狡诈。他想着让茶楼掌柜的当他的替罪羊,暗中悄悄的跟随着他,趁着茶楼老板喝醉了之后,故意给他多多灌酒,让他烂醉如泥,之后再伪装成上吊自尽的样子。” “这个戏子的心眼儿可真多,要不是陈大人你们一直追查不放,说不定就被他蒙混过去了呢!”姜暖不禁咋舌,“放任这么个凶徒逍遥法外,只怕他迟早还会害人,谢天谢地,总算把他给抓住了!” “待案情全部审明,自然会大白于天下。”陈思敬微微笑了笑说,“打扰二位姑娘了,话已传到,在下告辞。” “多谢陈大人。” “陈大人慢走。” 徐春君和姜暖看着陈思敬的身影消失于柳荫之后,才又重新回到船里。 “徐姐姐,你说柳儿到底是撞破了什么才被杀人灭口的呢?”姜暖兀自心惊,又感到不解。 “陈大人没说,咱们也不好过多揣测。”徐春君道。 她虽然对姜暖如此说,但自己心下是有计较的。柳儿和这个戏子本无恩怨,能够让其杀人,要么因财,要么因情。 那茶楼上的客人都是官眷贵妇,这个戏子去见的必定是其中的哪一位。 或许这戏子是哪宗买卖的中间人,双方在谈交易的时候被柳儿听见了,并且这买卖一定见不得光。 但这个可能很小,因为如果真的涉及到银钱账上的事,又何必主子亲自出马? 派个管家或者贴身的侍女婆子就可以了,完全不必以身犯险。 徐春君知道,这京城里许多人家,尤其是内眷,常常会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去放利。 但一般人家都会有专门的管家婆子负责这事,把钱通过可靠的中间人放出去,到时候再收利钱和本金上来。 若不是因财,那便是因情了,这情也必然是奸情。 那戏子善扮女子,出入这等场合也不易被人发现。 若有人借这便利与之偷情,倒比与一般男子有私情更为隐秘。 只是这两个人没想到,他们在茶楼私会,居然会被柳儿给撞破。 这种事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外人知道的,因此柳儿必死无疑。 当然了,徐春君觉得陈思敬知道的一定比告诉她们的多,只是有些话实在不好说。 因为想要找到和这个戏子相约的人一点儿都不难,柳儿藏尸的那间茶室,便是他们那天见面的地方。又何况茶楼里的掌柜虽然死了,但那些侍女们都还在,当天一定有人见过他。 “这茶楼只怕再也不会有人去了。”姜暖摇头叹息道,“反正我是再也不会去了。” “别想这些不遂心的事了。”徐春君拍拍她的手背说,“咱们上岸去赏赏花吧!” 章节目录 第41章 风波 湖北岸兰芷丛生,品种各异,但开得都甚好。 也不知道究竟是水土使然,还是别的原因,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多生兰草。 许多人把这里的兰草移植回家中去,但无论怎么精心养护,都不如在野外长得茂盛开得妍丽。 石子路狭窄,徐春君和姜暖携着手在前头走,四个丫鬟在后面跟着。 姜暖忽然笑了一下,靠近徐春君的耳边小声道:“徐姐姐,我说了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和陈大人好般配。” 徐春君听了,却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我和他不过是因为柳儿的事多说了几句话,永远都只是两个全然不相干的人。” “姐姐你生气了?”姜暖自悔失言,“都是我不好,贫嘴贱舌地胡说一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生你的气,”徐春君笑了笑,“只是我和他绝无可能。” “那……那又是为什么?”姜暖的心思不够细腻,但她觉得陈思敬明明对徐春君有意。而徐春君又待字闺中,哪里就完全不可能呢? “将来你会知道的,婚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只看个人。”徐春君没又跟姜暖提过自己和郑无疾的事,这件事目前并未对外公布,又何况里头牵涉太多。 姜暖叹息一声:“徐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像你像我,婚姻的事,从来都是自己做不得主的。” 于是把前日洪家的事说了。 问徐春君道:“姐姐,我这几日心里头一直在想。我继母到底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在利用我?他说的那些话听上去也没有说不通的地方,可我心里头还是不太好受,是不是我太小心眼儿了?” 徐春君可不似姜暖这般单纯,这件事明眼人一见便知。 所以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孟氏巧言令色,却也改变不了她要拿姜暖来攀附高官的目的。 姜暖比徐春君还要小一岁,且刚刚来京几个月,为什么要那么急着提亲呢? 况且洪家的那位二少爷若真是已经大好了,又怎肯降低身份去和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结婚? 且这女儿又是自幼长在外祖家的,姜家自己尚且未完全了解她的品格性情,怎么就放心地一见面就要定准了? 可是这些话是不能跟姜暖说的。 不是徐春君想要置身事外,更不是要瞧姜暖的热闹。 而是她知道姜暖心里不藏事,而桑妈妈又是个脾气急的。 一旦这些话让她们知道了,回去必然不能跟孟氏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如此一来,姜暖的处境只会更难。 何况徐春君看得出来孟氏很在意自己的名声,那就更不能撕破脸,好歹有这层遮羞布,她总是不好太露骨。 于是,她叮嘱姜暖道:“你要记住,第一不可顶撞你父亲,亦不可当着他的面顶撞你的继母。” 男子不大理会内宅的事,姜暖本不受宠,若顶撞了她父亲,就更不受待见。 孟氏再吹一吹风,姜暖必然要受委屈。 姜暖听了点头。 徐春君继续说道:“第二不可叫桑妈妈、铃铛和坠子这三个人离开你身边。” 徐春君早就怀疑孟氏有意把自己的人塞到姜暖跟前,好更容易摆布她。 姜暖苦了脸道:“我当然想让她们常在跟前,可万一我继母非要调开她们,我又能怎么办?毕竟是她当家。” 徐春君缓缓道:“依我看来,近期不会有什么变动了。” 因为孟氏要安抚姜暖,不让她生出回外祖家的心思。 “那么以后呢?”姜暖追问徐春君。 “你回去可叫桑妈妈她们散布消息,就说你自幼便有高人指点过,说你克仆人,批了八字才选了这三个人在你身边伺候。先前你们也不大信,但如今有了柳儿事,方知不是儿戏。那些下人们听了,只怕没有人再急着往你跟前去了。便是你继母想要塞人给你,你也可以拿这个搪塞过去。” 姜暖听了忍不住拍手道:“徐姐姐,你可真是个女诸葛!我若是有你一半的聪明,也不会处处被人拿捏了。” “你不要夸赞我了,记住我的话就够了。第三,若有什么棘手的事,你记得装病装昏,谁也奈何你不得。此外,除了同我之外,无论是谁说起,你都只说你继母的好,一句坏话也不说。” 孟氏处处扮贤良,姜暖也要显得孝顺才成,不能自坏名声。 姜暖道:“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说着又把头靠在徐春君的肩上,叹息道:“若你是我的亲姐姐该多好,有你这个姐姐,我便没了长辈倚仗,也不会无依无靠。” 徐春君笑道:“我与你投缘,不是亲生的姐妹也可以肝胆相照的。” 姜暖笑嘻嘻地抱住徐春君的腰道:“那咱们就结拜吧!” 徐春君未及开口,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笑道:“姜大脚,我说你怎么不在船上,居然跑到这里来赏花了!你都多大了?还跟人撒娇!” 小侯爷宗天保从一旁的山石后边跳出来,嘻嘻哈哈地打趣姜暖。 姜暖先前就已经被他气着了,如今他还是一口一个姜大脚姜大脚地叫着,不由得更加恼怒。 “徐姐姐,我们走!”姜暖站起身来,迈开步就往前走。 谁想宗天保在她身后紧追不放,兀自嚷嚷道:“姜大脚不愧是大脚,走得可真快!” 姜暖本来走得甚急,听他如此说猛地刹住了脚。 小侯爷收不住步子,跟她撞了个满怀,只觉得姜暖又香又软,竟是生平未领略过的美妙,不禁脱口而出道:“你身上好香!” 姜暖见他眼光灼灼一副贼像,几乎不曾气死! 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咬牙骂道:“你给我滚!” 同时伸手去推他,只听噗通一声,宗天保被推得掉进了湖里。 他因为要逗弄姜暖,故而一个人偷偷跑过来。 跟着出来的小厮和同游的人都在那边,见他落水才连忙赶过来。 其中一个身着窃蓝提花绸的公子哥儿指着姜暖骂道:“你个泼妇!居然敢动手,不识抬举的东西!” 姜暖不客气地回骂道:“你算哪根葱就来骂我?!这湖边也无青草,不缺你这多嘴驴!” 那人被骂得脸都白了,上来就要打姜暖。 章节目录 第42章 大打出手 此时宗天保正在水里挣扎,却还不忘朝岸上喊:“崔兄,千万不可打女人!” 他虽然有些贫嘴,也不过是想逗弄逗弄姜暖。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了姜暖,就忍不住要打去捉弄她。 可那姓崔的如何理会得?他向来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又最喜欢斗气斗狠耍威风。 如今周围有许多人看着,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徐春君和几个丫鬟忙赶上来护着姜暖。 姓崔的骂道:“一群臭小娘!再不让开,我就挨个教训!” 谁知他的胳膊还未落下就被一个人架住了,那人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右手握着他的手腕,左手背在身后,上面缠着纱布。 那姓崔的愣了一瞬,随即说道:“陈六少爷,这事儿你最好少管,免得伤了和气。” 陈思敬道:“崔公子,好男不同女子争。” 那姓崔的顿时不悦,冷笑道:“你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低贱货色!我今日必要奈何这几个臭娘们儿,你趁早闪开!” 这时和宗天保同游的另外两个人也过来说和气话,但这姓崔的却觉得自己没了脸面,死活不肯干休。 陈思敬回头向徐春君和姜暖道:“这边我来处理,你们回去吧!” 姓崔的对他手下人叫嚣:“你们把人给我拦住了,看谁敢走?!” 陈思敬怕徐春君等人脱不开身,便抬脚把那姓崔的踢进了湖里。 他的随从们都忙着去救主子,也就顾不得拦着徐春君和姜暖了。 只是她们还未来得及走开,那边就拥过一群人来,为首的是崔明珠,孟乔和姜晴也在后头跟着。 崔明珠向陈思敬嚷道:“你敢打我哥哥,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又骂姜暖:“你个乡下丫头!到处惹事!真是有娘生没娘养的贱人!” 原来被陈思敬踢下湖的就是崔明珠的胞兄崔宝玉。 姜暖本就在气头上,又最听不得别人骂她的娘。立刻回嘴道:“你又有什么了不起?你同你哥哥倒是父母双全,也没见你们有什么教养!” 姜晴慌忙解劝,一头说:“姐姐,你说的是什么话?!快向崔姐姐赔罪。” 一头又说:“崔姐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因她爱慕的陈思敬也在,让她觉得姜暖异常丢人。 崔明珠盛怒之下哪里会给她面子,冷哼道:“你们这等货色原本给我提鞋也不配,以后少跟我套近乎!谁是你姐姐?那没教养的野丫头才是你姐姐呢!” 说着又冲姜暖道:“有本事你别跑!别做缩头乌龟!” 姜暖是个牛脾气,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性子烈得很。加上本来也不愿意连累陈思敬,便昂头道:“我一世不走,你待怎样?” 崔明珠咬牙道:“好不要脸!” 又对跟随的丫鬟婆子道:“给我打这不要脸的野丫头!谁敢拦着一并打过去!” 紫菱、绿莼她们四个丫头把姜暖和徐春君围在里头,但明显寡不敌众。 这时宗天保和崔宝玉都从水里上了岸,浑身湿淋淋,好似两只落汤鸡。 宗天保万没料到事态会如此严重,顾不得别的,说道:“起因都在我,是我不小心自己掉进湖里的。不要再因为这个起争端了。” 可就算他如此说,也挽回不了什么。 崔家兄妹一向跋扈,何况吃了亏。 陈思敬和宗天保关系不错,和崔宝玉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却不想在今天交恶。 因此崔宝玉上了岸,就立刻叫手下的人去打陈思敬。 却被陈思敬都给踢下了水,噗通噗通,好似下饺子一般。 崔宝玉气得跳脚,却不敢上前。 而崔明珠早就看姜暖不顺眼,叫丫鬟婆子动手打人。 一眼瞥见不知何时过来瞧热闹的岑云初,她脸上挂着冷笑,明显在嘲讽自己。 崔明珠一见岑云初就火大,她与岑云初有过几次交锋,但都没讨到半分便宜。 越是这样,她就越不甘心。 尤其让她不舒服的是岑云初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知有什么可轻狂的。 她满面怒气地盯着岑云初,岑云初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 “岑大小姐不上场吗?”崔明珠冷哼,“之前我言语羞辱那乡下丫头,你尚且为她仗义执言。如今都动了手了,怎不见你出手相助呢?” 岑云初的丫鬟扶岚和临溪见崔明珠挑衅,便说道:“姑娘不要为了这样的人失了尊贵,她们若敢动手,奴婢便跟她们拼了!” 谁想岑云初却说:“要打也是我打,你们两个万不能动手,免得怪到你们头上。”说着便走上前。 崔明珠以为岑云初又要跟自己理论,心说今天无论她说什么,自己只管打就是。 却没料到岑云初到她跟前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推了她个踉跄。 崔明珠还没等站稳,岑云初紧接着又是一脚。 崔明珠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当即哇哇大叫起来,只是她的那些丫鬟婆子没一个在她跟前,且因为场面混乱,压根儿就没留意到这边。 她那个哥哥正在跟陈思敬叫号,背对着她,也没看见。 如此混乱难解之时,定北公霍恬带了一众人赶来,把众人都分开了。 霍恬的年纪本来就比在场的众人都大些,况且他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更要紧的一点是,这位爷最是个冷面冷心的。不管是谁,一律不给面子,若有谁执意胡闹,他真敢叫人把他们都捆起来送大牢里去。 崔宝玉等人不敢不买他的账。 徐春君并未受什么伤,只是头发被扯得有些乱了。因为姜暖和坠子两个实在很能打,不愧是将门出身。 徐春君见纷争止息,便悄悄拉了拉姜暖的袖子说道:“阿暖快装昏!” 姜暖于是假装晕倒,铃铛和坠子急忙将她扶住。徐春君便跑过去将岑云初拉过来,说道:“岑姑娘,能不能借用你的马车把阿暖送到医馆去?” 她们当然也有车,但是徐春君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把岑云初也一道带走。 于是三个人都上了岑云初的马车,扬长而去。 崔明珠又哭又闹,扯着他哥哥的衣襟说:“我不管!你必须要替我教训那个姓岑的贱人!我长这么大小都没受过这种屈辱!” 崔宝玉紧盯着岑云初窈窕的背影,喃喃道:“放心,放心,我一定帮你报仇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喝酒去 马车走出不多远,姜暖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问徐春君道:“丫头们跟上来了没有?” “都在后头呢,放心。”徐春君忍着笑道。 岑云初在一旁整理微微乱了的鬓发,不作声。 徐春君向她道谢:“多谢岑小姐载我们一程。” “不必谢,你们也给了我台阶下,”岑云初也笑了,“否则收场还有些麻烦。” 徐春君和姜暖都知道她这个人孤僻难相处,于是便说道:“麻烦叫车夫把车停一停,我们这就下车去了。” 岑云初却说:“忙什么?坐都坐了,索性一同进城去。” 姜暖于是说道:“岑姑娘,没想到你居然也会动手。原以为只有我这样的粗人耐不住性子呢!” 岑云初翻了个白眼道:“那有什么?看不顺眼就打,先下手为强,管她呢!” 又对姜暖说道:“你倒是真的很能打,我还想跟你学几招呢!” 姜暖的脸不禁红了,说道:“我外祖家人人习武,我小的时候身体弱,外祖母和姨母便叫我练拳脚强身。后来再大一些便不许了,说我总得有些姑娘家的样子。” 徐春君笑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自幼习武,如今大展身手,不然咱们今日准吃亏。” 姜暖低头叹道:“今日打得痛快,回去却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她今天闯的祸太大了,一下子得罪了好几家权贵。 她父亲继母一向谨小慎微,姜晴又一力巴结崔明珠等人。这事无论如何不能善罢甘休。 徐春君安慰她道:“回去好好认错,别犟就是了,免得受更重的申饬。” 姜暖苦笑道:“我倒还罢了,只怕坠子她们要替我受过。” 平日里孟氏便常说这两个丫头不懂规矩,要教导她们,如今就更不用提了。 岑云初拍了拍姜暖的肩膀道:“走,我请你们喝酒去,反正时辰尚早。” 徐春君和姜暖听了都很吃惊,说道:“闯了祸,居然还去喝酒?” 岑云初笑道:“事大如天醉亦休,反正要挨训,为何要早早赶回去?” 徐春君和姜暖对视了一眼,感叹道:“岑姑娘,你真是好潇洒!” 岑云初细细地叹了口气道:“什么潇洒不潇洒,我不过是不愿让那些俗套虚名将自己捆得太紧罢了。你们若是有顾虑,我便自己去,你们离我远些也是好的,免得带坏连累了你们。” 姜暖始终都记得岑云初在郡王府为自己仗义执言的事,再加上自己古道热肠,觉得若是不奉陪就不够义气,于是慨然说道:“我同你去就是了,反正数罪并罚,也不差这一桩!” 岑云初于是笑道:“果然我没看错你,确有几分余家人的刚烈。” 姜暖回过脸,柔声对徐春君道:“好姐姐,你回去吧!今日是我连累了你,你寄居在别人家,更不好交代。” 徐春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道:“我如果想脱身,在湖边躲开就是。既然惹了祸,就应该同担,半路退了算什么朋友。” 姜暖感动得一塌糊涂,扑上去,抱住徐春君道:“好姐姐!我当真没有看错你!” 岑云初也说:“先前我只觉得你是个乖人,随分从时,机智圆滑,我本不喜欢这一类人的。但今日见你颇讲义气,倒是刮目相看了。” 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她们去的酒楼名为把金钟,岑云初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她们要了个三楼靠北的雅间,北窗外是一片青翠竹林,清幽凉爽,还可赏玩。 “在这里喝杯茶也比别处清香,”姜暖巴在窗口道,“真舒服啊!” “到酒楼喝什么茶?”岑云初笑她,“一会儿你尝了他家的招牌菜和米酒才知道什么是真香呢!” 姜暖和徐春君捧了一个菜单共看,岑云初常来,又记心过人,根本不用看菜单。 最后点了六个菜,要了三壶酒,岑云初又给丫头们叫了一桌,就在她们隔壁屋。 姜暖本来是忧心忡忡的,但因为和徐春君她们在一起,又有美食美酒,便也忍不住将烦恼暂且丢在了脑后。 “尝尝这道菜,腌肉鲜肉放在一起,用香蕈干、鲜黄花菜调和,滋味很足。”岑云初介绍道,“这个香酥荷花瓣只这两个月有,过了就吃不到了。” 吃吃喝喝,话自然就多了起来。 岑云初去过许多地方,吃的见的自然多。 拣有趣的说几个,就把姜暖和徐春君给听住了。 姜暖佩服地说:“岑姑娘,你可真是见多识广!我往常听那些说书先生讲的事,都没有你说的精彩。你既读了万卷书,又行了万里路。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换成是男的,早被皇上召去做供奉翰林了。” 岑云初摆手道:“你可别这么说,我会的那点东西又算什么呢?叫人家真有学问的看了,只会笑掉大牙。” 徐春君此时觉得岑云初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她不喜欢卖弄才情,更厌恶矫饰做作。 与其说她傲慢,倒不如说她太过于率真自然。 见她久久不语,岑云初问道:“徐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呢?” 徐春君报以一笑,道:“那你可想听真话?” “自然。”岑云初妙目微挑,灵气逼人。 “我方才心里在想,岑姑娘这般见多识广,必然不会拘囿于某一方小小天地。不似我们这些从小就困在闺阁中的女子,如井底之蛙般,只看得到头上的一片天空。 可也许正因如此,你要比我们承受更多坎坷和非议。毕竟这世上到处都是俗人,俗人与俗人为伍,太高贵脱俗,必然不为世人所容。”徐春君忍不住叹息,“你本没有错,却总有人觉得你错得离谱。” 徐春君的一席话说完,岑云初沉默了良久。 随后展颜一笑,举杯向徐春君和姜暖道:“我从不屑与谁为伍,也觉得即便没有朋友,也可自得其乐。因为知己可遇不可求,既不可求,也就不必费力寻觅,委屈讨好。不过我今天倒愿意试着和你们交朋友,至于能不能交成,就请随缘吧!” 章节目录 第44章 酒逢知己 姜暖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多了,微微眯着眼说道:“既是朋友,我便要规劝你们二位一句。千万不可……不可在夜里一个人出去散步。” “你什么时候偷跑出去散步了?”徐春君可从不知还有这事。 “这事太丢人了,要不是今日酒遮脸,我还是不敢说出来。”姜暖捂着脸道。 “什么这么好笑,你快说说,让我们也听听你是怎么丢脸的。”徐春君推她崔促道。 姜暖趴在桌子上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进京来的路上,因心里烦闷又不想拉着旁人一起难受,就想在夜里,趁着她们都睡着了,溜到外头去散散心。那一日在一处客栈歇下,当晚月色正好,我便爬了窗出去。外面静悄悄的,又凉爽宜人。我一个人想着心事,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就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人来,他手上有刀,抵在我身后说要跟我借五两银子。” 徐春君听了道:“你这是遇见歹人了!” 姜暖道:“也许是吧!不过他倒是挺礼貌的,匕首也未出鞘。” 岑云初道:“想必这个人的本性不坏,只是遇到了难处。” 姜暖抿了一口酒,道:“他自己也是这般说的,我当时又没别的办法。想着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还是保命要紧,故而就把钱袋子递给了他。说你都拿去吧,别伤我就成。 我当时钱袋里有些散碎银子,还有几个金瓜子,何在一起总有个三五十两,可是他却真的只拿了五两就走了。” 徐春君道:“如此,那他便不是真的惯做贼的了。” 姜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还问我往哪里去,我说要进京去。他说这钱他一定还给我,叫我经过代州的时候还是这个时间出来,那里有座狮子桥,人尽皆知。到时他会把钱还给我,若我不去那也就只好算了。” 岑云初听得饶有兴致,问她:“后来你可赴约了?” 姜暖反问道:“你们猜呢?” 徐岑二人都道:“以你的性子,哪有不去的道理?” 姜暖拍着桌子道:“咳!你们都知道我傻。” 二人都说:“才不是,只是你为人直率罢了。” 姜暖苦笑道:“其实我不差那五两银子,只是好奇那人是不是真的守信。我当真趁着夜色去了狮子桥,结果就是自取其辱。” 徐岑二人问她:“到底怎么了?莫非那人没去?” 姜暖愤愤道:“那个王八蛋,他倒是真去了。只是他非但没还那五两银子,反倒又把剩下的那些也抢去了!” “这……这是为什么?”徐春君问。 姜暖道:“他也没解释什么,只说再借些钱。我都懒得怪他,只怪我自己蠢,居然会信一个贼!这是实在太丢人了,况且我是自己偷跑出去的,对谁都不敢说,如今也就是借着酒劲儿吐个痛快,总算心里好受些了。” 徐春君拍着她的背道:“你以后切莫如此不加防备,这只是失了财。已经是万幸了,想想真叫人后怕,万一真的遇到歹人,可就追悔莫及了。” 岑云初饮尽了杯中的酒,说道:“教训人人都有,你们如果信得过我,千万不要看相批命。” 其实不但徐春君和姜暖知道,满京城只怕没人不知道。 岑云初就是因为请左正青看相,被批命数极坏,才被众人嘲笑看不起。 虽然她无惧这些人的冷言冷语,但滋味终究不好受。 这也就是她,换个人只怕早就寻了短见了。 姜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样的事,说深了难免伤感,说浅了无关痛痒,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徐春君。 徐春君拿起酒壶,把三人的杯子斟满,向岑云初道:“你说得对。命数这东西本就虚无缥缈无法预知,若生下来就已注定,早知无益。若并非注定,那些先卜先知便都是妄言。又何况人生于天地间,总是以德行为本。善因善果,恶行恶报之外,还有无妄之灾、德不配位。既非人力所能强,但求问心无愧也就是了。” 岑云初听了徐春君的话,不由得心怀大畅,举杯道:“这话说得在理,敬你一杯。” 姜暖也忙端起杯子道:“徐姐姐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可惜我嘴笨,我也陪饮一杯。” 喝完了酒,姜暖歪着头问徐春君:“好姐姐,你可有什么教训要告诉我们的?” 徐春君闻言,慢慢放下酒杯道:“我的教训,你们二位大约不会遇到。我是家中庶女,家道又已然败落。处处谨小慎微,只求换得些许平安罢了。” “说起来,我单知道你姓徐,到底祖上是什么身份?”岑云初问道。 “也没什么可欺瞒的,”徐春君淡然回应,“我祖父讳有光,是前朝的吏部尚书。” 岑云初听了不由得恍然,说道:“难怪你有这样的见识,原来是文正公的孙女!” 姜暖道:“我早就猜着姐姐是名门之后,只是咱们相交只看彼此投不投缘,这些并不打紧。” “势败休云贵,我们家被抄家遣返祖籍已经十多年了,”徐春君笑笑说,“前月得圣上恩准,我伯父他们才能回京听命。” 官场上的事,波诡云谲,不是她们这些小姑娘能过多谈论的。 因此岑云初只道:“当年的变法确有成效,只是历来变法者多不得善终。你伯父他们既已被赦免放还,便是你家时来运转的开始,往后必然能重振的。” “多谢吉言。”徐春君道了谢,话题也就此打住了。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晚霞炽烈,将那一片竹林镀上了一层金色。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收杯了。”徐春君含笑道。 于是叫小二做了醒酒的酸笋汤上来,每人喝了一碗。 岑云初道:“说好了这顿酒我做东,你们两个别同我争。” 徐春君和姜暖都是性情通达的人,也不推拒,只说:“那就多谢了,改日我们必然轮流做东,咱们再聚。” 几个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酒楼上了车,往各自家中去了。 章节目录 第45章 山雨欲来 姜家。 姜印之难得早回府。 他自进京以来,勤谨过人,风评甚佳。 往往都是早出晚归,似这般午后即回实在少有。 孟氏含笑从内室迎出来:“衙门里今日不忙?外头热得很,叫她们沏了茶上来。” 说着亲自为丈夫宽衣,姜印之不过四旬年纪,官职虽然不高,却有一副好体面模样。 这使得他不甘久居人下,不过他对外从来也未表露野心,总是一副谦恭谨慎的做派。 “今日衙门里事少,况且我本该休沐,所以早回来了。”姜印之换上常服和木屐,坐下下边喝茶边问,“晖儿的功课怎么样了?” 姜晖是他唯一的儿子,姜印之对其自然寄予厚望。平日里忙于公务,每日的功课都是孟氏把关,但他隔几日总要亲自督促指点。 因此姜晖比同窗的那些子弟们功课都好。 “老爷歇歇吧!用了晚饭再查不迟。”孟氏柔声说道,“晖儿今日作了篇文章,是有关为臣子之道的。我看到有几句惊人之语,但个别地方还是不大通,就得老爷来指点了。” 姜印之听了心里高兴,说道:“我十五岁时作了类似的一篇文章,先生说我颖悟。晖儿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就能写出好文章来,可见青出于蓝。” 孟氏含笑说道:“不可当面夸他,小孩子家不知谦虚,该浮躁了。” 姜印之点头道:“我省得,不夸他就是了。” 孟氏和姜印之成亲十几年,从未红过脸,更别说争吵了。 姜印之对这第二任妻子十分满意,因孟氏的性情柔和,处处以夫为纲,什么事情都先问过丈夫的意思。 衣食细节更是处处精心,比姜暖的生母余胜英不知温柔体贴多少。 余胜英虽然心地善良,但脾气急躁,说话做事直来直去。 再者姜印之在仕途上从未借到岳家的助力。 余老将军异常耿直,一句话也不肯替他这个女婿说。以至于姜印之被派到岷州那么远的地方去做官,穷山刁民,水深君远。 好在后来纳了孟氏,又借着孟家的关系回京,才算熬出头来。 孟氏为他生儿育女,且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加关切他的仕途,总是为他出谋划策,堪称贤内助。 不一会儿,侍女又端了切好的西瓜上来。 孟士道:“老爷尝尝这瓜,是我嫂子叫人送来的。” 姜印之道:“你也有好一阵子没回娘家看看了。” 孟氏道:“谁说不是呢,只是我这几日都忙着晖儿借馆的事,顾不上回去。” 姜印之瓜也不吃了,说道:“那可办成了没有?” 孟氏叹道:“荣锦侯夫人说他家二爷不在家,她做不得主,我只得回来了。” 原来姜晖自从进京以来,便依附于舅家的私塾就读。随着年纪渐长,孟氏和姜印之想给他谋一个更好的馆。 京城中最好的私塾有两家,便是陈家和岑家,有不少子弟都是托关系去附读的。 孟氏向来精明,知道去那里不光学业长进,那些同窗非富即贵,这人脉也是极难得的。 但陈家私塾是二爷陈钦亲自执教,一应都是他说了算,子弟要入馆读书也要先过他这一关,凡是资质愚钝的,品行不正的,通通不收。 姜印之难免有些不乐,说道:“要不去岑家问问?” 孟氏摇头道:“我还是更看重陈家,实在不行再换岑家吧!” 然后又说:“说起来还有件事要和老爷商量。” 姜印之道:“什么事你做主就是。” 孟氏道:“晖儿的束修怕是还要再增加些,原来洪家夫人说要帮忙说项,如今既走不得这条路了,咱们便应多加些才是。” 姜印之不免叹息一声道:“理应如此。” 这又让他不免对自己的大女儿姜暖生出不满来。如果她应下来和洪家的亲事,那么不但儿子姜晖读书的事十拿九稳,就连自己的仕途升迁也是指日可待。 偏偏这丫头和她娘一样,生了一副糊涂心肠,弄得亲事不成,还彻底把洪家给得罪了。 孟氏看姜印之脸色不善,便柔声劝道:“老爷莫要动气了,这事情已然过去,咱们就别再提了。都是我自己谋划不周。” 姜印之道:“关你什么事,都是那丫头不懂事,还有那婆子实在可恶,早就应该把她打发出去才是。” “她们虽然不对,可咱们也要顾全脸面。”孟氏解劝道,“我们怎么样都好,关键是老爷的体面不能有损。我不过多忍耐些罢了,不要紧的。” 姜印之听了,不禁感动握着妻子的手说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孟氏待要说话,只听外头有人进来,还有哭声,听着像是姜晴的声音。 忙问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姜晴已然哭哭啼啼地从外头走了进来,见了孟氏便扑过去。 孟氏不由得惊慌,连姜印之也急了,问道:“这是怎么了?” 姜晴一边哭一边说道:“都是我那个好姐姐!把咱们家的脸面彻底丢尽了,从此往后我再也不出去!” 孟氏纳罕道:“阿暖没和你一同回来吗?究竟怎么了?” 姜晴的丫鬟小蝶跪下来回话道:“启禀老爷夫人,今日我们到清平湖上去游湖,咱们大小姐也不知是怎么了,先把宗家的小侯爷推落到了湖里,后来又和信永公府四小姐的人动了手,最后还惊动了霍公爷。” “我做好做歹上去劝,她不但不和人家道歉,反倒拿出一副斗到底的架势,害得崔小姐把一腔恼怒都撒到了我身上,抢白了我一顿。”姜晴跺脚哭道,“这下可好了,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她和崔小姐公然叫板,那杨家、吴家、张家从此之后都与我们交恶了。” 孟氏和姜印之听了自然心惊,忙问:“没伤了谁吧?小侯爷有没有大碍?” “幸而天气热,救得也及时,”姜晴的语气稍微平缓了一瞬,随即又激动起来,“可那又怎样?!在众人面前让人家受辱,这不是要害死咱们全家么?!” “那个孽障呢?!她可是被官府抓走了?!还是被人打死了?!”姜印之气得眼角上吊。 “她?她趁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姜晴冷笑,“而且还是坐了岑家那个扫把星的车一道跑的。生恐别人说咱们家一句好话,往后我是没脸见人了。” 说着又趴在母亲肩头呜呜大哭起来。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不孝女 姜暖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对。 桑妈妈跑过来拉着她道:“姑娘,老爷发怒要惩治你,咱们还是回登州去吧!” 姜暖道:“我闯了祸,怎么能一走了之?我早想好了,随他打骂便是了。” 桑妈妈见劝不住她,便抹着眼泪跟在她身后。 早有孟氏房中的丫头过来向姜暖说道:“大小姐,老爷请你过去呢!” 姜暖应了一声,往上房走去。 姜印之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见姜暖似有醉态,眼睛立刻烧红了,咬着牙道:“你给我跪下。” 此时孟氏并不在,她早带着姜晴到后头去了。 如她这般“贤良”,又怎么能让丈夫当着自己的面申饬继女呢? 姜暖跪下来,桑妈妈和铃铛坠子也都跪了下来。 姜印之拿起桌上的戒尺,指着姜暖问道:“你今日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一一招来,若有半分隐瞒,我便打死你这不孝女!” 他的声音震得姜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姜暖微微一抬眼遇上父亲杀人似的眼睛,立刻又垂下了头。 父亲不喜欢她,姜暖第一次接触到姜印之目光的时候便知道。 他也一定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因为姜印之看孟氏和姜晴姜晖姐弟的时候,和看自己全然不一样。 “我今日赴徐姐姐的约去游湖,禀过了母亲的。”姜暖小声道。 姜印之听了冷笑:“你的意思是怪你母亲让你出去了?” 姜暖摇头道:“不是,是我莽撞。在清平湖的时候,宗天保总是嘲笑我,我一怒之下便推了他一下。” 姜暖不想说细节,因为那会让她难为情。 姜印之冷声打断她道:“推了一下?你把人家推到哪里去了?!” 姜暖知道姜晴必定早已经告了自己的状了,便把心一横道:“他踉跄了一下,掉进了湖里。紧接着崔家少爷便上来要教训我,陈大人出手制止了他。他不肯干休,于是便和陈大人打了起来。随后他妹子崔明珠过来还要打我,我又没招惹他们,连宗天保都说是他自己不小心摔下水去的,与我无关。他们兄妹仗势欺人,我凭什么任由他们打骂?” “所以你竟动了手?”姜印之的声音如乌云压顶,沉闷压抑,又随时可能爆出雷声。 姜暖道:“我不动手就会被他们打死,何况还有徐家姐姐呢!况且就算我不动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姜印之气得站起来,拿着戒尺走到姜暖面前便要打她。 桑妈妈扑上去,护在姜暖身上。坠子和铃铛也都死死地护住姜暖,哀求道:“是奴婢没照顾好小姐,老爷打死我们吧!” 姜印之冷笑道:“别忙,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了,今日我必要将你们一一发落干净!” 姜暖道:“父亲,是我惹的祸,则罚我就是了。她们从来都劝我别胡闹,只是我性子急,她们劝不住。” 姜印之道:“我就不该生你!处处给家里惹祸端还不知悔改!” 说着便打了几戒尺下去,多数都被坠子和铃铛给挡住了。 桑妈妈哭求道:“老爷别打了,看在我们姑娘从小没了娘的份儿上。多疼疼她吧!” 姜印之怒不可遏,哪怕是桑妈妈提起了亡妻,也不能让他对姜暖生出半分怜爱来,恨恨道:“她母亲多亏去世得早,否则也迟早被她气死!你瞧瞧你弟弟妹妹,哪一个像你这般粗疏无礼?!叫你读书学画,你不是瞌睡便是偷跑。给你择了一门亲事,你还挑肥拣瘦,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是去外头玩儿比谁都在意。闯了祸,为什么不立刻回来?!又跑到哪里去了?!还嫌不够丢人么?!” 姜暖先前还哭,但听他如此责骂自己,眼泪就再也流不出来了。 只是答道:“我随着岑姑娘的车陪她去吃饭了。” 姜印之听了气得直笑:“好不要脸!还有心思吃喝,我姜印之前世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孽种!” 边说边挥动戒尺打她,姜暖心里难受得要死,并不觉得身上有多痛了。 原来她在父亲眼中是如此不堪,她只配嫁给病痨鬼。继母生的弟弟妹妹是天上的云,她是脚下的泥。 想到这里便推开桑妈妈和铃铛坠子,向姜印之说道:“父亲,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到时候只需把我捆着送到宗家和崔家赔罪就是了。我只会给你丢脸,如果我死了能解气,就让他们杀了我好了。” 她这么一来,只会更加激怒姜印之。 他嘴唇发抖,指着姜暖骂道:“好!你这混账东西敢用死吓唬你老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看你还到处乱跑惹祸不了!” 说着就叫人拿大棍来,要亲自动手打断姜暖的腿。桑妈妈哭嚎着恳求也于事无补,眼看棍子要落下来,桑妈妈死命抱住了,哭道:“使不得,使不得!老爷你怎么这么狠心呢?我们姑娘不到一岁便与你分开了,这十多年你从未进过父亲之责。我们姑娘有错,你也不能如此下狠手。大不了将我们赶出门去,从此不认她就是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们姑娘也早就习惯了没爹没娘的日子。 “你个悖晦老货!这样的话居然都能能说得出来!别以为你有几岁年纪,就能倚老卖老!夫人好性,纵得你们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来人啊!把她们给我拉出去各打三十大板,再叫人牙子进来都卖了!” 姜暖见此情形当真要急疯了,原以为自己一个人担着,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她苦苦哀求。 孟氏见闹得差不多了,方才从后头走过来,柔声劝解丈夫道:“老爷快消消气吧!” 姜暖知道在此情形之下,只有孟氏能劝动父亲。 她跪爬着走过去,哀求道:“夫人,求你劝劝老爷吧!我以后再也不敢胡闹了!” 孟氏知道,姜暖以后一定会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话,并且有这三个下人牵制着,她更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经过这件事,姜印之已经完全对姜暖失去了好感,自己以后要怎么摆布她都轻而易举。 于是便向姜印之说:“明日我带着阿暖去各家赔罪就是,咱们家一向善待下人,又何况她们几个服侍了阿暖许多年。” 姜印之此时越发觉得妻子实在贤惠,疲惫地说道:“这个孽障,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陪了罪就把她关在家里吧!再不许她出门去。” 章节目录 第47章 宗家人来了 第二日,孟氏正准备带着姜暖去宗家和崔家赔罪。 谁想管家婆子急慌慌地走了来,向孟氏说道:“宗家夫人和她家的二小姐来了。” 孟氏一听,不由得心惊,敢则这宗夫人是来兴师问罪的不成? 便问:“他家小侯爷可一同来了没有?” “只这两位来了,并没见小侯爷。”李妈妈道。 “你看她们脸上的气色怎样?”孟氏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虽然心里头打鼓,可是在礼数上丝毫也不怠慢。 “是他家丫头下车说的话,老奴并没见到宗夫人和他家小姐。”李妈妈也脚步不停地紧跟着孟氏。 嘴里还不忘抱怨道:“这大小姐和真够能惹祸的,万一人家小侯爷有个头疼脑热,岂不叫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说这些也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孟氏知道是祸躲不过的道理,她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宗夫人的年纪比孟氏稍大一些,孟氏来到门前的时候,她刚好下车。 她丈夫百祥侯宗焕章如今官至兵部侍郎,颇得圣眷。 宗夫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宗玉缃,嫁给花侍郎家的二少爷,已成亲二三年了。二女儿宗玉维,如今也已定准了许翰林家的长孙,明年就要过门。小儿子宗天保年纪最小,是府里唯一的嫡子。 以姜家的地位须得仰望宗家,平日里交往不多,因此今日宗夫人亲自来到,明摆着来者不善。 孟氏心里筹备着说辞,面上打叠起笑容,走上前欲亲自搀扶宗夫人下车。 “不知夫人和二小姐大驾光临,实在是失礼了。”孟氏态度亲热,但又不显得巴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宗家夫人本就是好友呢。 宗夫人秋月般的一张圆脸,看上去就和蔼可亲。他家二小姐的长相倒不怎么像她的母亲,精精细细的一张小脸儿,滴珠儿般的大眼睛。 “姜夫人莫见怪,我们不请自来,实在有些唐突了。”宗夫人极自然地握住孟氏递上来的手说。 孟氏连忙说:“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话便一同走进府去,孟氏跟前的丫鬟有机灵的,早已经去请姜暖了。 落了座,上了茶,孟氏先夸奖了宗玉维一番,才引入正题:“今日夫人不来我们家,我也要到您府上去拜访的。” “这么说我是来对了,免得你劳碌。”宗夫人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很重,显得她越发慈爱。 孟氏微微收起脸上的笑容,十分过意不去地对宗夫人说道:“那我有话就直说了,本来我今天准备带着我们家女儿到您府上去赔罪的。昨儿在清平湖,阿暖实在有些失礼了。害得你们家小侯爷落了水,也不知有没有受伤?那孩子傍晚时才回来,我们才知道出了这事。可天色实在太晚,就没好意思前去打扰。” “哎呦,姜夫人,我正是怕你们为难,所以才一早就来了。”宗夫人打断孟氏的话,“天保这孩子打小就淘气,我自己生的我是知道的。他以前出去必要惹祸,如今年纪大些倒还好。昨日他回家去,已经同我说了这事情。一点儿怪不得阿暖!都是他轻狂淘气,自找的。” “这……您可不能这么说,错的确在我们身上,怎么能怪令郎呢?”孟氏万没想到宗夫人会如此这般。 先前她见宗夫人态度和气,知道多半不会争吵。但起码也会理论几句,或是旁敲侧击地说一说。 可宗夫人一开口,居然将所有的过错都揽了过去,因为太出乎意料之外,倒让孟氏一时无所适从。 “姜夫人千万不要客气,我今天来,绝不是兴师问罪的。一来是要跟你们说明,这件事皆有我那不孝子引起。我们已然同崔家都说过了,切不可再找你们家的麻烦。二来我也是要见见阿暖,这孩子我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她了。压根儿不知道她已经进了京,要不是我那孽障回去说了,我们还不知道呢!” 听宗夫人如此说,孟氏才恍然大悟,想起来宗侯爷若干年前曾在登州任职。 只是因为姜暖从未提起她外祖家与宗家有什么交情,故而孟氏根本没往那上头想。 原来宗焕章年轻时在兵马司任职,出了一宗军械失窃的案子。 当时姜暖的外祖父余老将军是他的上司,将此事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 幸得后来此案侦破,众人都无罪。 宗焕章是个知道感恩的人,便一直把余老将军视为自己的恩人。 后来余老将军战死,他去登州任职。知道余老将军的夫人和女儿都在登州,便时常去拜访。 因此姜暖和宗天保自幼就认识,葛氏夫人也是见过的。 正说着,姜暖已经到了门口。 孟氏心思电转,连忙笑着起身,走过去拉了姜暖的手说道:“你这孩子怎么才来?还不快见见你宗伯母和姐姐。” 姜暖自然是认得宗天保的母亲葛氏夫人的,只是不太熟悉他家的二小姐。 因为当初宗侯爷到登州任职的时候,把两个女儿都留在了京城陪伴祖母,只带了小儿子宗天保和夫人一同到登州去。 姜暖走过去向宗夫人见礼,葛氏一把将她拉起来,说道:“好孩子,免了吧!” 之后便紧紧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天宝那个小猢狲,你别同他一般见识。昨日回去,他父亲和我已经狠狠地训斥过他了。叫他以后且不可再惹你,以后他若是再有唐突你的地方,你只管告诉伯母,我一定教训他。” 姜暖听葛氏如此说,自己也十分过意不去,说道:“宗伯母,你千万别训他,实则是我莽撞了。我不该那么不小心的,这多亏是夏天,没出什么事,否则追悔莫及。” “你这丫头,来京了怎么不到我家去?!”葛氏怜爱地嗔怪道,“才几年没见,就出落得这么好了,若是在街上遇见,我怕是都不敢认你了。” 宗天保的二姐姐也走过来,含笑打量着姜暖,向她说道:“阿暖妹妹,你平日里若无事就到我们府上找我去玩儿。就当自己家一样,千万别见外!” 章节目录 第48章 敲门砖 宗夫人温言抚慰,让姜暖心中很是感动。 昨日回到家那么大闹一场,让她觉得自己往后怕是难见天日了,谁想今天一早就变得柳暗花明起来。 “侄女刚来京城时,便要要到府上去拜访的,但那时伯母年不在府中。”姜暖难为情地说:“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就一直没能去。” “是了,我前个月回了娘家一趟。因我侄儿成亲,就在娘家住了一个月。”葛氏笑道。 众人又话了一会儿家常,宗夫人便提出告辞。 孟氏苦苦挽留:“初次到我们家,吃了午饭再走。平时便是下帖子请,也未必能请得动你们二位呢。” 葛氏笑道:“咱们两家是世交了,我自然是不见外的,若今日无事,你不留我,我也要在这里吃的。只是因为博雅街陈家添丁,我和吴大娘子早约好了今日一同去贺喜。” “可是呢,我忙过了这两天也要去道喜的。”孟氏道:“那就改日,我做东治一席,您可千万要来。” 葛氏痛快地应道:“我同你客气什么,必是要来的。” 又特意叮嘱姜暖道:“好丫头,你若无事就常到我家里去,别等我几番几次地派人过来请你,那样多生分。” 姜暖笑着点头答应了,她自从上次想去拜访宗夫人不在府,之后她便也没有再去。 毕竟宗家如今的地位比姜家高出许多,何况又非至亲,她怕人家以为自己存心攀附,也就放下了。 今日见宗夫人待自己还像当年那般,便知道宗家不是那忘本的,因此便是宗天保可恶些,姜暖也不甚介意了。 孟氏和姜暖把宗夫人母女俩送出府去,直望见车子不见了才回来。 “阿暖啊,昨天你父亲在气头上,话说得难免有些重,要知道他也是爱之深,责之切。你是最孝顺的,必然能体谅长辈的不易。”孟氏边走边对姜暖说道,“即使你父亲回来,我必跟他好好说一说,不叫你禁足就是了。” 姜暖听了便说了句:“多谢夫人。” 孟氏笑道:“何须这么见外呢?你们都是我的儿女,做长辈的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无忧无愁。” 孟氏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自始至终,她想利用姜暖的心思,都从未改变。 因此哪怕心底有多厌恶姜暖,表面上却始终同她和和睦睦。 今日又看到宗家人亲自上门替姜暖开脱,便知道在宗家人的眼里,姜暖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样的门路,必须走通。 等进了二门,孟氏向跟着姜暖的丫头吩咐道:“好生陪大小姐回去,问问大小姐午饭想吃什么,好叫小厨房给做了。” 之后她便到自己的女儿姜晴屋里来。 姜晴昨天就哭了一路,回到家虽然发泄了一气,可心中的恼怒羞愤还是无法根除。 早饭没吃,也不梳洗,兀自在房中生闷气。 她房中的丫鬟见夫人来了,便连忙上前请安。 孟氏问道:“二小姐吃饭了没有?” 丫鬟摇头道:“二小姐不肯吃,热了三四回了,如今又凉了。” “那就撤下去吧,热了这么多次,哪还能再吃了。”孟氏说道,“你到小厨房去,叫她们做几样二小姐平时爱吃的饭菜端上来。” 丫鬟忙答应了,将桌上的饭菜端走。 此刻,姜晴躺在床上,面朝里。她母亲来了,也没转过脸来。 孟氏知道她还在怄气,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乖孩子,别生气了。起来好好梳洗一番,女孩子家可不兴这样蓬头垢面的。” “打扮了又怎样?反正也出不得家门去。”姜晴气哼哼地说。 “谁说你出不得家门去?你又没被禁足。”孟氏推了推她,“怎么连娘的话也不听?” “我倒是听娘的话,只怕有人不听。”姜晴心里早恨透了姜暖,如果诅咒能生效,姜暖此刻怕是早已经七窍流血,横尸当场了。 “你坐起来,娘跟你说个好事。”孟氏在儿女身上,那是真心的疼爱。 见姜晴如此,当然要让她开心起来。 姜晴听她母亲如此说,便把脸转了过来,她知道母亲从来都不会骗她。 “方才百祥侯夫人和他家二小姐来了,见了面就说事情他们家已然摆平。”梦是一五一十地将方才和宗夫人会面的情形都跟女儿说了。 姜晴听了,脸色渐渐和缓,到后来露出了喜色,问道:“当真如此吗?这样可太好了。” 但继而又难掩失落道:“可就算宗家出面了,崔小姐以后怕是也不会再待见我了。” 看在宗家的面子上,崔家可以不追纠姜家,但也绝无可能再从同她们交好了。 想到这些日子的苦心经营,一夜之间付诸流水,姜晴心里不觉气苦。 “好孩子,娘早就告诉你,人生世上岂能事事如愿?可你也要记得一句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崔家那边既然不能延续,那不妨就从宗家这边入手。” “娘,你的意思是叫我往后和宗家人走得近一些?”姜晴问,“可是他家二小姐比我们大好几岁呢,只怕说不到一处去。况且她明年不就要成亲了吗?” “傻丫头,他家二小姐虽然要成亲了,可不还有个小侯爷吗?”孟氏笑道,“那可是侯府的独苗。” 谁想她这么一说,姜晴的脸色忽然一滞,说道:“那个宗天保只会大呼小叫地胡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别说那个乡下丫头烦他,我也烦他。” 姜晴喜欢陈思敬那样沉稳可靠的男子,她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懂得什么?”孟氏教训女儿道,“男孩子懂事都晚,再过个一二年,他自然也就变得沉稳起来了。不过现在说这些还都太早,你只要记得,多跟宗家来往就是了。” 姜晴听了点点头,她一向听孟氏的话。 “我还要再叮嘱你几句,”孟氏说道,“你往后在她面前还要像以前一样了,切不可显出不耐烦来。否则的话就会前功尽弃,宗家这条路还得靠她打头阵才能走得通。” 姜晴知道母亲口中的“她”就是姜暖,于是说道:“我知道了,把她当成敲门砖就是。”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丑闻 一场暴雨过后,荷花池一片碎红残绿,但暑热也因此消减了不少。 丫鬟婆子们忙着打扫庭院,捡拾断枝落叶。 前两日,郑家老夫人有些不适,侯爷夫人回娘家侍奉母亲,到今日还未回来。 徐春君每日都要差人过去问候,顺便带些夫人要用的东西,今日也不例外。 回来的人说老太太已然大安了,夫人午饭前就回来。 今日京城却有了大新闻,人们纷纷传告,不一时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紫菱从外头进来,羞得面红耳赤,只因院子里那几个婆子正在一起议论这事。言语颇为露骨,她一个小姑娘自然难为情。 徐春君虽然没有细打听,可也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戏班子的那个小西施当天去香霭茶楼,竟是同延寿将军的遗孀私会。 他们如此行事已有一段日子了。 那小西施惯扮女子,装扮好了,再用扇子半遮着脸,再没人能识破。 何况青天白日的,谁会朝那上头想。 那日他上楼的时候有些心急,把将军夫人赠与他的手帕掉落在了楼梯拐角处。 那帕子恰被徐春君等人拾得,柳儿非要自己去送。 这两个人私会,自然要把丫鬟赶出去。 彼时二人正在屋里头正干柴烈火,哪听得见外头有什么动静? 那柳儿也是合该找死,她在门外小声问了几句,见里头没人应答,竟大着胆子拉开了门。 在看清雅间内的情形后,柳儿早已吓呆了,那小西施岂能让她离开?当即便捂住她的嘴,将她拖了进去。 将军夫人关了门,又帮着他摁住柳儿。 小西施将柳儿掐死之后,急中生智,撬开茶桌下的隔板,将柳儿的尸体塞了进去。 毕竟是杀了人,两个人好半天都缓不过神来。 只是等到徐春君他们上楼去寻找,距离柳儿被杀死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这两个人的心绪已然平静下来,商量好了对策。 后来这小西施又夜里潜回到茶楼,把柳儿的尸体弄了出去。 俗话说色胆包天,二人做下这等勾当,非但不知悔改,反倒更加如胶似漆起来。 事后只是换了个地方幽会,连风头也不避。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又设计缢死了茶楼掌柜的,以为如此便可一劳永逸。 没想到,陈思敬等人最终还是抓获了小西施。 那戏子一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肯交代,但人心似铁,却抵不住王法如炉。 小西施被折腾了个半死,再加上有茶楼里其他人作证,最终还是把延寿将军夫人给牵扯出来。 这位夫人不到三十岁便守寡,朝廷还赐了贞洁牌坊给她。 如今寡居已近十年,却因为守贞不牢,成了万人唾骂的**。 “听叶妈妈她们说,这两个人被判了凌迟之刑,三日后就要押到刑场行刑。”紫菱听着都觉得瘆人,“这延寿夫人也真是的,竟做出这样没廉耻的事来。” “她家里可还有别人吗?她犯了这样的罪,儿女们怎么有脸见人?”绿莼咋舌道。 “她自己没生养过,过继了娘家侄子做儿子。婆家那头原本是有些不愿意的,想让她在本家里过继一个。但想着她年轻守寡,少不得就依了。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那侄子自然也没法在府里待了,已然被人赶了出去。”紫菱道,“女人家一辈子名声最要紧,似这延寿夫人,不守妇道,最终落个身败名裂的结果,真是可恨可叹!” “唉,谁能想到那一方小小的手帕,竟然牵扯出这么大的案子来。”绿莼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们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捡到那幅帕子,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一直没说话的徐春君开了口,“这位将军夫人与戏子厮混非止一日,即便是杀了人后两个人还混在一起,不肯分开。他们便是不因那手帕败露,也会因为别的东西、被别的人撞破。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姑娘说的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紫菱点头道,“终究还是他们造了孽,天网恢恢,自作自受吧!” 再说侯爷夫人回了娘家,郑家老太君只是中了暑,并无大碍。 侯爷夫人在这里陪了三天,看老太太饮食如常了,才决定要回家去。 “嫂子,你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怎么不到我们府上去?”侯爷夫人笑着问,“难道就不想看看未过门的儿媳?” “这阵子我身上不大舒服,天气又热就懒得动。”郑夫人道,“再说了,我巴巴地跑过去看她做什么?等她家人都来了再说吧。” 郑夫人是觉得她在徐春君面前应该拿出婆婆的派头来,绝不能太上赶着。 只是碍于小姑子的面子,不好直说而已。 侯爷夫人当然看出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也不说破。只是说道:“我先回去了,等过两天侯爷回来了,我们再一同过来看望老太太。” 往外走的时候,恰好遇见郑无疾摇头晃脑地从外头回来。 侯爷夫人一见这个侄子就头疼上火,便说他:“老太太这些天身上不好呢,你跑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不见。” 还没等郑无疾开口,他母亲就连忙替他开解道:“他那日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好好的,若他知道老太太病了,必然要在跟前伺候的。这孩子这点孝心还是有的,只是平时大大咧咧惯了。” 郑无疾只是笑嘻嘻的,也不生气。 家中这些长辈的脾气他早摸得透透的,知道姑母便是对自己发再大的火儿,也不可能真的不管他。 至于母亲和祖母就更不用提了,一定会帮自己说话。 “野马似的逛了一圈,回来也该消停几天了。好好在家里读几天书,别只知道跟那些狐朋狗友花天酒地。”侯爷夫人虽知道自己的话并不管用,可还是忍不住要说。 “多谢姑母教导,侄儿记下了。”郑无疾嬉皮笑脸全无正经。 侯爷夫人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心想也不知是不是郑家的祖坟埋错了地方,竟出了这样的败家子。 章节目录 第50章 侯爷回府 诚毅侯在中元节前回到了京城,这一日细风微雨,整个京城都笼在如雾的雨幕里。 侯爷夫人带着一家老小在门首迎接,侯爷的马车到了门前,立刻有下人撑了打伞过去侯着。 徐春君第一次见诚毅侯陆百里,只见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瘦,眼神清亮,气质也十分儒雅,一看就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 “老爷一路奔波辛苦了,”夫人含笑问候,“给您道乏。” “夫人操劳中馈,才真正辛苦。”侯爷笑道,“两个孩子没气你吧?” 陆遇、陆进两兄弟一同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请安。 这两个兄弟,一个长得像父亲,一个长得像母亲。 但都很聪明上进,十分的有教养。 诚毅侯不似别的父亲,在孩子面前必要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道:“才几个月没见,又长高了好多。” 之后才把目光调转向侯爷夫人身边的徐春君,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两眼,含笑问道:“这位便是春君吧?” 侯爷夫人见他直接称呼徐春君的名字,而不叫她徐姑娘,便知道侯爷对自己选的这位侄媳妇甚是满意,便替徐春君答道:“正是了。” 徐春君也落落大方地向侯爷请安。 随后众人便都往里头去,叶妈妈等人早都下去,该沏茶的沏茶,该去张罗午饭的就去张罗午饭。 徐春君也退下来,帮着叶妈妈忙前忙后。 屋里只剩下侯爷和夫人的时候,侯爷才开口问道:“徐家三兄弟可进京了未?” “没有呢,总是还要再等半个月二十天,”夫人答道,“我已经提前帮他们物色好了住处,徐家人不日也要从老家进京了。” “说起来,徐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若不是之前变法的事,到现在的身份地位只会比咱们高,不会比咱们低。” “侯爷说的是,本来我也不想管这闲事,可一来那姑娘实在执着,二来我也是看中了她这个人。”夫人叹息一声说道,“但愿她能管住无疾这个混世魔王。” “夫人的眼光一向不错,这徐家姑娘必然有惊人之处,才得你如此青眼。”侯爷喝了口茶道,“只是徐家兄弟回京之后,还要听候朝廷命令,不知能不能留在京中。” “侯爷若是方便,也可以替他们打听打听,若能留下就留下吧。”夫人为徐春君着想,“徐家三兄弟被流放了十几年,和家人分开太久了。况且他家也有许多年轻子弟,在京中无论是读书还是做事都更方便些。” “这个我省得,既然已经是亲戚了,能帮自然要帮一把的。”侯爷点头道,“不过向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敢打保票就是了。” 夫人听了笑道:“老爷只要答应了,那便有个八九分准了。” 侯爷听了忙摆手道:“哪里哪里,五六分还差不多。”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了,春君还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你呢。”侯爷夫人说着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棉布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侯爷觉得这东西很沉。 “你打开看看吧。”夫人抿着嘴直笑。 侯爷慢慢打开,忍不住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这是付圣手的真迹呀!”侯爷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痴迷丹青,又最看重付元英的字,徐春君家祖传的丹书铁券上就是付元英的手笔。 “春君这丫头,当时就是抱了这东西来求你的,只可惜你不在京城,让她落到了我手里。”侯爷夫人说起前事忍不住笑了。 “这可真是个宝贝!”侯爷小心翼翼的摸索着那铁券上的字迹,如同虔诚的信徒见到了活佛一般,“刚好圣上体恤,命我在家歇半个月,这半个月我只要对着它就够了。你帮我推掉一切俗务,我就在书房谁也不要打扰。” “好好好,听你的。只是我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不过就是几个字罢了,有什么好端详的?”侯爷夫人又是不解又是好笑地说。 “人各有所好嘛!”侯爷的眼睛始终不曾从铁券上移开,“要不说礼物不在贵重,只看能否投其所好。” 侯爷夫人听了,忍不住叹息一声,摇摇头道:“春君这丫头可真是善窥人心,若真让她见到了你,事情也一定十拿九稳了。不信你见了这东西还能拒绝。” 侯爷听了,爽快地笑了几声说道:“你跟春君说,这东西我只借半个月,之后必定好好的还给她。” “春君说了,就留在这里,你要看多久都行。”夫人起身道,“我看我在这里也多余,不如到后头去看看午饭怎么样。” “半个月足够了,到时候我可以拓印下来,留个拓本也就心满意足了。”侯爷说着珍而重之地把铁券放好。 起身携起夫人的手说:“许久没回家了,甚是想念,不如夫人陪我到府里各处转转。” 夫人有些害羞,想要抽回手,说道:“这是做什么,都老夫老妻的了。” “老夫老妻,历久弥新。”侯爷忍不住开起了玩笑,“焉知我不想你?” 夫人撑不住笑了,随着他牵去。 有丫头专门打着伞,两个人就往后花园去逛了一回,看看也该到午饭时候便又回来了。 午饭给侯爷接风,因此便预备了一大张桌。 万姨娘、齐姨娘、徐春君等人都上了桌。 侯爷夫人特意让徐春君挨着自己坐,那两个儿子则挨着侯爷。 徐春君的下首是齐姨娘和万姨娘。 侯爷夫人特意叫人备了酒,每人都少饮了两杯。 两位少爷吃饭快,早早吃完了,夫人便叫他们先走了。 随后侯爷和夫人也吃完了,回去休息。 徐春君送两位姨娘出了饭厅的门,随后又和叶妈妈看着丫头们将这里打扫干净。 “徐姑娘,你也累了大半天了,快回去歇着吧。”叶妈妈笑着说,“我一会儿叫她们过来,把东西都收回去就是了。” 于是徐春君回了自己的住处,此时天已然放晴,热气渐渐上来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拒绝 乱蝉嘶鸣,吵得人心情浮躁。 紫菱和绿莼两个走的满脸是汗,手里捏着的帕子也早已湿漉漉的了。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热得让人发慌。哪怕就在树荫下头,也感觉不到一丝清凉。 她们按照徐春君的吩咐,去看给徐家人准备的住处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毕竟侯爷夫人给安排了住处就已经很难得了,总不能指着人家事事都做得细致。 总得自己人过去四处仔细看看,才好放心。 “回去告诉姑娘,大件儿的东西都齐备了。若是添置也不必着急,等着家里人都来了,看着再添些吧。”紫菱忍不住又擦了擦汗,“这天真是热死了,多亏没叫姑娘出来。” 徐春君本是要亲自来的,但紫菱和绿莼都执意不叫她出来。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好姐姐,我们坐下歇歇吧,我实在有些走不动了,又口渴得很。”绿莼扇着扇子说。 “那边儿有个凉茶棚子,咱们过去坐下歇歇。”紫菱也渴得不行,她们没雇马车,想着不过是三条街,走走就到了。 谁知这天气实在热得吓人,便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满身是汗。 到凉茶棚子要了两碗冰水,点茶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婆婆,手脚却极其麻利,很快就做好了端上来,还送给她们一小碟酸梅子。 一口冰水下去,绿莼好受得直叹气:“这会儿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说好了就这一碗,不许多吃,否则回去又要嚷腹痛了。”紫菱告诫她。 “可惜这里没有酥山,陈大少爷给咱们买的酥山可真好吃!”绿莼不禁想念陈思敬给她们买的酥山,凉丝丝甜滋滋,慢慢的吃,可以吃小半个时辰。 这里只是个茶棚,铺面里才能做酥山、雪丸子这类精细的吃食。 “这陈大少爷也不知是属什么的,为什么每次提到他就出现了。”紫菱好笑地说。 绿莼伸长了脖子,把视线从紫菱的肩膀上望过去,果然看到了陈思敬。 陈思敬今日穿着官衣,但眼尖的紫菱一眼就发现他的官衣和之前不同,显然是升了一级。 陈思敬也看见了她们,含笑走了过来,紫菱和绿莼连忙起身。 “恭喜大人高升!”紫菱笑着福了一福。 绿莼这才发现,也忙跟着道喜。 陈思敬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惭愧惭愧,这都是你家小姐的功劳。” 他因破了柳儿的案子得以升职,心里头十分感念徐春君。 “那日大人出手相助,我们还没来得及道谢呢!多谢大人了。”紫菱指的是那天在清平湖畔,陈思敬仗义出手,才使得崔宝玉不能逞凶。 “不必客气,说起来最后多亏霍公爷带了人去。”陈思敬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居功,又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再寻常不过。 “大人怕是还有公干,我们就不打扰了。”紫菱放下茶钱,拉着绿莼离开。 “二位姑娘请留步,在下有事相求。”她们走出不多远,陈思敬从后头追了上来。 两个人忙站住了脚:“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陈思敬手里自始至终拿着个长长的东西,用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我无意中得到的一幅画,想送给春君姑娘。请二位帮忙带回去。”陈思敬说着把手里的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绿莼刚想去接,被紫菱一把扯住了,她似乎想起什么来,忙把手缩回去。 “多谢陈大人,只是这东西我们不能接。便是拿回去,我们姑娘也是不要的。”紫菱笑着拒绝道。 “紫菱姑娘不要误会,我只是为了感谢徐姑娘在案子上帮我的忙。”陈思敬连忙解释。 “多谢大人了,不过我们姑娘早吩咐过,这件事不足挂齿,所以不能要大人的谢礼。”紫菱依旧笑模笑样的,态度却十分坚决,“还请大人不要为难我们。” 说着,又道了个万福,拉起绿莼一径走了。 剩下陈思敬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后苦笑着摇摇头,转过身也走开了。 他不是笑别人,是在笑自己。 不是笑自己自作多情,而是笑自己自作聪明。 他在这附近徘徊许多天了,就是想把这东西送给徐春君。 案子已经结了,他没有正当的理由再去找徐春君。 这幅画也不是他无意中得到的,而是有意搜寻的结果。 也并不是为了感谢徐春君帮自己破案,那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他只是想要送徐春君个什么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思来想去,觉得徐春君既然给自己的两个丫头取名为紫菱绿莼,必定是喜爱和向往江南风光的。 他便自己画了几十幅江南山水画,又从里面选出最得意的一幅,装裱了并不署名。 只假托是从别处寻得的,送给徐春君。 他觉得徐春君那么聪明,必定能明了这里头的意思,他也好借此试探徐春君的心意。 可谁想连徐春君的丫鬟这一关都没能过。 他并没有因此失望,反而在心里更加喜欢徐春君了。 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将自己身边的丫鬟也调教得如此知礼谨慎,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大约从来都是好事多磨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重在一个“好”字。 自己须得好好用心、好好努力才是。 此时紫菱和绿纯已经快到侯府门前了,绿莼吐了吐舌头道:“刚才多亏你拦着,不然我就伸手接过来了。真要是接过来,可就没法退送了。” “姑娘必是早料着这一点,所以才提前叮嘱咱们。”紫菱说道,“姑娘处处谨慎,时时小心。咱们可不能坏了她的名声。” 原来自从那次陈思敬给她们买了酥山之后,徐春君就特意叮嘱了自己的两个丫鬟,说以后陈思敬无论送什么,都不可以再要。 她如何会察觉不到陈思敬的心意? 可是自己早已经答应了侯爷夫人,迟早要嫁到郑家去。 长痛不如短痛,如今绝情一分将来陈思敬就好过一分。 更何况徐春君必须要保证自己毫不动心,她明白自己没有资格。 章节目录 第52章 徐家进京 立秋过后,天气陡然清凉许多。 街上到处都在叫卖桃子,而西瓜却变得不值钱起来。 因为京中旧俗,立秋时节吃桃,把桃核留到除夕,丢进火里焚烧,可增寿消灾。 而西瓜性凉,立秋后就不宜再吃了。 天近黄昏,西城门进出的车马行人反倒更多了。 人们都要赶在日落前出城或进城去。 有一队不甚显眼的车马缓缓进了城,守城门的见了闲聊道:“瞧这一家子,像是是被召入京的。” 另一个年长些的扫了一眼笑道:“多半是重新启用,这家人不做官也许多年了。” 他们看守城门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就练出一套识人的本事,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几辆马车上坐着的均是女眷,车帘掀起,看沿街的风物。 脸上或惊讶或欣喜,又夹杂着拘谨和羞惭。 唯独第四辆车的车帘是放下的。 程妈妈整理了鬓发,又抻了抻衣襟,向一旁的女子说道:“三姑娘,十一年了,您又回来了。” 原来这群人正是徐家人。 程妈妈陪着徐春君进京寻求门路,后来又随着侯府的人回了思源县,侯府的人办完事后就回了京,她则留了下来。 随后徐春君去信,徐琅得知三位兄长也将遇赦还京,便叫家人收拾行装,择日进京来。 只是说的容易,真要动身,也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又要归置变卖,又要定谁留下看老宅,谁跟着进京。 还有一些下人须得辞退,田产租赁,铺面转让,还要和亲戚乡党告别。 这一遭下来,生生忙乱了两个多月,再加上赶路的时间,三个月就过去了。 和程妈妈同坐一辆车的是徐春君的三姑姑徐琅。 自从变法失败,徐家老太爷连同三个儿子被流放,老太爷在流放途中便故去。 其余众人均遣返祖籍,三姑娘徐琅担起掌家重任。 这么多年,徐琅一直都未出嫁,如今已年近三十。 同徐家各房的人不同,徐琅的脸上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只因她知道徐家今日能够重新回京,都是徐春君用自己换来的。 同为徐家的女儿,徐琅最明白徐春君为何要如此,也最心疼她的牺牲。 “一晃又是秋天了。”徐琅只这一声叹息,似云淡风轻又似感慨万千。 她十八岁离京,转眼已经过去了十一载。 当年种种犹在眼前,只是京城更见繁荣,而自己却已非昨。 车声辘辘,马儿稍显吃力,徐琅知道车已经上了永虹桥。 车帘遮得再严,她仍是仿佛看到桥上那十二道曲栏和汉白玉的兽头。 当年出京也是到了这里,被那个人拦下,一番争吵后,便再也不见。 城里人多,马车走不快。 多亏此时天长,到了侯府给安置的住处也还不到掌灯时候。 徐春君早早等候在这里,侯爷夫人特地派了许多下人过来帮忙。徐家人初来乍到,又要搬行李又要卸车,怕是忙不过来。 马车在门前停好,丫鬟婆子们先下来。徐春君早就迎上来,第一辆车里坐的是大太太和大奶奶,和大房长孙徐柏三人。 徐春君亲自搀扶含笑问候,叫丫鬟好生搀扶着大太太等人进去。 隔了数月,徐春君与众人相见,免不了一番问候。尤其是二房徐道安的妻子和母亲以及庶妹见了徐春君更是无比亲热。 “怎么不见二哥哥他们?”徐春君一只手被二伯母握着,一只手被二嫂嫂握着。 “有辆车坏了,他和老三就落在了后头,说是赶晚进不得城,就在城外住一晚,明早再进城。”二太太说着把徐春君的手握得更紧了,“好孩子,我真是要好好谢谢你!若是没有你,你二哥哥哪能……” “咱们是一家人,二伯娘别说见外的话。都过去了,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了。”徐春君连忙安慰。 “是啊是啊!这多亏了你!是你救了我们的命啊!”二奶奶也是一样的感激,“好妹妹,你是我一辈子的恩人!” “孩子一路上还省事吧?这会儿竟还睡得这么熟!真讨人喜欢!”徐春君知道唯有把话题转移到徐道安的孩子身上,才能让这婆媳俩不再说这些感激的话:“瞧他在三姐姐怀里多安稳。” “这小家伙皮实得很呢!越是坐在车上越是听话,”二太太无比舒心地说,“将来哟,也是个性子野的。” “二伯娘、嫂嫂,三姐姐,你们快到里头去吧!这一路车马劳顿,可得好好歇歇。”徐春君把二人往院里让。 随后就是徐家三房,徐春君的嫡母魏氏和姐姐徐春素,还有四弟徐道凯。 徐春君揽下进京的事,就已经得罪了他们。 此时见了面,魏氏母女脸上也仍是淡淡的,徐春君浑不在意,该怎样还是怎样。 仿佛看不见她们的不满,反正这么多年她在她们面前已经装傻习惯了。 徐春素见自己这个庶出的妹子才几个月不见通身已是小姐派头,心中老大不自在。 待要奚落两句,又唯恐被后边的徐琅听见,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 “母太太、四姐姐、道凯,一路辛苦。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住处,若有什么不合意的只管告诉我。”徐春君事事周到,这女俩也不好怎样,淡淡地应了一声。 最后下车的是徐琅,徐春君快步迎上去。 姑侄两个携了手四目相对,徐琅唤了句:“春君啊……”就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宣之于口,因为彼此心中早已明白了。 “姑姑身体可大安了吧?”徐春君离家的时候徐琅正病着,“虽然你信上说好了,我还是不大放心。” “是真的好了,”徐琅怜爱地摸了摸徐春君的脸说,“你看不出我都胖了吗?” “姑姑没胖,不过气色倒真是恢复了。”徐春君笑着说,“咱们暂且在这里住着,往后再物色更合意的宅子。” “是呢,总要有个自家的宅子才行。”徐琅道,“在这里权且住一阵子。京城的宅子都不便宜,治上一处就要掏空大半积蓄,得好好谋划谋划。” 说着话两个人便走了进去,下人们往来搬运东西,直到天色暗了才算收拾完。 章节目录 第53章 冷暖自知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叶妈妈就亲自带了人来,抬着几箱子东西,除了吃的还有用的。 见了徐春君,叶妈妈笑道:“夫人昨儿就惦记着各位太太奶奶,并姑奶奶和少爷小姐们是不是到了。今日本要亲自来的,又想着到众位刚到,还未歇好,就再等两日见面。特地打发老奴来,问问可缺少什么。又叫带了些随用的东西,请姑娘千万收下。” 徐春君忙道谢,又问夫人安。 叶妈妈笑着道:“自打姑娘不在我们府里住了,夫人十分的不习惯,总说想你。” 徐春君又同叶妈妈引荐了三姑姑徐琅。 郑夫人比徐琅大几岁,当年在京中亦是相识的。 叶妈妈一直跟在她身边,自然是见过徐琅的。 如今十余年不见,昔日才貌双全的徐三姑娘,虽然依旧称得上佳人,可却不能避免地染了风霜之色。 叶妈妈向徐琅请安,说道:“姑奶奶如今回了京城,待三位爷再回来便阖家团圆了。春君姑娘和您有八九分像,行事待人叫人佩服又亲近。” 徐朗笑道:“多谢叶妈妈夸赞,我这侄女实在难得,比我强多了。” 说着又叫跟着的丫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赏钱给叶妈妈等人。 叶妈妈推辞不过,便谢了收下。 随后叶妈妈告辞,徐春君亲自送到门外。 叶妈妈刚走,徐道安和徐道庆和几个下人也到了。 徐道安见了徐春君十分高兴,除却这次徐春君救了他,平日里他们也十分亲近。 “五妹妹,京城的水土的确养人,你才来几个月我都不敢认了。”徐道安二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又有读书人的文雅。 这几年徐琅主内,他主外,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有模有样。 徐春君早知道二哥哥已经平安,可是此时亲眼见到他却还是别有感触,许多话在心里翻腾,却只是笑着说了句:“二哥哥好。” 徐道安答了声:“好,好着呢!” 又问:“你也都好?想家了没有?” 徐道安只知道是徐春君进京寻了诚毅侯这个门路救了自己,尚且不知道徐春君和郑无疾的亲事。 徐家除了徐琅之外,别人都不知情。 “你看我这样还不好么?我今日跑去看了松哥儿,他见到我就笑嘻嘻的,一点不认生。大眼睛跟二嫂一样,忽闪忽闪的。”徐春君笑着说。 “这孩子不爱哭,只这一点还算叫人疼。”徐道安是个慈父,提到儿子一脸的喜悦。 “二哥哥、三哥哥,你们怕是还没吃早饭吧?给你们留着呢。”徐春君忙说,“赶了一早上路,怪辛苦的。” “你倒是自在,在京城里吃喝玩乐三个月。”三少爷徐道庆见徐琅不在跟前,便对着徐春君冷嘲热讽:“我们可是快要累死了!” 他是徐春君同父异母的哥哥,魏氏的大儿子。自幼欺压徐春君惯了,如今见徐春君不似当初在家时那般沉默小心,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若不是春君,你我能到回京来?”徐道安见他如此便出言轻斥道。 魏氏和她亲生的三个儿女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刻薄尖酸,又欺软怕硬。 徐道庆忙说:“好好,我不说了。她是大功臣,我高攀不起!” 说着便先走了。 徐道安回过头安慰徐春君:“五妹妹,你别同他一般见识。我带了好东西给你,回头叫他们找出来给你送过去。” 徐春君自然不会在意徐道庆的刻薄言语,这样的态度,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谢谢二哥哥想着。”徐春君笑眯眯道谢。 徐道安又说:“前日母亲和你嫂嫂都说等到了京城叫你给春茂写封信呢!告诉她我们已经安顿下了,叫她放心。” 徐春茂是徐道安的亲妹子,徐春君离家时离家上京时,她正要出嫁。 当时家中愁云笼罩,仓促把她嫁了出去。 “可是呢,二姐姐出阁我都没能送一送,是该给她写封信的。”徐春君道。 徐道安说:“我平安之后便已经写信告诉她了。我们离开思源之前收到了她的回信,信上问你好不好。” 徐春君叹道:“二姐姐什么时候也能来京就好了,咱们一家人就能常见了。” 徐道安听了也叹了口气:“这也不好强求,看老天爷的意思吧!” 如今三位叔伯都能回京,他们全家也都搬到京城来,对于徐家人来说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三位父辈尚不知朝廷如何安顿,就更不敢奢望其他了。 随后,徐春君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里地方有限,人口又多,只能挤着住。 徐春君给徐家众人一一安排好住处,轮到自己只剩西北角一明两暗的厢房。 一进门,见紫菱正坐在那里做针线,便问她:“这是做什么呢?” 紫菱一边认针一边说:“这屋子一过午就西晒得厉害,窗帘太薄,轻易就晒透了。我赶着做个厚的出来,还要热好一阵子呢!” 绿莼听了就说:“这屋子实在是这院里最不好的一处了,又小又闷热,房顶薄,西窗户又大。我早起打东边过来,听见四姑娘埋怨她们的屋子不够宽敞。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紫菱道:“你小声些吧!这又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多一句少一句没的惹不痛快。那几位你还不知道吗?无事还要寻几分不是呢!弄得鸡声鹅斗,还是咱们姑娘受委屈。” 绿莼道:“我也不过是在咱们屋里说说,” 徐春君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紫菱和绿莼都问:“姑娘笑什么?” 徐春君道:“有紫菱在,我甚是省心,可以尽情读书做针线了。” 绿莼笑道:“说起来,这针线活自打姑娘进京还真没做过多少。往年在家里可是没日没夜地做。” 紫菱说道:“姑娘不是一直不得闲儿嘛!” 徐春君道:“如今三姑姑来了,我尽可以像以前一样,只做个两耳不闻家务事,一心只做针线活的人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54章 冤家路窄 徐家人进京几日后,徐春君陪着三姐姐徐春乔和四姐姐徐春素逛街。 姑娘们能逛的地方不多,除了绸缎庄、成衣铺,也就是银楼和水粉铺子了。 徐春君带她们来到京城里有名的胭脂铺羞花阁子,这里头有最时新的胭脂水粉和各色香膏眉黛,还有绒花纱花,扇子汗巾。都是女子们喜欢的小玩意儿。 徐春乔和徐春君一样是庶出的,性子柔和。无论到了哪里,都紧跟在徐春君的身边。 徐春素就不一样了,魏氏一向娇惯孩子,她的三个亲生儿女都有些跋扈张扬。 再加上她打小就看不起徐春君,如今见众人都夸赞亲近徐春君,她只会更加不屑。 走路总要走在徐春君的前头,到了哪里都拿出一副司空见惯的神情,仿佛将京城里的繁华新鲜都不看在眼里。 “这胭脂铺子可真大,足足有三层楼呢!”徐春乔小声地惊叹着,“我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实则这胭脂铺子一共有四层,只不过前三层营业,第四层不对外而已。 等她看到这些物件的价钱,更是吓了一大跳,轻轻地拉住徐春君的衣袖说道:“五妹妹!这儿的东西也太贵了,真是吓死人!咱们还是走吧!” 徐春君笑着低声对她说:“我平日里也没来过几回,不过这儿的东西的确好。像胭脂香粉这些东西,买一次就能用个一年半载了,稍贵一些也无妨的。本来我也准备买个什么送你的,又拿不准你最喜欢什么,索性就叫你来亲自挑选。” “那怎么成?未免有些破费了。”徐春乔连忙摇头,“前儿我还听三姑姑他们商议着说要在京城物色宅子呢,还是省着些吧!” “便是要省钱也不差在这上头,何况是我自己的。”徐春君更小声地说。 “那就多谢你啦!”徐春乔也不再客气,徐春君对她的好她都记着。 “四姐姐,你可有中意的东西吗?”徐春君又走过去问徐春素,“选好了我买给你。” “你如今可真是大方,”徐春素语气里的冷嘲热讽甚是明显,“自以为攀上了高枝是不是?告诉你,别做梦了!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这么难听的话,谁听了都会下不来台。不过徐春君也只是一笑罢了:“四姐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送你和二姐姐一人一个小玩意儿罢了。这不过是咱们姊妹间的情谊,跟别的都扯不上关系。” “得了吧,显摆就显摆,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我出门的时候带着银子呢,想要什么,自己买就是了。”徐春素说着扭过脸,不再答理徐春君了。 徐春乔见了,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转到二楼的时候,恰好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从三楼下来。 徐春君正和徐春乔低头选东西,本来没留意,谁想对方中却有个人认出了她,像其他的几个说道:“快看,这不是和姓姜的野丫头总在一起的那个吗?” 崔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春君。 本来以徐春君的性子,是不得罪人的。 可清平湖的事让崔明珠觉得大受折辱,尽管宗家已经出面,而且姜家随后也送来了礼物赔罪。 可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姜暖这些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崔明珠想要寻她的晦气也找不到人。 岑云初虽然偶尔会出门,可崔明珠等人又不是她的对手。 岑大小姐牙尖嘴利,动手也不肯吃亏。 相比之下,三个人中,徐春君看上去最好欺负。 “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你们可打听清楚了?”崔明珠问。 “有什么好打听的?一看她这样子便出身微末,”张家小姐说,“好像是诚毅侯家的远房亲戚,七竿子打不到八竿子戳瞎眼那种。” “本来不想同她一般见识的,谁让她运气不好。”崔明珠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她这阵子心情憋闷得要死,今天逮到了徐春君,自然要拿她作法,好消一消胸中的闷气。也算杀鸡儆猴,给另两个颜色瞧瞧。 崔明珠一众人下了楼,来到了徐春君几个人跟前。 徐春君自然看到了她们,看神情便察觉到不妙。 但此时如果拉着另外两个人走,只会让崔明珠等人觉得自己胆小懦弱好欺负,很可能会变本加厉。 因此徐春君打算以静制动,见招拆招。 “来人啊,让店家把门给锁了。”崔明珠高傲地发话道,“我东西丢了,怀疑是这三个土包子给偷去了。” 徐春乔和徐春素何曾见过这阵势? 徐春乔本就胆小,早吓得躲在徐春君身后。 徐春素此时也没了之前对徐春君那般的嚣张气焰。崔明珠等人个个珠光宝气,更兼人多势众。 一看就惹不起。 只是和徐春乔单纯的害怕不同,她在心里早把徐春君咒骂千遍万遍了。 她们刚来京城,连得罪人的机会都没有,这祸端一定是徐春君惹下的。 这店家哪里敢惹崔明珠等人,忙不迭地将店面关了。 可此时店里头还有许多别的客人,见此情形,都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崔小姐,还请高抬贵手。”徐春君知道崔明珠压根儿就没丢东西,她不过是要给自己难堪罢了。 “好啊,那你们就老老实实地把东西交出来。”崔明珠冷笑了一声,“省得我搜。” “我们刚来店里,和你都未碰面。”徐春君反问,“怕是误会了。” “用得着你教我吗?”崔明珠压根儿就不想放过她,“我说你偷了就是偷了,再狡辩,信不信我打你?” “既然如此,请崔小姐报官吧!”徐春君直到今天这事儿是不可能大事化小了。 “报官?放心,我会报官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搜你们的身。”崔明珠要羞辱她们,便叫手下的人去搜她们的身。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搜身,这是何等的屈辱! “崔小姐身份虽然高贵,却还没有这权利。我们既不是你的家奴,又没有做贼的前科。这身你们搜不得。”徐春君坚决不让。 “你不让我搜就是心虚。”崔明珠反咬一口,“恰好说明就是你们的偷了我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55章 解围 崔明珠步步紧逼,非要搜徐春君等人的身。 “崔小姐,我们的东西也丢了。”徐春君只好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如今我疑心是你们拿了,也要搜你们的身。可成么?” 崔明珠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要理她,只管搜就是!”张家小姐在一旁鼓动道,“就算真的冤枉了她们,道个歉就是了。” “没错儿,她们在清平湖给我们难堪,不也就是道个歉完了吗?”吴家小姐也说,“顶多再赔她两身衣裳就是了。” 她们是拿准了徐春君身份低微,根本不能与之相抗衡。 她们仗势欺压人,最后也不过是敷衍一番就过去了,谁还能拿她们怎么样? “愣着做什么?!快动手啊!要是不依,只管给我打就是!”崔明珠发作道。 她还就不信这个邪了!收拾不了岑家那个扫把星,奈何不了姜家那个野丫头,连这个看上去是软柿子的徐家丫头也动不得么?! “春君,春君,这可怎么办呢?我好害怕。”徐春乔已经哭出来了。 “徐老五,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今天要是连累了我,看我回去不揭了你的皮!”徐春素一边畏惧崔明珠等人的气焰,一边又对着徐春君大发淫威。 “姓徐的,你若是从此以后听我的话,投靠我。我今日便饶了你。”崔明珠甚是得意。 “徐老五,你赶紧给我答应!”徐春素催促道。 人家可是公府小姐。已经主动发话拉拢了,还不赶紧奉承。 “不知崔小姐说的投靠是什么意思?”徐春君问。 “蠢货,这都听不明白吗?我要你从此以后跟那两个死丫头对着干。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崔明珠傲慢的扬起头,她从来都觉得徐春君是三个人里最容易拿捏的。 “崔小姐,让我出卖朋友,又让我害人。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恕春君不能从命。” “好你个死丫头,居然敢戏弄我们小姐!都别愣着了,快上手!”崔明珠的丫鬟叫嚣道。 “崔小姐,等一等,就算是搜身也不忙在一时。请让我先跟你说句话。”哪怕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徐春君也没有失去常态。 “你离我远点儿!要是敢靠近,别怪我不客气。”崔明珠见徐春君要到自己跟前来,立刻出声警告。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居然还往我们小姐跟前来!”崔明珠的贴身丫鬟呵斥道,“不知是从哪个山沟海堰钻出来的野人,也配跟我们姑娘说话!” “崔小姐跟前这么多人,我便是靠近了也不可能伤到她。有些话还是小声些好,对谁都有利。”徐春君执意要和崔明珠当面说,尽量避免更多人听到。 “你最好给我说出些有用的来,要是存心消遣,我仔细你的皮!”崔明珠的耐性已经不剩多少,随时都有可能暴怒。 反观徐春君,依旧不恼,她来到崔明珠跟前小声说道:“您若是执意要搜我们的身,别怪我说出好听的来。” “你是要背大周律法还是唱南曲?”崔明珠冷笑道,“或者说我以多欺少?告诉你吧,我才不在乎呢!” “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徐春君看着崔明珠,她的眼睛格外有神,与人对视,久了会让人觉得格外不舒服,“我只会把你的心上人公之于众。” “你敢?!”崔明珠立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就差跳起来了。 她可是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名声是最要紧的。 “我只是想自保。”徐春君无奈地说道,“所以请您高抬贵手,这样我们都能相安无事。” “崔姐姐,别信她的,她不过是在诈你。”吴家小姐在崔明珠耳边说道。 “是啊,她见过咱们几回?能知道些什么?”张家小姐也觉得徐春君是在故弄玄虚。 “吴小姐,旁观者清,你爱慕的人我也一眼就看出来了。”徐春君说道。 “你胡说八道!我哪有?!”吴小姐的脸红到了耳根子。 她虽然嘴硬,却也不敢再怂恿崔明珠了。 徐春君见情势缓和,又说道:“二位放心,只要你们不搜我们的身,我绝不会乱说的。” 崔明珠看着她,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她知道徐春君有可能在说谎,但她不敢赌。 那个人的名字便是于无人处独自想起,也是要脸红心跳的。 况且那个人只有自己知道,对身边的人从未提及。 所以她不打算让徐春君说出来,哪怕是跟自己印证。 徐春君也不催,她赌自己能赢。 “这是做什么呢?怎么门都关上了?”忽然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一眼看见徐春君笑道,“这不是徐姑娘吗?你怎么也在这儿?” 徐春君抬头一看,是县主曾慈。 “给县主请安,我同我的两个姐姐来这里逛逛。”徐春君笑盈盈地回答,并没有拿出一副无助的样子来向曾慈求救。 曾慈则已经看出来大致是怎么回事了,但她只装作不知情,又同崔明珠等人打招呼。 笑着说道:“这几日天气凉爽,大伙儿都喜欢出来逛街。没想到我在这儿就遇上这么多人。” 此时崔明珠等人也只得收拾了心情换上一副笑脸出来,向曾慈请安,问道:“县主什么时候来的?我们都没看见。” “我姐姐有个宝石项圈的钩环坏了,我拿过来修。就在楼上待了一会儿,他们修好了我才下来的。”曾慈道。 曾念行动不便,她的许多事情都是曾慈帮着打理的,很少假手下人。 羞花阁子的第四层是专门修理回收首饰的,且非富贵主顾概不接待。 和众人说了几句话,曾慈转身问徐春君道:“徐姑娘,你可买完了东西?我想买几样衣料去,不如你帮我选选,顺便帮我参谋参谋,绣什么花样好看。” 徐春君微笑答道:“县主若不嫌弃,我就帮您瞧瞧。” 回头又向崔明珠等人说道:“失陪了,请见谅。” 崔明珠的人也无可奈何。 从羞花阁子出来,徐春君才含笑向曾慈道谢:“多谢县主为我解围。” “客气什么,不过举手之劳。”曾慈也笑笑,并不放在心上,“回头我跟她们说一声,叫她们别为难你。” “您可解了我的大难了。”徐春君叹道,“不然我还真不知何时是头。” “走吧,同我去选选料子。我见你衣服上绣的花样都很别致,有空儿教教我的丫头。” “承蒙县主不嫌弃,”徐春君痛快地应到,“其实我的绣活儿比起我家三姐姐来还差得远呢。” 曾慈便含笑看向徐春乔说道:“若是徐三小姐哪天得空儿,不妨到我们府上去。” 徐春乔又慌恐又害羞,只敢小心地应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56章 训斥 徐琅稍作安顿,便带着徐春君去毛以正家拜访。 原本徐春君进京就是先找的他,因为他是徐尚书的门生。 毛以正自然尽力相帮,只是他人微言轻,况且陆侯爷当时未在京中。故而没能帮上忙,十分地过意不去。 徐春君办成事后来过他家两次,如今徐家举家回了京城,毛以正听说很是高兴。 只是想到恩师已故,再也见不到徐家复荣了。 从毛家回来,徐春君还未回到住处,便被魏氏的陪房吕妈妈叫住了:“五姑娘,太太请你过去。” 紫菱和绿莼暗道不好,魏氏从来找徐春君就没有好事。 果然,到了那里,魏氏盘膝坐在罗汉榻上。徐春素在另一边坐着,两个少爷不知哪里去了。 徐春君请了安,魏氏只是垂着眼,徐春素也不搭理。她们只好站着。 恰好一个小丫头进来倒茶,失手打了杯子。 徐春素立刻给了她一巴掌,骂道:“下作小娼妇!连个茶也倒不好,还能指望你什么?!别以为到了京城吃两顿饱饭,见了几个生人,就长了身份,忘了本了!不过是个奴才胚子,还想飞出这窝里去不成?!趁早夹了尾巴,老老实实在一旁伺候着,好儿多着呢!” 小丫头不敢哭,捂着脸跪在地上捡碎瓷片。 魏氏慢声说道:“下去吧,往后小心些,别忘了谁是你的主子,不然打下你的下半截来。” 小丫头低着头下去了。 紫菱和绿莼站在那里,心里头憋闷又感伤。 往前的十年里,她们就被魏氏母女欺压着抬不起头来。 只因她们姑娘是庶出,便在这屋里低人一等,处处忍让尚且不免被迁怒。 今天这母女俩借机发作,明是骂那小丫头,实则是冲着她们姑娘来的。 徐春君知道这母女心里早存了不满,迟早要有这么场作法。 因此只是低眉顺目地听着,不争辩更不撂脸子。 魏氏见她还像当初那般老实,心气稍平,叫着徐春君的名字道:“五丫头,你可知我叫你来为的是什么?” 徐春君道:“春君不知,还请太太示下。” 魏氏道:“以往是我小看了你,不知你竟是有大本事的!” 徐春君忙说:“太太谬赞,春君实不敢当。” 魏氏挑眉冷笑:“不敢?你还不敢呐!如今你的本事大了,早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说着又叹了两声。 徐春君连忙跪下解释道:“春君的确不敢,有做的不到的地方,请太太责罚就是。” 魏氏看着她道:“你是徐家的大功臣了,我还敢责罚你?快别开玩笑了。” 徐春君忙说:“我哪有本事,不过是运气好,祖宗保佑罢了。太太千万别动气。” 魏氏道:“那我问你,昨日你同你三姐姐四姐姐出去,险些惹出乱子。你到底怎么得罪了人家?害得她们也跟着你丢人。多亏有惊无险,否则我必要好好的治你治你,看谁敢拦着我教训女儿!” 徐春君道:“春君本非有意招惹,只是崔家的小姐实在张扬跋扈。我都是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从不敢与之硬碰。” 魏氏道:“反正你要仔细,少给我惹麻烦,别让人以为你是个没娘教导的。你也别跟我打马虎眼、和稀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徐春君忙说不敢,又说:“我自幼没了生母,太太便是我唯一的母亲了。” 魏氏冷笑:“你把我当傻子呢?昨儿多亏是县主救了你们,可是为什么你只说你三姐姐绣活儿好,提也不提你四姐姐?!你安的是什么心?!” “太太息怒,我没有别的意思。县主问话,自然得照实回答。四姐姐聪慧,原不屑做这些繁琐的小事。若我扯谎,岂不是害了她?知道的是我信口开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四姐姐有意欺瞒呢。”徐春君解释道,“若我有机会去郡王府,自然要两位姐姐都同去才是。” 听她如此说,魏氏方才有了笑模样,说道:“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徐春君站起来,魏氏又让她坐下。 “人到什么时候都不忘本才是好样的,你来了这几个月,自然认得了不少人,别忘了提携你四姐姐,你也有个照应不是。”魏氏敲打完了徐春君才转到正题上。 “太太说的是,春君记下了。”徐春君恭恭敬敬地答应道。 等到徐春君走了,徐春素方才高高兴兴地抱住她母亲的胳膊说道:“还得是母亲替我出头,那臭丫头方才没话说了。” 魏氏也很得意,拍着自己女儿的后背道:“凭她本事多大,在我这里也翻不出天去!山再高高不过太阳,便是到皇上面前,我也是她的娘。只要我说她一句不孝,她便是跳进黄河里也休想洗得清。若是敢不恭敬着我,管教她吃不了兜着走!” “这丫头先前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我就看不上她那狂样子!”徐春素犹自恨恨。 “放心吧,我的儿,有我在她比不过你!”魏氏安抚女儿道。 “可是过些日子大伯爹爹他们回来,二伯娘三姑姑她们自然又要夸赞她了,”徐春素不忿道,“到时人还不都得以为我不如她!” “那是她抓尖要强,越过了我强出头,”魏氏道,“她拿着祖传的宝贝送礼,换谁谁不会?!就这一点,就够治她的罪了。况且她终究跳不出我的手心,让她在前头冲锋陷阵,咱们娘们儿坐享其成有什么不好?” “话是这么说,”徐春素也觉得她娘说的有理,“就怕她到时候耍花招。” “她敢?!”魏氏拔高了声音道,“她若是敢耍花样,我管叫她下地狱,不得超生!到时候她无论得了什么,咱们都给她要过来。敢不给就给她立规矩!保证治得她服服帖帖!” “娘,我看中了她那个白玉镶金的簪子!”徐春素道。 “那还不好办,明日我便给你要过来。”魏氏连声应承道,“她今日穿的这身衣裳料子也不错,问问她还有没有,给你照样裁一身。” 章节目录 第57章 赎人 清晨,徐春君坐在窗边看书。 紫菱和绿莼一个开箱拿东西,一个收拾妆匣。 二人都有些懒懒的,谁也不说话。 姑娘吩咐把自己这边的衣料首饰都拿过去,让四姑娘挑选,挑剩的再拿回来。 这简直跟明抢一样,吃相未免太难看! 只是姑娘叫她们做,她们也只能照做。牢骚也发不得,免得连累姑娘受责。 等二人再从魏氏那边过来,徐春君已经放下书在绣花了。 紫菱和绿莼将所剩不多的东西放下,刚要说话了,二奶奶宋氏就来了。 她身后跟着奶娘,抱着胖乎乎的徐松。 徐春君放下针线,笑道:“二嫂来了,快请坐!紫菱快沏茶来!” 又朝徐松拍手,逗得他咯咯直笑,伸出小手让徐春君抱他。 “松哥儿可真可人疼,见了我就亲得不得了。”徐春君一边笑一边说。 宋氏也笑:“这孩子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只是跟你格外亲。论理儿春乔打出生就哄他,昨日抱他他还哭呢。” 正说着,大房的徐柏也跑到后院来玩儿。手里拿着个小木剑,一边呼喝着一边挥舞。 他是徐家的长房长孙,今年也只有七岁。 徐春君忙把他叫过来,叫绿莼把他抱到椅子上吃果子。 小孩子哪里肯老实一会儿,吃了两块果子之后便又跑出去玩儿。 徐春君和宋氏都叮嘱跟着的人:“好生看着,千万别磕着碰着。” 待他们走远了,宋氏才感叹道:“昨日我在大嫂房里,她跟我哭了一场。说老爷们快回来了,还不知道大哥出家的事。知道了,必要难过一场的。” 徐道恒今年正月出家做了道士,撇下了母亲和妻儿。 徐家从思源走之前找过他,想他还俗,一同上京来。 可徐道恒尘缘已了,早无意于红尘了。 徐春君道:“早晚都是要知道的,虽然伤感,但好在这些年老爷们经历得多,也必然是能看开的。” 宋氏叹道:“其实最可怜的是大嫂,柏儿才七岁,往后几十年都是她一个人熬着。” 徐春君也跟着感叹了一回,又问道:“二哥哥这几日忙什么呢?我总不见他。” 宋氏提起丈夫,便忍不住笑了:“他能忙什么?跑出去看人家怎么做生意去了。” 徐家刚刚进京,得先熟悉熟悉,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徐春君问宋氏:“二哥哥不试着攻读吗?咱们如今虽不比十年前,可也不再是罪臣了,子弟是可以求取功名的。二哥哥这些年也并未荒废学业,不如安下心来读几年书,挣个功名。” “你说的何尝不是正理,你二哥也不是没考虑过。可三位老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便是回了京,也不大可能担任什么要职,不过是给个闲职养老罢了。家中进项有限,人口又多,不做生意补贴家用是不成的。你二哥哥还跟我说,若你是男子,兴家旺族的事他也自然不必操心了。可你看老三和老四,哪里像个样子?小一辈的又实在太小。他若躲了,这个家怎么能撑得下去呢?” 徐春君知道,二哥哥考虑得对,他从来都不是只顾自己的人。 徐春君也一样,总是考虑家族的利益在先。 徐家在官场几度沉浮,每一次都挺了过来。并非运气好,而是总有人愿意为了家族振兴做出牺牲。 譬如三姑姑徐琅,譬如徐道安。 宋氏在徐春君这里待了好一会儿,孩子闹觉了才走。 午饭时,徐道安和徐道庆都不在。 绿莼小声对紫菱说:“二爷是忙正事去了,三爷不知跑哪里花钱找乐去了。” 徐道庆在老家时便游手好闲,魏氏又溺爱他。旁人也难以十分约束。 饭毕,众人都散了,徐春君回到住处歇午觉。 她的屋子热,徐琅特意叫人放了两个冰镇。 徐春君刚歇下没多久,吕妈妈就急三火四地跑了来。额上全是汗,小眼睛瞪得滴溜圆,向徐春君说道:“五姑娘,太太找你,快去!快去!” 徐春君一边起身一边问,:“怎么了?” 吕妈妈道:“你过去自然就知道了。” 又对紫菱绿莼等人说道:“别乱说,太太不许走漏风声。” 徐春君过去,魏氏正急得满地走。见了她一把抓住,说道:“你哥哥叫人陷害了,你快去救他!” “太太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春君问。 魏氏道:“道庆出去玩儿,被人陷害,说他出老千。现在要五百两银子赎人,天黑前若是不送到,就要剁他的手。他的小幺儿回来报的信。真是急死我了!” 徐春君道:“不知是哪家赌坊?我一个女子也不好到那地方去啊。” 徐春素便上来骂道:“你啰嗦什么?!你不是惯于抛投露面了吗?救哥哥就推三阻四起来,敢情是没利可图!” 她这么一说魏氏更急了,骂徐春君道:“你个死丫头!良心叫狗吃了!你三岁起便是我拉扯成人的,如今让你去做事还这般不痛快!” “不如还是叫二爷去吧!”紫菱奓着胆子进言,“这地方鱼龙混杂的,万一……” 徐春君忙叫她住嘴,魏氏母女自然好一顿骂。 徐春君已然听明白了,魏氏不想让别房的人知道这事。 当初徐道安下狱,徐琅病着。魏氏母子几个便想着夺掌家权,结果害得宋氏早产。 二房的人受了蛊惑,甚至要逼着徐琅给人做妾。 要不是徐春君挺身而出,还不知是怎样的结果。 后来宋氏婆媳自然醒悟过来,知道魏氏没安好心。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既然未遂,也不好把他们怎么样。 不过芥蒂总是有的,只是不说出来罢了。 魏氏自然心里也清楚,所以自己儿子做了丑事,她便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身边得用的人总共也没几个,又怕到时候赌坊坐地起价,下人做不得主,因此才逼着徐春君去赌坊赎人出来。 “叫吕妈妈和你同去,”魏氏道,“做得机密些!” 徐春君知道自己不去不行,于是便答应下来,叫人备车,只说自己出府去探望姜暖。 章节目录 第58章 讨价还价 魏氏怕自己的宝贝儿子有闪失,硬逼着徐春君去赌坊赎人。 徐春君无法只得出来,半路上买了个帷帽戴上。 徐道庆去的是宝源赌坊,他自打进京,就像吞了火油的耗子,一时一刻也闲不住,恨不能整天泡在酒楼歌馆里。每天不挨到天黑,绝不回家去。 身上的钱挥霍得差不多了,便想着到赌坊里去试试运气。 头几把是赢的,可他越赢就越想赢更多。 随后连输了两把,更加不肯收手。 徐道庆这人,年纪不大,胆子却肥,且从来不用在正地方。 眼看着赢来的银子一次次输出去,他就动起了歪心思。 可他也不想想,京城这地方但凡能开得起赌坊的,还能瞧不出他的手段? 因此才用了一把,就被人抓住了。 赌坊里向来有规矩----赌赢,赌输,不赌赖。 凭你是谁,只要下了场子、上了赌桌,输赢都得认。 可若是出老千,那就是下作的勾当了,不但丢人,还得挨罚。 徐道庆被人按住了,看场子的几个彪形大汉将他围住,问他要说法。 他先前还抵赖,被人甩了两个巴掌才老实。 随后又一个干瘦的汉子出来,说得五百两才能了结,否则就得剁手。 徐道庆吓得要死,连忙打发他的小厮回家。 徐春君从赌坊的侧门进去,在一个逼仄的小房间里看到了徐道庆。 “怎么是你?”徐道庆没想到来的竟是徐春君,他语气不善地问道,“你可带了银子来?” “你们这里谁说了算?”徐春君压根儿没接他的话,而是冲着看守徐道庆的大汉问。 “三爷,有人来赎那小子了。”大汉朝楼上喊。 不一会儿下来了一个干瘦的中年汉子。 “你是这小子的什么人?五百两银子可一分都不能少。”这个叫三爷的人看了看徐春君说。 很少有女子来赌坊,即便来了也多是彪悍肥胖,满嘴粗话的妇人。 徐春君虽然带着帷帽,看不清面目,可通身的气度斯文端庄,绝不是贩夫走卒人家出来的。 “他是我哥哥,”徐春君说道,“你要五百两太多了,我们家给不起。” “臭丫头,你说什么呢?!”徐道庆急了,“敢说我不值五百两银子!你活腻歪了!” 但他随即就被两个大汉给摁住了,他被打的地方兀自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这里不是他嚣张的地方。 吕妈妈要说话,徐春君把脸侧过去,虽然没说话,却也在告诫她。 在来的路上,徐春君就已经跟吕妈妈交代了,若是想让她管这件事,把徐道庆平平安安救出来,就得全听她的。 “小姑娘,这可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这三爷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整张脸如同一颗核桃,且是没盘过的。 “三爷,我不是在跟您讨价还价。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们不是京城人。初来乍到,尚未站稳脚。我这哥哥坏了这里的规矩,我们认罚。可五百两不是个小数目,我们真的凑不起。” “小姑娘,你这么说话,可就是没有诚意了。”三爷打了个哈哈说,“你哥哥的一只手难道不值五百两?”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我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徐春君道,“这里只有二百两,多一分也没有。” “二百两就想赎人?门儿也没有!”三爷的脸阴沉起来,“这么着,你先把这二百两里留下,我给你宽限三天的功夫,你们再去找钱。回头凑够了五百两,我们立马放人。放心,这三天我们不会为难他。不过要是过了三天,我们可不保证了。一天剁他一根手指头,你看成不成?” “三爷,我也跟您摊开了说。我这哥哥实在败家,全家人都嫌他是个累赘。也就只有我这个妹子,还念在手足之情,过来救救他。”徐春君没有像别的女子一样,听到那些打打杀杀的话,表现出瑟缩畏惧,“否则为什么是我一个女子前来呢?说实话,就这二百两,还是我的嫁妆钱。你们若是再多要,这二百两也没有。毕竟我根本不能再弄三百两出来,又何必让这二百两打水漂呢?” “徐老五!你居然敢这样对我!”徐道庆气得眼睛都红了。 这个臭丫头根本不是来救自己的,而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这些人可都是亡命徒,惹急了什么事干不出来。他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小丫头,我劝你别在我这老江湖面前玩儿花活。”三爷警告徐春君,“什么激将法,苦肉计,我可通通都见过。” “三爷说笑了,别说我没那胆子,就是有,我也不会用在这件事上。”徐春君轻笑了一声说,“赌坊也是买卖,和气生财。咱们各让一步,您看可使得么?” “小姑娘,你可比你这个哥哥明白多了。不过各退一步,也只能退一小步。”三爷道,“四百两银子,你把人全须全尾地带走。” “三爷,您是老江湖了,可我不是江湖中人。我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弱女子,这二百两银子真的是已经倾尽所有了。我还是那句话,家里除了我,没人肯救他。”徐春君又一次强调。 “小姑娘,你这样可就是明摆着为难人了。当我们这里是做买卖吗?我漫天要价,你坐地还钱。”三爷翻了翻眼皮,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我现在就跟你交个底,三百五十两银子,少一分也不能。否则的话,连你一块儿扣起来!” “三爷,做买卖没什么不好。如果用我这二百两银子作本,给你赚到三百两四百两,甚至更多,你肯不肯放人?”徐春君反问。 “小姑娘,你怕是过家家找错了人。”三爷笑了起来,“真有这等好事,你为什么不做?还能轮到我?” “赚钱这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徐春君淡然应对,“这钱想赚到手,需得借助你们赌坊的名号,还有这上百赌徒。这两样都是我没有的,所以我赚不到这个钱。” 章节目录 第59章 无赖 “小姑娘口气可不小,我姑且听听。你若是拿我消遣,你哥哥的手可就保不住了。”到此时,三爷也并不相信徐春君有什么赚钱的好法子。不过话已经说到这里了,听她说说也无妨。随后再发作,岂不更有理?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见你们这里的筹码一两银子一个。”徐春君道,“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的确是一两银子一个筹码。”三爷点头。 “您将我这二百两银子换成二百个筹码,随后再二两银子一个卖给来这里赌钱的人。”徐春君说道,“如此不就变成四百两了吗?” 在场众人听她如此说,都仿佛一个焦雷从头顶滚过。 徐道庆的脸都黄了,嘴唇哆嗦着骂道:“你个小贱人,分明就是要害死我!” 三爷也彻底怒了,冷声道:“这种蠢话亏你说的出口,你怎么不让我十两银子一个卖出去呢?那岂不是赚得更多?” “三爷别急,听我把话说完。这二百个筹码里,要有一个金筹码,可以抵一百两银子。”徐春君拦住三爷继续往下说,“把这两百个筹码都放进一个大木箱里,只留一个小口。二两银子可以摸一个筹码出来,就看谁的运气好,能摸到那个金筹码。” 她说到这里,三爷的眼睛亮了,笑道:“这也是一种赌啊!” “以小博大,当然是赌了。”徐春君也笑了,“不过要先将二百筹码卖出去,再让他们进去摸。否则若是前面的人已经摸到金筹码,后面的人就不愿意再以双倍的价钱去买筹码了。这二百筹码不多,哪个人来赌不得买十几二十个筹码?你最好规定,每人最多只能买两个或三个。” “运气好的人可以用二两赚一百两,运气不好,也不过是损失一两银子。”三爷盘算到。 “况且买到手的筹码还可以下场去赌,运气好了一样能赢。”徐春君早已考虑清楚了,“而那个抓到金筹码的,也必然会把钱用到赌桌上。几个来回,这钱最终还是进了赌坊的账。” “妙啊,小姑娘,你可是把人心都算尽了。”三爷不禁抚掌大笑。 他在赌坊这么多年,只看到输了的想赢回来,赢了的还想再赢。 很少有几个人能在赢的时候停下手带着钱走的,就算是走了,过不了两天又会回来。 “这二百两银子转个身就变成了三百两,”徐春君计算道,“你们赌坊上半月一次,下半月一次,二百两银子就变成了四百两。这还不算抓到金筹码的那个人又回头来赌,所以稳赚不赔。” “哈哈哈,小姑娘,你可真是冰雪聪明。”这法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来的,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谁用过这法子,他们赌坊算是头一份儿了。 “三爷,如此你可以放我们走了吗?”徐春君来这里,就是为了救徐道庆出去。 “可以了,可以了,小姑娘,你教给我的可是一个好用的法子。”三爷对徐春君的语气明显变得客气起来,“事情到此为止,咱们两不相欠了。” “多谢,那我们就走了。”徐春君向三爷道了个万福。 徐道庆的小厮搀着他慢慢走了出来。 到了外头,徐道庆叫住徐春君道:“你这蠢货!这么好的赚钱法子,怎么告诉给了别人?” “三哥哥,我是来救你的,”徐春君道,“咱们家又不开赌场。” “吕妈妈,我问你,我娘怎么连五百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吗?”徐道庆梗着脖子问。 “不是的,三少爷。太太准备了银子的,交给了五姑娘。是五姑娘……”吕妈妈欲言又止。 她是魏氏的心腹,可是既然出来了,徐春君就是主子。这种事她也不好强做主,何况徐春君保证一定能将徐道庆救出来。 既能将三少爷救出来,又能给太太省银子,吕妈妈自然也想试一试。 大不了真到了紧要关头,再把那五百两银子交上就完了。 “好你个徐老五!看我回去不告诉母亲!”徐道庆气哼哼地说。 “三哥哥,我劝你还是安分些,这事儿别人都不知道。”徐春君提醒他。 “爷们的事儿你少管!”徐道庆十分不耐烦。 这个徐春君,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吗? “少爷啊,咱们回家去吧!”吕妈妈劝道,“太太和四小姐在家里惦记着呢。” “这才什么时候就让我回家去?!”徐道庆一脸的不耐烦,他眼珠一转,质问徐春君道,“那三百两银子呢?你藏在哪儿了?” 徐春君不说话,徐道庆又看向吕妈妈,“银票在你那儿呢吧?快些给我!” 原来这家伙想到还有三百两银子没交出去,那么索性自己要过来花。 吕妈妈吓得赶紧捂住衣襟,说道:“我的好少爷!你就快回去吧!太太攒这点儿银子不容易,往后且有花钱的地方呢!” 可徐道庆哪肯罢手?他见了钱,就好比是蚊子见了血,非得弄到手不可。 吕妈妈哪里是他的对手? 横拦竖挡,还是被他抢去一百两银票。 “哎呦,少爷,少爷,我的小祖宗!你快拿回来呀!”吕妈妈一边喊一边追。 紫菱笑道:“这事儿可不怪咱们,都是吕妈妈自己说漏了嘴。” “可不是嘛!回头让她自己跟太太说去吧!”绿莼看吕妈妈追着徐道庆跑,心里头竟觉得很解恨。 “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帮他们?明明费力不讨好。”绿莼不甘心地问。 “他们再怎样,也是徐家的人。以太太的性格,一下子损失了这么一大笔钱,必定要想办法从别人身上找回来。”徐春君道,“何况她气不平,总是要拿咱们来出气的。” “是啊,最后倒霉的还是咱们姑娘。”紫菱苦笑道,“三太太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别人,只敢拿咱们姑娘作法。” “你是徐春君?”不知何时,身后站了一个人。 徐春君听他叫自己名字,本能地转过身去。 那人极不礼貌地抬手,将她的帷帽揭了下去。 徐春君定睛一看,是个油头粉面的男人。 那人一双桃花眼紧盯着徐春君的脸,笑嘻嘻地说:“小模样儿果然不赖。” “放肆!哪里来的登徒子如此无礼!”绿莼气得上去抢回了徐春君的帷帽。 “姑娘,咱们走。”紫菱闻着那人一身酒气,显然是吃醉了撒酒疯。 “我刚听那人叫你徐老五,巧的是我那未婚妻姓徐,在家中也排行老五。”那人涎皮赖脸地笑道,“所以试着叫了一声名字,没想到真是你。” 章节目录 第60章 落子无悔 七月底,天气虽还热,可终究有了几丝凉意。 天变得高远了,呼吸都变得顺畅。 马车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车外街市喧闹。 车里没有人说话,仿佛一道车帘,隔绝出两个世界。 徐春君坐在车里静默如斯,她脸上看不出悲喜,紫菱和绿莼也不敢多问。 她们之前没见过郑无疾,也从未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这般情形。 早知他是个纨绔浪子,一见之下果然如此。 紫菱心里头万分难过,几乎要哭出来。 他们家姑娘样样都好,可那郑无疾,实在不像个样子。 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都已经是在夸赞他了。 他连牛粪都不如,倒像个烂泥窟、碳火坑、酒囊饭袋! 诚毅侯夫人可把他们姑娘给坑了! 怪不得她要下那么大力气让姑娘应下这门亲事,原来她这个侄儿实在是一言难尽! 紫菱又忍不住想起陈思敬,正直上进,又儒雅体贴。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五姑娘啊! 紫菱甚至有些后悔,当初陈思敬让她带东西给徐春君的时候,自己或许不该拒绝。 反正和郑家那头的婚事还没过明路,众人都不知道呢。 如果……如果这门亲事黄了,该多好! 这想法一旦被提起来, 回到家,徐春君直接去向魏氏复命,简单地将事情说了。 “道庆呢?你怎么没把他带回来?”魏氏满心想的都是她那不孝子,“叫你办点事也办不利索!倒是把他请回来呀!” 魏氏没有一句道谢,反倒挑起徐春君的毛病来。 “别以为你省了三百两银子就是功臣了。”徐春素也在一旁添油加醋,“瞧把你能的,都敢自作主张了。” 在徐春素看来,徐春君之所以敢如此,只是因为她豁得出去,不顾徐道庆的安危罢了。 她才不觉得徐春君有什么真本事。 “你若真是心疼三哥哥,又怎么敢拿他的安危开玩笑呢?我是他亲妹子,自问不敢如此冒险。” 徐春素的话魏氏深以为然,也跟着数落起来。 足足数落了半个多时辰,才放徐春君回去。 回了屋子,徐春君只说自己累了要歇歇。 紫菱和绿莼知道她想一个人静静,便找了借口出门来。 “姐姐,我真为咱们姑娘不平,”绿莼边说边哭起来,“你瞧瞧那姓郑的,哪有半分体面样子?咱们姑娘往后可怎么过呀?!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的。这哪是什么世家公子?分明就是个无耻色鬼!” “姑娘自己做不得主,咱们更是。”紫菱的心也已经沉到底了,“只求老天保佑吧!” “你再看看那起没良心的!咱们姑娘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他们使唤咱们姑娘如同使唤牛马,到头来功劳苦劳都没有,只落一堆不是。”绿莼越说越伤心,“还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了,真是不值!” 她们姑娘的命实在是苦,打小没了亲娘,又家道中落。 偏偏魏氏和她生的那几个,都如同乌眼鸡一般,心黑嘴毒,全然不讲一点情分。 “快别哭了,叫人看见,又该搬嘴弄舌了。”紫菱把自己的帕子递给绿莼,让她收敛些,“再说让姑娘见了,她只会更难过。咱们姑娘的心性,你难道还不清楚吗?看上去不争不抢,实则是最要强的。咱家三姑奶奶不也是为了这个家,至今不嫁吗?若都像有些人似的,这个家早就散了。” 紫菱好说歹说地劝住了绿莼,两个人把手边的绣活儿做完又去拿洗好的衣裳。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徐春君屋子里却还没有动静。 “你到前头看看开饭了没有?我去请姑娘起来。”紫菱对绿莼说。 绿纯答应了一声走了,紫菱抬眼看看蓝紫色的天幕,沉沉地叹了口气,迈步进了屋。 屋子里比外头更暗,但能看见徐春君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边。 她不动不说话,也看不出明显的悲伤。可紫菱却觉得她心里此刻必定沉重极了。 紫菱走过去蹲下来,拉住徐春君的手,哽咽着说了一句:“姑娘,郑家的这门亲事,要是能退掉有多好。” 在绿莼面前,她始终稳重冷静,可其实她心里头也怕得很。 “别说傻话了。”徐春君把她拉起来。 “不是的,姑娘。陈家六公子明显对你有意,以陈家的身份地位,想要帮咱们退掉这门亲事,并非难事啊!”紫菱把藏在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话她只敢对徐春君一个人说,也只能对她说。 “我知道你心疼我,”徐春君笑了,“这种想头,以后都不要有了。” “姑娘,你不能就这么认命啊!”紫菱最终还是哭了出来,“那明摆是个火坑,你怎么还要往里跳?” “紫菱,人这一生总会遇到许多事,我们主宰不了。可有一点,绝不能因此怨天尤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当时没有人逼着我。如今,我不能因为难关已过就翻脸退悔。”徐春君心里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女子嫁人固然重要,可也不能不顾信义,不要颜面。何况这并不只关乎我一个人,徐家的声誉、前途,都与之息息相关。”徐春君轻轻拍了拍紫菱的手背安抚她,“落子无悔,这是祖父教我下棋时要我永远记住的规矩,我不敢忘。” “姑娘!”紫菱抱住徐春君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劝不动,可她还是忍不住心疼。 姑娘说的是大道理,她反驳不得。 可她就是心疼,心疼她们姑娘太懂事,牺牲太多。 “你别跟着我到前头去了,让绿莼跟着我去吧。”徐春君轻轻拍着紫菱的肩膀说,“你好好平复平复。” 灯芯被点燃,紫菱的影子被挂在墙上,有点飘忽。 她擦干净眼泪,仔仔细细地给徐春君清扫床铺,整理东西。 往后的日子是苦是甜,她说了不算。但能保证一点,就是始终忠心耿耿地服侍徐春君。 想明白这一点,她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仿佛前头有盏灯,能照着她一路走下去。 章节目录 第61章 故人 “思敬,如此仓促不大好吧?” “小叔叔,算我求你了。只要你点了头,我爹娘多半就会同意的。” “那姑娘的家世人品,你可清楚吗?终身大事不可不慎重啊。” “她家是诚毅侯府的远亲,刚刚来京。当然不是什么显赫的门第,但我是真心看中她。请小叔叔千万成全!” “你啊,原本是多稳重的一个人。如今竟也如此毛躁,我倒是真好奇那位小姐是怎样个神仙人物?” “小叔叔说笑了,不过是各花入各眼。” 这些日子陈思敬思量再三,决定正式向徐春君提亲。 他知道徐春君是一个极自尊自重的女孩儿,与其互相试探,暗通款曲,莫不如堂堂正正上门提亲。 不过他做事细心周到,想到如果贸然向自己的父母提起,多半会遭到反对。 如此,就一下子把路堵死了。 顶好是家中有人帮自己说话,而小叔叔陈钦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钦前些日子不在京中,昨日才回来。 陈思敬实在等不及,今天一早就找到了叔叔,央求他登门,和徐家的长辈谈一谈。 “思敬啊,不是叔叔不肯帮你出头,只是觉得太仓促了不好。还是先派人打听清楚,咱们再递个帖子过去。”陈钦毕竟年长,想事情更为妥帖。 “叔叔说的当然是对的,可我也不知怎么心里头直发慌。总想快些,再快些。生怕晚了就来不及了。”陈思敬难为情地挠挠头,“且再过几天我就要随驾秋狝,来回要两个月呢!总要先把话透过去,彼此有个准备。” “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可总得有个上门的理由啊!这么冒冒然地去了,还不得被人家给骂出来。”陈钦无奈地笑笑。 “侄儿都想好了,就说借他家的几本古籍看看,我的小幺儿说他们家来京那天,带了好多的书。以叔叔的名望,没人会怀疑的。届时旁敲侧击,她家人也必然明白。”陈思敬急忙道。 “这个理由也只勉强,凑合着用吧!”陈钦无可奈何。 叔侄两个出了家门,来到徐家如今暂住的地方。 陈思敬远远就看到门口停了辆马车,显然是有内眷要出门。 他刚走到门前,徐春君恰好从里头出来。 陈思敬满怀欣喜地叫了声徐姑娘,又回头去看陈钦,意在告诉叔叔,就是这个人。 徐春君以为陈思敬只是路过,笑着行了个礼,问道:“陈大人今日不忙?” “这位是我小叔叔。”陈思敬指着走到近前的陈钦向徐春君介绍道。 徐春君在看到陈钦的一瞬间怔了一下,她已经不记得陈钦的样子,但她知道这个人就是陈钦。 “陈大人,你们是要来我家?”徐春君问得有些迟疑。 “自然。”陈思敬答得毫不犹豫。 “那你们可是要见我姑姑?”徐春君又问。 “你们家谁主事?”陈思敬笑着说,“谁主事,我们就见谁。” 徐春君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于是点点头道:“如此,就请随我进来吧!” 此时,徐琅正在翻看家中的账目。 小丫头通禀说外头有客人来,且是五姑娘领进来的。 徐琅想也没想,就说快请进来。 曾经无数次想过与那人的重逢,真正的重逢却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陈钦和徐琅两个人如同被点了穴,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就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徐春君早有准备,陈思敬却一时摸不着头脑,但随即也就了然。 徐春君向陈思敬使了个眼色便走了出去,陈思敬在心里叹息一声,也跟着她出来。 院子东边种着一丛翠竹,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站住了。 “原来你是徐尚书的孙女,”陈思敬笑道,“是我眼拙。” “我们家早败落了,也不便叙旧。”徐春君垂首,“你们今日难道不是来找我姑姑吗?” 她还以为这对叔侄已然知道三姑姑就是徐琅了。 “是也不是,”陈思敬含糊答道,“你姑姑她……” “她至今未嫁。”徐春君道。 原来陈思敬的小叔叔陈钦,就是徐琅当年的未婚夫。 只因徐家获罪,这门亲事也就作废。 “我小叔叔也至今未娶。”陈思敬道。 陈钦和徐琅两个人明显余情未了,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只要彼此愿意,应再无阻隔。 “多谢陈大人成人之美。”徐春君是由衷替姑姑高兴。 “这有什么好谢?我也愿意小叔叔终成眷属。”今天的事算是意外之喜了。 “我还有事要出门去,失陪了。”徐春君行了个礼就要走。 “春君姑娘,”陈思敬忙叫住她,“我……你……我们……” “大人要说什么?”徐春君安静地站在那里,明眸浓郁,乖巧可人。 陈思敬只觉得自己的心变得异常柔软,真想把她捧起来轻轻放上去。 “我今日其实是想让小叔叔替我求亲的,我对你……”陈思敬红着脸不敢正视徐春君。 “陈大人,不必说了。”徐春君打断他的话,“我们两个不可能的。” “为什么?!”陈思敬一听就急了。 “你会知道的。”徐春君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过身走了。 留陈思敬在原地黯然神伤。 屋里徐琅和陈钦两个人仍是一句话未说,只是久久凝视对方。 最终还是徐琅打破沉默:“请坐吧!招呼不周,见谅。” “你终于回来了……”陈钦只这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十一年,是很久了。”徐琅轻笑。 足够变老和遗忘。 “我不知道你回来了,我去潭州访友,昨日才回来。”陈钦颇有些恍惚,总疑心自己在做梦。 “我们进京也还不到半月。”徐琅的声音温和低婉,“你来是为了什么事?” 她这么一问,陈钦才猛地想起来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是我的侄儿,托我来给他保媒,他看中了你的侄女春君姑娘。”陈钦道,“实则……实则我至今仍是孤身一人,你……” “不成。”徐琅断然摇头。 “为什么不成?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不牵挂着你。你敢说你已经忘了?”陈钦情绪激动。 “我是说你侄儿和春君不成。”徐琅无奈地叹息道。 章节目录 第62章 不妄念 陈钦把侄子叫到跟前,颇为艰难地开口道:“孩子,你和春君姑娘无缘,还是算了吧!” 回来的路上,陈思敬一句话也没说。此时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道:“为什么不能?她就那么厌恶我?” “她三姑姑告诉我,春君姑娘的亲事,已然定下来了。”陈钦无奈地摇头道。 “我打听过了,明明没有!”陈思敬看似冷静,实则已经濒临癫狂。 “春君姑娘是为了救人才应下的这门亲事,如今他们家能够进京,都是因为这个。”陈钦眼前闪过徐琅同他解释时流露出的羞愧和疼惜。 “是谁?她要嫁的人是谁?”陈思敬捏紧了拳头,心里却隐隐透出无力。 “是承恩伯府。”陈钦低下了头。 陈思敬的心如同挨了一拳,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是那个郑无疾?!他就是个浪荡子!谁嫁给他一辈子就毁了!” 陈钦何尝不知女子嫁人是头等大事,郑无疾的恶名早已远播,他虽未亲见,可看徐琅的神色也能明白。 但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明白世间太多事都难以如意。 “彼时徐家遭了难,春君进京来寻求门路。情势迫人,身不由己……”陈钦哀叹一声道。 “叔叔,我们去找郑家人,好不好?”陈思敬猛然抓住一线生机,“我们可以多多给他钱,让他家退了这桩亲事。” “这门亲事是诚毅侯夫人定下的,郑家人说了不算。她看中了春君姑娘,便是给她金山银山也不可能交换。”陈钦苦涩地摇着头说,“再者若是别家的女儿,自然乐得如此。可徐家的女儿,绝无可能。” 陈思敬心里清楚小叔叔说的对,徐春君是绝不可能出尔反尔的。 无论这门亲事是否已经公之于众,都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 他神色灰败,木偶似地朝外走去。 陈钦心中不忍,在他身后说道:“思敬,造化弄人,你且自宽。” 陈思敬失魂落魄地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转过身向陈钦说道:“恭喜小叔叔,能够重修前缘。” 爱而不得的滋味他此刻正在承受,也就更加欣慰于小叔叔能够夙愿得偿。 陈钦听他如此说,心里头越发酸楚。 与徐琅再次相见,对他而言自然是重生之喜。 可因为侄儿的事,这份喜悦也打了折扣。 徐春君刚回来,就被徐琅身边的丫头请了过去。 徐琅摒退了所有人,拉过徐春君的手道:“五丫头,姑姑问你,你同陈家的六公子……” “姑姑不用问了,我和陈大人今后只是陌路。”徐春君说话从不疾言厉色,可说出来的话一样有分量。 “你真的……真的能斩断得了吗?”徐琅还是有些不放心。 虽然同为徐家的女儿,都为家族做出了牺牲,可徐春君的情形和她并不完全一样。 她虽然未能嫁给陈钦,但却一直守身不嫁,这何尝不是一种抱残守缺式的成全? 可徐春君却是要嫁给那个郑无疾的,要与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两相比照之下,徐春君只会更痛苦。 徐琅虽然回绝了陈钦,可她心里未尝不希望徐春君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姑姑不用担心我,我这人是从来不会生出妄想的。”徐春君微微扯了扯嘴角。 她答应侯爷夫人在前,遇到陈思敬在后。 早就斩断了妄想,拒绝为他人动心。 她没有这个资格,就不应再自寻烦恼。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徐琅攥紧了徐春君的手说,“希望老天开眼,多多厚待你。” “姑姑不必替我忧心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徐春君不想让姑姑替她难过,这个家里最不容易的就是她了,“陈家二爷至今未娶,就是在等姑姑。你们终于守得云开了,春君真替你们高兴。” “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别胡说。”虽然陈钦一力向她剖白,但徐琅还是没有答应。 哥哥们还未回京,家里的事情又一大堆。她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不考虑自己,又何况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姑姑,在这件事上,你谁的话也别听,就听我的。”徐春君的语气难得强硬,“该了结的都已了结,该承担的也都已承担。为什么不能替你自己想一想?何况这件事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陈二爷真是个难得的痴心人,有他在,也足以抚平姑姑这么多年的坎坷艰辛了。” “你这孩子疯魔了!居然跟我说起这些疯话来。”徐琅的脸红了,“明明在说你的事,怎么跑到我身上来了?” “我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姑姑的事才更要紧。”徐春君换上一副笑脸,“我上京的时候,你送给我那只荷包。就是当年咱们离京时,陈二爷退还给你的那个吧?” “鬼丫头,知道还问。”徐琅轻轻在徐春君的胳膊上拍了一下。 “当时人人都说陈二爷绝情,咱们徐家已经败落了,他还上来踩一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你争吵,将你绣的荷包丢还,不留一丝情面。”徐春君慨叹道,“我小时候偶尔会听家里人讲起,也不禁替姑姑难过。直到今天,我才恍然大悟。当年并不是陈二爷绝情,而是他太痴情了。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才借着吵架的机会,和姑姑见最后一面。” “你真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过你。”徐琅眼中浮起点点泪光,“那荷包里装着他的一封信,可我不能连累他,所以就咬牙和他断了个干净。从此天各一方,再也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都怪我,如果当初我让你直接进京找他,你就不必和郑家……” “姑姑千万别自责,这世上哪有如果?”徐春君不愿意做自欺欺人的事,当初她不找陈钦,也是考虑到姑姑的自尊。毕竟双方身份悬殊,又已经十数年不见。 她们只是凡人,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事事都处理得毫厘不爽? 与其自怨自悔,不如朝前看,反正错过的,从来都不能回头。 章节目录 第63章 话家常 徐家三兄弟在八月初七这一天回到了京城。 进门与亲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 这三位被发配之时均为壮年,十几年的风霜苦役,使得每个人看上去都老了二三十岁。 背佝偻腿蹒跚,面目皴黑,须发花白。且人人身上都落下了病,甚至残疾。 三人进城已经是午后了,与家人厮见过才吃饭。之后又栉沐一番,将一路风尘洗去。 众人也不忍心多打扰,刚掌灯便伺候着三位老爷安歇了。 第二日天不亮,三位爷就起来到宫门外跪谢圣恩。 自然是未能面见皇上,得了旨意回家听候安排。 到此时,徐琅方才同三位兄长细说情由。 之前虽然写了信,但也没说得过于详细。 徐琅先说了家中这一年来的变故:“道恒从来生性淡薄,只因是长子,家运艰难,方才勉力支撑了许多年。后来道安大了,能独立主事,他便卸下了担子出家去了。我们也曾苦劝,只是他心意已决,无法再强求,只好随他去了。” 徐道恒出家,对徐家的打击颇大。 本来长辈的三个男子均被流放,家里已经没了主心骨。 徐琅虽然持家有方,可终究是个妇道。主内尚可,对外难免不便。 徐道恒是长房长子,当年徐家遭难时他尚未成年,否则也早被纳入流放之列了。 随后的几年他渐渐长成,能帮姑姑协理事务了,徐琅方才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 徐道恒刚十八岁,徐琅和大嫂白氏就给他娶了亲。 也是为了早早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因为徐家实在太需要人丁了。 但徐道恒一向是个不喜俗务的人,只是碍于家中实在需要个成年男子壮门面,才不得不违心逆意地留下来。 大老爷徐泽叹道:“罢了,随他去吧!他本就天性凉薄,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好在他还留了一脉根苗,有柏儿在,你大嫂和侄媳妇也还有个指望。” 徐道恒既出了家,就与俗世的亲人形同陌路了。 虽不是死别,却也跟死了没什么大差别。 好在还有徐柏,否则大房的婆媳俩可真是活不得了。 徐大爷虽然伤感,可这么多年的搓磨也已经让他看淡了许多。 知道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该放手须得早放手,要看开最好早看开。 儿子出家这件事情既然已经不能挽回,索性往好的地方看吧! “春茂在婆家一切都好,上月来信说已经有喜了。于家三代单传,春茂若是能一举得男,在婆家的日子必然更如意。便是生女儿也很好,有了花,也就不必愁果了。”二房的徐春茂三月里出家,算是一桩喜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三位老爷如今已然没有在仕途上争高下的心思了,只希望家宅安宁,子孙平安。 “道安这些年把生意打理得不错,外头全靠他。若不是三月里那一场事,我们正准备把铺面再扩一扩呢!”徐琅道,“不过从来福祸相依,五丫头因此事进京,倒也让三位哥哥都能回京了。” “是啊,本来我们早已不敢心存侥幸。谁想五丫头居然有如此本事,”二爷徐润点头道,“我昨日见她出落得那般好,真是感慨。当年离京时,她还不怎么记事呢!” “可惜我的眼睛凑近了也看不清,”三爷徐溉苦笑着摇头,“希望这次徐家能够苦尽甘来。” 他自幼眼神不好,流放的这几年双眼几乎都要失明了。 他与徐春君的生母何姨娘感情深厚,可惜的是何姨娘红颜薄命,早早就撇下他去了。 三爷徐溉与原配魏氏不甚相得,但因他性情温和,倒也没闹出什么不愉快。 如今他们算是逃得了性命,回到京城,见到家人们,当真恍如隔世。 同辈的人都老了,小辈们也都长大成人。 甚至都有了孙辈,怎能不感慨? “如今这些好处都是春君拿自己换来的,”徐琅道,“我信上说了,她到时须得嫁到郑家去。诚毅侯夫人我见过了,是个有城府的。她看中了五丫头,想让她打理郑家。不用说也知道,那郑家如今只剩个空壳子。不知有多少窟窿等着堵呢!” 徐琅的话不必说尽,明白人一想就知道。 “唉!这孩子是个识大体的!如今已成定局,多说无益。她既为徐家女儿,为家族做些牺牲也是应该的。若将来在郑家有什么事,娘家绝不袖手旁观就是了。”三爷徐溉道。 女儿能这么做,他既欣慰又心疼。 可已经答应了人家,就绝无反悔的道理。 过河拆桥的事,徐家人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真是惭愧!”大爷二爷都说,“徐家这十几年的日子和如今的恩典,竟然都是靠两个女子撑起来的。” 往前数二十年,徐家是何等的显赫。 父子均为朝廷重臣,徐尚书咳嗽一声,大周朝上下都要抖一抖。 “大哥二哥休如此说,本就是一家人,福祸同担理所应当。如今你们回来了,这管家的担子我也该卸下去了。”徐琅笑道,“就算三位哥哥不想管,还有道安两口子呢!” 徐道安是个好的,他妻子虽不是顶好的人选,但作为徐家的媳妇,管家名正言顺。 徐琅必须要交代一声,这管家的权利,万不能落到魏氏等人的手里。 那样的话,自己十几年的心血和徐春君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徐家如今好比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若是有什么变故, “阿琅,这些年苦了你了!”大爷不禁哽咽,“你想歇歇,我们绝不勉强,也不该勉强。” “是啊!你二嫂说了,陈钦一直等着你,你们也算熬出头了,”二爷的脸上总算有了笑容,“你过了年就三十了,早早把该办的办了吧!” 徐琅的脸不禁红了,不好意思道:“哪有刚回家就赶我走的?我自己的事慢慢说吧!” “这事不用你自己张罗,”大爷道,“一切有我们呢!” 说得徐琅越发不好意思,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呢!先走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盘算 自打从诚毅侯府赴宴回来,魏氏母女便大不自在。 就在徐家三位老爷回京之后不久,诚毅侯夫人便设了家宴,邀请徐郑两家人到府上来。 此时魏氏等人才知道徐春君和郑无疾将要定亲的事。 魏氏心里当然是不痛快的,毕竟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徐春君的嫡母。 徐郑两家如此,分明是没将她放在眼里。 只是碍于在陆家,又是三家头一次会面,魏氏不好怎样,面上总得装出一团和气来。 回来之后,她就把徐春君叫过来好一顿责问。 但说来说去,徐春君都是为了整个徐家。 况且徐溉和徐琅都是知情的,也就不能说徐春君逾矩了。 魏氏虽然算不上十分精明,可多少也明白,在这件事上若过多地责难徐春君,只会让自己难堪。 因此到最后也只是说几句不咸不淡的牢骚话,说自己如何伤心如何没脸。 徐春君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恭和顺的,到了这时更是半句都不顶撞,把所有的错都领了去,口口声声说自己考虑不周。 若换在以前,魏氏心里但凡有不痛快,并不考虑对错,只是对徐春君非打即骂。 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徐家三兄弟都回来了,徐春君又是家里的功臣,魏氏多少都要有所忌惮。 只是从徐春君说要进京时,就已经把她们母女给得罪了。 如今又有了这件事,中间的疙瘩就越难解开。 从小到大,徐春君在他们心里的分量,跟家里养的猫儿狗儿没多大区别。 可谁想到,也不过是短短的几个月,徐春君就成了家里最出彩的那一个。 长辈们都器重她,平辈的人也称赞。 原本认定了徐春君一辈子都只能被他们掌控,如今却大有翅膀硬了、不服天朝管之势。魏氏等人当然意难平。 只是徐春素似乎比她母亲更不甘,事情过去几天了,她心里还是疙疙瘩瘩地难受,像堵了什么东西似的。 这天魏氏特意打发小丫头到街上去买了些零嘴儿回来,又命人把徐春素叫来。 柔声说道:“我的儿,我看你这几日闷闷的。不如趁着天气好,到外头逛逛去。” 徐春素懒懒地说:“这时候的天气有什么好的?早晚都凉,中间又热得要死。” “既不想出去,那便陪着娘说说话。”魏氏拉着女儿坐下,“看看她们买回来的东西,可有你喜欢吃的。” “这有什么可吃的?我还是留着肚子,等到五丫头定亲时再吃郑家的茶果子罢了。”徐春素往桌上扫了一眼,有些阴阳怪气地说。 魏氏见她如此,少不得开解道:“你快顺顺气吧!也不必跟她一般见识,那郑家已然是破落户,也不过顶着个伯爵的头衔罢了。” “说的是呢!那郑无疾咱们也远远地看了,油头粉面的一个小白脸,一看就是个不成气候的。”徐春素说起这些,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她当然知道徐春君是被迫无奈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也知道郑无疾是个浪子,郑家徒有其表。 这门亲事若是放在徐春素面前,她未必肯应承。 可还是觉得便宜了徐春君,她原本不过是个小庶女,竟然能嫁进伯爵府做正头娘子,实在超出她们预期太多。 “我的儿,这也没什么不好。你想想,咱们如今好歹进了京,你父亲的候补职位虽然还没下来,但也是迟早的事了。况且有她这门亲事在前头,你的身价自然也水涨船高。”魏氏想起自己的陪房吕妈妈解劝自己的话,确乎是很有道理的,便拿过来劝说自己的女儿。 果然,徐春素在听了这番话后,脸上又多出几分喜色来。 说道:“娘没的说我做什么?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自己择亲。到时候还不是都听爹妈的。” “好孩子,你可是徐家嫡出的女儿。咱家的境况又比之前强了不少,自会嫁的比她好。”魏氏忙说,“凭她再怎样,终究得管我叫声娘。只有我为难她的,没有她为难我的。便是她的彩礼,也绝不叫她带到婆家去,都留下来给你添妆。” 徐春素听了自然高兴,但还有些不放心:“三姑姑他们会同意吗?” 魏氏一听她提起徐琅,便不禁把嘴一撇,说道:“关她什么事?况且她得在那丫头之前就嫁出去。嫁出门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好再回头来管娘家的事?!” “三姑姑的事定准了?”徐春素的眼睛立刻亮了。 “总是八九不离十了吧。”魏氏把声调拉长了些,像念戏文似地慢声道,“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可不得趁热打铁么!” 若说魏氏一生也有诸多的坎坷,从嫁进徐家,和丈夫也并未有过多少你侬我侬的日子。 后来又家道中落,夫妻分别十数载。 整个徐家,她最讨厌的便是徐琅和徐道安,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徐春君。 徐春素倒是挺高兴徐琅能嫁进陈家的,毕竟这是给她们长脸的事。 陈家当年和徐家门当户对,如今却实实是徐家高攀了。 但胜在陈钦痴心一片,这么多年不肯娶妻亦不肯入仕。如此耗了十几年,陈家自然只能顺着他。 母女俩正说着徐道庆从外头进来,魏氏一见他便立刻满面堆笑。 她目光短浅,但爱子心盛。将自己所生的三个儿女放在最要紧的位置,其余的人则如粪土。 “我见你早上的饭没好生吃,叫她们去买了些吃的,你就着茶水吃些吧!”魏氏紧盯着大儿子的脸道。 徐道庆何尝吃那东西,说道:“甜津津的,谁吃它!” 魏氏忙说:“那我叫她们给你做些爱吃的,你想吃什么?” “都这时候了,等着午饭吧!”徐道庆说着毫无仪态地歪在春凳上,“娘你倒是跟三姑姑说说,我都这么大了,还进什么学堂啊!” 原来陈钦主动提出让徐家未成家的几个男丁都去陈家借馆读书,那是他掌管的,自然容易。 魏氏虽然惯儿子,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忙说:“怎么能不去?那陈家的学馆可是一般人能进的么?求还求不来呢!” “谁求就让谁去好了,反正我不去!”徐道庆向来是个爱酸脸子的。 “好宝贝!听娘一句劝吧!”魏氏这么叫惯了,丝毫不觉得肉麻,“万般皆下品,你读出个样儿来,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就是最终不成,寻门路的时候也是说得出口的。” 章节目录 第65章 贪心不足 徐道庆知道自己不是个读书种子,打算在将来靠着祖辈的余荫混个一官半职。 他当然知道正经科举出身要比这个强上许多,也受人尊重,可他一拿起书本来就头疼,别提多痛苦了。 他兴趣的就是吃喝玩乐,在这上头根本不用人交。可惜朝廷选拔人才并不考这些,否则徐道庆怎么也能混个两榜进士。 但魏氏却显然不明白这点,总以为自己的儿子不比别人差,甚至在许多地方聪明过人。 徐道庆知道如果不把话岔开,他母亲只会一味地唠叨下去,于是说道:“你们可知道么?老五要嫁的那位,家里头可是养着一个的。” 果然,这话一出口,魏氏母女的眼睛立刻就瞪圆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别不是谁造的谣吧?哪有没成亲就养小娘的?”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徐道庆嗤笑,“什么大家公子?好体面人家!” “他养的那位是什么出身?”魏氏这人最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丑事。 “好像是个卖唱的。”徐道庆也不是很清楚,“收了有几年了。” “哎呦!他家的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劝一劝管一管么?说出去总是难听的。”魏氏撇了撇嘴。 她觉得自己比这对婆媳强多了,他儿子虽然淘气些,可并没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原本就觉着这郑家不怎么样,看来还真是破落了。”徐春素凉凉地道。 “再怎么破落也比咱们强,”徐道庆换了个姿势歪着,乜斜了眼睛道,“烂船还有三斤钉,娶正妻总不能太寒酸了。” “怎么,你也打徐春君彩礼的主意呢?”徐春素问他。 “什么叫也?”徐道庆坐了起来,“敢则你也盯着呢!告诉你,少掺和!” “娘!你看他!”徐春素气得跺脚。 “你们几个都有份,”魏氏忙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我不管,反正娘答应了都给我的!”徐春素蛮横地说道。 徐道庆不理她,这钱到了魏氏手里,没多久就得被他弄出来花了。 徐春素现在还没议亲,等到她出阁,那些钱都不知过了几个轮回了。 “说起来,这老五可算是咱们的一棵摇钱树了。”徐道庆向魏氏说道:“多少给她些好脸色,别弄得太僵了。” 魏氏听了,脸上一热,说道:“这丫头如今有主意着呢!再敬着她,只怕更不服管教了。” “话不是这么说,”徐道庆不免觉得母亲是妇人之见,“她嫁过去必然少受不了委屈,到时还不是要依靠娘家人?何况她总是要脸吧?只要您嘴里说她一句不是,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了,这得是她敬酒不吃吃罚酒才有的下场。” “我的儿,你说的不错。”魏氏听了儿子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 她当然是贪财的,又何况贪徐春君的财名正又言顺。 徐春素听了也没有反对,之前徐春君的衣料和首饰她可是拿了不少。 想到徐春君是自己将来的一条财路,她心里好受多了,之前的不平之气展眼消失无踪。 “话说回来,你大伯你爹他们如今都回来了,你也收收心,不要野马般的乱跑了。小心哪天被他们撞见,多少都要给你两句,岂不是自找没脸?”魏氏半劝半吓唬自己的儿子。 她一向都是如此,并不真地拿道理来教育儿女,以至于她的几个孩子天生就学会了阴奉阳违、两面三刀。 “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不过是四处走走转转,结交几个朋友罢了。”徐道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一旁的徐春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随即就被哥哥瞪了一眼。 “你少冲我杀鸡抹脖子似的使脸色,”徐春素不受他的,“你在我和娘面前这么说,真不嫌臊的慌!” 说着扭身出去了,她想起徐春君前日赴宴时头上戴的那个宝石发簪还不错。最好借过来戴两天,当然了,讲借可不讲还的。 徐春素一走,正合徐道庆的意。 他立刻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向她母亲说道:“娘!我身上的钱都花完了,你再给我拿一些。” 魏氏听了,不禁捂住了自己腰间的钥匙,低声说道:“小祖宗,你这些日子都扬了多少银子了?快省省吧!” 他们这些年的日子都不富裕,只因上京时将铺面和大半土地折腾了,各房都分了些银子,三房得了二千多两。 再加上到京城后,从徐春君那里搜刮了不少东西,手头才算宽绰些。 可徐道庆不管这些,他是天生的要债鬼。 站起身来挨着母亲坐下,满嘴谎话,说得天花乱坠。 魏氏哪搁的住他这么央求,脸上虽然还绷着,心里却已经活动了。 最后说道:“你爹早起就会朋友去了,那沐家住在城外。你顶好去接他回来,也表表你的孝心,堵一堵那起人的嘴。” 徐道庆十分痛快地应了下来,说道:“我这就去,爹爹腿脚不好,眼神儿也不济,可别等到天黑。” 见他如此魏氏自然高兴,说道:“还算你懂事听话,这就去吧。” 徐道庆之所以应得痛快,是因为他知道出城自然要雇车马。那就有正当的理由,从母亲这里拿钱了。 “我到门外去,先雇辆马车。咱们家如今出入只有两辆车,今天还全不在家。何况那沐家,我一个晚辈去了,空着手总是不好,还应该打点些礼物才是。”徐道庆在骗他娘的钱上头无师自通,早就练就了全挂子的本事。 魏氏听了他的话,果然丝毫也不认为儿子在骗钱。反倒十分欣慰,觉得自己的儿子懂事周到。 徐道庆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去而复返的徐春素。见妹子的面色,便知道从哪里惹了气。 原来,徐春素想要去找徐春君,可徐春君恰好陪着二伯娘和二嫂子说话呢。 她不好当着这两个人的面跟徐春君要东西。 偏偏这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每隔几句就要夸徐春君,让她听了不舒服极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叮嘱 果然没几天,陈家便上门提亲。 除了两位官媒,还有陈钦的嫂子---如今荣锦侯府的夫人赵氏。 这一番徐琅就不能亲自出面了,由徐家的三位太太和徐道安的媳妇宋氏一同待客。 双方见了面,自然是热情又客套。 也没什么可反复商榷的,陈家那边绝大部分的花销都是陈钦自己负担。 院子宅子都是现成的,已经找了人重新修葺布置,彩礼也是只多不少。 主要商定的就是成亲的日子,依着陈钦的意思,自然是越早越好。但徐家人考虑太仓促了不合适,好歹把日子推到了三个月后。 当初徐琅和陈钦两人的姻缘就被人们称为金玉良缘。 陈钦在当年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而徐琅更是一朵名花。 如今虽然隔了十一二年,但终究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了。 此时徐春君正在徐琅房里陪她说话。 知道陈家上门来提亲,徐春君着实替姑姑高兴。 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说道:“这个镯子是明秀县主送我的,我一直放着,就是留给姑姑的。如今姑姑的喜事近在眼前,我这点心意虽然微不足道,也权且给姑姑添妆了。” 这是个成色很不错的玉镯,徐春君当时得到它,心里便有了打算。 前些天魏氏母女两个逼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她特意把这镯子留下了。 她自己料想,魏氏母女这些天又有些气不顺,难免拿自己做法。 这东西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她们翻了去,还是早早地拿出来交给徐琅更稳妥。 “好孩子,你有心了。”徐琅面颊微红,她其实不想大操大办,只想低调出嫁。 可陈钦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在这一点上异常执着,徐琅拗不过他。 “三位老爷的任命诏书也快下来了,到时候郑家就该上门提亲了。”徐琅微微低了头,心里头颇不忍,“我有些话要叮嘱你,也许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姑姑有什么话跟我直说就是,咱们娘两个有什么不能说的?”徐春君浅笑着答道。 “我昨日见四丫头头上戴的那钗子恍惚是你的,”徐琅说道,“也许是我看错了。” “并没有,那是我送给四姐姐的。”徐春君道。 徐琅自然知道,她说的不全是实话。 尉氏母女两个是什么德性,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所以今天才要特意叮嘱徐春君:“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了。虽然外头还不知道,但咱们家人可都清楚你和郑家的亲事了。咱们家虽然大不如前,可也不能学那破落户的行径。你嫁去了郑家便是郑家人,娘家这头帮一帮是情意,但不能一味地予取予求。真要那样下去,就不是情意,而是填无底洞了。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姑姑的话,春君明白,多谢姑姑替我着想。”徐春君诚心诚意地道谢。 “好孩子,不必谢我,是你先帮了我。我也明白你的难处,人家管你要了,你总不好不给。不如这样吧,以后你得了什么东西都放在我这里替你保管。由我做这个坏人,替你挡一挡,免得你面嫩推不开。”徐琅笑着说。 还没等徐春君开口,绿莼在一旁念佛道:“阿弥陀佛,姑奶奶你就是活菩萨,天知道我们姑娘有多为难!” 紫菱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要她别说得太露骨。 但她对徐琅也是十分感谢的,她们姑娘好容易得那些东西,可三太太和四姑娘她们就像是乌眼鸡似的紧盯着,恨不得一把抢了去。 “只是我也不能替你保管太久,走一步看一步吧!”徐琅知道自己在娘家待的时间有限,护不了徐春君太久,但能护一天是一天,到时候再想办法就是了。 徐春君又陪着三姑姑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回自己的住处。 却发现徐春素的奶娘车妈妈已经在屋里坐着了,还有徐春素的丫鬟秋杏。 紫菱细心地发现,屋子里的箱笼抽屉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 跑不了是这两个人做的。 “车妈妈来了,绿莼快去沏茶。”徐春君当然也发现了屋里的异样,但并未表现出来。 她的那些东西都放得很妥当,这两个人应该没有翻去。 “五姑娘,我们姑娘想借你那宝石簪子戴戴,不知你放在哪里了?”车妈妈看徐春君头上没戴着她们姑娘想要的东西,开口便问。 “妈妈来的不巧了,那簪子被三姑奶奶借去了,说要照着样打几支。”紫菱语气拿捏得极和蔼。 “这话说的,怎么叫人不信呢!那簪子只适合年轻的小姑娘戴,三姑奶奶怕是不合适吧?”车妈妈仗着自己是徐春素的奶娘,一向不把徐春君主仆放在眼里。 “那上头的宝石有点儿小了,颜色也偏浅,的确不适合三姑姑。”徐春君笑着坐下来道,“三姑姑说这簪子样子不错,她依样打几个。等过门之后,赏赐给年轻晚辈。” 车妈妈听徐春君如此说,不好反驳。 她当然不敢去找徐琅对质,她还没这个胆子。 “那就等什么时候三姑奶奶用完了送回来再说吧!”车妈妈茶也不喝,神色明显不悦。 “妈妈慢走,紫菱绿莼好生送出去。”徐春君只装看不见。 车妈妈和秋杏走出来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瞧见没呀,这才吃了几顿饱饭,腰子就挺起来了!找挡箭牌也得看看长久不长久,果真是小娘养的,叫人瞧不上!” 绿莼听了气得牙痒痒,想去和她理论。 被紫菱一把扯住,说道:“随她说去!难道咱们还能脱层皮吗?当初在老家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没受着,怎么如今就压不住火了呢!” “她说得也太难听了!咱们姑娘为徐家立下了大功,岂是她能编排的?”绿莼道。 “别因小失大,你也知道咱们姑娘和以往不一样了。传出去说什么的都有,最后还不是咱们姑娘吃亏?估摸着咱们姑娘最迟明年三四月也就出阁了,便是再怎样也是有限的。”紫菱知道口舌之争是最无味的,更不能给她们发作的由头。 章节目录 第67章 清净之地不清净 城外地藏庵。 徐春君来这里已经三天了。 因前日是她生母何姨娘的祭日,何姨娘亡故的时候,徐家还没倒台,就葬在了京郊。 徐春君想着这么多年自己也没能十分地尽孝,因此便向姑姑和父亲以及魏氏请示了。先在祭日这天到坟上祭祀了,又到这里来拜忏三日。 不过花上十几两银子做做法事,也算全了自己的孝心。 这里有现成的房舍供香客居住,徐春君便要了个一明两暗的屋子。 这几天姜暖一直陪着她,祭拜念经十分用心。 说实话,姜暖之所以能来这里陪着她,还是孟氏的意思。 陈钦即将迎娶徐琅过门的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那么她儿子姜晖借馆读书的事便也不需再求别人了。 姜暖和徐春君这么好,这件事求到她跟前,怎么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况且陈钦如此看重徐琅,徐家人说句话自然要给面子的。 孟氏那么有心机的人,岂会浪费这样的好机会? 因此当她听说徐春君要给生母做法事的时候,忙忙打发了姜暖来陪着。 姜暖自然高兴,也就顾不得细想这里头还有什么文章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姜暖因见供品中有个桃子不新鲜了,便想着后院有几株桃树结得好蟠桃,不如摘一个来换上。 反正尼姑们念完了经就走,只剩下她们自己人在里头。 于是假装出恭,叫坠子跟着她出来。 “姑娘,咱们摘桃子要不要同师太们打个招呼?”坠子问。 “不需要,这里的师太都太啰嗦多事,到时候多给她们些香火钱也就是了。”姜暖边走边叮嘱坠子,“这件事不要让徐姐姐知道,也要瞒着铃铛,她近来越发地唠叨了。” 坠子听了,抿嘴一笑。 她们姑娘的心自然是好的,只是有时候鲁莽了些。 当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铃铛原本话极少的,也不免要多叮嘱一些。 此时天色还未大亮,整个尼庵静悄悄的。 做法事都在前殿,后院没什么人。 姜暖主仆两个来到树下,这几棵桃树有些年头了,枝干遒劲粗壮,枝头上挂着碗口大的紫红色桃子。 坠子颇此时还有所顾虑,问道:“小姐,咱们真的要偷啊?” 姜暖回头瞪了她一眼,道:“胡说什么呢?这怎么能叫偷呢?” 说着搓了搓手,准备上树,又回头向坠子说道:“你在树下替我把着风。” 坠子心道:“还说不是偷,不然为什么要把风呢?” 姜暖在姨母家的时候,上树爬房的事可没少干。自从进京,全都收敛起来了,实在是要憋坏了。 因此一上树便收不住了,一门心思往树尖儿上爬。 慌得坠子在树下扎煞着两只手连声道:“姑娘小心,姑娘小心。” 姜暖哪里听她的,看准了树尖儿上最大的那一颗桃子,心想反正摘一回就摘最好的。 不一会儿就爬到了树顶,准备歇口气再将那桃子摘下来。 不经意侧过脸朝东边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整个人都有些愣了。 地藏庵的东边是药王庙,两处只有一墙之隔。 药王庙的前殿也亮着灯,应该是有人烧香礼拜。 后面的三排房子大多黑着,只有一两间亮着灯。姜暖看到有两个粗手粗脚的杂役妇人,抬着个长条的东西往后边走。 这两个人有些鬼祟,不时地东张西望,好似怕被人看见。 这让姜暖不免起疑,再仔细看,好像抬着的是一个被子卷,里头怎么像裹着个人呢? 姜暖再往后看,只见药王庙后门停着一辆马车。 赶车的人不时从后门往里张望,像有什么急事。 这时抬东西的那两个人有一个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 她的手没抓稳,被子的一边脱了手,虽然她手急眼快地又接住了,但被子卷也因此松了,从里头滑出一缕青丝来。 姜暖于是知道这里头确乎藏着个人。 此时她也顾不上摘桃子了,急忙忙从树上下来。坠子还以为她看到有人过来了,急忙四处张望。 姜暖拉住她说道:“你到后门去,悄悄盯着东边那辆马车,看它往哪个方向去,千万别被人发现了,我去找徐姐姐。” 说着便一径朝前头跑去。 此时前殿只有徐春君和几个丫鬟在那里拈香烧纸,见姜暖跑得气喘吁吁,便问她:“这是怎么了?走的这么急?” 姜暖便把自己所见同徐春君讲了,问她道:“徐姐姐,这事咱们管不管?我总觉得那两个不像是好人。” “听你这么说,确乎不大对劲。”徐春君想了想道,“不过咱们也不能莽撞了。” 佛门清净之地,怎么会无端将个俗家女子裹起来送走呢? 可万一这里有什么内情,她们吵嚷出来怕是也不妥当。 可既然已经知道了,也没法装作不知道。 于是徐春君决定到后边去看看。 等她们到了后门,坠子还等在那里,而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姑娘,我看见了,有两个人往车上抬了个什么东西。马车先是往西,又往北去了。”坠子道,“那车上还掉下个东西,我没敢去捡。” “是什么东西?在哪里了?”姜暖忙问。 “我这就去捡来。”坠子忙道。 那东西很小,若不是她眼盯着,也发现不了。 到近前才看清是只耳坠,白玉嵌红宝石,做工精巧。 “能戴这耳坠的,得是富贵出身,”姜暖把耳坠接过来道。 徐春君看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说道:“这东西好眼熟。” 她这么一说,姜暖也似乎觉得如此,只是一时想不起谁曾经戴过。 徐春君的记性更好,马上就想起来了:“岑大小姐!是岑大小姐的耳坠!” 上次岑云初她们几个一同喝酒的时候,便戴的是这个耳坠。 她容貌出众,品味也超群,无论穿的戴的都与众不同。 “那车上的人是她?!”姜暖又惊又疑,“那怎么会……怎么……” “先别想这么多,咱们赶紧跟上去。”徐春君道,“坠子、绿莼跟我们走。紫菱、铃铛和桑妈妈留下,找个借口到隔壁院里去,看看什么情况。” 如果被带走的人真的是岑云初,那她家人和丫鬟又在哪里呢? 章节目录 第68章 截住它 徐春君和姜暖坐着马车追了上去,行不多远,就看见了那辆车。 那车走得也不算快,徐春君叫车夫不远不近地跟着,免得打草惊蛇。 姜暖心里头着急,问道:“接下来怎么办?那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徐春君道:“现在说不好,咱们姑且跟住了,到时候见机行事。” 姜暖只好忍着不说话了。 此时天色渐渐放亮,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但多是出城烧香和进城卖菜的。 又走了一段路,姜暖还是绷不住了,急道:“徐姐姐,人多了,万一跟丢了怎么办?” 徐春君道:“我也这么想的,万一进城就更不好跟了。” 于是向赶车的吩咐道:“快走,假装收不住撞上去。” 她打算用这个办法牵制住对方,再见机行事。 这时路上已经有行人,不怕他们狗急跳墙了。 车夫听了便猛地挥了几鞭子,马儿快跑起来。 路上的行人连忙躲避,有人骂道:“一大早赶去投胎吗?还是家里有人快咽气了?!” 徐春君和姜暖坐在车里,只觉得车猛地往前一耸,又往后闪了一下。 知道是撞上了。 “哎,对不住,对不住!马了毛。”车夫向另一辆车上的人道歉。 “小心点儿啊!”那辆车的车夫不乐意地说。 “看看碰坏了哪里。”徐春君他们的车夫陪笑上前。 “不用了,”那人显然不想纠缠,“算我倒霉。” 说着就要走。 姜暖当然不能让他们离开,从车里跳出来大声道:“别走!” 那车上的人吓了一跳。 随后徐春君也撩起车帘道:“我们可不占人的便宜,看看损坏了什么,照价赔给你们就是。” 那赶车的见她们是两个年轻小姑娘,心里头的忌惮不免减轻了许多,十分礼貌地作了个揖,说道:“多谢二位姑娘了,我这车没事的,倒是连累二位受惊了。我们还有事,就不耽搁了,二位姑娘也请自便。” “车没事,人有没有事呢?”姜暖说着就去掀车帘。 徐春君留意到那车夫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想要过来阻拦,却被自己这边的车夫给挡住了。 这时从车帘里头钻出个妇人头来,她两手从里头捏紧了,让人无法窥探到车内还有什么人。 “我家主子病了,见不得风,急着到城里去看郎中呢!你们别耽误了我们的要事。”那妇人四五十岁,脸上满是横肉。 说完又叫车夫快走。 姜暖急得就要去拉她,被徐春君制止了。 “这位妈妈,不知你主子得的是什么病?我略通医术,不如给瞧瞧。”徐春君神情自若地扯谎。 “不必了,我们已然跟人家约好了。”那妇人很不耐烦,看样子若不是怕起冲突耽误事她早就撒起泼来了。 “妹妹,你的镯子怎地不见了?”徐春君拉过姜暖的手,悄悄捏了捏说,“刚刚还在的啊!” 姜暖会意,忙说:“是啊,可能刚才撞车的时候跑到他们车上去了,我得找找!” 这理由甚是蹩脚,慢说刚才撞车的时候她们在车里,两辆车都撂着帘子,便是打起车帘来,也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 徐春君也不管这理由说不说得通,大声喊道:“你们偷东西!快还回来!” 绿莼和坠子也跟着喊,一时间许多路人都围拢过来。 那辆车的人更急了,恨不能拿刀杀人。 姜暖看得有些心惊,暗道多亏听徐春君的话没在人少的时候发难,否则还不知会怎样呢! “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可没有偷他们东西!”车里的妇人吼道。 “那就让我们搜一搜!”绿莼道。 “是啊,若真是冤枉了你们,我们双倍赔偿就是。”徐春君道。 “放屁!我们主子在车里呢!得了病不能见风。你们这是要杀人!”这婆子不是省油的灯。 围观的人说什么的都有,徐春君的目的是把这辆车截住,既然已经达到目的就得再想别的办法。 其实她也不是真要把车帘打开,如果里头的人真的是岑云初的话,只怕还会惹来非议。 这时人群外围过来了一队人马,徐春君一看眼睛就亮了。 来的人是定北公霍恬,徐春君见过他几面,知道他是有名的“冷郎君”。 不过他位高权重,有他出面,定能镇住这几个宵小。 她本欲上前,却发现霍恬直直看着姜暖,便推了推姜暖道:“快去求霍公爷帮忙!” 姜暖是个胆子大的,此时更是为了救人,便一边挤出人群一边向霍恬道:“公爷留步!” 霍恬出城是有公事,他勒住了马却不下来,冷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姜暖在心里骂了一句“死人头”,扯住他的马缰绳不放,说道:“霍公爷帮帮忙!” 霍恬的随从们无不震惊,心说这小姑娘胆子肥呵!还敢往他们公爷跟前凑,是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在霍恬这里受了冷遇,悔不当初吧? 可比这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霍恬居然下马了。 这可把随从们吓得够呛,按照以往的经验,不应该夺过缰绳、拨转马头继续赶路吗? 姜暖不管这些,小声说道:“这车上有问题,他们劫持了人。霍公爷把他们先抓起来。” 这时徐春君也走过来,说道:“有劳公爷了,只是这车里的人不宜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还请千万保密。” 霍恬不吱声,朝着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们会意,立刻走过去,先驱散了围观的众人,又把赶车的制住,然后喝令车里的婆子下来。 那婆子虽然极不情愿,可也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里头还有没有和你一伙的?”徐春君问。 婆子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徐春君和姜暖对视了一眼,小心地上了车。 车厢里果然躺着个人,裹着被子只露出半个头。 徐春君上前掀起被子,见里头果然是岑云初。 只是她此刻仍旧昏迷着,毫无知觉。 姜暖跳下车去,抓住那个满脸横肉的婆子衣领,拖到一边喝问道:“车里的人是怎么回事?!你们把她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重回药王庙 那婆子见她咬牙切齿的,周围又有许多人替她撑腰,只得老实交代:“不过是喝了蒙汗药,喂她吃些凉水就能醒了。” 姜暖听了忙让坠子去找水,不一会儿,坠子便从井里弄一碗冷水过来。 姜暖从车帘缝里把水递进去,之后自己又上了车。 半碗凉水灌下去,岑云初幽幽苏醒过来。 睁眼见到徐春君和姜暖,大感意外。 徐春君先开口道:“岑姑娘,你如今觉得怎么样?你去药王庙做什么?” 岑云初忍着头痛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去药王庙是给祖母烧香还愿去了。” 岑云初自己并不信佛,但因为她祖母近几个月忧思成疾,她父亲岑同便与她商量,要到药王庙去烧香祷告。 岑云初想到祖母病都是因为自己,左正青的批语,让她沦为笑话,家里人也跟着忧心。 她不想让父亲受累,便说自己去就好,提前和药王庙的人打好了招呼。 这天城门刚开她便出了城,为的是能烧头柱香。 到了药王庙刚烧上香,她便觉得有些昏沉。 他以为自己大约是起早了才会头晕,也并未多想。 一旁的女尼和丫鬟一起将她扶到客舍暂歇片刻。 本以为一会儿就好的,谁想竟彻底昏迷了,再醒来就看到自己在车上,徐姜二人在身边。 “这事情还得回药王庙才能问清楚,况且这里也不是审人的地方。”徐春君道。 “我还去求那个霍公爷,问他能不能帮咱们把人押回去。”姜暖道。 “顶好是找人再去知会岑叔父一声,让他带些人来。”徐春君道。 没有长辈在场,只怕镇不住那些人。 “拿着我这个手镯去,我父亲必定来的。”岑云初从腕上脱下一只镯子递过去。 徐春君便让绿莼拿了去岑家报信。 霍恬果然将他们护送至药王庙前,并且不等她们说,便将庙里的香客通通清了出来。 只是他还有公干,不能停留太久,便将自己的随从留下四个来,以防万一。 彼时紫菱已经在庙门前等候了,见到徐春君等人到了,急忙上前。 徐春君她们在车上已经把之前的事情同岑云初讲了。 几个人一对景,也猜出个大概。 再加上紫菱说的情况,徐春君大致把事情的经过理清了。 岑云初来到这里拈香之前,曾经喝了一口茶。 那茶是庙里的尼姑奉的,里头放了蒙汗药。 岑云初喝了之后,不一会儿便觉得头晕。 那几个尼姑假充好人,说有收拾干净的客舍可供临时休息。 岑云初和两个丫鬟都没有疑心,毕竟没有任何征兆,谁又会无缘无故地怀疑这些方外之人呢? 等岑云初进了屋子躺好,一个尼姑便说前边的法事还未做完,得有一个人过去替岑小姐念经祝祷。 岑云初的贴身丫鬟扶岚便说她去,让另一个丫鬟临溪陪着小姐。 扶岚走了没一会儿,她们又借口说准备了素斋素饭,让临溪过去看看妥当不妥当。 临溪不疑有他,又见这屋里还有别的尼姑,便放心地去了。 回来后见床帐已经落下,她便没进去打扰,以为姑娘在里头睡熟了,老老实实地在外间守着。 却不知这个时候,岑云初已经被人带走了。 随后桑妈妈紫菱她们到了前门,谎称是来上香的,这里的尼姑并没有疑心,便让她们进来了。 紫菱和铃铛是认得岑云初的两个丫环的,到了前殿便见到了扶岚,彼时她毫不知情。 紫菱她们也没有说穿,岑云初把她和铃铛留下,就是看准了她们两个是稳妥的人。 让她们先去药王庙,也是为了有个照应。 等念完了经,紫菱等人便陪着扶岚到后边来。 见到了临溪假装说些家常,然后趁机才让她们看一看岑云初在不在屋里。 看到床上空空的,两个丫环顿时吓坏了。 好在紫菱她们及时稳住了,告诉她们先别声张,等徐春君等人的消息。 不用说,庙里的这些人一定是被收买了。 只是还不知道幕后的指使人到底是谁? 徐春君把那个婆子和赶车的堵了嘴捆得很结实,塞进车里,不让他们和庙里的人碰面,免得串供。 又给岑云初披上自己的披风,遮住头脸和她一同进庙里去。 庙里的这些尼姑们以为是哪家的贵女来烧香,也不敢乱问,毕竟她们不敢得罪霍恬。 随后岑家的人也赶了来,岑云初的父亲岑同和她的叔叔岑冉带了几个子侄辈和众多的家丁都到了。 进了庙之后,便将那些尼姑并杂役全部都拘到一处,一个也不许走脱。 岑云初的父亲岑同岑二老爷,四旬年纪,倜傥儒雅。 徐春君见了他便不奇怪他会有岑云初这样的女儿。 岑同和岑冉又详细了解了事情经过。 岑同道:“我的阿初受苦了,爹爹一定给你主持公道。” 又向徐春君和姜暖道谢:“实在多谢二位小姐并众位义仆,若非诸位出手相助,小女今日不知要遭遇什么不测!此等恩德,岑某没齿难忘!” “是啊,这不仅关乎着我侄女的安危和名声,更关乎我们一家人。”岑冉也连声道谢。 他们说的是实情,这些人显然没打好主意。 就算岑云初到最后并没有真正遭到毒手,可是好端端地突然失踪,传出谣言来也够她受的。 先前人们非议她,也不过是说她命格不好。 如今要再添上这么一档子事,岑云初就彻底被打入地狱了。 众人在庵堂坐好,先不叫岑云初露面。徐春君和姜暖陪着她坐在屏风后边。 把今早接待岑云初的两个老尼姑云空、云白,和两个小尼姑妙真、妙相都叫了过来。 药王寺的住持智凡师太正病着,已经数月不理事了,由云空、云白二人主事。 岑同直截了当地问道:“我女儿好好地来上香,怎么不见了?” 两个老尼姑见岑家来了这么多人边了,已经觉着不好了。 早将知情的人都嘱咐了一遍,让她们管严了嘴,一概不许应承。 只要她们把牙关守住,料岑家也奈何不得。 章节目录 第70章 咬死不说 云空是云白的师姐,她向岑同说道:“岑老爷,令嫒不是在后禅房休息吗?如何会不见的?贫尼并未守在那里,对此毫不知情,别是有什么误会了吧?” 岑冉冷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谎话张口就来,不怕下拔舌地狱?” “贫尼说的是实话,不信可叫你家丫头请云初姑娘起来相见。”云空装得很像。 “你们要明白,我绝不可能放过这件事。早说比晚说好,真要受一番皮肉之苦,连最后的一点体面也没了。”岑同本是儒雅温和的性情,但此事涉及到岑云初,他便杀人放火的心都有了。 那两个小尼姑果然瑟缩,岑冉便喝令把这两个小的拉上前问话。 “我知道你们只是从犯,多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乖乖说了,保证从轻发落。”岑同道。 两个小尼姑战战兢兢地跪下,说道:“我们真的没害你家小姐,两位师父只是让我们在一旁添添灯油。” 岑冉朝一旁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上去甩了两个小尼姑几个嘴巴,二人胆子都要唬破了,哭道:“只是中间云空师父出去了一趟,我恍惚听她跟人说小心别惊动了旁人,还说事成分银子的话。” “去搜她们的屋子,看看里头有没有书信和贼赃!”岑冉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贱胚子!” 果然从云空屋里搜出三千两的银票,云白屋里一千两,只是没有书信。 “这钱你怎么解释?”岑冉问她。 云空不以为意:“是我攒的,贫尼出家也有四十年了,每日偷留些香火银子,积少成多。” 她宁肯说自己贪昧了香火钱也不肯说自己害人,这显然在避重就轻。 云白也是一样说法。 岑冉大怒,喝令家丁打这两个老尼姑。 这二人的嘴巴都被打流血了也不肯改口。 岑同止道:“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我们已经把那辆车截下了,那个婆子和赶车的,谁也没跑了。” 果然这话一出,两个老尼姑明显有些慌了。 “你不信么?”岑同冷笑,“阿初---” 岑云初应声从后面走过来,问云空和云白道:“你们咬死了不应承,是想着反咬一口吧?” 岑同恍然,继而更加愤怒:“你们想装作不知情,倒时候事情闹大了,便造谣说我女儿是私自跑了对不对?!” 只要岑云初不出现,她们就可以颠倒黑白。 岑家大小姐借口上香跟野男人私奔的消息一旦透漏出去,那可就收不回来了。 凭你再怎么解释,也多有人不肯相信。 况且她们已经加倍小心了,谅岑家人也找不出什么证据。 “你们不说也没什么,”岑云初垂眼看着她们道,“你们是主犯,怕招了一样不好过。我们姑且审旁人好了,然后拿了口供交到衙门,看你们有几层皮够揭。” 果然把那几个人拖上来,一吓唬,那两个杂役妇人就先招了。 “是云空和云白师太叫我们做的,说事成后一人得三百两银子。” “我们事先就在外头等着,看那个丫鬟去后厨了,云空便叫我们进去把岑小姐抬到后面的马车上。其他的事,我们实在不知情了。求老爷从轻发落吧!” 再问那婆子和车夫,二人只说被人云空收买,叫把人送进城里的一处地方,到时自有人交接。 岑家便派了人去她们说的地方,却只是一处空屋,人早跑了。 查了房主,如今在外地任职,这屋子一直对外租赁,上一任租客半个月前就回老家了。 此时两个老尼姑还是死都不肯说实情。 依着岑冉的意思要接着审,岑同想了想道:“咱们终究不能打死了她们,还是密报官府吧!” 将人陆续带走后,徐春君和姜暖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姜暖气得直跺脚:“怎么就撬不开她们的嘴呢!真是气死我了!” 岑同见她一派天真率直,又古道热肠,很是喜欢,说道:“姜姑娘,我见你颇有狭义心肠,于闺阁中实属难得,不嫌弃的话多多与我家云初来往些。她性子孤,须得你这样热心的人教教她。” 姜暖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道:“伯父谬赞了,我其实粗心急躁得很,今天若不是有徐姐姐在,事情可不得如此顺利。” 岑同点头道:“你们都居功甚伟,都是极好的。” 又问徐春君:“世侄女,这事你怎么看?” 徐春君礼貌地笑了笑说:“春君觉得叔父把他们送官是对的,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私设公堂已然行不通了。那两个尼姑不肯说,只能说明背后的人不可小觑。若真是一时气急闹出了人命,倒是给对方递了把柄。” “好孩子,你可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岑同听了徐春君的分析后不禁大加称赞,“我也觉得背后指使的人比我们家更有势力,否则便是许给她们银子也未必使唤得动。” 因为就算他们得逞了,外人都以为岑云初和人私奔了,岑家人也绝不可能相信。 起码岑同这个当父亲的绝不会信,那就必然会追查,且也绝不可能放她们好过。 只有对方能为其善后,她们才有可能放心行事。 徐春君自然清楚这一点,可她不说对方比岑家更有权势,自然是考虑到岑家的面子。 如此就更让岑同觉得她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这世上聪明人不少,但真正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却实在不多。 像自己的女儿岑云初,也是个聪慧至极的,可惜善谋事,不善谋身。 锋芒太过于外露,有意无意得罪人。 相较之下,徐春君就老成稳重许多。 作为父亲,岑同是个天下少有的慈父。 如今女儿刚刚经历一番惊险,他又怎能不警惕? 于是说道:“可惜这药王庙太晦气,待我回去择个好日子,选个好所在。让你们三个结成金兰姐妹,以后相互扶持照应,可好么?” 姜暖率先拍手道:“好极,好极!就像桃园结义一样。” 岑云初笑她:“桃园结义?你愿意做张飞,我还不喜欢做关羽呢!” 姜暖不在乎,说道:“徐姐姐可做得诸葛亮吧?” 岑云初撇嘴:“桃园结义刘关张,哪有诸葛亮的事?” 姜暖嘻嘻哈哈道:“我不管,我就喜欢结义。” “你还喜欢劫法场吧?”岑云初边说边往外走。 姜暖眼睛更亮了,追上去道:“可以么?劫法场就更好玩儿了!” 章节目录 第71章 聘礼 九月初的天气凉爽怡人,风里都是甜甜的桂花香。 小孩子们头上戴着楸叶剪成的花样,追着天上的鸽子,在街上巷子里成群结队地跑。笑闹声传开,引得听到的人也都跟着嘴角上翘。 徐家院子里放眼皆是满目的红,那是陈家送来的聘礼,无论是箱笼还是担桶上,都用崭新的红绸系做并蒂花。 丰盛隆重的聘礼,把徐家原本不算起眼的院子也衬得富丽起来。 上个月小定,今日是大定,所有聘礼都齐了。 “瞧这满院子的红,可真是喜庆!”徐琅身边的岳娘子高兴的眉眼弯弯,“三姑爷可真是看重咱们姑娘!” “谁说不是呢?也不枉咱们姑娘苦了这么多年。”程妈妈说着不禁感慨,抬起袖子擦了擦涌出的老泪。 是人都看得出来,陈钦对徐琅当真是一万个好。 这聘礼别说只是娶个败落门户的老姑娘,就是聘个公侯家的妙龄小姐都足够了。 况且,无论是徐琅还是徐家都并不在意陈钦拿出多少聘礼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未娶,等着徐琅,足以证明他的真心。 可陈钦不愿徐琅受一点儿委屈,所以无论是面子还是里子上,都做足了功夫。 “程妈妈、岳娘子,这聘礼单子我们姑娘已然对过了,都没问题,”紫菱笑着过来说,“有几样是要送到堂上去的,咱们还得回礼呢!” “生受五姑娘了,”程妈妈和岳娘子连忙给徐春君道辛苦,“我们常说五姑娘最像我们姑娘了,如今一看,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二位实在过奖了,我只是帮忙而已。”徐春君谦虚地说道,“这什么都是现成的,我不过是核对一下,回礼的事我不大懂,就得二位妈妈上前了。” 按照京城的习俗,女方家给男方回礼,不需过重,通常只要两尾鲤鱼,两瓶酒,外加给媒人和抬东西的人打赏些钱就是了。 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岳娘子过去找几个稳妥的人抬了出来。 徐家众人都在堂上坐着,这样的喜事让全家人都春风满面。 徐家三位老爷的官职也都定了下来,大老爷徐泽任翰林院检讨,从七品的官职。 二老爷徐润和三老爷徐溉分别在户部和工部得了个补缺,都是正九品的职位。 官职都不高,且均是闲职。 好在都留在了京城,也可弥补这么多年骨肉家人分离的苦楚了。 魏氏母女几个见了这么多的东西,不禁眼红心热,可他们知道,徐琅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染指。 不过也更坚定了他们讨好徐琅的心。 “道庆、四丫头,你们两个也上前去帮着忙忙,”魏氏悄声对自己的两个儿女说道,“别让那死丫头一个人把风头都占尽了。” 丈夫回来了,魏氏却更讨厌徐春君了。 她觉得徐溉明显更偏爱这个庶女,自己生的这几个明显靠后。 实则是她的这几个孩子实在是无才又无德,并不像徐春君那样,真心实意地孝顺和体贴父亲。 他们既没有四处寻医问药找偏方,为父亲治疗病痛;也不肯搜罗购买书画琴谱,供父亲消遣;甚至不愿多花些工夫,陪着父亲谈谈心话话家常。 而徐春君却能对父亲体贴入微,事必躬亲。 不过魏氏是从来不管这些的,她只看别人给了自己什么,从不看自己给了别人多少。 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才把徐琅的定礼过完,吃过了午饭,又将这些东西全部归置好。 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次日,徐春君吃过早饭就准备出门。 徐春素一天恨不得八只眼睛盯着她,立刻道:“五……五妹妹,我早就想跟你说,那天车妈妈和秋杏到你房里去,可不是我叫她们去的。回来我也说了她们了,叫她们以后不可再造次。” 她本来想叫“五丫头”的,但想起母亲和哥哥的叮嘱,所以改了口。 “这事我早就忘了,四姐姐也不必放在心上。”徐春君笑笑,不在意地说道,“我还有事,要出去。” “你要去哪里?”徐春素生怕自己错过什么好事。 “我要出去见个人,”徐春君道,“就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 “就是那个岑云初?”徐春素掩饰不住自己厌恶的神情,“她的名声甚是不好,你怎么和她混在一处?” “也不是经常,”徐春君应付得云淡风轻,“四姐姐可要同去吗?” “不要了,”徐春素狠狠地摇了几下头,显然对岑云初她是避之唯恐不及,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去郡王府?” “姐姐也知道,那地方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县主下帖子。”徐春君略显为难地开口道。 “上个月咱们在外头碰见县主,她不是还说要请你去吗?”徐春素嘟囔道,显然,她一直盼着进郡王府呢。 “贵人多忘事,也许人家说完就忘到脑后了吧。”徐春君无可奈何地说。 徐春素翻了翻眼睛也没再说什么,她当然知道,这事徐春君做不了主。 “四姐姐要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出门了。”徐春君道。 “那你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带些甘婆婆家的鹿肉脯和银鱼干回来。”徐春素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说完,转身就走了。 绿莼有些不甘心地说道:“可真好意思!次次叫人家买东西,却一个钱也不给!” 徐春素母女两个都有嘴馋的毛病,平时最爱吃零食。 尤其是到了京城以后,数不清的好吃的真是让她们饱了口福。 所以隔三差五的就打发下人出去买些吃的,但这些东西都不便宜,况且积少成多,时间长了,还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所以徐春素只要逮到徐春君出去,便会叫她往回买零嘴儿,当然了,每次都是白吃。 “好了,快出门去吧。”徐春君不在意地说,“记着回来的时候,经过甘婆婆那条路。” 岑云初早两日就已经下帖子请她了,这还是自那日从药王庙分开后,三个人再见面。 章节目录 第72章 谢礼 岑云初请客的地方是岑同名下的一处私宅,地段闹中取静。 姜暖一如既往地早到,但并没有进去,就在门外的马车上等着。 等徐春君到了,才和她携手一同进去。 这处院落虽然不大,但胜在精巧别致,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徐春君来京也有些时候,去过几处公侯人家,煊赫的宅邸见过不少,可没有哪一处比这里更奇巧精致。 岑云初今天只是略略妆饰,却依旧令人惊艳。 徐春君忍不住想到,那天企图劫走她的人,是不是也为她惊世的美貌所迷?才铤而走险? 只是这话她也只放在心里,并不说出口来。 “二位姑娘快请坐,这茶水刚好,喝一盏润润口吧!”临溪和扶岚拿出十二分的殷勤来招待徐春君和姜暖。 这两位小姐可是她们姑娘的救命恩人,别说二老爷特意叮嘱过,就是她们自己凭本心,也是万分感激的。 “你们不用忙,我自己来就好。”姜暖最不喜欢摆谱拿派头,喝个茶而已,自己又不是没手。 “咱们先在这儿说说话,一会儿就到那桂花树下安席。”岑云初道,“说起来还没有好好谢你们,然我又是认定大恩不言谢的。客套话我从不喜欢说,只给你们备了些礼物,千万别推辞,你们知道我这人最不喜欢闹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丫鬟已经捧了东西过来。 两个托盘里各放着一套精巧的首饰,姜暖的是翡翠配粉水晶,徐春君的则是黄金嵌白玉。 “这两套首饰,是我自作主张为你们选的,不算贵重,但胜在是一整套。”岑云初笑道。 “咦,这钥匙是做什么的?”姜暖指着托盘里放着的一把钥匙问。 “不怕你们恼,我是觉得你们在各自家中都不由自主。这东西拿回去,怕是最终落到别人手里。所以就又自作主张,在宝源银号给你们各开了一个柜子,方便寄存体己。”岑云初不是傻子,她自己不屑世故,但不是不懂世故。 她说自己送礼物、开柜子都是自作主张,实则她这么做是最体贴人的。 免去了徐姜二人诸多顾虑。 京城的许多银号,不但可以存银子、汇银子,还可以替客人保管贵重物品。 这些银号做的都是大买卖,最重信用,对所保管的物品都会登记,丢失或损坏也会照价赔偿。 不过费用也高,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起的。 “徐姐姐,你存么?”姜暖问徐春君。 “存起来也好。”还没等徐春君开口,绿莼就连忙说。 这样做就省得三奶奶和四小姐她们惦记五姑娘的东西了,不但岑小姐给的东西要存起来,连以前的也都要放进去。 “你这两个丫头还真是忠心,”岑云初一点也不恼绿莼抢话,“除了这个还有样东西,算是顺水人情吧!” 徐春君早就看到那托盘里还放着个较小的盒子,不知是什么。 “我听说阿暖你的父亲喜欢文墨,这里是一本历代名家法帖,不过都是行楷,没有草书,但也可供赏玩临摹了。”岑云初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哎呦,那可真是多谢你。这东西要让我去淘换,绝对淘换不到。”姜暖笑得甚是开心。 “春君,我当年在福州商舶码头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外国小姐,她随父亲来大周做宝石生意。曾送我一个西洋单把的明轮镜,眼睛不好的人用这个看书看字很方便。”岑云初去过无数地方,见过的世面多,得到的稀奇物件也多。 “真是多谢,这个比送我金银更贴心了,”徐春君连忙双手接过来,说道,“云初的心思实在玲珑通透。” 她们几个互相称名,其中的意思不言自知。 徐春君父亲徐三爷的眼睛本就不好,再加上服了几年的苦役,越发视物模糊,必须凑近了才能勉强看清。 徐春君也听闻有种西洋人磨的水晶片、琉璃片,说是透过这东西再看字,特别的清楚。 只是这东西京城虽有,却十分稀少,且价钱不菲。 一般的明轮镜也得一匹好马的价钱,还有价无市。 岑云初不闹虚的,她们两个也不闹虚的,欣然接受了馈赠。 如此甚合岑大小姐之意,说道:“若论恩情,这点东西实在微不足道。可我也只送这么多,怕送得多了,你们就不与我来往了。” 她虽然天生冷情,却并不是不重情义。只是不喜欢虚情假意、逢场作戏罢了。 而姜暖和徐春君这两个人对自己既有搭救之恩,又不是那狂三诈四的庸脂俗粉。 所以岑云初才决定与她们相交,至于这份交情能维系多久,她也并不强求。 当然了,那天凡是出力的众人,岑云初都备了礼物。 到场的当时就给了,像桑妈妈这样没来的,也叫姜暖给带回去。 “大小姐,徐姑娘,姜姑娘,宴席已经设好了,三位这就入席吧。”扶岚和临溪笑盈盈地请道。 “快过去吧,咱们今日兴致好,都喝几杯。”岑云初是个好酒的,并且酒量很不错。 “这宅子你时常来吗?”姜暖看不够似的问。 “我往年在家的时候甚少,但回京总会来这儿住些时候的。”岑云初毫不避讳,“这里本是我父亲为我娘特意买下来的,后来二人和离,这里便只能留作念想了。” 岑云初的父亲陈彤岑同和他的原配夫人代明枝,二人当年也是京城中备受赞誉的神仙眷侣。 只是代明枝的性情棱角太多,惹得公婆不喜,她便主动提出了和离。 又过了二年,改嫁他人。 “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吗?”姜暖问她。 “我那时也不过一两岁,理应是不记得的。但是我爹那里有她的画像,我经常看。”岑云初对她的母亲没有丝毫怨恨,也不觉得和离改嫁有什么耻辱。 “我早不记得我娘的样子了。”姜暖神情落寞,“说起来,我们三个也有同病相怜之处。” “那就同病相怜之人共饮一杯吧!”徐春君率先举起酒杯,她也不记得自己生母的模样了。 人世间有百样苦,都是给人受的。 章节目录 第73章 隐情 73 三人叙起年庚,徐春君和岑云初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都是庚午年正月初一日,只是徐春君早了两个时辰。 姜暖比她们小一年,属羊,三月初二的生日。 “云初,那几个尼姑可招了吗?到底是谁要害你?”姜暖这些天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不过她对谁都没提起,因为徐春君告诉她,这件事要一直保密。 否则被其他人听到,必将添油加醋,害了岑云初。 “我伯父他们把人交给了刑部,再三申明务要查出真相。”岑云初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刑部倒也认真审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车上的婆子是个专门拐带人口的,因为某位西域的大商人想要高价买进一个中原侍女,他们便将主意打到我身上。伙同药王庙的尼姑,趁我进香的时候做手脚。” “他们也太胆大包天了!”姜暖又惊又怒,眉毛都立起来了。 岑云初只是看着她笑笑,又把脸转向徐春君,问道:“春君,这事你怎么看?” 徐春君微微蹙了秀眉,说道:“我觉得不大靠得住。” “为什么?!”姜暖立刻反问。 “第一,就算那婆子真的是个人贩子,她替西域富商物色侍女,小门小户人家更容易下手才对。云初的身份不一般,一旦出了事,无论是自家还是官府都要出动大量的人寻找。他们就算暂时得了手,只怕也难逃这一路的追查。”徐春君分析道,“况且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药王庙的那几个尼姑又怎么能不知其中的厉害?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几个拐带人口的固然行踪不定,她们却是有迹可循的。况且,就算是财帛动人心,也要考虑有命拿没命花。就算她们不做这勾当,守着药王庙的香火每年也得尽够了,何必铤而走险? 更何况搜出来那些银子加在一起也没有上万,哪怕就算是定金,西域富商也不会是这么个手笔。 这点钱,买个小门小户姿色上乘的姑娘也还罢了,要动侯府的千金小姐简直如同拿铜板买美玉一般,徒惹耻笑。” “对啊,徐姐姐,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儿了。那西域富商有的是钱,看中了漂亮的姑娘,拿钱买就是了。有不愿意的,也肯定有愿意的,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呢?”姜暖道,“这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话虽是这么说,但手段已经用尽了,这几个人还是不肯说实情。”岑云初叹息道,“且因为看管不牢,这几个人,都自尽死在了牢里。想要再往下查,线索都断了。” “也许是畏罪自尽,也许是杀人灭口。”徐春君缓缓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以后多加小心。” “放心吧!我会加倍小心的。”岑云初给她们两个斟满了酒,“这杯就算是压惊酒吧。” 随后三个人便不再谈论这事,只捡些有趣的事情来说。 酒后,岑云初又带着她们把院子转了个遍。 直到过了午二人才告辞离开。 徐春君到家后,得知父亲正在小书房里作画,她便径直过去了。 徐三爷的眼睛视物模糊,但作画却是一绝,颜色尤其用得大胆。 且不求形似,只追神韵。 “春君,你今日到哪里去了?”徐溉见女儿来了,便放下笔和蔼地问。 三兄弟中,他的性情是最温和的。 “回父亲,女儿应岑家小姐之邀,去她家别院盘亘了半日。”徐春君说着,上前将父亲茶碗中的残茶倒掉,沏了新的来。 “岑家的家风不错,是难得的清贵门第。”徐三爷很是赞许,“你与人交往也不可失了礼数,咱们家如今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该请人家上门的时候,就大大方方的邀请。” “父亲教诲的是,女儿记下了。”徐春君笑着答应。 又说:“岑家姑娘送了一样好东西给我,我看父亲刚好用得上,就收下了。” 说着让紫菱把岑云初送的明轮镜拿过来。 “这是个什么爱物?”徐三爷不认得。 “父亲,您拿着这手柄,透过它去看东西,看看是否能清楚些。”徐春君小心地将镜子递到父亲手上。 徐三爷试了一下,异常惊喜,说道:“这东西奇妙得很!我竟然能看清这屋里的陈设了。” 眼中的世界一下子清晰起来,徐三爷高兴得像个孩子。 他拿着名轮镜东瞧瞧,西望望,一直舍不得放下。 “岑姑娘可真是有心,回头我还得谢她一遍。”父亲高兴,徐春君自然也高兴。 “哎呦,这东西只怕价值不菲。”徐三爷的神情忽然郑重起来,“咱们不能占人家这么大的便宜,又没有相应的礼物回礼。还是还回去吧!” “不用还的,父亲。”徐春君把父亲递过来的镜子轻轻推了回去,“女儿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您收着就是。” 徐三爷十几年不在家中,他离开的时候,徐春君年纪太小,看不出心性如何。 如今再回来,却知道她已经成了能当家主事的人,心中甚是感慰。 况且徐春君说话办事极是稳妥有分寸,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徐三严笑得有些腼腆,拿起明轮镜看向徐春君。 二八年华的徐春君,发色鸦青,肌肤白润,五官明秀,气度温婉,和她生母何氏有八九分相似。 “唉,女儿长大了!”徐三爷忍住伤感,低头再抬头,换上笑脸。 何氏不是他的正妻,却是他唯一动心的女子。 只可惜红颜薄命,在韶华胜极的时候玉殒香消。 心思细腻的徐春君,如何看不出父亲情绪的变化? 但她只装作看不出来,笑着说道:“父亲虽然得了这宝贝,也不可使用太久,免得劳神。我路过荷香斋的时候买了您爱吃的糟鸭掌,还有两位伯父喜欢的鹅肝、猪耳朵,再温一壶惠泉酒,让您和大伯二伯煮酒论英雄。” “哈哈哈,论什么英雄,打打牙祭倒是真的。”徐三爷笑道,“就在这小书房吧!你去请两位伯父过来。” 章节目录 第74章 栽赃 徐春君忙着给三姑姑做嫁妆,凡是徐琅贴身的东西几乎都是她在做。 徐家的其他女眷,包括魏氏母女,也都齐心协力帮着忙活。 当然了,有人是因为徐琅这么多年为娘家辛苦操持,如今她的终身大事,自然要尽心筹办。 也有人是因为徐琅高嫁,今后少不得要沾她的光,因此奋力巴结。 徐春乔喜欢和徐春君一起做活,在老家的时候她们就常在一处弄针弊。 “五妹妹,你看看我这个鸳鸯眼睛是不是该拿孔雀金线再描一遍?”徐春乔举着花绷问徐春君,“又怕这金线不够。” “这衣裳是三姑姑大婚第二天要奉茶穿的,马虎不得。”徐春君笑着道,“金线不用担心,陈家送来的足够用。” 她俩正说着,徐春素也走了来。 徐春君便请她坐,又叫丫鬟端茶来。 徐春素一向是好吃懒做的,针线活儿她并不拿手,不过却是个贪功的,把徐春君和徐春乔手里的活计都拿过来,装模作样地瞧了瞧说:“那孔雀金线怎么不多用上些?难道省下来留给自己用吗?” “四妹妹,这孔雀金线是有讲究的,不是用得越多越好。”徐春乔也是一个性子温和的人,因此笑着向徐春素解释。 可这话到了徐春素的耳朵却不大受用了,觉得徐春乔是在嘲笑自己,她立刻反唇相讥道:“什么讲究不讲究?我单知道足金的总比掺了假的贵重。我是三姑姑嫡亲的侄女,自然想让她用最好的。” 她把“嫡亲”两个字咬得尤其重,因为徐春乔和徐春君都是庶出。 不过这两个人都不喜欢争吵,权当听不出徐春素话里的意思,只是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并不反驳她。 这两个人越是淡然,徐春素心中越是不忿。 她一直觉得徐琅偏心,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侄女,可徐琅却明显更偏向徐春君,连对徐春乔也比对自己好。 她却忘了,当初在思源老家的时候,徐道安被官府下狱。 她和她母亲、哥哥一心想要将徐琅排挤出徐家,然后自己当家。 甚至不惜唆使二房,逼迫徐琅嫁给县令做小妾。 不过她心里虽然愤愤不平,但表面上也并没有再继续怎样。而是坐在那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 吃喝够了,才拍拍手说道:“我去三姑姑那边看看,如今千头万绪,不帮着料理料理可不成。” 徐春君听她如此说,放下针线,起身道:“那四姐姐慢走。” 等她走了,徐春乔忍不住摇头笑道:“这四妹妹也真是的,越大越像小孩儿了。专喜欢在一些小事上争高低,可见三太太过于娇惯儿女了。” 徐春君也只是笑了笑,叫丫鬟进来,把桌上、地上徐春素吃的果壳瓜子皮收拾干净。 徐春素其实出了门并未就走,而是站在外头听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徐春乔的话让她很生气,因此没有立刻到徐琅那边去,而是到了后花园,去找她的弟弟徐道凯。 徐道凯今年才十二岁,当年徐家三兄弟被流放的时候,他还不满周岁呢。 有魏氏这样一个母亲,再加上徐道安、徐春素这样的兄长姐姐做表率,徐道凯的德行可想而知。 “凯哥儿,”徐春素把袖着的一块酥糖递给他,“三姐姐和五丫头藏着好东西不给咱们,你说怎么办?” “这两个小娘养的!”徐道凯张口就骂人,“她们藏了什么东西?” “你照我说的做,”徐春素向弟弟面授机宜,“她们如今给三姑姑绣东西呢!有一卷孔雀金线,最值钱了。你悄悄过去拿了,然后藏到三姐姐房里去。她们自然要哄嚷起来的,到时候就说她们监守自盗。” “既然在三姐的房里,怎么把徐老五也赖上呢?”徐道凯反问,“她一个人偷也说得过去啊。” “到底还是小孩子,你听我跟你说,一旦发现那金线不见了,徐老五必定要帮着三姐姐说话的。而且三姐姐是什么性格大家都清楚,她最是个没主意的。要是没有徐老五,她自己哪里敢!况且她们两个一处做活,她想单独偷也不能够。”徐春素觉得自己聪明透了。 “那我做了这事儿,有什么好处?”徐道凯小小年纪就深谙无利不起早的道理。 “放心吧,只要她们失了三姑姑的欢心,往后有什么好的,还不是先落在咱们头上?”徐春素道,“如今什么风头都叫她徐春君一个人抢了去,你可甘心吗?” 不愧是一母所生,徐道凯的嫉妒心丝毫也不比他姐姐差。 当即说道:“我知道了,回头就把这事办了。” “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徐春素高兴地摸了摸徐道凯的头,“回头我叫人给你买个好弹弓。” “弹弓我有好几个了,”徐道凯不屑,“你顶好给我买把匕首。” “这东西怎么成?万一伤着了人呢?”徐春素摇头。 “我不管,我就要匕首。”徐道凯不耐烦道。 三姑姑结婚,他可不怎么高兴。因为成亲之后他就要到陈家借馆读书了。 这是徐家所有人的意思,他大哥说什么也不肯读书,这倒霉差事便由他顶替了。 其实他也不爱读书,可无奈年纪小,自己做不得主。 这边徐春君和徐春乔看看快到午饭时候,恰好徐春乔的生母张姨娘走了来,向二人说道:“做了这半日活计,脖子低的都酸了。歇一歇吧!也该吃午饭了。” 二人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张姨娘说了会儿话,便一同到前头去吃饭。 她们离开后,徐道凯走了来。 屋子里有人在,他不好就进来,于是推倒了外头的花盆。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自然就出来查看,他则悄悄地溜进去。 徐春君她们做活儿用的东西都放在一处,孔雀金线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 徐道凯拿了金线,又从原路溜了出去。 这里看屋子的人见花盆碎在地上,以为是谁家的野猫跑了来,蹬翻了花盆。 于是收拾干净又回到屋子里,也没察觉异样。 章节目录 第75章 引出来 因为三位老爷和家人分别太久。所以自从重聚之后,都尽可能地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三位老爷和家里小辈男子坐一张桌,大太太白氏带着女眷们一桌。 三太太魏氏因不见小儿子,便叫丫头出去找找。 那丫鬟还没出去,徐道凯便从外进来了。 “吃饭了还到处乱跑,”徐三爷道,“十二岁也不算小了,很该安一安性子了。” 徐三爷自从回来之后,不断在心中掂量自己的这几个子女。 除了徐春君让他特别满意之外,正室魏氏所生的几个孩子都不尽如人意。 徐道庆作为长子,简直一无是处。 他就好像是一棵长歪了的树,且已成型,实在难以校正。 徐春素虽远不及徐春君,但胜在是个女孩儿,将来嫁人,只要门当户对也还好说。 徐道凯毕竟年纪还小,徐三爷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希冀着他能够有所进益,光大门楣。 因此对他不免严厉些。 “道凯这几日天天读书呢,”魏氏连忙替儿子开脱,“大约是看书忘了时候才来迟了。” 众人都知道她说的不是实情,但也懒得因为这些小事拆穿她。 徐三爷也只说:“人齐了就开饭吧。” 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人在意徐道凯究竟为什么晚来。 但细心的徐春君却发现,徐道凯在坐下之后朝这桌的徐春素使了个眼色。 他们大概以为做得很隐秘,却不知旁边的徐春君看的一清二楚。 等吃过了饭,徐琅向徐春乔和徐春君说道:“三丫头,五丫头,你们两个做针线活儿也不可太赶了,中午无论如何要歇歇。” 徐春乔说道:“三姑姑不用说,我自来是吃完了饭就发困的,要做也做不来。” 她说的是实情,打小就是这样,吃完了午饭必定要睡一觉才行。 “三姑姑放心吧!我们并没怎么赶,况且也怕做得太快,就不细致了。”徐春君也说。 她和徐春乔一同出了门,然后又在半路分别,各自回住处去休息。 午睡从来不可太长,否则是叫人笑话的。 徐家虽然败落了,但规矩从来都不乱。 这么多年徐琅都是如此要求的,他们也都习惯了。 午后徐春乔又来徐春君这边做活,徐春君也起来了,叫丫鬟斟了茶给三姐姐喝。 “我今天能把左衣襟上的荷花鸳鸯绣完,晚上在灯下就不绣了,只把那套杭绸里衣缝完也就够了。”徐春君说着拿起针线,“这金线还是三姐姐你来缝吧!” 右衣襟上的金线,就是徐春乔缝上去的,徐春君觉得左右都出自一人之手更好些。 “你先绣着吧,右边这些我还没弄完呢。”徐春乔说着伸手去开装孔雀金线的匣子,打开之后吓了一跳,里面空空如也。 “这金线怎么没了呢?我记得清清楚楚,咱们吃饭之前,我特意放在这里头的。”徐春乔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针线笸箩里翻找。 “我也记得是放在这里的。”紫菱也过来帮忙寻找。 但都翻遍了,也不见那卷孔雀金线。 “怎么就没了呢?这可怎么办?”徐春乔都快急哭了。 “该不会有人偷走了吧?”紫菱道,“午饭时候是翠娥看屋子了,我把她叫过来问问。” “我在屋子里来着,不知哪儿来的野猫蹬掉了花盆,我出去打扫了又进来,可前前后后也没有别人来过。”翠娥着急地解释道。 “不必在这屋子里找了。”徐春君见紫菱她们还在满屋子地翻便说道,“金线应该不在这儿了。” “春君,你最聪明了,你可知道这金线是谁拿去了?咱们还能找回来吗?”徐春乔赶紧拉住她问。 “三姐姐你别急,这事儿也先别吵嚷。”徐春君态度淡然,这也让其他人不那么紧张了。 “必定是有人跟咱们闹着玩儿,把金线藏起来了。”徐春君说道,“所以一定不在我这里。” “那会在哪儿?又是谁这么促狭?”徐春乔问。 “翠娥,你出去吧!”徐春君道,“这事不怪你,你也别乱说。” 翠娥正吓得半死,这屋子是她在看着,若金线真的丢了,打死她也赔不起呀! 所以听五小姐这么说,忙连连答应。 “我猜着多半在三姐姐房里,紫菱,你跟三姐姐回屋子找找。”徐春君道,“无论找到找不到,都别声张。” “怎么会呢?”徐春乔不信。 “我也是猜的,姑且找找看。”徐春君笑了。 她之所以这么觉得,是因为徐道凯和徐春素两人的反常。 吃饭的时候徐春素很是得意,尽管她已经努力压抑着,可徐春君还是看得出来。 原本她在离开的时候很是愤愤不平,怎么一转眼就又得意上了呢? 而徐春素是早她们一步去吃饭的,但徐道凯去的却晚。 这姐弟两个,必然已经串通好了。 孔雀金线十分贵重,徐春素自然想在这上头做文章。必竟这东西是经由她和徐春乔的手,要是丢了,她们二人无论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徐春素自己不好下手,下人们也不敢做,因为一旦东窗事发,她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徐道凯就不一样了,他既是主子,年纪又不大。 到哪里去都方便,不会被人查问。 并且就算最后露了馅,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由此可见,徐春素也还有些脑子,并没有蠢透了。 于是,徐春乔便将信将疑地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住处。 而徐春素却连午觉也没能好生睡,她始终盘算着等徐春君她们发现孔雀金线不见后会怎么样。 于是她把秋杏叫过来,向她说道:“你悄悄的往五丫头那边去,看看她们做什么呢?” 秋杏答应着去了。 很快徐春乔就去而复返,那金线就在她床下藏着呢,一找就找到了。 “五丫头,你神了。”徐春乔拿着金线说,“你怎么知道在我房里?那你也一定知道是谁藏的了?” “我不知道是谁藏的,不过咱们可以把这人引出来。”徐春君绝不说无凭无据的话,“把翠娥叫进来,告诉她,现在可以说咱们这儿丢了东西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弄巧成拙 秋杏急急忙忙赶回去,徐春素也正等得心急。 她巴不得立刻就看到徐春君和徐春乔出丑。 “四姑娘,五姑娘那边好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正乱着找呢!”秋杏气喘吁吁地说。 “找到了没有?”徐春素笑着问。 “瞧您问的,要是找到了,还乱什么呀?”秋杏当然知道徐春素不喜欢徐春君,那徐春君丢了东西,四姑娘自然高兴了。 “你过来,我卖你个乖。”徐春素朝她招招手,一脸得意。 秋杏忙凑过去,认认真真地听吩咐。 “等一会儿那东西实在找不见了,你便当着众人的面说你知道在哪里。”徐春素道,“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就说你听见午饭之后三姑娘和五姑娘商量着把孔雀金线拿出去卖掉,还说得了钱平分。五姑娘又问东西放好了没有?三姑娘说放在自己床底下了,绝对没人知道。” “这……这成吗?”秋杏不是很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总觉得不大对劲儿,因此不太敢做。 “放心吧,做好了有赏。”徐春素道,“况且你这一整天都在我母亲跟前,我母亲又在三姑姑那边,没有人会怀疑你的。” 秋杏一想也对,自己不过是无意听到了三姑娘五姑娘说话,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说不定就是她们两个监守自盗,自己揭发出来,不但无过还有功呢。 这秋杏也是个眼大心空的,跟着她的主子把徐春君主仆都视作眼中钉。原本她在四小姐身边当差,要比紫菱和绿莼两个体面多了,可谁知一到京城,竟然全都反过来了。 下人之间的攀比更厉害,一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他们争得头破血流。 反正这次有四小姐给自己做主,有什么好怕的! 徐春君那边还在找东西,把家中的长辈都惊动了。 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还有徐琅都过去了。 “到底是什么要紧东西?”魏氏问道,“什么时候不见的?听她们说着什么金什么孔雀的。” “把长辈们都惊动了,实在不好意思。”徐春君似乎努力平复着情绪,“不过是我的一样东西丢了,慢慢地找找也就是了。大伯娘,二伯娘,三姑姑,还有太太,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徐春素也过来了,见徐春君如此,不禁在心里偷笑,悄悄地推了推秋杏。 秋杏会意,上前说道:“各位太太,姑奶奶,今日午饭后,我听见三姑娘和五姑娘私底下说话,商量着要把孔雀金线拿出去卖了。”秋杏故意装出一副为难地样子来,“我本不想说出来的,可又一想着这孔雀金线是三姑奶奶出嫁时用的,顶金贵要紧。我若是瞒着也对不起她为咱们家辛苦这么些年。” “你胡说,春君和春乔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徐琅面色微沉。 “是真的,奴婢绝不敢撒谎!”秋杏立刻跪了下来,“三姑娘和五姑娘如今在这里演戏呢!不信的话,可到三姑娘房里去。那东西就在她床下边,这也是我听她们说的。” “秋杏,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我和三姐姐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更没有私藏什么孔雀金线。”徐春君看着秋杏,徐春乔则看着徐春素。 “五姑娘你别抵赖了,我听得真真儿的。绝不会错,不信就到三姑娘房里去找,看在不在那里。”秋杏把心一横,既然要对质,就得把对方往死路上逼。 “谁告诉你是孔雀金线丢了?”徐春乔忍不住质问她。 “难道不是吗?”秋杏有些愣了,“我明明听你们说……” “孔雀金线在这里,”徐春君打开装线的匣子,名贵华丽的孔雀金线好好地放在里头,“是我一个金孔雀的簪子不见了。” 秋杏愣了,徐春素也愣了,包括跑过来看热闹的徐道凯也愣了。 “秋杏,你为什么要造谣?”徐琅问她。 “三姑奶奶,我……”秋杏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好像拿准了我和三姐姐监守自盗,并且把东西藏在了哪里。”徐春君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连我们都不清楚还有这回事呢?” “这……这……,是奴婢听错了,奴婢该死。”秋杏此时只能自认倒霉。 她当然没蠢到说是徐春素告诉她的。 “在这里了!”这时,绿莼从床脚下找到了那根簪子!“被床腿挡住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我早就说你们别声张,慢慢找,总能找到的。”徐春君道,“惊动了这么多人,真是过意不去。” 魏氏此时大约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她丝毫也没怪自己的女儿和秋杏,只觉得徐春君狡诈多端。 她都明白了,其余众人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吗? 大太太白氏说道:“秋杏这丫头胡说八道,凭空诬赖主子小姐,这样的下人可不能留。” “道安媳妇,如今是你管家,你看看怎么办吧。”徐琅也知道,这背后必然是徐春素搞的鬼。可若彻底撕破了脸,众人脸面上都过不去。尤其是三哥徐溉,必然要伤心的。 五丫头这么聪明,自然考虑到了这一层,否则一定会把徐春素也引出来。 “这也简单,我找个人牙子来把她发卖了就是了。”宋氏道。 虽然不能把徐春素怎么样,但这招杀鸡儆猴,想必也会让她老实下来。 徐春素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她明明设计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徐春君真是个妖精! 秋杏苦苦哀求,想让徐春素帮她求情。 但宋氏却不许她再多说什么了,叫两个婆子过来把她给架了出去。 “都散了吧,以后各自管好自己的下人。”徐琅说着看了徐春君一眼,又看了看徐春素。 徐春素低着头不说话,徐春君则朝她微微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魏氏拉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走了,徐春君又和没事人一样,做起了针线活儿。 这次事之后,徐春素应该会老实一段时间,不会再乱打主意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亲事议定 九月底,徐春君和郑无疾的亲事便定下来了。 这在双方早就是心知肚明的事,但外界并不知情。 姜暖听说后,火急火燎地来找徐春君。 “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这些天容出空儿找你说说话呢。”徐春君亲自给她端了杯茶,“你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忙着给三姑姑做嫁妆。” “徐姐姐,你怎么和郑家结亲了呀?我听说那郑无疾……”姜暖想说,又怕惹得徐春君伤心。 “听说他是个纨绔子弟,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对吗?”徐春君微微浅笑着说。 “你都知道?!”姜暖越发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嫁给那样的人呢?是不是家中长辈的意思?” 姜暖是打心里替徐春君抱不平,像徐春君这么好的模样,又这么好的性情,应该找一个知书识礼肯上进的丈夫才对。 至于门第如何,倒不必过于计较。因为她觉得凭着徐春君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够辅助丈夫成就一番事业。 “阿暖,这件事说来话长,”徐春君知道,姜暖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所以她也不打算瞒着她,“当初咱们在客栈初遇,你问我上京做什么?我说办事,你可知道是办的什么事?” “是什么?”姜暖有些呆呆地问。 “我二哥徐道安被人诬陷下了狱,我上京是来求人替他求情的。”徐春君娓娓道出前情,“我求的人就是诚毅侯夫人。” “她答应帮你了对吧?要不然你不会住在她家的。”姜暖当然记得自己来京之后和徐春君在郡王府重逢,她便是住在诚毅侯府。 那时自己只以为徐春君是诚毅侯府的远房亲戚。 “是啊,她答应了我。可也是有条件的,你知道条件是什么吗?”徐春君看着窗外红透的树叶说。 这些事也不过是发生在几个月前,可如今说来,却像隔了好远好远。 “条件……是什么?”姜暖其实已经猜出来了,可她没勇气说出口。 “条件是我要嫁给她的娘家侄子郑无疾。”徐春君低垂了头,“当然了,夫人说除了能把我哥哥救出来,还能让我伯父他们结束流放,回到京城。” “天!”姜暖捂住了嘴,心像刀扎一样疼。 侯爷夫人开出的这几个条件,徐春君根本无法拒绝。她等于卖了自己,救了全家人。 “所以,阿暖,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也不必为我感到不平。”徐春君又笑了,她没有后悔过,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 “徐姐姐!”姜暖扑过来,抱住徐春君哭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可她是真的心疼徐春君。嫁给那样一个纨绔浪子,在家里必然有生不完的气,在外头又要处处受人耻笑。 姜暖曾经想过,倘若自己有一个品行温良的兄长,一定要他娶徐春君为妻。 她觉得她的徐姐姐,配得上世间最好的男子。 “别哭了,阿暖,不用太担心我。”徐春君温柔地拍着姜暖的背,哄着她说,“路是我自己选的,怪不得旁人。” 姜暖没再劝徐春君了,因为她也是一个重信用的人。换成是她,既然已经应许了人家,那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反悔了。 姜暖又哭了一会儿,才起身擦干了眼泪。 “你最近都好吗?家里人怎么样?”徐春君问她。 “家里挺好的,自从你帮我跟三姑姑说了姜晖读书的事,继母他们对我比以前还好。”姜暖吸了吸鼻子说,“而且我父亲升职了,心里头自然高兴,连带着看我也顺眼了许多。” 虽然不能说长辈的不是,但姜暖真心觉得自己的父亲和继母实在有些太官迷了。 她父亲由从六品升到正六品,夫妇二人真是喜气洋洋。 “那真是恭喜了,姜伯父升职,于你也有益。”徐春君是真心实意的替姜暖感到高兴。 姜印之的官职越高,姜暖的身价自然也随着升高,就更有可能找到好婆家。 姜暖的脸不禁红了一下,说道,“我算看出来了,女子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更别提我这样的。” “那宗家的小侯爷……”徐春君不禁想起了宗天保,他似乎特别喜欢逗弄姜暖,“你可又见着他了吗?” “宗伯母和宗家姐姐都十分好,经常请我去他们家玩儿。我倒也见着几次那个促狭鬼,讨厌死了,还是给我乱取外绰号。”姜暖提起宗天保就生气,要不是碍于规矩,早摁住他一顿痛扁了。 “说起来我们该叫岑大小姐一起出来逛逛吃个饭的,上次她请咱们,咱们还没还席呢。”徐春君笑着换了个话题。 “谁说不是呢!我其实今天来找你,也是想商量商量这件事儿。”姜暖道,“她那么个孤僻性子,一般的地方只怕不去。” “云初是个最真性情的人,她只是懒得做表面功夫,但与人相交却是极真诚的。咱们只要诚心实意地邀请她。至于来不来,那就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了。”徐春君笑着说。 “姐姐说的有理,所谓上供人吃,心到佛知。她不来,咱们两个吃就是了。”姜暖也笑了。 “那就定在后日吧,我把手里的活儿忙一忙。”徐春君道,“然后下帖子给你们两个。” “不过可说好了,不要到那么太文邹邹的地方去。什么喝茶呀、品茶呀!喝了一肚子的水,饿都饿死了。”姜暖抱怨道。 “知道了,到时候让你吃饱就是。”徐春君道,“天凉了,不如我们吃点儿炙子羊肉?” 姜暖听了,立刻拍手道:“好极!好极!我这些天一直馋肉呢!” 徐春君见她情绪恢复如常了,才带她起身道:“和我一同去见见三姑姑,你上回来她没在家。因听我常提起你,就说哪天一定要见见的。” 姜暖赶紧扯了扯衣服,摸了摸头发,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不用慌,三姑姑是最随和的。”徐春君笑着拉起她的手去见徐琅。 姜暖的性情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善良知礼,尤其敬重长辈。 徐琅见她长得可爱,又同徐春君要好,也十分地喜欢她。 拉着她的手说:“好容易来了,千万吃了饭再走。你和春君好好相处,彼此照应。我当年也有几个闺阁好友,可惜都风流云散了,现在想起来还很伤感。” “姑姑放心,我要和徐姐姐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姜暖人如其名,笑起来特别暖,仿佛能融化冰雪。 章节目录 第78章 见喜 接下来很是平静了些时候,徐春君每日里忙着做绣活儿,没怎么出门。 因岑云初出门去了,姜暖她们三个也就没聚。 这日徐琅走来,向徐春君说道:“把手里的活儿放放,到外头转转去,总是在家里关着,人都萎靡了。” “三姑姑不用催,我做完这些衣裳,手头的活儿也差不多忙完了。到时候不用你说,我必得出去走走的。”徐春君笑着放下手里的针线说。 这是一件月华缎子的里衣,合着徐琅身段做的。 因为没有绣花,所以就格外挑剔针线。 “五丫头的耐性就是好,换成一般人长久关在屋子里做针线,多多少少都是要毛躁些的。可看你做的所有活计,哪一件都精细匀净。”这时候大太太也过来了,端详着徐春君做的针线活说。 这时,徐道安的妻子宋氏也过来了,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焦急。 如今她虽然当家,可毕竟资历浅年纪轻,很多事情都要向徐琅讨主意。 “三姑姑果然在这里。”宋氏见了徐琅,脸上的神情不由得一缓。 “怎么了?”徐琅让她坐下:“如今天冷了,走路切不可太急,当心肚子进了寒气。” 宋氏今年早春的时候,因为丈夫出了事,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早产了。 她又是担心,又是害怕,自然也就没坐好月子。且又因那段日子,总是阴雨连绵,便受了些风湿,到如今天气一冷,身上就有一些不舒服。 “我是想着陆侯爷家经常派人给咱们送东西,昨儿二爷遇着个湖州的旧相识,送了他些特产。我便想着拿一半给那府送去,谁想去的人回来说他家的二公子病了。” 徐朗和徐春君等人听了都忙问是什么病。 “我打发吴妈去的,她回来说只在门口见到了叶妈妈,说侯爷夫人因二少爷得病甚是忧心。别的病也还罢了,偏偏是出天花。” “那确实需要小心,”徐琅听了后说道,“这病可大可小,菩萨保佑,快叫轻轻过去了吧。” 天花这病人人都要得,症状轻的也不过是发一两天热就好了,症状重的的确会要命。 宋氏又讨了徐琅的主意,问还要不要到那边去问候问候。 “三姑姑,二嫂,要不我过去看看吧?”徐春君道。 “叫春君去吧!咱们家跟侯爷夫人最亲厚的就是她了。况且人家正忧愁,咱们一大群人去了,不招待也不是,招待了又没心思,干脆别给人家添堵了。只让春君带个话儿就是了。”徐琅道。 “既然这样,我就明日再去吧。反正今日天也不早了,况且咱家的人刚回来。”徐春君道,“我也好准备点儿东西。” 她从来都是最细致稳妥的,所以徐琅也没问她准备什么。 只是又略坐了一会儿,便同其他几个人出来了。 “姑娘,今日不早歇歇吗?”夜里绿莼过来添灯油,忍不住心疼徐春君,“作秀活儿最伤眼睛,况且姑娘白天都做了一整天的针线了。” “姑娘这么赶自然有她的道理,可惜的是你我的针线赶不上姑娘,否则也能替她做做。”紫菱当然也心疼,可她更清楚徐春君的性子。 “我就不要提了,这手爪子简直笨的像狗一样。”绿莼有时也真希望自己能够心灵手巧些,好能帮姑娘分担分担,“至于姐姐你嘛,活计其实不错,可惜就是赶不上姑娘。” 两个人没有办法,只好一会儿替徐春剔剔灯,一会儿又给她端杯茶。 “你们两个去歇着吧,没的陪我在这儿熬。”徐春君很体恤下人,她和紫菱绿莼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绿莼你快去睡吧,我在这儿陪着姑娘就够了。”紫菱年纪更大一些,也更沉稳。 绿莼拗不过她,只好自己先去睡了,还不忘说道:“我只睡一会儿,一会儿便来替你。” “不要你替,你快去睡吧!我不困。”紫菱推着她出去了。 紫菱虽然不能替徐春君刺绣,但可以帮她认针理线。 主仆两个一答一句地说着话,那夜便渐渐地深了。 过了子时,徐春君才把活儿做完。 只觉得腰背酸痛,手都要木了。 “姑娘快歇歇吧,躺下我给你捶捶。”紫菱说着扶徐春君上床躺下。 徐春君就推她也快去睡。 果真是一合眼便睡了过去,等再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徐春君吃过早饭,穿戴整齐便出了门。 到了诚毅侯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只有角门儿开着。 只因天花传染,因此侯府闭门谢客,只有大夫们进进出出。 侯府看门的自然是认得徐春君的,忙忙请了安说道:“徐姑娘且稍候,小的这就进去禀告一声。” 进去没一会儿,叶妈妈便出来了。 向徐春君请了安,不远不近地站定了说道:“姑娘来了,本该请您进去的。只因如今情势非常,少不得要失礼了。还请千万见谅。” “妈妈太多礼了,我昨儿听说了惦记了一晚上。不知二少爷如今可好吗?”徐春君关切地问道。 “如今正热着,几个大夫倒是说不怎么要紧,不过总要等出完了才放得下心啊。”叶妈妈道,“夫人,这些天惦记着,早饭也没吃就在里头念经呢。” “那就劳烦妈妈转告一声,叫夫人放宽心。二少爷福泽深厚,这些小灾小病自然很快就过了。”徐春君温言道。 “多谢姑娘吉言,我必定告诉夫人。”叶妈妈连连称谢。 “其实我估摸着今日也进不得府去,昨夜赶着绣了一幅痘疹娘娘的像,也算能稍稍尽心。”徐春君说着,紫菱便将卷好的绣像递给了叶妈妈。 徐春君还写了封信宽慰夫人,也都交了过去。 “徐姑娘慢走,等二少爷好了,一定请您过来多盘亘两天。”叶妈妈看着徐春君上了马车,“夫人每日必要念叨您几遍,可见多看重您。” “妈妈你也多保重,有您这么个老人儿在,夫人心里就更有底了。”徐春君笑着答道,“回头等二少爷好了,我再来吃喜。” 章节目录 第79章 贺寿来 到了十月,徐琅出嫁。徐家上上下下忙乱不堪,简直是人仰马翻。 好容易送徐琅出了门,第三天上回门,又是好一番忙活。 但毕竟是喜事,虽则忙乱却也热闹。 等到回门结束,徐家人才算彻底歇下来,不由得一个个都躺倒了,累的累,病的病,宅子倒着实安静下来。 连徐道庆都没出去乱逛,而是老老实实窝在家里。 这个月二十是曾慈的生日,请了许多人,徐春君也在受邀之列。 曾家一向体恤宽和,又何况曾慈曾见过徐春乔和徐春素。于是在下帖子的时候,顺便将她们两个也一同邀请了。 这样的机会,徐春素当然不会放过。早几天就置办了新衣裳,当天又刻意地仔细装扮了,务必要压过徐春君一头。 徐春君向来是不在意这些事的,那天也不过是穿了一身颜色鲜艳些的衣裳,为的是给人庆生应个景儿。 因徐春君已经和郑无疾定了亲,有不少人看她的眼光便含了深意。 徐春君只当看不见,先去和两位县主见了礼。 “春君比前些时候似乎又高了些,也瘦了。”曾念坐着椅子上,山茶花一样柔和美丽的面容亲切中带着高贵。 徐春君的姿色不算顶尖,但胜在气质温润娴雅,为人持重不讨嫌,因此曾念颇为看重她。 “两位县主近来安好?秦安县主芳诞吉祥!”徐春君含笑问好,她身旁的徐春乔徐春素也跟着问好。 此时,徐春素一双眼睛简直不够用。 郡王府煊赫气派,奴仆众多。就是徐家鼎盛时候,也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更让她眼花缭乱的是在场众多的名门贵女,穿着打扮个个不俗。 她心里不禁自惭形秽,又万分羡慕。 崔明珠等人自然也到场了,徐春素不敢朝她们那边看,生怕对方找自己的麻烦。 “我一直觉得你的针线极好,如今这礼物送得正合我心意。”曾念笑着接过徐春君的礼物说。 “物微心诚,多谢郡主不嫌弃。”徐春君最让人生出好感的地方就是她的态度。 无论是对着什么样的人,都能让人觉得她诚恳又体贴。 徐春乔和徐春素自然也带了礼物,徐春乔也同样送了一份针线,徐春素送了一对香囊。 她本来想送得贵重一些,但又一想那样会让人觉得她存心巴结,况且就凭她送再贵重的礼物,到人家县主眼里也一样的不值钱。 既然如此,还不如省下来给自己添置些首饰衣裳。 因为不断有人来,所以徐春君只和曾念曾慈姐妹说了几句话,便识趣地退了下来。 恰好看见了岑云初,两个人已经数月不见,自然要多说几句的。 徐春素不愿意和岑云初多牵连,便拉着徐春乔到那边去吃茶了。 “怎的不见阿暖?县主必然会请她的。”岑云初一边四处寻找姜暖的身影,一边说。 其实徐春君自打进来就一直留意着姜暖在哪里,却始终没看见。 “我见姜家二小姐和孟家小姐她们在一处,不如过去问问。”徐春君见姜晴和孟乔等人在那边有说有笑,独不见姜暖。 “要问你去问吧!”岑云初道,“我不爱搭理她们。” “我去就我去,”徐春君笑道,“不劳您的大驾。” 姜晴自然见徐春君走了过来,不过直等到徐春君走到跟前,才不紧不慢地起身道:“徐小姐也来了。” 以前她都是称呼徐春君为徐姐姐的,如今当众改了口,显然是不想显得太亲密。 徐春君只是报以淡然一笑,神色如常地问道:“怎么不见你姐姐?她今日没来吗?” “我姐姐……她有些身子不适,”姜晴说着左右看了看,似乎有意在隐瞒什么,“故而今天就没来。” 徐春君听她如此说,也不好深问,只是点点头道:“如此,我便改日去看望她。” 等她回来,就见岑云初坐在那里冷笑。顺着她眼光望去,对面恰是崔明珠等人。 “怎么了?”徐春君推了推岑云初。 “没怎么,”岑云初傲慢地转过了脸,“我只是知道了点事情。” “什么事?”徐春君随口问道。 “我知道当初是谁在药王庙绑我了。”岑云初说着又把目光调转向崔明珠,崔明珠似乎有些不大自在,瞪了岑云初一眼,但并没有和她长久对视。 “你说是崔明珠?”徐春君小声道,“你如何得知?” “她明显心虚,”岑云初嗤之以鼻,“不用什么证据,我看她一眼就确定了。” “这……”徐春君是个凡事讲证据的人,即便是推断也要有理有据。可岑云初却只靠感觉,这位大小姐就是如此任性。 “你觉得不可能?”岑云初笑着反问她,“我同你打个赌,这件事必然有她参与,说不准还有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罢了。”徐春君道,她早听说岑云初爱赌,不过她可不想打赌,“说实话,崔家的确符合咱们之前推断的,他们有动机也有实力。” 崔明珠和岑云初不睦由来已久,再加上崔宝玉也曾被卷进来,依着他们兄妹两个嚣张跋扈的性情,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虽然如此说,我还是觉得没有真凭实据不能把话说死。”徐春君道。 毕竟以岑云初的性子无意之中都能得罪人,何况他过于美艳招摇,觊觎她美色的人不知凡几。 “嘘!”岑云初把食指竖在唇边,让徐春君噤声。 徐春君立刻闭嘴,但不知道她究竟在听什么。 今天来这里的足有几百人,虽然人人都没有高声说笑,可几百人的声音混在一处,也足够嘈杂了。 岑云初面色有些凝重,听了片刻对徐春君说道:“阿暖出事了。” “你听谁说的?”徐春君到现在也摸不着头脑。 “那边,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人说的。”岑云初抬了抬抬下巴指着远处的几个人说。 “你居然能听得见?”徐春君难以置信。 别说如此嘈杂的环境之下,就是平日里隔这么远想听也听不清呀。 “她们先是议论你和给郑家定亲的事,此后又说到了我。”岑云初慢慢地转着茶盅说,“说我是个扫把星,谁靠近我都倒霉,因此说到了阿暖。” 章节目录 第80章 非礼 岑云初听那几个人议论,说自打上月起,相国寺做水陆道场放焰口,一连做了七七四十九天。 但因是在夜里,起初半个月去围观的人着实不少,后来天气渐冷,人去的就少了。 到最后那天,更是寥寥无几。 但听说那天有一位小姐去瞧热闹,被路过的醉汉非礼,后来人们打听着,知道是姜家的小姐。 紧接着便是县主曾慈的生日,而姜暖今日偏偏又没来,显然那日被非礼的就是她了。 这种事情最容易被传播出去,就算是有人不知道,参加完曾慈的生日宴便也都知道了。 “若真是如此,我无论如何也得去看看,”徐春君听了很担心,“那丫头有时候爱钻牛角尖儿。” “她早前还说想要咱们三个一起聚一聚呢。不如明日我就写个帖子请她出来,反正到她家里也是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岑云初道,“有什么大不了,如今人人都穿的厚,况且身边又有下人。顶多就是被抓了一把,唬了一跳,何至于闭门不出?” “你写个帖子吧,但愿她明天能出来。”徐春君道,“实在不行,我便去见她。” 随后开席,徐春君和岑云初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回去的马车上,徐春素似有意若无意地说道:“五丫头,今日怎么没见姜家大姑娘呀?你们两个素来都是焦不离孟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问了他家二小姐,只说阿暖身子不适。”徐春君淡淡地应道。 “怕不是吧?”徐春素眉毛挑着,眼里闪着光。她这样幸灾乐祸的神情,和她的母亲魏氏如出一辙,“我怎么听说她出事了,被不知哪里的醉汉给轻薄了。” “四妹妹,这话咱们还是别乱说了,毕竟也没什么根据,又坏人家的名声。”徐春乔胆小又善良,何况姜暖和徐春君素来交好,她总觉得当着徐春君的面议论姜暖不合适。 “怕什么,又没跟外人说。”徐春素浑不在意,“老五,你还是长点心吧!不是我当姐姐的说你,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女子交友也该慎重,否则没得带累坏自己的名声。” “四姐姐多虑了,我从不敢与品行不端之人交往。”徐春君道,“不管这事是真是假,便是真的,错也不在阿暖。” “我不认同你这话,为何只是非礼她,没非礼旁人呢?可见还是她举止轻佻,才会惹出这样的祸来。”徐春素撇了撇嘴,她早就觉得姜暖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也没有,带着一股野气。 徐春君默不作声,当然不是认同了徐春素的说法,只是不愿同她争辩而已。 早知道她是个糊涂人,若与她认真,倒显得自己蠢了。 到家下了车,徐春素便迫不及待地到母亲魏氏的房中去了。 今日她算是长了见识,自然要跟母亲细细说的。 更要紧的是,今日信勇公府的四小姐崔明珠居然主动跟她说话了。 不但没有为难她,态度竟很和蔼。 可见人家究竟是大家出身的贵小姐,老五得罪了人家,她竟也没有迁怒自己,真真是难得。 徐春君今日只带了紫菱去,绿莼留在家里,见她回来急忙迎出来,笑着说道:“我估摸着姑娘也该回来了,炉子已然拢好了,水烧的滚滚的,我这就给姑娘沏茶去。” “你怎么没去找小翠她们玩儿一会儿?”徐春君含笑问道,“不是说了,今日放你清闲一天吗?” “也确实和她们一处玩儿来着,不过太太走了来把我们赶散了,说我们一年大二年小的,人人眼里都没活儿。”绿莼叹气道,“我索性就回来了。” 魏氏的脾气一向就这样,特别喜欢管闲事,尤其见不得下人歇着。 徐春君有些倦了,便坐下来喝了杯茶,又看了会儿书。 到了掌灯时分,天阴起来,竟然飘起了雪。 徐春君心里惦记着姜暖,不知明天岑云初能不能请得动她。 按照规矩,每日早饭后晚饭前都要去给家中的长辈请安。 徐春君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就叫紫菱把她的斗篷拿出来。穿戴好了,往各长辈房中去问候。 恰好遇见大房的丫鬟云娇从那边过来,笑着向徐春君说道:“五姑娘别白跑一趟,我们太太和奶奶都在二太太屋里说话呢!” “多谢春娇姐姐提醒了。”徐春君含笑道谢,“那我就去二伯娘屋里。” 到了那边,果然见大太太婆媳两个,和二太太婆媳两个,并徐春乔张姨娘都在那里。 徐春君进了门笑道:“好热闹!” 大太太二太太等人都招呼道:“五丫头来了,外头冷,快进屋里来!才刚打发了人去告诉你们不必各处问候了,谁知你这腿快的竟跑了来。” 徐春君见那边茶炉子上热着几块糕饼点心,便笑着说:“有好吃的不叫我那可不行,我可是循着香味儿找来的。” “瞧你这没出息的,不过几块剩点心罢了。”二奶奶宋氏和她调笑道,“可别吃太多,一会儿还吃晚饭呢。” 徐春君笑嘻嘻坐下,亲手从炉子上捏下一块烤的又香又软的梅菜肉饼。 这边宋氏的丫头早给她倒了热茶端过来,说道:“五姑娘小心烫,您爱吃哪样?我再多拿几块儿来。” “不必了如意姐姐,这就够了。”徐春君道,“听二嫂嫂这么说,晚饭必然有好吃的,我得留着点儿肚子。” “春君啊,今天侯爷夫人还给你送了东西来。”宋氏一边拿着手绢儿给儿子松哥儿擦口水一边说,“我叫人送你屋里去了。” 绿莼刚要说什么,被徐春君一把拉住了,说道:“多谢嫂嫂,我知道了。” 她屋里并没有什么多出来的东西,显然侯爷夫人送来的礼物已然被魏氏霸占过去了。 绿莼听了又气又悔,自责不该跑出去玩。 可其实就算她在屋里也一样阻拦不了,弄不好,还要挨一顿骂。 徐春君在这些小事上丝毫也不介意,知道侯爷夫人送来的多半是些吃的。 本来这些东西也是要孝敬父亲的,父亲一个人又吃不完。 章节目录 第81章 诓你没商量 岑云初这次约她们聚会的地方是一处名为沉醉东风的酒楼。 这次姜暖还是一如既往地早到。 徐春君和岑云初也早早来了,见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笑嘻嘻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说你身上不适,可是病了么?”徐春君拉着她的手问。 “没……啊……那个……”姜暖结巴起来,脸也有些红,“我没怎么,如今已然好了。” “这叫什么话?”岑云初斜眼睛看她,丹唇微启,“既然没病,怎么又说好了?” 徐春君也加了一句:“你不是个会说谎的,自己就先露馅了。” “我不是存心欺瞒你们,”姜暖不好意思又为难地说,“只是这不单是我自己的事,所以不大好说,况且,我答应了她要保密的。” “不妨事,要是为难就不必说了,”徐春君安慰她,“我也是昨日县主生日没见你,才问了你妹妹……” “你问了谁?!”姜暖立刻瞪大了眼睛追问。 “姜晴啊,还能有谁?”徐春君笑了,“我问旁人,人家也不能知道啊!” “她……她居然……”姜暖还懵在原地,一时转不过来,“她怎么去了呢?” “打住!”岑云初见她如此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叫人家给耍了吧?!” 徐春君自然也明白了,拉着姜暖坐下道:“你太心实,你那个妹妹也太欺负人。” “你们叫我出来……”姜暖有些迟疑地问道,“可是听说了什么……” “我们听人说姜家姑娘被醉汉非礼,因此连县主的生辰宴也未能到场。”岑云初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刀了杯酒,就着桌上的盐焖茴香豆,笑道,“就以为是你呢!” “不是我!”姜暖急得跳起来,继而又泄气地坐下来咬牙。 “不是你,那是谁?”徐春君看着姜暖问,她当然已经猜出是谁,可还是要姜暖亲口说出来。 姜暖咬了咬嘴唇,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姜晴。” 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原本亲口答应了姜晴绝不对别人说这件事。 她是个重承诺的人,尽管此时知道姜晴坑了自己,却依旧不愿出尔反尔。 也是因为徐春君和岑云初不比旁人,她才说了。 原来那天,姜晴想要在夜里出来逛逛。孟氏不放心,便要姜暖陪着她。 可巧的是,那天孟乔也同样来看热闹。几个人便在一处,待的时候也就长了些。 后来放孔明灯,要去空旷的地方。 三个人便略微分开了些,但也不算远,彼此都能照应得上。 就是在放灯的时候,有醉汉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姜晴。 当时姜晴吓得哇哇大叫,她身边的两个侍女急忙上前拉开。 而姜暖早已扔了灯冲了过去,孟乔也紧随其后。 那醉汉力气很大,姜晴连同两个侍女竟都推不开他。 还是姜暖从路边捡起一根竹杠,狠命从背后打了几下才让他松开手。 姜晴又羞又怕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孟乔则做好做歹地把她拽上了马车,不想让更多人看见。 姜晴上了车,姜暖还要去追那个醉汉,被铃铛和坠子死命拦住了。 毕竟男女有别,那人又明显酒后无德,真要计较起来,多半是要吃亏的。 虽则她们有马车夫,但对方也是有仆从的。 姜暖恨恨不已,忍着气上车安慰姜晴。 姜暖心实,不知姜晴在心里恨自己讨厌自己。只觉得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自己的妹妹,况且今日的确受了委屈。 姜晴扑在孟乔怀里哭泣,一个劲儿的说“这下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姜暖和孟乔都安慰她说,这地方人少,天又黑,根本没人看见。 可姜晴死活不信,只说这事传出去自己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又说“我如今只觉得后怕,回去必要病一场的。过几日是县主的生辰,我去不得,风言风语必然传得更厉害。这可怎么办啊!” 姜暖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还是孟乔心思活,说道:“这事我有办法,只是不知道阿暖妹子怎么想。” 姜暖见她问到自己头上,少不得说道:“我能怎么想,自然是要阿晴没事才好啊!” “那就好,阿晴怕自己不去赴宴被人坐实了不好的传言,那咱们三个姑且都不去。如此她们便说不准到底是谁,也就不敢乱猜乱说了。” 若只是姜晴一个人不露面,那么人们自然认定是她。但三个人都不路面,这便没法确定究竟是谁了。 有嫌疑归有嫌疑,只要没坐实,怎么都好说。 姜晴听了,止住哭泣道:“二姐姐这个办法倒真不错,只是有些委屈两位姐姐了。” 孟乔笑道:“这有什么?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怕有心之人提起。咱们暂且不出去抛头露面,等这阵子过去,人们便忘了,更无人提起了。” 这京城每天都有新鲜事,但不管是什么事,也不过只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久而久之,终将被抛诸脑后。 姜晴便转过脸来央求姜暖,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嘴巴又甜,姜暖哪里会不答应。 于是便定好了,三个人都待在家里不出门。 “你们这么商议定了,你就完完全全认了真对吧?”岑云初听姜暖说完事情经过后,玩味地看着她问。 姜暖不禁涨红了脸道:“我知道你在说我蠢、轻信人。可我当真觉得既然说好的事,就该照做啊!” “你没错,”徐春君拍拍姜暖的手说,“背信弃义的人才是真的错了。” 徐春君的话让姜暖好过不少,但随即又叹口气道,“那又怎样呢!终究倒霉的还是我。” 姜晴和孟乔瞒着她去赴宴,使得被人非礼的名声落到了姜暖头上。 她又不可能拉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解释,又何况,就算解释了又不一定真信。 再则,就算姜暖得了清白,姜晴就必然被拉下水,到时候姜印之和孟氏不扒了她的皮才怪。 “唉!我真是倒霉透了!”姜暖自怨自艾,“早就不该来京城,简直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章节目录 第82章 见效 “这事情你继母可知道么?”徐春君问。 姜暖摇摇头又点点头,一脸的迷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没说起过。至于姜晴,我也拿不准她到底说没说。” “她知不知道又能怎样?”岑云初冷笑道,“难道还指望她不顾亲生女儿为继女撑腰么?” 看姜晴的做派,也知道她母亲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了。 “我只是在想,事情到了这步,如何才能把阿暖洗刷干净。”徐春君知道,名声对于女子何等重要。 这件事其实就等于姜晴她们硬生生赖给姜暖的,往后有心之人必会拿这件事来诋毁她。 当时在场的只有她们三个,孟乔又一定会向着姜晴。 这便越发说不清了。 “算了,徐姐姐,你也别为我操心了。”姜暖只觉得勾心斗角龌龊又无聊,“我看我要么回老家登州去,要么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吧!” “哼!说这没志气的话做什么?!”岑云初语气尖酸起来,“就这么点子志气还想结拜、劫法场,真叫人笑话。” “云初,你就莫说她了,她本来已经够委屈了。”徐春君柔声劝岑云初,“不是谁都如你那般心性坚韧。” “过来喝酒!”岑云初丢出一颗豆子打在姜暖头上道,“喝好了,姐姐卖你个乖!” 姜暖还是恹恹的,坐在那里不肯动弹。 徐春君推她道:“快过去!云初最聪明,她说有法子,必然能帮到你!” “你真有办法?!”姜暖半信半疑。 “不信就算了。”岑云初大翻白眼,把脸扭过去了,只留一个后脑勺和一段白腻的后颈对着她俩。 徐春君拉着姜暖坐到桌边,笑着说道:“岑大小姐最是有侠义心肠的,这事我也不知有什么好办法,还请不吝赐教!” 边说边示意姜暖给岑云初倒酒。 “那你自罚三杯,”岑云初擎起酒杯来说道,“谁叫你不信我。” “我自罚也成,但你要是骗我,我可就生气再不理你了。”姜暖鼓着两腮,眼睛圆圆的,好似一只小金鱼,“徐姐姐做见证!” 岑云初但笑不语,似是成竹在胸。 “放心,我做中间人,绝不偏私。”徐春君道,“你姑且自罚三杯,再听听云初有何妙计。” 姜暖果然自罚了三杯,放下酒杯一抹嘴道:“你可说吧!我洗耳恭听。” “遇事先把水搅浑,”岑云初微微一笑,连盛开的昙花都要失色,“这事情想要推干净已然不可能,那就干脆在那醉汉身上大做文章。” 姜暖听了不解,一头雾水地问道:“在那混帐王八蛋身上做什么文章?难道要到官府去告他吗?还是贴出悬赏告示把他抓起来?” “你可知那醉汉是谁吗?”岑云初问她。 姜暖使劲儿摇头:“说实话,那天连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我们都没看清。” “着啊!”岑云初猛一拍桌子,清凌凌的眼眸闪着狡黠的光,“你不知道,姜晴和孟乔自然也不知。抛开这个不谈,就算有人知道,又能怎样?” “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快点儿告诉我吧!”姜暖有些不耐烦了。 徐春君心念微动,似乎有些猜到岑云初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我问你,白布上若是染了墨汁,怎样才能完全遮掩掉?”岑云初问。 “用皂角洗,再不然绣花遮盖上。”姜暖答道。 岑云初缓缓摇头,看向徐春君道:“你说呢?” “那只有把整块布都染黑了。”徐春君抿嘴一笑。 “对头!”岑云初击掌道,“阿暖,你若像春君一样聪明,何愁想不出对策来!” “我知道我笨,你也不用总是挤兑我。”姜暖气得喝了一口酒道,“把布都染黑了,那还能要吗?” “云初的意思是,事情已然不能消弭,那就干脆闹大了。”徐春君道。 “闹大了?!”姜暖的眼睛都快立起来了,“还嫌我死得不够快么!” “话不是这么说,”岑云初饮多了酒,两颊酡红,压倒桃花,“你可知四大刺客为何要推荆轲第一?四个人中只有他剑术最差,行刺失败。其他三个可都成功又成仁了。” “又跟我掉书袋!”姜暖磨牙道,“若不看在你实在好看,我早动手拧你的嘴了。” “我跟你绕弯子,是怕直接说了你下不来台!”岑云初敲着姜暖的头说,“狗咬吕洞宾!” “那我求你直说吧!我保证下得了台。”姜暖催促道,“滚我也滚下来!” “好!那我就直说!”岑云初一手揽住姜暖,一手揽住徐春君,吐气如兰道,“咱们就给她造个更大的谣言,只说那日非礼阿暖的是京城中的贵族子弟,可能是宗天保,也有可能是霍公爷,甚至陈家的某位少爷都使得。” “不成!”姜暖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言辞拒绝道,“这万万使不得,这不成了凭空诬陷人了么!” “你慌什么!”岑云初一把拉住她,“反正是造谣,又非指一人,自然是清者自清的。这样才能真正堵了某些人的嘴,否则你必然要被连累死。” “那也不能……不能……”姜暖一时不知该怎么跟她讲理。 “你信我就用这法子,”岑云初幽幽道,“放心,不管说了谁,都不会有什么事的。这世道,对男子可宽和多了。” 如此没过几天,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 只说那日非礼姜家大小姐的是顽皮成性的宗家小侯爷,还有的说是深居简出的陈家七公子,还有的说是不苟言笑的霍公爷。 甚至把几位世子都扯上了,越传越离谱。 人们多有不信,但又忍不住猜测。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后竟达成了共识:“什么非礼不非礼,多不过是大街上走路碰了一下,难道众目睽睽之下还能真怎么样?天又冷,穿得那么厚,隔着多少层衣裳呢!怕是连头发丝都没碰到!” 因此再无人提及姜暖被非礼的事,好像再说倒像是往她脸上贴金了一样。 章节目录 第83章 不当软柿子 再说姜暖,她心里是窝着火的,明摆着姜晴和孟乔两个人在算计她。 当然了,也不排除她继母参与了这件事。 可徐春君一再叮嘱她,且不可轻易与继母翻脸,只当她不知情,让她给自己做主。 徐春君让她这么做,一来是要敲打敲打姜晴,免得她以后得寸进尺。 二来也让她继母知道,姜暖并非真正的软柿子,可以听凭他们拿捏。 果然,姜暖回去后,便当着孟氏面质问姜晴:“说好了都闭门不出的,何况是为了护着你。为什么你们两个最后去了郡王府,单单抛下我一个?让我沦为笑柄,四处被人耻笑。” 姜晴此时只好装可怜道:“好姐姐,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原本想着和二姐姐到街上去逛逛,却不想碰见了郡王府的人,就不好不去了。原也想叫上你一同去来着,但时候来不及。况且我私下想着那件事也未必就有人知道,毕竟我们家门户小,平常也没什么人在意咱们。” 孟氏更是作势要打姜晴,训斥道:“你这死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回来不同我讲?又自作主张,害得你姐姐名誉受累。还不出去给我跪着!什么时候你姐姐气消了,你再起来。” 姜晴只在一旁哭,说自己不是存心有意的。 姜暖纵然脾气急,却听徐春君的话。看看差不多了,就说道:“夫人也不必逼着妹妹受跪受罚的,我本意也不是要惩治她。若真是存心要怎么样,就不会有当初的约定了。” 孟氏听了,立刻一把抓住姜暖的手说道:“看看我们阿暖,多么识大体!真是比这个死丫头强一百倍!” 不管孟氏心里是怎么想,她在面上都要极力地维护姜暖。 因为姜印之能升职,主要还是宗家人从中出了力,说了好话。 而宗家人之所以帮衬姜印之,也不过是看在姜暖外祖父当年的情谊上。 而如果让宗家人知道他们苛待姜暖,难免会对姜印之有所不满。 更何况姜晖在陈家借馆读书,也是凭借姜暖的关系,这让她不能不多做考虑。 实话讲,她并不知晓姜晴被人非礼的事,因为那天在回去的路上,孟乔便跟姜晴议定了后来的计策。 因为她们觉得这件事终究纸包不住火,与其选择瞒着,还不如赖到姜暖的头上,一了百了。 姜晴本来就从心里讨厌姜暖,又想保自己的清白,姜暖自然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孟氏又跟姜暖说了许多好话,把姜晴训斥了一顿,让她闭门思过,一个月不许出门去。 姜暖从孟氏房里出来,正巧赶上姜晖下学回家,他的书童韦玉抱着个蓝布包袱跟在身后。 姜晖见了姜暖态度还算客气,垂手站着叫了声姐姐。 韦玉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小姐,他是姜暖救下的,始终把她当成自己的主子。 当初姜晖想让他做自己的书童,韦玉本来是不愿意的。 后来还是姜暖发话,说他人聪明,跟着姜晖读书,也能识字知礼,是很好的事情。 “韦玉,你把书给我放到书房里去吧,我去见母亲。”姜晖说着直奔孟氏房里去了。 姜暖便问韦玉:“你跟着少爷读书识了不少字吧?” “托大小姐的福,小的的确识了些字。”韦玉十分谦虚。 “我知道,你是个有心的,一般的下人是没有书读的。你跟着少爷做书童,不但吃穿体面,更能识文断字,将来做个账房管家都使得。”姜暖笑着说。 如今的韦玉不但长高了,更变得斯文灵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呢。 韦玉微微低了头,只说道:“小的没想那么多,只是大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快去书房吧,回头去找桑妈妈,她给你做了双鞋呢!”姜暖笑着说完,便转身走了。 桑妈妈很喜欢韦玉,她自己无儿无女,而韦玉又的确很招人疼。 当初孟氏夫妇想要和洪家结亲,还是他听了消息告诉给桑妈妈,才让姜暖逃过一劫。 因此桑妈妈格外看重他,时时想着他。 这边孟氏正在教导女儿:“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怎么就记不住呢?你这个姐姐虽然不成体统,可她到底是你姐姐。你算计她太明显了,岂不叫外人看轻你?” “那又怎样呢?左右外人已经认定是她。”姜晴到现在还不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事已至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先和我商量。”孟氏叮嘱道,“还记得娘跟你说的那句话吧,哄死人不偿命。能哄着就别得罪,何况她现在还有用。” 这时姜晖从外头进来了,孟氏把打住了话头没再往下说,笑盈盈地问儿子:“外头可冷吗?肚子饿不饿?” “今天没什么风,冷得有限。”姜晖坐下道,“先生给放了半天假,要自己在家做文章,明天拿去过目。” “如此,我便叫她们准备饭,你吃了歇一歇,再做文章。”孟氏说完吩咐丫鬟到厨房去,看看少爷的饭菜可准备好了没有。 冬日天短,姜晖每天去学堂的时候天还不亮。孟氏虽然心疼儿子,却也知道必须刻苦攻读方可熬出头来。 姜晴知道,弟弟一回来自己便得救了,因此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是没想到,又过了数日,京城各处起了谣言。 姜晴听着越来越不对,明明是姜暖被非礼,怎么传得好像是京城中许多贵族子弟都对她有意似的。 “那个乡下丫头也配?!”姜晴气得在房中大骂,“真是兔子随着月亮走,竟以为自己是嫦娥了!” 这些传言孟乔自然也听见了,她倒没像姜晴那般在姜暖身上打转,只是觉得这必然是有高人从背后指点,帮姜暖化解了危机。 “这倒有趣了,不知道帮姜暖出主意的是徐家的那位,还是另有其人。”孟乔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兰花的叶片,心思百转,“该不会是她吧?” 章节目录 第84章 是心动啊 过了些日子,孟氏带着姜暖姜晴到宗家去拜访。 她这么有心计的人,当然要抓牢宗家这条得力的人脉。 宗夫人陪着孟氏说话,叫他家的二小姐带着姜暖姜晴到那边院子里去吃茶吃果子,免得在长辈跟前拘束。 “玉维,带你两个妹妹去你房里坐坐,把你大姐昨日送来的吃的玩儿的拿出来,看阿暖她们可喜不喜欢。再叫厨房把咱们新做的点心送过去些,不可怠慢了。”宗夫人叮嘱道。 “我知道了,母亲。”宗玉维笑着应道,“我这个主人虽然不算周到,可胜在两位妹妹不挑剔。” “夫人真是会教养,你们家大小姐就不必说了,二小姐也是这知礼谦和,阿暖阿晴,你们好好跟着习学习学。”孟氏笑盈盈的,面上功夫做得十足。 姜暖姜晴随着宗玉维来到她的院子里。 宗家二小姐的字写得甚好,姜晴便请人家指点她一二。 “玉维姐姐,你这簪花小楷写的实在好,我也写了有几年了,总是笔力不到。”姜晴颇苦恼地说。 “我这也还差的远呢,远看还成,仔细一看全是破绽。”宗玉维落落大方,把自己平常练字用的字帖拿出来让姜晴临摹。 姜暖最烦这些东西,喝了两口茶觉得没意思,便要到院子里闲逛。 “阿暖,院子东边的腊梅花开了,你倒可以去赏赏。千万穿厚些,别凉着。”宗玉维喜静不喜动,更愿意和姜晴一起练字。 “我就在这院子里,不走远,逛一会儿就回来了。”姜暖笑着应道。 宗玉维住的院子不算小,何况大小姐宗玉缃已经出嫁,相邻的院子也闲着。 宗玉维叫两个丫鬟跟着姜暖,连同铃铛一起到院子里赏花。 “咱们才两日没来,这花儿就开的这么好了。”宗家的两个丫环见梅花怒放,便想折几支回去供着。 但因为要陪着姜暖,所以也不好走开。 姜暖就笑着说道:“我就在这附近不远走,两位姐姐不必顾虑我。二姐姐和我家妹妹都很喜欢写字作画,说不定见了这梅花,又要做诗呢。” 两个侍女听她如此说,这才一个折梅花,另一个去找瓶子。 宗天保这日恰好在家,听说姜暖来家里了,立刻穿戴好了跑出来。 谁知到了母亲那边,却只见到两个大人在说话。 “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跑了来?见了客人也不问安。”宗夫人嗔怪中带着疼爱,她只有宗天保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不疼呢? “姜婶母安好。”宗天保立刻恭恭敬敬地问安。 “好,好!”孟氏像见了活宝贝一样,连声答道,“才几日不见,又长高了。这孩子长的就得人意儿,又聪明懂事。” “他淘气着呢,你实在过奖了。这孩子总像长不大似的,时常气得我头疼。”宗夫人道。 “哥儿的年纪毕竟还小呢,你们府上家教严格,就是有些淘气,也不会出大错儿,长大必然有出息。”孟氏的奉承话真是张口就来,且说得自然熨帖,并显不出刻意的奉承。 “那就借姜夫人吉言了,”宗夫人笑道,“天保啊,还不谢过你婶母。” 宗天保从母亲那里出来,便去了二姐姐的院子,他知道姜暖不在母亲屋里,就必然在二姐那边。 姜暖正和铃铛在那里赏花,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响。 听动静并不是女子,一回头,果见宗天保穿着石青灰鼠披风,脚蹬厚底靴子一阵风似的奔了来。 姜暖一见他,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 这宗天保实在太爱取笑人了,贫嘴贱舌,着实讨厌。 这还是自从上次姜暖把他推下水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中间隔了半年,只不过一个觉得时间太快,一个却觉得日子漫长。 “铃铛,咱们回屋去吧!”姜暖说着迈步就要离开。 宗天保连忙张开两只手拦住她,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心里头又着急,不禁有些失礼。 姜暖根本不正眼看他,侧过身子,想从旁边绕过去。 “请留步!”宗天保拦住她,说出口的话略显迟疑,“我……我以后再不笑话你了。” 姜暖听他如此说,倒有几分意外。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想到因为他的事,给自己招惹了多少麻烦,心里头还是有怨气的,于是说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我自是不骗你,”宗天保忙说,“实则我以前……也不是故意要羞辱你的。” 姜暖不想多说,只说道:“我本来也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只要不招惹我,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她不是个计较的人,况且,就算不看宗天保的面子,也得看宗伯父宗伯母的面子。 谁知她这么一说,宗天保却急了。 “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宗天保梗着脖子质问道,“是不是我死了,就天下太平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哪一句咒你死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姜暖只觉得莫名其妙。 宗天保当然知道她并没有咒自己,可姜暖说的话却让他异常烦闷。 “原来,你竟这般厌恶我。”宗天保满心懊丧,“我不是存心要戏弄你,我只是……” “以前那些事我不会放在心上,”姜暖见他面带悔意,便出声说道,“你以后若不乱说话,我也必对你以礼相待的。” 听她如此说,宗天保立刻高兴起来,说道:“我以后再不会了,以前的事我也给你赔个不是吧!” “不必了,都说了我不会放在心上。”姜暖本来就是个大度的人,何况两家又是世交,“若没什么事,就让开路吧。” 可宗天保却不想让她走,只想再多看她几眼。 姜暖生得明媚可爱,像一只生在秋日枝头上的鲜桃。 宗天保也不知为什么,只要见了姜暖就走不动路。 虽然他们这些整日混在一起的子弟们大都觉得岑云初美艳动人,可他却不心动,只觉得姜暖才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而且他总是忍不住回想姜暖撞到自己怀里的那一瞬,她那么香那么软,真想一辈子抱在怀里。 章节目录 第85章 不开窍 “我上个月去天王庙,得了一串高僧持诵过的菩提手串,我戴不住,不如送给你。”宗天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来,其实这东西是他早就为姜暖准备的,只是找不到机会给她。 “我不要。”姜暖摇摇头说,“男女私相授受,可是大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这里又没别人,何况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宗天保给自己找借口。 姜暖气得瞪了他一眼,正色道:“礼数便是礼数,又不在有人看没看见。君子修德修心,为的是自己,哪里是做给别人看的?” 宗天保被她瞪得小鹿乱撞,声音也不禁温柔起来:“你教训的是,我知道错了。” 姜暖倒没想到他会如此从善如流,可到底是好的,就说:“多谢你的好意,只是这东西我实在不能收。你自己留着吧!或是爱送给谁就送给谁。” “我过了年,就要去做殿前侍卫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野马似的乱跑了。”宗天保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给姜暖。 “那恭喜你了,殿前侍卫可不是一般人有机会做的。”姜暖的恭喜是真心的。 从来只有三品官员以上才可以推荐一名子弟任宫中侍卫,毕竟这是除了科举之外又一条通天大道。 殿前侍卫的要求更高,不但要求出身世家,而且还要身材相貌都上佳才成。 “这有什么可恭喜的?”宗天保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不喜欢受拘束,再加上有了差事,就更难见到姜暖了。 “殿前侍卫多威风多气派啊!”姜暖觉得宗天保实在有些太不知足了,“在皇上眼前,将来做高官指日可待。” “你也觉得殿前侍卫好么?哪天我穿了侍卫服给你看。”宗天保不禁沾沾自喜,他并不知道这个差事竟如此能入得了姜暖的眼。 “给我看什么?应该给你父母和姊妹看才是。”姜暖觉得宗天保实在有些荒唐,“你也是多大的人了,连远近亲疏也不晓得。” “你才是真糊涂。”宗天保小声嘀咕道,“我简直是对牛弹琴。” 姜暖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又不想和他多说,就说道,“你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这回可该让路了吧?” “我还有一句话。”宗天保暗暗捏了捏拳头说。 “什么话?你说吧。”姜暖觉得半年不见,宗天保变得格外啰嗦了。 要不是看在他这次认错态度实在好,早就不耐烦把他推到一边去了。 “那件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宗天保的脸有些红,说的话也语焉不详。 姜暖一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禁问道:“你说的是哪件事?我怎么不明白呢?” “就是……就是……醉汉那件事。”宗天保有些期期艾艾,可态度终究是坚决的,“是那个登徒子酒后无德,又不关你的事。何况我也知道,你必然是不会真正吃亏的。” “你……”姜暖气得噎住了,她当然听懂了宗天保指的是哪件事,可这也是他能跟自己说的吗? “外头那些传言我自然不当真的,不过许多人都觉得那个喝醉的人是我,”宗天保道,“毕竟我以前捉弄过你。”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难道都活在别人的嘴里吗?”姜暖回呛道,“小侯爷未免管得太宽了,我一个女子尚且知道谣言止于智者。”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也不在意旁人说什么。”宗天保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若有人逼急了,问你那人是谁,你不妨说是我。” “不是你就不是你干嘛说是你?那人也不是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姜暖气得跺脚道,“你爱替人背锅,只管背去!” 说着气呼呼地甩手走了。 这件事她想起来就窝囊,很不愿意提起。 宗天保还想拦住她,可是二姐姐房里的那两个丫鬟过来了,他便只好垂手退到一边。 两个丫鬟过来见姜暖脸上的神色不太对劲儿,又见自家的少爷也有些别扭,边想着两个人多半又斗嘴了,便有意打圆场道:“姜姑娘,我们姑娘请你进屋去吃茶呢。奴婢带您过去吧。” 姜暖便应了一声,随那两个丫鬟去了。 回到宗玉维屋子,她和姜晴果然在那里画画。 见姜暖进来了,二人放下笔一同坐过来吃茶吃果子。 宗玉维难免觉得自己有些冷淡了姜暖,便拉着她的手说道:“外头冷吧?瞧你这脸都冻红了。这是刚倒的茶,喝两口暖暖身子。” “今日天气不错,又没什么风,所以不冷。”姜暖身体好,再加上穿的厚,所以丝毫也没有觉得冷。 “阿暖,不如你留下来住几天吧!”宗玉维亲热地说,“我一个人怪闷的。” “多谢姐姐盛情,不过眼瞅着到年关了,你们府上必然迎来送往有许多事,我在这里不但帮不上忙,反添了累赘。”姜暖虽然心实,可以分得清什么是客套。 何况他们家和宗家虽然有交情,但还没亲密到住在人家。 “姐姐若是闷得慌,我和姐姐常来就是了。”姜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套近乎的机会。 “那可说好了,一定要常来。”宗玉维虽然能和姜晴一起写字作画,但还是分得清亲疏远近的,“昨日大姐姐送来的东西,我一个人用不过来,白放着又可惜了,你们若不嫌弃,便挑几样带回去玩儿。” “多谢姐姐了,但无功受禄,实在有愧。”姜暖笑着说。 “多谢玉维姐姐的好意,我们在这里见过了玩过了,也就够了。”姜晴也跟着说。 她在人前必要显得比姜暖更懂事更大方。 宗玉维冷眼看着,觉得这姜家二小姐虽然也让她母亲调教得不错,但终究是太爱出头了些,担不得大事。 姜暖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实则心地善良,为人又正直,只是缺少心机。 眼看着快到中午,姜家姐妹便和孟氏一同告辞了。宗家虽然百般挽留,但三人也没有留下用饭。 章节目录 第86章 故态重萌 岁暮日短,午时刚过,天色便转暗了。 因白日太短,故而徐春君并不午睡,或做针线或读书,紧着白天把事做完,免得灯下伤眼,又费灯油蜡烛。 绿莼往二奶奶屋里送东西回来连说好冷,凑到火盆前边烤手边说:“这天从早起就阴着,方才开始下起了小清雪,弄的那路怪滑的,我险些摔了一跤。” “早叫你别冒冒失失的,这三九寒天摔一下,到老了是要留病根儿的。”紫菱把洗好的手帕搭在脸盆架子上,顺便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二奶奶房里头,小玉她们几个拿火盆烧芋头呢!”绿莼搓搓手说,“不如一会儿咱们也烧几个。” “又不是吃不饱饭,想起弄那个来了。弄得满屋子烟熏火燎的味道,几天都散不尽!”徐春素说着进来了,身后跟着她的两个丫头。 “四姑娘来了,快请坐。”紫菱和绿莼连忙相让,徐春君也站了起来。 徐春素已经许久不到这屋里来了,今天不知道刮了什么风。 因为她是嫡出,况且又比徐春君年长,因此徐春君从来都敬着她。 倒并不是真的怕她,只不过徐春君自重,不肯因她失了教养。 况且终究是一家人,徐春素丢了,她也捡不着,更不能叫旁人看了笑话。 “紫菱绿莼,快给四姐姐上茶,把阿暖新送来的蜜饯拿出来。”徐春君吩咐道。 “说起蜜饯,还是白桃和林檎更有味儿。”徐春素挑挑捡捡地,把爱吃的都吃完了。 然后又问徐春君:“你这几日不到三姑姑家去吗?” “我想着过些天去看看,眼看着又落雪了,总要迟个几天才说。”徐春君道。 “你若去时叫上我,许多日没见三姑姑了,怪想的。”徐春素说着打起了哈欠,伺候她的丫鬟忙拿过湿手帕来让她擦手。 “我说定好了去,便提前一天告知姐姐。”徐春君含笑道。 “就这样吧!我得回去睡一觉。”徐春素擦完了手站起身,催促丫鬟赶紧把外头的披风给她穿好。 徐春君和紫菱绿莼直把她送到了门外,又略站了站才回屋来。 “要我说这四姑娘脸皮也够厚的,之前的事竟似全不记得了。”绿莼摇着头道,“怎么好意思!” “家丑不可外扬,她做人不地道,咱们姑娘也难同她斤斤计较。”紫菱道,“你听她还说想念三姑奶奶呢!现在脸皮越发厚了,谎话张口就来。” “不要多议论了,四姐姐也好,三哥哥也罢,他们从小就是这个样子,咱们又不是不清楚。”徐春君道,“我看那雪越发大了,把房门关紧些,帘子撂严了。” “我听说三少爷如今攀上高枝儿了,这阵子常有人请他出去做客呢。”绿莼道,“也不知道那些人看中了他哪里?” “你从哪里听说的?”徐春君问。 “听二奶奶屋里的人说的,还是三太太亲口告诉的呢!”绿莼放下帘子道,“不过我没细听,想也知道,不过是靠着奉承人家,得些个好处罢了。” 徐春素去了没一会儿,魏氏的陪房吕妈妈又忙忙地走了来,连伞也没顾得撑,落了一头的雪。 徐春君一见这情形便知道她找自己有急事,问道:“妈妈来做什么?” “五姑娘,我们少爷在外头赌钱又被人扣起来了。太太说还得你赶紧去把他赎出来,千万别叫人知道。”吕妈妈鼻尖儿冻得通红,两只小眼睛黑漆漆的,像老鼠精。 “天这么冷,况且已经到了后晌,我们姑娘出去不方便,不如换个人吧?”紫菱不高兴地说。 太太母子几个也未免太得寸进尺了,有什么事都只催着徐春君去做,有好处的时候却一点一滴也轮不到她。 紫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岑云初特意告诉她说你们小姐好性儿,那是她的涵养好。 本来嘛,做主子的就该矜持尊贵。 但下人们就不必如此了,该牙尖嘴利的时候,就得说几句难听的话。该上手的时候,也不要心慈面软。 否则人人都来欺负作践,岂不是有受不完的窝囊气?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三少爷不是五小姐的亲哥哥吗?哥哥有难,妹子出手帮忙有什么不对的?又况且也不是头一回了。”房妈妈立刻就不愿意了。 她是魏氏的陪房,早在徐春君主仆面前倚老卖老惯了。 “那怎么不去找四小姐?四小姐才是三少爷正经的亲妹子呢!”绿莼回嘴道,“况且听说三少爷如今结交了有权势的朋友,为什么非得我们姑娘去?” “你们两个死丫头,这是要造反吗?老爷在太太屋里呢,这事儿要是让老爷知道,不得气个好歹的?!”吕妈妈干脆把徐溉搬了出来。 “好了,别吵了。我去就是,”徐春君终究还是不想让父亲操心,“是哪家赌坊?跟着三哥的小幺儿可回来了吗?” “怎么没回来?要不是他报信儿,我们怎么会知道呢!”吕妈妈见徐春君答应了,便也顾不上和紫菱绿莼计较了,催促道,“姑娘既然要去,就赶紧穿戴好了出门吧!这天眼看着就要黑。” 徐春君穿戴好了准备出门,叫紫菱绿莼去看车备好了没有,偏偏她颈上戴着的玉坠脱落下来掉在地上,断成了两节。 徐春君心里不由得有些怔忡。 吕妈妈还在一旁催促,这一次她不跟着,说怕离了太太屋里叫老爷看出不对劲儿来。 只给了徐春君二百两银票,让她去赎人。 徐春君到了二门把报信儿的小幺儿叫过来,问他:“那赌场在哪里?叫个什么名字?” “在城西,一个叫和顺赌坊的地方。”小幺儿道。 “三哥哥自己去的,还是和他人一起去的?”徐春君又问。 “是三少爷自己去的,玩儿了几把一直输,就欠了银子。”小幺儿道。 “一共欠了二百两,记账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扣人呢?”徐春君盯着小幺儿问。 “这个小的也不大清楚……是了……那地方不记账,只要现银。”小幺儿两只眼睛滴流乱转,“五姑娘就别盘问我了,快点儿去赎人吧。” “你坐车前头吧,也好带路。”徐春君一脸平静地说。 章节目录 第87章 捎句话 马车走了不多远,徐春君说道:“我想起来了,要去先看看三姑姑,替二嫂子捎句话。” 车夫便掉转了马头,往徐琅和陈钦的住处走。 陈钦这么多年一直没在侯府住,只是自己独辟了一个不大的幽静院落,离学堂颇***日里深居简出,以教学为业。 他和徐琅破镜重圆,倍加珍惜。 也不想让徐琅回去受拘束,因此就一直住在这里。 今天天冷,学堂只上了半天课,便叫学生们都回家去了。 此时徐琅夫妇正隔窗赏雪,饮酒谈笑。 听说徐春君来了,连忙叫请进来。 “扰了姑姑和姑父的雅兴了。”徐春君笑着道歉。 “什么雅兴不雅兴的,你来了我才高兴。”徐琅拉着徐春君的手让她坐到火炉边。 她如今容光焕发,简直像年轻了十岁。 “如今家里也没什么事,不如你在这里陪你姑姑住上些日子,她每天都要念叨你几次。”陈钦也非常欣赏徐春君,因为她有徐琅当年的影子。 “姑姑,姑父,我来这里是有事情同你们商量。”徐春君说道,“我是背着人出来的,今天怕是不能留下。” “有什么事你就说。”徐琅见徐春君如此说,知道若不是要紧的事,她绝不会这么贸贸然赶来。 徐春君便把魏氏让她去赎徐道庆的事说了。 徐琅听得直皱眉,说道:“道庆真是越来越不像个样子,三嫂子还只一味地护短。要你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实在很不妥当。那种地方哪有什么好人?” “其实去赌房赎人也不是头一次了,”徐春君说道,“但这回我觉得有些蹊跷,所以来找姑姑和姑父商量。”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陈钦问,“这里头莫非还有隐情?” “上一次之所以让我去赎人,是因为三哥哥在赌坊出老千被人抓住要剁手。这一回,他的小幺儿说他只是欠了二百两银子。我虽然不去赌坊,却也知道这地方是可以记账的。况且咱们家虽然算不得高官显贵,可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为何只差区区二百两银子,就非得要我去赎人?便是小幺儿拿了银票去也是可以的吧。或者三太太最信任的吕妈妈,也能把这事办了。”徐春君分析道。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为什么一定要诓你去呢?”徐琅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最近三哥哥很是得意,因为他结交了有权有势的人,”不光是听绿莼说起,平日里徐道庆也会流露出一二来,徐春君就不能不起疑,“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与他结交?究竟图的是什么?” 徐琅和陈钦都不是笨人,在他们面前很多话不需要说的太清楚,说到这份上就已经十分明白了。 他们都是知道徐道庆的,简直就是个酒囊饭袋败家子,况且徐家如今在京城里只做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和他结交,究竟图的是什么呢?当然,必定是有所图谋,否则又何必理他。 “当然,多半是我多心了。”徐春君微微低头笑了笑,“所以才想请姑姑,姑父帮我参详参详。” “我也觉得这事不对头,不如把那个小幺儿拉进来问问。”陈钦道。 “先等等,”徐琅制止道,“这小幺儿必然是知道点儿什么的,若是先审问他,只怕会打草惊蛇。” “可如果我们派了人去,也一样会打草惊蛇。”陈钦道。 他这边倒是能派出去几个得力的人,可如果那边真的有阴谋的话,见了这些人,自然也就不会使出来了。 “除非有人假扮成春君,”徐琅道,“引蛇出洞,看看他们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假扮我倒也不难,因为我到那地方去肯定会把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只要身量胖瘦跟我差不多就成。”徐春君道。 “我看阿斑就使得。”陈钦道,“他幼时在戏班待过,虽然比春君高些但也不明显。” 陈钦说的阿斑是他的一个书童,当年襄阳闹旱灾,他险些饿死。在逃荒的路上被陈钦救了,因为他聪明伶俐又忠心,所以这么多年一直跟在陈钦的身边。 他如今的年纪也已二十出头,但身材在男子中算是瘦小的。 更要紧的是他剑术很厉害,陈钦若是出门远行,必带他在身边权当保镖。 门外的雪已经下了厚厚一层,车夫和徐道庆的小幺儿在外头等得有些不耐烦。 说好了进去说句话就出来的,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人影? 日影早已经偏到西边去了,因为阴着天,只看得到一个淡红色的圆球,比满月亮不了多少。 车夫还好些,平日里穿得就厚,那小幺儿却是冻得弓肩缩背,不停地搓手,后来干脆跳下车来,绕着车跑。 终于听到开门的声音,徐春君头戴着帷帽,紫菱扶着她走了出来。 “绿莼姑娘不上车吗?”马车夫问。 “三姑奶奶留下她有事,回来再去接她。”紫菱说着扶徐春君上了车。 看着他们的车渐渐走远了,随后又有几个人跟了上来。 马车来到了和顺赌坊的后门,早有人等在那里了。 “你们谁说了算?跟我进去。”等在门外的居然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 “我们家小姐来了,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徐道庆的小幺儿冲那妇人说道。 “那就进来说吧!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妇人说着开了门走进去。 徐春君和紫菱紧随其后下了车,也跟着走了进去,随后那门就关上了。 胖大的妇人在前头走着,七拐八绕,把徐春君和紫菱领到了一间屋子里。 “你们先进去等着,我去叫老板。”妇人有些粗暴地把她们两个推到屋子里去。随后曳上门,并且在外面上了锁。 “为什么锁门?!”紫菱拼命地在里头拍门质问。 但根本没有人回答。 这间屋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阴暗逼仄,只有一盏油灯,飘飘忽忽。 紫菱忍不住抱紧了双肩,猛地打了个冷战。 一股寒意从脚底心直通脑门,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章节目录 第88章 反戈一击 没过多久,就传来了脚步声。踢踢踏踏,非止一人。 门开了,进来了六七个男人,有脸上带疤的彪形大汉,也有尖嘴猴腮的瘦小人物。 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些人眼里都闪着邪秽神色,嘴里头更是不干不净。 “小美人儿,哥哥们为你可是素了好些天了。还带着那劳什子干什么?听说你小模样甚是标致,咱们好好玩玩儿,不过你可别使性子,哥哥们都是急脾气,弄伤了你可就不好看了。” “那边那个小丫鬟也怪可人疼的,你们都让让,把她给我。” “去你妈的吧!你个痨病鬼还想尝鲜儿!今天娄大哥不在,让你充个数,别他妈充大!” 那些人说着就逼近了,伸手把徐春君扯进怀里。 “来让哥哥给你掀盖头,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搂住徐春君的大汉说着就去扯她的帷帽,却哎呦一声缩回了手。 另外几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还取笑他道:“叫小美人儿咬了手吧?不行就让开!” 那大汉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说句实在话,刚才太快了,他只觉得手腕一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伤了自己。 “呵!见红了!怎么弄的?!”众人不禁惊疑。 紧接着只觉得眼前寒光乱闪,每个人身上都有了伤口。 “哎呦!” “妈呀!” “这小娼妇居然会武!” 狭窄的屋子里,先前趾高气扬的几个人全都威风扫地,连滚带爬地哀叫。 他们是真的没防备,原本以为不过是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哪里还用得着兵器呢? 所谓先下手为强,更何况是有心对无心。 阿斑假扮徐春君,制服了几个图谋不轨的人。 而后面跟着的人,此时也也把前后门守住了。 陈钦随后到了,把领路的那个胖大妇人,连同几个受伤的男人都押在一处。 又在赌坊的二楼找到了喝得半醉的徐道庆。 赌坊里毕竟人多口杂,陈钦不想多惹是非,于是就找来侄子陈思敬,让他帮忙处理此事,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陈思敬也没另寻他处,就在那间屋子里先把所有人问了一遍。 然后对陈钦说道:“这些人都是京城里的地痞,敢做出这样的事,必然是受他人指使。不过这些人都是滚刀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要判他们的罪易如反掌,可是要揪出幕后的人来,却绝非易事。这虽然是信勇公府崔家的产业,但凭此也无法给他们定罪,最多是把掌柜的抓起来关几天,终究伤不了根本。” “那依你看,要怎么办?”陈钦问。 “叔叔门生遍天下,这件事若想继续查下去,也不是不能,只是要多费周折。”陈思敬道,“此事关乎春君姑娘的声誉,依侄儿的浅见,咱们姑且装作大事化小,然后私底下再细细查访。” “你说的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吧!这事如果一味揪着不放,只怕对方狗急跳墙。”陈钦也怕累及徐春君,“好在春君警醒,才躲过了这一劫。” 陈思敬低垂了头不说话,每当听到徐春君的名字,他的心就忍不住悸动一下,又痛又酸楚,滋味很不好受。 “这个混账我带回去,徐家出了这样的败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陈钦冷眼看着徐道庆,心里说不出的厌恶。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徐家人,倘若他犯的错公之于众,丢的还是徐家的脸。 陈思敬将那些人都带走了,就算暂时不能拿主谋怎么样,这些小喽啰也绝不能轻易放过。 陈钦则带着徐道庆和紫玲等人先回到自己家,然后又和徐琅徐春君他们一起去了徐家。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家里人还奇怪怎么不见徐春君来吃晚饭,而魏氏则拿话替她遮掩,只说她身上不舒服不吃了。 走出来对吕妈妈说道:“那死丫头怎么还不回来?不过就是拿银子赎人,用得着这么久?” 正说着,只见一众人进了院子,她的宝贝儿子恰在其中。 魏氏一见顿时觉得不好,因为徐琅和陈钦也来了,这就意味着她儿子去赌的事被人知道了。 她可不知道这里头另有隐情,只是以为徐春君告了密,存心让他们母子难堪。 “这么晚了,妹妹妹夫怎么来了?可吃晚饭了没有?”魏氏虽然心里恼恨,可面上的功夫还是做得十足,毕竟徐琅今非昔比,他们都得高攀着。 “几位哥哥都在吧?”徐琅的脸很冷,这是她当家那么多年也没有对魏氏拿出来的表情。 “三位老爷都在,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惹你生气了吗?”魏氏不禁忐忑起来。 “进屋说吧。”徐琅道,“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着话脚步也不停,径自进屋去了。 魏氏忍不住嘀咕道:“真是水鬼升城隍,多大的事儿啊?犯得着这么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吗?” 她到现在还觉得自己的儿子赌钱并不是什么大毛病,谁家的男人不出去赌两把呢? 况且他儿子如今出息多了,都和公府的世子攀上了交情,出头指日可待。 经过这一路,徐道庆的酒也已经醒了,开始害怕起来。 见了母亲想要说什么,但旁边有陈钦,他也不敢乱说,只好垂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进了屋。 “二奶奶,叫下人们都下去吧!”徐琅进了屋,对宋氏说道。 正要吃晚饭,家里人都在,见徐琅如此大动干戈,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 “把孩子们送回去吧,大晚上的,孩子熬不住。”徐琅又说。 显然,这个事情是不宜孩子们听的了。 等到把该遣走的人都遣走了,屋子里的气氛就更凝重了。 徐琅环视了一周,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嫁出去了,家里的事情能不过问就不过问了。但今天这事却不能不管,且必要管到底。” “三妹妹,到底是怎么了?你说清楚。”大老爷徐泽道,“咱们徐家如今虽然落魄,可家风必须得清正。若真有谁犯了不可饶恕之错,必要下死力惩治。” 章节目录 第89章 申饬 大老爷当年也是朝中重臣,后来虽然流放蹉磨了十年,但风骨仍在。 如今这番话说出来,不怒自威。 徐道庆本来就心惊胆颤,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膝盖一软,直接跪到地上了。 徐家败落的时候,他们年纪尚小,后来回到了老家,处处都有魏氏这个当娘的护着。 家中长辈男子一个没有,他难免放纵。 “这孩子是贪玩了些,我也常说他的,”魏氏硬着头皮道,“如今他已然知道错了,必改的。” “三嫂,以往家里小辈犯错,我虽然管教,却并不深究。只因哥哥们虽不在家,他们却都是有娘的,”徐琅见魏氏一味护短,心里不由得更气了,“也是往常犯的都不是什么大错,终究是自家孩子,没个往死里打骂的道理。只是这次非同小可,再不约束,必要祸及全家了。” 说着便将徐春君今日如何找到她,怎么说怎么做,原原本本都说了。 “多亏五丫头谨慎聪明,才没遭毒手。倘若一个不小心,她一辈子可就毁了。”徐琅道,“咱们家其他未嫁的女儿也要受连累,甚至全家都抬不起头来。” “你这个不争气的逆子!”三老爷徐溉气得冲过去给了徐道庆一个嘴巴,“莫说是你的亲妹子,就是对外人也不该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春君她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她?!” 徐道庆捂着半张脸哭道:“我没想要害她,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魏氏也不曾想会是这样,愣了半天,忙替儿子解释道:“他必然是叫人糊弄了,否则怎会害自家人呢?这孩子就是吃亏在太实心眼了,他没有害人的心,哪里会往不好的上头想呢!” “三嫂的意思是春君有害人之心才会觉得不对劲?”徐琅反问魏氏,“道庆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人家让他撒谎诓骗家人他就肯呢?好端端的做什么把人家姑娘骗出来?这不明摆着没安好心吗?” “三妹妹,我知道你疼春君,可我好歹也是她母亲啊,哪里会想要害她?只是她一向有主张,”魏氏哭道,“必然是她得罪了人,才有这样的祸事。我们道庆不过是被人当傻子利用了,你一味骂他也不中用啊!” “三弟妹这话简直糊涂!”二老爷徐润坐不住了,“亏得春君还叫你一声母亲!你娇纵儿子,让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犯了错又百般找借口,只把责任往外推。若人人如你这般,徐家早该完了!” “自古以来,无论国无论家,都是自取灭亡。这祸根是我种下的,”徐三爷悲凉地叹息道,“养不教父之过,我早看出他不是个成器的,却侥幸他平庸一生也未尝不好。如今看来,竟是掩耳盗铃。我本于家族无功,如今又添了罪过。真是该死!” “三哥,这也并不怪你。做长辈的,谁不希望小辈渐渐长成懂事。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以为长大了自然也就把不好的毛病改了。”徐琅道。 “大伯父、二伯父、父亲、三姑姑,”徐道庆眼看要没好果子吃,立刻痛哭流涕地哀求道:“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以为崔宝玉是诚心相交,也没防备他会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五妹妹和他妹子多有龃龉,我以为只是叫她出来说和说和。” “胡说!”徐琅打断了他的话,“这话就可笑,你既知崔家人和春君不睦,咱们家又与之门第悬殊,他们怎么可能主动讲和?何况便是讲和,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直接上门来就是了,难道咱们还会动手打他们?明摆着你就是想要讨好崔家人,才把春君舍出去。就算不知道他们会如此卑劣,也必然清楚要给春君难堪的。” “你这蠢材,不要再狡辩了,分明是欲盖弥彰!”徐三爷气得拍桌子道,“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崔家教子无方,咱们管不着。自家子弟不肖,却不可不慎。”徐大老爷道,“道庆如此混账,是该狠狠整饬才是。” “大哥,你是一家之主,”徐三爷道,“你说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我绝无二话。” “你是他老子,你看着办吧!”徐大爷道,“我知你必然不会偏袒的。” “好!那就请家法来!先打断他的腿,让他一边养伤一边读书,过个三年两载才能出得门去。如此既省得他出去惹是生非,又长了学问!”徐溉道。 “不行啊!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魏氏像挨杀一样哭叫起来,“那样他可就残废了!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徐春君!你这下得意了?!”徐春素从外头闯进来,一边流泪一边恨恨看着徐春君道,“但凡你开口原谅三哥,父亲也必然会宽宥他几分。你又没真的怎样,还要把人往死里逼嘛?” 她这么一说,魏氏立刻扑到徐春君的脚边,疯了一样对着她磕头道:“五丫头!五小姐!求求你开金口吧!让老爷饶了道庆!我们以后事事敬着你还不成么!” 徐春君早跪下去扶她,说道:“太太快起来!折煞我了。” “你们何必为难春君?”徐琅冷眼看着他们母子三人,“这件事便是春君不追究,也不能草草了事。咱们徐家历经数百年衰而不败,靠的便是立身正直,律己慎严。你这做母亲的第一个难辞其咎,却还执迷不悟!” “三姑奶奶,我知道你很我!”魏氏跪直了身子看着徐琅道,“你当家的那些年我没少给你使绊子。可那都过去了,我虽然没对你当面认错,可也从心里改了。你用不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 “啪!”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丈夫一巴掌。 “来人!把太太扶回去闭门思过!”徐三爷只觉得胸腔憋闷,“还有四小姐,长辈在场居然敢放肆!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罚跪两个时辰,必须跪足了,然后闭门思过三月,不许出门去!每日里只许她吃白粥,不准沾一点荤腥!” 章节目录 第90章 难断家务事 徐三爷一力要打断徐道庆的双腿,最终还是众人求情,改成了杖责一百,禁闭一年。 处置完了徐道庆,徐家三位老爷对徐琅说道:“这件事的确是春君受了委屈,你代我们好好安抚她。” 徐琅于是说道:“依着我的意思,把五丫头先接我那边去住些日子,再回家来。反正她姑父明日就要出门去,腊月才回来。原本我也想让她去陪我作伴的。” 徐春君便坐了徐琅的马车,因积雪已经很深,马车只能慢慢地走。 出了巷子,徐琅问徐春君:“如此处置道庆,你心中可有不平吗?” 徐春君先是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道:“这处罚已经颇重了,杀人莫过头点地。关键是要他改,并不是罚他。” “好孩子,真是明事理。”徐琅放心一笑道,“我也知道你必然能想得通,不会像有些人似的,以为长辈偏向男丁。” 之所以没让打断徐道庆的腿,是考虑就算打断他的腿也并不能阻止他不成器。 况且真要是残了,更是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还有一则,千不看万不看,也要替徐三爷想想。 徐道庆毕竟是他的亲儿子,没有哪个父亲真心愿意儿子残废的。 “况且我也替你想了,若真是做得太绝,必然给你招致怨恨。”徐琅道,“也怕外人因此非议你。” 再怎么说徐道庆也是自家人,打断他的腿,徐春君也会因此失了人心。 古语云,清官难断家务事,并不是断不清是非,而是在是非之外,更有血脉亲情。 这是绝不能枉顾的,否则就与外人无甚差别了。 徐琅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的,她先前那般疾言厉色,也不过是让魏氏母子长记性,以后少来算计徐春君。 “希望经过这场风波,三哥哥能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徐春君虽然这么说,但以她对魏氏母子的了解,他们怕是只会因此更记恨自己,而不会自省。 今天她放徐道庆一马,完全是为了父亲着想。 “到了明年,你也就出嫁了,娘家的是非自然牵扯得少了。”徐琅道,“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你。” 徐琅作为徐家曾经的当家人,自然清楚各房的情形。 以徐家当年的身份地位,在择亲上自然是慎重的。 但徐三爷先天不足,且视物不清,因此在择亲的时候便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魏氏的出身不高,但家中长辈一心想要攀附,且媒人甚有身份,于是便成了。 魏氏打进门起还算守本分,虽有些小家子气,却也并没显出别的大毛病。 后来徐家倒台,过上了苦日子,她方渐渐刻薄自私起来。 要命的是她太惯孩子,这与徐家一向的训诫有方甚不相合。 偏偏她所生的几个孩子竟没一个像徐家人,全都随了魏氏目光短浅,私心甚重。 家事繁杂,徐琅顾不过来,也想着他们只要不出大错也就是了。 毕竟多数人家的子弟都是良莠不齐,十根手指伸出来并非一般长短,所以也就不强求。 徐春君知道徐琅为娘家的事烦心,因此开解道:“姑姑放宽心吧!如今咱们家渐渐好起来了,有伯父他们在,总是能镇得住的。” “但愿吧!”徐琅道,“若能迷途知返,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这人啊!旁人怎么说怎么劝,到底不是最要紧的。非得自己知道错了,自赎自救方可出头。” “姑姑说的是,”徐春君把自己的手炉还给徐琅,“往后日子还长呢,且过着看吧!” 姑侄两个又说起了徐春乔的亲事,她的亲事早二年就定下了,明年二月便正式嫁过去了。 徐春君同她的婚期差了半年,所以徐春君这次出来特意带着针线包袱。 正月里忌针弊,得在年前把活计做得差不多才行。 等到了,雪已经下了有半尺深。 徐琅安排徐春君主仆三人住在西边的暖阁,又特意拨了两个粗实的婆子和两个丫头过去伺候。 那屋子虽然一直没住人,但每天都有人打扫,隔两日便要烧一次火,所以也并不冷。 因为这事闹的,众人连晚饭都没吃。 陈钦早命人去酒楼定了饭菜,拿到家里来。 徐琅本要徐春君和他们同桌吃饭的,但徐春君不肯,只叫丫鬟给她拨了一碗饭,拣了几样菜蔬过去。 不是因为生疏或难为情,只是不想打扰他们夫妇。 徐琅和陈钦比一般年轻夫妻更加甜蜜亲热,况且陈钦就要出门去,徐春君自然识趣地退到一边。 徐琅叫人多拿些饭菜过去,说道:“叫紫菱绿莼两个也吃吧,早些吃罢了好侍候着五丫头安歇。这么冷的天,又担惊受怕的,实在难为她们了。” 饭菜都摆上了桌,徐春君叫紫菱绿莼都过来,两个人推拒着不肯。 徐春君道:“一次两次的不碍事,况且如今是在姑姑家,你们也是客嘛!今日非比寻常,这顿饭权当压惊了。” 二人听她如此说,方才在下首侧身坐了。 “紫菱,今日可怕了没?”徐春君给她夹了一块鱼道,“先前太忙乱了,都来不及细问你。” “姑娘放心,我没事。”紫菱笑笑说,“那个阿斑功夫很好,那些人根本没碰到我。” 让紫菱跟去,是因为她谨慎小心,怕绿莼毛躁露出马脚。 “真是气死我!”绿莼一直都憋着气,“三少爷真是打断了腿都不冤。哪有这么混账的!” “多亏咱们姑娘谨慎,但凡错一错的,只怕都要万劫不复。”紫菱何尝不后怕,“咱们以后可得加倍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主仆三人用过了饭,又收拾盥洗了,也就上床歇息了。 徐春君躺在那里,摩挲着生母何姨娘留给她的玉坠子。 今日若不是它跌碎了,自己也不会格外警惕。 说起来也真够侥幸的。 自己面上无比镇定,心里却也是忐忑后怕。 当初何姨娘病逝,这东西是她特意留给徐春君的念想,其他的都交给魏氏了。 她不给徐春君留下太多东西,是知道即使留了,年幼的徐春君也存不住,且还会因此招来怨怒。 她把两节玉坠握在手里,想着过些天一定请银匠把它修好了,还要带在身边才行。 章节目录 第91章 带你去个地方 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雪一停,陈钦便出门去了。 徐琅叫人请徐春君到自己屋里一同吃早饭,特意准备了她爱吃的百合粥和小菜。 “这雪怕是得来年春天才能融尽了,还好姑父走的是官道。想是天不亮就动身了吧?”徐春君含笑走进来,脱下外头的大毛衣裳,里头穿着杏黄软缎棉袄,下配着秋香色绫布棉裙。 头发也只梳作家常样式,在脑后别了一根玉骨簪。 “他走的时候才四更天,不肯在家里吃饭,说等天亮赶到驿站再吃。”徐琅提到丈夫眼里有藏不住的喜悦知足。 “姑父体贴您,不忍心姑姑早起受凉,”徐春君真是很替徐琅高兴,这么多年的辛苦也折得过了,“姑姑真是好福气。” “算是老天照应我,”徐琅也觉得自己侥幸,“更是托了你的福。” 她不会忘记徐春君为徐家所做的事。 “姑姑言重了,咱们一家人,不说见外的话。”徐春君挨着徐琅坐下来,丫鬟立刻过来揭开盖碗盛粥。 “这簪子还是你十五岁生日时我送你的,”徐琅见了想起旧事,“本来是一对儿,另一只给了四丫头。” 不过徐琅从没见徐春素戴过,大约是嫌这簪子样式太简素。 “姑姑这几日都在家么?”徐春君亲自给徐琅安箸,“下了这么大的雪,怕是不少人家要办围炉宴了。” “如今我都是能不应酬就不应酬了,”徐琅道,“若实在推不开也只好去。” 又说:“家里人多事杂,你多不能自主。如今在这里住着,可请与你要好的姑娘们来坐坐,便是住几日也是使得的。” “多谢姑姑想着,若她们也得空儿,我们便择个日子聚聚。”徐春君说。 姑侄两个吃完了早饭,徐春君又陪姑姑说了半日话,方才回暖阁去。 冬日昼短,吃过晚饭天就黑透了。 徐春君在灯下做了会儿活计,方才上床安寝。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冷得厉害,徐春君也就打消了请姜暖岑云初来叙旧的念头。 又过了两日,荣锦侯陈家请徐琅徐春君去老宅赴宴。 如今,陈家的太夫人和老太爷都已不在。 陈钦的胞兄陈铭,也就是陈思敬的父亲,袭了爵位。 算是陈家的家宴,徐琅自然不能不去。 “大嫂必然知道你在这里陪我作伴,因此特意叫你也去,那就去吧!”徐琅很乐意带着徐春君出门。 徐春君也没推脱,就陪着姑姑一起去了。 宴席上有许多客人是她之前就见过的,其中就有那位胖大的瑾瑜侯夫人。 半年未见,这位夫人愈加丰硕,她还记得徐春君,特意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好容易在陈家应酬完,姑侄两个留到最后才走。 “多亏后来你帮我挡了几杯,要不然真有些招架不住了。”徐琅因吃了酒两颊有些红,眼睛分外明亮,看上去宛然一个小姑娘。 “沈家夫人和明家的二太太酒量可真高,”徐春君摇着头自叹弗如,“多亏后来被于夫人劝住了。” “时候还不算太晚,”徐琅朝车窗外望了望说,“不如我带你去个地方。” “姑姑要去哪里?”徐春君不免好奇。 徐琅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带你去见几个人。” 于是吩咐车夫,先往西南方向去。 徐春君也不多问,到时候自然知道。 马车走了大约有一顿饭时,来到了一处小巷子。 马车停好后,丫鬟扶着徐琅和徐春君下了车。 徐春君看到这是一处不大的宅院,远不如徐琅他们住的地方讲究,但比普通人家还是要强上许多的。 徐朗的丫鬟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里头有人连声答应着来开门。 黑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是个半大老婆子。穿着蓝布衣裳,浑身上下倒还整齐。 “哎呦,原来是太太到了!这大冷的天儿,快请进来。”婆子殷殷勤勤地把徐琅等人请进院来。 随后院里又出了两个小丫头,见了徐琅等人都站定了问安。 徐春君见这院子只有三间正房,剩下的便是两侧的耳房,还有靠东的几间厢房。 但看众人对姑姑的态度,便知道这地方是陈钦的产业,自然归到徐琅名下了。 两个小丫头刚请完安,随后就从正房走出三个年轻女子来。这三个人看年纪应该都不超过二十岁,容貌端庄,身量适中。 身上的穿戴比这几个仆人强上许多,但又不过分的花枝招展。 “不知道太太来了,还请恕罪。”就三个人都上前来,态度尊重又亲热。 “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就想过来看看你们。你们身上没穿大衣赏,快都进屋去吧。”徐琅体恤地说。 想是这几个人从屋里出来的有些匆忙,并没有穿披风。这样冷的天,在外头一会儿就冻透了。 众人于是都进了屋,沏茶的沏茶,让座的让座,其中一个穿蛋青裙袄的,亲自捧了点心上来。 “绿枝,你也过来坐吧,让小丫头去忙就是了。”徐琅笑着对她说。 那个叫绿枝的女子答应了一声走过来,但也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一边。 “这个就是我的侄女春君,曾跟你们提起过的。”徐琅向众人引见道。 “原来是五姑娘,长得和太太可真像。头一次见面,有失礼的地方,请多担待些。”三个女子都向徐春君施了一礼。 “三位客气了。”徐春君还礼道,“不知该怎么称呼?” “绿枝姓秦,”徐琅指着那个穿淡青裙袄的女子道,“就是京城本地人。” 徐春君也早注意到这个秦绿枝,她是三人中品貌最佳的。 “这个是苏盼盼,这个是花丛丛。”徐琅指着另外两个说。 徐春君于是知道了这三个人的姓名。 她和徐琅都是刚付过宴的,一点儿不饿,只是喝了两盏茶,说了些不相干的闲话,也就出来了。 这里的众人把她们两个送上车,又直送到巷子口。 马车走出去一段路,徐琅笑问徐春君:“方才那几个人,你看着怎么样?” “还都算知礼,应该都不是笨人。”徐春君道。 “这几个人是我精心物色的,本来想着等明年再动。不过,我这些天改主意了。”徐琅笑着说。 章节目录 第92章 早有准备 徐春君听徐琅话里有话,便不禁问道:“姑姑,那三个人,你到底准备让她们做什么?” 徐琅说话之前,先叹了口气,说道:“刚才那处宅子,是你姑父名下的,叫我帮着打理。你知道他一向不喜欢过问这些俗务。我便叫人打扫了出来,那三个人是我亲自挑选买进来的,一直让她们住在那里。 你伯父父亲他们如今都回了京城,家里虽然有丫鬟们伺候着,可终究是隔了一层。三位太太年纪都不小了,精力也有限。于是我便想给他们每人纳个妾室。” 给父辈纳妾这种事,其实是不应同小辈们说的。但徐春君和徐琅二人和一般人家女子不同。她们都是徐家的半个当家人,故而谈论这些事情也很正常。 其实徐家三位老爷,当年身边都是有姨娘的,但后来就只剩了二房徐春乔的生母张姨娘。如今虽然比不得之前的家业,可也终究也是有官职的人。 大太太年纪大了,况且又因为儿子出家的事早已心如死灰。 二太太又多病,张姨娘身体也不好,且年级都大了,也难十分精心照顾二老爷。 最要紧的就是徐春君的父亲,他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和魏氏又一向面和心离,所以徐琅在给他选妾室上格外用心。 “姑姑考虑得实在周到,又何况这事也只好你来操办,我们这些小辈没办法插手。”徐春君倒是挺赞同徐琅这么做的。 丫鬟们年纪小的,照顾得难免不周到,年纪大的又各有打算。 倒不如纳个姨娘进来,服侍得尽心尽力。 “本来我还想着等到明年春天三丫头出阁了再说。”徐琅幽幽道,“如今三房的几位禁足,你父亲身边更是没人伺候。天气冷,他眼神又不好。身边没一个知疼知热的人不行。索性就赶在年前把人送过去,也省得咱们终日惦记。” 徐春君点头表示赞同,其实她知道徐琅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徐琅之所以这个时候给三个哥哥纳妾,主要还是因为三房魏氏母子犯了错,这个时候纳妾,他们不敢反驳。 否则就以魏氏的性格,必然要好一通阴阳怪气。 此外,也一定会给新纳的姨娘下马威。 另外,最要紧的是她父亲和二伯的年纪还不是很大,新姨娘进门,用不了多久就能生儿育女。 大房人丁就已经十分单薄,二房只有徐道安。 三房嫡出的那三个眼看着废了一对半,徐春君再好,也只是个女儿。 往后徐家要想复荣,必须要有成器的子孙。 徐琅和徐春君姑侄两个都是能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人,当然会更看重家族的大局和前途。 徐春君对魏氏并没有什么感情,之所以一再容忍她,也不过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和睦及声誉着想。 “如此,明日我便回去,跟大嫂二嫂商量一下日子。”徐琅道,“也不必大操大办,只用轿子抬了,从后门进去也就是了。不过咱们自家人还是要吃一杯喜酒的,虽然是纳姨娘可该抬举还是要抬举的。” “姑姑只管安排就是,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徐春君道。 “用不着你忙什么,我叫手底下的婆子丫鬟准备就是了。”徐琅道,“那绿枝是个聪明伶俐的,有她陪在你父亲身边,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徐琅的话徐春君当然明白。 那个秦绿枝年轻美貌,性情又通透。 她一去,魏氏母女必然将她视为眼中钉,自然无暇顾及徐春君。 魏氏实在太蠢了,无论是徐琅还是徐春君,想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简直易如反掌。 只不过不屑同她一般见识,可她却一次次得寸进尺。 根本不懂得对方尊敬她,忍让她,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因为她是家中的一份子。 徐春君知道,这三个姨娘多半只是开个头。 以徐琅现在的身份和财力,想给哥哥们多纳几个妾室,简直不要太容易。 “春君啊,徐家如今的儿女中,我最看重你。”徐琅握住徐春君的手,轻轻地捏了捏说,“虽然你只是个女子,可也必然会有一番作为,将来会比我强。” 徐春君忙说自己还差得远,其实想到以后自己即将面对的烂摊子,徐春君心里也没什么底。 可是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只能走下去了。 等她们回到家,天色已经晚了。 二人各自回了房间,简单地收拾收拾,也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徐琅果然回了娘家。 徐春君没同她回去,因为天短,一来一回白天就过去了,她还得赶着给徐春乔做嫁妆呢。 徐琅走的时候就说了,让徐春君自己吃午饭,不必等她。 特地吩咐厨房,徐春君爱吃煎羊肉,叫午饭的时候一定给她煎一盘儿嫩羊肉上来。 徐春君坐在窗边绣花,紫菱绿莼在一旁陪着,帮忙理丝线认针。 一旁的铜火盆里炭火正旺,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干活,倒也自在。 紫菱抬眼看了看窗外,说道:“一转眼,这一年就要过完了。想咱们春起的时候还在思源老家呢!如今已经在京城住了半年多了。” “谁说不是呢?要是今年春天的时候有人跟我说,我得在京城过年,打死我也不信。”绿莼笑道,“不过有些事儿虽变了,有些事儿却没变。” “呵,这倒不像是你说出来的话了,你说说什么没变呢?”紫菱逗她。 “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京城,咱们姑娘这一整年净忙嫁妆了。”绿莼笑道,“忙完了二姑娘,忙三姑奶奶,如今又忙三姑娘的。”紫菱也笑了,“谁叫咱们姑娘针线好呢!” “这话说的对,俗话说得好,事事不通,万人的祖宗。像四姑娘那般又懒又笨的,都是别人给她做。”绿莼一边理线一边说。 说的徐春君也笑了。 此时积雪未融,日光却暖。 一只雀儿扑棱棱飞进院子,落在冬青树的枝头上。 尾巴一翘一翘,花椒籽大的小黑眼珠滴滴圆,歪着头四处看。 然后一展翅膀飞走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无明业火八丈高 嘡啷一声,一只茶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魏氏胸口起伏得好似害了瘟的老母鸡,脸色涨红,眼睛瞪着,指着端茶的小丫头高声骂道:“你个下贱胚子没廉耻的货!哪里轮得到你在我面前鼻子眼睛的?!就你那二两轻的骨头,也配伺候我?!你就是我家买来的使唤丫头,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伺候的不好,说你几句,还觉着自己委屈?再狐媚子似的哭一声,我就抓烂了你的脸!” 那丫头是她们进京之后买进来的,最近半个月,才拨到魏氏的房中使唤。 小丫头吓得分辩道:“太太息怒,我并没有怎样,也实在不敢不敬奉您。茶水已然放温了,才敢端过来的,不是存心要烫到您。”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魏氏眯起眼睛,语声慢了下来,却也更加阴狠,“要不要我下跪给你陪个不是?” 那小丫头吓得赶紧摇头,更加语无伦次起来。 她越是这样,魏氏心里的无明火就烧得越高,叫着一旁的大丫头秋云:“给我掌她的嘴,打烂为止!” 秋云上前甩了这小丫头几巴掌,魏氏还不解恨,推开她亲自上手。 把那小丫头的头发都打散了,哭着求饶。 魏氏攥了攥隐隐发痛的手,继续骂道:“你个不要脸,吃里扒外的东西!黑了心肝的小贱人!吃着我家的米长大,还要回过头咬我一口!老天爷怎么不降下霹雷,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别以为你如今攀了高枝儿,头就扬到天上去。等着吧,早晚要你好看!” 小丫头捂着脸引饮泣,她知道太太骂的并不是她。而是拿她作法,指桑骂槐罢了。 魏氏的确不是真的在骂她,而是在影射徐春君。 因为徐道庆犯错,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挨了罚。跟前的下人,只剩下了秋云和桃红两个丫鬟。 吕妈妈也挨了打,如今在下房养伤,不能到跟前来伺候。 跟着徐道庆的人则打了一通后发买了。 而且徐三爷明说了,在徐道庆闭门思过的这一年中,不能与她这个母亲相见。 魏氏嫁进徐家二十年,头一回这么没脸。 她本来就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因此很是不愤。 这也就罢了,偏偏今天听说三位老爷过几天要纳妾的事,且是三姑奶奶送过来的人。 魏氏听说了几乎不曾气死。早不送人,晚不送人,偏偏是自己最没脸的时候,把个姨娘给送来了,这明摆着就是让她以后在妾室面前抬不起头来。 否则,谁家会在主母和少爷都受罚的情形之下纳妾呢? “快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惹的太太不痛快。”桃红过来捡起了碎茶盏,把那小丫头赶了出去。 又和秋云一起劝魏氏:“太太且息怒,放宽心,保养好自己才是根本。年千不看万不看,也得想着两位少爷和四姑娘啊!” 魏氏本来就不是个明白人,但她生平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生的三个孩子。因此听丫鬟如此说,便也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怨气总是不能完全消散的,这些事闷在她的心里,让她怄得要吐血。 身边没有别人,便只能向两个丫鬟诉苦。 “我早说什么来,看着贤良淑德的人,都是装出来的!平日里人们以为三姑奶奶是那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贤德人,如今怎么样?嫁过去还没几个月呢,就回头来祸害娘家了。老爷们一个个都不年轻了,身子骨哪还经得住折腾?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不干不净的货色,保证过来用不了两天,就弄鬼掉猴的。 那三个小贱人必然是她早早就物色好的,否则绝不会送到她兄长们身边,这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还有那个小贱人。从来都跟她那好三姑姑一条藤儿,如今她受了委屈,必然要调嗦着人给她做主的。否则怎么赶上个腊月里就急不可耐地把人塞了来?这一大一小两个早就把我恨得透透的了!如今趁着机会,想要炮制我!真是缺德!” 魏氏和徐琅姑嫂相处二十年,是清楚徐琅为人处事的。 知道她在有些事情上格外谨慎小心,绝不会凭空就给哥哥们纳妾,必然是早就打算好的。 而因为自己的儿子算计徐春君,惹怒了徐琅等人,才有了如今纳妾的事。 这件事不管是徐琅为了给徐春君出气,还是徐春君从中推波助澜,总之她是脱不开干系的。 比起徐琅,魏氏更记恨徐春君。 早知她是这样的面善心狠,还不如当初就弄死了她,以绝后患。 可不管魏氏如何不平,她如今都干涉不了家中的事务。 更是无法在处置徐春君,莫说徐春君已经去了徐琅那里,就是在家中它也不好真的怎样。 毕竟徐三爷等人都回来了,再也不是当初在老家她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现在的魏氏有一点察觉到了,徐春君一向的隐忍,并不是她软弱无能。 而是自己能对她做的,也不过是打骂几次,盘剥些东西。 如今的徐春君,早不是她能一手掌控的了。 甚至徐春君想要拿捏他们母子,似乎更容易些。 想到这点的魏氏更加不甘心,她像一头让人从背后偷袭的母狼,又痛又怒。 与此同时,被禁足的徐春素也知道了这件事。 在房中大骂徐春君不止。 在处罚哥哥的这件事上,她本来就已经恨透了徐春君,更遑论还有别的。 可不管她们怎么恨怎么怒,都只能关在房里咒骂,而不能有所改变。 腊月十二是徐琅同大太太二太太定好的日子,黄昏时,用三顶小轿,把三位姨娘从后门抬了进来。 大太太二太太都不反对,说句实在话,到了她们这个年纪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了。有人照顾老爷,她们也省了心。 又过了些时候,陈钦也从外回来了。 徐春君便就从姑姑家离开,回到自己家去。 已经进了腊月,自然要忙年的。 各家亲戚朋友来往,少不得要打点年礼。 如今是二奶奶宋氏当家,徐春君便帮着她一同忙活。 赶在小年之前,把该送的都送完。 章节目录 第94章 陈七公子 腊月十六这一天,岑家的女眷到帝君庙去烧香。因这一日是他家老太爷的冥寿,老侯爷生前常到这庙里来,故去后,庙里特意给他供奉的佛前长明灯。因此每年老太爷冥寿和祭日,太夫人都会带着家中的女眷前来上香。 岑云初作为家中唯一的孙女,自然也一同前往。 岑家大房是庶出,但关系一向不错,因此大太太和几个媳妇都来了。 二房只有岑云初一个女眷,三房的婆媳也跟着,呼啦啦好一大群。 因烧的是头柱香,故而来的甚早。 从家出来的时候,众人都没用饭。 庙里也是知道的,早就准备好了素斋。 众人在庙里吃过饭,又给足了香火钱才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进庙的人也多了。 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恰好和个青年公子打了个对面。 那公子先是站住了,继而又跟了过来。 这边众人正准备上车,忽听有人说道:“诸位,请留步!请恕在下冒昧,只因事关重大,不得不以实相告。” 众人一愣,回头看时,恰是那位青年公子。 大太太不禁问道:“不知这位小哥是哪家的公子?叫住我们有什么事?” 这位年轻公子还了一礼,说道:“在下姓陈名思问,家父荣锦侯。” 在场的众人闻言恍然,说道:“原来是陈府的七公子吧。” 岑云初从旁听着,也就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原来他就是陈思敬的胞弟,那位从来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陈七公子。 岑云初是见过陈思敬的,当初他曾帮徐春君她们解围。 陈思问与他在长相上倒也有三四分相似,但容貌更加俊美,气质更加清冷。 听大太太如此说,陈思问略点了点头,算是应答。又说:“恕晚辈直言,方才与贵府的老太君打了个照面。发觉老太太步履有些歪斜,且面色暗沉,恐有风瘫之兆。切不可掉以轻心,还是抓紧整治为是。” 三太太于是说道:“多谢七少爷提醒,只是我们前日才请京城名医金无针给我家老太太请过平安脉。当时说老太太身子骨甚是硬朗,没什么大毛病。只要平时按时作息,不生气不操心,就绝不会有什么事。” 三太太说的金无针,在京城的大夫们当中是最富盛名的。相较于陈思问的建议,岑家人自然更倾向于金无针的说法。 陈思,听三太太如此说,也并不着恼,依旧十分温和地说道:“依在下的判断,老太君的风瘫不同常人。应是发病在腿上,而后必然上行至头。若及时诊治,定会比一般的风瘫症状更轻,且不留隐患。” 岑家老太君听了半天,说道:“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走路自然蹒跚,是我昨日没睡好所以脸色不大好看。小陈公子的好意老婆子我心领了,我看你来这里也是要上香的,快请进去吧!莫耽误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并不相信陈思问所说的,然后又让丫鬟扶她上车。 全家人都知道老太太的脾气最是强硬,她在这里站着听了半天,已经是拿出十分的耐心了。 老太太上了车,剩下的小辈自然也都纷纷上车。 岑云初的马车在最后。 上了车后,扶岚和临溪两个,忍不住议论起陈思问来。 一个说道:“据说这位陈七公子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怎么今天突然管起闲事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听说他闭门不出是为了钻研医书,可是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他给谁瞧病。怎么今天撞见了咱们家老太太,居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多少有些失礼了。难怪老太太不高兴。” “我看他多半是一桶不满半桶晃荡,哪能通过人的步态面色就能断定病症呢?况且金无针的医术难道不比他强?” 说着话,临溪打开车帘朝车外看了一眼,不禁吓了一跳,说道:“你们快看,那个陈七公子怎么跟在咱们车的后面?” 扶岚也挑起车帘朝后看去,见陈思问果然骑在马上,就跟在她们车后不远处。 两个丫环不禁生了气,说道:“他不是要进庙烧香的吗?怎么反倒跟着咱们走过来了?看他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作惊人之语,实则也不过是个梦浪的登徒子罢了!” 这两个丫鬟觉得陈思问之所以拦住岑家众人说了那样一番话,后来又紧跟着他们,应该是被岑云初的美貌所吸引。似这种行径,她们早都司空见惯了。不禁觉得陈思问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岑云初却并不在意,说道:“不用理他,这路也不是咱们家的,随他走去。” 扶岚和临溪两个便撂下了车帘,只当看不见。 众人到了府门口下车,陈思问竟还在后面跟着。 岑家的二奶奶见了,小声说道:“这实在有些不像话。” 于是把管家叫过来,让他把陈思问赶走,不要在这里招人非议。 等众人进府去,管家走过来,客客气气地对陈思问说道:“这位公子,不知您在我们府门前有何贵干?” “这位管事不要误会,我们公子完全出于好心。”陈思问的随从上前解释道,“你家老太太怕是要发病,你们可要小心些。” 管家听了自然不高兴,说道:“我在京城也活了四五十年,从来不知还有你们这号神医。我们家老太太身子骨向来硬朗,每半个月都要请金圣手过来诊脉。哪里就要发病了?这大过年的,少在这里说不吉利的话。看你们也像是有头脸的人物,给你们些面子,别给脸不要脸!快快走开!” 陈思问的随从还要说什么,陈思问拉住他说:“算了,无需在这里争辩,我们退远些就是了。 ” 随从便拉着马往街那边走了一段路,然后便停了下来。 岑府的管家看了,忍不住说怒道:“这可真是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什么人都有。难不成这还给我们家赖上了?” 可是这大路也不是他们家的,陈思问又没堵他们家的门口。管家虽然心里不快,也并没有上去和他再理论。 章节目录 第95章 可还在 岑太夫人回到家里,早有丫鬟婆子迎将出来,簇拥着回了房中。 因早晨起得早,又是拈香又是祝祷,再加上来回马车颠簸,年迈之人难免精力不济。 家中小辈都不敢掉以轻心,不时问问,可有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喝了口热茶便上床躺着去了。 身边服侍的人都知道,太夫人在休息的时候最不喜跟前人多,因此就把一个最细心的丫鬟留下,其余的都退到外间去了。 到了午饭时候,三夫人和孙媳妇莫氏亲自过来相请。 老太太说身上有些乏,莫氏便说:“如此我便将老太太爱吃的捡几样过来,就在这里屋用饭也好。” 平日里老太太吃饭都在外间,今日莫氏把饭菜拿进来,就在床边搬了张矮桌,把饭菜放上头。 太夫人对媳妇和孙媳妇道:“有他们伺候着就是了,你们两个也快去吃饭吧。何必这么在跟前大眼瞪小眼的,我又不舒服。” 那婆媳两个相视一笑便退了出去。 跟前的几个丫鬟伺候着老太太吃了饭,又收拾了盘碗下去。 一个给揉肩一个给捶腿,二爷岑同也过来陪母亲说话解闷。 三太太起先多少还有些不放心,尽管觉得陈思问的话多半是无稽之谈,可还是怕万一。 如今见老太太精神很是不错,便把本不多的疑虑都打消了。 岑二爷在母亲房中待了一个时辰方才离开,随后家中女眷又过来,到老太太跟前承欢。 孙媳妇莫氏因请示道:“老太太早饭和午饭吃的都不多,不知晚饭要吃些什么?我好叫他们准备着。” 老太太听了,笑道:“你别说,我这会儿倒忽然有胃口起来了。昨儿少翎和少翥他们不是说打了几只野鸡?那就炖个野鸡干笋汤吧!弄得别太咸,上回的糟鹌鹑滋味虽好,可是有些太咸了。” 岑家小辈儿有九个孙子,大房四个,三房三个,四房两个。 老太太说的少翎是老四,少翥是老五。 莫氏忙答应道:“我叫他们弄得清淡些,再添一道冬菇春卷和面筋豆芽可好?” “很相宜,”老太太点头道,“只是别做多了,吃了不疼扔了疼,罪过可惜。你也不必来回跑了,大冷的天,叫她们谁去厨房告诉一声都使得。” 莫氏却笑着说:“我怕她们话传的不全,况且那些东西我都得亲自过目才放心。这会子风也停了,又没几步路,我去去就回来。” 岑云初也站起来说:“嫂子,不如我陪你一起去吧!也好做个伴儿。” 莫氏本没比她大几岁,而且为人处事周到又大方,很招长辈喜欢,岑云初和她的关系也不错。 于是姑嫂两个便一同到后厨去,路上莫氏向岑云初说道:“前些天我回娘家,玉珍还说许久不见你了,怪想的。可惜她着了风,有些咳嗽,怕把病气过给你,否则多半早跑了来找你玩儿了。” 莫氏所说的玉珍就是她的娘家妹子,和岑云初只差一岁,性情和顺为人可亲,算是为数不多能和岑云初合得来的人。 “我也正想问她呢,”岑云初道,“原来竟是她病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不如我改天去看她,给她带点儿好吃好玩的。一高兴,病就好了。” “你肯去,那是最好不过了。只是又怕委屈了你,玉珍那丫头平时看着倒好,有时也粗心。”莫氏道。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哪里总要别人处处照顾。”岑云初不以为意,“我自己说话做事也常常不防头,能担待的人自然担待,不能担待的多说无益。” “你呀!”莫氏被她逗笑了,“真是个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不知道的,必然以为你多么难相处。实则是个最好相处的人,合则聚不合则散,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必说。” “嫂子这话说的我爱听,全家人中除了我父亲,也就只有你还算懂我几分。”岑云初也笑了。 除了今年岑云初在家中待的日子长了些,往年多数时候都和父亲岑同在各地游山玩水。 莫氏嫁过来两年有余,但对岑云初也并不了解。 印象中,这位小姑子美艳异常,性情又十分的孤傲。 莫氏还记得第一次见岑云初,脑子里便跳出八个字: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后来左正青给她批八字,结果甚是不好。 莫氏当时也担心岑云初想不开,随后却发现,她竟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倒让莫氏对她刮目相看,毕竟换成是自己也未必能承受得了漫天的流言蜚语。 她们两个到厨房转了一圈又回来,天色就已经晚了。 掌灯的时候,也该吃晚饭了。老太太歇过来了,心情好,便叫众人都留在这边陪她吃饭。 当然了,仅限于女眷。家中的爷们从来都是在外边饭厅用饭的。 否则都来的话,老太太这里也着不开。 一时间饭菜都上了桌,莫氏便和岑云初一同扶老太太下床。 老太太的贴身丫鬟跪在地上给老太太穿鞋,穿右脚的时候还没什么,穿左脚的时候老太太皱了皱眉说道:“这脚怎么木木的?想是在床上坐久了,麻了。” 众人听她如此说,忙给她推筋过血。 揉了好半天,老太太说道:“就这么着吧,下地走走就好了。” 可是谁知老太太的脚刚一着地,整个人便侧倒了过去。 多亏岑云初在那边撑着,才没倒在地上。 “哎呦,这是怎么了?!”三太太从外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 众人又一同把老太太扶起来,坐回到床上。 “我这腿也不知怎么了,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就是使不出力气。”老太太伸手在腿上捏了又捏,却觉得越发木胀得厉害,根本察觉不到疼。 众人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四太太便说:“快打发了人去请大夫吧,叫金无针过来看看。” “那日金大夫不是说他要赶回老家祭祖吗?这时多半已经不在京城了。”岑云初从旁提醒道。 “对呀,对呀!瞧我,一着忙就糊涂了。”四太太不禁自责道。 “那就去请周大夫吧,他的医术也很好。”三太太忙说。 “二位婶娘,不知道陈家公子可还在外面吗?”岑云初想起跟着她们陈思问。 章节目录 第96章 救治 听她如此说,三太太说道:“这都一整天了,人家怎么可能还等在外头?怕是冻也冻死了。这会儿便要去请,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治。没的耽搁了时间。” 四太太也说:“那周昭辰的医馆离咱们最近,赶紧叫人骑了马去接。” 这么说着,下边的人已然跑到前头去知会自家的爷们。 岑家的老爷少爷们听了,出门寻医的寻医,进来探视的探视。 整座岑府顿时炸开了锅。 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太太的胳膊便也麻了上来,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 扶岚和临溪忍不住对岑云初说道:“小姐,要不我们两个出去看看陈公子在不在?若是在时,便请他进来。若不在我们到他府上去请。” 岑云初略一思忖,见众人都忙乱不堪,分不开身,就说:“还是我和你们一同出去吧!不管怎么说,我们事先对人家无礼。便是要相请,也不该只有你们两个出面。” 于是便穿好了衣裳,同两个丫环出来,一边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到了府门前,岑云初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一匹马站在那里,正是陈思问和他的随从。 岑云初喜出望外,顾不上别的,连忙走过去,这时陈思问也迈步迎了上来。 “陈公子,真的被你说中了。我祖母如今半边身子没了知觉,还请你进服去看一看,好歹整治一下。”岑云初微微有些气喘。 其实刚刚岑家有人出门去找大夫,陈思问便迎了上来询问,但对方着急出门,压根儿就没搭理他。 “劳烦岑小姐带在下进去。”到了此时,陈思问也依然谦和有礼。 并没有借机摆谱或是出言奚落。 岑云初把陈思问带到了内宅。 岑同等人都不知他是什么来历,不禁忙乱中带着惊疑。 岑云初快速解释道:“这位陈七公子今天在庙门口见到祖母时,便说祖母有风瘫之兆。他在咱们家门前已经等了一天,因此女儿便擅作主张请他进来了。” 如今正是十万火急的时候,也就顾不得礼数了。岑同听女儿如此说,忙向陈思问施了一礼,说道:“原来贤侄的医术如此高明!失礼之处望海涵,还请先给病人诊治。” “岑叔父客气了,这风瘫从发病之时半个时辰内救治是最合适的。先是以针灸再配以药饵,不过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只是我的手如今冻僵了,一时半会儿又暖不过来。” 众人听他如此说,先是高兴,随后又着急起来,这个催着拿手炉,那个催着端热水。 陈思问在大街上呆了几乎一整天,尽管他期间不停地走动,甚至跑跳,但终究因为天气太冷,手脚发僵。如今他的嘴唇都是青紫色的,双手也不能自如地伸展攥紧。 针灸又是对手劲要求极为严格精细的事情,实在马虎不得。 岑云初上前说道:“陈公子,不如你告诉我如何施针,我来替你针灸。” “你……可会吗?”陈思问没料到岑云初居然会针灸。 “我并不懂医术,”岑云初解释道,“但人体各穴位却是知道的,也会找,不知这样可成吗?” “可以,可以,我随身带着针灸用的银针,”陈思问道,“叫人把银针放在火盆上略烤一烤,就可以施针了。” 岑云初博览群书,正经的书看完了,也往往喜欢旁学杂收。 她虽然不懂医术,可觉得人身上的穴位有些意思,于是便研究了一阵子,记得烂熟。 “这怕是不成吧?”岑家的三老爷有些担心,“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哪里就能治病了?况且一个纸上谈兵,一个一知半解。” 老母亲如今情势危急,便是成手的大夫也未见得有十分把握。何况是这两个人? 万一治不好,再给治得更差了,岂不是要了命? 他的话音刚落,出门去请大夫的岑少翷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说道:“周大夫也不在家,说是被平宁王府请去了。我又派了人去请胡永霖和白鹤孙,只是这两处都离得远些。” “就叫陈家少爷给我治吧,已经这样了。”躺在床上的太夫人发话了,“我怎么越发觉得往上来了,再等一等只怕就要嘴斜眼歪。” 岑同便说道:“这时候就得当机立断,依着我的意思,就叫陈家少爷给治,若有什么闪失,就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陈思问向岑云初道:“岑小姐,在下把施针手法告诉你。为君之法有提插、捻转法,辅助则是循、弹、刮、摇、震这几种……”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岑云初边听边记。 等他说完,扶岚已经将银针烤暖了,岑云初接过来。 众人都让开,陈思问和岑云初一左一右来到太夫人床边。一个说穴位名称一个施针,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思问不禁在心底惊叹岑云初当真是聪敏过人,穴位找得一丝不差,就连施针的手法也能很快就掌握精髓。 “天府、太渊、少商,皆用捻转,大椎、列缺用平插……”陈思问一边说话,一边仔细观察太夫人的面色和反应。 众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满屋子都是人,却连落根针都能听得见。 “再准备些茵陈,用烟在上头熏三遍。”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最后一个穴位也结束了。陈思问抬手试了试额头上的细汗,说道,“劳烦拿纸笔来,我开一副方子。这个倒不急着吃,也可请别的大夫看看妥当与否。” “不必请别人看了,就用陈公子的方子吧。”太夫人懂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我这会儿觉得好多了,虽然手脚暂时不能动,可是不像以前那么麻了。也没有再往上走,想来是见效了。” 众人听老太太如此说,不由得都松了口气,又急忙过来感谢陈思问。 即便到了此时,陈思问也没有丝毫的骄矜之色,甚至在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时候,脸不禁红了。 陈思问开完了药方,太夫人的手指头已经能够屈伸了。 岑同岑冉兄弟便将他请到了前面去喝茶,同时又派人去陈府告知。 免得家里人久久不见陈思问回去而担心。 章节目录 第97章 姜暖请客 腊月二十,姜暖约了徐岑二人到黄家菜社吃饭。 笑着说道:“总算轮到我做东了。” 徐春君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瞧把你高兴的,是口袋里的银子又多了吗?” 姜暖来到姜家,孟氏给她的零花钱不多,主要还是从登州来的时候,她姨母姨父给了许多。 “那倒不是,”姜暖笑嘻嘻的说,“只因请的是你们两个我才高兴。” 岑云初早已脱了鞋到榻上坐下,盘起腿来说道:“这地方虽然不大,却布置得十分舒适,菜品也都讲究,不像有的地方华而不实。” “我在家里闷得要死,早就要和你们见一见的。可你们都忙,到今天才容出空儿来。”姜暖道,“云初,你家老太太可全好了么?” 岑云初听了点头道:“已经无事了,就是左侧的胳膊腿还有些酸痛。陈七公子说不要紧,到明年春天就好了。” “我也听说是陈七公子给你家老太太看的病,从来没听说他的医术有多高明,竟是一出手就不凡。”徐春君感叹。 “陈家子弟多是聪明之辈,走仕途的就不必说了,似你姑父和这位七公子,也都各有建树。”岑云初道。 “我姑姑也时常夸赞姑父家的几位小辈,”徐春君应和道,“你们岑家的子弟也不差啊!” “我的那几个哥哥还算老成,比我小的个个儿简直像猴子一样。”岑云初不禁摇头,“且多不爱读书,因此伯父叔父大多给他们谋的都是武职。” “武职多威风!”姜暖由衷说道,“可惜我不是个男子,否则必然要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的。” 姜暖性情豪爽,更像男孩子。 说话间,菜蔬已然上了桌。姜暖亲手给二人倒酒,一本正经地说:“二维千万不要客气,若是有不喜欢的,就叫他们端下去,若是喜欢吃,就叫他们多上。” 徐春君拉她坐下,笑道:“阿暖不要做出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来,听得我忍不住要发笑。” 姜暖趁势抱着她的胳膊,笑道:“前些日子我本要上你家去的,可是你家又忙着纳姨娘,我就没好意思去打扰了。” “原来你们府上有喜事了,我竟不知道。”岑云初举杯道,“现在说恭喜也还不晚吧?” 徐春君也端起酒杯说道:“这事说来话长,甚至于你也有关系。” 岑云初和姜暖听了却都一愣,问道:“这是怎么话说的?” 徐春君放下酒杯,端正了神色说道:“云初,记得在郡王府的时候,你曾说绑你的是崔家。当时我还觉得你过于武断,如今看来,竟多半是真的。” “何出此言?”岑云初望着她似笑非笑,“愿闻其详。” “给我家几位老爷纳妾是我三姑姑的意思,人自然是她早就选好的,但并没有想着这么快就让进门。只因我们家出了点儿事情,才把这桩事给提前了。”徐春君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也知道,我家三哥哥有些好赌。而我家太太又不愿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一旦他在赌坊出了事,便叫我去赎人。这样的事,以前就有过。 那日太太的陪房吕妈妈又来找我,说三哥哥在赌坊欠了钱,人家不让出来,让我拿二百两银子去赎人。 我于是问了回来报信的小幺儿,他支支吾吾说的不是很清楚,我便起了疑心。 为求稳妥,我便去了三姑姑那里,把事情跟她说了。姑姑和姑父也觉得不对劲儿,于是不肯让我去。叫姑父的一个随从假扮成我的样子,带着紫菱前去。 到了赌坊那里,竟被人关到了一间黑屋子里,随后又来了几个不尴不尬的人,意图非礼。 好在三姑父的那个随从是会剑术的,几招就把那些人制服了。姑父随后又带着人里应外合,把那些人都扣了起来。” 姜暖听得目瞪口呆,尽管她知道徐春君没事,可还是吓了个够呛,不禁说道:“这些人是谁指使的?你三哥哥明明知道,居然还骗你去。他可真是该死!” “他知道的不是很详细,但也必然知道对方不安好心。”徐春君不禁苦笑,若是外人,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反击。可这不成器的东西竟然与自己是一脉所出,让她不能不留情面。 “扣住的那些人,可交代是谁主谋的了吗?”岑云初更关心这个。 徐春君摇头,说道:“他们当然是不肯说的,就像是当初在药王庙绑走你的那些人,也是死都不肯说实情。” “那你又如何断定是崔家人干的?”姜暖问。 “因为前阵子,崔宝玉等人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拉拢起我三哥哥来。无论是我家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还是我三哥哥那个人本身,都没有什么能够打动崔家的。他们肯府就结交,目的也就只有一个了。” “我明白了!他们是想利用你三哥哥,然后害你,对不对?可是为什么要害你呢?”姜暖皱眉。 “这有什么难猜的?”岑云初冷笑,“一来当初是你们救了我,他们必然要迁怒。二来治住了春君,便可利用她来引我上钩,完成他那龌龊的心愿。” 岑云初的朋友不多,徐春君和姜暖是和她关系最好的人。所以崔宝玉自然就往她们身上打主意。 而徐春君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恰好是一把顺手就能借的刀。 他们不用白不用。 “这也……这也太恶心!太龌龊了!”姜暖气得脸红脖子粗,“他们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真是气死我了!” “好啦,好啦!我们的女霸王快息怒吧!尝尝这道栗子鸭肝。”徐春君笑着给她布菜。 姜暖却根本吃不下去,气鼓鼓地说道:“你们两个真厉害!一个沉得住气,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到如今才说出来。一个好胸襟,听到这样的事情都不生气。” “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世间本来就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有。你觉得他们龌龊,他们自己并不觉得。你把自己气个半死,他们尚且觉得你可恶。”岑云初挑了挑眉说道,“有生气的功夫,不如想一想怎么防范,怎么对付。” 章节目录 第98章 上元夜 光阴倏忽,很快就到了新年。 正月里走亲访友,家家几乎都是连日宴饮。 徐春君毕竟是女子,又没出阁,想着到明年就不能如今年这般自在了,因此便只是去了常来往的几家。其余时候都在家中待着。 但等到了上元节,徐琅便早早地派人来请她,说这天夜里,无论如何也要一同赏灯。 “我们姑娘说了,这是咱们回京城的第一个上元节,五姑娘无论如何也得去瞧瞧热闹,还说叫三姑娘也去,人多了热闹。”徐琅的陪房岳娘子笑着向徐春君说。 她先去的徐春乔那里,然后来到徐春君这边。 “何必劳烦婶子您亲自来呢?随便打发个人知会我一声,我就必到的。”徐春君一面命人给岳娘子看茶拿点心,一面笑着请她坐下。 岳娘子推辞着不肯坐,说道:“我把话捎到就是了。五姑娘若答应去,到时也不必备车,自有我们的人来接,看完了灯再把您和三姑娘好好地送回来。” 紫菱和绿莼硬是按着她坐下,说道:“难得您回来一趟,便是坐一会儿说说家常又能怎么的?知道您是姑奶奶身边第一能干的人,可也不至于连会儿吃茶说话的功夫也不容。” 岳娘子被说得直笑,只好坐下,说:“你们两个丫头真是跟了谁随谁,又亲近又周到,偏偏嘴又甜,哄得人找不着北。” 徐琅出嫁时带过去的人不多,其中就有程妈妈和岳娘子。 程妈妈年纪毕竟大了些,若不是十分要紧的事,徐琅也不叫她出来。 岳娘子四十出头的年纪,孩子也长大了,正是能干的时候。 这边徐春君和岳娘子说了会儿家常,临走的时候又给她拿了些点心糖果,说道:“东西不多,拿给你家小孙子吃吧!” “多谢五姑娘想着,”岳娘子这次没有推辞,“赶着掌灯前,我得回去回复我们姑娘。” “婶子慢走,我送送你。”徐春君笑着起身,直把岳娘子送到门外。 岳娘子从徐家出来,上了马车,跟着她的小丫头子说道:“这五姑娘倒一点儿都不拿架子,难怪我常听有人说她好。” “你才来当差几天?”岳娘子笑了,“说句不往外走的话,徐家能有今天,一半儿是靠着我们姑娘,一半儿是靠着这位五姑娘。所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这一位,将来也是必能成事的。” 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这天,徐春君便同徐春乔一起出门,坐了徐琅家的马车去观灯。 京城当中美景无数,更是四时都有盛会,可凭什么热闹也热闹不过上元节去。 徐春乔紧紧抓住徐春君的手说道:“我的老天,这人也太多了,稍一松手只怕就丢了。” “咱们暂且找个地方观会儿景,再慢慢地走。”徐春君拉着徐春素站到一边说,“姑姑和姑父在银汉酒楼定了位子,咱们从这边逛过去,再从那边穿过来,刚好到那里。” 虽然她们只准备逛一条街。可来回也差不多要半个时辰。 期间,徐春君看到了很多熟人,有的寒暄几句,有的只是点头致意,甚至还有看了全当没看见的,比如崔明珠等人。 逛了一圈,徐春君二人方才和丫鬟们一同上了酒楼,徐琅已然备好了热茶米酒等着她们,说道:“你姑父因遇见了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人,去旁边酒楼叙旧去了,你们刚好更随意些。” 三人坐在临窗的雅间,边喝茶边赏窗外的景致。 随后徐琅又点了不少菜肴,姑侄三人亲亲亲热热地谈笑吃喝,很快夜就深了。 但今日是不宵禁的,外头的游人依旧很多。 陈钦会完了朋友回来,身上染着淡淡的酒气。 徐春乔和徐春君同他问了安,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姑姑姑父再饮一杯吧!” 二人知道徐琅夫妇彼此情笃,因此有意留下时间让二人独处。 徐琅也不虚留,只说:“外头衣裳裹得严实些,叫跟着的人小心,这炮竹烟火的,莫要惊了马。” “姑姑放心,我们自会小心在意的。”徐春乔和徐春君都说,“您和姑父千万别下楼了,我们到家就叫赶车的回来。” 徐春君她们上了马车,车夫是个有心的,说道:“咱们来的时候从东边来,回去就走西边吧!虽不如正街热闹,但那边摆台子唱小曲儿的极多,也怪好看的。” “那就有劳了。”徐春君客气地说。 这车夫是陈家的,自幼长在京城。 马车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因为今夜不同以往,不论男女老幼都可尽情在街上游玩,便是坐在车上,车帘也是都打起来的,方便观景。 西边的大街上摆满了摊子,卖玩物和吃食,更是隔不多远就搭了台子,有皮影戏也有唱竹枝词和昆腔的,有许多都是戏班子里的小孩子,拿着个练胆子也赚些铜板。 徐春君和徐春君一左一右地靠着车窗看。 马车经过一个灯谜摊子,绿莼忽地一把扯下了车帘,紫菱随即说道:“怪冷的,也没什么好瞧的。” 徐春君不动声色,其实她已然看见了。 刚刚就在路边,郑无疾搂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处灯谜摊子前卿卿我我。 那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举止却很轻佻,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出身。 郑无疾养小娘的事,徐家人都知道,包括徐春君主仆。 但不知刚刚看到的那一位,到底是他已有的妾室还是又结的新欢。 郑无疾之所以是挂了名的荒唐,不是因为他败家,而是别人都知道收敛些,唯独他如此明目张胆。 紫菱和绿莼怕徐春君心里不好受,故意拿话叉开去。 徐春君自然明白她二人的心思,因此便假装没看见方才那一幕。 越往前走,人就越少,马车也就自然走得快了。 等到了徐家门前,那月亮已经有些偏西了。 “生受你了。”徐春君和徐春乔下了车,向车夫道谢。 “二位姑娘客气了,这是小人的本分。”车夫哈着腰道。 紫菱早预备了一吊钱,放在车辕上说:“这吊钱是我们两位姑娘给的,你也吃杯酒,搪搪寒气。” 章节目录 第99章 摔断腿 徐家的门房听到动静过来开门,说道:“三小姐五小姐回来了。” 徐春君见他说话的时候频频朝身后回头,便不禁问道:“杜伯,家里可是有什么事么?” 杜伯似是叹了口气,说道:“小姐进府就知道了。” 徐春君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但神色依旧沉静。 扶着紫菱不紧不慢地进了院子。 徐春乔却很有些着慌,压低声音问徐春君:“五妹妹,咱们家又怎么了?” “应该没什么大事,”徐春君握着她的手安抚道,“否则就不会这样,早闹腾开了。” 实则徐家刚闹腾完。 徐春君回到自己住处,二嫂子宋氏便过来,把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 原来因着今日是元宵盛会,徐道庆又被关了许久,以他那爱玩乐的性子,早就急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了。 再加上徐家住的并非深宅大院,外头又是烟火又是赛灯唱戏的声音萦绕耳边,他便越发按捺不住。 徐道庆自然是个混账,可往往混账都有些小聪明。 他猜着今夜家中必然有不少人出去,就连下人们也都想偷个空出去逛逛。 因此看管他的人送来晚饭,他只装作没什么精神,草草地吃了一口就熄了灯睡觉。 看守的人过了些时候便走了,他又等了一会儿,才摸黑穿好衣裳,悄悄撬开了窗户爬出来。 此时离他挨打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自然可以下床走动了。 他小心地来到后院,本想从后门溜出去,可是那里偏有几个下人站着说话,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何况他也没那个耐性等。 于他而言,那可真是一刻值千金。 于是他索性来到西墙边,打算翻墙出去。 外墙足有一丈高,但他贪玩心盛,也就顾不得危险不危险,借着墙边一棵老榆树爬到墙头。 然后又准备扒住墙头双脚往下探,想着最终双脚落地也就一人多高的距离,不会有什么事。 可他毕竟挨了打,腿脚有些不利索,再加上刚上了墙头头顶忽然炸开了一颗爆竹。 他吃了一惊,就从墙上摔了下去,好巧不巧,腿正磕在一块石头上。 当时就把他疼得鬼哭狼嚎,爬也爬不起,只在地上打滚。 家里人不知道,还是后来两个路过的人好心,把他送了回去。 当时徐家三位老爷只有三爷在家,初听人回报还以为听错了。 等下人把疼得哭爹喊娘的徐道庆抬进来时,徐三爷真是又气又疼又叹。 气得是他不思悔改私自出去,疼得是看他这样子,腿必然是折了。 叹的是当初说要打断他的腿,众人求情宽宥了他,如今到底还是断了腿。 亲姨娘忙安抚住了老爷,又叫人快去请大夫。 特意叮嘱下人:“这事万不可叫太太知道了,否则必要着急坏了。等少爷的伤养好了再说,那时也就无妨了。” 徐道安夫妇也知道了,急忙过来帮忙。 忙乱了一个多时辰,好歹处理完了伤退,送走了大夫。 徐道安亲自带着下人在徐道庆屋子里看着,叫其他人都歇息。 可这么闹腾,魏氏和徐春素到底还是知道了。 都跑到徐道庆的房里去,哭哭啼啼,连骂带咒。 徐道安实在待不下去,只说:“有婶母和四妹妹在这里,必然别我还要妥当,我叫人在外间伺候着,若是要什么或请大夫只管叫他们去拿去请。” 徐春君听完,问道:“三哥哥的腿伤不打紧吧?不知这会儿可睡了没?” 宋氏道:“咱们也说不好,可我听着是伤了膝盖,要比别处更容易落下残疾。这一夜必然是睡不消停的,但已经这么晚了,我劝你还是明天过去吧!别的不说,这会儿那几位都在气头上,你去了,怕是不当你是去问候,只当你是急着瞧热闹去了。” “二奶奶说的是,”绿莼急忙道,“姑娘若是这会子去了,轻则一顿骂,重则就要挨罚,或跪着,或挨巴掌。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受过。” “好了,就你多嘴。”紫菱不让绿莼再说了,“你去点起个灯笼,咱们把二奶奶送回去。这么晚了,松少爷必然要睡了。” “你们都歇着吧!”宋氏笑道,“我外头大月亮地,比十个灯笼照的都亮。” 又回头叮嘱徐春君:“明日我同你一起过去。” “多谢二嫂嫂。”徐春君含笑道谢。 送走了宋氏,紫菱和绿莼便叫小丫头提了热水来,服侍徐春君更衣盥洗。 瞧着屋里没有别人,绿莼便说道:“三少爷想必又是赌瘾发作了,想偷空儿出去耍。没想到跌折了腿,这番更是出不去了。” “他出去不出去倒不要紧,怕是把这事又得记在咱们姑娘头上,”紫菱一边给徐春君解头发一边无奈地说,“平常些许小事不如意,尚且要排揎咱们,更何况如今跌断了腿,这疙瘩是越结越大了。” “太太和四姑娘看见咱们姑娘就好似乌眼鸡一般,多亏如今老爷回来了,她们不敢太明目张胆。”绿莼把取下来的簪环小心放进梳妆匣子里,“依我看,她们若是再得寸进尺,姑娘也别惯着了。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总觉得咱们好拿捏。” 徐春君抬手揉了揉眼角道:“太太的脾气咱们都知道,若无大事,自然是好的。大正月里的最好别吵闹,免得家宅不宁叫人看笑话。咱们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了,挨几句说也不痛不痒,只要自己不往心里去就是。” “姑娘的意思我们懂,太太再不好也是太太,不看别人,也要看老爷的面子。咱们姑娘是小辈,总不好顶撞她。是人都知道太太糊涂,也都知道错不在咱们身上。凭她怎么说去,也翻不出天来。”紫菱说。 绿莼也说:“我一直为咱姑娘抱不平,但细想着,若真同太太呛声纷争,到底还是咱们没脸。人家破罐子破摔摔得起,咱们姑娘可得爱惜名声。” “就是这个理了。”徐春君起身道,“你们明白就好,实在太晚了,都歇了吧!明天还要早些起来。” 徐春君从来不喜欢在口头讨便宜,咬人的狗不叫。 真要是谁伤及家族根基了,她出手比谁都狠。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离心 十六早上,徐春君起来洗漱过了,先到父亲这边来请安。 彼时秦姨娘刚服侍着徐三爷吃过早饭。 秦绿枝如今开了脸上了头,越发标致了,神情也比徐春君第一次见她时舒缓不少。 “五姑娘来了,快请坐。”秦姨娘殷勤招呼道,“快喝口热茶。” “姨娘不用忙,我不冷。”徐春君说着又问父亲安。 徐三爷被照顾得好,身上穿戴越发整齐,竟像年轻了好几岁,只是今日脸色不大好,想来是昨夜的事闹的。 “春君啊,你可吃饭了没有?”徐三爷看到温婉秀美的小女儿,心情总算舒畅了些,“就在这吃吧!那桌上的饭菜都是干净的,吃完了我在同你说事情。” 徐春君听父亲如此说,便答应道:“如此我就不去二嫂子那边吃了,绿莼过去告诉一声。” 然后又拉着秦绿枝道:“姨娘也还没吃吧?咱们一起。” 秦绿枝忙摇头道:“使不得,我算个什么,怎么能同姑娘一桌吃饭呢!我还不饿,过会子再说。” 徐春君硬拉着她道:“都是一家人,姨娘客气什么!” 徐春君心里头明镜似的,如今她父亲的起居都是秦姨娘照顾,徐家人待她好些,她自然加倍用心。 有她细心照料,自己也省心。 秦姨娘推拒不开,只好坐了,但始终都侧着身子,且只吃自己面前的小菜。 徐春君于是更放心了,这秦姨娘是个心里有数的,不会得意忘形。 聪明人与聪明人相处,从来都和和气气,那是因为彼此都有分寸。 徐春君吃罢了早饭,绿莼等人将碗盘拣了下去。 秦姨娘亲自端了两盏茶过来,然后知趣地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徐春君父女俩。 “春君啊,昨夜的事你可知道了?”徐三爷喟叹一声问。 “听二嫂嫂说了。”徐春君实话实说。 “道庆这孩子实在不像话,”徐三爷摇头道,“将来还不知会怎样。” “父亲且放宽心,三哥哥吃了这样的苦,自然会反省的。我准备一会儿过去看看,”徐春君道,“最好再让三姑父请几位名医来给好好治治,免得留下病根。” “我同你过去吧!”徐三爷道,“你一个人去,怕是招架不住。” “父亲,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必然昨夜没睡好,还是留在房中休息吧!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不会有事的。”徐春君是真心疼父亲。 “好孩子,你那两个哥姐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何必如此烦闷。”徐三爷苦笑道,“以前是我没尽到为父之责,如今虽无力回天,也要尽我所能亡羊补牢吧!” 到现在,徐三爷还是想要教育儿子走正道,但至于能不能成,他实在没有把握。 徐春君于是就不再说话了,帮父亲披上外头的衣裳,父女俩一同往徐道庆这边来。 早有下人出来掀起门帘,徐春君一进来就闻到了格外重的跌打药的味道。 徐道庆在床上躺着,死狗一样,时不时哎哟一声。 魏氏母女自打昨夜来了就一直守着,快天亮了,魏氏见徐春素实在撑不住了,才把她赶回去补觉。 熬了一宿的魏氏眼珠子都红了,见了徐春君恨不能一口吞了她。 奈何她身后跟着徐溉,这让魏氏只能咬紧了牙,把即将冲出口的辱骂硬生生憋了回去。 “太太累坏了吧!”徐春君走过去向魏氏请安,“怕是早饭还未吃,我来替您照看三哥哥。您回去吃了饭再歇歇。” “不必了,怎么能劳动你这大功臣呢!”魏氏皮笑肉不笑,她心里认定了徐春君是假慈悲,是来趁机瞧热闹说风凉话的,因此语气中便露出了不耐烦。 “你是做长辈的,总是跟孩子阴阳怪气地做什么?”徐三爷忍不住质问魏氏。 “什么叫我阴阳怪气?!”魏氏并不是个有涵养的,又觉得自己受了莫大委屈,不禁当场撒泼道,“敢情如今摔断腿的是我儿子不是她!” “越发胡说了!”徐三爷生气道,“道庆落得今天这样子,都是他自己行差踏错,可是别人害得他么?你这个做母亲的,不严加管教,让他走正路,反倒迁怒不相干的人。让我怎么说你才好。” “我当然不是好的!”魏氏胸中的醋坛子、辣油罐、麻油碟一下子通通都打翻了,哭道,“我生的孩子自然也不好!是好的,早哄得全家高兴!又会给姑姑找女婿,又会给父亲纳小老婆!” “你住口!”徐三爷动了真气,“你看看你,哪还有半分长辈该有的尊重!一点而不知自省,只会诿过他人!” “我何止不尊重!我根本就是该死!”魏氏越发撒起泼来,“我早该一头撞死!好给那个狐狸精腾位子!让你们老夫少妻和和美美!又或者我有先见之明,不在你们徐家守那十年活寡!如今也省得你们多嫌着我们娘们儿!” 说着干脆一头撞在徐三爷身上,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哭喊道,“说我不要脸,你们徐家老少可给我脸了么?趁着我不能出门纳小老婆,谁家能干出这体面事来?!” 徐道庆一副要死的架势,如今父母争吵,他却连个响屁也放不出来,只会哎哟叫疼。 “太太且息怒,三哥哥正该静心养病,这么一闹,他必然心中烦难,于身体不利是真的。”徐春君忙替父亲解围,“太太若有气,只管打我骂我,万不要气伤了自己。” “父亲也不要责怪太太了,她向来心直口快,何况三哥哥受了伤,她才说了些气话。”徐春君又回过头安慰父亲。 魏氏果然还是要顾及儿子的,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气不平,嘟囔道:“不用你来装好人!当我是傻子么!” “你真是悖晦了!”徐三爷越发觉得魏氏不可救药,“春君,你也不必替她说好话。以后躲远些,当心又把你的好心当做恶意。” 徐三爷不准徐春君留下,更是对魏氏死了心。 魏氏只觉得委屈又愤懑,恨不得打死徐春君。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中意 紫榆百龄桌上放着一只细瓷描金茶盏,虽然盖着盖子,却依旧氤氲出细细的茶烟。 桌上还放着文房四宝,一个俏丽丫鬟正悬腕研墨。 甘松香沉冽清苦,是寡居老人最喜欢的香味。 陈思问垂下眼帘,细心为岑老夫人诊脉。 岑老夫人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陈家子弟从老辈起就个个挺拔端正,上一辈的陈钦就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小一辈里头,这位极少露面的七公子,简直可用谪仙来形容了。 “老夫人的病程比晚辈预计恢复得还要好。”请过脉,陈思问面上带上了笑容。 “多谢七公子!如此,我就放心了。我这条老命都是你救的,真是不知怎么谢你才好。”岑老夫人拉住陈思问的手,一个劲儿说着道谢的话。 “老人家太客气了,也是您肯信任晚辈,实则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陈思问的谦恭是由内涵养出来的,并不只是言语上客气。 “好孩子,你怕不是神仙转世,心地善良又医术高明,将来必是有大功德的人。”太夫人自己有三个儿子九个孙子,此刻却觉得家里的这些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陈思问。 “太夫人的夸赞太重了,晚辈还差得远呢。”陈思问说道,“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药,如今可以停一停了。太夫人好生休息,晚辈这就告退了。” “七少爷还请留步,”岑太夫人忙出声挽留,“劳烦你再给我孙女瞧瞧,她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有些累着了,前两天大约又有些着凉,总是咳嗽。” 此时的岑云初就在太夫人房中的屏风后面站着,日光照进来,把她的侧影投映在屏风上,娟好可人。 说句实在话,岑云初和她祖母自幼便有些疏远。 一来是岑云初的生母代明枝不得婆母欢心,否则也不至于明明与岑同情好,最终还是和离。 二来岑云初清高孤傲,和她母亲颇相似,老太太的性情也并不随和,所以彼此不相投。 况且岑云初多数时间不在家里,便越发难以亲近得起来。 话虽如此说,可终究是血浓于水。 自从岑云初被左正青看了相后,太夫人便添了心事。 可她并没有因此责怪孙女,反倒比以往更疼她了。 “岑小姐的病症应是外感,这是晚辈并不擅长的。”陈思问并不愿意知一充十,“术业有专攻,晚辈只于壅痹之症还算有所得。” 他学医是为了治好某人,故而自然学有所专。 本来学医就是慢功夫,很多大夫终其一生,也只能在某一方面有所擅长。 全科虽也有,但必须得经年历练,非到五十岁以后,才能略有所成。 陈思问天资聪颖,但毕竟才二十岁。 能有如此造诣,已经十分难得了。 “一通百通,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太夫人笑道,“她这是小毛病,你略给瞧瞧就是。” 说着,又招呼岑云初:“云丫头快过来,病不讳医,早瞧了早好。” 老太太已经如此说了两个小辈儿的。就只能遵命。按礼说,如岑云初这般未出阁的小姐,瞧病都是要隔着帐子方可诊脉,但因为有长辈在场,所以不必如此小心。 只是用丝帕遮住手腕,也就够了。 岑云初的手腕上戴着镯子,扶岚小心地摘了下去。 临溪将脉枕放好,岑云初将手腕放了上去,临溪又用帕子盖住。 陈思文一直侧过了头不看,直到扶岚相请道:“陈公子,烦请给我家小姐瞧瞧脉象。” 陈思问这才端正了身体,伸手给岑云初请脉。 号完了这只手要号另一只,在换手的时候,陈思问不经意瞧见岑云初的右腕上绕着一圈红线,便说道:“恕在下冒昧,还请小姐将手腕上的丝线暂时解下,免得于脉象有碍。” “公子误会了,这是我们小姐的胎记。”扶岚解释道。 “原来如此,请恕在下眼拙冒昧。”陈思问连忙道歉。 “不知者不罪,何况你是一片仁心。”太夫人道。 片刻后,陈思问诊完了脉,说道:“依晚辈浅见,岑小姐只是外感风寒,内有肺热。一副药应该就可痊愈。只是饮食上要在意些,不可食煎炸热性之物。” “很好,很好,那就劳烦陈公子给开副方子。”太夫人道。 陈思问起身,很快就开好了方子。 太夫人又问:“陈公子,你过些日子可还上门给老身诊脉吗?” “太夫人已经好了,在下自然不必来了。”陈思问道。 “那老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公子能不能答应?”太夫人笑着问。 “老太太尽管说,若晚辈能办到的必定照做就是。”陈思问回答。 “年纪大的人都怕死,何况我前些日子又经历了一回。”太夫人声音低沉,“惊弓之鸟,心有余悸,生怕哪天再犯了。又只怕下回就没有这一次的好运气了。” 这一次是陈思问守在陈家门前,老太太在发病时及时得到了医治,方才没有留下病根儿。 否则的话,就算是救回一条命来,只怕也要口斜眼歪,甚至行动不灵。 “所以我就想着陈公子如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孙女在病发的时候该如何医治?”太夫人问。 “不知道岑小姐可还记得上回的针灸法子?”陈思问问岑云初。 “记得。”岑云初道。 “那就是了,若老太太从腿上先发病,就按上次的办法。若是从头开始,就将穴位倒过来也就是了。”陈思问并不秘而不宣,“就是要备一套针灸用的针,再则记得一定请大夫来。针灸虽然见效快,但还需用药物后续疗养。” “多谢陈公子。”岑云初敛衽道谢。 “来人,将我给陈公子准备的礼物带上。”老太太吩咐身边的下人。 “年前贵府已然送了许多贵重礼物,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收了。”陈思问推辞道,“况且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能为太夫人减轻病痛,于晚辈而言亦是荣幸。” “你这孩子可太好了,真是谁见了都喜欢。既然你坚决不收,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但有一样,不要瞧病的时候才来,平日里也要常来。我家的小子多着呢,让他们也跟你学着些。”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不下嫁 陈思问答应了,太夫人又说:“云初啊,替我送送陈公子。” 每次陈思问来给太夫人诊脉,太夫人都不许太多人在跟前,只让岑云初留下。 家里人自然知道老太太心里的打算,便都知趣地退下。 岑云初也不是猜不出祖母的心思,可是站在她的角度也只能装糊涂。 好在陈思问确有君子之风,不曾有一丝越礼之处。 陈思问走在前头,岑云初与他隔了八九步远。 太夫人的心腹陪房过来扶着老太太躺下。 老太太叹口气说道:“这云丫头,人人说她聪明,其实我瞧着她竟是个最笨的。方才我有意让那陈公子与她多说几句话,她可倒好,竟说自己都记住了。” 陪房忍不住笑道:“前几日太太和奶奶们还说呢,老太太必定要长命百岁的,到了这个年纪还比一般人想的都多,想的都到。” “谁不愿清清静静地享福?可人都是这样,有几个便牵挂几个。等到什么时候这眼一闭腿一蹬,也就谁都不惦记了。”太夫人道。 “老太太说的是,您就这么一个亲孙女,哪能不替她着想呢?”陪房道。 老太太虽然有三个儿子,可最疼的还是二爷岑同。 更是将光耀门楣的希望大半都托付在了他的身上。 否则也不至于因为他过于儿女情长,迁怒于代明枝。 更不会因为代明枝在生了岑云初后很难再孕,而要儿子休妻再娶。 “她们也就只能猜着我七分心思,”老太太道,“云丫头的模样才情都是难得的,但这也是许多人家望而却步的地方。若没有姓左的话,自然又好些。可如今这情形,她的亲事实在有些难办。” “虽则有些难办,可咱们家的根基现摆在那里,况且小姐又是那么个好模样、高才情,总不能低嫁了。”陪房一边给老太太揉腿一边说。 “这个自然,我们岑家的姑娘,便是终身不嫁,也断不能受了委屈。”老太太叹了口气说,“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她去看什么相,批什么八字,都是我误了她!” “老太太可千万别为这事儿自责,谁能想到呢!”陪房赶忙解劝,“况且圣人说得好,自来福祸相依,指不定因为这件事儿,咱们姑娘倒省得挑花了眼,能选中个真正的如意郎君呢!” “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里去了。”老太太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这人呐,越到上不得下不得的时候,就越得慎重。旁人落井下石,咱们可不能在井底认命,得踩着石头上来。” “老太太您说这话,就让我想起当年来了。”陪房的老妈妈眼角不禁湿润了,“咱们老太爷三十岁就殁了,老爷们那时年纪都小,您一个人撑着全家,受了多少颠险磨难。” “唉!那也不过是治一经损一经,如果不是我太要强,二爷也不必伤了心,把个爵位让给三爷。”老太太心里始终有个疙瘩,那就是二儿子岑同。 陪房连忙岔开话头,因为一提这个老太太就黯然神伤:“老奴看着这陈七公子可实在是个难得的,不论是出身还是长相,都堪称良匹。他和咱们小姐站在一处,简直就是一对璧人。比那画上画的还要好看呢!” “这孩子的确不错,但我选中他,倒不在表面上这些。”老太太说道,“云丫头这样的性情,不论是嫁到谁家,只怕长辈难免会看不惯。她丈夫必须得是个有主意的,不会被家中长辈教唆和她疏远才行。二来这陈七公子不是家中的嫡长子,更非独子,且看他这样多半也不会走仕途,如此也就免去了许多麻烦。三来他是通医术的,一般的人多半会对左正青的话深信不疑,就算不是完全相信,总还是要信一些的。但学医的人往往不信邪,这才是我最看重他的地方。” 而此时,岑云初才将陈思问送到垂花门。 岑家四房最小的少爷岑少翕正在那儿哭,陪着他的奶妈和小厮丫鬟们都在哄她,却是哄不住。 岑云初见了,便走过去,弯下腰拉住他的手问:“老九,你这是哭什么?” 九少爷见姐姐来了,就边抹眼泪边说:“四哥哥送我训鸽不知道被哪个促狭鬼拿弹弓打断了腿,六哥哥更可恶,非要拿了去炖汤。” 岑云初听了,微微一笑说:“别信他的,他不过是逗你玩儿呢。” “才没有,”九少爷不肯信,“鸽子都被他拿走了,就是往厨房那边去的,我要去追,他们拦着不让。” “他必然是找人包扎去了,”岑云初道,“不信你就等着。” 说话的功夫,只见六少爷从那边走了来,身后跟着个小厮。 九少爷见了急忙跑过去跟他要鸽子。 六少爷说道:“我把它放到后面去养伤了,可不一定能好。你若还想要,我再给你买一只回来就是。” 九少爷却大哭道:“我只要我的帛哥儿!你就是买来一千只一万只,我也不稀罕!” “它的腿都断了,养好了也废了。不过是只鸽子,又不是你的命。”六少爷心实但脾气不太好。 “两位少爷若不介意,可将那鸽子拿来让在下看看,说不定能接好。”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思问开了口。 “对呀!陈家哥哥是神医呀,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六少爷一下子就高兴了,连忙打发小厮去把那鸽子拿来。 “大冷的天,别在外头站着了。就近到那边的客室去吧!”岑云初比两个少爷都大,这话理应她说最合适。 等他们进了屋,随后,六少爷的小厮也把那只受伤的鸽子拿了过来。 陈思问看了看,说道:“骨头虽然折了,但应该能接得上。” 他这么一说,九少爷的眼泪一下子就停了。 接着,陈思问用小木片和布条将鸽子的腿固定好,又弄了点儿药粉给鸽子喂了下去。 然后温言对九少爷说:“叫人找些黄瓜子,文火焙干,每天喂它吃几颗,要不了多久就好了。” “真的吗?它的腿会瘸吗?”九少爷问。 “它瘸了你会不要它吗?”陈思问反问。 “我不会!”九少爷使劲摇头。 “那就是了,”陈思问温和一笑,“就算最后落了一点残疾,它也还是你的帛哥儿。能飞也能走,不差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喜事多 一进二月,京城里便有了春意。 去冬的残雪已经融尽,土地变得松软。 城外山坡上的草皮已然泛青,满天都飞起了纸鸢。 不少心急的已经出门踏青去了,但到底春意还不浓,离陌上花开还远着呢。 晨风料峭,徐家人早就起来忙碌了,明日便是三小姐徐春乔出阁的日子,怎么能不忙呢? 二奶奶宋氏正指挥着一众丫鬟小厮洒扫庭院挂红绸子,虽然只是打发一个庶女出门,可从过了正月十五,家里就开始着手筹备了。 她虽忙,却一直和颜悦色,向众人道:“大伙儿都忙快一个月了,等过了明日,必要让你们好好地大吃一顿,再歇上几天。” “多谢二奶奶疼我们,”下人中有嘴甜的忙接过话来,“咱们家的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光是红包我们就领了不少了,更何况还能沾喜气呢!” 这说的也是实情,徐家从去年回到京城,时间虽不长,喜事却真是办了不少。 先是徐琅出嫁,而后三位老爷纳妾,到如今徐春乔出嫁,秋天还有徐春君出阁。 “其实三少爷要是腿不瘸的话,估计也该说亲了。”有人小声咕哝。 “快闭嘴吧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旁边立刻有人告诫。 三少爷那个败家子已经成了家里的笑话,如今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除了贴身伺候他的人,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二奶奶宋氏隐约听到了,也只当听不见。 又转过头去让老妈子去看明日出门的轿马可都齐备了没有? 再叮嘱马车夫一遍,新辔头万不看弄丢了,上头的铃铛更是一个也不能少。 徐春乔和徐道安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宋氏这个当嫂子的自然要格外精心。 徐春乔要嫁去黄州计家,离京城两千里远。 计家接亲的人五天前就已经到了,就住在前条街的客栈里。但女子出嫁是大事,还得徐道安这个哥哥亲自送去才放心。 此时,徐春君正在徐春乔的房里陪她说话,一旁是徐春乔的生母张姨娘。 看着张姨娘哭红的眼睛,徐春君温言安慰她道:“姨娘快不要伤感了,你越是这样三姐姐就越舍不得。我听说计家的这位姐夫制成敦厚读书又刻苦。黄州虽远,但他要不了几年便要进京赶考了,一定能考取功名。到那时你们就可以做更好的打算了。不像我,从小就没了亲娘,想要孝顺也不能够了。” 徐春乔和张姨娘听了徐春君的话,都不禁暗暗点头,也都替她惋惜。 只要徐春乔的丈夫有了官身,无论到哪里去做官,便都可以带着张姨娘了。不像如今要同家中长辈住在一起,没法带张姨娘过去。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这一别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再见。春君,我和你虽不是一母所生,但自幼一起长大,自认与你还算亲厚。我知道你是个有心的人,不像我这般懦弱胆小。但你也要多为自己考虑,多多保重。我走了之后,劳烦你多照看照看姨娘,得闲常给我写信,好叫我知道家里的情形。” “三姐姐的话我都记着,你放心吧。”徐春君握着徐春乔的手说,“山不转水转,咱们姐妹总有重聚的时候。至于嫁过去和家里人怎么相处,咱家的长辈自然会一一叮嘱你,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姐姐也要时常写信回家里,好叫我们都放心。” 说着又让紫菱拿过一个匣子来,递到徐春乔的手上说:“这是我给三姐姐单独准备的贺礼,是我的一份心意。” 徐春乔接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打开看竟是一副十分讲究的八宝首饰。 慌的忙说:“这可使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你自己留着吧!” 徐春君自己一向简素,这么好的首饰,徐春乔都没见她自己戴过,如今却说送自己就送自己了。 “这套首饰我没让别人知道,这是侯爷夫人当初送我的。我一直留着,就预备你出嫁的时候送给你。”徐春君缓和又有力地将那匣子推了回去,“到了婆家,总得有那么几套能拿得出手的头面。三姑姑给了你一套,二嫂子他们备了一套。可一拜堂时戴过了,便轻易不会再戴了。那一套适合秋冬的时候戴,我这一套颜色比较轻,天热的时候戴正合适。” 徐春君对钱财一向看得不重,且不论什么东西,只要打算送出去就绝不会心疼。 “五姑娘,你可真是天底下第一个细心周到的人。还从来不捧高踩低,真是难得。”张姨娘在徐家从来都不争不抢,可她知道在这个家里真正看得起她们娘儿两个的,没有几个人。 “咱们姐妹一场,送什么都不为过。可惜我现在也没有太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是三姐姐一辈子的好日子,我只盼着你事事顺遂,圆圆满满。”徐春君说的是真心话。 徐春乔虽然没有大才干,但胜在心地善良。 一起生活的这么多年,她和张姨娘时不时地添补些自己,这些情意点点滴滴,但她都记着。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了,徐春君便示意徐春乔把那首饰放起来。 来的是大房的婆媳俩并新纳的姨娘,她们也是过来和徐春乔说话的,少不得也要送些东西给她。 徐春君先是含笑着问了安,接着说道:“我在这儿陪三姐姐说了好一会儿话了,这会儿要到前头去看看二嫂子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没有。大伯娘,大嫂,姨娘,我先去了。” 众人都说:“快去忙吧!老二媳妇儿只怕都已经脚打脑后勺了。” 徐春君带着两个丫鬟走出来,迎面就碰见了魏氏母女,于是便站住了问安。 魏氏和徐春素禁足已经满三月,又赶上家里有喜事,所以也就出来了。 因为徐三爷态度强硬,魏氏母女知道自己拗不过。若是一味胡闹下去,更是不得人心。因此此番出来竟收敛了许多,见了徐春君也不张牙舞爪地质问责骂了。 不过终究是脸上讪讪的,也不正眼看徐春君,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有孕 送徐春乔出了门,徐家人连着歇了三天。 只因这婚期紧跟着年节,过年的劳累还没恢复,就又接着忙了起来,实在有些吃不消。 徐春君赶上小日子,大约是前些时候有些着凉,这几日只觉得腰腹酸痛,便也老老实实在自己房里。 紫菱拿了艾绒给她熏蒸,又叫婆子烧了红糖酒喝。 又过了几天,徐琅回来,徐春君也就到前边去陪着,家里的女眷都聚在一起,吃茶吃点心,说些家长里短的话。 宋氏道:“赶上今天人齐,我就把话说了。我早就想着再过些日子是大老爷的生辰,这么多年都没能给他好好地过一过。今年可说什么也不能马虎了,随说我们家二爷不在家,可我一个人也要操办,就是有些想不到的地方,你们各位千万提点着我,务必把这寿宴办得圆圆满满。”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说:“你说得是,今年必得给大老爷好好过个寿。” “二媳妇儿的确有心了,这里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到我们那边拿去,我那里若是没有就去买,这钱我来出。”徐琅笑道,“以后二哥哥三哥哥也一样。” “知道三姑姑您如今财大气粗,那我就不客气了。”二奶奶道,“回头我先跟管事的筹划筹划,看看到底都需要些什么。” 陈钦虽然不做官,但陈家私学每年的束修都不少。 况且总有人来求他的字画,或是央他写墓志,润笔费更是惊人。 他把钱和产业都交给徐琅,徐琅又是个善打理的。 田产铺子都细细地过了一遍,田产除了天字号的自家雇了佃农耕种,其余的都租了出去。 至于生意,能自己经营的就找可靠的掌柜账房,经营不过来的就租赁出去。 更折卖了几处地段或房屋有问题的,拿了钱换了正街上的好房子。 一番筹划,陈钦的产业差不多翻了一倍。 不过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徐琅别累着。 “你们尝尝这蜜饯,是三太太特意打发人买来的。”宋氏亲手端过来一大盘蜜饯道,“干净又好吃。” 蜜饯没什么稀奇,况且桌上多的是点心。 可宋氏故意如此说,就是为了能让魏氏脸上好看一些。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家里的太太。吵也吵过了,罚也罚过了,该缓和还是要缓和。 否则众人都在这里有说有笑,她们娘两个怪尴尬的,大伙儿心里也不舒服。 因此宋氏如此说,众人也都捧场。 每人都抓了一把,都说好吃。 果然见魏氏的脸色比先前好看多了。 过了一会儿,徐琅身边的丫鬟烟雨过来,在桌上的干果盘里找梅子干。 大奶奶杨氏一把拉住她,小声问:“你这妮子,什么时候爱吃起酸来了?” 烟雨红了脸,却又笑着说:“不是我要吃,是我们夫人要吃。” 一旁的大太太,二太太听了,不禁有些惊喜,转过脸去问徐琅:“三妹妹,你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徐琅未语面先红,说道:“有两个多月了,打算满了三个月再说的。” 众人听了,都替她高兴。 大太太说道:“阿弥陀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可千万要好生在意,你这个年纪好容易有了,什么时候都得安安稳稳地才行,否则可不是闹着玩的。” 二太太也说:“时常请大夫给看着,想吃什么就叫底下的人给你做。你可闹不闹呢?若是不闹最好了,若是闹也不妨事,吐完了再吃,总是不能吐干净。你吃得多了,肚子里的孩子才能长得快呢!” 徐春君也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有了孩子,徐琅的日子可就更美满了。 “姑父知道了没有?”大奶奶杨氏问。 “没告诉他呢,我本来日子也不准,两个月没来才想着请大夫瞧瞧。”徐琅道,“他这几日不是去东都了吗?要后天回来。” “他姑父知道了,不定怎么乐呢!”二太太道,“三妹妹啊,你可真是个有福之人!” “这酸梅干本来就几颗,早知道就多买些了。”魏氏讪讪地,想笑又笑得不大好看。 平时很少有人吃这么酸的东西,也就是为了点缀,才抓上那么一把。 “这些就够了。”徐琅对魏氏说道,“道庆可好些了吗?我还想着一会儿去看看他呢!他姑父说东都有位姓云的大夫,很擅长治骨病,他这次去若是能遇见,必请他来给道庆好好看一看。” 提到儿子,魏氏的眼光变得柔和又哀伤。 她旁边的秦姨娘也微微垂下了头。 她知道魏氏就算能原谅家中的所有人,也不会原谅她,尽管她什么都没干。 徐春君看出了她的尴尬,说道:“秦姨娘,我看你脸色很不好,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秦姨娘摇摇头,想说没有,可忽然间就觉得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好在旁边的小丫头一把扶住了她。 “这是怎么了?快请个大夫来瞧瞧。”徐琅道。 “不妨事,不妨事,想是春天来了阳气上升的缘故。”秦绿枝省事地说。 “不费事,反正大老爷那边刚好有大夫在瞧病。”宋氏管家,对家里的事情很清楚,“我叫人去问问还在不在,若在的话,一会儿就叫他也给你瞧瞧。” 大老爷每年春天的时候都会犯咳疾,今年也不例外。 不过往年在塞外只能挨着,回到京城就不一样了,每日都有大夫来问诊。 秦姨娘是个伶俐人,进府的时间虽然不长,却很得尊重。 又因为她是徐朗送进来的,所以众人都高看她一眼。 这边宋氏便叫上徐春君,和她一起扶着秦姨娘出去了。 给大老爷看病的大夫还没走,给秦姨娘诊了脉,便起身道恭喜:“这位姨娘如今有了身孕,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秦姨娘自己多少也有些猜着,但又不敢确信。如今听大夫如此说,心才彻底落了地。 宋氏和徐春君都非常高兴,叫人拿了赏钱送大夫出去。 秦姨娘有身孕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徐家上下,不过却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恨意深 话说徐琅和秦姨娘都有了身孕,可谓双喜临门。 这就表示徐琅在陈家的地位更稳,徐家的人丁也更兴旺了。 在场的众人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只有魏氏的脸上只勉强挂着几丝假笑。 徐琅瞧瞧看了二太太一眼,二太太立刻会意,说道:“秦姨娘如今有了喜,怕是就不能像平常那样照顾三爷了。还是叫三爷到三太太那边去吧!” 秦姨娘也是个聪明人,立刻表态:“我也正想求我们太太的恩典呢!不是我娇气,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还请太太疼我。” 秦姨娘对魏氏一向恭敬,如今更是加倍放低了身段。 “三嫂,从今往后你可要加倍操劳了,”徐琅也笑着对魏氏说,“不但要照顾三哥哥,更要经管着秦姨娘。她这是头一回,得有个有经验的人教导她。三嫂嫂生育的儿女最多了,连我有事都得向你请教。” 大太太等人也都附和,夸说魏氏好。 魏氏本是不高兴的,但耐不住众人如此捧她,觉得脸上有了光,也就不好不答应。 况且她也没蠢到家,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三房主母,总要拿出些身份来才是。 反正到了这时候,她也无力回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便三分矜持七分和蔼地说道:“都是一家人,干嘛说见外的话。这些事都是我的分内事,也说不上麻烦不麻烦。但我这人一向没什么见识,又心直口快,倒要请你们多担待我。” 徐琅见她答应了,这才算放下心来说道:“我来了也有些时候了,可该回去了。说好了大爷的寿宴缺什么少什么,都到我那边去拿。也不必谁亲自过去,打发几个可靠下人就好。” 宋氏等人都挽留她用过饭后再回去,徐琅摇头道:“不必了,我这会儿又觉得有些乏了。吃饭倒不打紧,想先回去睡会儿。” 众人知道有身孕的人容易疲乏,便也不强留她了。 好生送出府去,看着她上了车,众人才回来。 徐琅回去后,众人也就都散了。 魏氏回到自己房中闷闷不乐,陪房吕妈妈劝道:“一会儿老爷怕是就要过来,到时候您可千万高兴些。您吃亏就吃亏在心直口快上,往后什么事儿都别摆在脸上也就好了。” 魏氏冷哼一声,说道:“他们人人都会演戏,别管老的小的。就算心里恨你恨得要死,脸上也都是笑模笑样的。别的不说,就说那五丫头吧!豆芽儿似的在我跟前儿长大,从来都不曾顶撞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孝顺呢。如今看怎么样?真是一层肚皮一层山。” “所以人都说好人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这么多年,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如今老爷们回来了,咱们的日子反倒更不好过了。”吕妈妈继续劝魏氏,“不管怎么说,只要您在,三房别人就没法说了算。三姑奶奶再怎么样也得叫您一声嫂子不是?” “你真以为那三姑奶奶是捧我呢?”魏氏冷笑,“别人不知她心里怎么想的,我却跟明镜似的。她是怕那个姓秦的小贱人有个一闪二错,干脆直接把她推给我。这么一来,她但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人头一个就想到我。不过我既然推不掉,也就只好大大方方地应下。她会生我也会生,况且我还生在前头。难道她们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您这话说的在理,那秦姨娘肚子里指不定是男是女呢。退一万步说,就让她生下个男孩儿来又能怎么样?也动摇不了您的位子。”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魏氏心里还是不痛快。 尤其是陈钦从东都回来,带了那位专看骨病的大夫。 那大夫给徐道庆仔细地诊治一番后退了出来,向徐三爷等人说道:“这位公子的伤在膝盖,当初他从高处掉下来,膝盖正撞在尖石头上,伤得实在不轻。膝盖这地方骨头本就薄,又是最要紧的关节处。一来不容易养,二来又太容易复发。现在看走路尚且不稳,随着年纪越大,只怕会越厉害。” 魏氏听了,只觉得一颗心掉进了冰窟窿,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从今往后都是个瘸子?!” “恕在下学艺不精,令郎的伤实在太寸了,若是伤在别处我都有把握能把他治得像好人一样。”大夫也很无奈。 医者父母心,他当然想把病人治好,可他毕竟不是神仙。 魏氏此时几乎要站立不住,更是欲哭无泪。 她的儿子年纪轻轻,怎么能瘸了呢?! 他还没娶妻生子,他还没谋个一官半职,就这样瘸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一个瘸子根本不可能做官,就连娶亲也不可能再取到好的了。 徐三爷送大夫出去了,魏氏坐在地上嚎啕起来。 “我苦命的儿!这可怎么办呀?!你还不到二十岁,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魏氏哭,徐春素也跟着哭。 众人想劝,却不知说什么好,这事换在谁身上都够闹心的了。 “你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魏氏捶着地,头发都散了,“老天爷,你怎么不睁睁眼?让我替了他吧!让我的两条腿都断了吧!” 伤心够了,魏氏的心里便越来越怨恨。 她的儿子之所以变成了瘸子,是因为他想要跳墙出去。 他之所以要跳墙出去,是因为他被禁了足。 他之所以被禁足,就是因为他得罪了徐春君。 可如今,徐春君好好的,连根汗毛都没少。她的儿子却落了个终身残疾,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 魏氏哭得几乎要昏过去,可她咬紧了牙关。 她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痛骂徐春君也于事无补。甚至到如今,徐家人都还是向着徐春君。 她再怎么闹,也不可能给儿子争来什么。 反倒连仅有的那点儿同情也被折腾光了。 魏氏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可以再轻举妄动了。 她要学会卧薪尝胆,要等到合适的时机。 毁了她儿子的人,她绝不放过。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正或邪 春三月,陈家私塾里一片琅琅书声。 陈钦身着竹青深衣,坐在案边。窗外花枝缭乱,晴光满院。 摊开的书页上是晦涩难解的国语,已经讲了两章半。 有几个小学生不时偷瞟窗外的春景,这么好的天气,该出去踏青赏花,或是骑马游街市,都好过拘在学堂里死读书。 他们这么想着,却打死不敢说出口。 在别人看来,能进这里是天大的好事。 不是有钱就能来的,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虚度光阴,否则不但丢家里的脸,也损了先生的名声。 可春光实在太招人了,光是从窗外吹进来的和风,就让他们把持不住。 心上长了草,春风吹又生。 渐渐的,读书声低了下来,陈钦却还望着窗外发呆。 一双燕子飞来,在梁间呢喃。 窝里的小燕子刚刚孵出来,喳喳的叫着向父母索食。 大燕子便急切地安抚着,又把衔来的虫子喂给乳燕。 陈钦的心软得发疼,想起了爱妻和未出生的孩子。 “夫子,这句怎么解?”有学生过来请教。 陈钦回过神,见这学生青涩的脸颊上生着细细的绒毛,便问他:“你今年可陪父母游春?” 那学生被纹得一愣,好半天才说:“弟子不曾……” 陈钦于是道:“今日学堂放假,回去陪家人踏青赏花去吧!” 整个学堂顿时轰地一声,有人大喊“先生英明”,还有问今日留什么功课的。 陈钦含笑道:“世事洞明皆学问,用心领略这大好春光,并不比读圣贤书学到的少。” 学生们更加高兴,纷纷同先生告别冲出门去,好似鸟儿出笼。 陈钦也起身,叫随从收拾了东西,自己先回住处。 进了院子就见徐琅倚着窗子在绣花。 陈钦知道,那是莲花金蟾的花样,绣在大红软缎上,给他们的孩子做肚兜。 徐琅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回来了,放下手里的针线就要站起来。 陈钦急忙赶上去,对她说:“你且坐着,我又不是什么贵客。” 又说:“早起见你睡着,就没问你,夜里睡得可好?早饭吃了没有?” 陈钦要到学堂给学生们上早课,故而起得早。 徐琅自有孕之后格外贪睡,陈钦不忍心打扰她,每次起来都轻手轻脚的。 “这些日子都挺安稳的,饭也吃得多了,只是你不要那么辛苦。我昨天不过就提了一句,你做什么天不亮就到人家糕饼店去买甜糕?过三过五再买就好。”徐琅浅笑,“还有,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是说兰夫子告假了吗?” “春日不是读书天,这样的好天气,拘在房中读书,实在是暴殄天物了。”陈钦望着徐琅的眼里闪着光,“我就给弟子们和自己都放了假,咱们也出去踏青吧!” “你怎么跟孩子似的?”徐琅甜蜜又无奈。 自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陈钦几乎高兴得睡不着。 一会儿怕自己冷着,一会儿怕自己饿着。 无论自己提到了什么,他都必定尽快给弄来。 吓得徐琅都不敢轻易说话了。 “我问过大夫了,你如今已经满了三个月,适度赏景对你和孩子都有益。”陈钦携住徐琅的手道,“放心,我们只去平缓处,你若不喜欢,咱们就在这院子里赏赏花、晒晒太阳。” “原来你这么喜欢孩子,”徐琅有些心疼他,“你若早些成家,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陈钦为了等她十年不娶,如果徐琅没有回京,他还会继续等下去。 “我是喜欢你,才会喜欢你和我的孩子。”陈钦轻轻地把徐琅进怀里,“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白头偕老,生儿育女。” 秦姨娘房中,徐春君的面色有些凝重。 屋里只有她和秦姨娘两个人,桌上放着一只纸包,秦姨娘看了一眼,慢慢垂下头去。 “姨娘,你可是要拿这个嫁祸给太太么?”徐春君知道这纸里包着的是打胎药。 “五姑娘说的都对,在你面前我不敢狡辩。”秦姨娘承认得很干脆。 “三姑姑让太太照顾你,为的就是能让你肚里的孩子平安出世,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是为什么?”徐春君继续追问。 “我想除掉太太,”秦姨娘闭了闭眼,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可事情已然败露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姨娘,我虽然认识你时间不长,可我知道你绝不是笨人。”徐春君并不疾言厉色,反倒更加耐心地询问,“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并不高明,而且也太容易引人怀疑,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秦姨娘很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些迟疑:“我说了只怕姑娘未必肯信。” “你只管说,我自己会判断。”徐春君道。 “我生在小康之家,自幼读书习字,也知道礼义廉耻。遗憾家道中落,只能卖身葬母。若不是三姑奶奶买下,我就被春花楼买去做妓女了。”秦姨娘道,“当初三姑奶奶问我愿不愿意与人做妾?我当即就答应了。比起沦落风尘,这已经算是上上之选。 我把三姑奶奶当成我的恩人,因为她待我真的很好。后来我知道了咱们家的事,知道你是三姑奶奶的恩人。 我知道你和三姑奶奶和一般女子不同,都想要家族兴旺,也愿意为之牺牲,我心中真是十分敬佩。 可是前些日子,我无意间听见三太太和四小姐他们说话,言语间蓄谋对你和三姑奶奶不利。 看他们的意思近期不会动手,但不知将来在什么时候就会从背后捅上一刀。 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何况他们时时在这家里,想要动手太容易了。老虎上尚且有打盹儿的时候,何况人呢?” “所以你就想先下手为强?”徐春君问。 “我是这么打算的,他们就好比是徐家的毒疮,必须狠心剜去。”秦姨娘道,“我知道你和三姑奶奶都不好对他们下死手,你们坦坦荡荡,不会栽赃。可万一你们受了暗算,就算回头把他们惩治了,不是也伤及自身了吗?” “秦姨娘,这世上行阴谋诡计的人数不胜数,但自伤自损的办法永远都不是上策。你怀的是我们徐家的骨血,也是你的骨血。当娘的最该保护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以为了几个坏人就要害他呢?” “可我还能怎么办?”秦姨娘抚着自己的小腹,她又何尝忍心? “徐家绵延百代,靠的绝非阴谋诡计。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心就蒙了尘,再也难以涤净了。这件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我不会告诉别人。”徐春君把那包药拿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我只要她 宗天保的心有些乱,连好友邀他出去逛也没心思。 书也读不下去,看谁都烦。 宗家二小姐宗玉维也出嫁了,就在京城结亲,故而没有徐家那般难割舍。 但终究是少了个人,宗夫人难免觉得冷清。 这天宗焕章也在家,说起前些日子京城中有两家子弟因争买一匹大宛马而起了争斗,打死了一个家奴,弄得满城风雨。 圣上知道了,就在早朝的时候申饬了这两人的父兄。 “我想着天保如今在殿前司职,应当格外小心。他从小就性子跳脱,又总是爱拉帮结伙四处游荡,得嘱咐他几句,千万莫生事端。”宗侯爷道。 “老爷说的是,我也听说那事了,闹得满城风雨,确实不好看。”宗夫人是个贤惠的,知道惯子如杀子的道理,所以尽管只有宗天保一个儿子,却从来也不肯娇惯他。 当然了,她也不愿太过严厉,将孩子管得跟避猫鼠似的也没意思。 宗夫人正要叫人去请少爷过来,却见宗天保自己走了来,不禁笑了:“你的耳报神倒快,正要叫人去请你呢。” 宗侯爷在儿子面前总要拿出当老子的威严来,早已板起了脸,轻斥道:“都是在御前当差的人了,怎么不见你变得稳重干练些?怏怏不乐的,又是谁不如意你的意了?” 宗天保只是垂着头请安,多余的话不肯说。 宗夫人见他如此,少不得要替他遮掩:“老爷也别训他了,自从他二姐出阁后他就是这个样子。你也知道这孩子心实,当初她大姐姐嫁人,他就哭了半个月。如今虽然大了,想必心里头也怪难舍的。” 宗焕章听夫人如此说,倒觉得自己先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 但又不好跟儿子道歉,只好说道:“罢了,念在你还有些手足情深。不过男婚女嫁是伦理纲常,天经地义之事,你这么大了,自然该懂得。你二姐姐嫁人是喜事,况且婆家又近,你想见便能见着。真要是像有的人家远嫁几千里,多少年都见不着一面,那才真要伤感呢。” “父亲,母亲,你们为何将二姐姐嫁给梅家?”宗天保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傻孩子,怎么问起这件事来?”宗夫人笑了,但还是耐心解释,“那梅家世代书香,家风清正,子弟端方。况且你父亲和梅侍郎又是多年好友,知道你姐姐嫁过去必定不会受罪。再者你姐姐自己也是满意的,所以就成了这门亲事。” “原来是这样,”宗天保听了,脸色竟好看了不少,“咱们家的亲事可都是要自己愿意才行吗?”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得两厢情愿才是,强扭的瓜不甜嘛。”宗夫人说道,继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好好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宗天保之所以心烦,就是因为前些日子二姐姐出嫁的时候家里有不少长辈谈论起了他的亲事。 许多人热心地想要保媒,甚至恨不得立刻就要给他相看。 宗天保只有十七岁,还没到成家的时候。不过在他这个年纪定亲的也大有人在,尤其是家中独子的。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人,所以听到别人写乱点鸳鸯谱自然生气。 可少年心事又不好宣之于口,只是在内心里煎熬。 可他又怕哪一天父母就替他做了主,选了个他不喜欢的人。 所以就想提前向父母透透口风。 “我就想说,以后我择亲也必要选一个自己合意的才行。否则你们若强行替我做主,我是死活也不肯答应的。”宗天保想好了,就是冒着一顿打,他也得把真心话说出来。 宗焕章和夫人听儿子如此说,不由得大感惊奇。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儿子还处于混沌天真的年纪,不解男女之情,只是一味地胡作胡闹。谁想他今天竟然主动提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夫妻俩互相看了看,还是宗夫人开了口:“若是要你自己选,你会选哪家姑娘?” “我……我中意姜暖。”宗天保只觉得整张脸都火烧火燎的,可还是一鼓作气把话说了出来,“她外祖家与咱们家也是世交,她外祖更是咱们家的恩人。况且姜暖你们也都见过,知道她的性情心地是最好不过的。” “住口,不要再说了。”宗焕章沉声打断了儿子的话,“你们两个不合适。” “为什么?”宗天保一下就愣了,“哪里不合适了?” “天保,你听娘说。阿暖的确是个好姑娘,可是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择亲,要考虑很多。这里头有许多事,你还小弄不明白。” 可宗天保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语气急切地说:“我知道,你们不就是嫌弃姜家的地位低、官职不够大吗?再者就是嫌姜暖性子野,不像一般人家的小姐那么娇滴滴的,怕她嫁进来给你们丢人。” “胡说八道!看来我真是把你给纵坏了!”宗焕章气得拍桌子,“父母的话你都不听,只想自作主张,是谁给你的胆子?!” “我不用谁给我胆子,我只要姜暖!你们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为什么非逼着我吃苦瓜?”宗天保梗着脖子,为了姜暖据理力争。 “你还知不知道羞耻?开口闭口提人家姑娘的名字!”宗焕章气得想揍儿子一顿,可又想着明天他还要进宫当差,叫人看了不好。 “天保,你怎么能这么跟你父亲说话?你都十七岁了,不能再任性了。你们两个先都消消气,在气头上争论,又能争论出个什么来?”宗夫人清楚儿子的脾气,跟他爹一样,脾气上来的时候比驴都犟。 “你年纪还小,婚事也不急。把你的差事当好了,再说以后的事。”宗焕章也不想在这件事情上和儿子争论不休。 “不提也可以,那就哪家的都不要提,可只要提了就必须得是姜暖。不管过多少年,我只要她。”宗天保豁出去了。 他也知道姜印之家和自家的门第有些悬殊,如果自己再不强硬些,那就更没希望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凶多吉少 三月初二是姜暖生日,徐春君和岑云初都送了礼物,且约了姜暖过几日一同出去游玩。 她们都很少去姜家,岑云初更是一次也没登过门。 她们总是在别处相见,已经习惯了。 这天孟氏正在自己房中看家中的账目,管事的从外头回来,急匆匆地禀报道:“才刚小的在街上,听说宗家的小侯爷出事了。” 孟氏听了大惊,放下账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管事的走得急,一边擦汗一边说:“小人怕听岔了,又仔细打听过了。的确是宗家的小侯爷,说是骑马骑得太快了,那马尥蹶子,把他从背上掀了下来。人已经抬回府去了,据说伤得很重,一直昏迷着。” 孟氏听了立刻说道:“赶快备车送我过去。” 丫鬟在一旁说了一句:“这时候那府里想必正忙乱,咱们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知道什么?”孟氏看了她一眼道,“越是这个时候,才越显得出谁亲谁疏呢。” “那要不要叫上两位小姐同去?”丫鬟又问。 “还是算了,她们年轻不知事,去了就真成了添乱了。”孟氏想了想还是先不带姜暖姐妹过去。 孟氏前脚出了门,后脚宗天保出事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姜家,姜暖自然也知道了。 “我的老天爷!听说小侯爷的后脑正撞在一块石头上,血流了一地。”坠子咬着手指头直发抖,“菩萨保佑,可千万别有事。” 姜暖自然着急,虽然宗天保平时没少气她。 可讨厌归讨厌,姜暖还是希望他活蹦乱跳的。 宗伯父宗伯母只这一个儿子,不知道要多担心多难过。 “姑娘先别急,我出去打听打听,多半没事儿的。”桑妈妈看得出姜暖担心,知道与其这么猜测着,不如去打听打听,也好心里有个底。 “你老天拔地的就别去了,姜晖今日放假在家,不如叫韦玉去吧!他人机灵腿也快,话又能说得明白。”姜暖道。 “那也成,我这就叫他去。”桑妈妈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姜暖急得没办法,便对铃铛说道:“去跟二小姐借本经书过来,我照着念念。反正现在无事可做,临时抱佛脚也强过干瞪眼。” 不提姜暖在家里念经祈福,单说孟氏坐车到了宗府,老远就看见门前停了十几辆马车,自然都是前来探望的。 宗府如今乱得不像话,光是大夫就来了二三十位。 亲戚朋友更是来了好几十,把客室都挤满了。 宗夫人慌得站不稳,多亏两个女儿赶了回来,一左一右扶着她。 孟氏上前安慰道:“夫人别担心,小侯爷吉人天相,必然没事的。” 谁想宗夫人一见她,眼泪就落了下来,却只是哭不说话。 孟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一旁陪着。 她来的时候将近中午,一直等到了黄昏,宗天保也没有醒来。 宗家人虽然也安排了饭菜,可谁都没心思吃。一直到了晚上,许多人撑不住,纷纷告辞走了,孟氏还陪在那里。 “天保啊!答应娘,快醒过来吧!”宗夫人的眼泪都哭干了,一声声呼唤着儿子。 里间大夫们还在给宗天保诊治,但也只剩下三位宫里来的御医了,其余的大夫都说手段有限治不了,纷纷离开了。 “姜婶母,你在这里陪了一天,也实在辛苦了。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叫人把你送回去吧!若是天保醒了,我们定然派人知会您。”大小姐宗玉缃对孟氏说道。 孟氏于是又安慰了宗夫人几句,说道:“我自己坐了车来的,不必劳烦你们了。千万放宽心,定然不会有事的。” 等她回到家,已经酉时了。 姜印之从衙门回来,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问她:“现在可怎么样?人醒过来了没有?” 孟氏摇了摇头,心情也很不好:“救了快一天了,人也没醒过来,看样子不太好。” 姜印之听了也长吁短叹,宗家对他们来说可是有大用处的。 宗天保若真是因此夭折,他们以前的算盘怕是就得落空了。 原本还想着让姜暖给宗天保做个良妾呢!姜印之摇着头叹息,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等等看吧,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孟氏倒比姜印之沉得住气。 顶好找个可靠的人,送给宗侯爷做侍妾,姜印之思忖着新路数,宗天保要没了,他们家可就没有了儿子,自然得想办法再生。宗侯爷自然不肯纳姜暖为妾,这于两家的名声都不好听…… “老爷可吃了晚饭没有?”孟氏一边解头发一边说,“我今日只吃了一顿饭,饿得肚子疼。” 这时早有陪房的老妈子和丫鬟端了饭菜上来,姜印之也没吃饭,夫妻两就在灯下同桌而食。 “明日你去那边看看吧!”孟氏道,“安慰宗侯爷几句。” “我知道,”姜印之说,“咱们两个轮流去,别叫人挑剔礼数不周。” “我早起看家里的账目,上个月有几项银子超了,这个月得省着些。”孟氏又说起家里的事。 “你看着办就好,”姜印之一向信任妻子,“不过这个月怕是也得超。” 孟氏停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倘若宗天保死了,奠仪就得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吃过饭,二人又洗漱了,这才上床歇息。 第二日,姜印之特意告了假去宗府问候。 宗侯爷像老了十岁,眼睛红肿,明显一夜未睡。 姜印之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才告辞,宗天保还是生死未卜,但明显凶多吉少了。 亲族中有持重的长辈,见此情形,就劝夫妻俩早些准备后事。 “倒不是别的,为孩子冲一冲喜也好。” 宗夫人哪里听得了这个,当即就哭死过去。 苏醒过来后哭道:“我儿子不要那东西,他会长命百岁的!我不信那东西能冲喜!” “现在已经这样了,御医都说没法子,不如就冲冲喜吧!”又有人说,“给他定个亲,拿喜事一冲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冲喜 宗天保摔马的第三天,孟氏又去宗府探望。 宗夫人明显瘦了很多,憔悴得厉害,嗓子也哑了。 “请客人去前头喝茶吧!”屋里还有几位客人,但宗夫人明显应酬不起了,“姜夫人留下吧!陪我说说话。” 这让孟氏大感意外,又隐隐猜到些什么。 等人都出去了,宗夫人为难地开了口:“都说儿女是前世债,我也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竟然遇上这样的事。如今少不得舍了脸求你,答不答应都没事。” “夫人有话尽管开口,我若是能办到必然不会推辞。”孟氏立刻表态。 “唉!我也是实在没办法,都说病急乱求医,昨日有人说天保病到这份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冲喜。张御医也说,若想他醒来,除非有格外亲近在意的人在身边喊他的名字,陪他说话。”宗夫人说到这里眼泪又下来了,“我和他爹陪了他一晚上,可还是叫不醒他。” “夫人的意思是……”孟氏还有些拿不准。 “这事本来想瞒着你们的,天保他之所以摔马是因为和我们两个怄气。他中意姜暖,想要娶她。是我们两个说他年纪还小,不该考虑这个。他生了气,骑了马出去,结果就……”宗夫人哭着说,“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让阿暖来陪着他?为了名正言顺,他们两个先把亲定下。你看……成不成?” 孟氏是多精明的一个人,当然不会立刻答应。 她十分为难地说:“夫人的心情我理解,毕竟都是当娘的。若是我的孩子有了什么事,让我拿命换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是,我毕竟是阿暖的继母,别说是冲喜,就是正常的亲事我也得问问她的意思。所以这事,恕我不能替她应下。” 她这么说,宗夫人倒觉得她是个好人,说道:“谁说不是呢!你能这样待阿暖,真心叫人钦佩。方才我也说了,这事成了,我们全家感念。不成,咱们也还是好亲戚好朋友。” “说句实在话,贵府不论从哪一点都是我们家高攀不起的,若我是那贪慕虚荣的,自然巴不得。可这到底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我不能没了良心。”孟氏拿出一副正直面孔,“不过我也会把话传到了,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还请夫人见谅。” 宗夫人忙说感谢的话,如今姜暖已经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管有没有用,她都要尽可能抓住。 孟氏回了家,姜暖姜晴都过来询问宗天保的情况。 孟氏满面愁容:“很是不好,宗家都已经预备后事了。” 又说姜晴:“你到你外祖家看看,前儿你二姐姐打发人叫你过去呢!你今日就去吧!赶过两日忙了,可又抽不出空儿来。” 姜晴走后,姜暖说道:“太太,我想去宗家看看伯母。” 孟氏对姜暖说道:“咱们以后都不去他家了。” 姜暖不解道:“为什么?” 孟氏做出气愤的样子来说道:“若不是看在他家小侯爷病得实在沉重,我今日必要和他家夫人大吵一架的!” “宗伯母惹您生气了?”姜暖小心地问,“太太别往心里去,她一定是伤心太过了,神思恍惚。” “伤心自然是伤心的,我也明白,”孟氏叹口气道,“可她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姜暖问。 “唉,孩子,我跟你说了吧!免得他们再来烦你。”孟氏道,“今日我到那府里,宗夫人把众人都支开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屋里。 跟我说想给她儿子冲喜,想让你过去陪着小侯爷,在他旁边叫他名字跟他说话。 我一听就恼了,我们姜家女儿再怎样也是干干净净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给人冲喜呢! 况且那小侯爷明显凶多吉少,这不是让人守望门寡么?!就算他们家与咱们家是世交,待着你又亲厚,甚至于你父亲晋升也出了力。可也不能把你赔进去啊! 所以我当即就回绝了,回来的路上越想越生气。你可千万不能答应,不管谁来劝你也不成!” 姜暖却是个心实又热血的,宗家人待她不薄,宗天保又是这样危急。 她心里头很不忍,也并不怪宗夫人会这么想。 “我说随便买个穷人家的丫头也是使得的,这钱咱们家来出,算是回报他们的恩情,”孟氏又添了一把火,“可宗夫人却说,非你不可。因为他家小侯爷就是因为要娶你才跟家里人吵了起来,赌着气骑马出去,这才受了伤。换成旁人,怎么叫也没有的。” 此时姜暖的心里乱极了,她知道孟氏没有骗她。因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宗家人断不会提出让自己冲喜。 宗家的为人,她是知道的。 原来宗天保竟然怀着那样的想头,他应该听父母的话才是,那样就不会出事了。 可现在已经出事了,自己应该见死不救吗? 那万一宗天保真的死了怎么办? 宗伯父他们一家该有多伤心! 他们会怪自己吗? 他们不会的。 可自己会原谅自己吗? 孟氏在旁边静静看着不说话,她知道姜暖此刻正在天人交战。 她知道,如果自己应下了这件事,姜暖倒不一定不答应,但心里一定有怨言,宗家人也难免觉得自己身为继母有些枉顾继女的死活。 倒不如这样以退为进,让姜暖自己往坑里跳。 只要她答应了,宗家就会欠姜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宗天保多半是不中用了,姜暖注定要守寡。 可那又如何?本来也打算让她做妾的,这倒比做妾更划算了。 有了这层关系,他们就和宗家成了儿女亲家,丈夫的仕途,自然会变得更平坦顺畅。 “阿暖,你不要再想了,快回屋去歇着吧!这几天也别出门了,省得有人找麻烦。便是宗家人来找你,我也只说你病了不见人,一准儿把她们赶出去。”孟氏无比体贴地说道,“比起别的,你自己这一辈子才是最要紧的,你父亲和我都想你平安顺遂。至于宗家,绝交也就绝交了,自当从来也不认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正中下怀 姜暖看着躺在那里的宗天保,面如白纸,气若游丝,两腮塌陷着,全身都罩着一层死气。 “好孩子,伯父伯母知道对不起你,你们家大仁大义,这份情义,我们这辈子还不清来世也要还的。”宗夫人握着姜暖的手感激地说。 不出孟氏所料,姜暖在考虑了一夜后,最终还是应下了冲喜的事。 此举正中姜印之的下怀,很是夸奖了一番姜暖。 还私下同孟氏商议道:“此番与宗家定了亲,便是小侯爷不幸亡故了,她也须得守一辈子,万不可再另嫁。她若愿意留在那府里侍奉二位长辈也是好的,若不愿意,也可去庙里清修。” 孟氏其实有更好的打算,只是如今不便说出口,只是含糊答应。 她其实想的是,如果宗天保真的一命呜呼了,那么姜暖最好的归宿便是殉葬。 如此一来,即可避免以后姜暖因为年纪太轻守不住而出了丑,更能让宗家对姜家感恩戴德。 别的不说,最起码还能让姜印之往上升个两级,更能帮自己的女儿姜晴选一个好婆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倒比她嫁到洪家去更有利。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姜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宗天保,一时并没有上前。 她只觉得躺在那里的人陌生极了,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活泼跳脱,意气风发的少年。 “阿暖,你过去跟他说说话吧。”宗夫人轻轻扯了扯姜暖的衣袖,说,“多叫叫他的名字,能不能醒过来就靠你了。” 姜暖应下了这件事,宗家便迫不及待地定了亲,然后就将姜暖请了过来。 所以说是冲洗,可也不能太仓促,总要有几天准备的时间。 因此暂且把亲定下,让姜暖住过来,方便照顾宗天保。 姜暖的手心沁了汗,她握紧了拳头,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宗夫人怕她难为情,于是便示意众人都退出去。又将房门关上,只留他们两个人在屋里。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姜暖看着宗天保,心里很不好受,“他们让我和你多说话,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想让你快点儿好起来。当然了,好了之后,你的性子也要改一改,不要总是调皮捣蛋了。” 这些天宗天保一直高烧不退,嘴唇上起了一层硬硬的皮。 姜暖便找来温水,沾湿了手帕轻轻给他擦拭。 “你不要再睡了,宗伯父宗伯母这些天都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这么好的家你怎么忍心呢?外头的花儿开的那么好,还有人约了我一起赏花,可惜我又不能赴约了。”姜暖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照顾着宗天保。 起初还很害羞,但宗天保实在太可怜了,只比死人多口气,姜暖怜悯之情胜过了羞怯,更体味到了在生死面前,很多事都不值一提。 “还记得第一次你到姨母家去,管我要枣子吃,我不给你,你就自己爬上了树,结果把衣服弄撕了,害得我挨了一顿训。”姜暖想起她和宗天保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日光暖暖的,透过窗纸照进来,宗天保额头滚烫,双手却冰得吓人。 姜暖于是又帮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慢慢地说话。 直到她都说得口干舌燥了,宗天保还是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姜暖无奈地摇摇头,她知道宗家之所以让自己冲喜,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多半不会有什么用。 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尽全力。 自己之所以应下这件事,也是为求心安,至于把握,却是半分也无。 在东边的客室里,宗家夫妇正殷勤地款待着姜印之和孟氏。 “说来惭愧,这件事的确是强人所难。”宗侯爷面带愧色,“贵府高义实在令人汗颜,大恩不言谢,感谢的话我们就不说了。从此咱们就是一家人,但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宗夫人也说:“你们二位放心,从今之后我们必定拿姜暖当亲生的来疼,绝不让她受半点儿委屈。” 姜印之和孟氏这两个人都不是草包,此刻更是一句小家子气的话也不说。 姜印之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天保能好起来,其他的都不值一提。况且一码归一码,侯爷千万不要因为这件事便思谋着在别处帮我们。只要你们待阿暖好,我这个当父亲的就别无他求了。” 孟氏也说:“侯爷和夫人别怪罪,那天夫人头次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当时必然伤了夫人的心,我只顾着自己的孩子,却没体谅你们的心情。 天可怜见,阿暖这孩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听说了这件事,便不顾我们反对执意要过来。 她那样坚决,我们也不好在说什么。毕竟这是为了救命,都是为人父母的,哪能不明白呢?” 他们越是如此,宗家夫妇便越是看重他们。 虽然他们说不要回报,可聪家夫妇又岂会白欠人情?回报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 过了两三天,岑云初请徐春君到自家来做客,她们也都知道了姜暖给宗天保冲喜的事。 不光他们知道,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自然是说什么的都有,可谁又能管得了那么多呢。 “我听说那小侯爷伤得颇重,京城的大夫们都说凶多吉少。”岑云初摇头道,“咱们的女张飞这回怕是又叫她那位好继母给套住了。他们孟家的女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最擅长扮好人下黑手了。” “阿暖心实性子直,这事情叫她遇到了,再让人拿几句话一哄,想不上套都难。”徐春君当然了解姜暖,更知道孟氏是个有手段的。 她们一直担心姜暖会被她的继母算计,如今看来,躲了初一,还是躲不过十五。 “但愿那小侯爷福大命大,免得咱们阿暖凄苦一辈子。”岑云初道,“事已至此,咱们也没别的办法了。” 徐春君没再说什么,只是轻叹了一声。 她倒是想找姜暖嘱咐几句,可姜暖如今在宗府,她根本见不着。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初日照檐宇,晨风惹花香,庭院早早被打扫干净,井然有序,可惜气氛压抑。 宗玉缃起来洗漱过了来母亲这边来问安。 宗侯爷因部里有要紧事,早早上朝去了,如今家里的事都由宗玉缃主持。 “大小姐,你好歹劝劝夫人,再不吃,饭又要凉了。”宗夫人身边的大丫环面带愁容地对宗玉缃说,“夫人这几天加在一起也没吃两顿饭,身子遭不住啊!” 宗玉缃作为家中长女,自打弟弟出了事后,她便一直在娘家住着。 二小姐宗玉维成亲还不满一个月,不好在娘家住太久。 宗玉缃便叫她回婆家住着,只是每天过来探视一次。 “把这个撤下去吧!我叫人用雪莲炖了粳米粥,连冰糖都不放的。一会儿做好了端上来,我陪着夫人用些。”宗玉缃知道母亲没胃口,可人是铁饭是钢。弟弟还没醒过来,不能再让母亲垮了。 丫鬟答应着退了下去。 宗夫人坐在妆台前,丫鬟正为她梳头。 “把梳子给我吧!”宗玉缃从丫鬟手里接过木梳,亲自为母亲绾发。 以前宗夫人几乎没有白发,如今却已经半白了。 宗玉缃心里头难过,却还要哄母亲开心:“我今早还没起床就听见有喜鹊叫,这鸟儿最有灵性的。” 宗夫人夜里睡得不好,一颗心都悬在儿子身上,又不好说出来,只说:“把阿暖叫过来一起吃饭吧!” 宗玉缃于是叫自己的丫头:“跟我去看看阿暖。” 姜暖来了有七八天了,一直就在宗天保身边照顾着。 宗家人原本就很喜欢她,如今更是感激加疼惜。 宗玉缃走到姜暖身边,牵住她的手说:“同我过去,到母亲那边一起吃饭。有你陪着她,总是能吃下去一些。” 姜暖刚刚给宗天保擦拭过手脸,又小心地替他盖好被子。 宗天保是后脑受伤,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每隔一两天就要重新换过。 一开始是大夫上手,后来就都由姜暖来做了。 “大姐姐,天保昨夜睡得很安稳,也没有再发烧了。”姜暖更有力的回握了一下宗玉缃的手,她的手暖暖的,透着力量,“天保一定没事的,他都已经不烧了,一定会慢慢醒过来的。” “真是辛苦你了阿暖,如果不是你在这里,天保怕是撑不到现在。”宗玉缃知道,宗天保即便没有醒来,也必然还是残留着些许知觉的。 姜暖每天在身边照顾他,陪他说话,才让他一直撑着。 姜暖和宗玉缃说着话来到宗夫人房里,说句实在话,如今的宗夫人比宗天保更憔悴。 原本富态光洁的面容像苍老了十几二十岁,眼下的青痕有一指宽,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了,如同即将燃尽的两盏油灯。 她把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剩下每天诵经念佛,祈求神灵能保佑儿子平安。 “阿暖来了,好孩子,快过来。”如今宗夫人只有在见到姜暖的时候才会露出些许微笑。 这些天姜暖所做的一切她宗夫人都看在眼里,她对宗天保是那么周到细致,就像照顾小婴儿。 宗夫人这一生,从没有像如今这样悔不当初。 如果当初答应了儿子,不考虑其他,只遵循儿子愿意这一条,那么如今的宗天保必然还好好的。 “伯母,你怎么不好好吃饭?”姜暖亲自把匙箸递到宗夫人手上,“天保醒来看到您瘦了,必然会担心的。” 听她这么说,宗夫人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的儿子还能醒过来吗? 窗外春光明媚,桃花盛放,引得蜂围蝶绕。 却更衬得他们一家愁云惨雾,驱散不开。 雪莲粥飘着特有的清香,火候刚刚好。 宗夫人吃了一口却觉得稠,又叫丫鬟拿了热水来,调得更稀了些。 不过总算把一碗粥都喝了下去。 吃过饭,宫里的御医也来请脉了。 皇上知道了宗天保的事,特意命御医每日前来诊治。 宗玉缃忙起身去迎接,姜暖也跟着她一同前去。 宗玉缃不让母亲过去,怕有什么不好,母亲受不了。 这边,御医仔细给宗天保请脉。 屋子里安静得呼吸声可闻,生怕打扰到大夫。 过了片刻,御医的手从宗天保的手腕上移开了。 “轩御医,咱们到外间说话。”宗玉缃看了一眼弟弟,尽管姜暖每天都喂他些参汤、银耳汤,可他还是瘦得脱了相。 御医面上的神情阴晴难辨,宗玉维的心七上八下。 “大小姐,小侯爷如今的病情还是不见明显好转。”御医说起来也是一脸的为难,“虽然不像前些日子发烧得那么厉害了,可脉象……” “轩御医有话尽管直说。”宗玉缃心里头直打鼓,面上却依旧保持沉稳。 “实不相瞒,小侯爷的脉象似乎越来越弱了。”御医垂首道,“实则他能撑到如今,已经十分难得。可是现在,这药喝下去如石沉大海,竟起不到什么作用,这是在下最担心的。” “可还有别的办法吗?”宗玉缃当然不甘心,他弟弟今年才十七岁,太年轻了。 “在下医术有限,只能治到这个地步。”御医道,“或者别的大夫有更高明的治法。否则别的不说,只是这么熬心血,怕是也支撑不了太久。” 宗玉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了。 能找的大夫,他们家都已经寻了个遍,但每个人都没有太大的把握。 如今连太医院的太医令都如此说,可见多半是无力回天了。 送走了御医,宗玉缃再也支撑不住,扶着桌子瘫坐下来。 “大姐姐,你不要听那御医的话,”姜暖说道,“天保一定没事的。” 宗玉缃当然知道姜暖是好心,可总不能太过于自欺欺人。 “叫管家过来了吧!”宗玉缃知道,有些东西得着手准备了,要不到时候来不及。 “阿暖,你先不要告诉老爷和夫人,他们如今听不得这些。”宗玉缃叮嘱姜暖,“你和天保只是定亲,若是……若是他醒不过来,这门亲事我们会退掉,不会继续耽误你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噩耗 没过几天,装殓宗天保的东西大半已经准备妥当了,只差一口棺木还没上完漆。 宗侯爷撑不住病倒了,告了假卧床休息。宗夫人则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 姜暖却还是丝毫也不懈怠,每日给宗天保按揉四肢,一天数次喂他喝汤。 甚至抛开了最初的拘谨羞怯,总是跟他说话。 可即便是这样,宗天保的呼吸却还是越来越弱了。 这天姜暖又过来陪宗夫人用饭,看窗外庭院里的那树桃花开得正艳。 “伯母,我一会儿能折一枝桃花放到天保屋里去吗?”姜暖看着桃花开得灼灼艳艳,想着若是折一枝插在瓶里,放在屋子里装点也必然好看。 “你看中了哪一支,叫她们折了给你拿过去。”宗夫人道,“天保屋子里有一只影青素胎双耳瓶,专用来插花的。” 那瓶子还是宗天保的奶奶宗太夫人留下的,一只瓷瓶的寿命都能比他儿子的长,老天何其不公啊! “我先陪您吃饭,吃过了饭我自己折就好,我力气大着呢。”姜暖笑起来特别好看,喜庆又温暖。 这些天日夜操劳,姜暖也瘦了许多,可还是精神奕奕,还是那么爱笑。 面对她的笑容,宗夫人心里不禁又生出了几丝希望。 只是这希望轻飘得如同晨雾,禁不得一丝风吹日晒。 宗玉缃也病了,她本身就有些气血不调,如今又累又煎熬,恰赶上行经,竟有些下红不止。 大夫特意叮嘱要起床静养几日,否则必有后患。 宗玉维的太婆婆也病重,她不能每日都来,就算来了,也待不长,半日就要回去。 宗家人无一不愁苦满面,仿佛日子没了一点儿盼头。 只有姜暖,她比谁都撑得住,比谁都坚信宗天保会好起来。 吃过了饭,姜暖折了一大枝桃花,用影青瓶子盛了水把花枝插进去。 下人们也都沉着脸,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姜暖知道,几乎所有人都要放弃了,可她不! 她一定要让宗天保醒过来。 她从小就是个牛脾气,只要是自己认准了的事就必定要坚持到底。 “就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吧!”姜暖对侍女道,“把窗子打开,天气这么好。” 窗外的天气好得一塌糊涂,无论谁只要看一眼,就舍不得辜负。 “大夫说最好不要开窗,”侍女道,“怕少爷伤了风。” 宗天保头受了伤,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这些天窗子一直都关的严丝合缝,就是怕漏进风来。 “这么好的天气不怕,这屋子里快被药味浸透了,”姜暖皱了皱眉说,“你们少爷爱玩儿,才不喜欢药味。春天的风能吹醒花花草草,也能吹醒他。” 姜暖小时候生了病,外婆就把她放到院子里的大梨树下,吹着风看着云,就会好很多。 宗天保那么淘气,肯定不喜欢在屋子里憋着。 “这……这怕不成,待奴婢去问问夫人和大小姐的意思吧?”丫鬟担心惹祸。 “你去吧!”姜暖明白她们的顾虑,“就说是我的主意。” 丫鬟去了,宗夫人想了想说:“听她的吧!” 已经到这地步了,不是人力所能强求的了。 窗户打开了,阳光和暖风还有花香一起涌进了房里。 姜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小声对宗天保说:“臭小子,别睡啦!你快些醒过来,陪我去湖边赏春景。再不醒,我可就不理你回家去了!” 宗天保一动不动,可姜暖就是觉得他能听见。 “你知道吗?桑妈妈生我的气了,她说不让我嫁给你,”姜暖闷闷地说,“我不听她的话,她哭着骂我,说我往火坑里跳。你醒来的话,第一件事就是陪我去见她。她一定就高兴了,不会再生气啦!” 两只小小的粉蝶蹁跹着飞进屋里来,绕着那桃枝飞。 姜暖眯起眼睛,轻声哼起小时候听过的一支小曲儿来。 就在这天夜里,宗天保还是没了呼吸。 宗家哀嚎一片,全府缟素。 侯爷和夫人悲不自胜,连应酬客人都做不到。宗玉缃勉力支持着,好在还有丈夫和婆家人帮忙。 姜暖死死护着宗天保的身体,不许人把他抬走。 “你们再等等吧!”姜暖哀求道,“说不定到天亮他就醒过来了!” 众人都说她是心疼疯了,试想谁愿意自己的未婚夫死去呢? 最后还是宗家两位小姐哭着拉开了姜暖。 “阿暖,事已至此,早些让他安息吧!你这么舍不得他,他怎么能心安呢?”宗玉缃抱着姜暖哭道。 “不是的,大姐姐,他晚饭的时候还喝了汤,他的手指头还微微动了动呢!”姜暖哭道,“他应该是快要醒过来了。” “阿暖,大夫都说了,那是回光返照。”宗玉维也哭成了泪人。 姜暖不是多依恋宗天保,说实在话,她对他没有什么男女间的情愫。 只是惋惜他太年轻,只单纯想要他好起来,活下去。 她自己经历过亲人离世的痛彻心扉,所以不想宗家人也经历。 尤其是这么多天,她亲自照顾宗天保,眼睁睁看着他消瘦得不成人形,那种滋味,已经不能用一两句话说得清楚。 灵堂已经搭好,宗天保被安放进棺材里。 因为他年纪轻,属夭折,故而不能入祖坟,停灵三日后就要到郊外安葬了。 姜家人往日隔三差五就来探望,如今听闻宗天保殁了,自然都赶了来。 姜印之忙前忙后帮着料理,孟氏则到内宅去陪着宗夫人。 就连姜晴,都红着眼睛在姜暖身边照顾安慰她,十足的姐妹情深。 前来吊唁的无不夸赞,都说姜家仁义。 实则在来之前,姜印之夫妇就已经商议好了。 等宗天保丧事完毕,先把姜暖接回去休息,实则是要害死她,伪装成自尽的样子,对外只说姜暖不愿独活,料理完自己的事情后追随未婚夫而去。 再向宗家提出将二人合葬,宗家没有不答应的。 如此一来,既坐实了两家姻亲的关系,又让宗家更觉得亏欠姜家,同时更让人觉得姜家训女有方,实在是一箭三雕。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托梦 夜半,初月如弓。 宗府内守灵人昏昏欲睡,白帐幔随风飘拂。 棺椁前头的长明灯灯芯捻得颇长,灯焰微微跳跃。诵经声伴着法器声,慈悲加持,仿佛真的能将亡灵引渡升天。 姜暖猛地坐起身,双手捂住胸口,额头上冷汗涔涔。 铃铛警觉,忙从外间进来,将蜡烛点着。 “小姐,可是做梦了么?”铃铛挂起一边床帐小声询问。 姜暖转过脸看她,兀自大口喘着气,她的脸色不大好看,惨白的。 “小姐莫怕,”铃铛拿绢子给姜暖拭汗,“可要喝口温水吗?” 姜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帮我穿戴整齐了,我要出去。” 铃铛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安抚姜暖道:“大半夜的,姑娘要到哪儿去呢?还是定定神,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吧。” “不成,”姜暖摇头说,“我刚才梦见天保了,他让我快些去救他。” “姑娘果然是做了梦,小侯爷去了,大伙儿都伤心。姑娘这些日子一直照顾他,心里自然放不下。做这样的梦也是情理之中。”铃铛轻声细语,她的稳重,就连徐春君都自愧不如。 “不是的,那个梦太真切了。”姜暖根本听不进铃铛的话,梦里的宗天保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拉着姜暖的手,一再叮嘱她快些来救自己。 “姑娘,你听我说,小侯爷如今已经停灵了,请了高僧做法事,你怎么去救他?”如今姜暖身边只有铃铛一个人,她当然要加倍小心在意地护着自家小姐,“您刚从梦里醒过来,难免心神不定。可想一想,小侯爷终究是已经去了,这才是真的。” 铃铛说着,转身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给姜暖。 姜暖双手捧了杯子,却一口也喝不下去,那个梦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姜暖咬紧了下唇,狠狠闭了闭眼睛,把心一横。 “不成,我必须得去看看,否则一辈子都不安心。”姜暖把杯子递还给铃铛,里头的水泼洒出来,洇湿了两人的袖子。“姑娘要怎么看?那棺材如今已经盖上了。”铃铛扯住姜暖,不让她出去。 “虽然已经盖上了,可毕竟还没有钉上呢!我挪开棺盖看看,若他并没有苏醒过来,那也只好算了。”姜暖道。 “姑娘,姑娘!千万不可!你这样冒冒然闯了去,宗家人必定会怪罪。谁家愿意停灵的时候还开棺?况且那棺材盖沉重无比,两个成年男子都挪不开,何况你我。”铃铛知道小侯爷的棺木是千年铁力木做的,足足有八寸厚,沉重无比。 铃铛有生以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可姜暖却铁了心,无论如何也要过去。 “姑娘!”铃铛实在没了办法,干脆跪在了房门口,哭着劝道,“奴婢不让您去,自然是有私心的。那小侯爷没了,宗家固然是没了传宗接代的人,可姑娘这辈子也因此没了指望。可不管怎么样,您对宗家而言是功臣,到什么时候他们也得善待您。可如果这么一闹,宗家必然不高兴。小姐因此失了宗家的欢心,实在是得不偿失。” “铃铛,什么功劳不功劳,欢心不欢心,我根本就不在乎。”姜暖扯了扯嘴角,“如果我做的这个梦是真的,那是再好不过了。如果只是我一厢情愿,胡思乱想,那么被责怪也是应当。你不要再拦着我了,你也拦不住我。” 见她如此,铃铛只能擦擦眼泪站起身来,说道:“小姐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那么不管是刀山火海,奴婢都陪着你。” 主仆二人来到灵堂,守夜的人十分意外,管事的走上前来问姜暖:“姜姑娘,这大半夜的,您到这里来做什么?” “王管事,你能不能带人把天保的棺材盖移开让我看看?”姜暖说道。 “哎呦,老天爷,这可不成!”管事的一听,腿都吓软了,“姜姑娘,您的心情小人知道,可人死不能复生,况且也不能打搅了亡灵的安宁,这可是大忌讳呀!” “我梦见天保了,他让我来救他。”姜暖道,“你若拿不定主意,可以禀报侯爷和夫人,就说我执意要如此做。” “姜姑娘!姑奶奶!求求你,千万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这黑更半夜的,怎好去惊动侯爷和夫人呢!”管事的就差给姜暖跪下了。 姜暖虽不是宗家人,可是确实对于宗家有大恩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所以尽管姜暖提出的要求很过分,他也没有说出不尊敬的话来。 “今天若是不打开棺盖,我就在这里自我了断。”姜暖知道,以她一己之力怕是很难如愿,所以只好以死相胁。 她出来的时候随身带了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她外祖父传下来的,朴实无华却锋利无比。 管事的见她一脸决绝地将匕首横在自己的脖颈上,一道殷红的血线立刻蜿蜒而下,便知道姜暖不是在闹着玩儿。 于是连忙安抚道:“姑娘千万别莽撞,您等等,我这就去禀告。” 就算姜暖以死相逼,他也不能自作主张打开宗天保的棺材。 可如果姜暖真的自尽了,那不但他没法交代,宗家也没法交代。所以两相权衡之下,也顾不得打扰不打扰了,还是得去禀报侯爷和夫人,让他们拿主意。 其实宗侯爷和夫人又何尝能成寐? 只是伤心过度了,连眼泪都哭干了,只能在黑暗里默默煎熬。 听管事的如此说,夫妇二人便都起了身,赶到停灵的地方来。 宗家的姐妹俩这几天也都住在府里住着,听说了也都忙忙赶了过来。 “阿暖,快把刀放下来!有什么话慢慢说。”等宗夫人他们赶到的时候,姜暖的素色衣襟都叫血给染红了。 “伯父,伯母,我刚才梦见天保让我来救他。他一定是苏醒过来了,你们快把棺材打开,让他透透气。”姜暖说着匕首又往深刺了一分。 她如果不这样做,宗家人还会迟疑。 “好孩子,我们听你的,你千万别再冲动了。”宗侯爷生怕姜暖出什么差错,所以当即立断答应了她。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复生 诵经声停了。 原本瞌睡的守夜人此时也睡意全无。 甚至连吹拂的夜风也停了,长明灯的灯焰直直向上燃着,那痕月影被云遮住,漫天的星子却更亮了。 八个家丁分列两侧,一起将沉重的棺盖抬起。 有人擎了蜡烛照进棺内,宗侯爷、夫人,以及姜暖和两位小姐都探头望进去。 宗天保仰面躺在里边,双目紧闭。 “手!”宗玉缃最先喊出来,“天保的手动过!” 装殓的时候她就在跟前,宗天保的双手应该是交叠放在胸前的,可这会儿已然平伸到了身体两侧。 不过宗侯爷却并没有激动,因为他知道人死后身体僵直,关节有可能会打开。 这也不代表儿子苏醒了。 这时,姜暖已经将手伸了进去,握住了宗天保的手。 “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看见天保的手刚刚动了一下。”宗夫人觉得自己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了,她多希望姜暖的梦是真的,可理智又告诉她,最好不要当真,否则会更痛苦。 一旁的宗玉缃搀扶住母亲,其实她自己也摇摇欲坠。 宗玉维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血,弟弟刚出事的时候,她都没有紧张到这地步。 “天保,我来救你了。你醒醒啊!”姜暖使劲儿握了握宗天保的手,刚刚她也觉得宗天保的手动了一下,可又怕那只是错觉。 宗天保的手是那么凉,一动也不动。 姜暖于是又轻声呼唤他,一遍又一遍。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凝住了。 棺椁里面色消瘦惨白的少年微微睁开了眼,就好似漆黑夜幕撕开了一道天光。 他看着姜暖,嘴唇微微地动着,尽管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可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阿暖”。 “老天开眼了!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我天保……我天保活过来了!”宗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南天拼命磕头。 在场的下人们见夫人如此,也都纷纷跪倒,跟着磕头。 宗家姐妹紧紧相拥着喜极而泣,她们做梦也不敢想弟弟竟然活过来了!是真的活过来了! “快!快去宫里请御医!”宗侯爷虽然也激动狂喜,可毕竟是当家人,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稳。 管家带着府里头几个最谨慎的下人,小心翼翼地把宗天保从棺材里抬了出来,缓缓走着送回了房间里。 自始至终,宗天保都没有松开姜暖的手,他的眼睛始终只看着姜暖的脸。 像看着最珍贵的宝物。 宗家人像护命一样护着宗天保,几个女眷更是边笑边流泪,丝毫顾不得仪态。 等两位御医来到,一见宗家的情形,简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不是谁都能死而复生的。 两位御医谨慎地诊过脉之后,向宗家人道喜:“小侯爷如今的脉象虽弱,却平安。只要细心调养,用不了多久便能恢复过来。至于头上的伤,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但多半没有大碍。” 宗家人听如此说,心里头石头更是落了地。 宗夫人道:“阿暖也受了伤,烦请两位太医看看要不要紧。” 姜暖伤口的血已经止住,铃铛给她清理包扎过了。但宗夫人还有些不放心,非要太医给看看。 太医于是开了一副外用的药,止血生肌,只需涂抹在伤处即可。 等送走了御医,宗侯爷整理了一下衣裳,走到姜暖跟前,对她深深一揖,说道:“好孩子,你不但救了天保,更救了整个宗家,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姜暖早吓得躲到一边去了,忙说道:“伯父千万不要这样,您怎么能对着我行礼呢?这不是折我的寿嘛!天保没事,就是最大的喜事,是他给我托的梦,你们不用谢我。” 宗夫人哭着搂了姜暖在怀里说:“就得谢你,怎么能不谢你呢?从今往后,我必要把你当亲生的女儿来疼。怎么感激你都不为过!” 宗家人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姜暖,如果今天她不坚持开棺的话,宗天保一样没命。 再说宗天保,他虽然苏醒过来,但也实在是很虚弱。 勉强能睁开眼睛,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马上摔下来之后,昏迷了整整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每日仅喝些汤水。身上的肉都瘦干了,哪还有力气说话? 御医叮嘱过了,头三天只能喝汤,然后可进稀粥,半个月后方可稍稍用些糕饼,至于肉食,那是万万碰不得的。 而且也不建议用药,因为他身体实在太虚弱,根本经不住。 宗夫人早叫厨房熬了米汤,把米粒都滤去,怕呛着他。 “阿暖,还是你来喂他吧!”宗玉缃抿嘴笑道,“你不要离了他眼前,不然他会着急的。” 宗玉缃不是在说笑,宗天保现在全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珠能动,却紧紧地盯着姜暖身上。姜暖到哪里,他的视线必定跟到哪里。 这当然是不合礼数的,可他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又怎么能再计较这些? 姜暖小心翼翼地给宗天保喂了半碗米汤,看看天色已经泛白了,就对宗家夫妇道:“伯父伯母,你们快去歇歇吧。等天亮了,亲戚们知道了喜讯,必然要过来道贺,你们还要待客的。” “阿暖说的有理,这么大的喜事,必然有不少人来登门。”宗夫人真是越看姜暖越顺眼,“好孩子,你也累得很了。一会儿叫她们抬个软榻进来,你就靠着歇一歇吧!” 如果让姜暖回去休息,只怕她儿子受不了,他的宝贝儿子可不能再有任何差错了。 回到自己房中,宗夫人问侯爷:“老爷,我不是在做梦吧?天保真的活过来了,是吗?” “不是做梦,是真的。”侯爷扶着夫人坐下说道,“真是虚惊一场啊!”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天保的伤养好了,咱们就热热闹闹地给两个孩子把亲事定了吧!”宗夫人道,“别的一概不论,单是阿暖肯为天保冲喜,又执意开棺,这便是滔天的恩情了,咱们可不能忘本。” “夫人说的是,”侯爷点头,“这孩子赤诚良善,有她外祖的遗风。”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一人得道 姜印之喜出望外! 这简直比他当年中了两榜进士还要高兴! 若不是他这么多年练就的春秋功夫,只怕在衙门里就得手舞足蹈起来! 这简直如同抓鸡得凤凰,翻了倍地赚啊! 他原本对先前的岳丈家没什么感激之情,如今因着姜暖的缘故倒也觉得这门亲事还算有所得。 他这个女儿虽蠢笨执拗了些,但妙在这次执拗用对了地方。 换一个精明的,可未必敢大半夜的去掀棺材。 宗侯爷昨日就当面交待:绝不会辜负姜暖,更不会亏待姜家。 所以这门亲事是坐稳了,只是一来二人年纪都还有些小,况且宗天保大病初愈,很该好好调理修养些时日,因此婚期定在后年年初。 虽则只是定了亲,可他们家却明显已经今非昔比。 衙门里的同僚纷纷恭喜,有几个原来看不起他的,如今也都客气了许多。 “虽然侯府里什么都不缺,可咱们家也不能亏了礼数,我一个男人,不好走动太勤,你和阿晴却是应该常去的,毕竟已然是姻亲了,多往来才亲热。”姜印之换上家常的衣裳,神情变得更为舒展。 孟氏穿着团花丝绢偏衿宽衫配着双色裙,手上做着针线,气度安闲柔静,确有大家之风。 听了丈夫的话,微笑回应道:“老爷说的是,阿暖如今留在那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虽则侯府里样样都齐全,可终究还算不得自己家。我会常过去的,亲戚间原不在意钱物多寡,重在情分。” “夫人的话在理,你事事周到,本用不着我操心。”姜印之呵呵笑道。 孟氏这个贤内助,算是老天给他最好的帮衬了。 他最看中孟氏的地方就是她有本事却从不逞能,永远都是温温柔柔、和和顺顺的。 不一会儿,丫鬟把厨房准备好的酒菜都端了上来。 孟氏放下针线,亲手给丈夫斟了杯酒,说道:“老爷在外累了一天了,就先不要为家里的事操心了。这酒是侯府送来的,老爷喝两杯解解乏。我和阿晴、晖儿另有别的饭,过会儿再吃。” 孟氏对姜印之照顾得无微不至,也能在仕途上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奔走谋求都不在话下。 说实在话,姜印之对她是五分爱三分敬,还有两分畏惧。 当然了,这两分畏惧,姜印之从未宣之于口,只是压在心底。 孟氏看看天色,估计儿子姜晖快从学堂回来了,于是便起身吩咐丫鬟伺候着老爷吃饭,她则往前头来迎接儿子。 留下的丫鬟一大一小,大丫鬟叫水杏,小丫头叫五儿。 这么多年,孟氏身边只有两个大丫环,水杏和辛夷。 姜印之没纳妾,辛夷便成了通房丫头。 其实姜印之更喜欢水杏多些,不过这种事还得是女主人做主。 如今的姜印之正春风得意,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支走了五儿,单叫水杏一个人伺候。 孟氏走出院子,顶头遇见姜晴。 姜二小姐忙站住了,叫了声“母亲”。 “明日随我去趟侯府,给你姐姐准备些东西带上。”孟氏对女儿说。 “别的姐姐未必喜欢,我叫桑妈妈给她烙些煎饼带过去吧。”姜晴笑道。 “那就索性让桑妈妈多做些吧!侯爷他们也在登州住过不少年,想必也不介意尝尝。”孟氏也笑了。 韦玉跟着姜晖从学堂回来,姜晖去吃饭,他忙换了衣裳,到后院来寻桑妈妈。 他每日陪着少爷读书,穿的不能太寒酸,不过每次回来,他都换上下人的粗布衫,到后院帮桑妈妈做活儿。 孟氏并没有特意指派桑妈妈做什么,只是她勤快惯了,闲不住。 这不,她早晨叫坠子去西市买了马兰头和嫩荠菜,择洗干净了煮粥包馄饨。 “桑妈妈,你前些天不是说头疼?我今日路过膏药铺子,给你赎了一贴管头疼的膏药,就贴在大椎穴上,晚间睡前让坠子姐姐帮你贴上吧!”韦玉把膏药放在凳子上说。 人们管卖膏药都叫“赎”,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传下来的。 “傻孩子,你有几个钱,别动不动的就给我买东西。”桑妈妈心疼地说,“我瞧着你必然是把午饭钱给省下来,才攒出来的。你现在正长身体,正该多吃,以后千万不要这样了。” 韦玉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桑妈妈一见他,爱怜之情便油然而生。 这孩子长得体面,头脑又聪明,只可惜命不好,出身太低微了些。 依桑妈妈看来,他很该跟姜晖调换一下。姜晖的长相随了他母亲,平平常常,偏偏又没有他娘的体度,越发显得不出众。 “您弄了这么多菜,可是明天要去看大小姐吗?”韦玉心里头惦记着姜暖,可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太多。 他当然知道姜暖不介意,桑妈妈也不介意。但是难保不会有有心之人因此生出口舌。 “你觉得夫人能让我过去吗?”桑妈妈冷笑一声,“只要吃的能过去就成了。告诉你吧,我这些天头早就不疼了。先前头疼,是担心咱们大小姐。如今坏事变成了好事,我还有什么可头疼的了?我笑还笑不过来呢!” “妈妈你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坠子打那边走过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笑着说,“何止是头不疼了,这几天腰板儿都比以往直了。” “那又怎样?早说了,有福之人不用忙,没福之人跑断肠。”桑妈妈粗手大脚,可包的馄饨却一个个精巧如花朵,“人算不如天算,自古憨瓜长得大。咱们大小姐心善有德,逢凶也自化吉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天桑妈妈的日子也着实不好过。 姜暖答应给宗家冲喜,桑妈妈是一百个不愿意。 所谓的冲喜,十有八九就是守望门寡。 姜暖一朵鲜花才开,桑妈妈怎么忍心她就这样过一辈子? 桑妈妈自己从年轻时就守寡,最知道其中的不易,她自己受过的罪,又怎么能让姜暖也遭受一遍呢? 不过好在老天开眼,竟然让宗家的小侯爷死而复生。他们家大小姐成了侯府的少奶奶,桑妈妈一高兴,身上的病痛全好了。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诉衷情 雕花窗安上了纱屉子,窗外的春景儿像笼了一层薄雾。 姜暖梳着双鬟,她的头发又黑又厚,衬得脸蛋儿白白嫩嫩,精精巧巧。 长睫毛,红嘴唇,像送子庙里的喜娃娃。 齐胸襦裙配着短襟上衫,迎着光能看见雪白细腻的脖颈上有着细细的白色绒毛。就像刚熟的桃子,鲜灵水嫩,从未被人染指。 凤头鞋子微微露出一点点儿,她的脚一点儿也不大,哪怕走路那么急,也只露出一点鞋尖。 宗天保觉得自己以前真是该死,活该从马上掉下来。 姜暖端着一碗粥,小心地用银匙翻动着,好让它变温。 她全神贯注,一门心思让粥凉,却不防一旁的小贼正大餐特餐她的秀色。 宗天保还很虚弱,根本起不来床,但好在神智清醒,口齿也清晰。 “喏,粥凉了,张开嘴。”姜暖照顾他都快一个月了,再羞怯也有限,何况他的确还病着。 “你吃了没有?”宗天保问姜暖,他其实想说咱们两个一起吃,可又没那个胆子。 “喂完了你我就去吃,”姜暖道,“我和伯母一起吃。” 宗天保于是嫉妒起自己的亲娘,可又不能明说。 “我怎么觉得还是有点儿热?”宗天保故意的,“这莲子煮透了没有?我现在可嚼不动。” “小祖宗,你的东西谁敢有一点儿不精心?”姜暖都替厨娘觉得冤枉,“求求你快吃吧,一会儿就太凉了。” 宗天保还想逗姜暖,可又怕她着急,只得乖乖张开嘴。 看着她把粥递过来,白嫩嫩的小手,指甲都粉莹莹的,透着可爱。 宗天保之前对姜暖的喜欢,更多是对她的为人和性情。 他不喜欢太文静的女子,更讨厌那些矫揉造作,娇娇滴滴的大小姐。 就像他不喜欢牡丹和丽菊,只爱那自生自长的野花,开得泼天泼地,自自在在,大大方方。 可如今离得近了,他却总忍不住偷看人家,越看越觉得姜暖好看,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睛,好看得让他心里直痒痒。 有人送来了几盆花,屋里的丫鬟出去接着,屋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 宗天保小声向姜暖说道:“阿暖,我跟你说件事。” 姜暖听他这么叫自己,还是忍不住红了脸,垂着眼问道:“吃粥就吃粥嘛,为什么总要说事情?” 宗天保笑嘻嘻的,说道:“我昏迷的时候也能听见你同我说话,可就是无论如何也醒不来,心里头可着急。” “你以后千万不要那么莽撞了,这一次是你们宗家祖上积德,才让你捡了一条命回来。”姜暖想起这事心有余悸,忍不住向他说道,“你都不知道,这些天里伯父,伯母还有两位姐姐受了多大的煎熬。” “我能醒过来,也不光是祖上积德。”宗天保小声嘀咕道。 “那还有什么?你命大么?”姜暖喂了他一口粥说,“好好吃饭,快把身体养好。” “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宗天保鼓足了勇气,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你……”姜暖的脸腾地红了,这么露骨的话,她可听不得。 姜暖站起身就要走,却被宗天保一把拉住了手。 “阿暖,你莫要生气,听我说。”宗天保的语气里满是哀求,“有些话我不说出来,只怕就要憋死了。” “你……你快把手放开!”姜暖急得直跺脚,却是不敢高声说话,也不敢用力挣脱。 下人们就在屋外,而宗天保又太过虚弱。 宗天保心里头发酸,他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姜暖一直让他拉着手,但后来就不许了。 “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我就放开。”宗天保耍起了赖皮。 不是他有意要欺负姜暖,实在是姜暖的手又软又滑又香,他实在舍不得放开。 “那……那你就长话短说。”姜暖侧过身子,不看宗天保。 宗天保醒过来之后,宗玉缃特地跟姜暖说过,宗天保刚闯过鬼门关,必然会格外的依赖她。 若是他稍微有些逾矩,还请姜暖多担待海涵。 一来二人已经定了亲,二来千万看在他捡回这条命实在不容易的份上,不管怎么样,也得先让他把身体养好。 “我能醒过来,就是因为我听见你总是在叫我的名字。”宗天保说道,“你必然也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坠的马,难道我的真心你都看不出来吗?” “这些事我已然知道了,”姜暖小声说道,“其实我坏毛病可多,你不了解,所以觉得我好,其实我和你未必合适。” 她这么一说,宗天保就急了:“我长到这么大,又不是傻子。再说是人都有缺点,哪有什么好不好,只有合适不合适。我要跟你说三件事,第一,当初我总是戏弄你,那全是我不对。但原因只有一个,我只是想让你留意到我。第二,我对你的心思只有天长地久四个字,我会好好地待你,永远不变心。第三,我若是违背了这誓言,就叫我活不过三十岁。” “快住嘴!这也是乱说的?!”姜暖先还羞怯,听到宗天保的最后一句话,立刻便转过身来制止道,“刚刚才好了,怎么又说这些死呀活的,你还让别人活不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情真意切,眼中噙着泪,欲坠未坠,看得宗天保的心都化了。 “好阿暖,以后我若有惹你生气的地方,你万不要往心里去。那必然不是我存心的,你可以打我骂我,只是不要不理我。”宗天保只想对姜暖好,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瞧瞧。 “你快别说这些疯疯癫癫的话了,多叫人难为情。”姜暖一边抽回手一边说,“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我只有一个意思。” “你说。”宗天保如听纶音佛语一般,仰起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只管保重你自己,你好了,别人自然就都好了。”姜暖说着去了,把宗天保一个人留在屋里。 小侯爷心里难舍,怎奈自己下不得床去。 “看来不能太早下床。”宗天保盘算道,“我若恢复的差不多了,阿暖必然就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美少年 春未老,风细柳斜落花飘。 胡姬酒肆楼上四面窗户全开,浩荡熏风入客怀,更将西域舞姬身上撩人的灵猫香吹拂得到处都是。 一众穿戴华丽的官家子弟正在楼上吃酒寻乐,不时发出笑闹声,轰然哗然,直传到街上来。 一曲舞罢,打赏的金瓜子洒满了台上。 络腮胡的班主带着细腰碧眼的舞姬行礼致谢,坐在主位的公子挑了挑眉毛,班主便不动声色地推了推那个最妖艳的舞姬。 舞姬脸上始终挂着笑,比酒还醉人,款款走过去,就坐在那人的腿上,拿起凤头长流壶来斟了一杯酒,双手擎起,送到恩客的唇边。 金瓜子被一粒粒拣尽,又该下支舞上场了。 就在这间歇里,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不重不轻。不似女子轻盈,也不似男子沉重。 众人初时不甚在意,及至那人上得楼来,却都不禁为之一滞。 好俊俏的少年! 白衣墨发,羽冠玉带,身材清瘦挺拔,面容精雕玉琢。 他的年纪明显不大,未脱的稚气和迫人的英气交杂在一起,糅合出雌雄难辨的妍丽。 他气度安闲,恍如身周无人,可哪怕只是轻撩袍脚,微微侧身,都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这是哪里来的神仙人物?我竟从来没见过,你们可知道么?”崔宝玉顿时觉得怀里的胡姬肥得要死,快把自己的腿压断了。笑得也俗气,仿佛案板上的猪肉,专门称斤论两拿出来卖的。 同他一桌的几个人都纷纷摇头,他们也没见过这少年,更不知他是谁。 那少年已经择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同小二要了一壶酒两盘菜,眼睛看着窗外,丝毫不理会楼里的热闹。 崔宝玉的心却早被挑拨起来,不安分地乱跳。 他喜欢美人,并不论男女,比如求而不得的岑云初,还有如今面前的陌生少年。 和他一起玩乐的人自然晓得他的毛病,彼此心照不宣,只是将那舞姬打发走了。 丝竹声又重新奏响,装扮妖冶的胡女翩翩起舞。 但崔宝玉早没了旁的心思,他端起酒杯,离了座位,走到那少年的桌旁。 “这位公子,不介意在下与你交个朋友吧?”崔宝玉弯下腰,摆出一副温良谦恭的样子来。 少年侧过脸,唇上的酒渍闪着薄光,他不说话,只是看了崔宝玉一眼。 崔宝玉只觉得灵魂飞天,一矮身就坐在了少年对面的椅子上。 “不知能否请教兄台的名讳?在下姓崔名宝玉,家父是世袭一等信勇公,我是家中独子。”崔宝玉一向以自己的出身为荣,他这身份,就算是在冠盖如云的京城也算得上显赫了。 谁想对面的少年却置若罔闻,兀自饮酒赏景,根本不同他接言。 如果换成旁人,崔宝玉早就勃然大怒了。可对待这样的美少年,他却还是有耐心的。 “这位小兄弟,不嫌弃的话咱们共饮一杯如何?”崔宝玉向前倾着身子,语气里带着乞求。 少年盯着他的脸,忽然就一笑,犹如昙花乍现,惊艳绝伦。 崔宝玉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来,全身的骨头都酥了,只恨此地人多,否则说什么也要把他搂进怀里,好好亲热一番。 “不是说喝一杯么?”少年轻飘飘问道。 崔宝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自己的酒杯递过去,和少年的碰了一下。 一杯酒下肚,心就更热了起来,果然,男人就是比女人好上手。 自从谋求岑云初不得,崔宝玉已经上了半年的火了,终日没撩没乱,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今天遇见的这个少年,顿时就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犹如连天阴雨忽地放晴,怎畅快二字了得! “好兄弟,哥哥还不知你的名字呢,告诉我,也好称呼。”崔宝玉的情形越发难看,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肉麻。 “我姓木,你叫我小木就好。”少年嫣然一笑,又侧过脸去看街上的景色,“我不是京城人,来这里只为游玩。” “游玩儿好,游玩儿好,少年人就该爱玩儿爱闹才好。”崔宝玉立刻献起了殷勤,“你怕是不常来,顶好有个向导陪着你,左右我也无事,这些天就同你四处逛逛可好?” 小木似乎有些意外,看他一眼道:“劳驾不起。” 崔宝玉怎肯甘心?忙说道:“我对你一见如故,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也只你,我才乐意相陪,换做第二个,便是他拿金山银山请我,我也还懒得搭理呢!” “崔公子误会了,”小木轻嗽一声道,“我说劳驾不起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人天生孤僻,不喜欢人多,自己出门向来连随从也不带的。若您相陪,朋友仆从一大堆,我实在应付不来,所以还是免了。” 小木如此说,把个崔宝玉喜得抓耳挠腮:“我也不喜欢人多,闹哄哄的还怎么赏景?那就只有咱们两个,我陪着你如何?” “崔兄别闹了,”小木笑了笑道,“您是什么身份?怎能只身陪我一个乡下来的?说出去叫岂不低了您的身份。” 崔宝玉听小木叫自己“崔兄”,心肝儿都颤了,连老子娘都顾不得,急急说道:“我的好弟弟!我不陪你还陪那个?!只要你能尽兴,比什么都强。” “我再想想吧!”小木并没有立刻答应,“况且我今日也逛累了,明日再说吧!” “哎,这天还早呢!况且夜里头勾栏瓦肆里才热闹,”崔宝玉不愿就放他走,“哥哥带着你去好玩儿的地方。” 可小木却已经起身下楼去了,他走得好似一阵清风,随手丢给店小二一只银锞子,算是酒钱。 “多谢公子!”小二的道谢声还未落,少年已经飞身上马,一转眼就不见了。 崔宝玉急得直跺脚,忙让自己的随从跟上去,看看那少年落脚在何处。 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随从唯唯诺诺地回来说道:“小的无能,没能跟上那小公子。” 崔宝玉气得一脚把他踢到楼下,这样的妙人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着了道 清平河春水脉脉,两岸烟柳繁花,游船往来,似在画中行。 崔宝玉一人呆坐船头,两眼无神,心不在肝上。 从那天到现在,他一直这副呆头鹅的模样,像丢了魂儿似的。 “世子爷,这船上唱曲儿的花娘是新来的,叫他陪你玩玩儿?”跟着崔宝玉的人千方百计哄他开心。 “滚开!”崔宝玉很是烦躁,他哪有心思理会那些庸脂俗粉? 那人没想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连忙躲开了。 崔宝玉满脑子都是前两天酒楼上遇见的小木,这几天他一直野马似的在外头乱逛,就是希冀着能够再遇见他。 他让那天跟着自己的下人从早到晚地找,只要见到小木,就一定把他带过来。 那几个下人巴不得在主子跟前立功,可鞋底都快磨穿了,也没看到小木的影子。 一只小小的船,毫无声息地靠近,根本没人在意。 这样的小船往往是打渔人家用的,只不过这一只比较新而已。 船上只有一个人在摇桨,戴着斗笠,看不清面目。 但看身姿,明显是个少年人。 船虽小,却划得快,眼看着就超过了崔宝玉他们的画船。 划船的少年不经意地回头,恰与崔宝玉打了个对脸儿。 崔宝玉当即哎呀一声,站起身来,那小船上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小木。 他虽然是渔郎打扮,可风采丝毫不减。 立在船头,顾盼生辉,把崔宝玉的三魂七魄都勾了去。 “木贤弟!木贤弟!”崔宝玉大喊大叫,生怕小木看不见他。 “原来是崔兄,兴致还这么高。”小木拱了拱手,看样子不打算多停留。 崔宝玉哪里还肯放他去?一叠声叫着小木的名字说道:“莫走莫走,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小木于是撑住了船,仰着头定定看他。 “你忘了前儿的话了,不是说我给你做向导陪着你玩儿吗?”崔宝玉的话里有掩饰不住的委屈。 小木也不说话,只是往崔宝玉身后的船上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 崔宝玉立刻会意,小木嫌人多不喜欢凑热闹,于是连忙说道:“你把船再靠近些,我下去同你一处。” “这不太好吧?”小木似乎有些为难,“我这船太寒酸了。” “一点儿都不寒酸,就是这样小小的才有趣儿。”崔宝玉说着,已经顺着船上的梯子下来了。 “世子爷,这样不妥吧?这样一来,都没有人伺候你了。”小木似笑非笑地说。 在崔宝玉听来,却像是欲拒还迎。 “要什么人伺候,我又不是没手没脚。”崔宝玉现在什么都顾不得了,一门心思只想和小木在一起。 跟着他的人不放心,怎奈崔宝玉此时嫌他们碍眼,斥责道:“都给我滚的远远的!别搅了我木贤弟的兴致!” 随从见小木不过是个单薄少年只身一人,况且这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又能有什么事。 因此便说:“世子爷玩儿累了,尽管往咱们家的铺子里去,自有人伺候您。” “你们回去吧!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去呢!若是家里人问起来,只说我到家庙里住几日。”崔宝玉不打算跟小木分开,他想要趁热打铁。 小木的话很少,冷冷清清的性子。偏偏他越是如此,崔宝玉就越对他着迷。 船毕竟太小了,崔宝玉在上头坐着不舒服,何况想要进一步也不能,于是便催促小木道:“好兄弟,咱们也在船上看了一路的景儿了,不如上岸去,找个能登高的酒楼,咱们到那上头赏景,岂不快哉?你不喜欢人多,咱们就选个临窗的雅间,安静得很。” “崔兄若信得过,我倒有个好去处。”小木幽幽地望了崔宝玉一眼说,“不过那地方在城外,有些偏僻。” “偏僻好!偏僻好!”崔宝玉一听都要高兴疯了,总觉得小木话里有话,尤其是他刚刚看自己的那一眼,分明就是有戏! “那我们就划着船出城去吧!那地方离河岸不远,到了那儿弃舟登岸,方便得很。”小木难得笑了一下。 小船顺流而东,很快就出了城。 清平河还有分支,小木把船划进一支水汊,两岸古木参天,的确清幽。 大约走出个十几里,小木把船停下,把系船的绳子拴在岸边的树上。 “那地方在山坳里,就得劳烦崔兄走几步了。”小木说完就迈步向前走去。 崔宝玉生怕跟丢了他,连忙紧紧随在后面。 山路难行,况且这地方本没有路,到处都是荒草树木。 崔宝玉为美色所迷,根本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 小木七拐八绕地把他带到山间的一处草庐,虽然有些简陋,但确实很风雅。 草庐里面有桌椅和竹床,桌子上放着茶碗酒杯,都干干净净的。 小木从床底下搬出一坛酒来,又变戏法似地端出几碟下酒菜。 “这里简陋得很,没有什么好招待,还请世子爷见谅。”小木说着给崔宝玉倒了一杯酒。 “木贤弟,你别是狐狸精变的吧?住在这山间,又这么个好模样儿。”崔宝玉又忍不住从心里痒了起来,这里只有他和小穆木两个人,忍不住说些疯话来撩拨。 “走了这么远的路,世子爷想毕口渴了,尝尝我酿的酒味道可还好吗?”小木一边轻轻擦着脸颊上的汗一边说。 他这个样子,崔宝玉哪里还经得住?别说让他喝酒,就是喝砒霜,也不待眨眼的。 喝完一杯,小木又给他倒上一杯,崔宝玉其实哪还顾得上尝酒的滋味,只是一味地说好。 “好贤弟,你快坐过来!咱们俩喝个交杯酒。”崔宝玉说着就去拉扯小木,却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坐在地上。 他自负酒量不错,如何小小的两杯酒就让自己头晕起来? 他使劲晃了晃头,仰起脸去看小木,却见他的脸紧绷着,如同罩了一层寒霜。 崔宝玉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倒在了地上,小木上去在他腰眼儿上狠狠踢了一脚。 可他依然像死猪一样一动不动。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议亲 徐春君坐在那里,和大房二房的两个姨娘一起剥核桃。 剥好的核桃仁儿都放在一个琉璃罐子里,一会儿拿到厨房去,让他们熬了糖浆做琥珀核桃。 徐琅今日回了娘家,闲话的时候,说起自己想吃琥珀核桃。 徐春君就连忙叫人拿来核桃,赶着做出来给三姑姑吃。 徐琅和秦姨娘如今都还没有显怀,但口味明显都变了。 徐琅才有身孕之前不喜欢吃甜的,如今却每天都要吃甜食。 而秦姨娘每天都要吃几颗酸杏子,否则就要吐。 “剥这么半罐子也就够了,这东西如果做的多了,没几天就会有哈油味儿,不中吃了。”苏姨娘道,“我把这些送到厨房去。” “我和你一同过去,也好有个伴儿。”二房的花姨娘也连忙起身。 屋里只剩下徐琅,徐春君和秦姨娘三个人。 “今日是三老爷请我过来的,说是商量一下你四姐姐的婚事。”徐琅并不瞒着徐春君和秦姨娘,“她比你还大一岁,不好再耽搁了。” 徐春君今年八月就要出阁,徐春素是她的姐姐,自然也该谈婚论嫁了。 若按正常的情形,她的婚事应该安排在徐春君之前。但徐春君的情况特殊,所以也只能灵活处之。 “老爷可说了是哪家?”秦姨娘停了针线问道。 “是住在修贤街杏花巷子的孙家,他们家老爷孙耀轩在船舶司任副提举。”徐琅说道,“为人很是廉政端方,孙家家风清正,且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那孩子你姑父和你父亲都见过,很是刻苦用功,虽不是十分的聪明,但也是个可托付的人。” 徐春君知道,这门亲事必定是父亲先选中的,再叫三姑姑过来商议。 “听着就蛮好,”徐春君含笑问道,“那四姐姐和太太可知道了吗?” “多半还不知道呢!不过这两天,肯定也就知道了。”徐琅说。 秦姨娘因为有孕,如厕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地笑道:“姑奶奶、五姑娘,你们两个说话吧。我得去方便一下。” 徐春君忙叫跟着的小丫头扶好了秦姨娘,千万小心脚下。 秦姨娘出去后,徐琅又跟徐春君说:“其实你四姐姐的亲事一点儿也不好选,咱们家如今这样的身份,门第高的看不上咱们。门第低的,又往往目的不纯。” 徐春君知道徐琅说的是实话,他们家虽然现几位叔伯的任职不高,可毕竟有陈家这门得力的姻亲。 并且郑家虽然破落,可好歹顶着个伯爵头衔。 这两点在有些人看来,便是有利可图了。 “况且你四姐姐在三太太身边养得有些歪了,你父亲有意要把她正过来,所以在择亲的时候就格外注重家风。”徐琅叹息道,“得找个能管得住她的,不然以后有戏唱呢。你四姐姐虽然有这样那样不好,可到底是咱们徐家的女儿。我们当长辈的,都盼着她好。况且女子嫁人就是又投了一回胎,找个好婆家,会慢慢感化她的。” “姑姑说的是,”这一点徐春君也赞同,“那孙家如今虽然平常,可只要肯上进,走正路,也不怕没有出头的日子。” “就是这个意思了,”徐琅点头道,“日子总是慢慢熬出来的。” 姑侄俩又说了几句话,秦姨娘就从外头回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两位姨娘把做得的琥珀核桃仁拿了回来。 徐琅捏着吃了一个,满意地笑道:“就是这个味道!想了好几天了。” 这天晚饭后,徐三爷便同魏氏说了给徐春素择亲的事。 “那船舶司是个冷衙门,从六品的官职也有些低了。”魏氏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从六品怎么了?我如今不也才是个七品么?!”徐三爷反问道,“若做官只想着发财,那就危险了。择亲首先看人品,那些身外之物都是虚名,是靠不住的。” “五丫头是庶出,尚且嫁了伯爵府。”魏氏委屈地说道,“咱们徐家这辈儿,嫡出的姑娘就两个,况且咱们如今已经回了京城,四丫头又不麻不瞎,怎么着也能嫁个五品官。” “你倒想得美!”徐三爷忍不住朝她泼冷水,“咱们家现在回到了京城又怎么样?我们兄弟三个在官场上已经没什么作为,小一辈儿的又不明朗。岂是你想嫁五品官就能嫁的吗?” “自古都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那五品官也不是高不可攀,怎么就嫁不得了?!”魏氏的火儿也上来了,“别的不说,三姑奶奶但凡肯帮一把,怕还不能给四丫头寻一门好亲事?!” 她就是觉得委屈,凭什么她的女儿不能高嫁? 她的大儿子已然残废了,还不在女儿身上给她补偿。这怎么能让她心里没有怨气? “说你糊涂你就是糊涂。现在她父母俱在,做什么让她三姑姑给她择亲?!”徐三爷道,“春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能不疼她?只是她那样的性子,必须得养得稳重些才好。若是高嫁了,必然轻狂,是要是惹祸的。” “她个十几岁的孩子,要多稳重?!依你这么说,那些高门贵地通通都嫁不得了?”魏氏只觉得丈夫的话刺耳,“那姓孙的胡子一大把了,还在个从六品的官职上熬着。我不信他的儿子能出息到哪儿去!我这一辈子就已经够苦的了,不想让我的女儿再吃苦。既然你说父母俱在,她的婚事由父母做主。你是当爹的,你同意,我是当娘的,我不愿意,这门亲事就不成!” “岂有此理!你看看你把几个孩子都教育成了什么德行?还好意思说你做主?”徐三爷不肯妥协,“过几日就把草帖子拟了,最晚明年也把婚完了。” 魏氏气得直跺脚:“这又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吹了耳旁风?!” 她如今不但觉得徐琅和徐春君存心欺负他们,而且把秦姨娘也算了进去,只觉得这三个人都没安好心,千方百计地想要祸害他们母子几个。 章节目录 第120章 改过自新 徐春素的心情糟糕透顶。 和孙家的亲事,她母亲不满意,她自己也一样。 孙家那儿子,她特意偷偷在半路上看过,呆头呆脑,简直像个种地的。 可徐三爷却铁了心似的,十分地满意,说那孩子守拙忠厚,有古之遗风。 徐春素哭也哭了,闹也闹了。 可家里头除了母亲哥哥和她一条心外,旁人通通都向着徐三爷说话。 徐春素心情郁闷,索性到外头去散心。 谁想竟然遇到了崔明珠,被当众好一通羞辱。 绿莼听了这事,回来同徐春君说:“四小姐在外头受了气,在自己房里哭呢!” “崔家那位也实在太跋扈了,咱们四姑娘又是个窝里横,出去是半点主意也没有的。”紫菱正在给徐春君收拾衣箱,天气越来越热了,该把纱衣裳拿出来了。 “四姑娘和三少爷早该明白,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可不是聪明人干的事儿。”绿莼也过来帮着紫菱收拾,“这回怎么样?弄得里外不是人了吧!” 过午,诚毅侯夫人打发人来给徐春君送了两块时新料子并南方来的瓜果。 徐春君告诉紫菱绿莼:“这块湖绿的咱们留下,把那云绯色的给四姐姐送过去吧!这些瓜果一样留下一两个也就够了,其余的各房都送去些,多少是份心意。” 又特意说:“秦姨娘那边务必每样都有,她如今就爱吃这些东西。” 绿莼和紫菱往各处出去了,徐春君坐在窗边看书。 过了一些时候,二人走回来,东西也都送完了。 “四姑娘脸上讪讪的,说叫我们替说声谢,还说姑娘有空儿去她那边坐坐。”紫菱向徐春君转述道。 “我说什么来?这就叫不吃亏不长记性。”绿莼摇头晃脑道,“太太和四姑娘她们总觉得咱们姑娘藏奸,实则她们自己心不平,总是要欺负咱们。如今在外头受了气,方知道咱们姑娘良善了。” “如今老爷们回来了,咱们太太也不太能像先时那样了。四姑娘还年轻,经过这些事,说不定自己能明白些,”紫菱道,“人就是这样,若是心偏了,便看谁都是歪的。” 又过了一两天,徐春君听说徐春素病了,便叫绿莼到街上去买了几样徐春素平日里爱吃的零嘴儿,到房中去探望她。 徐春素也不梳妆,脸色有些憔悴。 见了徐春君,倒不像之前那样乌眼鸡似的,多少有些羞惭,让徐春君坐下,又说:“多谢你来看我,我这也算不上什么病,不过躺两天就好了。” “这两日天气有些反常,四姐姐想必是有些着了风,常暖着些,再好好休息两天,多半就好了。”徐春君道。 “我这两日在房中躺着,心里也想些事情。以前我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也不敢说让你原谅,但我知道你素来宽厚,也必然不会认真同我这糊涂人计较的。”徐春素道。 “四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本是一家姐妹,家里人就是应该相互担待。”徐春君是个懂事的,否则早同她闹得水火不相容了。 “难怪父亲总说你年纪岁比我小,却比我懂事许多。往后我也要改改自己的性子了,不然的话,终究吃亏的是自己。”徐春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叫人把以前从你那里拿的东西都找出来装好了,想着过几天好了亲自给你送去。今日你恰好来了,也免得我跑一趟,就叫紫玲她们拿回去吧!” 徐春君见靠窗的桌子上果然放着两只藤箱子,想必里头装的就是之前徐春素从自己这里搜刮去的东西了。 “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就给了四姐姐吧!”徐春君当初不在乎,如今更是不在乎。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既然知道错了,那就应该改。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不该在这上头和我争。”徐春素的脸上显出落寞的神情,“以后你也不必对我这么殷勤,我原也不配。”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四姐姐顿悟,这便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徐春君笑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日久见人心,众人慢慢都会知道的。” “你也不必奉承我,我如今只求个心安罢了。”徐春素道,“我这般的资质,终究只是个平常人。和你相比,差的得太远了。我这会儿也累了,改天再找你说话吧!” 徐春君听她如此说,便起身告辞。 从徐春素的院子里走出来,紫菱和绿莼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四姑娘到底是受了谁的点化?怎么忽然间就改邪归正了?”绿莼笑道。 “以往四姑娘是确实刁蛮任性了些,可那也是三太太教的,如今老爷回来了,平时里也没少说教,多少总是能起些用的。不管怎么说,四姑娘身上也流着徐家的血。”紫菱拍了拍手里的箱子道,“甭管怎么着,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是了。” “这话该我说,你怎么抢去了?”绿莼道,“四姑娘该不会反悔吧?” “你什么时候这么操心起来?”紫菱笑她,“快走几步吧,这地方太阳晒得慌。” 回去放好了东西,绿莼去浆洗房拿衣裳,徐春君把紫菱叫到跟前。 向她说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紫菱看徐春君说得郑重,不由得有些慌,小心问道:“不知姑娘说的是什么事?” “你别怕,不是坏事。”徐春君笑了,她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严肃。 “前两日,三姑姑来,我同她商量了一件事,”徐春君道,“我想在出阁前,把你的婚事先安排了。” “奴婢是要一直伺候姑娘的。”紫菱有些着急了。 “你便是成了家,也一样也可以跟着我过去,做陪房就是了。”徐春君笑了,“你看三姑父身边的阿斑如何?” 紫菱一听,脸就红了。 阿斑她是认识的,当初他男扮女装和自己一起去赌坊,剑术很是了得。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不忍心委屈你。把你聘出去做正头娘子,过自己的小日子,倒比别的强些。”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情深 紫菱的事,徐春君在心里盘算了许久。 一般来说,姑娘出嫁都得带两个可靠的人,身边的女使更是重要。 很多时候,带过去的丫鬟要么给男主人做姨娘,要么做通房丫头,是收拢人心的工具。 但徐春君却不想这么做,无论是紫菱还是绿莼,她都不想让她们走那条路。 何况那郑无疾恶名在外,徐春君就更不忍心她们的一生葬送在这个浪子身上。 她留意那个阿斑有些时候了,觉得他和紫菱很相配。 至于绿莼,目前还没有帮她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但也是早晚的事儿。 “我问过三姑姑了,阿斑的出身很清白,人也可靠。姑姑和姑父也从不当他是下人看待,姑姑还说,若你们两个的事能成,便把你们的身契都给了。以后你们的孩子便脱了奴籍,可以读书科考,为官做宦。”徐春君面带浅笑,“如今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紫菱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徐春君就问她:“怎么,你可是不愿意吗?” “我自然是听姑娘的安排,但不知道那人愿不愿意?”紫菱把衣角攥在手里,扭过来又扭过去,布料都弄皱了。 徐春君不禁笑了:“他何止是愿意,简直喜出望外。” 紫菱这丫头,不但模样好,且格外的干净利落。 一样的衣裳,她必然比别人穿得更整洁更像样,是个温柔又要强的人。 徐春君知道以后她自己成了家,也必然能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能自己当家做主,总比给别人做妾要强。 “多谢姑娘为我考虑得这么周详。”紫菱是真的打心眼儿里感激徐春君。 要说主子待下宽厚的也不算少数,可是能像徐春君这样尽心为她谋划,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的,其实并不多。 更关键的是,徐春君懂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徐春君让她做陪房,她也是二话不说就会答应的。 可在她心里是想要堂堂正正活一辈子的,有自己的家,哪怕只是小小的一间房子,日子过的穷一些苦一些都不要紧,只要心里踏实敞亮。 她心里有这个想头,可是跟任何人都没有表露过,包括徐春君。 紫菱是个非常自知的丫头,她知道身为下人,最要紧的就是忠心。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回头就告诉三姑姑。”徐春君开心地笑了,“你的嫁衣我都做了一半了,这几个月得加加紧。” “哎呀!姑娘,你这也太……”紫菱的脸臊得通红,她哪知道徐春君这些日子做的针线活儿是给自己准备的呢! “怎么,瞧不起我的针线呀?告诉你,一般人我还不给她做呢!”徐春君故意逗她,假装生气道,“你不领我的情,我可生气了。” “好姑娘,别生气,我是说这也太折煞我了,我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姑娘亲手给我做嫁衣了。”紫菱说着,眼圈红了。 她从六七岁上被爹娘卖给了徐家,从那时起,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 这么多年,同徐春君还有绿莼三个人朝夕相处,感情不能说不深厚。 “瞧你这话说的,咱们两个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这世上的人,能够值得我全心托付的没几个,可你和绿莼都在其中。”徐春君的声音也不禁温柔起来,“我一直把你当我姐姐,咱们之间的情分是多少钱也换不来的。看着你有个好归宿,我比什么都高兴。” “姑娘,能有你这样的主子,是我前世修来的。姑娘心里有我,我这辈子就值了。” 这时听外头绿莼和人说话,紫菱便说道:“是谁来了?我出去看看。” 来的人是徐春素的丫鬟,手里拿着个纸包,笑着向紫菱说道:“紫菱姐姐,这包吃的是我们姑娘特地叫我拿来给五姑娘尝尝的。” “是桃红姐姐,快请进来。”徐春君对家里的下人都格外客气,何况桃红是伺候徐春素的。 “这包雪花糖是我们姑娘叫我送来的,说起的五姑娘小的时候喜欢吃。”桃红如今对待徐春君也十分地客气礼貌,把糖放下后说道,“我还有事儿,就先回去了。” “紫菱,你送桃红姐姐出去吧!顺便把茯苓粉包一包,给四姐姐带过去。”徐春君一向注重礼尚往来,不肯白占人的便宜。 送走了桃红,绿莼走进屋来说道:“这四姑娘可真是转了性了,什么时候见她吃东西给咱们送过。这糖里头别不是有毒吧?姑娘还是别吃了。” 紫菱听了笑道:“你如今越发心细了,都能想到有毒这上头去。” 她虽然这么说,却也格外留了心,不肯让徐春君先吃,拿银针挨个儿试过了。 又和绿莼两个一人吃了一块儿,确定没事,才用盘子成盛了给徐春君端过去。 自那以后,徐春素隔三差五地就会给徐春君送些吃的过来,偶尔也到她房里坐坐,说些闲话,但都很有分寸。 不像之前那样尖酸刻薄,但也没有过度的热情。 “再过几天,就是四姐姐的生日了。我这里一直收着一块挺好的料子,这几天赶着给她做身衣服,到时候就算是寿礼了。”徐春素待徐春君不好的时候,她尚且没在钱物上计较过,又何况如今徐春素改了性情。 “今儿早上老爷还夸四姑娘如今懂事多了,这么姊妹和睦着多好,何必天天弄得水火不容呢!”绿莼笑道。 “家和万事兴,这话是再不错的。”紫菱一边绕线一边说,“三少爷如今也消停多了,不往外跑。他们消停了,咱们的日子也好过多了。” 徐春素的生日,宋氏原本准备要办个家宴的,但徐春素却执意不肯,说道:“我这样的年纪不老不小,过什么生日?一概都免了吧!这样我还能自在些。” 不过各人也都送了她礼物,徐春素一一谢过了,又特意对徐春君说:“如今家里只剩下你我姐妹两个,我生日你又送了那么重的礼,我没什么好感谢你的,改天邀你一同出去逛逛吧!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你若不去,那也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藏刀 春阴脉脉妨柳絮,却毫不影响游人的心情。 这天,徐春君跟着徐春素到外头来游玩儿。 徐春素提议道:“咱们不如租条船,清平河两岸景致好,那船上有现成的酒菜,或者有什么想吃的,她们都能给做,也清净。” “就听四姐姐的安排。”徐春君从来随和,“只是不要破费太多。” 她和徐春素二人是坐了一辆马车来的,因此每人只带了一个丫头。 徐春素于是就让桃红到河边去找一条船,说道:“看好了,不要太大也不能太小,要里头干干净净的,船娘也要干净爽利的。” 桃红答应着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回来向徐春素禀告道:“姑娘,刚才我到河边去,那里有几只小些的船,可里头有些破旧脏乱。另有一条大船,各样都不错,我嫌它大,可那船娘愿意价钱减半,这么一算,也就不比小船贵了。” “既然如此,就选那条船吧,船大些观景也方便。你说呢五妹妹?”徐春素转过头问徐春君。 “如此一来,最好不过了。”徐春君笑着答道。 于是几个人便上了那艘大船。 徐春君上船后,发现这艘船收拾得的确很干净。 有四个撑船的船娘,还有两个使唤丫头。 船四周都挂着布幔,船头有张桌子,上头放着点心和茶水。 “这边观景甚好,五妹妹过来坐吧!”徐春素率先进了船舱,然后招呼徐春君进去。 船娘荡悠悠地撑开船,朝河中央划去。 水面上清风徐徐,桨声起伏,两岸柳丝垂到水上,引得水鸟嬉戏。 “五妹妹,就咱们两个有些无聊了。你不如写封请柬,把岑大小姐也邀出来玩儿吧!她那么个才女,见了这样的美景,必然也会十分高兴的。”船行了有一会儿,徐春素忽然向徐春君提议。 “云初的性子挺古怪的,一向不合群。况且冒冒然请她来,她也未必能容出空儿。”徐春君道,“不如改日再约吧?” “可我今日就是想见她,怎么办呢?五妹妹和她不是最亲密嘛,想来你叫她来,她必然会来的。”徐春素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在徐春君她们身边伺候的两个船上的侍女迅速地将匕首抵在了徐春君和绿莼的脖颈上。 “乖乖的别乱喊,刀子可是不长眼的。”徐春素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又进来两个船娘,把绿莼的嘴堵了,捆了个结实丢到一边。 “四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徐春君正视徐春素,虽然刀架在脖子上,可她并没有慌。 “徐老五,你就别跟我装了。别人不知道你的真面目,我心里可清楚着呢!”徐春素冷冷的,她从心里恨透了徐春君,“纸笔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快点儿给姓岑的写封信,让她来。” “四姐姐既然恨透了我,便只是针对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要叫云初来呢?”徐春君问她。 “你都死到临头了,还问这些做什么?”徐春素很不耐烦。 “是啊,我都死到临头了,为什么不多问些呢?”徐春君言语如常,不肯妥协。 “我明白告诉你,你今天是插翅也难逃了。让你做什么,你就快去做什么。不然的话,有你苦头吃。”徐春素咬牙切齿。 “我左右是死,又何必拉上旁人呢?”徐春君道。 “我再跟你说一遍,最好保佑岑云初今天能来。否则的话,你可就死的不那么清白了。你不想在死之前再遭受一遍侮辱吧?”徐春素看着徐春君,神情高傲又厌恶,“我也是念在你到底是我妹妹的份上才让你死个痛快,你这个丧门星,害得三哥成了残废,又处处让我和母亲受委屈,只要你在,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 “四姐姐,一定是崔家四小姐和你定的这个计策吧!所谓的你被她羞辱,不过是苦肉计而已。”徐春君道。 “我知道你聪明,可现在也已经晚了。别管什么计策,好用就行。”徐春素不愿和徐春君费口舌,她只想快点儿把事办成。 “四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她们是在利用你?把我和云初都害了之后,所有的罪责都会由你来承担。你又何必呢?”徐春君劝她。 “不用你假充好人,利用又怎么样?只要能除掉你,只要能不嫁到孙家去,我愿意被利用。”徐春素振振有词,“况且这事情做得机密,她们也不会把我露出去,否则她们也脱不了干系,不是吗?你别把我当三岁孩子,这点事我还是能想明白的。” “四姐姐,你就真不念咱们手足的情分吗?一定要把我逼死?”徐春君问徐春素。 “你别啰嗦了,我给你个全尸,这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否则你再啰嗦,我就先刮花了你的脸。”徐春素道,“你若是再犟,那自然有人出来收拾你,到时候我可劝不了,你可别后悔。” 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徐春君不肯就范,把岑云初骗来,那么就会有更残忍的手段用在她身上,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春君沉默了片刻,拿起了笔。 徐春素看她开始给岑云初写信不由得冷笑:“徐春君,你也不过如此。平时装得道貌岸然,现在不是也肯出卖朋友了吗?” 徐春君低着头写信不理她,信写好后,徐春素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看。没发现纰漏,但她还是很谨慎,把信递给侍女说道:“把这个拿进去,让她们看看有没有问题,没有的话,就送过去。” 侍女拿着信,走下了船舱,徐春君于是知道,这船上还有其他人。 “崔小姐也在这船上吗?”徐春君问。 “闭嘴吧你!少操心!”徐春素冷哼。 “四姐姐,你们害死我,自然会有人发现我死得蹊跷,一定会查下去的。”徐春君道。 “不会的,我们会让你死的很自然。”徐春素笑了,“看到这口大水缸了没有?我们会先把你头朝下在这里淹死,然后让人假扮成你的样子,从船上跳下去。再趁机把你的尸体抛进水里,假扮成你的人会水,会游到岸边悄悄躲起来。这样的话你就死得顺理成章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网尽 水面起了涟漪,先是星星点点,而后越来越多,如羯鼓催花,急管繁弦拼一醉。 “原来雨声这么好听,我以前从没觉得。”徐春素闭了一霎眼睛,似乎很享受,然后又缓缓张开,未语先笑,“岑云初若是肯冒雨来见你,那可算是你的真朋友了。你们两个结伴去了,正好一起投胎,下辈子做亲姐妹。” 徐春君坐在那里静静地不说话,因为岑云初还没到,她还没有失去利用价值,所以徐春素和她背后的人并没有拿她怎么样。 许多船都慢慢靠岸,水上的船少了。 “你看,老天爷都看不惯你,这样更方便了。”徐春素的心情越发好了。 从进京到现在,她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浊气,到今天才觉得轻快起来。 到时候她就可以跟家里说,徐春君和岑云初站在船头贪看雨中景色,不想双双脚滑落进水里,她们的丫鬟救主心切,自然也随着跳了下去。 这周围也一定有人会看见两个女子从船头落到水里,随后又有人跟着跳了下去。 那么自然会有人打捞,当然什么也捞不到,因为假扮成她们的人,早都已经找到隐秘的地方游上岸了。 不过再过个一两天,岑云初和徐春君的尸体就会在河里被人发现,有人会趁月黑风高之时,把她们的尸体抛入水中。 这个计策可真妙!她太佩服给崔明珠出谋划策的这个人了。 她的心计可不输徐春君,否则凭自己可斗不过徐老五。 当然了,如果岑云初今天没来,那也不要紧。 她们有办法让徐春君“乖乖”就范,约岑云初改天出来。 魏氏的兄弟家最近也搬来了京城,到时候就说她们两个到舅舅家去小住,一时半会儿家里人也不会怀疑。 毕竟之前徐春素已经故意透过话风了,徐三爷也答应了。 徐春素越发觉得这件事就像是在织一张大网,这不,如今就已经把徐春君这个狡猾的泥鳅给网住了。 徐春素之所以敢这么做,最要紧的原因是她恨徐春君。 所以等崔明珠给她递刀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接了过来。 此外,这个计划也足够让她安心,更何况崔明珠许给她的好处是那么诱人。 她仔细地想过了,如果要对徐春君动手,现在正是个空子。 徐琅嫁出去了,徐道安又不在家。 剩下的那些人都不足为惧。 她觉得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就是要徐春君死! 烟雨蒙蒙中,有一艘小船从那边驶了过来。 徐春素眯起眼睛看了看,笑着向徐春君说道:“徐老五,你还真有本事!岑云初竟真把你当朋友。” 信勇公府。 崔明珠的脸上挂着泪痕。 床上躺着被捆成粽子的崔宝玉。 尽管全身都被牢牢捆住,可崔宝玉还是双眼惊恐地四处乱看,嘴里发出骇人的叫声。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可依旧不肯停。 他这个样子已经好几天了。 前些日子,崔宝玉忽然就失踪了,家里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询问了那天跟他出去的随从,都说他同一个叫小木的美少年泛舟去了。 可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见到那个小木。 最后还是有人在河边发现了疯癫的崔宝玉。 他衣不蔽体,神志恍惚,人们只当他是个疯汉。 后来有人认出了他就是信勇公府的世子,于是连忙把他送了回来。 崔宝玉刚回来的时候只是发呆,让他吃他就吃,让他喝他就喝。问他话,他一句也不说。 众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 当时崔明珠就问了他一句:“是谁把你害成这样子的?是岑云初吗?” 谁知崔宝玉听了岑云初的名字之后,立刻发疯般地尖叫起来,他不断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抓挠着自己的脸,然后拼了命地往床下钻。 仿佛岑云初三个字是罗刹恶鬼,只要听到就要被拖进地狱。 崔明珠于是断定,哥哥变成这个样子,一定是岑云初害的。 可仅凭这一点,根本无法定岑云初的罪。就是告到官府也不可能受理,岑家更不可能承认。 况且真要认真追究起来,还是崔宝玉想要还害岑云初在前。 他们不一定能打到狐狸,却极有可能惹一身骚。 “宝玉别怕,娘在这儿呢!好孩子,别怕啊!”崔夫人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这样呢? 崔家已经派出上百人去寻找那个叫小木的少年,可是一连几天连个影子也没有找到。 崔宝玉发疯的事外人还不太清楚,因为崔家有意封锁了消息。 不过他们自己家人却是知道的,跟着崔宝玉的那些随从都说那个小木不是人,而是一个狐妖。 凡人哪有长成那个样子的? 世子必定是被他勾了魂去,才会这么疯疯癫癫。 可崔明珠却笃定,根本不是什么狐妖,这事情必定和岑云初脱不开关系,她一定要替哥哥报仇。 就在她要跟父母商量着怎么样给哥哥报仇的时候,那个人来找她了。 “这事最好不要惊动家里大人,牵扯太多,目标也太大。” “顶好是给她来个猛不防,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事要办成,得有个药引子,且是现成的。还能一石二鸟,把姓徐的也一并除了,省得她反复坏事。” “那徐春素虽然蠢了些,不过好在她够蠢,只要手把手地教,应该也能成。” “这件事若成了,皆大欢喜。若是有什么纰漏,也只推到徐春素的身上。她手上不会有你的任何把柄,毕竟你许给她的只是空话。” “到时候我会亲自坐镇,也不用你出面,必定尽量把这件事做成。” 那人的每句话都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崔明珠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又何况在岑云初和徐春君的身上反复吃亏。 如今有人替她谋划,替她出头,她不过是花些银子找些可靠的人,轻轻松松就把仇报了。 窗外雨声绵绵,崔明珠抬手擦干了眼泪。 欺负到他们崔家头上,真是活腻歪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反水 岑云初只身来赴约,竟然连丫环都没带。 她刚上了船,就被一把匕首顶住了背心。 “岑小姐,你来的还真够快呵。”徐春素的确挺意外的,没意外别的,只是意外她们的计划竟然如此顺利。 “四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岑云初微微皱了眉,“要杀人么?” “岑小姐猜得真准,不过不是我要杀你,我要对付的只是她徐春君罢了。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徐春素同岑云初并没有什么恩怨。 可正是因为有人要对付岑云初,才把徐春君拉下水,所以她说要谢谢岑云初。 “没想到你还有胆子杀人,看来真的是狗急跳墙了。”岑云初讥讽徐春素道。 “我不会同你计较的,毕竟你也是将死之人了。”徐春素好整以暇,作为胜利者,她乐得宽容。 “那么要对付我的人在哪里呢?不出来见见吗?”岑云初笑着问。 “岑云初,我来问问你,是不是你指使人害的我们家少爷?”这时从船舱里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这个人岑云初和徐春君都认识,她是崔明珠的奶娘。 “你是崔家的人,崔宝玉他怎么了?”岑云初很感兴趣。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趁早说了,有你的好处!”那婆子恶狠狠地伸手,想要给岑云初一巴掌,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去。 徐春君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他们最终要把自己和岑云初伪装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如果身上有伤,那就令人怀疑了,她们不想因小失大。 “我是真不知道崔宝玉怎么了,他是残了?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岑云初饶有兴趣地问,丝毫不在意自己此刻正面临危险。 “你还有脸问?!我们少爷如今只要听到你的名字,就如临大敌,惊恐万状。”婆子恨恨,“你这个扫把星!果然谁挨上了你就要倒霉。” “你们家少爷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呢?莫非是他先企图对我不轨?”岑云初反问。 “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岑家找不出真凭实据,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就让你陪葬!”婆子道。 “如果这事真是我们家做的,那也不过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而已。”岑云初道,“不知哪位英雄替我出了这口恶气,还真是要谢谢他。” “好了,于妈妈,已经这个时候了,安排她们上路吧。”徐春素看了看天色说,“恰好周围没有船,容易行事。” “把毛毡拿出来。”于妈妈恶狠狠地盯了岑云初一眼,吩咐手下的人。 他们要用毛毡把徐春君等人裹好,免得挣扎的时候身上有伤,然后头朝下放进水缸里淹死。 “徐春君,你好好上路吧!下辈子咱们两个别见面了。”徐春素把脸侧了过去,真到了这时候,她还是露出了怯意。 徐春君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弹丸大小的物件弹出了窗外,那东西落进水里,迅速融化,将周围的水面染成了红色。 很快,从船的四周浮上来好几个人,他们都穿着水靠,十分灵活地攀上了船。 “你竟然埋伏了人手?!”徐春素大惊。 崔府的奶妈立刻吩咐道:“把这两个贱人杀了!绝不能留活口!” 谁想下一刻,透着寒气的匕首便横在了她的颈上。 徐春素也被人扭住了胳膊。 原本辖制着徐春君和岑云初的两个船娘竟然反水了。 “你们……你们可是收了钱的!”于妈妈大声喊叫,像杀猪一样。 “岑小姐救过我的命,她是我的恩人。”那个干瘦的船娘冷声说道,“你以为你们出的那点儿银子能买得动我吗?” 于妈妈此时全身都是冷汗,他们当初花大价钱雇凶,专门找手段高嘴又严的女杀手。 中间人便介绍了这个戴三娘,谁想她和岑云初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从水里上来的人中,领头的便是徐道安。 他送了亲回来,还没等进城,便被徐琅的人叫了过去。 徐春君早就察觉了徐春素不对,虽然不知道她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可也知道,她要对自己动手了。 因此便知会了徐琅,让她提前和徐道安打好招呼。 徐琅毕竟已经嫁出去了,徐道安是如今徐家的主事,由他来处理再好不过。 “春素!你怎么这么糊涂?!竟然干出这种事来,真是丢徐家列祖列宗的脸!”徐道安早已经在船底听得一清二楚。 徐春素不但蠢,而且狠,跟她的母亲一样。 “徐老五,你厉害呀!这一次你又把我当猴儿耍了。”徐春素根本不理徐道安,只是冷笑望着徐春君,她又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去船舱里找找,看还有没有人。”徐道安对跟着的人说。 随后岑家的人也来了。 “三娘,你们走吧!”岑云初对戴三娘说,“你们不能见官,最近也不要来京城了。” 徐春君知道,如果想要定崔家的罪,这些船娘是最有力的证人。可岑云初出于道义,还是让这些人走了。 徐春素的眼睛暗了暗,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船舱里没有人了,”去船舱里搜寻的人上来说,“剩下的人怎么办?” “春君,你们准备拿她怎么样?”岑云初指了指徐春素问。 “那得问问我二哥了。”有徐道安在,徐春君当然不便拿主意。 “岑小姐,这丫头冒犯了您,实在是对不住。但这里也有我们的家丑,所以不想外扬,不知你能否体谅?”徐道安客气地问。 “我明白,就像我刚刚放走了戴三娘她们一样。”岑云初丝毫不生气,“这件事有些复杂,既然如此,我们就都私了吧。我们带着崔家的这婆子到他们家去兴师问罪,你们自己的家事也自己处置吧!” 然后又对徐春君说:“我今天看了你的信,便知道是有事情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我也有话要问你,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改天再约。” “我知道,阿暖这些天也得空了,到时候把她一起约出来,不能忘了她。”徐春君报以一笑。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自裁 岑云初他们下船后,雨也停了,但天依旧阴着。 绿莼被解开了,抱着徐春君瑟瑟发抖。 徐春君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把四小姐带回去吧!当着长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徐道安懒得再看徐春素一眼,他们徐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蠢货! 这事情要是公之于众,他们家可就彻底沦为笑柄了。 好在岑云初没有执意追究,这当然也是看在徐春君的面子上。 无论是崔家岑家还是他们徐家,都是好几辈在名利场摸爬滚打过来的。 这样的事,不是简简单单经官就能解决的,须得权衡利弊,有所舍弃。 “你们别碰我!我自己会走!”徐春素忽然大喊一声,不让那些人靠近她。 她此刻神情灰败,和之前得意时判若两人。 反观徐春君,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处变不惊,得意不骄。 两相比较,高下立现。 徐道安见了,不禁在心中叹息。 同样是徐家的女儿,徐春素无论是哪样也比不过徐春君,真是人比人得死。 若她能安分守己,也算有自知之明。偏偏又不肯安分,最后弄得自己无立足之地。 真是可恨又可怜。 此时已是下午,天又阴着,所以格外晦暗。 徐春素站在船头,四下望了望,只有远处有那么一两只小小渔船。 雨后的风又冷又湿,拍打在身上,直冷到心里去。 她忽然就觉得很累,一步也不想走。 想到回去后还要面对家里人的质问和数落,就更觉得累了。 她转过头去,看着徐春君,朝她笑了起来:“徐老五,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用命诅咒你,你会比我死得惨百倍!”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这场雨让水面上涨了不少,水流也湍急了许多。 徐春素一跳进去,就被波涛淹没了。 绿莼吓得惊叫一声,反身抱住了徐春君。 徐家跟随的人想要下水去捞人,徐道安道:“就在船周围找找吧,找不到你们就上来好了,水激河深,打捞不到很正常。” 徐春君知道,徐道安根本不想让徐春素活。 “她死意已决,不必救她,这倒比她回去再寻死有益多了。”等随从的人都下了水,徐道安对徐春君说。 徐春素母女这么作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徐道安一点儿都不心痛。 对于徐春素,他只有一句话---死了干净。 她竟然勾结外人来谋害自家人,这一点是绝不能容谅的。 就算她活着回去,徐家长辈也必然会严厉处置她。 最轻也会逼着她到庙里出家,青灯黄卷了此一生。 徐家崇尚家和万事兴,可真要出了败类,也能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来。 见徐春君沉默不语,徐道安又说:“春君你放心,回去之后一切由我来解释,必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多谢二哥哥。”徐春君轻声道了谢。 徐道安站在船头过了许多时,下水的人陆续上来,没有打捞到徐春素。 “你们几个一会儿到岸边找几只渔船,到下游去打捞一番,务必找到尸首。”徐道安吩咐。 徐春君等人待船靠了岸,又上了马车回到家里。 等到了家,也该吃晚饭了。 “春君,你先回去收拾收拾,换身衣裳,我先到大老爷那边去。”徐道安决定先跟大老爷说,最后再知会三房。 徐春君微微低下头,徐春素再不争气,父亲也还是会伤心的。 跟随徐道安去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仆人,口风都严,绝不会乱说。 所以徐家的其他下人都以为四小姐是在船上失足落水出了事。 掌灯时分,徐家闹哄哄的,没人吃饭。 直到半夜里,徐春素的尸首才从下游被打捞上来。 魏氏哭晕过去,又被救醒了。 “我的好女儿!你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为是不愿意相信徐春素就这么死了。 今天徐春素出门之前,特意过来跟她说了会儿话。 还跟她说,以后都不会再受气了。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女儿要做些什么,可还是没有追问,只是叮嘱她千万小心。 早知道是这样一个结局,她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出门的。 徐三爷也忍不住叹息,徐春素的事徐道安已经跟他详细说了,他真是又失望又伤心。 原本以为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会慢慢的改正。谁想到小小年纪连命都没了。 徐道庆已经能拄着拐杖下地走了,妹子的死让他也很伤心,陪着母亲嚎了一气。 又说:“春素不能白死,还有我这条腿,都是他们催加害的!咱们得跟岑家一起找他们算账去!让他们赔银子!” 徐三爷一听,火气可压不住了,上去甩了他一个嘴巴,骂道:“你个蠢材!都这个时候了,满心里想的只有银子!如果不是利欲熏了心,哪里会人家给些好处,就来谋害自家人?!你还有脸去质问崔家,这世上坏人多的很,你自己立身不正,受人家教唆,就是到公堂上也是一并论处,你以为你能脱了干净吗?” “三弟,你怕还不知道,崔家的崔宝玉如今已经疯疯癫癫的,神志不清了。”徐道安从旁说道,“你不怕被倒打一耙,就上门去理论好了。” 徐道庆听了,早低头耷脑的没了主意,他这个孱头,若是能成事,就不会混到如今的地步了。 “春素算是夭亡,一个未嫁之女,且是横死,不能入祖坟。如今天气也热了,不宜停尸太久,明天就拉到城外去烧化了吧。把她的骨灰供奉的庙宇中,让佛法超度,好早入轮回。”徐二爷道。 “不成!不成!那宗家的小侯爷能死而复生,我女儿凭什么不能?!你们为什么要急着把她给火化了?!我不答应!”魏氏疯了一样嘶吼,双眼通红,像是要吃人。 “弟妹既然这么说,那就把春素的尸身暂且寄放到城外的庙里去,你过去陪着,看她能不能苏醒好了。”徐大爷道。 夜幕四合,清平河边停泊的一艘船上,悄悄地走下一个人来。 她警惕地望着四周,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今天若不是她机警,躲在了船舱的暗格中,就被那些人给发现了。 这次她没有算计成功,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善待 又是个晴朗春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坠子把姜暖住的屋子打扫得得纤尘不染,又特意换了新的被褥。 宗天保身体恢复了不少,姜暖也就从他家回来了。 姜晴的丫头小蝶,抱着一只粉彩贯耳瓶,里头插着满满的新鲜花卉,笑盈盈地走了来。 “这是我们小姐亲手摘的花儿,给夫人屋里送了一瓶,这一瓶给大小姐送来,摆着看吧!”小蝶把花瓶放在桌子上,又夸赞坠子道,“坠子妹妹,你可真勤快,瞧把这屋里打扫的,像新的一样。” 其实坠子往常没少受小蝶的挤兑,可此一时彼一时,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么大个瓶子里头又灌了水,一路抱来不是什么轻省活儿,到底是好意,所以坠子也就很客气:“姐姐到外间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不用,不用,我一点儿也不渴,咱们坐着说说话。”小蝶亲热地拉起坠子的手,和她一起来到外间。 里间是姜暖起居的地方,她们作为下人得避开。 “好妹子,我来还有一宗事。如今大小姐不是回府了么,铃铛姐姐也回来了。我们这些人一直想着找个时间请你们两个一顿,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家里头没什么事了,所以就定在后日,就在咱们后花园子,简单地治一席。你跟铃铛姐姐说一声,千万要来,我们都等着。” “这个我可拿不了主意,得问铃铛姐姐的意思,不过我会把话传到。”坠子道。 “那就好,那就好。”小蝶高兴地说,“咱们都是好姐妹,不闹虚的。” 又说了会儿话,才走了。 姜暖和铃铛在孟氏屋子里,裁缝给姜暖量尺做衣裳。 “这个缂丝的衣料就给妹妹吧,还有这个团花的,我压不住,就给太太吧。”侯府三五不时地就给姜暖送东西,姜暖想着之前姜晴总是把好的衣料让给自己,很是过意不去。她这人很怕欠人情,所以一旦自己有了东西,就想着先给姜晴母女。 “阿晴的新衣裳好多件呢,前些日子又做了两身,这个你自己留着吧。”梦是笑吟吟道,“你如今身份不比平常,得穿些华贵的料子,不然该叫外人笑话了。” 孟氏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面上的功夫做的十足,堪称滴水不漏,让人根本挑不出毛病来。 “这料子有不少呢,要不然我和阿晴一人做一件吧。要是我自己穿也挺没意思的。”姜暖道。 听姜暖如此说,孟氏才说道:“既然这样,那阿晴就沾你的光了。还不快谢谢你姐姐,这么大方!” 姜晴笑嘻嘻地挽住姜暖的胳膊,甜甜地说了声:“多谢姐姐!这料子可真好看!托你的福,我才能有这么好的衣服穿。” “可别这么说,一件衣裳罢了,你给我的东西多着呢。”姜暖连忙道。 这时姜印之也从外头回来了,见到姜暖十分高兴,说道:“我回来的路上见到有卖桶鱼的,就买了一尾。叫厨下做了鲜鱼汤,阿暖好容易回来了,在家里好好补补。” 姜暖有些慌乱地应答着,但实在有些受宠若惊。 如今整个家里对她都格外好,那种好和以前的好完全不一样。 以前孟氏和姜晴待她也能称得上好,但不是那种特别殷勤、特别热情的好。 如今不单是她们,连同家里的下人和姜印之都对姜暖好得不得了。 她当然也知道因为什么,只是纳罕人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大约又过了两天,姜晴走来她房里,颇有几分讳莫如深地说道:“姐姐,你可知道徐家的事了吗?” “徐家?哪个徐家?”姜暖忙问。 “还能有哪个徐家?就是同你要好的那个徐五小姐家呀。”姜晴说道,“我也是刚听说的,说他家的四小姐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姜暖一时转不过来。 “就是去世了。”姜晴道。 “你别是听岔了吧?好端端的怎么会去世呢?”姜暖实在难以信真。 “应该错不了,他们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徐四小姐在船上看景,不小心脚滑,失足落水。过了一天多才打捞上来,人早不中用了。”这事姜晴听来也难免有些心悸。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更何况和她们年纪又差不多。 平常虽不熟,也是认识的。 “哎呀,怎么出了这样的事?那我得禀告太太一声,怎么着也得过去吊唁一下。”姜暖连忙起身,她和徐春君的关系匪浅,徐春素又是徐春君的姐姐,于情于理都要过去一趟的。 然而等到她换好衣裳来到孟氏这边,孟氏却告诉她说:“我早想着该去吊唁的,可能是回来的人说徐家闭门谢客,一概不接待。说四姑娘年纪轻,受不得这些礼。而且尸骨已经烧化了,也无从吊唁了。” 姜暖听了没办法,只好作罢。 孟氏又说:“等过些天你再去,安慰五姑娘几句也就是了。如今人家一切从简,况又是伤心的时候,咱们也不好上门去叨扰。” 姜暖知道孟氏说的在理,便没有前去。 如此又过了两天,方才收到岑云初给她的信,邀她到自家别院相见。 信上说徐春君到时候也去,姜暖和她们两个已经有月余未能相见了,彼此都经历了许多事,有许多的话要说。 因此到了约定那天,姜暖便急急忙忙地收拾好了准备出门。 谁知刚要走,孟氏的娘家嫂子和侄女过来拜访,姜暖少不得耐着性子接待了一会儿,这才容出空儿来。 等上了马车,姜暖吩咐车夫道:“快些走,别耽搁。” 等到了岑家的别院,姜暖急匆匆地下了车。 进了门,老远见到岑云初和徐春君,便大声说道:“徐姐姐、岑姐姐,我可想死你们了!” 说着便冲了过来。 岑云初和徐春君相视而笑,岑云初道:“我说什么来?如今人家身份高了,也就不肯早到了。” 姜暖恨得直咬牙,说道:“多久没见面了?一见面就取笑我,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还非要拿话怄我!真可恶!”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预知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知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番外 春(一) 正文在修改中,且为了能更好地交待前情,所以放几章番外出来,不喜欢的可以略过哈! 枝头上残红欲尽,落花铺满了庭阶。 五小姐徐春君把绣花针落回针插中央,红绡纱上是已经完了大半的双面簪花仕女图。 “姑娘累了吧!从早起就坐在这儿,奴婢都替您脖子酸。”说话的是个大眼睛肌肤微丰的丫鬟,名叫绿莼。 她拿起茶壶,斟了杯茶捧给徐春君。 “总要赶着些才好,二姐姐下个月就要出阁了,大件的东西算是齐全了,小件的虽有,也得再多备着些,”徐春君抿了口茶说道:“自己用着方便,送人也使得。” “姑娘是个最细心的,二小姐嫁过去恰赶上天热,到时候纱衣裳配上这帕子,啧啧……”绿莼忍不住赞叹道:“谁不多看两眼。” 这帕子虽小,可她们姑娘在这上头费的一番功夫可不比旁人做件绣襦轻省多少。 “紫菱姐姐去姑奶奶房里好一阵子了,怎么还没回来?”绿莼朝窗外看了看说:“别不是那边有什么事吧?” 说了这句又自悔失言,偷瞧了小姐一眼,改口道:“多半是遇见谁被绊住了,茉莉姐姐她们几个见了面就撒不开手。” 徐春君不动声色站起身,说道:“我也该去三姑姑那边看看,这会子想必已经用过药了。” 她口中的“三姑姑”就是紫菱提到的“姑奶奶”,徐家上一辈的三姑娘徐琅。 徐琅如今病着,徐春君早起打发丫鬟送去了自己插的花。知道三姑姑从来都是不梳洗不见人的,所以到这时才过去探望。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一片脚步响,绿莼不免有些心惊肉跳,她听得出这是紫菱的脚步声,可明显比往常走得急。 这还真不是绿莼多心,只因徐家自打过了年就不太平,先是长房长孙徐道恒不顾劝说到底出了家,大太太白氏和大奶奶杨氏婆媳两个哭天抹泪,几乎没了半条命。 这二位病得起不来床,每日里郎中走马灯似地来来去去,搅得人心不定。偏偏进了二月又传来大小姐徐春兰在梅州难产殁了的噩耗。 这一位是长房庶出的小姐,她的生母冯姨娘接了噩耗当时便昏死过去,好容易救过来,也是终日关了房门以泪洗面。 长房一片愁云惨雾,整个宅子也变得喑哑静默,近一个月一直掌家的徐琅也病倒了。 徐春君嘴上不说,心里头最佩服的就是这位姑姑。 想当年他祖父徐有光尚书因变法获罪,连同三个儿子被流放到幽州修长城。 徐尚书流放途中病故,三个儿子徐泽、徐润和徐溉至今都还在幽州。 其余的徐家人只能回老家思源县,当真是一干妇道携儿带女,那情形怎一个凄怆了得? 好容易一路奔波回到老家,几位太太病的病哭的哭,全不中用。 唯有徐琅自始至终撑着,带着几个忠心的仆人修葺屋舍、洒扫庭院,将众人都安置妥当。 随后又收回祖田自种,在祠堂旁盖了家塾。 用自己的月钱聘了塾师,言明家中小辈无论男女,最晚五岁也要启蒙。 将近十年过去了,徐家的小辈陆续长了起来,日子也渐渐好过。虽远不及在京城时显赫,可在当地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 徐琅一直未嫁,如今快三十岁仍是孑然一身。 湘竹帘子一动,进来的是个窄身量削肩膀的丫头,衣裳鞋袜比别人都要干净,仿佛刚熨烫完穿在身上似的,一看就是个既伶俐又稳妥的人儿。 徐春君见她脸上神色异常,心里的不安变得更重了。 “姑娘,”紫菱喘息着,鼻尖上沁了汗:“出大事了!” 绿莼听了不由得膝盖发软,一伸手撑在了桌子上。 “再大的事也得慢慢说。”徐春君性子沉稳恬静,她的声音也一样。 紫菱听了心里安定下几分,喘息几次才又开口:“奴婢刚才去姑奶奶那边送花,恰好二管家慌慌张张进去禀事。我来不及退出来,听见了几句。姑奶奶随后就把我们都叫了进去,说与其道听途说乱传还不如直接叫我们知道,但绝不许再对别人说,否则就要打死。” “那你还告诉我们……”绿莼插了一句。 “总不能瞒着姑娘啊!”紫菱慢了绿莼一眼,心说这丫头真是个认死理的。 “二管家必定是失了主张,才会这么急三慌四的,”徐春君道:“可是二哥哥出了什么事?” 紫菱听了忍不住念了句佛,说道:“姑娘真是个再聪明不过的,果然就是二爷!” 如今徐家一共分了三房,当初徐琅考虑到家中人口多,光靠那些祖田只能温饱,因此就想法子从商。 她碍于女子身份,不能抛头露面,因此就让长房的徐道恒和两个管家去湖州贩锦缎布帛,在本地开了爿绸缎店,也往外地售卖。 徐道恒天生的散淡,碍于长房长孙的身份,咬牙硬撑了几年。 后来二房的徐道安大了,他嘴上心里都来得快,比大哥更适合做生意。 徐道恒乐得甩开手,近三四年,外头的生意都是二少爷掌管,只需每月向徐琅报账即可。 “二哥哥出了什么事?”徐春君虽然是三房的人,可是关切之情却不是装的。 “二少爷他们打湖州进了两船的料子往回走,在邻县叫管漕运的拦住了,例行的查看原本是没什么的,谁想竟从咱们家的船上搜出了三百斤的盐。”紫菱说道:“他们就说二少爷偷贩私盐,当时就把人抓了,把船和货物也都扣押了。” 徐春君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回真是出大事了。 贩私盐是重罪,本朝律法写得清清楚楚:贩私盐五十斤者处以极刑。 这可是足足的三百斤! “姑娘,咱们怎么办啊!”绿莼急得直哭。 徐道安是家里的顶梁柱,全家上下都要倚靠他。 如今他被当私盐贩子抓了起来,对徐家而言真无异于天要塌了。 徐春君思忖片刻,只说道:“管好自己的嘴别乱说,三姑姑一定在做打算了,咱们帮不上忙也别添乱。” 抛开侄子辈,她是家中最小的,且又是庶出,打小就知道守拙。 能不说就不说,能不做就不做。 不凑热闹不出风头,这完全是为了自保。 “姑娘说的是,你就别出这院子了,免得什么事都挂在脸上藏不住,”紫菱嘱咐绿莼:“别叫人填了坑。” 话虽是这么说,可徐春君心里终究不舒服。只是她人微言轻,这个家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番外 春(二) 这日黄昏,西天飘着一大片云彩。 夕阳就落在那云彩尖上,将坠未坠。 当地人管这样的天象叫做“老云接驾”,次日的天气多半阴雨。 三太太魏氏的陪房吕妈妈拿了一罐新茶出来,迎面碰见了来吃晚饭的徐春君。 “五姑娘来了,”吕妈妈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就看不见了:“四姑娘也刚来。” 四姑娘是三房嫡女徐春素,细算起来比徐春君只大半岁。 徐春君纵使不笑,脸上也始终挂着一团和气,让人亲近。 吕妈妈是魏氏的心腹,她这个小辈从来都不怠慢,笑着点点头说:“妈妈有事忙着去吧,我自己进去。” 魏氏屋子里终年飘着一股皮子味,那是因为她的箱子里存着不少皮货,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晾一晾。 徐春素今日穿的是一件水流红的绣腰襦,下头配着葱绿百褶裙,坐在魏氏旁边,不知在嘀咕什么,见徐春君进来才不说了。 徐春君向魏氏和徐春素都问了安,然后就和每天一样同丫鬟们安放匙箸,把最好的两道菜摆放到魏氏座前。 徐春素扶着母亲过来坐下,她长得和魏氏总有六七分像,丑是不丑,只是颧骨高了些,多少显得有些刻薄。 三老爷徐溉因为天生的眼睛不好,凡是看什么东西,必要拿到眼前才能看得清。 因为这一点,当年择亲的时候便不大容易,最后勉强选了魏氏。 魏氏出身不如大太太二太太高,性情也不大方,以前日子好过还不怎样。等到徐家走了下坡路,她便越发刻薄起来。 徐尚书夫妇心疼儿子,想着娶妻已然如此,便立意给他纳一个好妾室,千挑万选选中了徐春君的生母何氏。 何氏不但知书达理,且品貌端妍,只可惜寿数不长,在徐春君不满五岁的时候便染疾故去了。 何氏为人极好,因此即便是难相与的魏氏也并没有真正地为难过她。 徐春君酷肖其母,这么多年在魏氏跟前无纤芥之错。魏氏虽不疼她,却也不苛待她。 饭菜刚摆好,三少爷徐道庆掀帘子进来了。 这位少爷是天生的败家种子,才十六七岁便整日里只想着挥霍,同着县里几个不成器的子弟成群结伙地飞鹰走马,以至于眠花宿柳,无所不至。 当然,这都是外人的评价。在他母亲魏氏眼里,徐道庆简直就是麒麟凤凰一般的活宝贝。 “快坐下吃饭吧!”魏氏一把拖住儿子,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怎么还是这几个菜?!”徐道庆往桌子了了一眼便不高兴了:“见天的四菜一汤,叫人一看就冒酸水。” 徐家虽是分房吃饭,但都是一总在大厨房里做得,由各处的丫鬟婆子端回去。 只有年节,或是谁过生日,才会多加四道或两道菜。 这规矩也是徐琅定下的,家道中落,自然要俭省着过。只是魏氏母子不大满意,觉得公中的钱都被徐琅克扣了。 “知足吧我的祖宗!往后还指不定能不能吃得上呢。”魏氏把筷子塞到儿子手里:“你听娘的话,这两天别乱跑了。” 徐春君一直微微低着头,显然,魏氏也已经听到动静了。 她一点儿也不奇怪,在紫菱跟她说的时候,徐春君心里就清楚,徐琅不会把这件事瞒着所有人。因为要救二哥哥,免不掉要跟家里人商议对策。或是出钱,或是出力。 说不许走漏风声,也不过是单单瞒着二房而已。 徐道庆听了不屑地笑了一声道:“人人觉得老二是受了冤枉,依着我看,这怕不是头一遭了。现成的船夹带些私货,卖了全落到自己的腰包里,这事谁不会做?” “闭上你的嘴,快吃饭吧!”魏氏打断了儿子的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可毕竟有徐春君在,不好太露骨。 徐道庆却不把徐春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他这个庶出的妹子和这屋子里的猫儿狗儿一样,没什么可防的。 徐春君知趣地放下筷子道:“太太,我吃饱了。给二姐姐做的活计还没忙完,我先回去了。” “你去吧!”魏氏从心里很满意这个知进退的庶女,她正有许多体己话要跟自己的儿女讲。 徐春君打魏氏的院子里出来天色已经很暗了,她心里想着事情,所以一句话也没说。 相比徐春君的沉默,魏氏母子三人却是涛涛不绝。 “二房出了事,咱们得早做打算。”这句话在魏氏心里憋了大半天了。 “娘,你是怎么打算的?”徐春素问:“二哥贩私盐我们不会受连累吧?” “到底是妇人家没见识,”徐道庆嗤了一声:“都在一个锅里吃饭,怎么能不受连累?” “我也这么想,”魏氏忧心忡忡:“三姑奶奶必定要拿银子捞人,人未见得救出来,银子是一定得花出去的。” “为救他一个,花大伙儿的银子。”徐道庆撇嘴道:“这买卖划算得很。” “你三姑姑一向偏心,”魏氏沉沉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蜡烛都带得晃了几晃:“去年说好了,让你跟着道安一起做生意,谁想前后不到两个月就把你赶了回来。” 魏氏提起这个就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气。 实则是她儿子徐道庆不成器,挪用了柜上进货的银子。 可她却觉得,既然做生意就免不掉要赔些银子,大房二房两个少爷也不是没赔过钱,怎么她的儿子就要被赶回来? 更何况她已经拉着儿子向徐琅求过情了,自己好歹是她的嫂子,竟一点儿情面也不讲。 “我早就说,二嫂子怀的那孩子不吉利,”徐春素插言道:“人都说白虎年的孩子要不得。” “咱们得想个法子,跟他们分了家。”魏氏道:“在银子花光前,还能把咱们的那一份儿给要出来。” “那要是分家的话,咱们就不能在这儿住了吧?”徐春素有些犹豫:“否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傻丫头,你娘四十好几的人了,这点打算还没有吗?拿了咱们房头的那份产业折变了银子,就去你外祖家。”魏氏想要分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分家这话要是没个正当的由头实在说不出口:“道凯不是已经去你舅舅家了吗?咱们到时候就说去你外祖家省亲,谁还能拘着不让咱们走不成?” 徐道凯是魏氏的小儿子,上个月去了湛县外祖父家省亲。 “分家?为什么要分家?”徐道庆把茶碗盖反着放到桌子上当陀螺转动:“只要那老姑婆在,咱们就得不着便宜!” “那依着你要怎么办?”魏氏从儿子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 “与其分家还不如夺权!现在大房没了顶用的,二房又摊上了事,”徐道庆坏笑:“正该我三少爷当家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番外 春(三) 第二日果然阴雨绵绵。 徐春君穿上一件夹袍,紫菱扶着她,绿莼在一旁打伞,主仆三人往徐琅的院子里来请安。 徐春君心里惦记着三姑姑,又不好说别的,只能借着问安的由头来看一看。 谁想到了门口,就叫岳娘子给拦住了。 这岳娘子是他们到了思源县就伺候徐琅的,后来虽嫁了人,却仍是回到她身边侍奉。 “五姑娘来的不巧了,姑奶奶正会客呢!”岳娘子带着两个丫鬟站在门口,明显就是在挡人。 “我就是惦记着三姑姑的身体,不知可好些了没有?”徐春君说道:“既然有客,那我就不打扰了。” “姑奶奶多少见轻些了,这天气湿漉漉的,五姑娘小心些。”岳娘子说着把徐春君送到了院门口。 “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到三姐姐屋子里坐坐去,”徐春君道:“也有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雨丝如织,打在油纸伞上汇成一片细小又密匝的声响。 三小姐徐春乔是二房的庶女,平日里常和徐春君一同做针线。前些日子害火眼,不愿意见人,徐春君也没去扰她。 彼时,徐春乔正同她的生母张姨娘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扎花。 见徐春君来了,连忙起身含笑让座。 “姨娘好,三姐姐好了吧?又能做活儿了。”徐春君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徐春乔手里拿过那花样子来,仔细瞧了瞧说道:“手艺越发地精了,这又是给二姐姐的?” 三小姐徐春乔和二小姐徐春茂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比起徐春君自然更近了一层。 “好多了,就是每日还得拿冰再敷上两次。”徐春乔说话细声细气的,她打小性子就懦弱。 张姨娘叫小丫头子捧来茶水点心放在桌子上,对徐春君道:“你们姐妹两个好几日没见了,在一块儿说说话吧!我到太太屋子里去看看。” 徐春君见此情形便知这母女两还不知道徐道安出了事,便只好说道:“姨娘从廊下过去吧,那边没有积水。” 张姨娘走后,姊妹两个坐下来说话,也不过是说些天气和针线上的事。 徐春君就拿过针线来和徐春乔一起绣那条百蝶穿花的飘带,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天。 “天下雨不好走,叫丫鬟过去告诉三婶婶一声,就说你午饭留到这边吃了。”徐春乔说。 “还是不麻烦了,我们太太阴天下雨总说膀子疼,我得过去给她捶捶。”徐春君出言止道:“多谢姐姐美意。” 徐春乔一样是庶出的女儿,知道徐春君的难处,也不相强,就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了,做完这个花瓣儿你就回去吧。” 徐春君正要答应,忽听东边的院子有人大放悲声。 徐春乔不知所以然,纳罕道:“这是谁在哭呢?” 徐春君的眉头一跳,知道事情不好了。 东边的院子正是二房孙氏婆媳的住处,必然是知道徐道安的事了。 只是这风声是谁走漏的呢? 等徐春君他们过去的时候,那院子里就剩下张姨娘和两个下人了。 张氏是一副仓皇神色,发梢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一见徐春君姐妹两个便一把抓住徐春乔,徐春乔忍着疼问:“姨娘,这是怎么了?太太和二奶奶呢?” “她们都去三姑奶奶那边了,”张氏声音抖得厉害:“吩咐我留下看屋子。” “这样的天气,二嫂的身体……”徐春君满眼担忧,徐道安的妻子宋氏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可不能折腾。 “我在这儿,你们过去看看。”张氏松了手:“旁人不管,也没有咱们袖手旁观的。” 张氏虽然是个妾,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当徐春君姐妹两个赶到徐琅这边的时候,只见站了半院子的下人,屋里头又是哭又是劝的,乱得不成样子。 两个人不好贸然进去,可又不能掉头走了,只能站在台阶下等着。 站了一会儿,岳娘子从里头走出来,对院子里的下人说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一个个杵在这儿扮蘑菇吗?” 又对徐春君和徐春乔说道:“两位姑娘来得好,快把二奶奶扶回去吧!解劝着些。” 徐春君这才随着岳娘子进了屋,只见二太太孙氏和二奶奶宋氏婆媳两个边哭边央求徐琅快些想办法救徐道安。 徐琅病容憔悴,两腮的肉都瘦干了,一双眼睛显得尤其大。 不等徐春君开口,徐琅便说道:“三丫头五丫头,快把你二嫂嫂搀回去,她身子沉重,千万小心。” 说着眼含深意地望着徐春君,徐春君会意,点了点头便上前去扶宋氏,说道:“二嫂嫂千万保重,咱们先回去,姑姑自然会想办法的。” 宋氏本不想走,可她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又毕竟是小辈,不好太违拗了徐琅,只好起身道:“三姑姑,你千万要把我家二爷救出来,我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那边孙氏还在哭,她本来就生得富态,一着急便要上不来气,两个丫鬟不停地在她后背捶着。 二姑娘徐春茂陪在母亲身边,也不停地用手帕拭泪。 徐春君扶着宋氏走出门了,恰好徐春素也走了来,二话不说就把徐春君挤到了一边,殷勤地对宋氏说道:“二嫂嫂快别难过了,你自己的身子才是顶要紧的。” 徐春君只好跟在后头,此时雨差不多停了,只是天还阴着,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小姑子把宋氏扶回了屋里,宋氏的贴身丫鬟香草忙拧了热手巾给二奶奶擦脸。 宋氏拉了徐春乔哭道:“这可是天要塌了!” 徐春乔最是个没主意的,除了陪着嫂子哭,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二哥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到底是哪个下人擅自做主,还是有人故意陷害?嫂子可知道吗?”徐春君觉得一味哭闹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眼下要紧的还是查清楚真相。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宋氏急得直甩手:“打二爷起,竟没一个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跟船的都在,也都给抓了,只放管家一个人回来报信。邻县的知县朱有量最是个不讲情面的,落到他手上哪还有好?”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番外 春(四) “更何况这半年上头下令严查贩私盐的,这不是撞在枪口上了吗?”宋氏怎么想怎么觉得凶多吉少。 徐春君也觉得这事的确难办,最怕的就是县官不肯仔细去查,只要屈打成招。 她本来还算是个有章程的,可一来关心则乱,二来也确实不容乐观。 这时一直在旁边察颜观色的徐春素便上前道:“二嫂嫂莫哭,这事情又不是没回转的余地,端看三姑姑愿不愿意救了。” 宋氏一听这话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松了徐春乔的手去拉徐春素,嘴里急急问道:“你怎知还有余地?三姑姑必然是愿意救的呀!” 徐道安是徐琅的亲侄子,哪有不愿意救的道理。 “哎呦,是我口不择言了。”徐春素一副自悔失言的样子:“嫂子千万别当真。” 她虽这么说,可脸上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如此,宋氏焉能放手?双手死死地拖住她道:“好妹妹,我这心里都快急死了,你好歹把话说清楚。” “我也是方才在路上听几个婆子说的,只怕当不得真。”徐春素吞吞吐吐的:“再说这话也不怎么好听,刚才是我一时情急了,这终究不该是我们女孩子议论的。” 她越是如此,宋氏就越是着急,恨不得扒开她的嘴,直钻到她心里去。 “四妹妹,你瞧瞧大伙儿都急成什么样子了?!不管这法子管不管用、该不该说,这时候也得说出来。总归是个办法不是?”徐春乔也出言催促。 徐春素这才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几个婆子说只要三姑姑肯去求曹知县……” 她只说这半句,众人便都懂了。 如今思源县的知县名叫曹泓,到任还不足两年。 曹泓也不过三十出头,但妻子却又老又丑,且只有两个女儿。 他自然要纳妾的,但又不肯随便纳。 徐家人都知道,曹泓看中了徐琅。 只是徐琅早就立意不嫁,因此曹知县虽然托了不少人来说情,却都被徐琅一一回绝了。 如今徐道安出了事,虽然是被邻县抓了,但依照律例,只要曹泓开出文书,是可以把徐道安移交回本县来的。 虽然贩私盐是重罪,可只要曹泓肯帮忙,徐道安要脱罪,也不是不可能。 徐春素的话,算是给宋氏提了醒。 事已至此,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因此说道:“二嫂嫂放心吧,姑姑不会不管二哥哥的。你快躺下歇歇,我们也不打扰了。” 说着便拉了徐春君一同出去。 “若是别的,三姑姑自然会答应的,只是这件事……”宋氏的心好像在滚油里煎熬一般:“咱们都知道她是不肯嫁人的,何况是做妾。” 徐琅不肯嫁人,一方面是家中需要有人照料,另一方面众人虽然不说却也都清楚,当初她在京城时,已经和陈家的公子定了亲。 后来徐家获罪,这门亲事自然也就作废了。 然而徐琅却始终不曾忘记那个人,很有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心思。 再说徐春君,随着徐春素从宋氏的房里走了出来,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很不是个滋味。 她当然不信徐春素是无意说漏了嘴,更不信她是真的想要救徐道安。 魏氏母子几个人把二房恨得透透的,对徐琅也颇有芥蒂,这时候只能落井下石,怎么可能雪中送炭? 徐春君也不信这只是他们为了解恨在使坏,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徐春素和她哥哥一样,从来也没把徐春君放在眼里,一路上连话也懒得跟她说,而是径直回了她母亲房中。 魏氏正倚在罗汉榻上喝茶吃蜜饯,外头闹得沸反盈天,她却觉得格外安闲自在。 好似自打来到思源县,还从未如此惬意过。 “你可把话透过去了?”魏氏见女儿进来,便坐起身来问她,眼睛亮得吓人。 “那有什么透不过去的?不过那么一半句话,刚会说话的孩子都会。”徐春素笑了笑坐下来,伸手捏了个樱桃蜜饯放进嘴里:“二房的人如今都成了没头苍蝇,有这么现成的好法子,哪能不当回事。” “徐琅想瞒着二房,偏不叫她如意!看着吧,这回好戏才真开场了呢!”魏氏把头上的金扁簪拔下来又重新插回去,在罗汉榻上歪的时间太长,发髻都有些松了:“她若是嫁给曹知县做小妾,便再也不能把持着这个家。若是不嫁,二房的人又岂能饶她?咱们再从旁拱拱火,就把她从当家人的位子上给推下来了。” “那万一三姑姑真嫁给了曹知县,回头不还是二哥当家么?”徐春素不解:“那咱们不还是白忙活?” “徐琅不会嫁的,她还为姓陈的守身呢!”魏氏尖酸地一笑,顾不得这话本不该当着未出阁的女儿面说:“当初咱们离京的时候,那姓陈的还拦在车前跟她吵了一架。人家是摆明了要与她恩断义绝,否则何必当众羞辱她。她倒是深情,只怕人家早就忘了世上还有她徐三姑娘这个人了!” “就算三姑姑心里不想嫁,可为了二哥哥,只怕还是要嫁的。”徐春素道:“否则她又有什么脸面见咱们徐家人呢?” “看着吧,二房且得闹呢!就算她真要嫁,也不能立时就嫁过去。总要把老二移交到本县来,到时候咱们秘密写封信,你哥哥的朋友里有认得知州大人身边师爷的,托他递上去,告他们官商勾结,徇私枉法。这位知州大人刚到任,手底下这帮人还没摸上路数去呢。到时候曹泓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开脱他?” “要真是这么一折腾,牢里的那位不死也得脱层皮呀!”徐春素惊得直咬手指头。 “当然了,那曹泓极有可能摆平这件事。只是有他们拉锯的功夫,这个家早就落到咱们手上了。你以为二房逼着她嫁出去,她心里不记恨么?他们依旧是要反目的。”魏氏越想越得意:“有一点你可得记住,在他们面前,咱们得两头充好人,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番外 春(五) 近来的天气十分恼人,一连几日都是阴晴不定。 尤其是那雨,说下就下。明明不大一块云彩飘过来,连日头都没遮住,便也要下起一场雨。 不过也有一样好处——倒是不似往年那般到处飞柳絮了。 徐春君把绣活儿都做完了,亲自给徐春茂送过来。 到了却只见两小丫头子在门前坐着歘石子儿,问就说二小姐去三姑奶奶那边了。 “姑娘,咱们把东西留下吧!”紫菱道:“二小姐回来自然就知道了。” “不如我们也到三姑姑那边去。”徐春君道:“看看二哥哥的事怎么样了。” 紫菱有些为难地跟着徐春君走了一段路,小声说道:“姑娘还是先别过去了,二太太她们都在呢!” 紫菱知道徐春君一向都是躲着事的,如今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一个姑娘家不好上前。 谁想徐春君却一反常态,执意要过去。 紫菱看得出徐春君这几日明显心事重重,只是她不大爱说话,尤其是有愁事的时候,更是习惯了沉默。 小丫头端走了空药碗,屋里飘散着清苦的汤药味。 徐琅的病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可她必须勉力支撑着,否则二房那婆媳俩只怕就要上吊了。 “三姑姑,你千万要救救二爷,”宋氏这几日哭得嗓子嘶哑,她同徐道安成亲不到两年,一次脸都没红过:“这镯子是我祖母留给我的,好歹值几个钱。” 宋氏说着把自己手上戴着碧玉镯子摘下来递过去:“我知道那边隔三差五就得花钱打点。” “道安媳妇,你已经拿了不少东西了,这个镯子你就留着吧。”徐琅刚喝过药,气息有些不稳地说:“放心,道安不会受苦的。” 作为内当家的,这些事情用不着别人来提醒她。但徐琅也不恼,毕竟宋氏和徐道安夫妻同体,这份亲密是外人比不上的。 “三妹妹,方才大嫂在这里,我没好意思开口。”孙氏的眼睛已经哭得快看不见了:“我知道,我这是妇道人家的见识,可也实在被逼得没了法子。你就发发慈悲,求一求曹知县,让他开一道文书,把道安移回到本县来。” “是啊,三姑姑,如今这是救道安唯一的法子。”宋氏也紧跟着苦苦哀求。 徐琅当然明白她们的意思,是要拿自己来换徐道安。 她并不怪她们,只是心里头苦涩难当。 在许多人看来,自己都应该这样做。 一来人命关天,且又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二来自己是掌家的,到了存亡危急之时,自己不站出来又指望谁站出来呢? “三妹妹一向为这个家付出的最多,我们做嫂子的,又是敬佩又是心疼,”魏氏这几日如穿花蝴蝶一般,在二房和徐琅两边做好人:“可惜的是,我们都是群没脚蟹,全指望着你拿主意。” 岳娘子在旁边听了,忍不住心里冷哼,心说这位三奶奶可真是明里一盆火,暗中一把刀。 这番话好似在夸赞徐琅,实则是彻彻底底的捧杀。言下之意是你已经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不差这一回了。若是这一次你不肯牺牲,之前的那些功劳苦劳也都通通抹杀。 “三妹妹,你就开开恩吧!虽说这是我们的私心,可对你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总比你一个人独守空房孤独终老要好。”孙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岳娘子和另外两个丫环使劲地把她往起搀都没能搀起来。 宋氏也紧跟着她的婆婆跪了下来,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呜呜咽咽地哭。 “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徐琅刚一开口,就被孙氏的哭声给打断了。 “三妹妹,我给你磕头了!道安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苦,我恨不能替他。”孙氏说着作势要把头磕下去。 这法子还是三弟妹魏氏教她的,说徐琅最是心软要强,只要捧着她求着她,她终究会点头的。 徐琅又怎么能让她给自己磕头,扶着小丫头下了床,也跪到孙氏对面,亲自去扶她起来。 岳娘子等服侍徐琅的人心中气苦,这家里的人只知道逼她们姑娘,却不想想她为这个家牺牲了多少,她只有不嫁人这一点点私心,如今还要给她糟蹋完了。 孙氏还想说什么,徐春君已经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到底是长辈,颜面还是要的。孙氏只好勉为其难地站起身,心里却有些责怪徐春君来的不是时候。 “五丫头来了,快坐吧!”徐琅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 “春君不是有意冒犯,还请各位长辈见谅。”徐春君说着福了一福,算是赔礼了。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魏氏这几日装好人装出了甜头,对徐春君也是一般的和蔼。 “既然太太叫我不必见外,那我就斗胆说上两句了。”徐春君扶着二伯娘孙氏坐下说道,这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没人猜得出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许多。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最后还是徐琅开了口。 “方才我在门外听到了几句,二伯娘想求曹大人把二哥移回到本县。这法子看似稳妥,实则一样有风险。”徐春君开门见山。 “如何会有风险?只要你三姑姑答应……”孙氏话没说完,毕竟这话好说不好听。 “我不是说曹知县不答应,”徐春君道:“可他终究只是个知县,或是上司刁难或是同僚陷害,到时他尚且不能自保,又何以保全二哥哥?” “你这孩子忒也多虑,”魏氏心里头恨得要死,表面还是要拿出一副慈母面孔:“哪里就有人闲得肝疼拿这个做文章呢?” “若是平时自然不大可能,”徐春君不疾不徐,只是头头是道地分析给众人听:“可三姑姑要是嫁给了他,一定有人会这么想。咱们只想着让曹大人救二哥哥,可这曹大人不过是个知县。何况我虽不出门,却也听说过一些话,这位大人可是不大讨上官的喜,否则也不能从靖州那么富庶的地方调任到这里来。他是得罪过人的,难保不会有人拿住这个把柄做文章。更何况上官下令严惩贩私盐的,曹大人是否真有这个胆量呢?便是他有,上官又是否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番外 春(六) 徐春君的话好似一桶冰水浇到二房婆媳的头上,她们果然不似先前那般一盆火似地赶着徐琅嫁给曹泓了。 岳娘子端过一杯茶来给徐春君道:“五姑娘喝口茶吧!四姑奶奶那边送过来的。” “可是如果不求曹大人,我们又能去求谁呢?”宋氏更着急了:“这可是人命关天呀!” 这几天她吃不好睡不着,心里头怕得要死。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在里头异常地闹腾。 “五丫头,你见事这么分明,不如你给出个上策吧!”魏氏见徐春君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饮茶,不由恨得牙痒痒。 其实不用她说,屋里众人早已经将目光都放在了徐春君身上。 这位五姑娘平时安安分分,不声不响,谁想在这节骨眼儿上居然挺身而出。 也不知她是真有办法,还是哗众取宠。 “我是想着最好能够查明究竟是怎么回事,洗清二哥哥的冤屈,那是最好不过的。”徐春君道。 “到底是个孩子,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孙氏掩饰不住失望,还有几分气急败坏:“要是能查清楚,哪还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呢?” “既然一时查不清,那起码能让二哥哥不在里头受苦吧?”徐春君知道,这一点,徐家还是能做到的:“我私下想着人挪死树挪活,便是做最坏的打算,最少也得三个月后才出结果。倒不如去京城看看,不知道姑姑有什么打算?”徐春君看着徐琅问。 “五丫头,你的这番话倒是真给我提了醒。”徐琅说道:“我原本也打算找京中的故旧帮帮忙,只是放眼望去,竟找不出个合适人去京城。” 徐春君能想到的徐琅自然也想到了,只是如果她要说出这法子来,一来二房的人多半会疑心她只是为开脱自己,二来也的确没有一个得力的人能上京城去办这事。 这件事必须徐家自己人亲自到京城去,家里下人是不成的。 可大房的婆媳俩半死不活,徐道恒又出家云游去了。 二房更不必说了,三房虽有个徐道庆,可还不如没有,带了银子给他必然要自己挥霍了,等于肉包子打狗。 徐琅自己须得在家中坐镇,否则这一家子就得乱了套。 不用别人,三房明晃晃想要夺权,又怎么能让家宅安生? 只怕牢里那位没救出来,又得搭上几条人命。 徐琅就算是巧妇,也做不得这无米之炊。 “几位太太、奶奶,别怪我老婆子多嘴,”徐琅的奶娘程妈妈开了口:“虽说年轻姑娘家不宜抛头露面,可此一时彼一时,为了救二爷,也顾不得许多了。依我老婆子看,五姑娘就是个合适人选。” “程妈妈你还真是老糊涂了,现有道庆在,又何必让五丫头去呢?” 魏氏连忙把自己儿子推出去了。 “道庆得留在家里,不但是往邻县跑,便是移交到本县来也得有咱们家的男丁出面。”徐琅开口截住了魏氏。 魏氏哪里就肯轻易死心,还要再说话,那边宋氏却捂着肚子哎呦起来。 徐春君眼尖,看到宋氏的裙子上已经染了血污,连忙上前扶住说道:“快请大夫!” 二太太孙氏见此情形,眼睛一翻向后倒去。幸好二小姐徐春茂在她身后,顺势扶住了。 接下来自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不过所幸的是,二太太只是晕了过去,掐了半天人中就缓过来了。 宋氏被送回到自己屋子里,过了一个多时辰生下个儿子来。 虽是瘦瘦小小的,可产婆说了有骨头就不愁肉。自古就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这孩子别的地方都没大毛病,只是比足月的孩子要多精心护理一些也就是了。 徐琅毕竟身体虚弱,便叫徐春君代为接待大夫产婆等人。 徐春君温和大方,处处都有分寸。 等到忙完了这些事已经到了晚饭时候,徐春君还像往常一样到魏氏的屋子里去。 才一进门,徐春素就阴阳怪气地来一句:“老鸹窝出凤凰了,怎么不继续攀高枝儿去呢?” 魏氏坐在那里阴沉着脸,好似阎王附体。 徐春君微微低了头,态度一如往常:“春君来伺候太太吃饭,今日天凉,太太、四姐姐早用饭吧。” “你还在我们面前装相呢!今天可是出了老大的风头!在三姑姑那儿买了不少好吧!”徐春素说得更狠了。 不单是因为徐春君得罪了她母亲,而是她今天才发现,平日里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庶女,居然这么有心计。 这种感觉让一向自大的徐四小姐极不舒服,仿佛自己一直都受徐春君蒙蔽,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成了傻子? 徐春君见徐春素没完没了,知道这母女俩跟自己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于是只好说道:“今天的确是我莽撞了,只是心急二哥哥的安危,也是为了全家着想,才说了几句。” “你给我过来。”徐春君进来这么久,魏氏才开口说话。 紫菱在徐春君身后,心跳得厉害。 看三太太这个样子,一定是生自家姑娘气了。 徐春君知道魏氏会发落自己,所以心里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既出了头,早就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了。 “跪下!”徐春君走到跟前,魏氏又让她跪下。 徐春君顺从地跪下,身后的紫菱也跟着跪了下来。 “啪!”魏氏一个耳光甩过去,结结实实打在徐春君的脸上。 “太太!”紫菱本能地护住自家小姐,但一对上魏氏凶狠的目光,语气又不得不哀恳起来:“太太仔细手疼!我们姑娘错了,您教训几句就是。” “死丫头,也有你多嘴的份儿!”徐春素平时心不顺的时候对自己的丫头们非打即骂,此时更是伸手就给了紫菱一巴掌。 她手上带着玉石镯子,正磕在紫菱的腮边骨上,咔嚓一声碎了。 那断玉的茬口整齐锋利,一下就将她的手腕割出了血。 徐春素自幼哪吃过这等亏,当即又哭又叫,又要把紫菱拉出去打死。 徐春君想要上前帮她包扎,被她狠狠推到一边去。 魏氏叱道:“你们两个给我滚到外面跪着去!下作娼妇!把你兴的!看着吧!早晚有你们好瞧的!” 骂的如此难听,也不知是在骂紫菱还是骂徐春君,或是徐琅。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番外 春(七) 三更天,一钩残月,两缕飞云。 虽是三月末的天气,深夜仍是凉意渗人。 绿莼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不时伸长脖子朝外望。 徐春君和紫菱在崔氏的院子里罚跪,到这时候还不见回来。 因为知道去求情只会让徐春君受更大的罪,所以绿莼就算是再着急也不敢过去。 好容易看到一点昏黄的亮光,绿莼急忙忙跑过去。 果然是徐春君和紫菱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提着一盏灯笼走了回来。 绿莼把手上拿着的夹袄给徐春君披在肩上,拖着哭腔说:“怎么这么作践人?!他们自己心术不正……” “别乱说,当心给自己招祸。”黑暗中看不清徐春君的神色,但她的声音还像往常一样沉静从容,丝毫不见委屈凄楚。 “快扶姑娘回房里去,”紫菱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她的膝盖已经跪肿了,还不忘提醒绿莼:“可准备了热水?” “备着呢,”绿莼答道:“我要是连这点都想不到可真是白活了。” 几个人进了屋子,绿莼这才看见她们两个人的脸都肿了。 “这、这是谁打的?”绿莼太过震惊,甚至都忘了哭。 “我的是四姑娘打的,”紫菱伤得更重,半边脸肿起,更有一道深紫的印痕,那是徐春素的镯子硌的:“姑娘的脸是太太动的手。” “凭什么?!”绿莼只觉得一股怒火快把自己胸腔烧穿了。 就算魏氏是主母,可五姑娘也一样是主子呀! 徐家再怎么败落,也还是诗礼之家。怎么能拿出这等泼皮破落户的嘴脸来?! “好了,我的女张飞,有这怒火填膺的功夫,不如给我们找些冰来敷一敷吧。”紫菱不顾自己的伤,一面帮徐春君宽衣裳,一面催促绿莼去找冰。 徐家是有冰窖的,每年腊月采冰能用到来年八九月。 绿莼叫过来一个小丫头,叫她去拿冰。 “姑娘这膝盖得上药了。”紫菱看着徐春君红肿的膝盖,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皮里肉外的伤,养两天就好了。”徐春君不在意:“快别哭了。” 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挨魏氏的打。 徐春君五岁的时候徐家从京城往思源县走,半路上常常食水不济。 有一次小孩子每人只有半块糕饼,徐道庆吃完自己的又来抢她的。 徐春君没有松手,魏氏便劈头给了她一巴掌,还罚她饿了两天。 自那以后,徐春君事事让着徐道庆兄弟三个,也再没惹过魏氏生气。 处理了伤绿莼又端过一盘点心来:“知道你们没吃饭,特意托厨房的刘婶子蒸了几样点心。” “我正好饿了,”徐春君拿起一块就吃:“紫菱,你也就着茶水吃几块。吃饱了好睡觉,再不睡天就亮了。” 这样的羞辱惩罚,换成别人,指不定要怎么委屈呢。可是在徐春君这里,却只当是春风过面,细雨落江,除了身上的伤,再找不出别的痕迹来。 紫菱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他们家姑娘实在太省事了,不知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徐春君不过才睡了两个时辰就起来了,外头又落了雨。 紫菱忍着腿疼过来服侍,徐春君笑着道:“你今日就在家养着吧,我带绿莼出去。” 太久的阴雨天,台阶上起了青苔,绿莼抬着胳膊让徐春君把手搭在上头。 “先去太太那边请个安,”徐春君道:“然后再去三姑姑那里。” 魏氏还没起,陪房吕妈妈耷拉着脸说道:“太太今日身上不爽利,五姑娘回自己房里吃早饭吧!” “可请了大夫?”徐春君还像往常一样温言询问:“要不我过去给太太捶捶腿,说不定会好些。” “不劳姑娘了,太太说了要多睡一会儿,不想人打扰。”吕妈妈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实则是魏氏觉得没脸,不愿意见人。 “那四姐姐……”徐春君话没说完,吕妈妈便不耐烦地道:“五姑娘别假惺惺了,我们姑娘心实性子直,见不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说着扭身进了屋,把徐春君关在了门外。 绿莼气得咬了咬牙,心说真是夜路走多见了鬼,这帮含血喷人的! 徐春君于是去了徐琅的院子,徐琅见了她就说:“五丫头来了,我特意要她们多备了一份早饭,你陪着我吃吧!” 关于昨天受罚的事,徐春君不说,徐琅不问。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昨天事情太多太乱,没顾得上同你细说,关于上京的事,你自己考虑得如何?”吃过了早饭,徐琅开始和徐春君说正事。 “眼下咱们家的情形不用多说,姑姑若是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那最好不过了。若是不能,侄女只好勉为其难出个头,也算是为家里分忧。”徐春君说道。 “好孩子,多谢你,也难为你了。”徐琅拉过徐春君的手说道。 徐琅早把家里的人在心里过了几遍,男子不必说了,只有徐道庆一个,还不堪用。 女子里头,太太们但凡有一个顶用的也轮不到她个姑娘掌家。 大奶奶心灰意懒,二奶奶正坐月子。二姑娘马上要出阁,三姑娘胆子又太小,四姑娘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有徐春君是个能拿得出手的。 “姑姑别这么说,和您比起来,我做这点事又算什么呢?”徐春君微微低了头,她是真心想要出一份力。 “说起来咱们家虽然有几门亲戚,只可惜都不在京中,”徐琅叹了口气:“也实难托付。” 徐春君知道,她说的就是大太太、二太太等人的娘家。 “你也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更何况咱们离京已经近十年了。”徐琅不免又叹息一声:“你年纪小,又是个女子。虽说有见识,可终究人地生疏。我这里有三封信,是我如今能想到的能帮咱们的人,只是我也没有太多把握,到时只能碰运气了。” “三姑姑,侄女有个不情之请。”徐春君道:“若这三个人都不能成事,我就去见第四个人。” “你要见第四个人?是谁?”徐琅听她如此说大感好奇。 徐春君不过是个刚及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她先前能有那样的见识,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若说她还认得京城中的什么人,徐琅是不大信的。 “我见姑姑有封信是写给礼部毛大人的。”徐春君道:“若我没记错,他该是祖父的弟子吧?” “没错,毛以正是咱家老太爷的门生。当年咱们家出事的时候,他刚好丁忧,没在官场,所以未受牵连。”徐琅道:“他的人品应当是信得过的,且你祖父对他有恩。可惜的是,他在礼部如今只是个司郎,怕是……” “侄女只是想让毛大人做个引荐,”徐春君道:“他的上官,礼部员外郎邱大人的舅舅诚毅侯如今是刑部侍郎,正管司法典狱。” “诚毅侯就是你要见的第四个人?他肯见你吗?”徐琅觉得徐春君是在痴人说梦。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番外 春(八) “这正是我要和姑姑商量的事了,”徐春君道:“诚毅侯酷爱名人法帖,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尤其推重付元英,只是付圣手的真迹传世少之又少。” “你的意思是……”徐琅立刻明白了徐春君的意图:“要拿咱家祠堂里供的丹书铁券?” 徐家的祖上十分显赫,在前朝是开国功臣。 大周太祖敕命造了三张丹书铁券,颁给三位功劳最高的臣子,徐家就有一块。 由当时的凤池阁大学士尤荣撰文,书法大家付元英书写篆刻。 只是朝代更迭,随着大周覆亡,那丹书铁券也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但那毕竟是先祖之物,所以徐家一直珍重保管,就供奉在祖先堂里。 “动这个心思实属大逆不道,可二哥哥的性命危在旦夕,”徐春君也是迫于无奈:“其他人或许能帮忙,但胜算都不够大,我们不得不做个更周全的打算。不知姑姑意下如何?” “亏你能想到这法子,我竟把这东西忽略了。”徐琅道:“虽说有些冒犯,但不失稳妥。当初范家、柳家和咱们家各有一块丹书铁券,只是范家在战乱中惨遭灭门,他家的丹书铁券为乱军所获,将表面的鎏金刮去,那铁券便也毁了。 柳家那块沉了湖,据说这六百年里打捞了几次,却始终也没找到。其实就算找到了又怎样,久经水浸,上面的字迹怕是也已湮灭不清了。” “顶数咱们家这块保存得最是完好,若真能将其送给诚毅侯,的确算得上是一个份大礼了。”徐春君道:“以他的身份,想要开脱二哥哥,不过是一封书信的事。当然了,我会先试试从别人那里下手,若能办成是最好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搬出它来了。” 徐家这份丹书铁券,旁人便是想要也不能轻易到手。 因为这东西人所共知是徐家家传的宝贝,若平白无故夺了去,那可是犯法的。 不管他是谁,就算弄到了手也是个烫手山芋。既不能拿到明面上来,更要防着徐家人不肯甘休。 要知道,徐家虽然败落了,可人还在。 真要告起状来,也不是好开交的。 何况于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吃相太难看了,难免为人诟病。 除非是徐家人自愿相送,这便说得过去了。 徐琅微微沉思了片刻,下定决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时便是有人怪罪,有我担着就是了。五丫头,不是我要抢你的功劳,以后无论对谁,都要说这主意是我出的。” “姑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怕我被家里人诟病。”徐春君当然不会蠢到误会徐琅,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要什么功劳。 “好孩子,你真是个明白人。”徐琅欣慰极了:“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的,当年何姨娘就是最聪慧识大体的。” 徐春君听她提起生母,不禁微微低了头,但很快就平复了心绪,建议道:“依侄女的愚见,咱们取这丹书铁券的时候最好也瞒着众人,免得节外生枝。” “不错,就别让有的人跟着添乱了。”徐琅和她想的一样:“既然已经定下了计策,那就快些动身吧!” “姑姑说的是,我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会儿就能收拾完。”徐春君忙说。 “你别急,最快也得等到明天。”徐琅笑道:“此时天还早,你回去收拾收拾行李。连同你的那两个丫头都带着,身边没人服侍可不行。我这屋子里的人再给你几个,路上总得多些人照应。你别忘了向众人道个别,明日一早就动身吧!” 徐春君从徐琅这里离开,便回了自己住处收拾东西。 两个丫环没料到忽然要进京,不禁有些惶惶然。 “姑娘,咱们到京城去成吗?”紫菱心里没底。 “这是没办法的事,为了二哥哥,咱们硬着头皮也得去。”徐春君还好,哪怕是有些忧虑也压在心里不露出来。 “与其窝在家里瞎担心,还不如出去闯一闯,说不定真能闯出一条活路。”绿莼这丫头倒是胆大,最初的怔忡过去反而觉得有趣。 虽说没有太多东西要带,可到底还是忙乱了半天。 “我向众人去辞个行,”到了下半天,徐春君想着要的各处去说一声:“这是三姑姑特意叮嘱过的。” 大房自然只是走个过场,白氏杨氏都叮嘱她路上小心保重。 二房宋氏正在月子里,拉着徐春君的手道:“五妹妹,这一去就全指望你了,我代不会说话的孩子,还有狱里二爷都谢谢你。” “嫂子别说这样见外的话,春君但有一分之力也要用尽,只是现在不敢跟嫂子打包票,还请见谅。”徐春君温言道。 “好孩子,我这里还有些散碎银子,你带着吧!到京中行动就要花钱。穷家富路,千万别不要!”孙氏早准备了一包银子,硬塞到徐春君手上。 听自己陪嫁的男仆回来说,徐道庆去邻县探监,根本一点都不尽心,那副嘴脸连下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明摆着恨不得二爷永远别放回来。 “二伯娘的一番心意侄女却之不恭,那就先拿着,若用不了那么多,再给您带回来。”徐春君推辞了两次才恭恭敬敬地收下。 好容易从二房出来,徐春君又向魏氏辞行。 魏氏压根儿就没让她上前,只是隔着帘子训话道:“树高千尺也不能忘根,别说还只是棵尺八高的秧苗!你四五岁上死了亲娘,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育大的,你但凡有点良心,也不至于一味地争强好胜,越过我们去别人跟前买好儿!” “太太息怒,我并不敢,”徐春君说着便跪了下来:“我是想着您和我的心一样,想要快些救二哥哥出来,所以就没同您先商量。” “你用不着跟我打马虎眼,咱们是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你自求多福吧!”魏氏冷哼。 “太太千万别动气,我以后不敢了。”徐春君道。 “快扶五姑娘起来吧,姑娘大了,翅膀也硬了,”魏氏才懒得听徐春君解释:“我身上也乏了,你回去吧!我可受不起你的跪!” 徐春君无法,只得站起身。 魏氏跟前的人,没一个送她出来。徐春素更是隔着窗子朝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番外 春(九) 三月二十七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徐家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几个仆人或坐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徐春君比每天起的都要早些,梳洗打扮完又吃过了早饭来见徐琅。 徐琅这两天的精神比往常要好些,刚用过早饭,坐在扶手椅上看家中账目。 她今日穿了件绿沈配草白的二色元宝领窄裉长套衫,发髻上别着珍珠梳篦,令人见之忘俗。 只是岁月无情,时运多舛。当年才貌动京城的徐三姑娘,如今眼角已添了细细的皱纹,头上的青丝间也偶有白发。 徐春君打小没了亲娘,在她所见到的女子中,三姑姑是最有大家闺秀风范的一个。 温柔刚强兼而有之,着实令人敬佩。 她有意无意地把徐琅当成自己的闺范,再加上她本就天生的性情稳重温和,因此家里下人闲着议论的时候,也都说小辈儿的这几个姑娘顶数五姑娘和三姑奶奶最像。 只可惜是个庶出的。 而徐春君因身份使然,再加上魏氏是个不明事理的,她怕人以为自己巴结当家人,所以平日里同徐琅并不怎么亲近。 “春君给三姑姑请安,一会儿就要上路,不知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徐春君行了个礼问。 “进京求人的事该嘱咐的话昨日都已叮嘱过了,何况你是个懂事省心的,用不着我再三地说,”徐琅放下账簿,拉着徐春君的手道:“今日我还有几句体己话要告诉你,自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你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这是第一件。” “姑姑的意思我懂,会记在心里的。”徐春君答应道。 “第二件,这次虽是为了你二哥哥的事进京,可你也该存下一份私心,”徐琅接着说:“你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了,总要为自己将来打算打算。咱们窝在这小地方,着实苦了你们这些小辈,若能在京中遇见有缘人,也该把握才是。” 徐春君忍不住红了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这么个模样性情,又有这样的心胸见识,姑姑不忍心你埋没。女子嫁人,可是半点马虎不得。”徐琅叹息一声,还有些话她没说,魏氏这个嫡母怕是难为徐春君寻一门正经亲事。 她虽是姑姑,可也难以越俎代庖,但若有机会结下一门京城的婚事,魏氏想必也不会阻拦。 毕竟徐春君是她名义上的女儿,徐春君嫁的好,对她也有益处。 这么多年的姑嫂,徐琅早把魏氏看得透透儿的,她可当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这次能救下二哥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春君不敢奢望其他。”徐春君真心是这么想的。 “这件事若能成,你便是徐家的功臣,”徐琅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事交给你,你便放心大胆地去做。” “多谢姑姑信着我,侄女尽力就是。”徐春君自己心里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第三件,这个荷包你带上,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徐琅语意深沉:“真到山穷水尽,无人可求的时候,你可带上它去见陈钦,他看在这个面子上也会想法子帮你的。” 徐春君接过荷包,上面绣的是兰草山石,这东西明显是旧的,但保管得很是精心。 徐春君知道三姑姑所说的陈钦,就是她当年的未婚夫。 当初陈家和徐家门当户对,徐琅和陈钦也算得上是一对璧人。 可惜的是玉簪中断,覆水难收。 只是众人都说那人曾经当众羞辱过三姑姑,过去这么久,他还会念旧情吗? 不过既然三姑姑交代了,自己记着就是了,反正又未必用得上。 “姑姑,你在家中也要多保重。这个家里你是主心骨,大伙儿都指望着你呢。”徐春君也担心徐琅,自己这一去,便是快也要个把月。 “不用惦记,我在家里万事容易。我叫程妈妈一家陪着你进京,他们都是在京城待过的,总归比一般人熟悉,”徐琅道:“且她年纪大,经的见的多,你也有个可商量的人。” 徐琅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替徐春君考虑到了,又把盘缠交给她。 又叫跟着的人进来,当着徐春君的面吩咐道:“你们陪五姑娘进京,凡事要以她为首,莫要因为她年轻面皮薄,便倚老卖老不服她的管。” 众人忙说:“姑奶奶教训的是,我们必不敢的。” “姑奶奶,大奶奶二奶奶她们都来了。”程妈妈道:“定是来给五姑娘送行的。” 果然没一会儿,各房的人都来了,魏氏没亲自到场,只是打发了徐春素过来。 徐春茂婚期在即,她母亲孙氏因为儿子出了事不想嫁女儿,被徐琅制止了。 许春茂的这桩婚事是早年定下的,难得的是夫家并未因徐家败落而悔婚。 那于家如今阖家都在永州任上,去年冬就送了书信过来,商定婚期。 徐琅觉得这事耽误不得,免得节外生枝,因此和孙氏母女说好了,就下个月出阁。 “二姐姐,你出阁我怕是赶不上了。”徐春君遗憾地说:“我这两天又赶了一双鞋出来,一会儿让我房里的丫头给你送去。”徐春君悄悄对徐春茂说。 “你给我做的东西够多了,何苦还劳神。再说该是我过意不去,要多谢你的。”徐春茂心里过意不去,论理出事的是她亲哥哥,该她出面才是。 如今这重担都落在了徐春君的身上,人家还倒给她陪着情。 “时候不早了,五丫头动身吧!”徐琅催促道。 因为急着赶路,徐春君也没多耽搁,跟各房的人一一道别,就出了门去。 他们打算着日夜兼程,最快也得八天到京。 何况求人办事哪有处处顺当的,少不得要各处耽误。 众人望着徐春君的马车走远了,才都进去。 “五姑娘,这路远着呢。”程妈妈把靠垫放在徐春君背后道:“路上多养养精神吧,等到了京城,还不知道有多忙乱呢!” “多谢程妈妈提醒了,您老也歇着。”程妈妈是徐琅的奶娘,徐春君对她格外尊重。 紫菱和绿莼两个一乍出门都觉得新鲜,趴在车窗上瞧路边的风景。 暮春时节绿树浓荫,鸟鸣婉转,只可惜众人心中有事,少了一份闲情逸致。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众芳园 这天姜暖在家,姜晴带着丫鬟来了。 她几乎每天都要过来坐坐,说说话。 这天一进门就问姜暖:“姐姐,这几日天气好得很,咱们一起出去逛逛可好?” 姜暖不大想去,就说:“我还是算了,到哪里都是人挤人的,哪里是看景儿,分明是看人。” “姐姐这话真有趣儿,说实话我也不大想出去的,不过孟家二姐姐几番几次托我请你,我不好不答应。”姜晴坐下说。 姜暖有些纳罕,问道:“好好的,她请我做什么?” 孟乔和姜晴时常在一起,但姜暖和她却隔着两三层,且根本不是一路人,亲近不起来。 “实则是二姐姐要跟你赔个不是,那回的事她一直觉着有些过意不去。”姜晴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她说咱们是亲姐妹,没有隔夜仇,但你同她只是亲戚,若不把话说开,总觉得不大好。” 姜暖知道她指的是那次一起出去看放焰口的事,就说:“这事早过去了,孟二小姐犯不着为这个特意怎样,我倒不好意思了。” “我当然知道姐姐最大量,可你也知道,孟二姐姐那人有什么事就爱在心里来回思量,我先也跟她说不必太介意,可她自己觉着不过意,再三跟我说了,托我传话给你。姐姐若再不答应,只怕她更要多想了。”姜晴为难地说。 姜暖听了,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就随她吧。” 姜晴听了,顿时高兴起来,拍着手说道:“那就多谢姐姐了,我回头就告诉她。恰好众芳园开了,咱们一同逛逛去。” 众芳园本是皇家园林,占地极广,里头遍植奇花异草,嘉木奇石数不胜数。 原本专供皇家赏玩避暑,平民百姓自是无缘得见。 然当今天子继位后,专心国事,又觉得如此园林应该与民同乐,于是前些日子便下旨,将此园开放,上至王侯,下至平民,皆可游览赏玩。 姜晴走后,坠子说道:“这孟二小姐如今也肯俯就咱们姑娘了么?先时可不是这样的。” “以后也不必提这些了,”铃铛道,“人有几个不势力的。” “也对,太太娘家也不过是个伯爵,且那二小姐又是个庶出,”坠子笑道,“说她命好,可到底还不如咱们姑娘。”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姜暖对坠子说道,“况且别人怎样也轮不到咱们议论。” “姑娘教训的是,我以后再不说了。”坠子老老实实道。 其实这就是姜暖难得的地方了,她如今算是得势了,可并不以此来标榜自己鄙薄他人。 又过了两天,孟乔正式下了帖子,请姜暖一同去游玩。 临出门前,孟氏早已经帮姜暖把一应用的东西都打点好,又特意叮嘱跟着的人:“那园子里人必然不少,可仔细护着咱们家两位小姐,不可叫那些没规矩的人唐突了。” 又告诉姜晴:“别只一味贪玩,凡事都听你姐姐的。” “我知道了,母亲,从昨儿起你就一再叮嘱我。”姜晴笑道,“我必然不会离开姐姐三步以外,知道姐姐是咱家的宝贝,不用你说我也晓得。” “知道就好,早些去吧,别叫你孟家姐姐等急了。”孟氏朝姜暖笑笑,对姜晴说。 姜暖倒觉得她们如今对自己实在有些太客气了,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笑笑不说话。 姜暖和姜晴二人同乘一辆马车,来到和孟乔约好的地方。 一下车,孟乔便赶上来,笑着携住姜暖的手说道:“啊暖妹子,今日多亏你来了,否则我的心还是悬着。” “孟姐姐不必说这见外的话,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这事情的确已经翻过去了,姜暖不愿意找旧账。 况且这事说到底,也是她和姜晴之间的事,孟乔怎么也算是外人。 “前几日大姐姐她们来了,说这园子里好得很,咱们今日也进去逛逛。”孟乔果然不再提那件事了,转到游园上来。 姜晴雀跃道:“我都想了好几天了,听说里头有座观音石,许愿最灵验的。” “你呀,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孟乔朝她抿嘴笑了笑,说道,“咱们这就进去吧,免得耽搁你许愿。” 三人并肩而行,仆从都跟在后头。 园子里果然人来人往,景致也确实非同一般。 “那不是曾慈县主吗?她今日也来了。”姜晴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曾慈。 “咱们过去请个安吧!”孟乔提议道,“也有许多时不见县主了。” 姜暖曾几次到郡王府去,对曾慈印象还不错,所以也就欣然同往。 彼此曾慈身边已经有许多官家小姐簇拥着,众人都有说有笑,见了孟乔,姜暖她们也都纷纷招呼。 曾慈更是拉了姜暖的手道:“许多时不见你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今儿是和你妹妹她们一同出来的,怎么不见徐家小姐和云初?” 姜暖被她说得微微有些脸红,答道:“我今日出来逛逛,没有约她们两个。” “刚刚还看见岑家那位在那边呢。”不知谁说了一句,“这会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姜暖听说岑云初也来了,少不得伸着脖子四处观望,找她的身影。 姜晴和孟乔两个却是游兴甚浓,拉着姜暖四处看景。 “孟姐姐,你瞧那湖心亭,不是说那亭子里有架玉石古琴么?”姜晴指着湖心的亭子说道,“不如咱们走过去,你抚上一曲,让我们听听。” 孟乔被称为才女,自然是琴棋书画都会的。 “还是算了,这么多人,不要哗众取宠了。”孟乔笑着推辞道,但又不禁神往,“若是明月夜能在此抚琴,那可真是风雅极了。” “这算什么哗众取宠呢?既然来游玩儿,就该一尽兴才是。”姜晴不以为然,“况且你的琴弹得那么好,哪里就哗众取宠了。” 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人在湖心亭里拨弄琴弦了。只不过弹的并没有什么章法,更谈不上动听。 那玉石琴是与底座连在一起的,几个人都抬不动。当初还是为了安放它造的这个湖心亭,为的就是在其上抚琴,琴声从水上传来更加动听。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知音 这时从那边迎面走过来几个世家公子,其中一个是曾慈庶出的哥哥曾楠,还有一个是邱家的四少爷,其余的姜暖就不大认得了。 铃铛心细,留意到孟乔微微红了脸,眼神躲避又忍不住偷看,显然对曾楠有意。 不过那些男子都嘻嘻哈哈的,根本没留意到这些。 姜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忍不住想起宗天保。 若他好好的,必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热闹,可如今只能在家里养伤。 昨天宗家又送来许多东西,有吃的有玩儿的。还另有一个盒子,说是单给姜暖的,上头还用纸条封着。 姜暖打开看时,见里头放着个琥珀坠子,琥珀里头是一只小小飞蛾。 下头压着一封信,是宗天保写给她的。 姜暖只看了一半就脸红得看不下去了,宗天保这人,什么话都敢说的。 一阵琴声把她的思绪扯了回来,众人都被琴声吸引,纷纷看过去。 “好像是岑云初,”姜晴道,“她如何肯弹?” 岑云初这人最讨厌当众炫技,今日这里游者甚众,谁想她竟弹起了琴。 “是了,必然是县主的意思。”孟乔看到了曾慈同她在一处,知道她们平日里来往得很亲密。 “姐姐,你平日里必然也听过岑家小姐弹琴吧?”姜晴问姜暖。 姜暖摇头道:“我们在一处时,她既不肯弹琴也不肯作画,这也是我头一次听她弹。” “不过这琴声可真动听,”饶是姜晴一向看不惯岑云初,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技艺高超,“和方才那几个乱弹的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支曲子我竟没听过,二姐姐,你可知道是什么吗?” “不光是你没听过,我也没听过。”孟乔笑了,“一会儿问一问,说不定是她自创的。” 一语未了,只听对面假山上响起了清越高亢的笛声,恰与琴声相和。 众人听了,精神更加为之一震。 岑云初的琴声本来就已经十分动听了,这笛声又与她配合得恰到好处。不争不抢,相辅相成,恰似和风伴细雨,又如秋月映平江。 姜暖向来自许俗人,却被这乐声陶醉得寒毛直竖,仿佛只身飘荡在波涛里,浮浮沉沉,全不由己。又好像被抛上天空,接着又猛地落入谷底。 一颗心被这乐声操控着,犹如潮涨潮落一般澎湃,又如月圆月缺般怅惘。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痴痴地立在原地,不说不动,唯恐漏听了一点儿。 “快看,是苑九娘!”忽有一人指着拜月用的高台喊道。 众人一看,一道蹁跹身影正在上面起舞。 这苑九娘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舞姬,勾栏里的行首。 她一支舞的缠头不下千金,而且并不是有钱就能看到的。 “妙啊!本来还觉得这样好的曲子无人伴舞有些可惜了,如今可都圆满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晃脑地说道。 更有一些人竟身不由己地跟着舞动起来。 “今天这园子游得可真值。”一曲终了,众人都忍不住纷纷拍手。 “吹笛子的到底是谁?”众人如今最好奇的就是这个。 “不是别人,必定是陈家七郎。”曾楠笑道,“就连宫廷中的乐师也未必能及得上他。” “过去把七公子请来,六郎也必然同他在一处,”曾李也走过来道,“我们一同到那边树下饮一杯。” “陈七公子?就是医术很高明的那位吗?”姜晴好奇地问道,“我进京好几年了,还没见过他呢。” 当初姜家的丫鬟柳儿被人杀死,那案子是陈思敬破的。 姜晴当时很是迷恋他,但后来发现陈思敬对她半点意思也无,她也就放弃了。 也知道陈思敬还有个胞弟,据说俊得不得了,可惜不爱见人,所以她也一直没见到过。 曾李的随从去了不多一会儿,果然有几个人跟着他走了过来。 其中就有陈思敬,陈思敬旁边还有一个比他个子稍微矮一点儿,但模样更加俊俏的青年男子。 “这陈七公子长得也未免太好看了吧?”坠子有些难以置信。 姜晴则彻底看直了眼睛。 “你们怎么就站在这里,不找个地方坐坐吗?”不知什么时候,曾慈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说。 然后不等姜暖等人回话,她便又走到了两位兄长身边。 曾李和曾楠都非常疼爱这个妹子,曾慈面对着一众青年男子也毫不畏缩害羞,落落大方地同他们打招呼。 正在这时,忽然听到吱吱两声,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两只猴子。 众人起先也并不怎么在意,这里毕竟树木众多,有猴子也不算反常。 可谁知那两只猴子竟然直接顺着栈道跑到湖心亭上去。 紧接着便响起了惊呼声。 姜暖一看那两只猴子竟然对着人又挠又咬。 这东西毕竟是兽类,牙齿又尖,爪子又长,岂是闺阁女子能对付得了的? 那亭子里除了岑云初主仆外还有几个人,姜暖都不认得。 她此时管不了那么多,摸起旁边一块石头就冲了过去,姜晴伸手去拉她根本拉不住,急的在后面喊道:“姐姐千万别莽撞,当心那东西伤了你!” 而此时,陈思问等人也都冲了上去。 他们身高腿长,很快就超过了姜暖。 那两只猴子在亭子里头行凶,已经抓伤了好几个人,扶岚和临溪拼命护着岑云初,但明显有些护不住。 并且亭子里还有其他人,众人乱糟糟的,全都失了方寸。 岑云初被挤在最里边,只听咔嚓一声,那亭子的围栏竟然断了。 “小姐当心!”扶岚一回头看,岑云初正处于险境,忙要伸手去扶她,却被猴子猛地在手臂上抓了一把,顿时血流如注。 扑通一声,岑云初被挤到了水里。 湖水很深,她又不通水性,在水里挣扎两下便沉了下去。 姜暖发了疯似地往前冲,真恨自己只长了两条腿。 好在陈思敬等人冲上前去,合力将两只猴子打昏。 “小姐,小姐!”扶岚和临溪急得跺脚大哭。 白影一闪,有人跳下了水。 姜暖看得很清楚,那人正是陈思问。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一个两个都出事 陈思问把岑云初救上了岸。 姜暖见岑云初面如白纸,双眼紧闭,已然昏迷了。 “云初!云初!”姜暖上前大声喊着岑云初的名字。 “小姐!小姐!”扶岚临溪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哭喊着想让岑云初醒来。 “这是呛水了,得赶快把水控出来。”陈思问浑身湿淋淋的,样子也很狼狈,但并不慌乱。 他知道人落水后该如何施救,但毕竟男女有别,又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方便出手。 姜暖便跪着按压岑云初的胸腹部。 不一会儿,岑云初果然吐出几口水,然后咳嗽起来。 “谢天谢地!”姜暖只觉得后怕。 和两个丫环一起把岑云初慢慢扶着坐起来。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众人指指点点,竟没几个人同情,差不多都在嘲笑岑云初。 “难怪左神仙说她命不好,果然就遭了无妄之灾!” “男女授受不亲,她湿了身体被人抱上来,以后谁还娶她!” “说不得就是她故意跳下去的,好叫人来救她!” 更有不少男子用淫邪的目光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岑云初,那眼神落在谁的身上,都足以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们胡说什么?!”姜暖气得大喊,“都闭嘴!” “阿暖,”岑云初咳嗽着叫姜暖道,“不要理他们,把我送回家去。” 她气息不稳,浑身发抖,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这时坠子已经把姜暖放在车上备用的衣裳拿了过来,没法子换,只能给岑云初披在身上。 扶岚和临溪想要把她扶起来,可岑云初却扭了脚,根本站不起来。 姜暖自告奋勇道:“不怕,我背你!” 身边也有婆子丫鬟,可姜暖还是坚持自己背着她。 岑云初是她的朋友,她能够为她做的什么地步,就一定尽力去做。 背起岑云初,姜暖一步一步走过栈道,还不忘瞪起眼睛,狠狠看向那些瞧热闹的人。 把岑云初送到了车上,姜暖才算松下一口气。 “回去赶快找大夫看看,”姜暖说道,“虽然现在天气不冷了,可那水终究是凉的。也别听那些人胡吣,把身体养好是正经。” 岑云初忍不住笑道:“我不会想不开的,改天请你喝酒。” 她虽然全身湿透,可依旧难掩仙姿,虚弱中更透出楚楚可怜的味道,姜暖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男人。 “这事该不会还是崔家……”姜暖忍不住多想。 因为最近几次徐春君和岑云初遭遇的事情都和崔家有关,她很难不往那上头想。 “应该不是,”岑云初摇头,“崔家应该不会,起码近期不会再动手脚。” 姜暖不知道崔瑞妃的事情,但岑云初却是知道的。 崔明珠就算不死心,可她终究不敢违拗她姐姐。 “扶岚和临溪也受伤了,回去赶紧包扎一下。”姜暖道,“等明后天,我再去你们府上。” 岑家的马车走了,因为背着岑云初,姜暖身上也湿了,没心思再逛,就对跟着的人说:“我先回去了,告诉咱们家二小姐,让她跟孟二小姐好好玩儿吧!一会儿回去,叫她也坐孟家的车就好。” 随行的婆子忙说:“叫两个人陪着姑娘回去,把车帘撂下,当心着了风。” 姜晚回去后,孟氏还奇怪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又不见姜晴,以为她们生气了,忙说道:“阿晴那妮子怎么让你一个人回来?莫不是她又不懂事惹你生气了?” 姜暖忙说:“太太别错怪了阿晴,是我自己要先回来的。” 然后又简单说了下原因,为的是让孟氏别多想。 孟氏听了后说道:“岑家小姐也怪可怜的,好在只是惊吓了一场,并无大碍。你同她要好,明日备了礼物,去她府上探望一番吧!” 说着又命下人赶紧给姜暖备热水沐浴,熬姜汤。 姜暖洗浴完了,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喝了姜汤。 却久久不见姜晴回来。 “这丫头也太贪玩儿了,”孟氏有些嗔怪道,“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 正准备打发人去找,陪着姜晴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刘妈妈,怎么慌成这样子?小姐呢?”孟氏心悬着问。 “小姐去舅老爷家了,”婆子喘吁吁道,“孟二姑娘出事了!” 婆子口中的舅老爷家,就是孟氏的娘家。 “阿乔怎么了?!”孟氏闻言大惊,她的这个侄女一向是个稳重细心的,怎么会出事呢? “我们在众芳园把大小姐送上了车,就转回去找咱们姑娘了,”婆子说道,“当时人们都在湖边上瞧热闹,看人把那两只被打死的猴子抬出去。却不知从哪里来了个疯汉,拿着刀子要行刺曾家的人。乔姑娘当时就在旁边,来不及提醒,便冲上去替曾家的二少爷挡了刀。” “这孩子!她可伤得重不重?”孟氏焦急地问,“阿晴可受伤了没有?” “咱们姑娘没事,太太放心,”婆子连忙说道,“孟姑娘后背被刺了一刀,流了不少血,人当即就昏迷了。是曾家二公子将她抱上的马车,送回府去了。” 孟氏听她如此说,连忙吩咐人备车马,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要回娘家去。 姜暖听到消息,连忙赶过来,也要同她一起过去。 孟氏想了想说道:“不是见外,可家里如今也没有人。过会儿你父亲和晖儿还要回来,你留在家中照应他们吧!便是你舅舅舅母问起,我替你解释就是了。” “太太说的是,我过去也帮不上什么忙,那就过两日再去探望吧!”姜暖知道,此时孟家那边必定已经有许多人去了,她到那里除了充人数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还不如在家里。 孟氏走后,桑妈妈不禁说道:“这是怎么闹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出事?”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行刺呢?”姜暖道,“看不出孟乔居然这么胆大,竟然能替人挡刀。” 这件事倒让她对孟乔刮目相看,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谁想却有这份勇气。 “多半是郡王府的仇家,这些做高官的,哪一个不是明里暗里都树了敌呢?”桑妈妈道,“也不知道孟二小姐能不能逃过这一劫。”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细情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探望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乱点鸳鸯谱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蛛丝马迹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少年心事 从孟家出来,正是街上人多的时候,马车走得很慢。 徐春君问姜暖:“没想到你这舅舅家日子竟过得如此简朴。” 姜暖听了就说:“他们家恢复爵位也不过十年,早先不是发配过的吗?回来后虽然有爵位,可是官却做得不高,如此俸禄也就有限。再则虽然有些赏赐的田产,可那两位舅舅做了几年官,竟都弄出不少亏空来,怕上头查,便将田产折卖不少,补了窟窿。他们家人口又多,几个小辈的长起来,又是嫁妆,又要聘礼。总得提前攒些钱,不然到时候怎么办呢?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的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大个伯爵府,每天便是再省着,也得有十几两银子的花销。其实像他们家这种情形的,京城中只怕不在少数。”徐春君笑了笑,“就比如郑家吧,还不如他们呢!” “郑家虽然不如孟家,可等姐姐嫁过去,必定就换了天地了。”姜暖与有荣焉道,“常言道,吃不穷,花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有姐姐这么个宝贝,还愁过不上好日子?” “你少来消遣我了,我才想起来问你,那孟二姑娘也不知究竟多大,什么时候的生日。到底是比我大比我小?”徐春君问姜暖。 孟乔时常到姜家去,更何况孟氏就是她的姑姑,平日里话家常就时常提及,姜暖在一旁听着也就知道了。 因此说道:“她和姐姐同庚,生日是六月里的。” 徐春君听了,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忽然对姜暖说:“等过了四姐姐的五七,我还得去看看云初。你可要和我一起去吗?” “你怎么又要去看她?”姜暖有些不解,“可是有什么事吗?” “应该算是吧。”徐春君没说得太清楚,“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永贤郡王府。 曾楠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倒不是因为害怕,行刺的人已经抓住送进了官府,何况他并没有受伤。 “二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发呆?后院儿池塘里的荷花有一朵要开了,你不过去看看吗?”曾慈笑吟吟地走过来说,“该不会是还在想着孟家那位吧?” 曾楠的脸不禁红了,一边起身一边说:“你可别消遣我了。” 实则曾慈并没有说错,他心里的确在想着孟乔。那天事出突然,等到他转过身的时候,孟乔已经受了伤。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孟乔已经倒进他的怀里。 随后,众人制服了那疯汉,而孟乔的血已经濡湿了衣裳。 她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却还努力挤出笑来安慰他:“不妨事的,二公子别慌。” 不知谁在旁边提醒了一句,曾楠方才醒过腔来,抱着她猛地向前冲,要去找大夫。 “二……公子……,你……慢些……当心……当心摔着。”孟乔越来越虚弱,却仍是是关心他。 “孟姑娘,谢谢你。”曾楠的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刚才那个疯汉明明已经被众人制住了,却还要大喊杀光曾家人。 如果不是孟乔,那么这一刀就会扎在自己身上。 曾楠以前从没有留意过孟乔,她容貌不是最出众的,何况自己也不喜欢所谓的才女。 可他从没有想过孟乔会替自己挡刀,这可算得上是大恩了。 “二……公子,不要……这么说。”孟乔变得更虚弱了,眼看就要昏迷,“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我如果能做得到,一定答应你。”曾楠答道。 “你……要好……好……的,不要……对我……心存……愧疚,”孟乔说话越来越艰难了,“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你……不欠……我……什么……。只要……你……没事……没事……就好……” 孟乔说完就双眼一翻昏死过去,曾楠大声叫道:“孟姑娘!孟姑娘,你醒醒!” 在那一刻,他觉得孟乔已经死了,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凶多吉少。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险些跌倒在地上。 随后也不知是谁赶了上来,把孟乔从他手上接了过去。 随后,兄长曾李过来扶住了他。 “大哥……”曾楠傻了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尽管前方模糊一片,“她不会死吧?” 十八九岁的少年,总觉得离生死远之又远。 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凶险的时刻,更没想到一个原本与自己不相干的女子竟然会为自己挡刀。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想要怎样,可是眼前总是闪过孟乔受伤时那张苍白娇弱的脸。 曾家知道这事后,就立刻请了御医,又送了诸多的补品和谢礼。 王爷和王妃亲自登门道谢,当然也带着曾楠。 只是他并没能再见到孟乔。 曾家人很是通情达理,把礼物都退了回来,只留下了补品。 虽然家中长辈都说一定会补偿孟家,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是亏欠孟乔些什么。 “二哥哥,我问你件事。”曾慈轻轻晃了晃曾楠的胳膊说。 “哦,什么事?”曾楠回神。 “你是不是对孟家那位动心了?”曾慈笑着问。 “没有的事。”曾楠虽如此说,耳朵却还是红了。 “你这人天生不会撒谎,”曾慈笑道,“可惜她的出身有些低了。” 孟家只是个伯爵,且孟乔又是庶出。 曾楠虽然是庶子,可他生母也是五品官家的嫡女,又何况郡王府的门第可比伯爵府高多了。 王爷只有这两个儿子,娶妻当然要千挑万选。 况且曾楠虽是庶出,却也一表人才,又和长兄曾李手足相亲,将来的造化绝不会低。 池塘里荷叶一片片地紧挨着,已经有了不少花苞,但只有一朵开了。 “阿念今天怎么没出来?”曾楠想到了另一个妹妹,“记得你和她都最爱荷花。” “是呀,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曾慈微微一笑,念起了她平日里喜欢的那首诗,“唯有绿荷红菡萏,枝枝叶叶得天真。” 一只蜻蜓飞来,小心翼翼地落在一只将开未开的荷花上。 曾慈有些嫌恶地皱起了眉头,但曾楠并不曾看见。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心意 陈思问已经被关了五天,好几个人看着他,寸步不离。 “六少爷回来了!”下人见到陈思敬连忙问好。 “你们都下去吧!”陈思敬说道,“七弟他又不是犯人。” “六少爷,可这是夫人吩咐的……”下人很为难。 “我难道还看不住他么?”陈思敬的脸微微沉了下来。 “六少爷恕罪,是小人多嘴了。”下人立刻就老实了,不敢再争辩。 “六哥,你回来了。”陈思问微微一笑。 “我这才出门几天,”陈思敬也笑了,“你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那日众芳园,陈思问也去了,但随后就有公事,到外地去了,今日方才回来。 “六哥都已经知道了。”陈思问很是平静,完全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 “长辈们考虑的总是很多,所以才会不答应。”陈思敬笑了。 原来那日陈思问救了岑云初后,回到家中,便向父母禀明要上岑家提亲。 荣锦侯夫妇不答应,觉得儿子胡闹。 “那岑家原本也是门当户对的,可他家的小姐命格不好,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我们怎能把这样的人娶回家?”荣锦侯夫人道。 “命理之说本为虚妄,如何能当真。”陈思问是不信这个的。 “左正青可不是一般人,事关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家娶妻,不想找个福泽深厚的?”夫人道,“我只有这么两个儿子,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关系到你们的终身大事,我是万万不能将就,更不能马虎的。况且抛开命数不谈,这岑家大小姐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自古才女难养,他爹娘当年也甚是情笃,最后还不是和离?你也想重蹈覆辙不成?” “母亲的一番苦心,儿子自然是知道的,可我一向就是这么个性子,当初学医是如此,如今娶妻也一样。”陈思问丝毫不为所动。 他从来都是温和的性子,可温和归温和,认准了什么事,就必然要坚持到底。 当初他要学医,爹娘也是不愿意的。 都希望他好好读书,走仕途。可最终也没能争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学医的事倒还罢了,不为良相就为良医,算得上差强人意。可娶妻又与这个不同,”侯爷也开口了,“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由着你性子来。” 双方谁也不能劝服谁,最后侯爷和夫人便叫人把陈思问给看了起来,不许他出门去。 “六哥,你也有喜欢的人,你可向她表明过心迹吗?”陈思问虽然不知道陈思敬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可他知道,在某一个时期,兄长心里确乎装着一个人。 “我知道父母必然会不同意,但我没有向她表明心迹,却并不是因为这个。”提起这件事,陈思敬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只是到了如今,他已经能掩饰得很好了。 “若她也愿意,你可会与父母抗衡?”陈思问问他。 “会。”陈思敬粲然一笑,他当初去向徐春君提亲,就是已经考虑好了。 “父母不可能关我一辈子,”陈思问很执拗,“若我不能够娶她,我便终身不娶。” “那你也要问问人家的意思,”陈思敬想到自己曾经的遭遇,“不要只是一厢情愿。” “我这就去问她,”陈思问道,“你把我带出府去。” 陈思问随着兄长出了府之后,自己便骑上马,来到了岑府。 他平时常来,岑府的家丁都是知道的。 于是不待通禀,便先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了客室。 “公子暂且坐坐喝口茶,小的这就叫人进去通禀。不知公子要见谁?”把陈思问领进来的下人说。 二门以里就不是他能去的地方了,得找传事的婆子进去。 “贵府的老太君或是二老爷都使得,”陈思问道。 那下人答应着去了。 岑云初是千金大小姐,养在深闺之中,陈思问若要直接见她是见不到的。 但可以先向她家中长辈表明心迹,顺便得知岑云初的心意如何。 岑云初落水是陈思问救上来的,岑家当时便准备了礼品,二爷曾亲自登门道谢。 他们并不知道陈思问这次来所为何事,但凭着以往对他的了解,知道他是个极其稳重的人,这次突然来访,必定有要紧的事。 “好孩子,许多时候没见你了,阿初的事真是多谢你。”老太太格外喜欢陈思问,一见他满脸都是笑。 陈思问不但治好了老太太的病,还救了岑云初,岑家人怎么会不喜欢他? 尤其是太夫人,看陈思问哪里都好,真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老太太、伯父,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商。”陈思问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就站在那里,也不坐下。 “哎呦,好孩子,到底是什么事?别着急,坐下说!到了这儿,就和到自己家一样。”太夫人慈爱地说道。 “是啊,贤侄,到了这里别见外,有什么话就说。”岑同也十分看重陈思问,这样的晚辈,简直是龙驹雏凤,没有哪个长辈不喜欢。 “晚辈倾慕云初小姐,可又不知她的心意,所以就冒昧前来。”陈思问说道,“怕冒昧提亲唐突了她。” “这……”太夫人和岑二爷面面相觑,心说,你自己上门来问难道就不唐突了吗? “好孩子,这门亲事,你家长辈必然是不愿意的吧?”还是老太太经历得多,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是这样的,”陈思问没有否认,“但请老太太放心,只要岑小姐也有意,我便央求我小叔叔前来提亲,绝不会委屈她半分。” “这个吗?恐怕还得问问云丫头。”岑同说道。 他的这个女儿可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终身大事须得她自己点头才成,他这个当爹的是不能代为做主的。 于是岑同便起身离开,到岑云初的住出来。 岑云初的脚伤还没有好,依旧在家中静养。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岑同才又回来,向陈思问说道:“七公子,云丫头说了,她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不应 紫藤萝花影婆娑,不时有粉蝶翩跹飞过。 屋内,一道碧纱橱从当中隔开。 陈思问坐在外侧,岑云初坐在里头。 仆从都遣散了,屋门敞开,只有扶岚和临溪在门外守着。 “公子请喝茶。”岑云初对陈思问很尊重。 “好,”陈思问应了一声并没有喝,而是问道,“你如今身体可无碍了吗?” “除了脚伤没大好,其余的都没事了。”岑云初如实回答。 “岑姑娘,不知你要问在下什么?”陈思问道。 “父亲说你今日来我家,是要问我心意如何?”岑云初也直截了当。 “正是,在下想知道姑娘的心意,不忍委屈或唐突了你。”陈思问坦诚地说。 “我愿意怎样?不愿意又怎样?”岑云初问。 “若姑娘不愿意,那在下就不再打扰,免得给姑娘增添烦恼;若姑娘也有意,那么在下便回去托人说媒,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儿委屈。” “那你可知京城中关于我的传闻?” “略有耳闻。” “你不在意吗?” “不在意。” “那你家中长辈呢?他们岂会不在意?” “我不能左右他人,他人亦不能左右我。纵然长辈不喜,我愿一意孤行。” “陈公子,一门亲事绝非只涉及到两个人,像你我这样的人家,若无父母之命,便是勉强成亲,也终逃不出坎坷龃龉,难以长久。”岑云初的语气淡漠,又有些许悲凉。 “小姐若是愿意,我可与你远走他乡,一生一世一双人。”陈思问道,“只是难免要经受颠沛之苦。” 他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可是想着凭自己的医术也能够谋生。起码能远离京城,远离是非。 “陈公子,我看得出你学医是为了一个人,你和她……” “我的确是为了那个人学医,但只是因为心中愧疚。”陈思问稍稍有些惊讶,不是惊讶于别的,而是觉得岑云初的心思实在是灵透细腻。 他之所以学医,连家中的长辈都不知究竟为何,只以为他是兴趣使然。只有他六哥多少还知道些,外人就更不清楚了。 这件事存在他心中很多年,但愧疚之情丝毫没有改变。 他很能分得清什么是愧什么是爱,那是完全不能相融的两种情感。 他心怀愧疚,愿意穷其一生把那人治好。 但对岑云初,他是真心的爱慕怜惜。 就好比他愿意为前者翻看医典到深夜,攀缘绝壁采摘药材。 愿意为后者披衣温粥,倾心谈笑,为她画眉施脂,无微不至。 为前者做的,为后者也一样能做。能为后者做的,却绝不能移之前者。 这就是区别了。 “陈公子,那日匆忙慌乱,我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岑云初道,“实在多谢!” “姑娘不必多礼。”陈思问回道。 “我知公子仁心,众人谤我、嘲我,你便怜我、护我,”岑云初笑了,“但我不愿公子因我受人嘲讽,与家人决裂。” “岑姑娘,”陈思问听她如此说,不免有些起急,“在下并不是……” “公子,”岑云初打断了他的话,“公子请回去吧!容我考虑考虑,过些时候再说。” 陈思问虽然心有不甘,但终究不愿强人所难,起身拱了拱手道:“姑娘好生休养,在下告辞了。” 陈思问走后,岑同没说什么,太夫人却急得直跺脚。 “云丫头啊!你这孩子好糊涂!陈七公子这样的人物到哪儿去找?你怎么把他给赶走了?!” “祖母息怒,孙女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了他人。”岑云初微微垂下了头,她当然知道祖母是为自己着想,所以并不生气。 “嗐!什么叫连累不连累?你出身清清白白,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况且还有这些长辈在,难道就不会为你谋划吗?既然陈七公子自己愿意,双方长辈再交涉就是。”老太太真是急得发晕,“你若还想再遇着这么一个人,怕是打着灯笼也难了!” 陈思问从岑家出来后,也并没有回家去,而是去了小叔叔陈钦的宅子。 他们兄弟几个都是陈钦给起的蒙,与这位小叔叔的关系格外亲密。 此时,陈钦正和徐琅在凉亭里吃茶,见了他都十分高兴。 “你这孩子,许久都不过来了,我刚才还同你婶婶说呢。”陈钦笑道,“怎么没和你六哥一起来?” 陈钦夫妇并不知道陈思问被家里关起来的事,他们住得远,一个月也就回去个一两次。 况且如今徐琅有孕,陈钦大多数时候都在家中陪她。 “六哥公干方才回来,还要去衙门复命呢。”陈思问道,“再过一两日,必然要过来的。” “多亏思问不经常出门,不然这京城的大街怕是要被堵得水泄不通了。”徐琅笑道。 陈思问生得俊俏非常,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婶婶说笑了。”陈思问有些赧然。 “思问啊,不如你给你婶婶请个脉,看看她如今脉象如何?”陈钦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想到这个侄子会医术,便叫他给徐琅号脉。 “那侄儿就斗胆试试。”陈思问道。 徐琅如今已经有孕将近五个月,但她的肚子明显比正常孕妇要突出很多。 “依侄儿看来,婶婶像是怀的双胎。”陈思问仔细号过了脉后说道,“但我未给别人号过喜脉,怕是不准。” “周大夫也如此说,”徐琅微微红了脸说,“他说十有八九是双胎。” “什么?!”陈钦一听顿时惊了,“怎么是双胎呢?” “你慌什么?双胎难道不好?”徐琅问他。 “双胎的话,你生产的时候就会更危险。”陈钦更想要徐琅平安,“我怎么能不慌?” 一般女子在二十岁上下生育头胎,而徐琅如今已经三十岁了,生育一胎都比较困难,又何况是双胎呢? 当初陈家有位姨娘也怀了双胎,结果生产的时候难产。只保住了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和那姨娘都没能活下来。 陈钦一想到这些,就从脚底发凉。 “叔叔别急,到时候咱们准备得周全些也就是了。多请几位高明的大夫和有经验的稳婆,况且婶婶吉人天相,必然会没事的。”陈思问急忙安慰。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可疑(请给作者多一点爱) 幽深的山谷中,寂静安谧,只有涧水淙淙,野花自开自落。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走进山谷,惊起上百只采花的蝴蝶,扑闪着双翅乱飞,仿佛一阵风卷起了落花,漫天狂舞。 马背上躺着一个人,斗笠盖在脸上,他没牵缰绳,任由马儿自己走。 等到马儿在山谷深处停下,马背上的人方才坐直了身体。 他把斗笠随意地扣在头上,双眼微饧,斗笠下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 马儿站住了便不再走了,低下头啃食地上的青草。 这人伸了个懒腰,轻盈地从马上跨下来。 少年玲珑的身姿矫健俊美,划出的弧线都那么好看。 他拍了拍马儿的背,说了句:“别吃太饱,免得一会儿撒不动欢儿。”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儿,算是回应。 少年人懒懒散散地走进一个山洞,那山洞并不阴暗,日光照进来反而异常明亮。 洞顶上悬挂着大大小小数十个铃铛,山风吹拂,响起一片清脆的铃声。 每个铃铛下面都坠着一张纸条,上面都写着一个名字。 少年伸出手,将其中一个铃铛下面的纸条撕了下来。 然后站在洞口,轻轻一扬手,那纸条便被山风吹走了。 上面的字迹一闪而逝,写的是“崔宝玉”。 少年迎风站了片刻,又转过身。 在众多铃铛中,有一个格外别致精巧,下面坠着的纸条上,赫然写着“岑云初”三字。 少年盯着这个名字看了许久,又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了一下。 之后又在一个空铃铛上重新悬上了纸条,上面也是一个人的名字。 山风浩荡,少年的发丝被吹拂起来,他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 京城。 不知从哪里传出孟家要和永贤郡王府结亲的消息。 徐春君和姜暖坐在车上,一路上听到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的说:“孟家这次可是交了好运!一个没落伯爵府搭上了郡王府,真真是赚大发了!” 有的说:“其实郡王府也不亏,那孟小姐是个才女,命格又极佳,又救过他们家二少爷。若是这门亲事成了,不也是一段佳话吗?” 还有人说:“左正青算的也不一定准,记得几年前,他给卢大人家的千金算过卦,说她的命格极好。谁想上些日子从婆家传来消息,说她难产殁了,还是一尸两命。这能算得上命格好吗?” “话虽然这么说,可说不定是她自己犯了什么禁忌。”立刻有人反驳,“左神仙的道行深着呢!可不敢乱说。” 姜暖坐在车内问徐春君:“这左正青真像他们说的那么神么?” “我和你一样没见过他,哪里知道呢?”徐春君说。 “我才不去看相呢,我外祖母说过,人都是相由心生。”姜暖说道,“只要做事凭良心,不用问祸福。” “你外祖母说的对。”徐春君点头道,“如命中注定,提前测算了又有什么用呢?若凡事不是注定的,又怎么能测算得出来呢?” “是啊,云初那么聪明,自然也是明白这点的。可惜……”姜暖没有再说下去了。 她今天和徐春君约齐了,一同去见岑云初。 此时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好在这条路上绿柳成荫,马车走起来很凉爽。 “徐姐姐,我们今日午饭还在云初家吃吧!上回那个风干麻油鸭舌真是太对我胃口了。”姜暖嬉皮笑脸地抱着徐春君的胳膊说。 “那有什么不行?云丫头这人大方得很,别说你只是吃一顿,你要在她家住个十天半月,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徐春君笑着捏了捏姜暖的鼻子。 岑云初这个人就是这样,她看不上的人多一个眼神也不肯给。可如果真把你当成朋友,无论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毫不吝惜。 这一次她们来看岑云初,比上一回又过了三四天。岑云初脚上的肿已经消了,只是下地还不太方便。 知道她们要来,早吩咐人准备了茶水点心。 岑云初的三嫂,岑家的三少奶奶亲自迎接她们两个进门,满面含笑道:“二位姑娘可来了!云初一早上都不知打发人到二门上瞧几遍了。” “玉珍姑娘没来吗?许多时不见她了。”徐春君说的玉珍姑娘就是三少奶奶莫氏的亲妹子,跟岑云初关系也不错,徐春君她们都是认得的。 “昨儿还来了呢!”莫氏笑道,“本来也要她在这里多待些日子,好,陪着云妹妹说说话。可我舅舅他们合家进京,昨日午后到的,她也就回去了。” 莫氏把她们两个带到岑云初的房中,说道:“你们年轻小姐妹见了有说不完的话,我就不在这儿打扰了。要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人叫后厨准备,千万别客气。” 待到莫氏走了,岑云初方才笑着向徐春君和姜暖说道:“你们两个怎么来的这么勤?必然是有什么事吧?” “阿暖恋着你家的饭菜,再不来可就要馋坏了。”徐春君开玩笑道。 “罢了,罢了!上次那一盘鸭舌不够她一个人吃,以后鸭子见了她都得躲远些。”岑云初也笑。 “随你们两个怎么说,”姜暖笑嘻嘻的根本不在乎,“说我馋鸭舌不过是个幌子罢了,谁知道你们两个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儿呢!” “是我要来见你的,”徐春君微微收敛了笑容,说,“上次我和阿暖去孟家,发现一些不对劲儿的地方,想来跟你对个景儿。” “哎?有什么不对劲儿啊?我怎么一点儿没发现呢?”姜暖摸不着头脑。 “若是等你察觉不对劲儿了,黄花菜都凉了。”岑云初笑她们。 “不怪她不知道,必竟有些事她没有亲历。”徐春君道,“其实有些地方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才要问你。” “你先说说看。”岑云初道,“咱们一起参详。” “那日我和阿暖一同去探望孟乔,他家婆子的一番话让我起了疑心,”徐春君缓缓说道,“她说她家姑娘本就体弱,况且上个月回来晚了淋了雨,一直在咳嗽。” 如果大家觉得写的还行,请不要吝惜票票和评论。因为只有数据好了,才会有推荐。已经很久没有推荐了,订阅也很惨淡。应该是我写的不好,快没信心了。_(:3ゝ∠)_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揭秘(上) “如果我记得不差,从上个月到这个月,午后只下过一场雨。”徐春君道。 “那是哪一天?”姜暖想不起来了。 “就是徐春素骗我们两个上船的那一天,也是她自尽的那天。”岑云初一回想就对上景儿了。 “不错,就是那天。”徐春君点头,“那天的雨是午后下起来的,之后停了一个多时辰,等天擦黑以后又再下起来。” “那又怎样呢?这孟乔经常到外头去,回来晚也不奇怪啊。”姜暖还是想不通哪里可疑。 “不错,出门并不奇怪,回来晚也不奇怪,可她为什么会淋雨呢?”徐春君笑着问,“这时节,无论咱们谁出门,马车上都会备着雨具,又有下人跟着,怎么可能让小姐淋雨?就算她没坐自家的车,是坐别家的车或是雇佣的马车回来,也可以到了门前打发自家的下人拿了雨具来接。” “哦,我有些明白了,你是说孟乔当时必然有那么一段时间是没有人帮她遮雨,也没有雨具的。”姜暖一边思考一边说,“而且多半不是在进家门的时候,而是在外头。” “所以说那天孟乔必定是一个人在外头,否则有下人跟着,即便没带雨具,也会让她在一个能避雨的地方待着。由下人去找雨具或车马,这才合乎常理。”徐春君道,“而且当他家婆子说那番话的时候,孟乔便连忙打断了她。又特意把那婆子支了出去,不让她继续说。” “可就算这样,也只能说明那天她一个人出去了,天黑才回来,又与徐春素的死有什么关系呢?”姜暖追问。 “根据上面的情形,确实只能推断出这些。”徐春君道,“所以我才进一步试探。” “你是怎么试探她的?”岑云初问。 “我故意弄掉了头上的梳篦,想以此引出四姐姐的话头来,看看孟乔在听到她的名字后会作何反应,没想到却有意外之喜。”徐春君笑了,她本来只是去探望孟乔,却没想到会发现那么惊人的事。 “玳瑁梳篦摔坏了,孟乔便让丫鬟把她的首饰匣子拿出来,让我选一个暂且戴上。她的首饰匣子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首饰,除了一支白玉钗。 这只钗子乍看去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却是出自凤鸣山人之手,少说也得值一两千银子。 我留神看了,那东西绝不是赝品。可以孟家的家境和孟乔在家中的身份地位,绝不可能有这东西。” 如果是岑云初,她有十支这样的钗也不奇怪。可孟乔的家境摆在那里,这就好比一户普通农家的饭桌上突然添了一道鲍翅,不伦不类,十分的突兀扎眼。 “更巧的是,我们在整理四姐姐遗物的时候,看到她的妆匣里有一对白玉耳坠,和这个玉钗恰好是一套。以我们家如今的情形,自然也是戴不起的。”徐春君说道。 “这么说来的确很有意思,孟乔和徐春素两个人原本看上去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怎么会合起来拥有一套贵重首饰呢?”岑云初忍不住笑了,“可见两个人关系匪浅呐!” “虽然崔家不认账,可是咱们彼此心里都清楚,那天船上的事,就是崔家人主使的。 我四姐姐先是佯装她与崔明珠交恶,那其实是她们的障眼法。那个时候,崔明珠必然主动搭上了她,而笼络人的手段也不外乎交心和利诱。 我猜崔明珠这两种手段都用了,因为四姐姐本来就恨我,如果既能除了我又能得好处,她为什么不做呢?” “她们两个算是一拍即合,于是就有了后面的事。”岑云初冷笑。 “可孟乔在这里又做了些什么呢?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明白。”姜暖有些着急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让徐春君把这件事彻底说清楚。 “我回头又对孟乔说,四姐姐之前还提到她,孟乔的反应就更有趣了。”徐春君喝了口茶说。 “当时我也在场,她的反应很平静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姜暖仔细回想,因为时间隔得短,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她现在都还能想起孟乔端着药碗,连手都不曾晃一下的情形。 “就是因为她太平静了,所以才反常。”徐春君笑了,“譬如换成是你,我要对你说了那番话,你会如何反应?” “我?”姜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会觉得奇怪,平日里根本不怎么来往,好端端的提我做什么?” “对呀,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岑云初道,“一个死得莫名其妙的人,死之前提到了原本不太熟悉的你,换成谁都会有些不解吧?就算不问一句为什么,也必然会有些不自在。” “可是孟乔通通没有,她既没问我四姐姐为什么提,也没有丝毫的惊讶或排斥。”徐春君道,“只是说很遗憾,然后就把话头打住了。” “徐姐姐,你的意思是孟乔也参与了这件事?她和你家四姑娘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不熟悉,而是一同密谋的合伙人?”姜暖恍然大悟。 “算你还没笨到家。”岑云初忍不住打趣她。 “其实我早看出四姐姐不对,因为她太反常了。但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是最清楚她的为人和性情的。 我虽然瞧得出她是在作戏,可她这次的做戏和以往不一样,明显高明了许多。尤其是说出来的话,绝不是她能装出来的,必定是背后有人手把手地教她。” “崔明珠虽然可恶,但她并不擅长使阴谋诡计。”岑云初和崔明珠交恶已久,也是清楚她的为人和性情的。 “是啊,所以我猜想着孟乔必定是她的军师。”徐春君道,“她为崔明珠出谋划策,崔明珠自然给她好处。很可能打开了妆匣,让她选一件自己喜欢的首饰。孟乔必然就挑了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却极贵重的玉钗,如果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特别招人的首饰,只怕她自己留不住。” 孟家的情形徐春君都看到了,孟乔的卧房简直称得上寒酸。 可见她家里内主事的必然克扣得很紧,孟乔于是反其道而行之,挑了支不起眼的首饰,且公然放在自己的首饰匣里,这样才会不引人起疑。 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徐春君这么眼尖识货。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揭秘(下) “事情必然是这么个顺序,”岑云初在心中理了理,已经猜想出大概的情形了,“因为崔宝玉疯癫了,崔家怀疑此事因我而,起码崔明珠是这么想的。 而这时孟乔便献计,告诉崔明珠她有办法致我于死地。崔明珠此时报仇心切,当然会采纳她的计策。 而在听完了孟乔的谋划后,觉得还不错,为了筹谢她,便送了她那只玉钗。而后又招引徐春素,那一套首饰既然已经拆开了,单留着耳坠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把它给了徐春素,来做人情拉拢。这就是为什么孟乔和徐春素两个人共有一套首饰的缘由了。” “多半是这样,孟乔这人真是处处透着心机。”徐春君颔首道,“她挑选凤鸣山人的玉钗,一来是这东西崔明珠本人并不怎么喜欢。 我们看她平时的装束都是极尽华丽招摇的,哪一件首饰不是光彩璀璨,恨不得晃瞎人眼。 若孟乔选了她平日里喜欢的首饰,她虽然不会说什么,但多少还是有些不痛快的。 那钗子拿回去又不会招人觊觎,况且很符合她的气质,将来必然用得上。不但能抬高她的身价,关键时候还能变卖了救急。” “徐姐姐,要不是你们这么一解释,打死我也想不到这里头竟然有这么多的门道!这孟乔也太吓人了吧!平日里也没觉得她多有心机呀,只看着她温温柔柔、知书达理的。”姜暖吓得直咬手。 “你这个憨头!忘了她怎么和姜晴设计你的了?”岑云初伸出尖尖的食指,用力地在姜暖额头上点了一下,“要不是我们帮你出主意,你现在指不定怎么个情形,怕是连家门都不敢出。” “孟乔和姜晴都说她们不是有意的,只是因为到街上逛的时候,遇到了永贤郡王府的人,迫不得已才去赴宴。如此看来,以孟乔的心机,必然是有意为之了。”姜暖心里头很不好受,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她们竟然要这样害自己。 “必然是孟乔先设好了计策,然后才叫崔明珠徐春素等人依样行事。”岑云初道,“你的那位四姐姐回去后便开始演戏,先是假装受辱,然后痛改前非。博得你的信任后,再把你骗出去。” “那船是他们提前就安排好的,我上船之后,她们将我禁锢,然后逼我写信把你请来。”徐春君接着说,“只是没想到,我们提前就做了防备,她们的计划没能得逞。” “如此看来,那天孟乔其实也在船上,只不过她藏了起来,没被发现。”徐春君遗憾道,“后来咱们都上了岸,那船也就泊在了岸边。她必定是等咱们都走之后,天黑了,周围没有什么人的时候才从船里出来回了家。” “所以她才会淋雨,才会生病咳嗽。”姜暖一拍桌子道,“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就在那几天,她一直没有去找姜晴,平日里她们每隔几天就要在一处的。姜晴还跟我抱怨说,孟乔那几日不得闲,不知在忙些什么。现在看来是忙着害人呢!” “但我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徐春君看着岑云初说,“如果孟乔只是单纯要讨好崔明珠,或是从她那儿得些好处,犯不上为她冒险到这种地步。 这一路看下来,孟乔竟然好像比崔明珠还要上心,还要更想害死你。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徐春君是一个心思特别缜密的人,这件事她从孟乔的些许反应就能顺藤摸瓜,把隐藏的真相挖出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越是了解真相,她也就越疑惑。 崔明珠要害死岑云初,她能知道缘由。 可孟乔平日里并没有表现出和岑云初有什么仇怨,甚至岑云初本人也从没提到过她和孟乔有什么过节。 可是孟乔不但出谋献策,甚至还亲自到船上去。 她为什么要到船上去?她不是个傻子,甚至比一般人都要小心,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 徐春君无论怎么想也只能认为她是要确保这件事能顺利执行,不出纰漏。倘或中间有什么问题,她好能够及时把控。 这么做就是为了能确认保岑云初死得彻底。 怀着必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心,那必然有这样做的理由。 “对呀,云初,那孟乔为什么如此恨你?”姜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只是因为你比她有才华,抢了她的风头?” 岑云初却不立刻回答,只是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笑。 徐春君在一旁看着也不追问,可姜暖哪受得了这闷葫芦?忍不住伸手推她道:“你卖什么关子呀?快点儿说吧!真是急死人了。” “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好说的,”岑云初笑道,“真是我不害人,人却来害我。既然如此,就别怪我无情了。” 徐春君和姜暖都没有看过这样的岑云初,她面上挂着笑,但眼神却极冷。 “你、你要干嘛呀?你该不会是要把孟乔给杀了吧?”姜暖担心地问,“要是当时把她堵在了船上,自然没话说。可谁叫她像泥鳅似的溜了呢?咱们心里明知道是她做的,可苦无证据。再说,她也绝不会认的。” 孟乔那么狡猾的人,何况徐春素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而崔明珠又绝不肯跟岑云初她们说实情。 姜暖本来是一个冲动的人,可她还是劝诫岑云初不能冒险,否则得不偿失。 “倘若我当时再往深里想一想,再细心一些就好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孟乔又是个城府深的,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她给治住。”徐春君也很后悔。 “放心,我不会亲自去杀人的。”岑云初的眼神已经平和了不少,“杀了她未免太便宜,对这种人最好的惩罚,就是让她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哎呦,你还说呢!如今满大街都在传她要嫁给曾家的二少爷了。”姜暖跳脚道,“这不是遂了她的愿了吗?” “没那么容易,”岑云初轻描淡写,却又异常笃定,“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你脚伤还没好呢,连下地都不能,怎么对付她呀?”姜暖问。 “我还有手呢!”岑云初笑得异常迷人,“织一张大大的网,送给她孟二姑娘。” “要死了!”姜暖被她笑得心颤,“做什么笑得这么好看!”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胸有成竹 风轻日暖的五月天,石榴红映着栀子白,翠柳依傍新绽的荷花。 满眼都是看不完的景致,只可惜天气着实有些热了。 孟乔的侍女香萝,抱了一大把石榴花,兴冲冲地跑进院子。 明艳的石榴花把她的脸都映红了,而她的笑,比榴花更喜庆。 另一个丫鬟凌霄隔窗看见了,笑着向孟乔道:“二姑娘,你瞧这妮子!整天疯得不成个样子,哪有一点儿像姑娘你。” “我不像,你像成了吧!”香萝佯装生气,实则那喜悦已经涨满了心间,从眼角眉梢都溢了出来。 “你们两个都消停些吧!我这书都快看不下去了,”孟乔语声轻柔,没有丝毫嗔怪的意思,问香萝,“哪里弄了这么多花来?” 凌霄拿了高瓷瓶子灌水,香萝把花放进去,笑道:“后街上有人挑了担子卖花,二十文就能买这么一大抱了。我想着给姑娘屋里添些新鲜颜色,就买了。”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想跟那卖花郎多说几句话。”凌霄打趣她,“你这妮子开始不安分了。” 香萝气得追着她要打,凌霄躲到架子床后头讨饶道:“好妹子,饶了我吧!我再不敢多嘴了。” 香萝哼了一声道:“看在姑娘的面上,不同你一般见识。我哪里看得上那卖花的,不过是咱们姑娘有喜事,拿这个装点一下罢了!” 孟乔听了,微微顿了一下,继而说道:“胡说什么,哪里就有喜事了。” 她伤痛甫愈,方能下地行走。但还需每日服药,且依旧不能出门去。 众人都说她福大命大,只有她自己清楚事在人为。 “我没胡说,”香萝道,“我方才去前头,看见郡王府的人来了。” “郡王府时常来人,有什么稀奇的。”凌霄道,“你是没见过还是怎么着?” “你少打岔!”香萝白了她一眼道,“这次来的不是别人,有他们家的郡王妃和张侧妃,还有大管事的和几个老妈妈。” “他们都来了?!”凌霄听了很意外,“这是……” “这是上门议亲来了,”香萝绷不住笑道,“虽不是正式提亲,可也是板上钉钉,八九不离十了。” “张侧妃是他家二公子的生母,若不是要紧事,她多半不会亲自来。”凌霄喜滋滋地分析道,“看来这次真要向姑娘道喜了!” 孟乔却还是很平静地说道:“这不过是你们两个乱猜的,哪里当得了真。快别胡说了,当心叫人笑话。” “奴婢没胡说,”香萝急急说道,“我这就到前头去看看,夫人跟前的人必然知道。” “不许去。”孟乔止道,“去把院子里的花儿浇了。” “姑娘……”香萝不甘心。 孟乔不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但意思很明确。 香萝不敢违拗,拿了浇花的喷壶去院子里浇花了。 “这妮子一向性急,既然已是板上钉钉,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凌霄扶着孟乔坐一下道,“姑娘的命格如此尊贵,还愁没有好姻缘么?” 自从左正青给孟乔批八字的消息传出来后,的确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 但孟乔都一一回绝了,她的嫡母问她为何如此。 孟乔只说再等等。 这么多年,孟乔早已经把嫡母维护好了,不像有的人家,嫡庶之间总像隔了道墙。 因此她这么说,太太也就没强求,反正她如今年纪还不大,并不急着嫁出去。 况且她嫡母也有些奇货可居的心思,总想拿这个庶女结一门好亲事,好帮扶自家。 “凌霄,给我准备纸笔,许久不画画了。”孟乔吩咐道。 “姑娘的伤还没好彻底呢,”凌霄露出担心的神情,“还是再养些时候吧。” “我不多画,只画几笔。”孟乔说道。 “那奴婢这就准备。”凌霄知道,他们家二小姐不久之后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她须得更加小心在意地伺候。 孟乔坐在书案前,轻轻捏起画笔,在裁好的小幅宣纸上轻盈地勾画出一竿翠竹。 有些事,她早就胸有成竹了。 曾家来议亲,自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一则,孟乔的八字极佳。 谁家娶妻纳妾,都不希望迎进门个扫把星。都想要个福寿双全,能压得住的。 孟乔的命格旺夫旺子,这当然是好的。 二则孟乔对曾楠有救命之恩,这件事不但孟曾两家清楚,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近来不少人都说孟乔本就倾心于曾楠,所以才会奋不顾身体替他挡刀。 如果孟乔不嫁给曾楠,将来她的夫婿也必然会因为这件事心存芥蒂。 哪个丈夫愿意自己的妻子给别的男人挡刀?便是好说也不好听啊! 曾家如果置之不理,难免被冠上薄情的名声,多少有些恩将仇报的嫌疑了。 但即使这样,最后让曾家下定决心前来议亲的还有一件事。 前些日子,瑞妃娘娘将郡王妃召入宫中,竟不为别的事,专为孟乔保媒。 郡王妃一面惊疑一个小小的伯爵府庶女竟然能让皇妃给她保媒,一面又暗自衡量利弊。 去年崔瑞妃跟她闲谈的时候,话里话外透出想让自己的妹妹崔明珠嫁给曾李的意思。 郡王妃知道崔明珠出身虽然不低,可最是个眼大星空,刁蛮任性的主儿。 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必定闹得家宅不宁,她只有曾李一个亲生儿子,将来既要承袭爵位又要传宗接代。娶亲的事儿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因此便想办法回绝了,瑞妃娘娘也并没有强求。 可如果这次再不给她面子,那可就真把瑞妃给得罪了。 有如此得力的媒人给孟乔做保,再加上前两个原因,三者已然成势。 王妃知道,聪明人要懂得顺势而为,这样才能皆大欢喜。 否则的话,不但郡王府的名声会受损,而且可能会影响到丈夫和儿子的前程。 在心里几经思虑之后,便顺水推舟地说:“孟家二小姐自然样样都是好的,我们做长辈的没什么不满意。只是还要回去问问楠儿的意思,若是他也愿意,我们便上门去议亲。” 等回府后,把曾楠叫来一问,他也没什么不愿意的。 如此,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美男计 岑云初的脚伤好了,于是下了帖子,约齐了徐春君和姜暖到酒楼上相聚。 京城白马街新开了一家南味馆子,她们正好来尝尝鲜。 进了雅间,姜暖劈头就问她:“你那网织得怎么样了?怎么还不见有动静?” 岑云初慢了她一眼道:“你就不会像春君那样稳稳当当的么?这么心急,当心生一窝女儿。” “岑旦旦!”姜暖气得大叫,“你专会消遣我!” 岑云初因为生在大年初一,故而乳名叫旦旦。 只是这个名字,随着她年纪长大早已经无人叫了。 同理,徐春君和她是一天生的,乳名叫做元元。 姜暖之所以知道岑云初的乳名,就是她们在一起闲话的时候说起来的。 “阿暖,坐下喝口茶。”徐春君笑着把姜暖拉着坐了下来,“这事的确急不得。” “你们没听说吗?曾家马上就要下聘了。”姜暖说什么也不肯坐,急得直跺脚,“真要是这门亲事成了,想要揭穿她的真面目就更难了。她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一旦得了势,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呢!” “你也知道这样的人不能让她翻身,”徐春君语气和缓,但神情笃定,“对付这样的人必须要稳要狠,否则就如同伤虎一爪,不得要领。” “知我者,春君也!”岑云初神色舒展,自从她说要织网起,脸上时常挂着令人着迷的笑,“我难得害人一回,自然要做得漂亮。” 姜暖急得磨牙,却也无可奈何。 稍后酒菜都端了上来,岑云初看了看日影,向二人说道:“今日请你们来,除了陪我喝酒外还有一件要紧事。” “哎呦,你快说吧!”姜暖就是急,“我这几天都吃不好睡不好的,对着我家太太和姜晴总觉得别扭,生怕她们看出什么来。” 虽然孟乔害人,姜晴母女并未参与,并且也不知情,可姜暖心里有事,总是不舒服。 她是个不会撒谎的直性子,往往有什么情绪,就直接表现在脸上了。 “我要请你们见个人。”岑云初道。 “见谁?”姜暖问,“怎么还没来么?” “在那里呢。”岑云初下颌微抬,“看看就行了,不要打招呼,以后见了也要装作不认识。” 徐春君和姜暖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朝窗外看去,只见街对面的柳荫下,一个青衣少年骑在马背上,恰好也抬头望过来。 姜暖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被一只手死死攥住,顿时就不跳了。 这感觉不是动心,只是单纯的惊艳。九分像当初第一次见岑云初,剩下的一分则是男女天生差别带来的距离。 徐春君也觉得这少年真是美得无俦,她也算识得几个美男子,比如陈思问。 可陈思问是那种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只让人觉得礼貌文雅。 而这个少年,却如出鞘的宝剑,锋利狷狂。又如难驯的野马,骄纵恣肆。 是那种收揽不住、难以接近,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的美。 双方对视不过片刻,那少年就抬手戴上了斗笠,纵马去了。 “我的天,你从哪儿淘换到这么个妖精?”姜暖拍着胸脯坐下来问岑云初。 “先别管他是谁,你们只说这人可好看么?”岑云初笑问。 “有些过于好看了。”徐春君如实答道。 “就要好看才成,否则怎么能网住大鱼呢?”岑云初飞了个眼风,美而不媚,娇而不妖。 “啊?!”姜暖恍然大悟道,“你竟然要对孟乔使美男计?!” “悄声!”岑云初捂她的嘴,“不知隔墙有耳么?” 姜暖察觉到自己失态,忙压低了声音:“这也太下作了。” “什么叫下作?”岑云初反问她,“你给我说说这美男计该怎么使?” “那还用问,”姜暖道,“你必然是让方才那妖精去勾引孟乔,然后设计捉奸,如此孟乔的名声便毁了。到时候曾家自然会休了她,别人也不会再要她了。唉!总之背上了那样的污名,她必然是不能翻身了。” 岑云初和徐春君相视而笑,笑里都别有深意。 姜暖便忍不住道:“你们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别以为只有你们两个是聪明人,我的脑子有时候也蛮灵光的。” 徐春君和岑云初又笑,徐春君逗她:“那你看这计策如何?” 姜暖认真想了想道:“这计策虽然管用,可未免有些歹毒了。” 岑云初也问她:“依着你的见识,他们第一次见面该如何设计呢?” “那也没什么难,不过假装偶遇就是了。”姜暖咂咂嘴道,“或是在孟乔去庙里上香的时候,或是趁她逛街的时候。要么假装捡了她的东西归还,要么就是误撞她一下赔罪……” “这些都是你听话本子听来的吧?”岑云初笑着打断她,“成日听这样的东西,也不害臊。” 姜暖不禁脸红了,气鼓鼓道:“我不过是听坠子讲了几个,有什么好害臊的。再说了,你都这么设计了,还好意思说我呢。” “谁说我要对孟乔使美男计了?”岑云初笑着反问她。 “你……哎?”姜暖瞪大了眼睛道,“你不用美男计,给我们看那个妖精做什么?” “还说呢,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岑云初羞她,“我看是你被美男迷了心窍,所以就想着我会用美男计对付孟乔。” “这么说你不打算用美男计了?”姜暖问她,“那你要做什么?” “未成之事不宜多言,”岑云初饮尽一杯酒道,“我只能告诉你,我这法子也是偷春君的。” “你是说你跟徐姐姐学的?”姜暖又开始挠心挠肝地好奇了,“徐姐姐是女诸葛,她的妙计可多了,你说的到底是哪一个?” 岑云初却打住话头不肯说了,只说,“你且喝酒吃菜吧!这菜都要凉了。” “徐姐姐……”姜暖见岑云初不肯说,便转身去央告徐春君,“你告诉我吧!” “云初说得对,未成之事不宜多言,我也不知到底怎么办,咱们姑且静候消息吧!”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番外 云(一) [郑重声明]这组番外绝不是为了凑字数,也绝不是没稿了拿来充数的。而是因为它关系着前后情节,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且有很多很重要的伏笔,不做交代不行。 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放出来,读者对于整个事件的理解会不全面,也会影响后续的几个高潮情节。 四月初一,京城紫阳街永安侯府前车马盈门。 今日是他家太夫人的寿辰,亲故都来拜寿。 老侯爷岑安巩已经薨了十几年,只剩太夫人卢氏健在。 老侯爷四个儿子:岑周、岑同、岑冉、岑冈。 岑周是庶长子,因此爵位便由二爷岑同袭了。 只是这位岑二爷天生的落拓不羁,不喜为浮名牵绊。袭爵不过几年就上表将爵位让给了三爷岑冈,自己只留个散骑侍郎的虚职,带着独生女儿四处游历,一年当中也没有多少日子留在京城。 因为太夫人生辰,故而提前数日回来。 今年的寿宴比往年更热闹一些,因为四爷从柏州调任回了京城。 柏州距京城两千多里,往年太夫人过寿,四爷都是派人送寿礼来京,今年一家都回来了,自然格外喜庆。 好容易寿宴结束,送走了客人们,岑家人也个个神疲力乏,都回各自的屋里休息了。 到了晚饭时候,老太太房中的丫头过来请二爷。 “老太太说了,请二老爷过去用晚饭。”丫鬟说。 “可请了小姐?”岑同只有一个女儿,且爱如珍宝,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老太太说单请二爷过去,有事商量。”丫鬟是得了吩咐的,不叫小姐过去。 岑同一听便知母亲有话要同自己说,且是要避着女儿的。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站起身出门去。 虽然已经将近四旬年纪,但岑二爷身姿挺拔,气度超逸,毫无疲老之态。 太夫人卢氏今天过六十二岁寿辰,身上穿着一件佛青色满绣流云蝙蝠的实地纱裙袄,头上戴着棠梨褐嵌珍珠抹额。 坐在寿山石官帽椅上眉尾低垂,面相隐隐透出几分严厉。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正跪在脚踏边给她捶腿。 岑同进来向母亲请安:“老太太今日见了许多客人,想必有些乏了。儿子带回来的茯苓粉最是温和补养的,可叫她们拿羊乳冲上些,早晚吃一盅。” “你的孝心我知道,只是到了这个年纪,每日里便是什么不做,身上也常是酸痛的。”卢氏说着自己抬手捶了捶肩膀,一旁的大丫鬟连忙过来替她捶着。 “不知母亲叫儿子来,有什么话要吩咐?”岑同问。 “你这次回京便不走了吧?”卢氏看着儿子的脸问。 她的前两个孩子夭折,岑同是她的第三个孩子,也是侯府的嫡长子。 卢太夫人对这个儿子是寄予了厚望的,只可惜世人都逃不过事与愿违这四个字。 “天门山风景独绝,云初还一直没去过……”岑云初便是岑同的独生女儿。 “一个女孩子家家,天南海北的跑什么?”卢氏打断了儿子的话:“何况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你难道就不该操心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么?” “儿子想着再迟两年……”岑同陪着笑说。 “我如今年纪大了,很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卢氏轻嗽了一声,旁边的下人便立刻退了出去:“可云丫头这事不能再耽搁了,十五六岁议亲,光换名帖来来回回就要半年多,留一年准备嫁妆,十七八岁也该出阁了。” “母亲说的是,”太夫人说要和他一起用饭,可岑同自从进门一口茶都没喝,更别提吃饭了:“这件事须得先问问云初的意思” 此时卢太夫人脸上的不悦已经遮掩不住了,说道:“自古以来,男婚女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让她自己拿主意的?!你把这丫头惯得也忒不像个样子!” 不要说在京城,就是古往今来的这些闺秀们,也找不出一个像岑云初一般的。 闺阁女子讲究的是贞静温雅,以针指女红为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偏偏岑云初三岁启蒙,五岁成诗,七岁属文。且五岁起便随父亲四处游历,针指未做过半件,却是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 因此,在一众侯门千金中实属异类。 “我们岑家这辈只她一个女儿,又到了这个年纪,除了你这个当爹的不着急,谁不着急?”卢氏手里的拐杖敲着地:“过了正当年纪,可还能嫁得出去吗?就算嫁出去还能找到好人家吗?!” “儿子没说不成亲,只是说要先听听她的意思。”岑同还是没松口。 “你是诚心要把我气死?!”卢氏再也忍不住了,声音猛的提高:“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心里一直恨我!爵位不要了,甚至不愿留在我跟前!” “母亲言重了,儿子绝没有怪您。”岑同说着跪下来:“这大喜的日子,您千万保重!” 卢氏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哭道:“你当我真的老糊涂了吗?我只是装糊涂而已!外人都说你是因为天性散淡才不愿意做官,实则我知道,自从你同那个女人和离,你便心灰意懒再无宦意。这么多年,你守着个孩子,连个弦也不续。你哥嫂弟弟劝你多少回,你都不肯回头。她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个离经叛道的女人罢了!” 岑同的原配代明枝是当年京中有名的才女,更兼风姿卓绝。 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初成亲时,当真是琴瑟和谐,一对璧人。 只是渐渐的,代明枝因为性情孤僻,不为公婆所喜。 再加上她自从生育岑云初后便再难生育,在岑家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她终究是个有风骨的,不肯瓦全苟活,自己提出了和离。 起初岑同是无论如何也不答应的,哪怕父母不喜,哪怕不能生育,他都不在乎。 可终究不忍心代明枝日渐憔悴,心事重重。 他能给予的一方乐土太过逼仄,如同把一只飞鸟的羽翼裁去,关进狭小的笼子里。 更何况父母以死相逼,他只好与代明枝和离。 此后不久,代明枝便嫁给了如今的川南节度使柯玉堂。 老侯爷去世后,岑同袭爵,但服丧期满便将爵位让了,带着女儿离京,四处游山玩水,以排遣幽情。 “我行将入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卢氏的情绪平静了些,语气哀戚:“便是我有些不是,你看在我生了你……” “母亲如此让儿子无立身之地,”岑同上前扶住卢氏,声音也哽咽了:“是儿子不孝,儿子该死。” “我的儿!娘知道你是个最孝顺的,听娘一句劝吧!女子无才便是德,云初也该收收心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番外 云(二) 卢太夫人见儿子松了口,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拿帕子擦了擦眼泪,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道:“云初这丫头,模样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只是这些年常不在京,与各家往来稀疏,这便是咱们吃亏的地方了。” “母亲考虑得极是。”岑同点头,说实在话,提到这些家务事,他还真是摸不上头绪去。 老太太的性情严厉了些,可为儿女的这片心确是没有半丝掺假。 之所以不待见代明枝,主要是觉得她不是常人眼中的贤妻良母,对儿子的仕途毫无助益。 且因为她,儿子整日留恋闺房,全无建功立业之心,这实在要不得。 天底下没有几个母亲愿意自己寄予了厚望的儿子只贪恋妻子,将振兴门楣抛诸脑后。 卢太夫人年纪越来越大,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岑同和岑云初这个唯一的孙女。 “这些年我物色着,着实有那么三两家的孩子不错,”卢太夫人道:“可咱家小辈儿只她一个女儿,自然是金尊玉贵,万万马虎不得的。” 卢太夫人虽然不喜欢岑云初的生母,可对这个孙女却并不掉以轻心,虽然不似一般祖孙亲近,但要紧的地方一点也不含糊。 “那依着母亲的意思,咱们该如何做呢?”岑同问。 “这件事我也考虑好久了,平白的托人去探口风,倒叫人觉得咱们心急,上赶着不是买卖。”卢太夫人道:“今日我过寿,来的人自然也都看到云丫头了,有几个人问她的年庚,只可惜这几家我都没看中。不过就算这样,我们岑家小姐的品貌也必然传扬出去了。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知母亲说的东风究竟是什么?”岑同继续问道。 “这几年京中来了个奇人,名叫左正青。如今是京城里头最有名的相士,人都说他是许负、管辂再世,王公贵族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凡是有些头脸人家的姑娘,择亲之前都要到他那里看个相。”卢太夫人道:“得他一句称赞,必然是要高嫁的。就比如去年周家的姑娘,他爹不过是个五品官,那丫头也未见有什么出挑的地方,不过就是皮肉还白净些。左先生便说她有旺夫相,果然今年初与户部员外郎家的三儿子结了亲。” “母亲的意思是叫云初也去左先生那里看相?”岑同有些迟疑:“这丫头是从来也不信这些的。” “就说你太惯着她!去看个相而已,信与不信,有什么打紧?不过是得个好彩头,有人信不就得了。”卢太夫人的言下之意是拿这个做敲门砖,给自己的孙女增些光彩。 好让有意的人家快快来求亲,也算是个计策。 “我可跟你说,回头你跟那丫头好好地说说。叫她务必过去,不可牛心左性,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姻缘。”卢太夫人是真着急,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孙女步了她生母的后尘:“既做了爹娘,总要好好地为儿女打算吧?她又不能不嫁人,为什么不趁着好时候放出眼光来择一门如意亲事呢?” “母亲说的对,儿子一会儿就去同她说。”岑同知道,在这个世上,女子最后的归宿就是嫁人。 哪怕他再疼爱女儿,也不可能让她在娘家待一辈子。 “你放心,我也不是个没记性的。云丫头的亲事,虽然是我帮她张罗。可最后嫁谁,还是她自己说了算。”卢太夫人又给儿子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多谢母亲成全。”岑同看着头发已然全白的母亲,心头万分难过。 这么多年,他四处浪迹,并没有好好地尽过孝。 他说不怨母亲,其实只是不敢怨,因为觉得那样太不孝。 可实际上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哪一点是孝子行径呢? “也不必急在今天。那左先生逢五逢十才给人看相,平日里是看不到的,还要提前送名帖排着,”卢太夫人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什么,不想让他继续难过下去:“该掌灯了,叫他们把晚饭端上来吧!” 岑同陪着母亲吃了晚饭,出来时,天幕上已然有几颗星子在闪烁。 暮春初夏,晚风熏熏然,再加上又是饭后,岑同便想着散一散步。 转过正房,走过穿堂,刚到后院就听见有女眷在那边说笑,岑同不由得站住了脚要回避。 但随后细一听,正是自己的女儿和贴身丫鬟。 其中一个丫鬟眼尖,老远的就见到了岑同,说道:“是咱们老爷。” “父亲已然在祖母那里用过饭了吗?”岑云初走过来向父亲见礼。 他们父女之间和寻常人家不大一样,岑同是个慈父,更何况与妻子和离,岑云初是他自幼带到大的,既当爹又当娘。 所以不同于一般女儿对父亲既敬且畏的态度,岑云初和她父亲更多了几分亲近。 “吃过了,你呢?”岑同见昏冥夜色也掩盖不住女儿出众的身姿面容,心里头不禁又是骄傲又是担心。 岑云初有六分像她母亲,但容貌更美,才情更高。 作为父亲,岑同总是担忧她遇不到真正相配的良人,以致郁郁难伸,苦了自己。 可这些担忧,他只能藏在心里,半分也不曾表现出来。 “在三婶婶那边吃的,四婶婶也在,”岑云初道:“还有几个嫂嫂陪着,桌上有盘糟鹅掌,滋味实在妙,女儿吃的多了些,就出来散散。” “听说你四叔他们带回几个厨子来,其中一个惯做糟卤风味,想必这就是了。”岑同笑着说:“你没喝酒吧?” “哪能呢,桌上都是长辈。”岑云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过说回来,那鹅掌不配着酒吃,实在有些糟蹋东西。” 岑云初虽是个女子,却是个好酒的。当然了,这点嗜好只有她爹和几个近身服侍的人才知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改日在自己房里吃的时候可喝上几杯。”岑同实在溺爱女儿,又觉得这样无伤大雅,所以总是纵着她。 “要十年出头的竹叶青才好,”岑云初嘻嘻笑道:“鹅雏次之。”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番外 云(三) 翌日早饭后,女眷们都到太夫人房里陪坐闲话。 “云丫头自打回来整日闷在屋子里读书,也该到各亲戚家走动走动,”卢太夫人道:“你们年轻女孩子总得结交几个闺阁好友才是。” “祖母说的是。”岑云初站起身答应着。 “也不怪她,”三太太王氏一边拉岑云初坐下一边笑着说:“咱们家老辈儿便没有姑奶奶,他们这辈儿又只她一个女儿。” 岑云初共有九个堂兄弟,一个姊妹也无。 她外祖家经年不在京中,何况两家本就交恶,也就谈不上和那边的亲戚走动。 府里虽有女眷,但都是伯母婶娘再就是嫂子们,年纪本就差着,且女子嫁人和未嫁人的自来就隔了堵墙,也没太多话可说。 所以她回到家里,多数时候都在房里读书。 “老太太若是放心的话,明日我可带云妹妹去我娘家走走,”三房长子岑少翷的夫人莫氏笑着起身说道:“过两日是我娘家妹子生日,因是及笄,所以家里准备给她过一过。不敢惊动长辈们,只请了些跟她年纪相若的小姐们,我那妹子早就让我邀云初妹妹过去呢!” 莫氏生得纤巧明秀,在长辈面前一向礼数周全,很得卢太夫人的喜欢。 听她如此说,太夫人点头道:“如此甚好,说起来玉珍也十五岁了,记得替我给她捎份礼过去。” “叫老太太破费了,我替玉珍谢谢老太太。”莫氏福了一福。 “都是自家孩子,有什么谢的?”卢太夫人摆手道:“如今云丫头在家,让她常过来玩儿。” 岑云初自然是认得莫玉珍的,只是从未深交过。 她这人性子冷清,不喜欢主动招揽人。 如此又过了两天,四月初五这一日,岑云初跟着嫂子莫氏去武亭侯府做客。 果然就如莫氏所说,来的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岑云初有大半都不认得。 莫氏一手拉着岑云初一手拉着自己的妹妹,再三说道:“玉珍,云妹妹是咱家贵客,你可莫要怠慢了。” “放心吧,大姐姐!”莫玉珍牵过岑云初的手说道:“云姐姐,咱们到那边吃茶赏花去。” 此时的天气正适合在花园里设宴,莫家的后花园颇大,栽种的花草也多。 早早在树荫下铺上锦裀,点心水果色色齐全。 女孩子们三五成群,或站或坐,很是热闹。 莫玉珍和岑云初一过来,众人立时变得安静了。 今日的岑云初穿着一件素面缥碧色短襦,下配紫薄汗百褶裙,头上一样不多装饰,鸦青发髻上插了一对小小的嵌宝玉簪。 这样的穿衣打扮,不但不寒酸,反而透着别样的贵气。 在场的一众人,哪个不是花团锦簇珠围翠绕?可偏偏同她一比,倒显得俗气了。 莫玉珍性子大方,向众人引荐道:“这位是永安侯府的千金云初小姐,人家不常在京中,故而是大大的稀客。” “珍妹妹说笑了,我哪里是稀客。”岑云初展颜一笑,她的牙齿洁白整齐又细密,果然美人哪里都美。 不过岑云初只是朝众人略微点了点头,就算是见过礼了。 她不耐俗务,所以也没主动和谁搭言。 不过这已经让许多人看不惯了,觉得她高傲无礼,蔑视他人。 在场的到底都是年轻女孩子,很快又说说笑笑起来。 史家的六小姐个子不大嗓门却高,向众人说道:“依着我说,大伙儿该叙一叙年庚,免得姐姐妹妹乱叫一通。” 她们的年纪都差不多,均是十三岁往上,十八岁往下。关系近的,知道长幼,稍远些的便分不清了。 “这话说的有理,就以玉珍为界,比她年长的先说,比她年纪小的后说。”于将军家的四小姐拍手道。 岑云初比莫玉珍大几个月,轮到她的时候,莫玉珍就替她说了:“云初姐姐比我大一岁,大年初一生的。” 众人都道:“好大生日!” “我早知道!”薛珊珊小声跟旁边的女伴说道:“她那个改嫁的娘给她取的乳名是旦旦,就是因为她生在元日。” 薛珊珊是景平伯家的小姐,且是他家夫人老蚌生珠的小女儿,性情难免娇纵,且最喜欢搜罗打听别家的秘闻。 岑云初本不朝着这边,但似乎有感应似的,忽然就转过头来,朝薛珊珊看了一眼。 薛珊珊立刻噤声,她身旁的女伴也不免瑟缩了一下道:“糟糕,别不是被她听见了吧?” 见岑云初很快又转过脸去和莫玉珍说话去了,薛珊珊哼了一声道:“她又不是顺风耳,哪里就听见了。她娘一女侍二夫,她装什么清高!” 可话音没落,岑云初又转过脸来,她微微抬起下颌,柔美修长的脖颈如骄傲的天鹅,脸上的神情三分质问七分不屑,她分明听得见! “我们和她隔着三四丈远,声音又低,她居然也能听得见!”薛珊珊咬着牙说。 这样说话既符合她现在的心情,又能尽量让嘴不动。 一旁的莫玉珍察觉到了异样,她虽然听不见薛珊珊说了什么,但看岑云初的情形便也猜出几分,作为主人当然不能让客人起了冲突,于是她揽住岑云初的肩膀笑道:“云姐姐,你今日来,我可真高兴。你有什么喜欢的菜式,我叫他们赶紧备着。” “我并没什么忌口,况且今天来这儿就是想尝尝新鲜的,那才有趣。”岑云初笑着说。 她们两个说话的功夫,一个给各处上水果点心的小丫鬟不小心碰翻了茶杯,茶水洒在了信勇公府小姐崔明珠的裙子上。 透花纱的裙裾顿时洇湿一大片。 崔小姐当即便恼了,不待自己身边的丫鬟怎样,亲自一巴掌打过去,喝骂道:“下作东西!眼睛长在后脑上了吗?!” 那小丫头连忙认错,莫玉珍也急忙走过去。 “妖妖乔乔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货,”崔明珠指着那小丫头,恨不得要吃了她:“不知哪里跑出来的撞尸游魂!腆着脸到人前来显摆,没的叫人恶心!看你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下三滥!你那爪子可拿得动针线?!要是我家下人早打下你的下半截儿来!” 不同于薛珊珊的背后议论,崔明珠最是个蛮横的,一向喜欢刁难人,从见到岑云初的第一眼起就特别讨厌她! 有如此想法的自然不止她一个,只因被人压一头的感觉实在不好受,饶是岑云初什么都没做,就已经树敌若干了。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番外 云(四) 众人如何听不出崔明珠的意思,她哪里是在骂那个小丫头?分明就是针对岑云初。 莫玉珍大窘,可她又能怎样?只好上前向崔明珠赔不是,又训斥自家丫头。 那小丫头惶恐无助,只会跪在那里磕头赔罪。 岑云初上前拉起她道:“起来吧!换个人上来服侍就好。” 崔明珠见她如此更是火起,上前质问道:“你充什么好人?!哪里轮得到你瞎管闲事?!”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从旁看着于心不忍。”岑云初的傲气并不是表面上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疏离。 她站在那里,眉眼间毫无惧色。 “那又怎么样?”崔明珠反问:“她不过是个下人,更何况做错了事,理应挨打挨骂。别的不说,我这条裙子就是卖了她也还不够赔!” “崔姐姐息怒,是我家的丫头不懂事。我那儿有几套新做得的衣裳,一次也没上过身,这就带你去换一换。”莫玉珍陪着小心道:“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自然不会同个下人一般见识,只是有些人既然充好人硬出头,我就不好干休了。”崔明珠今天肯来,就是和莫玉珍的关系还说得过去,只是不忿岑云初罢了。 “你待怎样?”岑云初一挑黛眉,还是那副来者不拒的模样。 “你不是才女么?便当着我们的面来个七步成诗,”崔明珠刁难道:“为了防止你搬出写过的诗来搪塞,我要你作的这首诗里必须嵌有玉珍的名字。你作得出便罢,若做不出,就叫人牙子来把这丫头卖了。” “这样的诗莫说是一首,便是十首我也做得出。只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岑云初微微冷笑着说道:“这丫头弄湿了你的裙子,你打了她一巴掌,又当众责骂。珍妹妹已然说了要赔给你裙子,这算是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如今还想当众戏耍我,莫说你只是个公府小姐,便是公主、郡主在这里也不会如此折辱人。上有朝廷律令,下有公道人心。你当真都敢枉顾吗?” 公府确实比侯府爵位高一级,但并不意味着公府的千金就能毫不讲理。 拿今天这件事来说,崔明珠的做法的确过分了,传扬出去也不光彩。 “你——”崔明珠差点没噎死:“真是无礼!” “的确无礼!”薛珊珊急忙跟着附和一句。 “崔小姐的礼不知是哪家的礼?”岑云初才懒得惯着她们:“我从未自称是才女,这名头是你们安在我身上的。” “叫你才女还不好吗?真是好赖不识!”薛珊珊撇了撇嘴。 “若这里有几个人说你是烈女,你还真当众自刎不成?”岑云初反唇相讥:“先给人冠上个名头,再胁迫着人就范,很光彩吗?” 崔明珠和薛姗姗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们的确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这是她们平常就用惯了的伎俩,从来也没人当着面把那层窗户纸捅开。 莫玉珍快要急哭了,想要打圆场又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有个人走了出来,满面笑意地说道:“我给才女提鞋也不配,不过今日既然是玉珍妹妹的好日子,我便出来献个丑,各位不要笑话才是。” 说着又走到岑云初跟前,与她商量道:“岑姑娘,我斗胆相请,咱们两个合作一幅字画给玉珍妹妹贺寿可好?我会几笔写意,你在旁边题上一首诗。有你的诗托着,我的画便是不好,也没人在意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莫玉珍忙道,她可太怕这些人吵起来了。 “你是哪位?”岑云初皱眉,她不习惯与不熟悉的人过于亲近。这个人跟她挨得太近了,甚至还来拉她的手。 “云姐姐,这位便是孟乔姐姐了,她是安泽伯府的二小姐。”莫玉珍连忙道。 这位孟二小姐是安泽伯府庶出的小姐,容貌也算出挑,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你作诗作画都使得,只是别拉扯上我。”岑云初冷脸道。 孟乔没料到岑云初如此不近人情,只好讪讪地退到了一边。 “什么才女,不过是浪得虚名!”崔明珠冷哼:“做不出诗,还弄得冠冕堂皇,我今日也算长见识了。” “慢着!”岑云初拦住了准备去换衣裳的崔明珠:“今天的事还没完呢。” “你要怎样?!”崔明珠几乎要暴跳:“你不肯作诗,又不肯放我走,到底是谁不讲理?” “我不肯作诗,是因为不公平。我不肯放你走,是因为事情还没解决。”岑云初道:“你和我比试一场,我输了,替这丫鬟向你赔罪,并且赔你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你若是输了,就不得再难为她。” “我和你比试?!”崔明珠以为自己听错了:“比作诗吗?” “除了针线,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岑云初道:“挑你擅长的来。” 崔明珠和身旁的女伴互相看了看,竟忍不住笑了,向岑云初说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别的不会,就是打小陪着我们家老太太打牌,牌桌上的本领还有几套。” “好,那就比斗牌,”岑云初痛快利落:“麻将、天九、叶子、花牌都使得。” “口气倒是不小,那就你从中选一个吧。”崔明珠在打牌上还真有些天分:“我哪样都成。” “那就四样都来。”岑云初懒得废话。 “一局一局的比呀?那得到什么时候?”崔明珠忍不住嘲笑她:“我还忙着换裙子呢!” “一场四局用不了多久,”岑云初道:“同时起四个牌局,每桌安排三个人,我一起赌四局。” 众人都傻眼了,按照岑云初的说法,以她为中心,东西南北各放上四张赌桌,每桌坐上三个人,分别赌麻将、天九、叶子牌和花牌。 每桌空出来那个位置都是她,她要同时和四桌的人玩牌。 “怎么算输赢呢?一场输算赢两场输算平吗?”薛珊珊问。 “只要有一桌输了就算我输。”岑云初道。 这口气也未免太大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番外 云(五) 莫玉珍没想到事情最后到了这地步,连忙悄悄去扯岑云初的衣裳!小声说道:“云姐姐,还是赌一桌吧,一局定输赢就好。” 崔明珠却不容她更改,说道:“你要充英雄我就成全你,也算是成人之美了。可要是临阵缩了,那可别怪我说点儿好的给你听。” “放心,我绝不改。”岑云初的下颌永远微微抬着,她本就生得高挑,再加上过于出众的容貌,难免让人觉得她不可一世:“不过在各副牌拿来的时候,我要先验一遍牌。” “验就验,你验我也验。”崔明珠道。 莫玉珍没办法,只好吩咐家里的下人去抬了四张桌子来。 园子里的人都只顾看热闹,没人注意到隔了一条街的义宁公府假山亭子上正聚了一群人也在瞧这边的热闹。 几位贵妇人坐在亭子内,年纪都在四十往上。 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也大同小异,都是香云纱或玉绉纱的裙袄配着金玉嵌宝的首饰,当得起富丽华贵四个字。 只是她们的举止有些滑稽,每个人都斜着眼歪着嘴,却又很专注。 原来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单筒的西洋望远镜——俗称千里眼的家伙。 用上这个东西,几十丈以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信勇公家这位千金也太跋扈了些,啧啧,谁家娶进门还不弄得个鸡飞狗跳。”说话的是荣锦侯夫人。 “你当她旁边那位薛八娘就是个省油灯吗?我可听说她差一点儿就把她哥嫂挑拨得和离了。”坐在她旁边的是贺将军夫人。 “话说回来,这二三十位小姐里头,最标致的还得是岑家这位。”李尚书的夫人忍不住赞了一句。 “模样儿倒真是出挑,不过看性情也是个可恶的!”百里侯夫人摇头道。 “我怎么觉着还有几家的小姐没到啊?”锦荣侯夫人奇怪道。 “你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一直没说话的义宁公夫人开口了。 “什么日子?”百里侯夫人也解不过来。 “初五啊!那几个应该是去左先生那里看相去了。”贺将军夫人道。 “可不是么!瞧我这记性!”锦荣侯富人失笑。 “咱们看着好与坏有什么打紧,得左先生说好才成啊!”百里侯夫人放下了千里眼,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依着我说未必,那左先生没来之前,难道各家就不娶媳妇了?我替你们几家保的媒难道不好?”义宁公夫人翻了翻眼睛道。 “自然是好的,不然怎么今天又到您这儿来了呢?”其他几个人连忙说。 “依我说你家儿子就娶了岑同的女儿便好,”公爷夫人向百里侯夫人建议道:“你家的爵位只承袭到你儿子这辈,再往下就得走科举这条路了。岑家的姑娘性情虽然清高了些,但聪明是有的。自古儿子像娘,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聪明俊秀,是块读书的料。” “话是这么说,可才女难养啊。”百里侯夫人面有难色:“我怕我儿子降不住她。” “得了吧!你是等着左先生的批语吧!”尚书夫人掩口笑道:“不然不放心呐!” “接着瞧热闹吧!”百里侯夫人迅速调转了话题:“看看这位岑小姐能不能以一敌十二。” 这种赌法,别说亲眼见了,就是听都没听过。 可岑云初却执意要这么来。 等莫家的大人过来的时候,赌桌都已经放好了。 莫氏急忙拉了妹妹过来问道:“这是做什么?我刚才听丫鬟回报,说是打起来了。” 莫家大人之所以没在跟前,是想让这些年轻女孩子们能玩儿得畅意一些,又何况正席还未开,却不防出了这样的事。 莫玉珍简短地同姐姐交代了之前的经过,有说:“已经到这一步了,咱们也不好再阻拦了。且看看胜负再说,总不能真让她们打起来。” “也只好这样吧,”莫氏无奈地叹气:“到时两边都给足台阶罢了。” “姐姐,云姐姐能赢吗?”莫玉珍现在更担心岑云初。 “这个我可不晓得了。”莫氏蹙着眉头道。 说实话,她并不十分了解这个小姑子,只知道二伯父对其异常疼爱,她最喜读书,但从未在人前谈论,且性情疏淡,不爱与人过多亲近。 岑云初自己摸两家牌,剩下的两家让自己的两个丫鬟扶岚和临溪替自己摸。 “你去叶子牌那张桌吧,和云妹妹坐对面,算一家。”莫氏对妹妹说。 莫玉珍便依言坐了过去,叶子牌两人一家,抽牌定庄家,庄家负责分牌和先发牌。 岑云初自己摸的是麻将和天九,只是她摸完了牌就扣在桌上,别人根本看不见她的牌。 众人都以为这样打牌必定会慢上许多,毕竟岑云初要兼顾四家。 可不想摸完牌后,岑云初接过两个丫鬟手里的牌看了看也撂下,反扣在桌子上。 然后说了声:“各桌都依规矩开牌吧!” 崔明珠等人就等这句话,各桌上都有她的人,使个眼色就心知肚明了。 莫氏等人担着心,更有一干人乐得瞧热闹。 再看岑云初呢,应付着四张牌桌却如闲庭信步一般,一丝不乱。 只要有上家出牌,她便紧跟着出牌。或要或不要,或碰或吃,她的那四副牌通通扣着,可她却能准确地摸起要打的那一张。 渐渐地,崔明珠的神色没了之前的得意,越发慌起来。 她原本想着彼此之间有个照应,可以互相串牌。 可一则岑云初的牌全部扣着,她们根本看不见。二来岑云初出牌几乎不用思考,使得她们也不由得快起来。 终于叶子牌那一张桌上张家姑娘还差一张牌就赢了,就伸了两根手指头出来,她对面的人会意,只可惜自己里也没这张牌,若不在岑云初和莫玉珍手上,只能她自摸了。 “张小姐杨小姐别找了,你们要的牌不在我这儿。”岑云初笑微微,她手里只剩一张牌了,而是刚好和亮出来的牌碰上。 岑云初先出完了牌,张小姐次之,然后是莫玉珍,如此她们这一家算是赢了。 莫玉珍从桌上退下来,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好歹算是赢了一局。 天九打的是文牌,天牌合四五,地牌合二六,岑云初最先结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番外 云(六) 花牌那桌,按理光的分最高,岑云初只有三张光。另外三个人分别是五光和四光,此外还有几张鸟兽和青红短。分没有光高,但也可以算分。 岑云初最多的是散子,散子这东西是没分的。 可岑云初却一直在那里凑散子。 “难道她想凑十二副散子?”一旁观战的人议论道:“谈何容易!” 散子虽然没有分,可一旦凑够了十二副便可以高过五副光了。 麻将这张桌,崔明珠觉得今天的手气还不错,只是有两张牌是多余的,若是换成九筒和红中就能和了。 但岑云初在她上家,若是前两家打出来那两张牌被她上家截了,她就别想和了。 没抓的牌里应该有,所以轮到崔明珠的时候,她打出去三万,又去摸别的牌。 她在摸牌的时候长了个心眼儿,顺带多看了几张牌,可喜的是,在她摸的这张的下一张便就是她想要的九筒了。 崔明珠于是想着让自己的下家摸了这张牌,然后两个人再悄悄换了。 可她哪里瞒得过岑云初去?两个人悄悄换牌的时候,被岑云初抓了个正着。 在牌桌上出老千,也不用论输赢了。 崔明珠气急败坏地下了赌桌,花牌那边岑云初也凑够了十二付散子,果真大获全胜。 “这岑家姑娘可真了不得,简直是过目不忘了。”在凉亭上观战的几位贵妇人见了这结果,也都不由得称赞。 “她若是个男子,必定能立一番功业。可惜投身成个女子,只怕是祸不是福啊!”将军夫人叹息道:“这样的人又怎肯三从四德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呢?” “所以我说才女难养嘛!百里侯夫人道:“凤凰拣高枝儿飞,黑母鸡一窝。我还是给我儿子寻觅一个规规矩矩的媳妇吧!” 再回到莫家的后花园,崔明珠连裙子也懒得换,更不顾之前和岑云初的约定,径直带着丫鬟走了。 莫玉珍姐妹两个急忙追上去,好劝歹劝也没能留住。 “岑姑娘你可真是了得!”孟乔走过来一脸歆羡地说:“简直比史书上写的才女都要厉害。” “都是小孩子家的玩意儿,算得了什么呢?”岑云初丝毫没有赢了的欣喜,只觉得索然无味。 “算了吧,孟姑娘!你这热脸都贴了几次冷屁股了?”薛珊珊走过来冷嘲热讽。 她最不喜欢所谓的才女,有才又怎样?还不是终究要嫁人生子人老珠黄。 她不喜欢岑云初,也不喜欢孟乔,这孟乔虽然不如岑云初那样出类拔萃,可也是喜欢写写画画的,和她从来不是一路人。 “崔四姑娘就这样回去了,只怕会同咱家交恶吧?”莫玉珍急得都要哭了。 “咱们总不能丢下众人追着去她府里赔罪,还是改天吧。”莫氏安慰妹妹道:“这些小姐们个个都是惹不得的姑奶奶。若是遇上明白的,自然不会牵怒咱们。若是遇上不讲理的,也实难让人家不存芥蒂。” “交恶就交恶吧,大不了从此不和我往来。好歹云姐姐赢了,你不至于难做。”莫玉珍握了握莫氏的手说。 不管怎么说,岑云初都是她姐姐的小姑子,若是她今日吃了亏,姐姐回了夫家必然难做。 “还真是长大懂事了,”莫氏笑着拂了拂妹妹额前的碎发:“回去吧,也该准备着开席了。” 事情闹到这地步,也只能暂且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打点起精神继续款待剩下的客人。 宴席的座位是按年庚排的,但因为今日是莫玉珍的生日,故而众人到底把她推到了主位上。 之前的那点不快,也并没有真正影响到众人的心情,有些人表面上不露声色,心底里却满解恨的。 因为崔明珠平时就很跋扈,没少得罪人,而今天岑云初却真真让她出了一回丑。 隔岸观火,谁不大呼痛快呢? 不过众人也看得出,岑云初是个不好相与的,因此也没有几个人敢主动上前跟她套近乎。 碰了两鼻子灰的孟乔仿佛也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依旧与别人有说有笑,她的性情向来随和。 宴席上,众人纷纷敬酒。岑云初除了向莫玉珍敬了一杯之外,再也没同其他人喝过,也不怎么说话。 “环姐姐,听说你这个月初十也要到左先生那里去看相了?” “你不也是那天吗?都排了有一个月了。” 旁边的两位小姐在说着悄悄话,可还是被岑云初听见了。 她知道这两个人口中说的左先生,就是父亲跟她提起的相士左正青。 父亲说,祖母也想让她去找左先生看相,这是如今京城中小姐们择亲前都要走的一步。 听出了父亲的意思,岑云初没有拒绝,父亲这些年已经尽力偏袒自己了,对祖母那边多有亏欠。 尽管她很是反感这些,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答应了下来。 岑云初在哪里都招人眼目,有她在,人们总是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 莫玉珍擒着酒杯向众人笑道:“今日诸位姐姐妹妹都来给我过生日,实实让我感激,这杯酒我敬大家,千万要自在随意,莫要拘束才是。” 这宴席上的酒都是米酒,滋味恬淡,没什么酒力。酒杯又都是小小的,能喝的一口一杯,不能喝的,就抿上浅浅一口。 众人听闻,也都笑着举起杯向莫玉珍示意。 “咦,她的手腕上拴着一圈红线做什么?”薛珊珊身边的女伴小声说。 岑云初微微抬起手腕,腕上的白玉镯子便往下褪了几分,露出手腕上一道纤细却殷红的痕迹。 “那好像不是什么红线,”另一个眼尖的女伴说:“好像是生在皮肉上的,否则谁会把红线系得那么紧?” “哦,我知道,她生下来就有,也算是胎记吧,我听表姐说起过。”说话的是莫氏的表妹。 薛珊珊听了,神情却变得异常古怪。 “你这是怎么了?”女伴发现她不对劲儿。 “没什么,”薛珊珊极力掩饰着:“快喝酒吧!” 她虽然如此说,但直到终席,整个人都心神不定。 时不时偷瞧岑云初一眼,但都是看她的手腕。 只是岑云初早已放下酒杯,有衣袖和手镯的遮挡,她什么也看不见。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番外 云(七) 细雨蒙蒙,京城难得有这般的烟雨景象。 扶岚站在妆台前给岑云初绾发,临溪捧了个剔红的托盘自外进来,笑着向二人道:“今日园子里的花都好鲜亮,姑娘看看喜欢哪一朵儿。” 她身上带着湿漉漉的花草香,人也像一朵染着晨露的花。 “出去也不打伞,当心惹病。”扶岚伸手在临溪后肩上抹了抹,衣服不是湿的,但潮润润的,像浸了浓雾。 “这天打伞可是多此一举了,”临溪把盘子放在妆台上:“又是房檐又是树的,哪有多少落在身上?” “可说呢,这天气不像京城,倒好似江南了。”扶岚笑道。 她们虽是丫鬟,可经过见过的却不少。 “往年这时节容易闹桃花癣,今年雨多,想必不会了。”临溪摸了摸两颊,栀子花瓣一样光滑细润。 “这蔷薇开得刚刚好,再迟半天就太大了,”扶岚择了一支带着雨珠儿的半开蔷薇给自家姑娘戴在头上:“这花还皮实,大半天都不蔫。” “就算过了三天也比昨儿崔家姑娘的脸色要好看,”临溪噗嗤一笑,想起昨日赴宴的光景来:“不知回家去闹没闹。” “闹与不闹也终归是她失了体面,”扶岚道:“公侯家的千金竟那么不自重,真叫人齿冷。” “说起来孟家那位二小姐倒是随和,”临溪想起孟乔来:“还想从中调停调停。” “傻姐儿,你竟拿她当好人呢!”扶岚点了点临溪的鼻子笑着说:“姑娘平时叫你多读几本书,你总也是不肯,看将来人把你卖了,你还帮着人家数钱呢!” 临溪听了不服气,分辩道:“难道不是吗?当时那种情形下,崔明珠咄咄逼人,她出来做个缓和难道不好?谁说读书就一定聪明了?有许多人都读成了书呆子。当然了,咱们姑娘除外。” 岑云初和扶岚都看着镜子,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都笑了。 “姑娘、扶岚姐姐,你们倒是说说那孟姑娘哪里做的不对了?”临溪非要问个清楚。 “扶岚,你跟她讲讲吧!不然咱们别想出门了。”岑云初起身,到窗边去看那雨。 “当时崔明珠故意让咱们姑娘难堪,是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孟二姑娘突然站出来做和事佬,看似是要给双方台阶下,实则还是在拉偏架的。”扶岚解释道:“因为咱们姑娘已经明白说了,绝不肯做诗。她却仍旧让咱们姑娘作诗,那不还是顺了崔明珠的意么?” “可是……”临溪终究有些不服气,但又一时说不出来。 “渑池之会,你总知道的吧?”扶岚继续道:“当时蔺相如逼着秦王敲缶,秦王虽然只敲了一下,蔺相如还是让人在史书上写下秦王为赵王击缶。” “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做十首是作,作一首也是作。”临溪道:“只要咱们姑娘作了,传扬出去便不好听了。” “说你不通就是不通,什么叫作十首是作,作一首也是作?应该是应崔明珠的刁难是作,与她孟二姑娘合作也是作,”扶岚纠正道:“凭什么要听她的?” “孟乔是个有心机的,”岑云初在窗前站久了觉得有些凉意,便叫扶岚从衣架上取了披肩给自己披上:“但她不该把我当傻子,我讨厌这样的人。” “这孟二姑娘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如意算盘打的那叫一个响。”扶岚道:“她是想着咱们姑娘若真是名副其实,那么她与咱们姑娘一作诗一作画,就等于抬高了自己的身份。若咱们姑娘名不副实,岂不是显得她才情更高?更何况,既给了崔明珠台阶,又解了莫家的围。对她而言好处不是一般的多。。” “原来如此!”临溪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她一个庶女,竟能跟他家的嫡女平起平坐。没点心机,那还能成?” “我自来看人不分嫡庶,”岑云初喝了口茶道:“人的品行高低原也不是身份地位决定的。只是她一上来就显得与我亲密无比,这便不是心术正的人能做出来的。” 人都说岑云初不谙人情世故,是个目下无尘的清高角色。 她清高归清高,并不是傻瓜笨蛋,人的好坏还是能分清的。 “外头的雨停了,咱们去老太太那边请安吧!”扶岚叫临溪捧着那盘子花:“把这个也拿老太太屋里去,太太奶奶们过去请安,若有喜欢的,便取了戴,免得白放着可惜了的。” “老太太这程子高兴,说不定也要戴一朵儿呢。”临溪喜滋滋地捧起托盘道:“众人必定要说咱们姑娘有孝心。” 卢太夫人如今几个儿子都在身边,小辈们也都孝顺听话,自己的身子骨也还硬朗,自然每日里都是高兴的。 果然,岑云初过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那里了。 她的堂兄弟们凡是成家的都在衙门里公干,走得早。那几个还在读书的每天早起都要来太夫人这边问安的,然后再去学堂。 她一进来自然要彼此见礼,她那几个还在读书的堂兄弟都有点怕她,尤其是岑少翥和岑少翃。 倒不是岑云初有多凶,而是这两个最不喜欢读书,长辈们无论谁心血来潮,都让岑云初去考较他们两个的学问。 因此这两个人见了岑云初,就好比是孙大圣见了紧箍咒一般,坐在那里,从头到脚都不自在。 好在今日老太太最关心的不是孙子们的学业,而是孙女的终身大事。 “你们都下去吧,留云初陪着我说说话就好。”卢太夫人向几个孙子说。 那几个巴不得听这一声,连忙都出去了。 这里卢太夫人才向岑云初说道:“云丫头,你三婶娘前几日派人将帖子递给了左先生,又托了人情,定了这个月二十日看相,你自己记着些,切莫忘了。” “叫祖母操心了,”岑云初起身行了个礼答应道:“孙女记住了。” 卢太夫人见她如此听话,心中甚慰,高兴地说道:“我已经许久不替人张罗这些事了,也就是你。” 说着从旁边的托盘里拈了一朵大红锦蜀葵,叫身边服侍的丫鬟给自己戴上。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番外 云(八) 左正青如今的住处是当年大富商范百斗的府邸,范家败落后将这宅子转手他人,到左正青这里已经三易其主。 范百斗是京城第一富商,这宅子又是他在最鼎盛时候建的,规模可想而知。 岑云初是第一次来,饶是她见多识广,也不得不认同这宅子的确非同凡响。 别的统统不论,单是从黉山移来的两株千年黄松就是别处比不了的。 扶岚伴着岑云初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 临溪那妮子到底伤了风,这几天咳嗽喷嚏的,只能留在家里养病。 “不知今天来的都是哪家小姐?”扶岚小声道:“除了咱们,外头已然停了三辆马车了。” 左正青非僧非道,可接迎岑云初的婆子却穿着道袍,身后跟着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也是道童打扮。 “岑小姐请到这边来吃茶,”这婆子的年纪也不过四十上下,高且瘦,说话的时候已然不着声色地把岑云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稍后再去见我家先生。” 左正青逢五逢十给世家小姐看相,但每次仅限五人,可少不可多。 且看相的时候,都是一个一个看过,这也是岑云初来之前祖母就已经告诉她的。 岑云初被带到一处名为“曲玉”的客室,里头果然已经有三个人在等了。 其中一个孙家小姐是在莫玉珍的生日宴上见过的,另外两个不认识。 不过既到了这里自然要彼此见礼,也就知道了另外二人一个是翰林院修撰高家的女儿,一个是按察司佥事丛家的女儿。 之前那婆子叫人给岑云初上了茶,站在门边又朝这边看了两眼。 跟着岑云初的婆子会意,走出去悄悄往她手里塞了几两碎银子。 岑云初见了,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她也不过刚坐下,今天的最后一位也来了,竟也是一位熟人。 “各位有礼了,”孟乔含笑向众人见礼:“请恕我来迟之罪。” 另外三个人都笑着还礼,岑云初最后站起身福了一福。 扶岚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位孟姑娘还像在莫家所见到那样对谁都热情有礼,也并不因为自家小姐的怠慢有任何不快。 如今这屋子里的五位小姐,岑云初的样貌自然是最好的,孟乔其次。 孙家小姐眉眼还算清秀,但瘦瘦小小的,仿佛还未长开。 高家那位小眼睛狮子鼻,总像是在生谁的气,她也自知长相不好,所以总是低着头。 丛家姑娘则有些太过丰腴,两颊的肉把鼻子和嘴唇挤在中间,看着怪不舒服。 又过了一会儿,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丫鬟,那婆子便对最先来的孙家小姐道:“孙小姐,请随她去吧。” 那孙小姐便站起身,向众人行了个礼,随着那丫鬟去了。 自来左正青给人看相,都是从东边过去,从西边出来,并不走回头路。 看过相的自然就直接出府去了,不会再回这里来。 等待难免让时间过得漫长,岑云初百无聊赖,后悔不曾带本书来。 但前三个人也并没耽搁太久,前后总共有两炷香的功夫。 “岑小姐,先生有请。”这时太阳已经升的很高,院子里满是荼蘼花的香气。 岑云初搭着扶岚的胳膊从客室走出来,随着左家的丫鬟穿花拂柳来到一处所在。 那是单独的一处院落,小巧精致的三间上房,院子里假山池沼一应俱全,还养着仙鹤。 “请小姐单独进去,伺候的下人暂且在外面候着。”领她们来的丫鬟说道。 “这……”扶岚忍不住出声:“身边没伺候的人怎么成?” “凡来看相的都是如此,”那丫鬟笑着解释道:“便是公主郡主也是一般,先生定的规矩自有道理,姑娘请吧!” 扶岚无法,只得松开了手,让自家姑娘进去。 此时客室只剩下了孟乔自己,她轻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心跳得有些快,她努力地调匀了呼吸,尽量不让人看出她的紧张。 左正青久负盛名,若是能从他这里得个好批示,那么必定会高嫁。 京城中的女子都把这件事看得无比重要,孟乔也不例外。 毕竟女子后半生的荣辱都由嫁人决定。 “前三位每人不过大半柱香,怎么岑家的这一位要这么久?”孟乔的丫鬟凌霄道。 “急什么?不信她还能看出一个时辰去。左右咱们今天就这一件大事,正午前能轮到咱们就是了。”另一个丫鬟香萝道。 “菩萨保佑!叫左神仙给咱们姑娘批个大大的吉相。”凌霄双手合十对空祈祷:“好让小丫鬟我也跟着沾光。” “这妮子好不害臊!”凌霄一边伸手刮着脸臊她一边说:“心里想什么呢?!”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难道你心里不想长长远远地服侍姑娘?”香萝反问她。 孟乔也跟着笑了,说道:“若真如你所说,我好了你们自然也跟着好。” 这两个丫头是打小就服侍她的,将来出嫁多半也要跟着。 自来陪嫁丫头无外乎两条出路,一是做通房丫头,主子给个名分便是姨娘了。 第二种便是配小厮,一家子都做奴才,孩子就是家生子,打娘胎里就是奴才胚子。 况且男主子们有几个是正人君子?她们这些跟前服侍的人,略平头正脸些的多半不能落个清白。 便是不能过明面,暗地里也早摸索上手了。 与其这样名不正言不顺,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做姨娘,好歹也是半个主子。 不提这两个丫鬟心里打什么算盘,又过了一会儿,那道婆过来相请,孟乔便起身走了出去。 她往过走的时候,心里想着不知道在自己之前的那四个人都是什么样子? 但不用说,岑云初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否则也不会耗费那么多功夫。 左正青给人看相,最后都会用朱砂笔在纸上写下来,免得口说无凭。 所以要不了多久,她们看相的结果就都会流传开来,成为结亲的一项重要参证。 而此时,岑云初已经离开了左府,坐上了马车。 她神色清冷,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字纸。 扶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家小姐,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自从小姐看相出来,便一言不发,整个人仿佛被一层冰霜包裹。 扶岚伺候她这么多年,还没遇见过这等情形,试探着问了几句,小姐都不说话,她也不好再问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番外 云(九) 梧桐树的翠色活泼泼地绿上了窗纱,明艳的石榴花开得热闹极了,初夏时节的景色很是堪赏,可惜有人心绪不佳,生生将这样的景致忽略了。 卢太夫人又一次把手按在太阳穴上,这几天她的头昏昏沉沉,好似有人拿了锤子不停地敲。 勒紧了抹额,涂了清凉油也不见好转。 看什么都烦,听见声音也烦,因此把屋里的人都赶出去,只留两个丫鬟服侍。 “老太太,该吃药了,奴婢扶您起来吧。”丫鬟春桃把药碗小心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说:“再不喝就要放凉了。” 这药本该早起就喝的,如今已经重新热了两遍,老太太还是不肯喝。 “吃什么药?!”卢太夫人十分不耐烦:“我闻着药味儿都要吐了,还不快端走!说过了,我不喝就是不喝,为什么还一个劲儿的让我喝?现在我的话都这么不管用了吗?!” 春桃求救似地看着一旁的秋菊,服侍老太太的四个大丫鬟里,顶数秋菊最能哄老太太开心。 可此时秋菊也是一筹莫展,这几天,老太太的心情无比烦躁。别说她一个下人,就是家里的老爷太太们,也得不着一个好脸儿。 “老太太好歹赏个脸儿,把这药吃了吧!奴婢已然给您预备下过口的蜜饯了。”秋菊堆起了笑低声下气地哄劝道。 “甜腻腻的,谁吃它!”老太太丝毫不领情。 正在这时,二爷岑同走了进来。 秋菊急忙迎上前,说道:“二老爷来了,奴婢给您倒茶去。” “老太太可吃过药了吗?”岑同问。 “你们一个个的,就会让我吃药!”卢太夫人的火气很大,训斥自己的儿子道:“哪里就死了不成?!” 岑同见她如此便对丫鬟说:“把这药端出去倒了吧!已经凉了。” 丫鬟出去倒药,岑同便坐在母亲床边的椅子上温言问道:“母亲今日身上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再换个大夫给瞧瞧?” “有什么好瞧的,你知道我这是心病,开再多的药也治不好。”卢太夫人长叹了口气说:“云丫头在做什么?” “我早起打发人去她那边看了,说是已经起来了,正在读书呢。”岑同道。 “亏她还能读的进去。”卢太夫人语气听上去不知是夸奖还是生气。 “依儿子说,母亲也不必太为这个烦心。”岑同解劝道:“不过是个术士之言,咱们不把它当真也就是了。” 原来那日岑云初到左正青那里去看相,左正青说她是天生的孤寡穷命,注定父母不全,刑子克夫。除非一辈子不嫁人留在娘家,或是出家,否则必定要将婆家克得家破人亡。 卢太夫人知道了,当时便急得险些昏倒。 众人百般解劝,老太太好容易上来一口气,可怎么想怎么憋屈,一连几天都卧床不起。 “从来左正青给人看相,有好有不好的,便是不好,也不会是这个样子,”卢太夫人有气无力地说:“怎么云丫头的命就这么不好呢!” “母亲不要再想这些了,凡事往前看吧。”岑同心里也不好受,可不管怎么说,他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薄待自己的女儿,只能更心疼她。 “往前看,还怎么往前看?有这么一档子事,谁家还愿意和咱们家结亲?”卢太夫人只觉得岑云初的婚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唉,还是古语说的对,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丫头读了太多的书了,把个命都给读薄了。” 岑同自然是不认同母亲的话的,可是他也没有出言反驳。 “发昏当不得死。还是得打起精神来,想办法破绽破绽。”卢太夫人道:“偏偏那左先生这几日出京去了,咱们也难见他。” “母亲也不必过于忧心了,等左先生回京儿子去拜访他。”岑同道:“您且静心安神,保重身体最要紧。” “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大不了?”卢太夫人忍不住长吁短叹:“你还是去看看云丫头,别叫她为这件事委屈坏了。” “多谢母亲想着,我一会儿再去看她。”岑同道:“她不是个心小的,母亲也别太担心她。” 卢太夫人点点头说道:“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了,说来说去也只是个闹心。你且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倒还好些。” 卢太夫人脾气强硬,如今虽然老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遇到忧心的事最不喜欢有人在旁宽慰,所以家里的小辈们都没有在她身边陪着,害怕适得其反。 岑同听母亲如此说不敢违拗,又说了两句安慰的话便起身告退了。 想了想,终究放心不下女儿,便到岑云初的住处来。 临溪在桌子旁磨墨,扶岚则在窗前打理那盆刚开的素心兰,岑云初则正在专心临帖。 三个人见岑同到了,都放下手里的事起身问安。 “早起吃过饭了没有?”岑同坐下问女儿。 “吃过了,”岑云初亲自给父亲倒了茶端过去:“父亲去看过祖母了?” “刚从那边过来,”岑同接过茶盏道:“老太太还问起你。” “父亲觉得这茶如何?”岑云初笑了笑问:“我昨日叫她们收拾箱子的时候找出来的。” 岑同抿了一口,说道:“京城的人喝不惯白茶,实则白茶最对我的脾胃。都说陈酒新茶,可这白茶却相反,越陈越有味道。” “我也最爱喝白茶,这个还是咱们那年去闽州的时候得的,”岑云初道:“是最上品的白牡丹。” “云初啊,刚才你祖母说等左先生再回京的时候,可去求他给化解化解,”岑同还是开了口:“我想着到时亲自去拜访他。” “不必了父亲,”岑云初敛去脸上的笑意:“随它去吧!” “这怎么成?”岑同急了:“此事关乎你的命运,岂可儿戏。” “父亲不是也不信这些?”岑云初道:“何必再去求那神棍?” “话虽如此说,可终究对你有妨碍,”岑同道:“我是怕你……” “您是怕我嫁不出去吗?”岑云初笑了,妍丽不可方物:“便是一辈子不嫁又能怎样?我是不在意的,劝您和祖母也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岑同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她到底年纪还小,涉世不深,不知道人言可畏。 “这件事我自有道理,”岑同道:“只要有为父在,自当为你料理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番外 云(十) 信勇公府后花园。 崔明珠笑得前仰后合。 凤吐流苏的穗子前后摆荡,漾起一片珠光。 自从那天在莫家的宴会上出了丑,她还一直没出过府。 不过今天心情好,把平日里常在一处的几个人都请了来。 “这报应来的也太快了些!真是人太狂了,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崔明珠毫不掩饰幸灾乐祸之情:“不知这心高气傲的岑大小姐哭出了几缸眼泪?” 她把这些人请来,说是品尝水果点心,实则是要一起笑话岑云初。 同她在一处的,还有四五位小姐,都穿着夹纱衣裳,衣服上熏了香。 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精巧讲究的团扇,不过这园子里很是清凉,那扇子也就不为扇风了。 “谁知道呢,咱们跟她又不熟,要不然真可以去拜访拜访。”说话的这位脸上的粉擦的有些厚,和她的手不是一个颜色。 她是阳山伯陈家的小姐,个子高高的,就是生得黑。 “问问莫玉珍,她大约知道。”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姐说道:“毕竟他们两家是亲戚嘛。” 她是吴家小姐,长相还不错,只是牙不太好,说笑的时候总是有意拿绢子捂着嘴。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岑云初看相的事如今已经传得尽人皆知,崔明珠等人是和她有过节的,听了这事自然解恨趁愿。 “左先生说她是最薄的命格,一点儿福分也承托不住,没嫁人的时候还不明显。若嫁了人,夫家纵使富可敌国,官居侯王,也会被她克得家破人亡,讨饭都讨不到热的。”那天一同打牌的杨小姐说。 “更好笑的是,他爹居然去替她求情,想让左先生给破绽破绽。谁想左先生却说她除非不要名分,只给人家做妾。既没有名分,便不算数了。”崔明珠用手中的团扇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得意之情:“堂堂永宁侯府的大小姐,居然沦落到这地步,依着我还不如一头撞在墙上死了算了。” 岑同到底还是去拜访了左正青,可惜的是,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此一来,这岑大小姐怕是要老在家里头了。先前靠那妖娆模样和才女的名头甚是唬人,多少人家都动了心思想要去提亲。以她的出身又怎么可能给人家做妾,那岂不是把祖宗的脸都叫她给丢没了。”陈小姐摇摇头道。 “便是不嫁人,她的脸也丢尽了。”崔明珠欢喜地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长成那个样子必定是个祸害!” 岑云初生得太好了,便是画儿上的人和她相比也还少了几分精致灵动。 红颜薄命这句话应该还是有道理的吧! “其实不少人去看相的时候,都多少有些不好的地方,”吴小姐道:“左先生也会指点一二,或是改名字,或是佩块玉。譬如我,就是要每个月初一都到观音庙去拜忏。” 在座的这几个人里,有一半都是请左正青看过相的,知道她说的属实。 “不过说实话,我去看相的时候,可真是提心吊胆。那左先生和我隔着一道纱屏风,就坐在那里不说话,足足半柱香的功夫,我的腿都软了。”陈小姐捂着胸口,一脸的心有余悸。 “谁说不是呢,”张小姐又吃完了了一颗杏子:“我也是吓得大气不敢喘。” 她们都是请左正青看过相的,被告知和什么样八字的人相冲,和什么八字的人相合。 还有一些厌胜之法,是为了补不足用的。 “珊珊,你怎么不说话?往日你是最爱谈论这些的。”杨小姐察觉到薛珊珊和往日不大一样。 “我喉咙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夜里着了风。”薛珊珊咳嗽了几声说。 众人虽然不大信,可也并没有深究。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老大一只粉彩细瓷缸,里头湃着新鲜的瓜果。 “你们都尝尝这荔枝,是岭南进贡来的。”崔明珠指着缸里连枝带叶的红皮果子道:“我尝着味儿还好,只是不如往年的大。” “咱们改日去游湖吧,天儿越来越热了,得在有水的地方才凉快。”她旁边的张小姐说道:“不知道你们怎样,反正我是最怕热的。” 这位张小姐很喜欢吃甜食,说话的功夫就已经剥了四五颗荔枝吃下去。 她的脸圆圆的,一双手胖得如婴儿一般,指节处是一个个深深的小涡。 “把端午节错过去再说吧,”崔明珠道:“依我说,咱们下次不如把孟乔也带着。” 她的话立刻得到了响应,其余的几个人也赞同。 之所以带着孟乔,是因为她和岑云初刚好相反,左正青给她的批语极佳。 说她福泽深厚,旺夫旺家,且有宜男之相,有诰命的福分。 因此陈孟乔虽然是个庶女,可因为这一点,就足够让她身价增长数倍。 “说起来这孟乔还真是不错,虽然得了这样的批语,可也没见她张扬什么,这些天都在家里没出来。”吴家和孟家离得不算远,她比旁人要清楚些。 “就那日在莫家也能看的出来,那岑云初傲慢得用鼻孔看人,孟乔却一直温柔和气,不讨人嫌。”张小姐面前堆起了高高的荔枝壳,伺候她的丫鬟将这些果皮都收走,她则就这瓷缸里的水把手给洗了。 “那日和她们一同看相的还有谁?”杨小姐好奇地问道。 “我就知道还有孙家的四姑娘,”张小姐接过话道:“剩下的那两个就不知道了。” “好像是丛家和高家的那两位。”薛珊珊的消息还是比旁人更灵通一些。 “她们两个虽然平平,可也比岑云初强。”崔明珠撇了撇嘴说:“看来啊这人还是不可貌相。” 其他人也都附和着赞同。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丫鬟过来告诉崔明珠午饭已经备得了。 崔明珠便向众人说道:“咱们去花厅吃饭吧。我家新来了个厨子,正试着呢。你们也帮着看看好不好,若好的话就留下。” 众人于是纷纷起身,扶着丫头下了凉亭,往花厅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看相 一场骤雨过后,暑热被消解了大半。 人们感叹这雨下的好,最近这几日,的确有些过于闷热了。 傍晚时分,京城桃符街茵陈巷新住进了一户人家,姓甄。 这房子是租赁给他们的,虽然只有三间正房,可要买下来,也要一千两开外。 这甄家人口不多,老爷、太太,再加上一位小姐,还有个大着肚子的姨娘。 仆从也只一个老苍头,两个妈妈外加三四个丫鬟。 行李占了一辆车,也没雇人搬。 这甄家老爷进京是为了应选候补,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官场上的褃节儿。 若能进一步,必然是另外一番光景。若还是没有起色,便只能沉沦下僚,难再出头了。 像这样的人家,在京城不知凡几。城门口扔个砖头,一下就能打中好几个。 但甄家的到来,究竟还是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家的这位小姐实在太过美貌了。 当时下车的时候,只有几个人看见。 虽然只是隔远了匆匆一瞥,却还是惊为天人。 这条巷子里住着十几户人家,有爱打听事儿的七大姑八大姨,第二天就提了点心过去拜访。 这甄家刚刚进京,人生地不熟的,正巴不得赶快结交几个本地人,好打听事情寻门路。 因此见街坊主动过来拜访,自然十分热情地迎接了。 那甄老爷看上去还算精明强干,他家夫人则是个中规中矩的人,只会陪笑让座,不多言不多语。 要紧的是他家这位小姐,小字宁宁,年纪也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儿好看得就是画也画不出来。 夫妻二人将这女儿养得也很好,知书识礼,能诗会画的,又贞静端庄,一点也不轻佻。 据他家夫人说,在甄宁宁之前也生育过两个儿子,可惜都夭折了。 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格外疼爱。 她年纪大了,不能再生育,便给丈夫又纳了一房妾室,这小妾如今已经有孕六个月了。 皇城根脚下卖菜的都沾了几分贵气,道听途说也比别处的人见识多。 那七大姑八大姨明面上对这一家人奉承了一番,出来后便议论起来。 这个说:“瞧见没?这全家都来了,明摆着就想留在京城。” 那个道:“看得出他们家没有多少门路,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他们这个女儿。必然是想进京来攀一门亲事,再借着姻亲的力留下。” “要说这丫头模样儿生得实在标致,若是能送给哪个大官做小妾,必然能讨得欢心。” “说的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家里人是不是也这么打算的。” 又过了几天,这甄家不知道受了哪个高人的指点,竟准备了女儿的名帖,去拜见相士左正青。 左正青的名头是何等的响亮,多少官眷贵女都找他批相。 只要得他一句好的,那便等于镀上了一层金光。 这甄家的姑娘如此美貌,若是八字再好,还愁结不下一门好亲事? 只要这一步走成了,后面的事自然就顺利成章了。 左正青是在这个月初才回的京城,甄家赶得巧,等了几日便得了回复,叫她初十这天去。 甄家好一通忙活,特意把女儿打扮得贵气些,又备了礼物送给左神仙。 到了那天,甄宁宁早早地就到了,排了个第一名。 另外四个和她一起看相的女子,见了她的样子后,自惭形秽者有之,嫉妒发酸者有之。 更有心里暗恨的:“生得妖精似的,必然跟岑家那位一样,没什么好结果。” “甄小姐,请随我来。”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对甄宁宁说道,“先生请您过去。” “秋儿,你到后门去等着我吧。我听说左先生给人看相的时候,不让下人在跟前的。”甄宁宁低声对陪在身旁的侍女说。 左正青给人看相,身边是不允许有第三个人的,说是怕气息相扰看不准。 甄宁宁小心翼翼地跟着那妇人出了门,穿过一个大花园,来到一段长廊的一头。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八角阁子,这阁子建在人造湖的中央,同岸上只有这一道长廊连接。 “甄小姐,剩下的路你自己走过去吧。”那妇人微微低了头说,“到了那里不要乱说话,先生问什么你答什么。” “多谢师父指点。”因那妇人做道姑打扮,所以甄宁宁就称呼她为师父。 道谢后,甄宁宁便踏上长廊,朝那八角亭子走去。水面上微风轻拂,她纤腰楚楚,衣袂飘飞,大有出尘之态。 妇人望了一眼她的背影,眼神明灭,似有所感。 甄宁宁一步步靠近,周围寂静无声,只见那阁子四面的窗户虽然敞开,却都挂着幔子,遮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到了阁子门前,她站住了脚,微微低了头,努力平复着有些乱的气息。 感觉气息已经缓过来之后,她方才怯生生地开口道:“甄家女宁宁,拜见左先生。” 白幔微微鼓动,里头许久不见回应。 甄宁宁越发紧张,不禁抓住了衣带,咬紧了嘴唇。 “进来。”里头终于说话了。 甄宁宁长出一口气,有些缓慢地走了进去,方才的等待似乎让她很煎熬,如今走起路来,脚步都是软的。 走进来才发现,中间依旧隔着一道白帐幔,朦朦胧胧的,能看到那后面似乎有张长条案,还有一道人影坐在案子后面。 甄宁宁朝那道人影道了个万福,再次说道:“拜见左先生。” “甄小姐请坐。”那声音很慢,也很低,压迫得人不舒服。 甄宁宁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她很是拘谨,不敢四处乱看。 “甄小姐的八字是什么?”左正青问她。 甄宁宁忙把自己的八字报了上去,说得有些快,说完了连着喘了几口气。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一双美目湿漉漉的,脸上的神色畏惧又忐忑,像刚成人形的玉兔精,遇见了捉妖人。 尽管隔着一层帐幔,她依然觉得那后面有一双眼睛在打量自己,像野兽又像疯子。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改命 梅花小几上的线香燃下去了三分,香灰弯下来,就是不肯断掉。 甄宁宁额上已经见了汗,她太紧张了,频频拿起手帕拭汗。 左正青在帐幔后用蓍草占卜着,不时用笔往纸上写写画画。 又过了许久。 嗑哒一声,笔落回笔架。 左正青发出一声叹息。 那轻轻的叹息声,却好似一座大山,几欲把甄宁宁压垮,她颤声问道:“先生,您为何要叹气?可是我的八字不好么?” 左正青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又叹息了一声。 甄宁宁都快要哭出来了,哀恳道:“左先生,我……我爹娘都指望我呢!我们一家上京一趟不容易,我父亲他……他好容易才有这么一次补缺的机会。我……我……” 说到后来,她还是哭了出来。 但不敢大声,只是低低地啜泣。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哪有什么主意?爹娘对她寄予厚望,若是不成,那该有多失望? “甄姑娘,恕在下直言,你的命格实在不大好。”左正青缓缓说道。 甄宁宁抬起头,两腮挂着珍珠般的清泪。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明眸,变得更加清澈无邪,透出不谙世事的懵懂。 白牙齿咬住红嘴唇,那花瓣一样柔嫩的嘴唇都快要咬破了。 “左先生,那……那我该怎么办呀?”她语气卑微地乞求道,“求您发发慈悲,帮帮我吧!” 那神情,和乞求神佛一般无二。 “姑娘,你天生的命格不好。如果想要改命,就必须得有一个道行深厚的人为你补命。”左正青道。 甄宁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急急地追问道:“命也可以补吗?先生,您就是道行深厚的人啊!能不能帮一帮我?若是要用钱的话……” “钱只能消灾,又怎能补命?!”左正青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 甄宁宁被吓坏了,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哭得梨花带雨。 “先生……先生恕罪!宁宁……不懂事……乱说话……”她抽噎着,可怜极了。 左正青叹口气道:“你不要哭了,改命的事我可以帮你,不过么……” 甄宁宁一听他肯帮自己,立刻就不哭了,但依然有些忐忑地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改命呢?” “天地精气赋型为人,生辰八字是天人感应的结果,你本命薄,须得借他人之精气方可扶正本命。”左正青道,“否则便会一生坎坷,事事不顺,甚至克夫刑子。” “先生,您说的道理我也不懂,您只需告诉我该怎么办就是。”甄宁宁擦干了泪,眼巴巴地望着帐幔后头说。 “你真要改命么?”左正青问她。 “自然。”甄宁宁笃定地答道。 “我为你改命之后,你的命格就会变成大富大贵之命,到时候你想高嫁,简直易如反掌。”左正青道,“但是会损我的道行,不过不要紧,谁叫你与我有缘呢!” 甄宁宁听他如此说,连忙道谢:“先生真是慈悲心肠,宁宁没齿不忘!” “如此,你且将衣衫除下,”左正青吩咐道,“只留贴身小衣即可。” “先生,为什么要脱衣服?”甄宁宁害羞地捂住了领口,“这……” “你若想改命,须得如此。随后我将为你施法,那样便能保你一世富贵了。”左正青道,“莫非你想要一世贫贱不成?!” “我不想!可是……可是……”甄宁宁好似心乱极了,“我还是处子之身……怎么能……” “八字不好的人,处子之身便如同恶诅,须得用我的法器将其破掉,方可保你顺遂。”左正青语气严厉,“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甄宁宁为难极了,这两难的选择,几乎要把她逼疯了。 “你走吧!”线香燃下去了一半,左正青下了逐客令,“你命当如此,不须多言了。” “先生,先生!”甄宁宁慌乱地摇头道,“我……我不是……我……” “你来京城也有些时候了,必定听说了一些事。”左正青沉声道,“远了不说,岑家和孟家那两位就是最好的例证。 那孟二姑娘不过是个落魄伯爵府的庶女,只因被我批命格佳,如今已然同郡王府定了亲。 至于岑家那位,就算模样再好,才气再高。因为命格差,到如今都还是全京城的笑柄。 一个侯府的正牌千金尚且如此,何况你一个小小候补官家的女儿?你若是不肯改命,从这里走出去后,就再难见天日了。” 甄宁宁被吓住了,甚至忘记了哭。 “可是,先生,我若是改了命,将来成了亲,夫婿必然会发现我并非完璧之身,到时该怎么办呢?”她满脸担忧地问。 帐幔后的左正青似乎轻笑了一声,说道:“你放心,我自有法儿帮你遮掩过去。你又不是第一个改命的,以往那些你可曾听说露出过什么马脚吗?不要多说,只需有一个,我还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吗?” “是这样,”甄宁宁似乎放心了一些,想要改命的想法也似乎更坚定了,可终究还是不放心,“可万一有了身孕呢?” “这个也不必忧心,我帮你改命之后,会送你一颗丹药,保你不会有孕。”左正青说得云淡风轻。 “那……那……那我改!”甄宁宁终于下定了决心,“改了之后,我的命格是怎样?” “你若肯依我的话,保你比孟家那位还要好。”左正青道,“先把衣服脱了去吧。” 可甄宁宁却迟迟不动手,哀求道:“先生,我还是难为情。” “那你就把眼睛蒙上,我来帮你。”左正青给她出主意。 甄宁宁于是用手帕蒙住了眼睛。 左正青从幔帐后起身,走到前边来。 他身材不高,且已经发福。穿着一领月白绸子做成的深衣,赤着脚,脸上的气色很好,看得出平日里养尊处优。 甄宁宁蜷缩在地上,双眼蒙住了,那红唇变得更加鲜艳,下巴精巧迷人。 微微露出的锁骨和细腻的肌肤让左正青心里的火几欲燎天,若不是他定力过人,怕是早就扑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埋伏 左正青伸出手去,探向甄宁宁,如同狼爪伸向羔羊。 羔羊就该被献祭,何况是主动送上门的。 左正青做这样的事早已轻车熟路,不但丝毫不怕,反倒乐趣十足。 一个人若做惯了恶,便不会觉得那是恶。倘若被害的人不声张,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做的是善事。 自己虽然品尝过了羔羊,却也抬高了她们的身价,所以这并不是残害,而是救赎。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甄宁宁的脸颊时,甄宁宁稍微往后躲了一下,挡住眼睛的手帕滑落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左正青只觉得面前这张脸似曾相识。 “这么说,岑云初是不肯接受你的威胁才被你批了最贱的命格,而孟乔是献身给你才得以改命?”甄宁宁眼中带着几许嫌恶问他。 “我之前不是就说过了吗?”左正青多少有些不耐烦,“怎么能说是我威胁她?我愿意损了自己的道行去帮她,这是在行善,是她自己愚蠢。” “我现在后悔了,不想改命了。”甄宁宁坐直了身体,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不能如此无耻。” 左正青却早已经忍耐不得,陈甄宁宁实在太美了,他不舍得放手,何况她方才明明已经答应了:“无论男女,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姓岑的不上道,竟然骂我是神棍!还说就算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不会屈服于我。我给了她三天期限,告诉她只要后悔再来找我,我还能帮她圆回去。可她竟然铁了心,说什么也不肯回头。 那孟乔可就聪明多了,大大方方地就脱光了,把我服侍得心满意足,最后也得到了她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太卑鄙了,我出去要告诉所有人你的真面目!”甄宁宁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刚强,但声音还是抖的。 “哈哈哈,”左正青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姓岑的无论是在头脑还是在家世上都比你强,她都没选择声张。就凭你,说了会有人信吗? 别人只会认定你是因为被我批了不好的命格,才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又何况根本轮不到我出手,被我批命好的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你! 不是我夸口,在这京城中能扳倒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我要是想收拾你全家,比碾死蚂蚁还容易。哎呦!” 左正青正说到得意处,猛不防甄宁宁给了他一脚。正踢在他气海穴上,小腹一阵绞痛。 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腿劲儿却这么大。 “死在眼前了还不知道!”甄宁宁的声音忽然就粗了起来,“你那么会算,怎么不给自己算算命?!” 左正青疼得闭住了气,根本发不出声音。 随即只听阁子四面响起了水声,竟然有人藏在水里! 左正青浑身冒起了冷汗,不消说,他这一次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了。 他正想着怎样才能脱身,那些藏在水里的人已经走了进来。 一共四个人,都是身高体健的年轻男子。 其中有一个人神情格外严肃,他脸色发青,手里捏着一只河蚌,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单手曳住左正青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左正青吓得胆都破了,因为认出来这人就是永贤郡王府的世子曾李,落到他手上,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曾李狠命对着左正青脸上擂了几拳,直打得他眼眶青紫,鼻血长流。 此时的左正青,哪还有半分昔日的风度,活像一条死狗。 曾李还要再打,被人拦住了,是陈思敬。 “世子,咱们得留他一条命。”陈思敬和他一起来的齐三爷都是公门中人。 有他们两个证着,左正青说什么也翻不了身。 还有一个是曾李的表弟,陈思敬他们平时经常在一处。 “把这畜生带回衙门去吧!”齐三道,“京城的百姓有多少年没看过凌迟了?这王八蛋养得白白胖胖的,倒一身的好肉!” “咱们的人在外头呢,一会儿发个暗号,他们就进来了。这里所有人都得带回衙门去,一个也不能落下。”陈思敬说道。 这左正青就是个贼神棍,他这里就好比是个贼窝,他是窝主罪责难逃,其余的人怕也不干净。 “世子、吴公子,你们也请回去吧!在水里泡了这么久,回府要尽快沐浴更衣。”陈思敬对曾李和他的表弟说。 曾李和曾楠虽不是一母所生,但手足情重。 孟乔已然和曾楠定了亲,却不想她的尊贵命格竟然得来的如此龌龊,这叫曾李怎么能不气? 何况在水中藏着的时候,曾李被那河蚌夹住了大腿,又不能动只能忍着,此刻只怕腿上那片肉都紫了。 曾李和他的堂弟先走了,随后衙门的人也进了府,原本宁静的宅子,变得吵闹不堪。 齐三和手下的两个人把左正青押出了阁子,陈思敬转身看甄宁宁,此时,他早已卸去了簪环,束好了头发。 “你自己走,还是和我一起走?”陈思敬问他。 “我当然自己走,”甄宁宁用池水洗干净了脸,拿袖子擦干了说,“我又不是犯人。” 陈思敬笑了笑,没说什么。 甄宁宁原来是个男子,但他身上此时依旧穿着女装,显得很是不伦不类。 他自己似乎也察觉了,但并不在意。旁若无人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把其中一个递给陈思敬:“你们半夜就来了,肯定饿了,这个给你。” 陈思敬笑了,摇了摇头没接,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甄宁宁扯掉格子上的布幔,把那两只馒头掰碎了扔到水里。 水里养着很多的鱼,都游过来抢食。 甄宁宁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瓶子,打开瓶塞,瓶口朝下,把里头的粉末都倒了下去。 不一会儿,原本活蹦乱跳的鱼儿都肚皮朝上死了。 他把瓶子也丢了下去,卟咚一声,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他静静地盯着那涟漪消失,然后把身上的女装都扯了下去。将掉在一旁的白布幔捡了起来,往身上裹了裹,就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妙计 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多少人胆颤股粟。 姜暖在听说了之后,立刻便来找徐春君。 “徐姐姐,那左骗子的事你可听说了?!”姜暖扯住徐春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原来这就是云初说的网,她要捞的是比孟乔更大的那条鱼。”徐春君也不得不佩服岑云初这招真是釜底抽薪。 把左正青连根拔起,那孟乔不过是带出来的泥罢了。 “徐姐姐,我等不得了,咱们快去找那妮子,问她个究竟。”姜暖拖着徐春君一起上了马车,直奔岑云初家。 岑云初却早就已经料到了,早早命人在紫藤花架下准备了桌椅和点心水果,静候她们两个来。 “好你个岑旦旦!”姜暖见了面便说道,“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连窝端呀!” 岑云初也不谦虚,笑道:“早说了,好容易害一回人,当然要做得漂亮彻底。” “我只听外头人说,那左正青这次是小河沟里翻了船,”姜暖走得急,天又热,她早渴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把他给告了,可是你安排的吗?” “若是告他能赢,我当年就告了。”岑云初淡淡地说道,“如今他才被抓起来,案情还没有审理清楚,一般人自然是不知道细情的。这件事我之前也没跟你们说过,不是刻意要瞒着你们,只是时机还不成熟罢了。” 原来当初岑云初奉祖母之命,去找左正青看相批八字。 那左正青垂涎于她的美貌,便企图将她哄上手。 岑云初是什么人?又怎么可能被他的鬼话所蒙蔽?当场就翻了脸,当面斥责左正青卑鄙龌龊。 左正青恼羞成怒,给她批了一个至微至贱的命格。 他也是拿准了岑云初不能把他怎么样,毕竟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岑云初一个人的话不足为信。 岑云初虽然恼怒,可毕竟理智还在。知道即便自对人说出真相,一时也难以奈何那神棍,而且极有可能把自己的名声带累得更坏。 左正青就像是一条狡猾的毒蛇,自己没有把握打中他的七寸的时候,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那天你们在楼上看到的人,他叫柯望忱,是我母亲改嫁后所生的儿子,比我小一岁多。”岑云初道。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姜暖性子直,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还有他这么个人。”岑云初笑了,“当年我母亲在生育过我之后,身体亏损得厉害。大夫们都说她难以再孕,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祖父和祖母才越发容不下她。” 岑云初说到这里,徐春君和姜暖就都明白了。她母亲代明枝在与岑同和离后不久就嫁给了川南节度使柯玉堂,离开了京城。 川南与京城相隔数千里,如果不是刻意地通音信,岑云初自然不会知道母亲在那边的事情。 所以也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那你们是如何相认的?”徐春君觉得柯玉堂不大可能登门造访,毕竟对岑家来说,他的身份有些尴尬。 “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街上,那天我正要去找小陈大人。”岑云初道,“要想把左正青正法,就必须要有公门中的人出面。” 那天柯望忱在街上的僻静处策马拦住了岑云初的马车,车夫以为他是哪家登徒子,正要出声斥责,他却递过来一件东西,说要给岑云初看。岑云初一看是一只玉玦,和自己身上佩戴的恰好一对。 这两只玉玦原本是一整只玉璧,是当年岑同和代明枝的定情信物,和离之时便将其从中间剖开,一人拿了一半。 岑云初见他拿着这东西,且五官相貌与自己明显有几分相似,便料到他与母亲有关。 等到柯望忱表明自己的身份后,岑云初问他进京来做什么,又问母亲是否也回来了。 柯望忱告诉她说代明枝并没有来,自己原本是进京游玩儿的,却没想到岑云初身边有几个小人,所以就想办法帮她除去。 听他如此说,岑云初便立刻猜出来崔宝玉就是他弄疯的。 岑云初告诉他说自己现在正准备动手,叫他不要轻举妄动。柯望忱听了,立刻来了兴趣,说什么也要参与。 岑云初正在物色人选,但见了几个都不是很合适,于是就问柯望忱能否男扮女装,引左正青上钩。 柯望忱在听完岑云初的整个计划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之后她又找到陈思敬,请他帮忙布局。 陈思敬不管是因为自己弟弟陈思问的缘故,还是从徐春君这里,都愿意帮她。 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惩治刁民的官,于公于私都不能推辞。 而且他平时和曾李的关系就很好,由他出面去找曾李,是再合适不过的。 当然,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曾李的表弟事先并不知情,陈思敬之所以带上他,一来是他恰好赶上了,二来这家伙有些大嘴巴,有他负责传扬,岑云初的名誉恢复得更快。 为了不引人怀疑,柯望忱就扮做了甄宁宁,并且演戏演全套,弄得跟真的一样。 “之所以让他假扮成候补官的女儿,是因为这左正青也不是见谁都下手。”岑云初冷笑道,“那些身份尊贵又父母俱全的,他都不招惹。或者是姿色平平的,他最多就是骗点钱。 我仔细琢磨过那些被他批命格特别好但出身不算高女子,发现这些人都容貌姣好。可见他是见色起意,一边吓唬,一边引诱。” “这个王八蛋!真想捅他两刀出出气!”姜暖果然又义愤填膺起来,“恨死人了!” “这个姓左的是个老江湖了,”徐春君道,“他必然是贪图云初的美貌,又想着你才气高、心气高,况且自幼母亲不在身边,便觉得有机可乘。真是瞎了眼!”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想着收拾他?这计谋也不是到现在你才能想得出吧?之前为什么不早些揭穿他呢?”姜暖不解。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祸福相依 听了姜暖的问题,岑云初并没有急着回答,她悠哉悠哉的拿起一牙甜瓜,向徐春君和姜暖说:“这沙田蜜瓜好吃得很,你们都尝尝。” 徐春君从善如如流,也拿起一片来,吃了一口,确实很甜。 姜暖三两口把瓜吃完了,一边洗手一边催促岑云初道:“你别想蒙混过关,快点儿告诉我为什么?” “一来左正青没能得逞,短时间内他必然会防备着我。若想治倒他,第一就要攻其不备。起码要隔半年以上,才能让他真正放下戒心。此外我也想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岑云初一笑,“我以前虽然说不上多顺遂,但也没遇到过什么坏人,没真正陷入过窘境。左正青的事当然不是什么好事,可坏事既然发生了,我得把它变得更有用。” “这……这有什么用啊?!”姜暖拼命摇头,“你看看你都被那些流言蜚语糟践成什么样了?好好一个侯府千金,被那些碎嘴的人拿来点垫舌头,亏不亏啊!” “不亏呀!还赚了呢!”岑云初满脸自得,“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能看得清真假人呢?正名这件事对我来讲没有多难,可遇到真正的朋友就不那么容易了。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么能结交到你们二位呢?” 她这么一说,姜暖自然也高兴,笑道:“那是自然,一般人我还真懒得高攀呢!” “好处还不止这个,”徐春君笑着补充道,“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上门来提亲的只怕把这府里的门槛都要踏平了。媒人花言巧语,纨绔遮掩伪饰,弄得人眼花缭乱,还怎么辨得清好坏?” “对呀,对呀!就她这相貌,京城的纨绔子弟必定要为她争得头破血流。”姜暖拍手道,“又怎么可能遇到像陈七公子这样正直温润的君子呢?” “你少胡说了,”岑云初的脸微红,“疯疯癫癫的,没个正经。” “这左正青在京城闯出名号也有四五年了,这么多年里,真不知有多少女子遭了他的黑手。”徐春君叹息道,“这一番风浪掀起来,除了孟乔之外,必定还要央殃及许多人。” “你可怜她们吗?”岑云初正色问她。 “怕是要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人其实不大会可怜别人。”徐春君低头一笑,“那些人与其说是左正青朝她们下毒手,倒不如说是半推半就。倘若她们真的立身正直,不存妄想,便不会做出那般选择。 人生世上,谁不会遇到诱惑?可不是一句身不由己就能解决的。她们当初既然答应了左正青,便是进了这场赌局。开头赢的时候如此风光,赌输的苦果便也得咽下去。就没什么好说的。” “我最看重你的地方,就是你不是个烂好人。”岑云初微微挑眉,十分赞赏的说。 “可是那些女子有的必然已经生育了孩子,如今这件事闹了出来,她们的孩子要怎么办呢?”姜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难受,“我当然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着终究还是有无辜的人被牵连了进来。我就是你说的烂好人,你生不生我的气?” “我干嘛要生你的气?你本来就不是一个脑袋灵光的人。”岑云初好笑地回复她,“我看重你,是因为你不做作。虽然不聪明,但凡事不肯昧良心,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就知道你没有好话说我。”姜暖嘟了嘟嘴嘀咕道。 徐春君岑云初她们三个人性格不同,但脾气却相投。知己就是这样,不强求一致,但彼此理解。 “也不知道孟乔现在怎么样了,”姜暖摇着头说道,“徐姐姐起先问你和孟乔到底有什么过节,看来过节就出在这里了。” “是啊!孟乔是个有野心的,她让左正青给她批了极好的命格,回头自然要筹谋嫁到谁家去。她心里清楚我是知道她的底细的,虽然我并没有对外张扬,可她总觉得是个隐患。因此她便想方设法的害我,只有我真正的闭上嘴,她才能高枕无忧。” “我出来的时候,我家太太也听说这件事了。姜晴本来准备今日去见孟乔的,也被太太拦住了,说不许去。”姜暖道。 “你这位继母的心思就够细的,”岑云初道,“看到势头不好,什么侄女不侄女的也顾不得了。” 此时的孟家彻底炸开了锅! 今日一早曾家就来人退了婚书,说之前送来的那些定礼也不要了,但婚必须退了。 孟家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然要追问。 曾家管家只甩下一句话:“问你家二小姐和左正青的事去吧!” 曾李回府之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就找到了父母,把自己所见所闻都说了。 王爷和王妃听了又是吃惊,又是愤怒。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孟乔居然如此龌龊肮脏,又如此的有心机。 “这么个货色,要是真进府来,上至祖宗下至子孙,都要跟着蒙羞!”王妃道,“他们孟家真是教女无方,养出这么个黑心货来!” “她挡刀的事再好好查查吧!心机这么深,这件事多半也是她设计出来的。”王爷道。 “这件事急不得,先派人去把亲给退了,越快越好。”王妃道,“真是腌臜晦气!” “叫管家过去就是了,也不需要跟他们多说,反正他们家稍后也会知道。”王爷说道。 “我的儿,你身上还湿着呢!赶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的衣裳。”王妃盛怒过后,便顾起儿子了。 “父亲母亲,我回去换了衣裳,就去二弟那边。”曾李道,“开导开导他,免得他心里不好受。” 虽然他和孟乔还没有成婚,但终究是定了亲,这件事对曾楠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毕竟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曾府的管家离开后,孟乔的父亲和嫡母便气冲冲地来到她院子里兴师问罪。 此时,孟乔刚刚吃过了早饭。 她如今身份地位不比从前,已经是家里最举足轻重的人,又因为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彻底,所以每天都是在自己的屋子里吃饭,免得来回走动。 自从她和曾佳定了亲,屋子里的使用家具和床帐被褥通通换了新的。 她虽然从来没有表露过,但心里却清楚是有多么憎恶那陈年棉花的味道。 之前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 她觉得自己没错。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不认账 “老爷夫人来了!”香萝正在廊下一边看着小丫头们干活一边嗑瓜子,看见家主来了,忙上前请安。 如今她和凌霄因着小姐的缘故,在这府里人人都要高看一眼。 谁想今日安泽伯孟承远不似往日和气,紧绷着一张脸,根本没理她。 夫人尹氏的神情也很难看,说道:“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去,你和凌霄到屋里来!” 香萝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把院里粗使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那半把没嗑完的瓜子也匆匆丢进了花坛里。 等她进来,就见二小姐惊疑又无措地站在那里。 “你给我说清楚!”孟承远憋着一股气,盯着孟乔像盯着世仇,“你和那姓左的到底有什么事?!” “女儿不知道父亲说的是谁,哪个姓左的?”孟乔心里头已经惊涛骇浪了,可还要装出一副无知无辜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刚刚永贤郡王府的管家来了,来退亲。”尹氏捂着胸口,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了,“我们自然要问究竟为的是什么,可人家只留下一句话说,叫我们来问你,你和那左正青到底做了什么。事到如今,你必须跟我们说实话。若是再遮掩着不肯说实情,那就更罪加一等了。” 尹氏心里头当然气愤,但更多的是疑惑。她已经叫自己的心腹到外头去打听了,不知能不能打听到。 但她知道这件事的内情终究纸包不住火,早晚都要知道。 而永贤郡王府必定已经先一步就知道了内情,所以才会来退亲。 她能想到的,孟乔自然也想到了。 可她又怎么肯轻易承认? 她和左正青两个人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当时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外人又怎么会知道? 因此摇了摇头说:“我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确找左先生看过相,但也仅止看相而已,在那之前在那之后都没再见过,我又能和他还有什么瓜葛?” “你还不说实话!”孟承远恼怒非常,站起身来甩了孟乔一个嘴巴。 孟乔被打得跌倒在地上,她的伤还没好,又何况孟承远用了十足的力气。 凌霄和香萝连忙上前扶住了孟乔,但老爷盛怒之下,她们一声也不敢出。 “你若是没点什么事,人家会来退亲吗?!”孟承远指着孟乔骂道,“你必然是做下了什么不光彩的勾当,让人家拿住了把柄。到如今还想欺瞒我们,真是该死!” “女儿清清白白,敢对天发誓!”孟乔心里打定了主意,就算有人知道她和左正青之间的事,但捉奸捉双,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一年多才翻出来,她就要抵死不认,看谁能把她怎样。 见她如此,孟承远也不禁有些动摇了。 毕竟,他从心里也不愿意相信女儿干出见不得人的事。又何况,到如今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把二小姐扶起来,让她上床休息吧。”尹氏想了想说。 “老爷,太太,我绝不会做出有辱家门的事。”孟乔哭着说道,“至于曾府为何退亲,我猜必然是有人嫉妒这门亲事,所以才会故意抹黑我。” “你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但是谁害你呢?”孟承远问她。 “我也不好凭空去诬赖别人,但远的不说,岑云初就是有可能的。我和她一同看相,结果相差悬殊。自那后她便处处看不上我,我之前也听人说她对曾家公子有意,但我并未放在心上过。”孟乔道,“难保她不会在背后捣鬼。” 孟乔这人心机很深,平时处处表现得贤良淑德,一般人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此时她这么一说,孟家夫妇便有六七分相信她了。 尹氏说道:“既然这样,咱们便仔细打听打听吧,如果真是有人冤枉咱们,那咱们绝对不能忍着。” “说的不错!”孟承远一拍桌子道,“凭他是谁,居然敢这么算计咱们,我必然要跟他分个清白!” “老爷太太也千万别动,真气,清者自清,女儿是不怕和他们对质的。”孟乔劝道。 她这么一说,这两个人便越发地信她了。 等孟承远夫妇离开后,孟乔便叫凌霄过来:“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回来告诉我。” 她要尽快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好伺机应对。 如果只是曾家得到了消息,那多半是岑云初说出去的。 这样的话,她就来个死不认账,再往岑云初身上泼一桶脏水。 这里唯一有一件事不好办,万一曾家要求验身,她可搪塞不过去。 但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她始终相信事在人为。 尹氏派出去的人先打听到消息回来禀告,说道:“街上到处都在传扬,说左正青已经被刑部的人给扣押了。他亲口承认……承认……” “痛快说清楚!要不就把你舌头割了!”孟承远火冒三丈。 仆人吓得直哆嗦:“说咱们二小姐拿贞洁跟他换了一个好命格,小人怕传言不准,又特地找了刑部的人问了。 他们说那天陈家六公子和郡王府的世子等人亲耳听见左正青说的,如今正在审呢,左正青怕受刑,痛痛快快地都交代了。 说不但有咱们家二小姐,还有好几位已经嫁出去的,都曾献身于他。” 孟承远听到这里,脑袋一阵轰鸣,眼前金星乱蹦,一头栽倒在地上。 “老爷!老爷!”尹氏大惊,扑过去就要扶他起来,又叫下人,“快去请大夫!” 此时,凌霄在街上用袖子遮着脸,贴着墙根快步走。 几乎不用她打听,街上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她作为孟乔的贴身丫鬟,竟然都不知道自家小姐还有这样的经历。 当初去左正青那里看相,是不让他们下人跟着的,都在后门等着。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那天二小姐出来后的确有些反常。 现在看来,那微乱的鬓发和重系的腰带,分明就是…… 只是那时候她们都没有在意这些,只顾着高兴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失算 牢房是个奇妙的地方,无论之前多么神通广大、位高权重的人,到了这里通通失去尊荣,甚至失掉了姓名。 他们只有一个名字---囚犯。 左正青被抓进来也不过两日出头,却仿佛熬了一百年。 此时的他披散着头发,赤着上身光着脚,身上挂着几道伤痕。 公允来讲,他伤得并不重,但他平日里过得是神仙般的日子,那一身细皮嫩肉,如何经得住狱吏的鞭子? 陈思敬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左正青见了他,叫了声“陈大人”。 为了防止左正青在狱中自杀或自残,他们平时都是把他的手吊起来的。 陈思敬命手下把左正青的右手放下来,好让他吃饭。 自从昨天陈思敬察觉送饭的狱卒不对劲,查看了给左正青的牢饭里被下了砒霜后,他便又加紧了看管,且每日从自家给左正青拿饭吃。 “多谢陈大人!”左正青居然还能摆出笑脸,“这饭菜可比断头饭好多了。” 左正青知道自己死罪难逃,但他想死得痛快些。 他巴不得有人把他在牢里弄死,起码这样就不必受凌迟之刑了。 可惜,陈思敬防范得太严密了。 “你不肯全部交待,是怕罪责过重,被判凌迟吧?”陈思敬问他。 “这不是也能积点德嘛!”左正青厚颜无耻地说,“您想想,那些被我招出来的女子,还有活路吗?反正就我说的那几个也够治个死罪的了。” 陈思敬看着他没说话,实则上头的意思早已经传达到了:不必再审问左正青了,尽快结案,将其处以凌迟之刑。 并且说明,凌迟的第一刀先割了他的舌头。 很显然,上头也不想这件事牵连太多人。 “明日你要上堂前,你所供出的那几个女子,也会被带到堂上,你需要和她们对质。”陈思敬交待道,“你最好实话实说,免得受皮肉之苦。” 左正青一听,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笑道:“果然,不想让我多嘴的大有人在。放心,我定然不会再生什么枝节出来。 我今年恰好活到五十岁,虽然没做官,却也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 如此了却一生,总比我种田放牛、挨饿受冻风光多了。” “你靠招摇撞骗发了家,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算给世人提了个醒。”陈思敬对他的行经嗤之以鼻。 “陈大人,我还是有些本事的,如果不是岑云初故意设局诓我,我绝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左正青把右手在裤子上抹了抹,身子向前倾着,有些谄媚地向陈思敬说道,“不如我给你起一卦?” “不必了,我没有什么要算的。”陈思敬从小到大就没算过卦,他也不信这个。 “我不收钱,要是换在以前,起码得五百两。”左正青主动提出给陈思敬算卦,实则是因为他自己时日无多,还想在死前卖弄卖弄,“您把生辰八字告诉我。” “你既然能掐会算,就没掐算自己会栽在岑云初这儿吗?”陈思敬看着他冷笑。 “嗨,说句实在话,我那时真是被鬼迷心窍了,我也算见识了不少佳丽,可从没有人像她那般动人心魄。我也试着看她的八字,却发现根本解不通,所以才会兴起那样的念头。”左正青想起往事,真是恨悠悠,叹悠悠,“其实像孟乔那样的货色,我本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因为前头岑云初回绝了我,我便将邪火都发在了她身上。说实在话,她的命格起起落落,远没有我批的那么好。不过么……” 陈思敬却懒得再听他说了,叫人将吃剩的东西撤下去,又把他重新拷了起来。 再说孟乔,她本意还要再挣扎一番,绝不肯认命。谁想紧接着就传来左正青已经被下狱且招了供的消息。 时近黄昏,一抹斜晖透窗而入,照在流云牡丹的芙蓉锦帐上。 那绚烂富丽的颜色,好像一个金晃晃的梦。 只能是梦,因为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孟乔呆着脸儿坐在那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院子里的所有下人都被叫了出去,再没有人服侍她。 她再不是那个光宗耀祖的二小姐,成了人人嫌恶唾骂的**。 她知道家里人的意思是让她自我了断,她太丢人了,不配活在这世上。只有死,才能挽回一点点家族的脸面。 十七岁,花朵一样的年纪啊! 孟乔舍不得自己。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不懂她的心。 她有一颗雄心壮志,比家里这些男人们更有野心。 她狠得下心,担得起事,更敢铤而走险。 她知道,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 她一步步完成自己的计划,她将许多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只差那么一点,那么一点点。 孟乔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岑云初这个祸害! 没能杀了她,就是自己最大的败笔。 孟乔没有后悔自己出卖身体给左正青,也没有后悔设计攀上曾家。 她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太过谨慎,总想借刀杀人弄死岑云初。 结果那个贱人命硬,三番四次都让她侥幸逃脱了。 早知道这样,手段就应该干脆些。 可见斩草不能除根,势必要留后患。 毒计和怒火在她胸中翻腾着,孟乔都快把牙咬碎了。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孟乔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来了。 “二姑娘,夫人说了,让你懂事些,别再继续连累全家了。老爷如今已经气病了,躺在床上还叫人来把你打杀了。”尹氏的陪房隔着窗子说道,“方才刑部衙门来了人,传你明天上堂和那姓左的贼人对质。咱们家的人就是死也不能上公堂啊!二姑娘你平日知书达理,这里头的利害自然是明白的。” 她在外面说,孟乔在屋里无声地冷笑。 沾她光的时候,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如今她成了累赘,就都想让她死,她偏不死! 死了什么都没了,即使被挫骨扬灰,也要永远背着骂名。 她不甘心!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旁敲侧击 这日吃过早饭,徐琅坐车回了娘家。 众人迎着她进屋,徐琅笑道:“你们且都忙各自的去,我今日回来专找五丫头说说话。” 众人于是知道她是有事找徐春君,寒暄了几句便就都走了。 徐春君向徐琅道:“姑姑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个人叫我过去就是。” “思问在我们家呢!”徐琅道,“前些时候他从家里跑了来,就一直在我们那儿住着。他是同家里赌气出来的,为着岑家姑娘。” 徐春君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听了之后很意外,忍不住说道:“陈七公子可是异常稳重的个人,这事怎么还和云初有关系?那丫头的嘴够严的,竟一字未提过。” “这事我也是如今才敢跟你说,”徐琅道,“思问想要向岑姑娘提亲,他爹娘不同意,还把他关了起来。后来是思敬回去,把他放出来,他就来到了我家。”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呢。”徐春君点头道,“这位七公子眼光倒真不差。” “我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岑家那位对思问可有几分意思么?”徐琅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同她要好,况且这话说给你也跑不了。” “前儿我们在一处,阿暖还拿这事儿闹她呢。”徐春君答道,“别的不说,云初对七公子的评价是极高的。”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是想着大哥大嫂之前不答应,最主要的就是左正青说她命格不好。如今那姓左的成了过街老鼠,真相大白天下。哥哥和嫂子的疑虑也可打消了。”徐琅道,“因此想着陪思问回去,跟大哥大嫂商议商议这件事。” “左正青的事闹了出来,云初的身价可就今非昔比了。”徐春君说道,“不过嘛,七公子还是有别人比不了的地方。一来他治好过岑家老太太的病,二来在人人都看轻云初的时候,唯独他不曾。无论是云初自己,还是岑家的长辈,对七公子自然也是另眼相看的。虽然经过这番事,岑家上门提亲的必定推搡不开。可俗话说的好,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依我看来,七公子的胜算还是蛮大的,当然了,我也不敢把话说死,但试一试总是无妨的。” 徐琅听了十分高兴,拉住徐春君的手说道:“五丫头,有你这番话,我就更有把握了。俗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最终这桩亲事成不成,他叔叔和我都尽力帮他去撮合就是了。” 徐琅和徐春君又说了一会儿话,因为还有事,徐琅便起身道:“我这就回去了,得到那边府里去看看。思问出来也有些天了,大哥大嫂心里多半都有些不痛快。我同他一起过去,几句话说开也就好了。” “姑姑慢着些,我扶你出去。”徐春君连忙搀着徐琅。 徐琅又说:“我今日出来得急,随后叫人把新做出来的山药糕送过来,你大伯和你父亲都爱吃。还有些瓜果,各房分分吧!” 徐春君答应着,一直把姑姑送上了车。 荣锦侯府,夫人赵氏正命下人寻了礼单,看上头的账。 又叫人开了库房找东西,好给最近有喜事的几家送去。 侯爷陈铭和大儿子陈思敬都去了衙门,平日多数时候在家的小儿子陈思问也已好几天不在家中了。 陈家虽然人丁颇旺,但上一辈只有陈铭陈钦兄弟两个是嫡出的,上头还有两个庶出的哥哥。 等到这一辈,就只有陈思敬陈思问兄弟是嫡出。 “太太,要不叫人去二老爷家把七少爷请回来吧。”陪房过来问赵氏。 “他爱在别人家住着,叫他住着就是。”赵氏哼了一声道,“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太太说的是气话,”陪房笑着说,“咱们七公子最是个有孝心的,这些天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惦记着您和老爷呢。” “我可不劳他惦记,他如今心里哪还有地方惦记别人?”赵氏意有所指。 不过话虽如此,她其实心里倒没有太生气。 左正青事发,他儿子陈思敬是最知情的。 她知道后,便把陈思敬叫过来细问情由。 陈思敬把事情说了,但隐去了这件事是岑云初谋划的。 长辈们往往不喜欢小辈过于心机,尤其是女子。 赵氏原本对岑云初没什么好印象,听了这件事,心里头倒觉得庆幸。 毕竟儿子没有看走眼,若是看中了左正青批为命格好的,如今反倒麻烦。 心里头对岑云初的评价也比以前高了许多。 但终究是有些生气儿子自作主张,所以不许人接陈思问回家。 “夫人,四太太和七少爷到二门了。”有丫鬟进来说,“还带了不少东西。” 陈钦行四,众人便称呼徐琅为四的太太。 她们妯娌间关系还不错,况且徐琅如今又有身孕。 因此赵氏连忙站起来,一边叫人把礼单先收起来,一边说道:“你们几个人出去迎一迎四太太,再有人把茶水点心准备好。” 说着亲自走出门,下了台阶。不一会儿就见徐琅和一众丫鬟婆子走了进来,陈思问不远不近地在后头跟着。 “嫂子今日不忙?”徐琅笑容满面地向赵氏说道,“早就想着过来跟你说说话,娘家那头这些日子又一直有事。” 赵氏知道徐琅没有撒谎,她娘家那个夭折的侄女去世没多久,确实有许多事需要料理。 “你如今有了身子,就不要随意的出来了。什么事都不打紧,养好胎才是正经。”赵氏见徐琅的肚子越发大了,但整个人气色非常好,精神也完足,“如今也有六个月了,万万马虎不得。” “嫂子说的是,别人家我能不去就不去了,可是嫂子这儿几日不来还想得慌呢。”徐琅携着赵氏的手,两个人一起上了台阶进了屋。 “你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让她们快去准备。”赵氏平时也经常派人去给徐琅送吃的送衣料,不看僧面看佛面,但就陈钦来说,她也该尽一个嫂子的责任。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好逑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恭喜恭喜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墙倒众人推 傍晚时分,姜暖从岑家回来。 “大小姐,前头有人吵架把路堵了,咱们绕道后街吧?”车夫请示道。 姜暖朝外看了看,确实如此,就说:“那就绕过去吧!” 他们家住的地方前后街都窄,前街最多能并行两辆车,后街就更窄了。 如今一个推车小贩同一个婆子吵了起来,不少人围观劝架,街道就被堵了大半,车自然就过不去了。 马车绕到了后街,这时候家家都要准备晚饭,街上的人很少。 快到的时候,坠子看到后门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说话,见马车过来,慌忙散开了。 “咦,这不是孟家的黄婆子吗?”坠子认得这两个人,“她来做什么?” 黄婆子平时就是给孟乔跑腿的,因为姜晴和孟乔走得近,所以她也经常来这边。 和黄婆子在一处的是姜晴的丫鬟秀菊,似乎往黄婆子手里塞了包什么。 见了姜暖,秀菊忙上来请安,那黄婆子便慌忙走了。 姜暖不愿多管闲事,只当没看见,下了车就进门去了。 刚到屋里换上家常衣裳,姜晴就走了来。 铃铛见她似是有话要说,就给坠子使个眼色,二人借故出去了。 姜晴这才开口道:“姐姐方才回来,想必见到孟家那婆子了吧?” 姜暖见她问自己,也不回避,就说:“我也没大看清,就见秀菊跟一个人说话。” “那就是了,”姜晴有些难为情地说,“是孟家二姐姐打发她过来的。” 如今,孟乔的名声早已经毁得一败涂地。 人们再也不当她是知书达理的才女,都说她寡廉鲜耻。 那日和左正青上堂对质的只有她一个人。 另外几个女子,要么寻了自尽,要么出家去了,总之都是尽量少让家门蒙羞。 但孟乔既不肯出家更不肯死,这让众人更加厌恶她。 姜暖岑云初她们聚在一处的时候,甚至都不愿意提她的名字。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坏”和“无耻”来定义她了。 所以就算姜晴如此说,姜暖也不想和她谈论孟乔,只是说道:“这件事我不会跟老爷太太说的,更加不会对旁人说。” “我知道姐姐是最大量,最体谅人的。”姜晴微微低下头,语气很伤感,“先前我和她走得近,觉得她样样都好。她和我在一处的时候,也从未表露出过半点不好来。 到如今我虽然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可终究还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 如今舅舅家里都逼着她死或是出家,将她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收了去,她想吃顿饱饭也难。 所以就托了那黄婆子来求我,我实在是不忍心,就让秀菊拿了几两银子给她。 我知道她有意陷害岑小姐,而你们又是最要好的。我只想请姐姐别误会,我只是于心不忍,并非认同她的所作所为。” “你不用有这个顾虑,不管是我还是云初,都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姜暖反而因为姜晴的这一席话,对她刮目相看了几分,“人生世上,又不是为别人活的。只要觉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该怎么做怎么做就是了。” 姜晴听姜暖这么说,不由得高兴起来,点点头说道:“多谢姐姐体谅!太太这几天还说要我跟姐姐多学这些。” “跟我学?跟我有什么好学的?”姜暖不解。 “说句不怕姐姐生气的话,一开始我从心里头是不大认同你交的朋友的。”姜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现在看来,和姐姐相比,是我自己的眼光差,以后还请姐姐多教教我。” “你可别这么说,我哪里会教人呢?”姜暖的脸都红了,“我是个最笨的,不过是运气好,遇见了徐姐姐和云初。” “反正我以后只跟着姐姐了,”姜晴说道,“你别嫌弃我就行。” 再说孟乔打发出来的那个婆子,得了几两银子后匆匆忙忙地回了府。 孟乔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再也不复之前的镇定。 如今她被世人厌弃,连房门都出不去。 最要紧的是,曾家已经查明她为曾楠挡的那一刀也是蓄意设计的,又上门来逼问。 孟承远大怒,要勒死孟乔。 还是尹氏想得更周到,觉得万不能留下这样的口实,顶好还是让孟乔自生自灭更妥当。 其实孟乔当初设的这个计策是为崔明珠准备的,崔四姑娘倾慕永贤郡王府世子曾李,可曾家又不愿意娶她。 因此孟乔就帮她出了这个主意,说让崔明珠替曾李挡刀,然后再趁机造势,让曾家不得不答应娶她。 可崔明珠怕死得很,说什么也不肯以身犯险。 于是孟乔便提出换成自己替曾楠挡刀,她答应崔明珠,只要自己能进曾家的门,必定想方设法安排她和曾李成一对。 因此崔明珠找到与曾家有仇怨的人,花重金买通了他。 否则以孟乔自己,只怕还做不到这些。 那个行刺的人被抓进了大牢,本来他是咬死不说的。 但如今的孟乔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崔家隐在背后,更不可能出面料理残局,许给他的那些好处也都打了水漂。 所以那个人干脆就把孟乔给咬了出来,总之大家都别好过。 孟乔知道,如果她还不想死,就得尽快逃出去。 她私藏了些钱,但还不够用。 于是就打发了可靠的人去找崔明珠要钱,当然不是因为崔明珠和她有什么真的情谊,不过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全当讨些封口费罢了。 是那婆子自作主张又去找了姜晴,得了五两银子。 又过了一天,众人听说孟乔要去出家的消息。 姜暖的继母孟氏听了念了一声佛,同身边的心腹说:“这个祸害总算还有良心!” 孟乔败露,孟氏真是恨极了她。 因为她不但败坏了家门,多少也连累了姜晴。 好在姜晴还没去左正青那里批八字,否则就更糟了。 因此趁着这事,又把姜晴叫过来,叮嘱她道:“以后多跟你大姐姐亲近,若是谁当着你的面儿再提起那个不知廉耻的,你就全当听不见。” 可谁知孟乔竟然半路跑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要报仇 近几日,徐春君起得格外早。

本来是二嫂嫂宋氏管家,但她儿子徐松这几天病了,小孩子病着只找娘,宋氏难免有些顾不过来,徐春君就暂时把管家的差事接过来了。

徐春君管家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求尽心,不求有功。

早起各处看一遍,有不妥当的就叫相应的人即刻改了。

若有大事还是叫人报给二奶奶定夺,她只管日常小事。

把前头各处走了一遍,也该去厨房看看早饭准备得怎样了。

如今徐松病着,秦姨娘有孕,饮食都要另外单做。

此外,三太太魏氏自从徐春素死后一直卧床不起,饭食也要以清淡软烂为主。

“这鲜虾粥不要给三太太端过去了,换成鸡丝粥吧!”徐春君对煮粥的厨娘道。

那鸡丝粥是给秦姨娘准备的。

紫菱立刻会意,四姑娘是投水淹死的,过了一天一夜尸体才被打捞上来,很多地方都被鱼虾啃食了。

三太太自然厌恶鱼虾,如今若给她端了这粥去,她必然会生气,伺候的人不免挨骂,就是管事的也会被迁怒。

以三太太的心性,多半会认定是她们姑娘有意为之。

厨房管事的也醒过腔来,忙陪笑着说:“还是姑娘心细,她是新来的,不知道各位主子的口味。”

忙叫把两样粥换过来。

“太太的粥我们直接端过去吧!”徐春君又说,“反正我也要过去请安。”

绿莼欲言又止,五姑娘虽然对三太太每日晨昏定省,但三太太却从不肯见她。

不用说,心里头还是怪五姑娘的。

哪怕四姑娘是陷害五姑娘不成才自尽的,哪怕五姑娘并不因此而记恨她这个当娘的。

日影升起,把树枝花叶织成一片浓荫。

院里各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下人们来来往往也都有规矩。

徐春君带着丫鬟来到魏氏院子里,也不进去,只叫伺候魏氏的丫头过来。

问她:“太太今日可好些?夜里睡得安稳不安稳?可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那丫鬟一一答了。

徐春君又说:“你把早饭给太太端进去吧!若不合口味就告诉厨房的人另做。若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人准备。”

那丫鬟答应了,捧了早饭进去。

“姑娘,咱们走吧!”紫菱低声道,“今日是四姑娘的冥寿,三太太心里头必然是不舒服的。”

徐春君自然也记得,但想了想,还是没有替魏氏准备祭奠的东西,免得她多想。

如今三老爷早不在这里住了,只住在秦姨娘那边。

徐春君还得去给父亲请安。

徐春君走了不一会儿,徐道庆一瘸一拐地来了。

他的腿彻底残废了,他也认命了。

徐春素一死,他倒是比往常懂事了几分,隔三差五到母亲房里坐坐,说些无关痛痒安慰的话。

魏氏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皮包骨。时常一发呆就是一整天,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特别骇人。

她不许人拉开窗帘,屋里整日暗沉沉的,她自己则隐在床帐里,好似鬼魂。

“三少爷来了!”吕妈妈对魏氏依旧忠心耿耿,见徐道庆来了,小眼睛里透出几丝欢喜,“太太没什么胃口,不如您陪着用些早饭吧!”

徐道庆上前,朝躺在床上的魏氏说道:“母亲,你好歹吃些东西,不然身子就真的垮了。”

魏氏看着残废的大儿子,又想起死了的女儿,一颗心不由得疼起来。

小儿子徐道凯如今十天半个月都不来看她,都是那起**教唆的!

她恨透了她们!可惜她们都活得好好儿的!

她的怒气无从发泄,指着徐道庆骂道:“你个没根骨的废物!但凡你能立得起来,又何至于到今天这地步!”

徐道庆被骂了自然不乐意,反驳道:“我倒想立起来,可谁会看得起一个瘸子?!我比谁都冤枉!我碍着哪个了!”

“你从小到大就没干成过事儿!”魏氏怒道,“你尚且比不上个娘们儿!你怎么不替你妹妹死了!”

徐道庆也急了:“我废物!我没用!我既不能为官做宦,也赚不来金山银山!更不敢杀人!我这就走,让你眼不见为净!”

魏氏却又舍不得他走,一把扯住了哭道:“我的儿!不怪你!我只是心里头屈得慌!是咱们把虎当成猫给养大了,反过来咬了咱们!娘心里恨啊!悔啊!你妹妹她……她不该啊!”

“娘!你见天这么着也于事无补,”徐道庆抹了把鼻涕劝道,“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倒下了,还有谁能顾全我们?”

“他们如今都一条心,只是容不下咱们!”魏氏咬牙切齿,“我和你,都没啥大指望了。”

“太太别伤心了,只要您好好儿的,三房还得是您当家。”吕妈妈一边给魏氏擦眼泪一边劝。

“哼!”魏氏显然不信,“那个老不死的被那个小骚货给迷住了,早就不把我当人了。我可不做梦了!”

又对徐道庆说:“你虽然瘸了,可也别太没囊没气,大不了鱼死网破!”

徐道庆见母亲一脸决绝神色,他竟是不敢说一句硬话,只含混道:“母亲保重身体要紧,他们……他们都不是傻子,早防着咱们呢!”

魏氏看着他,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就那么丁丁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吕妈妈忙开解道:“三少爷还得过去给老爷请安吧?太太也该吃饭了。”

徐道庆就坡下驴,从他母亲房里逃了出来。

魏氏把枯瘦的手指蜷曲起来,掌心里硬硬的,是徐春素小时候戴的长命锁。

“四丫头,你再等等娘。”魏氏喃喃道,“再等等。”

昨夜她梦见了徐春素,她浑身湿淋淋的,一遍遍跟她说:“娘,给我报仇。”

“太太,把早饭吃了吧!”吕妈妈劝道,“再不吃就凉了。”

“吃。”魏氏木偶一样,枯枝般的胳膊伸过去,“我吃。”

她端着粥碗,因为虚弱,全身都微微发着抖。

每一口粥吞咽下去都要十分用力,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地把一碗粥都吃了下去。

她要报仇!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疯了 秦姨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相比刚进府的时候,她的面庞也丰满了不少。

但是丝毫也不难看,有孕的她眼漫秋水面泛桃花,竟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她自幼识了些字,但读书不多。

徐三爷是个嗜书成痴的,每日书不离手。待人又亲和,常会教她读书识字。

秦姨娘在旁伺候着,学了些浅近的诗文。甚至如今,已经能作几笔简单的画了。

“老爷,您今日在家休息,不如去看看太太吧!”秦姨娘小心翼翼地问,“听伺候的人说她日夜煎熬着,人都脱相了。”

徐三爷闻言叹了口气道:“该解劝的也解劝过了,她教育子女无方,结下苦果也只好自己吞咽了。”

其实三爷又何尝好过,徐道庆和徐春素也是他的儿女。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一家人,能和睦自然是好的,”秦姨娘继续劝道,“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可是怕不说就晚了。”

“你说就是,何必有那么多的顾虑。”徐三爷知道秦姨娘是个懂分寸的,要紧的是识大体。

“太太如今的身体很是不好,不是我说咒她的话,再有两个月,五姑娘就要出阁了。若在这之前,太太有个山高水低,五姑娘就得守三年的孝,”秦姨娘说道,“别说这三年里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事,光是这三年的光阴又有几个人能耽搁得起?”

魏氏再怎样也是徐春君的嫡母,若她在徐春君出嫁之前死了,徐春君是必须要守孝的。

三年孝期过了方可出嫁。

如今,郑家已然显出破落相来,再过三年,更不知要怎样。

倘若赶得不好,那头的老太太再殁了,徐春君就得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秦姨娘知道,他们三房如今男丁都不成气候,她肚子里这个连男女尚且不知,徐春君过得好坏,至关重要。

因此就对徐三爷说:“我们若是劝了,太太心里只会戒备更深。终究不如老爷出面,宽慰几句,总比别人的话更能入心。太太若是心安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些。”

“你说的有理,”徐三爷本也没有想过要抛弃原配,“她虽有可恨之处,却也是可怜之人。”

又说:“你身子不便,就不要跟过去了,我过去看看。”

其实不用三爷吩咐,秦姨娘自己也加小心。

以魏氏如今的心境,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此时,徐春君正在二嫂嫂宋氏的房里。

徐松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倚在母亲怀里吃徐春君给他买的酥果儿。

“我听奶娘说,松哥儿已经不烧了。”徐春君含笑向宋氏道,“小孩儿家生一场病就会更懂事些,我瞧着松哥儿说话都快连成片儿了。”

“是呢,今早上醒了就说饿了要吃饭。”儿子的病见轻,宋氏的心情也自然好了,向一旁的丫鬟说道,“把五姑娘买的这点心,拿一半给柏哥儿送去。”

“有柏哥儿的,早叫人拿过去了,这一包是单给松哥儿的。”徐春君道。

“瞧我,真是糊涂了!你从来想的周到,有什么东西都是两个侄儿一人一份。五妹妹,这些日子受累了,”宋氏一边怪自己,一边夸徐春君,“多亏有你,要不然我一个人劈成两半,只怕都忙不过来。”

“二嫂嫂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再说我也没忙什么。”徐春君温柔一笑,她这人从小到大都是和和气气的。

“再过些日子紫菱就要嫁出去了,我给她……”宋世的话才说一半,大奶奶杨氏就走了进来。

徐春君和宋氏都忙让座,杨氏却说:“我打那边儿过来,听见三老爷和三太太吵架呢。大太太二太太金庙烧香去了,两位老爷又去了衙门,咱们还是过去劝劝吧!”

宋氏闻言,连忙把儿子交给奶娘,和徐春君杨氏一同赶到魏氏这边来。

果然还没进门就已经听见吵嚷了,有几个下人远远地站着,被宋氏赶开了。

“把窗帘摘下去!把窗子都敞开!弄得这么阴森森的,心术越发不正!”徐三爷喝令下人给魏氏的屋子通光通风。

可魏氏却死死地抱着床帐,哭求道:“不成!只有这样四丫头才会回来,太亮了她害怕!”

徐春君见地上扔着一个针线做的布偶,布偶的胸前钉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着生辰八字,明显是徐春素的。

原来徐三爷来探望魏氏,却发现她竟然企图给徐春素招魂,便同她吵了起来。

“三太太的神志怕是不大清醒了吧?”杨氏小声向二人说道,“看着怪吓人的。”

宋氏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徐春君缓步走上前,从魏氏的床底下又扯出来一个布偶。

这个布偶看着更吓人,身上不但插满了针,甚至还染着血。

徐三爷看了之后更加恼怒,指着魏氏骂道,“你真是不知悔改!又糊涂又蠢!”

那个沾着血污的布偶,胸前的生辰八字明显是徐春君的。

很明显,魏氏恨不得她死。可又没什么好法子,于是便用这魇魔法来对付她。

徐春君的神情没有变化,她当然知道魏氏恨自己,更知道这法子什么用也没有。

魏氏却一把抓住她,像一只母狼扑了过来。

徐三爷连忙去挡,生怕她伤着徐春君。

“四丫头!你终于回来了!”魏氏紧盯着徐春君,满脸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好孩子,想死娘了!这回别走了,就陪着娘吧!”

“三太太这是……”杨氏惊得后退了半步,魏氏把徐春君当成了徐春素,显然她已经疯了。

“呜呜呜……”魏氏旁若无人地抱住徐春君大哭,“我的儿,娘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我的好宝贝,娘给你攒着好东西呢!”

说完她慌乱地转回身,爬向床里,拖出一只匣子来。

然后高高兴兴地打开,里头有些金银首饰,还有几张银票,全塞到徐春君手里说:“这是娘给你攒的陪嫁,都是你的!”

这些东西应该就是魏氏的家底了,如今,她把徐春君当成是徐春素,所以就把这些东西都给了她。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问罪 魏氏疯了。

这结果在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

从徐道庆出事,到徐三爷纳妾、秦姨娘有孕,直到徐春素丧命,一重接一重的打击,的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她疯了以后对多数人都戒备,包括徐道凯,只要靠近她,她必要打骂,或是扔东西。

却唯独对徐春君亲近,只因把她当成了徐春素。

此外,她也就只认得徐道庆,但总是骂他不中用。

魏氏每天若两个时辰以上见不到徐春君就要发疯,搅得阖府上下不安宁。

及至见了徐春君,她不是虚寒问暖就是跟她说别人的坏话。

但自从她疯了以后饭量见长,总是不停地喊饿,一天往往要吃六七顿饭。

徐家当然不会苛待一个疯子,让吕妈妈等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人好生伺候着,还给这些人涨了月钱。

这日徐春君在秦姨娘这边说话,魏氏房中的小丫头银枝过来,央告绿莼道:“姐姐,三太太又闹着要见五姑娘呢!我们劝不住。”

徐春君在里头听见了,就说:“你回去吧!我随后就过去。”

银枝忙答应着去了,这里秦姨娘有些不放心道:“五姑娘,你如今常在太太跟前,可要多加小心,她一个失了神智的人,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其实魏氏究竟是不是真疯,秦姨娘都不能确信,但有些话不好直说。

她知道徐春君是聪明人,有些话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多谢姨娘提醒,”徐春君边起身边说,“你坐了这半日也该躺下歇歇了。”

到了魏氏这边,见她正在哭闹,把自己的脸都抓伤了。

吕妈妈抱着腰,另两个丫鬟抓着她的手,一行哭一行劝,闹嚷嚷的不成个样子。

魏氏见了徐春君,忽然就不闹了,仰着脸道:“我的儿,你怎么才来?”

徐春君便叫吕妈妈等人松手,和缓地对魏氏说:“太太洗洗脸换换衣裳吧!一会儿该吃饭了。”

魏氏很听她的话,乖乖起身,还不时回头看她,仿佛怕她离开。

吃饭的时候,魏氏总是不停地给徐春君夹菜,但紫菱和绿莼都不让这些东西入徐春君的口。

她们两个好似护法一般,寸步不离徐春君左右,生怕一个不防备,魏氏对徐春君发难。

“太太吃吧!我还不饿。”徐春君给魏氏倒了一杯茶。

魏氏便笑笑,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饭,因吃得太急,噎住了。

徐春君就给她捶背,没有一丝嫌弃的神色。

正吃着,宋氏跟前的大丫鬟秋萍有些着慌地赶了来。

徐春君便给绿莼递了个眼色,让她给魏氏敲背,自己则起身走了出去。

“五姑娘,三太太的娘家人来了!”秋萍走得急,此时还气喘得厉害。

“都谁来了?是来看三太太的还是有旁的事?”徐春君问。

“两位舅爷和舅太太都来了,还有他家老太太,还有……”秋萍就要哭出来了,“他们听说三太太……神智不清了,又不知听谁说是咱们家害的,在我们奶奶跟前又要打又要告的。”

魏氏的娘家人进京也有些时候了,本意是托赖着徐家做些小买卖,好歹能在京城站住脚。

魏氏自然也是想要顾娘家的,只是她自打进了京就诸多不顺,自顾不暇,也就顾不及娘家这边了。

以往她的两个嫂子和侄媳妇也没少来这府里,每次离开都不空手,所以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徐春素的事,以及徐道庆残废的实情,他们都不清楚,只当都是意外。

魏氏自从徐春素死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所以她娘家人也没跟她说上话。

不知道今天怎么就兴师动众地来了,但总归是来者不善。

“是二嫂让你来的?”徐春君问秋萍,“咱们家都谁在那边?”

“大太太二太太都在,可他们都吵着要见三太太和五姑娘你,还说要分说清楚了,不然就上公堂。”秋萍道。

徐春君听了反倒不急了,走回去坐在桌边继续服侍魏氏吃饭:“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伺候太太吃饭呢。太太身子亏得厉害,每顿饭都马虎不得。他们若是顾及太太的身体,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这……这成么?”秋萍不免担心,“他们可凶了,要打要杀的。”

“你去我屋里,把陆家送来的苏州点心和那几样水果端过去招待,他们必然能忍过这顿饭去。”徐春君不疾不徐,不愠不嘲,一派稳如泰山。

见她这么撑得住,秋萍也不似之前慌乱了,点点头道:“那奴婢就先过去,五姑娘随后再来。”

“姑娘我,这些人来闹,可是背后有人挑唆么?还是说他们就是要讹咱们?”秋萍走后,紫菱小声问徐春君。

“纸包不住火,太太如今这样子,她娘家早晚会知道,换成谁家都是要上门来问一问的,”徐春君道,“咱们只要安抚好了,不留后患也就是了。”

这边宋氏等人作好作歹地暂且安抚住了魏家人,徐春君不紧不慢地陪魏氏吃完了饭,又给她重新换了衣裳梳了头,才起身往前边来。

一进门,魏氏的母亲一见女儿便唤了一声“兰儿”。

魏氏笑嘻嘻地,也不答言,只是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么多人啊!这是来说亲的还是谁过寿?”

魏家老太太立刻就哭了,说道:“我的儿,你连娘也不认得了?!”

魏氏皱了眉,指着徐春君道:“她是我的儿,你是谁的儿?”

魏家老太太捧着魏氏的脸哭道:“我的儿啊!你可叫我怎么活?!是谁把你坑害成这样的?!我就是拼了老命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又看魏氏脸上有伤,以为徐家人虐待她,心里便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轻饶了。

她和魏氏面容上有七分像,只是更老些,哭起来直着嗓子嚎,异常凄厉。

她一哭,魏家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哭了起来,弄得像号丧一样。

徐家三位老爷和徐道安此时都不在家,剩的几个妇道被这么一闹都有些不知所措。

章节目录 第177章 问罪(二) 魏家人哭了一气,被徐家人作好作歹劝住了。

恰好徐道庆也一瘸一拐地走了来。

魏家老太太便质问他道:“你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不给我们送信?!你们徐家连这点礼数也不懂么?还是有意隐瞒?等人死了再说?!”

徐道庆窝窝囊囊道:“外祖母怪罪不着我,我一个瘸子,连门都不曾出,哪里能轮到我去报信?我每日照顾母亲都忙不及。”

魏家老太太冷笑道:“是了,这个家你说了不算!那么二奶奶——”

她把脸转向了宋氏:“咱们是亲戚不是外人吧?这是我魏家女儿,不该告知一声?”

“老太太别动气,您也知道婶婶这程子一直卧病,”宋氏陪着笑说,“她不愿见人,每次你们家人来了,我们都通禀,可婶婶不肯见,我们也不能相强。这几日婶婶才神智失常的,我们想着或许只是一时的,请了大夫细心诊治。您年纪大了,怕知道了再急坏了,绝没有刻意瞒着不叫知道的意思。”

“我魏家人还没死绝呢!”魏老太太不买账,“不叫我知道,她兄嫂和侄儿们也不能告诉么?!”

“三老爷本就打算这两日去你们府上说的,只是衙门里一时离不开。”宋氏道,“早起还叫我准备了礼物,说过午或明日一并带过去呢!”

宋氏指着外间桌子上的东西,以示所言非虚。

“你们别跟我们打马虎眼了!”魏氏的大哥魏屿冷哼一声说,“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今日说不清楚咱们就衙门见吧!”

“就是,你们徐家号称是体面人家,怎么做的事竟如此的不体面?!”魏屿的老婆项氏也帮腔道。

魏氏在一旁胡乱的抓桌子上的点心吃,又往徐春君怀里塞:“我的儿,你多吃些,瞧瞧你都瘦了。”

“我的女儿命苦啊!”魏老太太又嚎开了,一头撞到宋氏怀里叫屈,“自己儿子残废,女儿又没了。那头小老婆大了肚子,这不是把她往死里逼嘛!”

魏老太太又矮又胖,宋氏哪里禁得住她这么闹,里头松哥儿又哭起来,喊着要娘。

魏氏的二哥魏峻也一拍桌子道:“真是欺负人到家了!徐老三怕是躲出去了吧!没脸见我们这些娘家人!你们徐家有没有敢把这事担下来的?没有我们就到衙门去!”

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忙解劝阻拦,可魏家人却听不进去,非要把事情闹大。

徐春君见此情形,知道不开口不行,若由着他们闹,终究是麻烦。

因此上前对宋氏道:“二嫂嫂你去抱抱松哥儿吧!孩子嗓子都哭哑了。”

又蹲下身搀扶着魏氏的娘说:“老太太先请起来,咱们有话好说。”

魏老太太看着她冷笑道:“五姑娘啊!你本事得很啊!我倒听听你有什么话说。”

“老太太过奖了,春君没什么本事。”徐春君半点儿不恼,“你们是太太的娘家人,为她撑腰天经地义。”

魏家人本来还想说些难听的,但听她如此说倒不好先发作了。

徐春君用帕子给魏氏揩干净嘴角继续道:“太太如今的情形各位也看见了,跟个小孩儿似的,喜怒无常,连人也认不清。大伙儿这么又哭又闹的,弄不好就会把她吓着,反倒更不好了。咱们有话慢慢说,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事再大大不过一个理字,咱们都是几十年的亲戚了,这点空儿想必还是容得下的。”

“五姑娘好一张巧嘴!”魏屿冷笑,“我妹子是你嫡母,你凭良心说,她是怎么疯的?”

“实不瞒大舅舅,我们太太是这几日才失常的,多半是太过思念四姐姐,才会如此。”徐春君道。

“说起春素丫头,怎么好端端就落了水?”魏峻媳妇高氏发问道,“你当时同她在一处的吧?怎么你就没事?”

“四姐姐失足落水,不止我在跟前,”徐春君不慌不忙道,“二哥哥他们都在。”

“那你们怎么不救?!就眼睁睁看着她死?”魏老太恨恨道,“你们是有多恨她?好歹是一家人,未免太歹毒了吧!若不是四丫头死了,她娘又怎么会疯!”

“老太太这话可是冤枉人了,当时因下着雨,河水暴涨,二哥哥带着人打捞了一天一夜。这事谁也不愿发生,可咱们都不是神仙,无力回天。”

“我怎么听说这里头还有旁的事?”项氏道,“似乎和五姑娘有关系。”

“五姑娘就要出阁了吧?”高氏也加了一句,“你们徐家蒸蒸日上,越发要脸了。不知道逼死自己嫡姐姐,算不算有脸呢?”

“二位舅太太说话可得慎重,”徐春君依旧不生气,“若有十足的证据呢,春君不怕上衙门对质。若只是拿捕风捉影听来的闲话上门来质问,这跟诬告也没甚区别了。莫说我担不起这罪名,四姐姐的阴灵也不该蒙这羞。”

“别的且不论!”魏老太不再揪着徐春素的死不放了,“我女儿现如今是疯了,明摆着就是你们虐待她!我便是告不赢你们,也不能让你们好过!让世人都知道你们徐家是怎么样的虎狼窝!”

言下之意是打算撒泼了。

“老太太爱女心切,说了什么我们都不计较。”徐春君道,“太太病了,咱们两家该一心一意给她治病。怎么能反目成仇,让她更不得安宁?

况且还有三哥哥和道凯在,你们抹黑徐家,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再想想,又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咱们两家算是至亲了,在这京城里能站住脚不容易,彼此帮趁着,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几位长辈说,是不是这个理?三姑姑前些天还说,有空儿要去你们府上拜访拜访呢!”

魏家人互相看了看,他们终究不敢十分得罪徐家,别的还好,主要是顾忌徐琅背后的陈家。

他们不想离开京城,更想借住徐家的关系得些好处。

徐春君提到这点了,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么着吧,把我女儿接回去住些日子。”魏老太太道,“我看她如今很是离不开五姑娘,不如你也跟过去伺候些日子。她是你嫡母,你伺候她也是应该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他山之石 魏老太太提议把魏氏接回娘家,又说让徐春君陪着。

二太太拦道:“这怕是不妥当,弟妹每天要吃六七顿饭,还要吃药,家里头都是伺候惯了的,若是去你们那边,难免处处不便。况且春君再有两个月就要出阁,这时候也不好去别人家里住着。”

“哎呦,我妹妹是她的娘。我们家就是她外祖家,去外祖家住着,谁会说闲话呢?”高氏反驳道,“别说还有两个月出阁,在我们那儿多说也就住十天半个月,耽误不了什么事儿。”

大太太听了就说:“舅太太的话是不错,可还是要以病人为主。三弟妹如今这样,若是一乍换了地方,只怕会让她病得更重。亲家太太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又何况你们家这么多人口,只有那半间院子,若是我们家再去几口人,越发没地方住了。万一不防备,叫她一个人跑到街上去,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魏家进京,到现在都还是租赁着别家的房子住。

京城的院子可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

“说到底,你们徐家还是仗势欺人!”魏老太太沉了脸发作道,“嫌弃我们家穷!我想接自己的女儿回去住,竟比登天还难!”

魏氏在一旁也忽然哭起来,她似乎忽然又认出自己的母亲了,抱着魏老太太不撒手。

紫菱忍不住说道:“我们姑娘早前占卜过的,出嫁前百日要躲星,不宜在外头住。”

魏老太太听了,便朝她啐了一口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蹄子!哪里就轮到你出来说话?!你糊弄鬼呢?!”

这时,徐道安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进了门,见了这样的情形,便说道:“这也没什么,叫老太太在咱们家住下就是。如此免得彼此担心,舅老爷舅太太没事的时候也常来,千万别外道。”

魏家人见徐家无论如何也不放魏氏走,便只好让魏老太太留下来。

但言语间都有些愤愤不平之色,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很不满意。

徐春君不动声色地退出来,命人备了车马,说要出门去。

家里头有二哥哥她尽可以放心,魏家这边还是需要料理料理。否则虽不至于有大患,也难免让人不心净。

徐春君去的是信勇公府,她要见崔明珠。

“徐春君,她要见我做什么?”崔明珠听家里下人禀报,不禁皱起了眉头。说实话,她不想见徐春君。

“她没说,只是递了这封信进来。”仆人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说四小姐若是不见她,看一看这封信也成。”

“彩环,你看看那信上写了什么。”崔明珠微微抬了抬下颌,一脸傲慢。

叫彩环的丫头上前把信封拿了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微微变了变。

然后让传话的下人先退下去:“到廊下等着。”

崔明珠见她如此,便知道这信上有文章。

眉头忍不住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彩环走到她跟前,把信封打开让她看,里头根本没有信。只有个物件儿——一只小小的耳环。

这耳环是白玉做的,小巧圆润,并不怎么起眼,但崔明珠却认得。

因为这东西正是当初自己收买徐春素时给她的,还有一根配套的簪子,给了孟乔。

“叫她进来,看她能把我怎么着。”这件事,崔明珠以为不会再有人提起,却不成想徐春君竟突然找上门来。

都是孟乔那蠢货!

徐春君进了崔府,众人都不在意,毕竟平时来拜访他家四小姐的人多的是。

他们以为徐春君也一样,是来巴结崔明珠的。

“姓徐的,你什么意思?”崔明珠见了徐春君劈面问道。

“四小姐,有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就没必要在口头上争辩了吧?”徐春君表明自己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跟我打哑谜么?”崔明珠盛气凌人惯了,何况她如今觉得自己被威胁,更是不由得全身戒备。

“我嫡母疯了,”徐春君丝毫不为她的气势所设慑,自顾自说道,“只因我四姐姐的死让她无法释怀。”

“原来你是来讹我的!”崔明珠恍然大悟,“我哥哥还疯了呢!我该去找谁?!”

“四小姐何必动怒?就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吗?”徐春君的从容沉静把崔明珠衬得越发急躁轻浮,“我说了,有些事不用说明,我们彼此心里清楚就好。”

“好,你说,到底要干什么?”崔明珠忍下一口气,她虽然和徐春君没有几次当面交锋,可也知道她绝非善茬。

“我嫡母疯了,她娘家人便来寻事非,搅得我们家宅不宁。”徐春君说道,“所以请四小姐想个办法,让他们家安分些。”

“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崔明珠瞪圆了眼睛问道,“你们家宅不宁,与我有何关系?我又不是你家的管事婆子!”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四姐姐因何而死,这件事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也可以说我们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徐春君有的是耐性帮她捋顺这里头的利害关系,“他们之所以敢来闹,就是并不知道我四姐姐是为什么而死。这是我们的家丑,从来也没打算外扬。可如果我们不让他们过问,那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更会引起他们的疑心。不如由贵府出面,告诫他们两句,倒比我们说上几车话还有用。”

“我要是不管呢?”崔明珠反问。

“真闹到不可开交,家丑也得外扬了,只是那时候就把贵府也牵扯了进来。好说不好听,你们看着办吧。”徐春君道,“说不定还会扯更多人进来,有些人,光是一提她的名字,就令人退避三舍了,何况是与她牵涉上呢?”

崔明珠被徐春君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顾不上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听徐春君话里的意思,她们分明已经知道孟乔和自己一起密谋的那些事。

而孟乔简直就是个毒疮!不但碰不得,连提都提不得。否则自己的名声会被带累,这才是最要紧的。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送嫁 回去的马车上,紫菱松口气道:“也就是姑娘能想出这法子来,不然三太太娘家人三天两头的上门来闹,还真是不好开交。”

“这事就别让三姑姑知道了,免得她跟着操心。”徐春君知道,这件事便是不找崔家,由徐琅出面也是可以的。

但她不想三姑姑大着肚子还为这事奔波,更何况,凭什么放崔家干净?

外人虽不知,他们彼此却心知肚明,仇已然是结下了。

徐春素再不堪,也是徐家的女儿,也是一条性命。

她死了,就注定徐崔两家永远不可能成交好。

不过,在徐春君看来,就算是敌人也可以利用。

马车走到清水街停了下来,绿莼掀开车帘看了看,说道:“好像是霍公爷回京了。”

徐春君也远远看见霍恬骑在高头大马上,依旧冷着脸,仿佛从来不会笑一样。

“这霍公爷离京有些日子了吧?”紫菱道:“依稀快有小半年了。”

“说起来,这霍公爷也有二十四五岁了吧,怎么还不成家?”绿莼很好奇,“难道真的是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你还真是有操不完的心,”紫菱笑她,“说不定人家是等着皇帝赐婚呢!霍公爷圣眷正浓,配个公主、郡主也不是不能。”

“依我的笨想头,公主郡主有什么好?规矩又多架子又大,难伺候得很。”绿莼摇头道。

一时路通了,马车继续往前走。

徐春君见路边有银器铺子,便叫车停了,下去买了一套小儿戴的银饰。

“好端端的,姑娘买这个做什么?”绿莼问。

“你忘了?魏家二舅爷的小妾快生了。”紫菱提醒道,“他家老太太如今又在咱们这儿住着,姑娘不好在礼数上有缺。”

“说起来,他们都从咱们这儿得了多少东西去了?”绿莼不免愤愤不平,“还好意思来闹。”

徐春君回到家,众人都不知她做什么去了,徐春君也只说自己上街去买东西。

魏氏又在闹腾,魏老太太不悦道:“明知道她离不得你,还要出去这么久!可见到底不是亲生的!别仗着自己要嫁进伯爵府,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告诉你,山再高高不过太阳去!到时我也去伯爵府看望看望亲家老太太,这亲戚就得常走动。”

她说什么徐春君都不恼,紫菱知道,她们姑娘根本不会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可笑的是,魏老太太竟以为徐春君怕了,越发得意起来。

没过两天,魏家的大太太便急三慌四地来了,和上回的盛气凌人大大不同,陪着笑说:“我来看看妹子,顺便接我家老太太回去。知道你们都忙,又要照顾着病人,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也别跟着添乱了。”

宋氏等人不知她为何会这样,但这终究是好事,便也笑着说:“不妨事的,老太太在这儿住着,也不过是添副碗筷,我们也没特殊伺候。依着我们多住些日子才好,何必急着走呢?”

但项氏却一力主张把婆母接回去。

魏老太太这几天在徐家住着,虽然好吃好喝,可魏氏闹得厉害,她年纪大精力不济,实在有些耗不住。

因此见儿媳来接,便就坡下驴,也说回去。

她们走后二太太等人也不知是怎么了,都说:“这是怎么说?突然间省事起来了。”

徐春君也不说破,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随后便是打发紫菱出嫁,日子是早就定好的。

紫菱出嫁的头一天,徐家各房都有贺礼相送。

徐琅如今身子不便,却也特意叫程妈妈过来一趟。

“这是咱们家姑奶奶叫我带过来给你的,”程妈妈笑着把一个盒子递给紫菱,“这里头有一张房契,是你们婚后住的地方,就在承恩伯府后一条街上,以后你伺候五姑娘也便利。”

紫菱忙说:“这可太重了,我承受不起。”

“怎么承受不起?不但你有,将来绿莼姑娘也有的。院子不大,但干净整齐,我亲去看了的,那条街上住的都是正经人家,没有游手好闲的。”程妈妈笑着说,“只要你们好好服侍五姑娘就够了。”

徐琅的意思很明显,只要对徐春君忠心,就绝不会亏待她们。

“姑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徐春君笑着对紫菱说。

“那真是太谢谢姑奶奶了,等明日我过去去磕头谢恩。”紫菱道。

“三朝回门再说吧!不必急于一时。”程妈妈笑呵呵地说着又拿出两个小荷包出来,“这是我和岳娘子两个人的份子钱,她伺候姑奶奶离不开,叫我给她捎过来,明日我们都是要过去喝喜酒的。”

紫菱又忙谢了。

送走了程妈妈,徐春君方才把自己给紫菱准备的东西拿出来:“这个是你的身契,如今给你。咱们从小儿一起长大,我能送你最好的礼,也就是还你个自由身。以后你虽然还在我身边伺候,可不再是奴籍,尽可舒心展眉地过日子了。”

紫菱早垂下泪来,哭道:“姑娘,你待我实在太好了。服侍你这么多年,从没打骂过一句,有什么吃的用的,总是有我一份。处处为我筹划考虑,便是至亲的姐妹,怕也做不到这份上。”

“瞧你说的,你待我又何尝不尽心?”徐春君替她擦干了眼泪说,“明天新妆,可别把眼睛哭肿了,不好看的。”

随后张姨娘过来说话,紫菱和绿莼到外间沏茶,绿莼小声对紫菱说:“姐姐,这个是我送你的,我不大会买东西,又想着你一般的也不缺,还是给你银子最顶用。你好好攒着,将来有了儿子好供他读书科举。”

“你个死丫头!给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你自己不过了?!”绿莼塞给她的是一个五两重的银锞子。

她们的月钱一个月也不过五吊钱,这五两银子要攒一两年。

“你别推辞,咱们两个不兴闹那个。”绿莼抹了抹眼睛道,“这些年你没少照应我,咱俩只差投生在一个娘胎里了。你好好的,我瞧着也替你高兴。”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将功赎罪 翌日天色微明,紫菱便起来装束。

她穿的嫁衣是徐春君亲手做的针线,穿在她身上无比合体。

紫菱的容貌在徐家的丫鬟里本就属于上等,如今再一装饰,越发明艳动人。

“姑娘,我先去给各房老爷太太磕头谢恩。”紫菱对徐春君说,“回头再来拜别姑娘。”

“你去吧!”徐春君浅笑着说,“礼数要周到。”

紫菱就算是嫁了人,也还是她这边的人。

昨日各房的人都赏赐了东西,一般下人出嫁可不会有这待遇。

“嫁人该欢欢喜喜的,过半个月你再回来伺候。”徐春君握着紫菱的手悉心叮嘱道,“自己支门过日子,有什么事夫妻两个都商量着来。”

阿斑是个孤儿,也没什么亲故。紫菱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真正是关起门儿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半个月我不能在姑娘身边伺候,还请姑娘多保重。”紫菱心里难免不放心,虽然在这之前她已经一再叮嘱绿莼。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徐春君拍了拍她的手背,“吉时到了,别耽搁了出门。”

紫菱心里头虽然不舍,却也点点头答应了。

两个喜婆一左一右地搀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处,紫菱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回头,”徐春君在她身后温言提醒道,“上轿之前都别回头,这是规矩。”

直到紫菱出了这院子,徐春君才微微叹息一声,垂下了眼帘。

“姑娘别伤感了,”绿莼虽然劝着徐春君,可她心里头也很不舍,“姑娘早起还没吃饭呢,我去厨房看看。”

“就要一碗清粥,一碟素菜就够了。”徐春君交代道,“我不怎么饿。”

吃过了早饭,徐春君用清水漱过口,对绿莼说道:“你去太太屋里看看,若没什么事,就让吕妈妈过来一趟,说我有事烦她。”

绿莼去了,不一会儿吕妈妈就来了。

徐春君吩咐屋里的小丫头给吕妈妈看座看茶,然后就使眼色让她出去了。

“不知道五姑娘让老奴来,有什么吩咐?”如果放在以前,吕妈妈对徐春君绝不会如此毕恭毕敬。

她是魏氏的陪房,也是魏氏的心腹。徐春君打小在她眼皮底下长起来,对她从来都很礼遇。

“我这两天忙着打发紫菱,没怎么在太太跟前伺候。”徐春君一副闲话家常的样子,“请妈妈来,就是想问问太太这两天怎样?”

“唉,应该是比前阵子好些了,”吕妈妈沉沉叹了口气,“可这病……总是难治愈。”

“吕妈妈,你还记得咱们思源老家曾经养过的那匹黄骠马吗?”徐春君道,“我夜里梦见那匹马了,当初它将马棚里柱子踢断,结果把自己也给砸死在里头了。”

“姑娘不说,我都忘了。”吕妈妈打着哈哈道,“人家说梦见马是有喜事,这不,姑娘的喜事也近了。”

“吕妈妈,你的小孙子有三岁了吧?我记得那孩子是属鼠的。”徐春君笑问。

吕妈妈愣了一下,不知道徐春君为什么忽然就提到了自己孙子。

但她很快就接上了话:“五姑娘记性真好,可不是嘛!这孩子都三岁了。”

“你家大儿媳妇如今在厨房管白案,很是伶俐能干,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徐春君对吕妈妈一家了如指掌,“你们老公母两个也该享清福了。”

“我们天生的奴才命,什么享福不享福的?只要身子骨还成,多在主子身边伺候几年也是心甘情愿的。”吕妈妈脸上笑着,心里却开始打鼓了。

徐春君可不是一般人,从去年春天到现在,也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可没少领教徐春君的厉害。

“妈妈的忠心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可是忠心不一定就能办好事。”徐春君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但还是一团和气,“这些日子家里事多,我没能容出空儿来跟你详谈。今天没什么事,就想跟你把话说透了。”

吕妈妈的小眼睛不安地四下看了看,有些拘谨地说道:“五姑娘这话不知从何说起?难道忠心也有错儿吗?”

“吕妈妈,你是太太的陪房,当然会一心维护太太。可我问你,太太是徐家的人,还是魏家的人呢?”徐春君秀眉微挑,直截了当地问吕妈妈。

“这……”吕妈妈不禁打了个突,“太太当然是咱们徐家的人啊!”

“妈妈既然知道这一点,那就好办了。”徐春君面色舒展,如今的她比以前更加端庄恬美,举手投足都是十足的闺秀风范,“太太娘家人来闹,是你去报的信吧?”

“五姑娘……”吕妈妈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只是去外头买东西的时候,碰见魏家的婆子不免多说了两句。并非有意……”

“吕妈妈,我不是三岁孩子。”徐春君恬静地直视着她,吕妈妈却抵挡不住这并不凌厉的目光,把头低了下去。

“我的性子你也知道,若没有十足把握绝不会跟你说这些。”徐春君说道。

“姑娘既这么觉得,那老奴也没什么可辩驳的。”吕妈妈低了头,她觉得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我之前就说了,你到了这个年纪,也该享享清福了。何况你还有儿子孙子,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这就是福气了。”徐春君此时才找她,就是不想让紫菱在出嫁的时候还担心,“别像那匹马似的,踢倒柱子,砸死了自己。”

“五姑娘,老奴什么也没做。”吕妈妈哀求道,“太太已经这个样子了,你就别和我们计较了。”

“吕妈妈,这世间的路有很多,你可千万别往绝路上走。”徐春君早看穿了一切,“今天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指条明路给你。你若还是执迷不悟,赔上的可是你全家。”

吕妈妈握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两样心思缠斗着,竟分不出高下来。

徐春君也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良久,吕妈妈瘫倒在地上,脱力似地问道:“不知道五姑娘说的路是条什么路?”

“这条路叫做将功赎罪。”徐春君粲然一笑,窗片边的茶花都失了颜色。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家宴 这日,徐春君来探望徐琅。

徐琅因为怀的是双胎,极有可能早产,因此陈钦哪里也不许她去,更是早早地把产婆接到家里来住。

每天都有大夫来请脉,生怕有什么差池。

“你去学堂看看吧!不必总守着我,家里头这么多人,不会有事的。”徐琅对陈钦说道,“况且你在跟前,春君未免拘束。”

听她如此说,陈钦方才起身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对徐春君说:“春君留下住两日吧!你姑姑如今也不便回去,有个娘家人在跟前总是好的。”

徐琅打断他道:“那怎么成?春君快出阁了,有许多事要忙呢。咱们帮不上她,也别给她添乱。”

徐春君忙说:“我自然愿意在这儿住,不过家里头实在有些脱不开身。二嫂嫂我们商量着,打算过两天让大伯娘二伯娘都过来。有年长的在这里陪着,姑姑姑父也能放心些。”

陈钦走后,徐琅问徐春君:“我那日恍惚听说三嫂疯了,到底是不是真的?”

“太太的神智的确有些不清醒,这些日子都吃药呢。”徐春君回答道。

“唉,这真是,叫我说什么好。”徐琅叹了口气,这位三嫂子真是可怜又可恨。

“姑姑不用担心,太太自有家里人尽心照顾着。您如今只管保重好自己,旁的一概别操心。”徐春君神态平和,莫名的让人安心。

“虽说这是她自作孽,可也要防着她娘家人来闹。”徐琅提醒徐春君,“魏家人从来都是不压事的,又赶在你要出阁的时候,可别生出什么枝节来。”

“姑姑放心,魏家那边已然无事了。他们自然是要来问一问的,不过说开了也就好了。”徐春君有意轻描淡写,“他家老太太还在咱们家住了些日子才回去的。”

徐琅听了果然放心,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若是还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我。早解决比晚解决强。”

徐春君点头答应了。

“过些日子就是三老爷的生日了,虽说不宜大办,可家里人还是要聚一聚的,”徐琅的语气里有些为难,“我这个样子怕是去不得,都说女人不能在娘家生孩子,否则会占了娘家的气运,尤其是秦姨娘也快要生了,还是讲究些忌讳吧。到时候就让你姑父去,想来家里人也不会怪我。”

徐春君听了笑着说道:“都说了让姑姑别操心了,这事情又算得上什么呢?依着我说连姑父也不必去,不是别的,到时候我们太太必然也要上桌。她如今不认人,看到略微眼生些的就又哭又闹,几个人都按不住。”

徐三爷过寿,魏氏作为她的原配当然要上桌,否则就太不像个样子了。

可她现在疯疯癫癫的,一旦发作起来,只怕不好收场。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先不过去了。”徐琅听了之后说道,“我给三哥准备了些礼物,回头你一并带过去吧!”

徐琅留徐春君吃了顿饭才让她回去,临走的时候又让她拿了许多东西给家里人带回去。

徐春君回到家,先把徐琅给各房的东西都送到了。

魏氏这几天不再那么缠着她了,也很少发作狂病。

“你们别说,二爷新寻的这个大夫医术还真是不错。”大太太说道,“这药才吃下去两副就见效了。”

“可是呢!这几日都没见闹腾,”二太太也说,“真是佛祖保佑,快叫她好了吧!”

魏氏疯了的这些日子,每天都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着实让人心累。

如今她安静下来,众人都仿佛去了一块心病。

转眼就到了徐三爷的寿辰,因为徐春素的死到底算是个丧事,所以徐家对外只说不过寿。

可家里头多少还是要备下两桌席面的,只是不请外人。

因徐三爷白天还要去衙门,寿宴便安排在了晚上。

徐春君帮着宋氏忙前忙后,男子坐一桌,女人和孩子坐一桌。

魏氏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除了有些木讷迟钝之外,别的都还好。

开席之后,众人都纷纷向徐三爷贺寿。

也不过是敬杯酒,说几句吉利话。

饭吃到一半,屋里的蜡烛忽然灭了一只。

众人连忙将另一边的蜡烛拿过来,准备把这只蜡烛重新点着。

“剩下的蜡烛没有灯芯,快把它换了吧。”大奶奶看了看说。

原来这个蜡烛只有上头一半儿有灯芯,下头没有。想必是做蜡烛的时候出了差错。

众人也不当回事,又打发下人另取来一只蜡烛点上。

“灯烛重明,这可是好兆头!”徐道庆凑趣儿地说。

他这些天又有些故态重萌,即使瘸着腿,也偶尔会到外头去,偷偷地赌钱,或是逛花楼。

徐三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这个儿子,真是让他又痛又恨。

魏氏先前在那里只顾着吃,这会儿又不知想起什么来,抓起酒壶也学着别人的样子过去倒酒。

“老爷喝酒!寿比南山!”她笑嘻嘻的,先给徐三爷倒了一杯,又给同桌的大爷和二爷各倒了一杯。

她管每个人都叫老爷,都祝人家寿比南山。

徐道庆也在那张桌上,可魏氏还是一如既往地厌恶他。

只给徐道安倒酒,把徐道庆撇过去了。

“多谢婶娘!”徐道安站起身向魏氏道谢,就算魏氏疯了也还是他婶子。

魏氏很高兴,回到自己坐的这一桌。美滋滋地给大太太二太太等人倒酒,嘴里不停说着寿比南山。

众人怕她发疯,都顺着她。

她一个个满过去,最后到徐春君跟前。

“寿比南山!寿比南山把!我的儿,你陪娘喝一杯。”魏氏说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还跟徐春君碰了一下。

酒是米酒,半大孩子都能喝,根本醉不了人。

连秦姨娘都喝了,如今就差徐春君了。

徐春君看着魏氏,烛火辉映下,她的眸色比往日更加深沉。

魏氏看着她,眼神竟也深不见底。

“多谢太太,”徐春君柔柔一笑,“也祝太太顺遂康宁。”

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魏氏拍手笑道:“顺遂康宁!顺遂康宁!”

“哎呦,我这肚子怎么有些疼啊?”秦姨娘咒着眉,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怎么也觉得有些腹痛。”大太太也不禁把手放在了肚子上。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下毒 宋氏见秦姨娘和大太太都说腹痛,不禁奇怪道:“今天的菜和肉都是新鲜的呀,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这么说着,她也觉得自己的肚子有些刺痛。

“孩子们怎么样?”二太太忍着不适问。

“柏哥儿,你肚子痛不痛?”大奶奶忙问。

徐柏摇了摇头。

“我肚子也不疼啊!”徐道庆见伯父和父亲都皱起了眉,自己却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不禁有些奇怪。

“哎呦!这会儿怎么越发难受起来?”秦姨娘说着就要站起来,可却使不上力气。

“这到底是怎么了?!”宋氏不免惊慌起来,“快请大夫来吧!”

别人还好,秦姨娘如今是双身子人,可担不得沉重。

“哈哈哈哈……”魏氏忽然手舞足蹈起来,她的笑声凄厉得如夜枭,刺耳又瘆人。

“请什么大夫呀?快上棺材铺去吧!备上二十副棺材!升官又发财,大吉大利!”她忽然一下跳上桌子,灵活得好似孙大圣附体。

就算她这些日子每天都胡吃海塞,可依旧没胖起来多少,两腮塌陷着,眼窝凹下去,一双眼睛大得吓人。

这都是因为她睡不着熬的。

“胡说什么?!还不快下来!”徐三爷气得站起身来,叫下人,“快把三太太送回房去!别让她在这里胡闹!”

魏氏却狠命地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徐老三,你就是个瞎子!你不但眼瞎,心更瞎!我和你是结发夫妻,为你守了十年活寡,辛辛苦苦把三个儿女养大。你却从来不肯和我一条心!人老心不老,才几天就把个小贱人的肚子搞大了!真是不要脸!”

“这是又犯病了,快把她架出去。”二老爷徐润道。

“想得美!告诉你们吧!我在这酒里下了砒霜!你们都得死!”魏氏咬牙切齿又无比痛快地说道,“你们王八**一条藤儿,害完了我儿子害我女儿,今天就叫你们都陪葬!”

“你……你竟然朝全家敢下毒手?!”徐三爷是真没想到魏氏能这么狠,他先前单是觉得她愚蠢罢了。

“啊哈哈!那又怎么样?饶你们奸似鬼,还不是喝了老娘的洗脚水?!”魏氏双手叉腰,多少年了,她从来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可惜,徐琅那个贱人不在。

这个计划,她在心里已经筹谋良久了。

如果在菜里下毒,一来不好动手,二来万一她的两个儿子吃了可就糟了。

思来想去,还是在酒里下毒更方便。

顶多徐柏徐松这两个个不喝酒的小孩子能躲过去,别人都是在劫难逃。

“你怎么能这么狠毒?!”大太太颤抖着手指着魏氏,“我们有什么对不住你的?竟然要把我们都害死。”

“你们都该死!”魏氏毫不留情地说,“多嫌着我们娘们儿,恨不得我们死!当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只会占干岸看热闹,哪管过我们死活?”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别的事来,指着徐春君说道:“你们可别怪我,要怪就怪她。”

徐春君定定地看着魏氏,并不说话。

以前魏氏特别讨厌她这样看着自己,可现在却不在乎了:“如果你当初跟我一同回娘家,那么死你一个人就够了,不必叫这么多人都跟着死。是你不肯随我去!还有你们,你们也不肯让她去。那就一起去死好了!反正杀一个是杀,杀十个也是杀。”

“你根本没疯,是装的!”大老爷徐泽冷冷看着她说。

“没错,我就是装的!为了给孩子报仇,我什么都干得出来。”魏氏大言不惭道,“我装疯,原本只想把徐春君骗出去,找机会弄死她。可后来我改主意了,多多益善嘛!”

“你这个毒妇!”徐三爷气得几乎要吐血,“真是死有余辜!”

“太太,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腹痛得厉害吗?”徐春君忽然开口问魏氏。

魏氏一愣,她之前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的,但也许是因为自己太亢奋了,此刻竟然觉察不出痛感。

“对呀,我的肚子怎么不疼了?”宋氏也觉得奇怪。

她这么一说,众人都不禁去摁自己的肚子,之前的刺痛感确实没了。

“五姑娘,我刚才演的还成吧?”秦姨娘笑着问徐春君,她方才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如今却言笑如常。

“你……你们……”魏氏忽然间觉得脊背发凉,“你们是什么意思?”

“太太,你还是从桌子上下来吧。”徐春君淡淡地说道,“给自己留点体面。”

其实魏氏装疯,徐春君早就知道了。

那天她把吕妈妈叫过来说话,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如果魏氏想要做什么,不可能一个帮手也没有,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吕妈妈。

当然了,魏氏也并没有告诉吕妈妈她要给全家下毒。如果她说了,吕妈妈绝对不敢做她的帮凶。

她只是让吕妈妈偷偷地在这天把饭厅的蜡烛换掉,这点小事没有人会在意。

她只是说要恶心徐三爷一下,没别的意思。

而徐春君早就让吕妈妈把魏氏之前藏着的一包砒霜给换掉,换成一包别的药粉。

当然了,这药粉只会让人轻微腹痛,不会有其他任何伤害。

徐春君没有告诉其他人,却单独跟秦姨娘说了。因为秦姨娘怀着身孕,如果让她以为自己真的中毒,慌乱之下难免会伤及腹中的孩子。

蜡烛灭了之后,魏氏趁乱把药粉倒进了酒壶里,然后装疯卖傻地给众人倒酒。

众人喝下去之后,果然觉得不适。

魏氏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她暗暗高兴,以为自己得逞了。

之所以要这样,就是为了让魏氏现出真面目。

否则她还会继续装疯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伤到别人。

魏氏果然上当,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既继承认自己装疯,也承认自己下毒。

等她交代完毕,那药粉也失了效。

“这个家容不下你了!拿纸笔来,我要写休书!”徐三爷冷声说道。

“赶回娘家去也不是上策,”大老爷发话了,“就命人把她送回思源老家去吧!对外只说送回去养病。”

外人都以为魏氏疯了,连她娘家人都这么认为。

说是把她送回老家养病,其实就是把她带离了京城再处置掉。

对于一个企图毒杀全家的人,徐家人是绝不会再留下她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蠹虫 六月中,正是热得人发慌的时候。

卖鲜货的张小三站在郑家后门的柳荫下,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卖。

一墙之隔的院内,两个婆子一个淘米一个择菜。

听了叫卖声,淘米的婆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对择菜的婆子低声说:“那个张小三天天在这后门叫唤,倒好似猫走式子狗走秧。”

择菜的头也不抬道:“他那是勾引鬼呢!瞧着吧!一会儿狐狸精该显魂了。”

正说着,果然打那边走过一个半老妇人来。

头上戴着青布包头,绣得花红柳绿。

一身葱绿湖绸裙袄,趿着一双大红绣鞋,一扭一摆地朝后门口走去。

淘米的忙朝择菜的努嘴儿,两个人都侧过脸去,笑着招呼那妇人道:“胡婶子,今儿没逛街去呀?”

那妇人一挥帕子道:“死热荒天的,一动一身汗,不如在家舒服。”

说着走到后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张小三果然不再吆喝了。

两个婆子互相递眼色,又是撇嘴,又是摇头,又是笑。

过了差不多有两盏茶的功夫,胡婶子扬着一张厚粉脸走了回来,手里托着个纸包,里头应该是什么吃食。

只等她走得不见了身影,两个婆子才立刻又扯起了舌头。

“这老狐狸,想必又拿压腰钱去填补小白脸儿了。”米已经下锅了,淘米的婆子磨起了刀。厨房的刀几天就得磨一回,况且比起大热天在火房里烟熏火烤,这磨刀的活计算是好差事了。

“要我说那张小三也是个没骨头的,”择菜的婆子还在择菜,“那胡婆子比他娘年纪都大,他也肯兜揽。年纪轻轻的,舍出一身力气怎么养活不了几口人?”

“咳咳……”一个弯腰弓背的老头子从伙房那边走了过来,朝地下吐了一口浓痰,语气不善地训斥两个婆子道:“不好好干活儿,背地里嚼什么蛆?怕是萝卜干吃多了,净放屁!”

“我们手里头都有活儿,谁也没干待着。”两个婆子不肯受他的气,“你又不是大管家,管好自己得了!我们吃不吃萝卜干与你有何相干?你自己醋还没喝饱吗?”

这个老头子外号叫于大虾,他和那胡婶子两个人从来都不清不楚的。

后来胡婶子三不知二地搭上了卖鲜货的,就把他丢到了一边。

于大虾被这两个婆子抢白,气得好一顿咳嗽。

前院,胡婶子把从张小三那里拿来的盐酥胡豆放进白釉浅盘里,对坐在桌边的年轻女子道:“小三说了,那烛台外头只一层金箔不值几个钱。”

说着,她从裤腰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了桌上。

“这个破家也只一个空架子,哪还找得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年轻女子沉着一张小长挂脸,薄薄的眼皮不耐烦地翻了一下。

她是郑无疾的小妾,柳惜惜。

“烂船还有三斤钉,瘦死的骆驼怎么也比马大不是?”这胡婶子却很知足,柔声劝柳惜惜道,“别管怎么着,这个家里大爷就是天,有他疼你,自然没人难为咱们。”

“哼!”柳惜惜冷笑一声,把那块小小的碎银子收了起来,语气又懒散又烦躁,“这大奶奶马上就要过门儿了,我看呀,咱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姑娘,别说这丧气话。她来了又怎么样?虽然她是妻,你是妾,可你比她进门早了两年呢!”胡婶子这人年纪虽然大了,可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稳重的地方,一说话必定摇头身子晃,“这满京城,谁不知道大爷没定亲就纳了你?你又不是养的外宅,是老太太和太太点了头的。

他徐家姑娘也是知道的,就算她进得门来,顶好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咱们彼此都好过。若真要拿出奶奶的款儿来辖制人,咱们也不是软柿子。”

“说起来,徐家这位到底是怎么个为人性情,咱们到现在可还不知根底呢。”柳惜惜悠悠叹了口气,缓缓抬起手,撑住了下颌,“男人家都喜新厌旧,这新婚燕尔的必定如胶似漆,我就成了夏炉冬扇,一边儿凉快去吧!”

“凭她是什么天仙人物,也有腻味的时候。”胡婶子摇头晃脑道,“咱们大爷是个贪玩儿的,要不了多久就得厌烦她。”

“别的还罢了,我就想这大奶奶过门儿必定是要管家的。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着了咱们。”柳惜惜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带笑不笑的样子,像嘲讽又像使坏。

“她倒是想烧,只怕烧不着。咱们能叫她个小丫头给治住?只要姑娘你给大爷吹吹枕头风,凭她带着多少嫁妆,都给她弄出来,供咱们吃喝。”

“这法子真不错!离着上秋交租还好几个月呢!手里头没钱,实在是不好过呀!说到这个,我倒真有点儿盼着大奶奶快点儿过门了!”柳惜惜猫儿一样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几丝贪婪。

“嘻嘻……咬人的狗不露齿,咱们把她恭维好了,还愁赚不到甜头吗?别的不说,她必定是要脸面的,又想要贤惠的名声。若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吃些哑巴亏也是活该!”

两个人一递一话,竟说得如唱戏般热闹。

“这几日天热,吃不下东西去,这会儿竟忽然又有胃口了。你到厨房看看,让她们给我做一道火腿炒面筋,调个素汤,再切一盘甜瓜。”柳惜惜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但每天都要花上许多时间琢磨吃什么吗。

“我的好姑娘,你可总算有想吃的了!我这就去,姑娘你稍等。”胡婶子扭着腰站了起来。

“大爷都两天没回来了,今天想必还不回来,你和我一桌儿吃饭吧!”柳惜惜倦倦地说,“弄一壶酒来,喝了好睡觉。”

胡婶子巴不得这一声儿,嘴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

柳惜惜这边也有丫鬟伺候着,可凡是吃喝上头的事,都是胡婶子上前。

郑无疾已经两天没回府了,家里人早都习以为常。

他就如野马一般,从来不肯收心。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疑心 165

京郊百里外的荠圃马场,因为坐落于山间,即使暑热时节依旧凉爽怡人。

说是马场,实则里头赌钱喝酒样样俱全。

这里从来只接待熟人,不接待生客。

郑无疾跟着几个狐朋狗友一同来此消暑,他们这班纨绔子弟,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败家。

在这里每天的花销最少也要百两银子,他们已经来了三天,却还乐不思蜀。

“郑兄,你看上的那只红嘴鹦哥儿,齐王世子也看中了,依我说你还是让出来为是,犯不上为了这个得罪人。”劝郑无疾的人叫刘宗瑞,是永康伯府的少爷。

“刘兄,此话差矣。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并不是他家的爵位高,就得事事让着他。”郑无疾喝得有七分醉,桃花眼欲睁还闭,只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这鹦哥儿最多值二百两银子,世子拿五百两银子换,你出手就是了。”信明侯府的四少爷邹权舆说。

“不卖,不卖!多少钱我都不出手,叫他死了那条心。”郑无疾前仰后合,不耐烦地说。

“不过一只鸟儿,有什么好议论的?!”这时,一个人擒着酒杯走过来,向郑无疾说道,“听说郑兄好事将近,届时兄弟们可都得上门贺喜去。”

郑无疾认得他是鲁家庶出的大少爷鲁则识,平日里交往虽不多,却也算常见。

又见他恭喜自己,便朝他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多谢!欢迎欢迎!”

鲁则识笑道:“不知未过门的嫂夫人是哪家的千金呢?”

“是徐家的五小姐,”刘宗瑞在一旁说道,“去年才进京的。”

“哦,就是和岑家大小姐走得很近的那位吧?”鲁则识恍然道,“郑兄真是好福气。”

他们这起纨绔子弟,文章经济上的事一屁不通,却对谁家有好马、谁家有美女了如指掌。

岑云初艳冠群芳,早被这起人瞧在眼里了,徐春君和她走得近,他们自然也认得。

“真是可惜了,岑家这朵名花叫陈老七摘去了!”在座的不少人扼腕叹息,可惜自己下手晚了。

“徐家这位也是一等一的人材呀!”鲁则识咂咂嘴道,“诸位可都是阅女颇多的老道之士,难道不知这越是端庄贞静的女子床笫之间越是有奇趣儿么?”

郑无疾听他如此说,登时变了脸,站起身一拳挥过去,正打在鲁则识的眼框上。

徐春君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被鲁则识当众言语羞辱,让他如何能忍。

众人连忙上前劝架,纷纷说道:“郑兄消消气,鲁大少也是喝醉了酒,玩笑开大了。”

郑无疾冷着脸,他很少有神情如此严肃的时候。

谁想到鲁则识并不还手,兀自笑嘻嘻地说道:“郑兄,你打也就打了。俗话说好汉不打醉汉,何况我见你可怜。”

“我郑某人还轮不到你可怜!你个小娘养的,以后少在我跟前寻晦气。”郑无疾不领他的情。

“哎呦!你少在我面前挺腰子了,有本事你跟陈思敬叫板去!”鲁则识邪笑道,“怕是你见了小陈大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吧!”

陈思敬和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可是为人端方又上进,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郑无疾他们这些人平日里花天酒地,自得其乐。却也知道自己走的不是正道,跟陈思敬没法比。

“你提他干什么?我和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郑无疾不受他的激将。

“哎呦,合着你还蒙在鼓里呢?!”鲁则识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嘲笑郑无疾道,“这岑云初和徐春君结做了异姓姐妹,就好似这莲花池子里挨着的一对儿出水粉莲。陈七采了一朵,你当陈六不想采另一朵吗?”

“你什么意思?”郑无疾扯住鲁则识的衣领两眼冒火地问道,“敢造谣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鲁则识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把手摊得开开的,一副随你打的模样:“告诉你吧!在徐家那位和你定亲之前,陈思敬可是登了徐家的门,想要求亲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徐家没有答应。陈思敬为这事儿可是消沉了好久呢!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

这天下的女人,只要不眼瞎,又怎么可能不选陈思敬选你?这里头是怎么回事,想必你心里是清楚的。徐家那位名义上是你老婆,只怕心早已有所属了。你这活王八当得劲儿劲儿的,真是让人笑掉了大牙!”

在场的这些人没有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可若是谁的老婆与人不清不楚,那可就是奇耻大辱。

虽然徐春君和陈思敬多半没有苟且之事,可还是让郑无疾异常羞愤恼火。

他当然知道徐春君为什么嫁给自己,那都是他姑母诚毅侯夫人一手操办的。

一半施恩一半胁迫,为的就是让徐春君嫁给自己。

陈思敬上门提亲,徐家为了信守约定,当然不可能答应。

他想起那次在街上偶然遇见徐春君,端妍清丽,的确是上等人材。

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嫁给自己吗?

“我的郑大少,快醒醒吧!”鲁则识挣开他渐渐无力的手,“有打我的力气,不如想着怎么在你老婆过门后好好调教调教她。免得她和你同床共枕的时候,梦里头却是别的男人!”

郑无疾又一拳打过去,鲁则识嘴角流出血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一脸不屑地走了出去。

“都散了,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见过人喝醉了打架吗?”刘宗瑞等人扯着郑无疾走出去,“咱们出京也有些日子了,趁着是天气凉快回去吧!”

“郑兄啊,那姓鲁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他喝醉了酒胡吣的。”这些人一边扶着郑无疾往外走,一边解劝他,“这都是没影的事儿,全是他瞎编乱造出来的。”

郑无疾冷着脸,一言不发。

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根发芽,就无论如何也拔不掉了。

疑心似鬼,挥之不去。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小产 蝉声嘶鸣,云头压得很低。

天气闷热难当,人们都躲在屋里,若不是要紧的事,谁也不到街上去。

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从姜家的侧门走进来,长袍的衣领上都是汗渍,布料贴在后背上,被汗水塌湿,肩胛骨印出个八字来。

同行的婆子也不停地拿袖子擦汗,可汗水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

把大夫领到后院,这婆子便完了差事,急忙忙走了出去,不停小声咒骂道:“这死热荒天弄鬼掉猴的,带累得旁人受罪!没廉耻的小贱货,三不知二地跟老爷摸索上了!活该你小月!”

原来伺候太太孟氏的大丫头水杏小产了,这婆子就是奉了命去给她找大夫的。

孟氏身边的两个大丫头,一个叫辛夷,一个叫水杏。

孟氏嫁给姜印之的时候,孟家被除了爵流放,所以身边就没带着陪房丫头。

这辛夷是她扶正之后买进来的丫头,在她身边伺候的时间最长。

那些她做妾的时候身边的下人,后来都让她以各种由头打发了。

进京之后,孟氏便把辛夷给了姜印之做通房,一来显示自己不妒,二来更是笼络了人心。

辛夷自此对她忠心不二,只待孟氏开恩,容自己生下个一儿半女,将来老了好有个指靠。

这水杏是进京后买进来的,比辛夷年轻貌美,姜印之一直对她有意。

但孟氏不开口,他也不好意思张口要。

但哪有猫儿不偷腥的?这两个人到底还是趁着孟氏不留神的时候暗度陈仓了。

孟氏知道后不急也不恼,压根儿装作不知道。

还像往常一样指使着水杏干这干那,水杏还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没被夫人发现。

她和姜印之偷偷摸摸了几回,每次见了老爷都求他尽快跟夫人把事情说了,好给自己个名分。

姜印之自己也想过了明路,怎奈这些日子正忙着升迁之事,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这事儿张口。

水杏心里头不免着慌,不是别的,她的小日子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来了。

她这个一向准时,前后都不会差上两天。

而且开始厌恶荤腥,闻到鱼味肉味,就忍不住要作呕。又一个劲儿想吃酸的,这些可都是害喜的症状。

水杏想找机会跟老爷把这事儿说了,可姜印之这几天都不得闲儿,孟氏又一直把她留在身边。

这天早上,姜印之早早地出门公干去了。

孟氏说天气热,让人弄了个冰镇,里头放了脸盆那么大的冰块。

就摆在屋子的正中央,用那冷气驱除暑热。

过了一会儿,孟氏又嫌那东西碍事,说道:“辛夷,水杏,你们两个把那冰镇往墙边抬一抬。一会大小姐,二小姐来请安,这东西难免碍事。”

水杏便跟辛夷去抬那冰镇,那冰镇本就是瓷的,再加上外头挂了一层水珠,辛夷手滑,抬起来没走两步就脱了手。

那东西足有二三十斤重,一下子将水杏坠得蹲在了地上。

那冰镇也重重砸在地砖上,碎了。

“太太恕罪!都是我不小心手滑了。”辛夷连忙认错,又关心水杏,“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孟氏倒没因为这个生气,只是说:“碎了就扔出去吧!没伤着人就好。”

水杏当时就觉得腰疼,可还硬撑着说没事。

等吃午饭的时候,就越发挨不住了,下身开始出血,疼得直不起腰来。

“这是怎么了?葵水来了,快垫一些草纸吧。”辛夷说着去扶她,水杏却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又何况此时已经这个样子,不请大夫怕是都要出人命了。

过来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何况下人们早就摸着些影儿,猜着水杏肚里的孩子多半是老爷的。

大夫给她诊过脉说道:“这是小产了,先不能忙着止血,得彻底让肚子里的东西流出来才行,否则是要命的。”

于是开了副药,交代了吃法,又说三天后再来复诊。

大夫走了之后,孟氏亲自过来看她。

水杏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她的不是。

“夫人,奴婢该死!”水杏在枕头上朝孟氏磕头道,“奴婢一时糊涂……”

“这孩子是老爷的吗?”孟氏问她。

“是……是老爷的。”水杏低垂了眼,不敢看孟氏。

“你这傻丫头,怎么不早说呢?”孟氏后悔不迭道,“早知道你有了,我又怎么会指使你做活?这可真是,可惜了的一条命啊!”

水杏听了既愧且痛,哭道:“太太不因为这事怪我,我就是死也闭眼了。如今太太还可怜我,奴婢越发觉得对不起您。”

“快别说这话了,这事要怪也不能怪你一个人。其实我早就想把你给了老爷的,只是时候不对,想再等等,入了秋再说。

早知道你们这么等不得,跟我明说就是,我又不是那容不下人的。辛夷这么多年,肚子一点儿动静没有。我年纪也大了,就想着再给老爷纳一个,生个一儿半女的,家里也热闹。”

她这么一说,水杏哭得越发伤心。

“好了,这小月子更得好生养着,你还年轻呢。”孟氏安慰她道,“往后日子长着,别着急。”

傍晚时候,姜印之方从衙门回来。

孟氏还像往常一样,亲自帮他更衣,更是早就准备好了茶水瓜果,还有沐浴的温水。

等姜印之都收拾干净了,坐在桌前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孟氏才开口说道:“我今天办了一件错事,很对不起老爷。”

姜印之不明所以,连忙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孟氏便把今日水杏小产的事说了,叹息道:“也怪我粗心,竟没发觉这丫头哪里不对。早知道她有了,就把她开了脸,留在老爷跟前伺候就是。如今弄成这副样子,可真让人揪心。”

水杏小产,姜印之也很意外,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丫头有了。

可是相比于妻子的大度体贴,水杏小产的事就根本不是个事儿了。

“我的贤妻,那日是我酒后无德了。幸而你能体谅,真叫我惭愧。”姜印之不禁握住了孟氏的手。

“老爷不怪我就好,咱们夫妻同心,这家便也兴旺了。”孟氏柔柔一笑,“宗家后日请客,叫咱们全家都去。想来老爷升迁的事,多半是定准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害相思 姜暖昨夜睡得不是很好,主要是天气太闷热了。到后半夜才凉爽下来,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今日宗家宴请,宗夫人特地打发人来,请姜家全家人都过去。

孟氏又是准备礼品,又是给各人打点衣裳,整整忙乱了两日。

这天早上,简单吃过了早饭,各人方才换上外出的衣裳。

姜家一共两辆马车,姜印之、孟氏和姜晖同乘一辆,姜暖姜晴姐妹坐另一辆。

宗天保知道姜暖要来,早早地穿戴整齐了,在门口等着。

姜家的马车到了门前,他就迎了上去。

“天保啊,好孩子。你在外头等了许久了吧?天气热上来了,快进去吧!”孟氏亲热又贴心地说。

“你如今觉得身体怎么样?可都复原了吗?”姜印之也关切地问,这可是他们家的金龟婿,不好好对待怎么行?

“多谢岳父岳母关心,我如今好多了。”宗天保脸上堆满了笑,经过几个月的调养,他已然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骑马颠簸。

随后,姜暖姜晴也下了车。

宗天保不好上前去,可眼神却控制不住地飘向姜暖。

请姜家人来做客,还是他主动向母亲提出的。

他太久没见到姜暖了,实在想得不行,自己又不能出门去,每天都在煎熬。

可如果让姜暖单独来,只怕不大好看,要请就得把他们全家都请过来。

宗夫人哪会不明白儿子的心意?只是即便是请客,也得有个由头才成。

还是侯爷回来说,帮姜印之谋求的职位八九不离十了,只等入秋后各部调动正式发公文。

宗夫人于是便叫了家里下人到姜家去告知请客的事,只说是两家聚聚,多的一句不说。

宗家的院子很阔朗,又遍植花草树木,一走进去便觉得神清气爽。

相比之下,姜家的院子就有些太小了,树木也不多,难怪夏天里热得人发晕。

宗玉缃宗玉维姐妹二人牵着手从二门走出来相迎,满面含笑地问好。

宗玉维小腹微微凸起,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

“两位侄女也太多礼了!”孟氏拉住二人的手,又亲热又关切地说道,“这样的天气,二侄女又是这样的身子,就在屋里坐着吧!巴巴地出来接我们,叫我心里怎么落忍?”

“我们也太久没看到婶娘和阿暖了,咱们进去说!”虽然宗家和姜家地位相差得有些悬殊,可是宗家人从来也不拿架子。

更何况姜暖和宗天保的亲事已然定下了,就更应该好生相处。

“亲家来了!快请进!”到了正房门口,宗侯爷和夫人也都笑着迎了出来。

彼此见了礼,又说了几句家常。

宗夫人对大女儿二女儿说道:“带着两个妹子到花园子里头转转去吧!我们年长的在这儿说些家长里短,你们又听不惯的。”

宗玉缃宗玉维答应了一声,把姜暖姜晴姐妹带了出去。

宗天保也跟着出去了,只剩下四个长辈在屋里喝茶说话。

“二姐姐,你还是歇着去吧,不用陪我们逛了。”姜暖有些担心宗玉维的身子。

她虽然不大懂,可也听人说,这女人在怀孕的时候要千万小心。

“好妹子,多谢你想着我。不过给我诊脉的大夫说了,我的胎相很稳,不能总是坐着躺着,该走动还是要走动,反倒对胎儿有益。”宗玉维本来就是个随和的性情,再加上有了身孕,因此更显得温柔。

“二姐姐,你现在和以前不大一样了。”姜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不一样,“变得更好看更温柔了。”

“傻丫头!”宗玉维抬手疼爱地捏了捏姜暖的脸颊,“你将来也会变得更好看更温柔的。”

有些话还不适合说给现在的姜暖听,但宗玉维知道,一个女人过得好不好全看丈夫疼不疼爱她。

若是遇上会疼人的丈夫,这女人便是三分的姿色也能养成七分。

若是遇上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纵使十分的颜色,怕是折磨得只剩下三四分。

她这个弟弟虽然贪玩懵懂,可对姜暖却是一心一意地喜欢。

再加上无论是父母还是她们两姐妹,都对姜暖爱护有加。

不难想象,姜暖婚后该是何等的甜蜜安歆。

这边宗玉缃带着姜晴去那边看荷花,姜暖总觉得宗玉维如今有孕,还是不要靠近水边的好。

她曾听姨母和桑妈妈提到大姨母当年就是在怀着表哥的时候落水,导致早产。从那之后身子一直亏损,再也没能养回来。

“二姐姐,咱们就在这亭子里坐着吹会儿风吧!挺凉快的。”姜暖小心地扶着宗玉维,让她坐在凳子上。

姜暖,人如其名,总是那么体贴温厚。

她这性子很讨宗家人的喜欢。

宗玉维跟她说了一会儿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如今总是动不动就内急,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解个手再来。”

姜暖听了忙说:“姐姐尽管去就是,我就在这附近。”

“你四处逛逛吧!在这儿坐着只怕有些闷得慌。”宗玉维体贴地说。

随后两个丫鬟跟着她往西边去了,姜暖坐在那里,东瞧瞧,西看看。

坠子中暑了,铃铛又赶上小日子,再加上她要和姜晴坐一辆马车,姜晴还带着丫鬟,她也就没让坠子和铃铛跟着。

此时就她一个人,倒也觉得挺好。让她想起在登州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偷偷爬到树上去,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姜暖扬起头,看着那一丛丛树冠,不禁想自己已经多久没爬过树了?

宗天保两只眼睛放着光,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他在这附近徘徊许久了,就是想找机会跟姜暖单独说说话。

几个月不见,姜暖出落得更加动人了。

这个年纪的女子,往前一步就是大人,退后一步就是孩子。

明媚鲜艳又羞怯懵懂,是将开未开的花苞,是欲琢不琢的仔玉。

姜暖寺似有感应一般猛的侧过脸,恰好看到宗天保离自己还有四五步远。

“你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姜暖清澈的大眼睛带着一丝警惕,小鼻子微微皱着,像一只发威的小猫。

“我来同你说说话,”宗天保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还有东西要送给你。”

“站住!别再往前走了!”姜暖一本正经地说,“庄重些,不然我就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小儿女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欺人太甚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秘闻(可否每日给角色比个心) 其他人也和姚彪想的一样,认定岑云初不过是拿言语恫吓,其实奈何不了他们半分。

于是便纷纷报上姓名,嘻嘻哈哈的全无正经。

等他们都说完了,岑云初缓缓抬起手,伸向帷帽。

衣袖微微下褪,露出莹玉般的手腕,腕上一周朱砂色的红痕,纤细殷红,绕腕一周。

别人见了犹可,薛连涛却大惊失色。

连忙说了声:“小姐且慢!我们不看了。”

姚彪立刻回头,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没好气地问他:“你这是要干什么?英雄救美吗?”

“是啊,薛兄,这么做可不地道。”其他人也很不高兴,明明岑云初都已经要摘下面纱了,他却拦住不让。

众人都有些怀疑他是故意为之,卖了旁人,自己落好。

薛连涛来不及争辩,只是低声对姚彪说道:“公子,我绝不是哗众取宠,这里头的内情我回头再跟你说,暂且放她走吧。”

“这箭都在弦上了,你又让我收回去,我可丢不起这个脸。”姚彪不肯,“你不看的话就先走吧,我们不连累你。”

“公子,你就信我一回。”薛连涛难得如此严肃,“咱们相交十几年,你就听我一句劝。”

姚彪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心下也有些动摇了。

恰在这时,从远处走过来一队人马,像是朝廷的官差。

“既如此,就给薛兄一点儿面子。”姚彪往后退了几步。

“岑小姐,担待我们这些人酒后无德吧。”薛连涛朝岑云初施了一礼,“方才的事,只当是个误会,你看成吗?”

岑云初也想不到事情为何突然变成这样,但对自己而言终究是好事,又听薛连涛如此问自己,便点头道:“好说,既然是误会,便哪说哪了。”

临溪和扶岚又将她扶上车去,此时围着的人已经散开,马车顺利地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临溪心有余悸地朝车后望去,看那些人并没有追上来,方才长出一口气说道:“阿弥陀佛!真是吓死人了!”

扶岚忙问岑云初:“姑娘怎么样?没吓着吧?”

“我没事,不过是虚惊一场。”岑云初疑惑大过害怕,“那个姓薛的怎么回事?他为何突然转了性?”

之前他撺掇得最厉害,后来又拼命阻拦,换成是谁也会觉得费解。

“会不会是他知道左正青是咱们姑娘设计扳倒的?”临溪道,“害怕咱们姑娘对付他。”

“不对吧?若是他害怕,从一开始就该有顾忌。为什么都逼得咱们姑娘快要揭开面纱了,他才变卦?”扶岚总觉得解释不通。

“你说的也对。”临溪的疑惑更深了,“姑娘最聪明了,你可知道他这是为何?”

“我也不知。”岑云初苦笑道,“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吧。”

岑云初回到了家,提前就嘱咐车夫和扶岚临溪,让他们不要对家里人提起今天的事。

岑云初回屋换了衣裳,来到祖母这边请安。

老太太很高兴,正和儿媳孙媳话家常,见她进来了就说:“云丫头回来了,她们说你上街去了,去做什么了?”

“到街上逛逛,原本打算买些书的,选来选去也没有合意的,就空着手回来了。”岑云初说着坐到了祖母身边。

“一个姑娘家看那么多书做什么?又不要做文章考科举,依着我说,你也该学学针线了。”老太太说,“陈家今日送来了不少瓜果,你选些爱吃的,叫她们给你拿回去。”

岑云初的婚期已经定了,在明年二月。

家里头已经开始给她准备嫁妆,但嫁妆里总得有几样自己做的针线,这是老规矩。

“多谢祖母提醒,我明日便去找春君。她的针线是最好的,又有耐心,让她教教我。”岑云初说。

“是了,那孩子的针线的确没得挑。我过寿的时候,她不是送给我一双鞋?我那日穿出去,她们瞧了,都夸说好。”老太太很高兴孙女愿意跟着徐春君学针线。

她这个身份年纪,一般外人做的衣裳鞋袜都是不沾身的。

可徐春君做得实在好,老太太也就破例了。

再说这群纨绔子弟,等到岑云初的马车走得不见踪影了,姚彪等人才又重新上马,赶回城去。

进了城后,众人都问薛连涛为何要放岑云初走。

薛连涛却不肯和他们解释,只说:“我只跟公子一个人解释就够了,你们也知道,有些事不知情反而是好事。”

他们这些人都是官宦子弟,就算年纪轻,可家里头的长辈,哪一个是没有城府的?

听薛连涛如此说,便也知道这里头的事大有忌讳,因此也就不问了。

今天的事,原本就是为了凑个热闹。

他们可不想因小失大,反正一转眼自然又找到别的好玩的事了。

“公子,在我说之前,你可以再考虑考虑,听还是不听。”等众人都散了,薛连涛问姚彪。

说实在话,这事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别人说。

“都这个时候了,你这算是多此一问。便是我不听,旁人怕也以为我都知道了。我又何必枉担那个虚名?”姚彪嘿嘿一笑,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他本身也极为好奇。

“既然如此,我也就只好说了。”薛连涛长叹一声,难怪年初有人给他算卦,说他流年不利,要避开是非。

如今看来,怕是真要应验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薛连涛低声道,“这话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此时屋内掌了灯,因敞着窗子,烛火有些飘忽。

薛连涛声音压的得极低,刚好只够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你这……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听完了薛连涛的话,姚彪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我说的绝对可靠,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薛连涛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告辞了。”

“你怕是想多了吧?”姚彪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事情不太可信,“她不是已经定了亲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薛连涛苦笑道,“我可不敢拿身家性命冒险,再说也犯不上不是。”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悬崖 夜半时分,天上只有半轮月亮。

风声阑珊,似幽魂飘荡。

城外官道上,一行人纵马奔驰,没人交谈,只有马蹄声嘚嘚。

“大人,那万里飞不知道进城了没有?咱们追了他三天三夜,可总是逮不到他的影子。”手下人不免灰心。

“他已是强弩之末了,撑不了太久。”陈思薄唇微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他急着进京,就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他进了城,岂不是游鱼归海,更难找了吗?”

“雁过留声,不信他能一点儿痕迹不留。”陈思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马儿疾驰,在路上扬起尘土。

月光照耀下,仿佛升腾起了一道青烟。

“咦,这时候了,路上还有行人?”前方隐约有人影,马队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走到近前,看清了是一个人牵着匹马,马上侧坐着一个妇人。

“你们是哪里人?这么晚城门都关了,你们要干什么去?”这些官差见了不对劲的人和事自然要盘问。

“各位老爷,我们不是进城去,是要去东边的村子。我岳母病重了,托了人捎信给我们,说要见最后一面。我只好连夜送她回娘家去。”牵马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点头哈腰的,十分恭敬。

坐在马上的妇人似乎十分害羞,她裹着头巾,胳膊上挂个包袱,羞答答的低着头。

“你娘家在东边村子里?”陈思敬问那女子,“你可能替我们给那村的保正宋登捎句话?”

“官老爷只管说就是。”那女子扭扭捏捏地说。

“你们两个歹人,根本就不是良民!”陈思敬抽出腰间的配剑,指向坐在马上的女子,“那村子的保正根本就不姓宋,更何况谁家女儿明知母亲病重,竟然一滴眼泪也不掉!”

手下人也迅速将那牵马的汉子给扭住了。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这两个人遮掩不过,便立刻求饶。

他们的确不是好人,是从林州游荡过来的。

打算在京城周边劫几回道,得些盘缠再做打算。

他们选中了一处山路,要打劫当然不能在官道上。

要选一条僻静些的路,且又离官道不算远的,这样才能保证有人经过。

谁想第一天就遇到了个骑马的醉汉,当时天已经黑了,四周没有人。

两个人便将醉汉拉下马,把全身搜了个遍,得了些银两,又牵了这匹马,打算绕道离开。

原本以为不会有人撞见,谁想陈思敬等人恰好路过。

他们想着这半夜里,两个大男人骑着一匹马必定惹人怀疑,于是就假扮做夫妻回娘家的样子。

没想到还是被识破了。

“你们把那醉汉丢到哪里了?这深更半夜的野外,万一被野兽吃了,岂不是伤人性命?”陈思敬喝问。

“就是那边有片松林,有条窄窄的山路。”两个人指着远处说:“我们没有打他,只是把他从马上拽下来。他若是醒了,自己慢慢走回城来,正好赶上天亮开城门。”

他们顶多算是两个小毛贼,小偷小摸还成,杀人是不敢的。

“你们四个押着他们两个先进城去吧。”陈思敬说道:“你们三个跟着我去找人。”

他们出来查案,身上都带着令牌,无论什么时候回城都能进去。

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进城去的,可是半路遇到了这件事,就不能不管。

陈思敬带着剩下的三个手下,按照那两个人说的,找到了那条松林里的山路。

那条路并不长,一共也就二里地,可是找来找去竟然都没有找到那个醉汉。

“莫非刚才那两个鸟人没说实话?”手下的人怀疑道。

“我猜他多半是走到别处去了。”陈思敬说道:“咱们四个分散找找,不管找到找不到,一个时辰后,再回到这里聚齐。”

四人分成四个方向,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照路。

此时夜更深了,月亮已经偏到了西天。

夜枭凄厉的叫声响彻山间,不时有蝙蝠在头顶盘旋。

这是偌大的地方只有四个人寻找,必须得足够细心,否则就容易错过。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竟一点踪迹也没寻见。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就算希望渺茫,他们也得继续找下去……

断崖之上,陈思敬高举起火把。

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山崖边的大石上,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只消一个翻身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此时的情形堪称万分危急,可那人却浑然不觉。

他烂醉如泥,睡得正酣。时不时扭动一下身体,大约是石头太硬搁得慌。

陈思敬和他只隔一步之遥,一伸手就能将他拉过来。

同理,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有那么一瞬,陈思敬心底的恶犹如猛虎出笼,凶恶狂暴得几乎按捺不住。

他生平从未想过要害谁,但此时却无比想要把这个人推下去。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是郑无疾。

他挥霍无度,荒唐恣睢,是出了名的败家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罪不至死。

陈思敬想要他死,只是因为徐春君。

那个悬在他心里,永远皎洁明亮的姑娘。

眼前这个酩酊大醉的男人是累赘,是火坑,是污浊的泥淖。

只会生生地将娇花摧折,将美玉玷污。

陈思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风拂过他的脸,也能感应到他牙齿咬得死紧。

他看似平静,实则心里头天人交战,惊涛骇浪。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绕,“杀了他!一了百了!”

这空旷的山间,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第三人。

仿佛老天爷刻意安排下的,天知地知,还有陈思敬知。

甚至这个醉酒的男人都不会知道是谁推他下山的。

多好的机会!

陈思敬十七岁入职,从最低的官阶做起。

五年间见识过的丑恶黑暗,比有的人一生见的都多。

把郑无疾推下去,或者不管他,让他自己滚下去。

这算不上多邪恶。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首先是他把自己陷入险境的。

陈思敬缓缓蹲下身去,朝郑无疾伸出了手……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熹微 香销茶尽,只剩一盘残棋。

黑白子各占一角,如两军对垒。

徐泽跪在闪金青石的水磨砖上,腰腿的旧疾隐隐泛起酸痛。

但他却不急着起来,依旧恭敬地跪着,且尽力把瘦削的脊背挺直。

门外脚步声远去,直到不闻。

有微风从帘底透入,吹在他蟹壳青的衣襟上。

衣襟簌簌,仿佛心跳起伏。

又过了片刻,徐泽方缓缓抬起头,将胳膊搭在一旁的梅花小几上。

运了几次力,方才站起身来。

他的腿麻了,半个身子都倚在小几上。

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苍老变形的手上。

那手伤痕斑驳,青筋叠暴,丑陋骇人。

十年流放,他的手指甲都被冻掉了,指尖上只剩一个个丑陋扭曲的疤。

像老树上的枯枝,嶙峋虬曲,饱经忧患风霜。

他微微闭了眼,悠长地吁了口气。

这么多年积压在胸中的浊气终于能吐出来一些了。

他从没敢存任何奢望,以为这一生也就如此了。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

院子里空无人声,徐泽知道,此时这里除了自己已经没有人了。

他缓了缓麻木的双腿,捶了捶酸痛的腰,再看一眼桌上的棋局,确定这一切不是梦,方才缓缓迈步走出门去。

屋外日光灼灼,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却还是固执地抬起头,去直视那挂在中天的太阳。

那太阳光耀万丈,将他与万物都笼罩起来。

直到眼睛被刺得流泪,徐泽还是不肯低头。

望长安于日下,流放的年月里,他不知多少次这样仰望。

多少次他都眼含热泪,再把那泪水咽下去。

只因那太阳太遥远,远到融化不了塞外的坚冰。

然而今天,他真切体会到了日近长安更近。

过了许久,他才垂下头,等眼前虚幻的光影消散,景物重新变得清晰。

他缓慢扫视了一圈,这套院子不大,但周正紧致。

花草树木古拙清新,隐隐然透出矜贵不俗。

回想方才的交谈,每一个字他都清楚地记得,至死都记得。

就像二十年前,宣庆帝决定让父亲徐有光主持变法时与他们所说的一席话,到如今他依旧不能忘一样。

他知道,前方的路已然露出了熹微晨光。

但艰难险阻必然始终相随。

可是,徐家人又怎么会畏惧艰险?

在社稷民生面前,徐家人的荣辱和生死岂值一提?

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徐泽缓缓走下台阶,穿过小径,从来时的后角门走了出去。

“老爷,咱们家去?”牵马的仆人问。

“回家。”徐泽应了一声,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马。

回到家,苏姨娘含笑迎上来,温柔关切地询问道:“老爷辛苦了,可要先沐浴吗?”

但随即又颇意外地说:“老爷今天去了哪里?衣服上好香。”

徐泽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香气,说道:“这衣裳放起来吧!我不说,就不要再拿出来。”

“不用洗洗么?”苏姨娘问。

“不必。”徐泽道,“这衣裳是今早新穿上的,何况我年纪大了,也不出汗。”

苏姨娘并不多问,进了屋替老爷宽衣,就把这衣裳收了起来。

在放进衣箱前,她还是忍不住凑近闻了闻。

这香气实在太好闻了,她之前从没闻过,甚至连近似的香气也没有。

但她懂得分寸,老爷不想说的,她绝不多问。

徐大爷换上家常的衣裳,又洗了手脸。

苏姨娘已经带人把饭菜摆放上桌了。

“老爷今天回来的晚些,先前预备的饭都凉了。我单独给您炒了两个菜,就是有些偏清淡了。”苏姨娘一边给大老爷递匙箸一边说。

“清淡些好。”徐大爷点点头。

苏姨娘便不再说话了,退到一旁站着。

一时饭毕,苏姨娘捧了茶来让大老爷漱口。

又叫丫鬟把盘碗撤下去。

徐大爷方才问她:“春君这些日子忙什么?”

“五姑娘自然是准备出嫁,”苏姨娘笑盈盈道,“老爷找她有事?”

徐大爷想了想说:“回头去大太太那边,我有事问她。”

歇过午后,徐大爷便往大太太这边来。

大太太也刚睡醒,正看孙子徐柏写字。

见大老爷来了,便说:“柏儿去外间桌上写字吧!”

丫鬟拿了笔墨,陪徐柏去了外间。

又有丫鬟早沏了茶上来。

“我是想着春君不日就要出阁,咱们家里都给她备了什么嫁妆?”

“老爷怎么想起问这个?”大太太笑了,“我叫人把单子拿过来给你看看。”

徐大爷把嫁妆单子从头看了一遍,不禁叹息道:“太寒酸了些。”

大太太也有些伤感:“是啊,现在家道艰难,又连着打发了春茂春乔,还有三妹妹,能拿得出手的实在没多少。”

徐大爷也知道家里艰难,便说:“这件事我同老二老三还有道安一同商议商议吧!”

等人聚齐了,徐大爷直接就说:“把你们找来,是商量春君嫁妆的事。”

“大哥公务繁忙,怎的想起过问这个?”徐三爷问。

“若是别个,我就不多问了。”徐大爷道,“可春君是咱们家的功臣,她的嫁妆不好太寒酸了。”

众人心里都明白,没有徐春君的牺牲,不但徐道安生死未卜,他们三位老爷爷不得回京。

“我先前也觉得嫁妆少了些,既然大老爷也这么觉得,我再多添上些就是。”徐道安忙说。

“依我说很是不必,”徐三爷道,看咱们家的日子也不富裕。春君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计较这个的。”

“她不计较是她的事,”徐二爷也发话了,“她嫁到郑家去,没钱傍身怎么成?那一堆烂摊子等着她去料理,处处都要花钱。”

“她三姑姑到时也会给她准备些的。”徐三爷道。

“三妹给的多少,与咱们不相干。”徐大爷道,“是咱们徐家嫁女儿,又不是陈家。”

“可咱们这一大家子也得过啊!”徐三爷道,“往后的日子且长着呢!慢慢帮衬她也就是了。”

“这事就这么定吧!”徐大爷道,“在原有的单子上翻一倍,没钱就想想办法,总得上春君体面风光些。”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添妆 七月半立秋,天陡然就变得高远了。

到了八月,早晚起了露水,溽热也明显褪去了几分。

徐春君还有三天就要出嫁了,徐家人忙里忙外,几乎找不到一个闲人。

徐春君穿了一件石绿色的宽衫,下衬素白裙,鸦青发髻上别着一只珍珠梳篦。

整个人淡雅清妩,如晓露新荷。

岑云初和姜暖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一个冷艳侬媚,一个鲜妍俏丽。好似三朵花齐头开放,赏心悦目极了。

紫菱从外头进来,她如今开了脸儿,越发出挑。

含笑向三人说道:“三位都歇歇吧!这有新做出来的点心,茶也沏好了。”

岑云初和姜暖都在跟着徐春君学针线,岑云初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姜暖的还是一团糟。

“我要笨死了!”姜暖懊恼地放下绣绷,无心吃茶吃点心。

“你愁什么?”岑云初笑她,“宗家人那么疼你护你,不会就不会罢了。娶你过去又不是娶个绣娘进门,左右有做针线的丫鬟婆子,不差你一个。”

“可是你和春君姐姐都会绣,只我不会。”姜暖不肯释怀,“这多不好!”

“你还小呢,再过两年有了耐性,自然就能绣好了,这东西其实没有多难。”徐春君安慰她,“快过来吃茶吧!”

“春君你犯不着哄她,”岑云初走过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咱们会她不会的多了去了,不惯她的矫情病。”

“岑旦旦!”姜暖气得要打她,“你总是笑话我!”

“姜阿团,”岑云初叫着她的小名道,“你少讨打了,快过来吃这个竹叶粟米糕,不然我就都吃了。”

姜暖哼了一声,还是抵不过粟米糕的香气,一步一蹭地走过来。

“这藕粉卷子也还好,是她们新近琢磨出来的。你们都尝尝。”徐春君让她们二人道。

“你的嫁妆都备好了?”岑云初问徐春君。

“嗯,差不多都备齐了。”徐春君点头。

“这个是我给你准备的,”岑云初拿出一只小小的荷包,上头绣着折枝桃花,是她亲手绣的,“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吧!”

“好,多谢你了。”徐春君欢喜地摸了摸荷包上的绣花点头道。

“故弄玄虚!”姜暖噘嘴,“徐姐姐,这个是我的。”

说着把一个红包递了过来,“我思来想去,还是送你银子最实用。”

“你也太破费了!”徐春君捏了捏,就知道里头是一叠银票。

她知道姜暖自己其实没有多少钱。

虽说有宗家的聘礼,可是又不能交到她手上,都是孟氏管着的。

“这是我的心意,咱们不闹虚的。”姜暖笑嘻嘻道。

她们明日后日的就不过来了,免得添乱,所以今天就把给徐春君的贺礼拿给她。

正说着,绿莼进来说道:“五姑娘,诚毅侯府的叶妈妈来了。”

岑云初和姜暖便说:“我们来了也有些时候了,你这里又忙,我们就回去了。”

徐春君还要留她们,就说:“你们吃了饭再走吧!不差这一会儿。”

那两个人却说:“已然吃了点心了,一时半会儿还不饿。你且忙你的,回头咱们再见。”

徐春君便把她们送出去,才又回来。

同叶妈妈来的,有两个丫鬟四个小厮。

那几个小厮抬了两个朱漆箱子过来,里头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妈妈您怎么来了?”徐春君含笑上前问好。

“恭喜姑娘!我是奉了夫人之命过来的,”叶妈妈高高兴兴地说,“再过几日就不得这么称呼您了。”

徐春春嫁过去之后,叶妈妈他们就要从郑家那边称呼她了。

“侯爷夫人还有两位少爷都好吧?”徐春君有些日子没去诚毅侯府了。

“都好,都好!”叶妈妈连声答道,“夫人叫我带人送这两箱东西过来给姑娘添妆。”

“这可使不得!”徐春君摇头道,“于礼不合。”

陆夫人是郑无疾的亲姑母,又不是徐春君的娘家人。

“夫人猜着姑娘必然这么说,”叶妈妈笑道,“夫人说叫你别多想,这是单给您的,跟谁都没有关系。还说姑娘若是不收,她就生气了。”

徐春君知道夫人这么做一来是想让自己的嫁妆看起来丰厚一些,也算给郑家长脸。

另外一则,也是表明对自己的厚爱。

因此就说:“既然是夫人赏赐,春君却之不恭,只好收下了。还请妈妈回去,多多替我转致谢意。”

“姑娘放心!我回去一定告诉夫人。”叶妈妈笑得格外舒展,吩咐小厮们把那两只箱子抬进去。

然后又拿出一叠红包来,递给徐春君道:“当初姑娘来京城,在我们府上住了许多日子,又替夫人管家又替我们分忧,到现在咱们也算旧相识了。如今姑娘出嫁了,我们这些人都想过来看看。可是各人手头都有事,因此就叫我把心意都捎了过来。”

说着便一个一个地告诉:“这个是万姨娘的,这个是齐姨娘的,这个是伙房上王妈妈的……最后这个是老婆子我自己的。”

“这……大伙都这么想着我,实在让春君受之有愧。”徐春君知道,这些人完全可以不给。

“姑娘别说那见外的话了,大伙都是一份心意,没有多也还有少。”叶妈妈笑呵呵地说,“以后常去我们府里,你们府里这么忙,我们就不多耽搁了。”

叶妈妈走后,岑家和姜家又分别送了礼来,岑家的礼尤重。

这是两家家长送过来的,和岑云初姜暖单独送的又不同。

还有永贤郡王府曾家,武亭侯莫家。

甚至崔明珠也遣人送了个信封过来。

里头除了徐春君当初去拜访时放的那只耳坠外,还有一支断掉的玉簪。

“这崔明珠未免太过分了!咱们小姐喜事将近,她居然送了个断簪过来。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吗?!”紫菱和绿莼不免气愤。

崔明珠这人睚眦必报,徐春君上门去让她难堪,她当然不想让徐春君好过,因此派人送了这东西来。

“这簪子成色不错,”徐春君一点儿也不恼,“找个匠人,把它磨成一对耳坠,怕也得值个几十两银子。”

“我这就去!”绿莼高高兴兴地把断簪接过来,出去找首饰铺子改去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春君大婚 八月十二,徐春君出阁。

承恩伯府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喜事了,府内府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装饰得喜气洋洋。

如此一来,连原本的衰颓气象似乎都被遮住了。

郑家再不济也好歹是伯爵府,亲老故旧不算少,闹嚷嚷地前来贺喜,满院子都是人。

郑无疾一身新郎官打扮,骑了高头大马来徐家迎亲。

他虽不成器,却有副好皮囊,再收起平日的浪荡做派,看上去竟也人模人样。

郑家按照礼节把徐春君迎出门去,赶在吉时拜了天地。

随后徐春君便被送入洞房,身边只有两个丫鬟和喜婆陪着。

虽然郑无疾去迎亲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可徐春君天不亮就起来梳妆了。

新娘的发饰穿戴不是一般的繁琐讲究,全部打点好,至少得两个时辰。

从来新嫁娘早饭不许吃饱,怕中间出恭叫人笑话。

徐春君早起也只喝了半碗面汤,吃了几口宽心面。

折腾到现在,肚子早空了。

可还得等到把宾客都送走,新郎官进来喝合卺酒的时候,徐春君才能吃点儿东西,这中间且得熬呢。

新房的桌子上倒是放着不少点心,紫菱用小碟子捡了几样小巧不粘牙的,悄悄拿到徐春君身边,柔声说道:“姑娘吃点儿吧!我再给你倒口茶。”

徐春君头上顶的凤冠就有好几斤,喜服里外有四五层,料子都不轻。

这身行头就够她受的了。

喜婆也说:“新娘子吃几个饽饽是好事,口福口福,喜神入庐;添丁进口,寿禄长久。”

徐春君的脸被盖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把手微微动了一下。

紫菱立刻会意,笑着走到喜婆跟前,把提前包好的赏钱拿出来,笑道:“婶子辛苦了,这是我们姑娘赏的。”

喜婆眉开眼笑地接过赏钱,一过手就知道不少,不由得连连向徐春君道谢,又说了大一堆吉利话。

天色渐渐向晚,宾客们陆续散去。

府里点起了灯,檐下一溜茜红纱灯,和屋内的龙凤喜烛彼此相应。

红床红被,端坐着一身红衣的徐春君。

她挺得脖子都酸了,已经感觉不出饥饿,可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头都不曾晃一下。

紫菱走到外间,朝院子里望了望,还不见新姑爷的影子。

是哪个讨嫌的客人还不走?

喜婆先还说些俏皮话,后来也不由得有些急了。

到外头找了人,让去前头催催:“新郎官不来揭盖头,怕是要误了吉时的。这天下最大的官也得让新郎官三分,凭他是谁,该送出去就得送出去。”

去了的人半天方才回来,支支吾吾地不说痛快话。

再三问了,方才说:“大爷喝醉了酒,不肯过来。大管家二管家都劝了,大爷还是执意去了柳姨娘的南风阁。”

绿莼一听就急了,怒道:“这算什么?哪有大婚当晚在姨娘屋里住的?!”

紫菱也问:“这事老太太、太太知道吗?”

这时府里的几个管事娘子也赶了过来,一个劲儿赔不是道:“老太太和太太身子骨都不好,连日折腾难免吃不消,都已经服了药睡下了。这会儿再去惊动,怕是对咱们大奶奶不好。”

紫菱本想着那郑无疾虽然荒唐,却还不至于在自家姑娘刚进门就胡闹。

哪知刚刚拜完了堂就闹了这么一出,这事情传出去,她们姑娘的脸往哪儿搁?!

“那个什么柳姨娘是做什么的?姑爷去她那里她就敢留?!”绿莼脸都青了。

“实在是大爷醉得太厉害了,谁劝也不听。”管家娘子絮絮叨叨的,切不到正题上。

绿莼待要发作,紫菱按住了她,说道:“咱们先去问问姑娘的意思。”

今天这事出得的确尴尬,她们若是闹起来,只怕对徐春君名声有损。

若是不闹,又怕被这府里的人认做软柿子。

事关重大,紫菱不敢自作主张,拉着绿莼进屋来问徐春君的意思。

“姑娘,他们家也太欺负人了!”绿莼气恼道,“这叫什么事儿啊!”

紫菱也和绿莼一样心疼自家姑娘,但如今最要紧的是想个对策出来。

“叫众人都散了吧!”徐春君语气如常地说,“跟管事的说,我再等大爷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还不来,那我就自揭盖头睡下了。”

“这不行吧?”绿莼担心道,“姑爷若是真不来呢?”

成亲当天晚上,独守空房可不吉利。

“无妨,”徐春君淡淡地说,“福祸无门,惟人自招。”

绿莼还想再说什么,紫菱朝她使了个眼色,绿莼不甘心地把嘴闭上了。

紫菱出去传了话,回来把门掩上了。

夜愈深,大半个圆月升到中天,再过三天就是中秋了。

龙凤喜烛已经燃下去一小半,屋里头太安静,甚至都能听见街上打更的梆子声。

不知不觉已经子时,徐春君在盖头底下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让喜婆下去歇着吧!”

郑无疾到底没有来,徐春君决定不再等了。

她自己揭了盖头,叫紫菱绿莼帮她把繁重的发饰和喜服褪去。

“姑娘,要不你再吃点东西吧?”紫菱小心翼翼地问徐春君。

她猜着姑娘多半没胃口,这事对女子来说非但伤心,而且耻辱。

徐春君再冷静稳重,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怎么能不伤心气愤。

能做到不发怒不哭闹,就已经是万分难得了。

“好,”谁想徐春君竟然真的要吃,“你之前给我的点心就不错,你们也吃点,茶水凉了就重新沏一壶。”

“哎,哎,奴婢这就去。”紫菱忙答应着去准备去。

看起来,她还是低估自家姑娘了。

柳惜惜房内,郑无疾酒气熏天地躺在床上。

柳惜惜拿了温手巾给他擦拭手脸,一边假惺惺道:“大爷,你快起来吧!大奶奶那边还等着你去呢!”

“不去!”郑无疾含糊不清又极不耐烦地说,“让她自己睡!”

柳惜惜悄悄地抿嘴一笑,颇有幸灾乐祸的味道。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心,和胡婶子不敢就睡,怕徐春君找上门来。

随后管事的过来传话,说大爷若再不过去,大奶奶就自己歇息了。

柳惜惜看着酩酊大醉的郑无疾,总觉得这些日子他有些反常,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为着什么。

看来,这位大奶奶是个好性儿的。

柳氏不免沾沾自喜。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初见面 天色微明,徐春君便起了身。

在这院伺候的郑家下人,听到屋里有动静,都到门外站着准备伺候。

新妇昨日刚进门,众人今天才算正式见了徐春君的面。

知道大爷昨晚没在这屋里歇着,都猜着徐春君必定要哭肿了眼睛的。

谁想这位新进门的大奶奶已然梳妆打扮完了,容色静雅,举止端庄,竟是十足的千金大小姐做派。

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气恼羞惭,落落大方又亲切随和。

紫菱作为徐春君的陪房,替徐春君向众人传话道:“我们姑娘说了,第一次跟大伙儿见面,每人赏个红包,算是见面礼了。大伙儿按年纪大小依次过来领赏,顺便说说自个儿姓什么叫什么,来府里多久了,都做过些什么工。也好让我们姑娘熟悉熟悉。”

徐春君这院子里伺候的人一共有八个,两个大丫头,两个小丫头,此外还有两个专跑腿的妇人和两个粗使婆子。

有一半儿是府里的老人儿,另外的一半儿是最近几个月才买进来的。

郑家入不敷出,买下人的钱还是诚毅侯夫人出的。

众人依次到徐春君跟前领赏,谢了赏,又各自说了姓名来历,徐春君一一记在心里。

这府里原有的两个大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红梅。

绿莼听了,便对春杏说:“你的名字重了我们姑娘的讳了,少不得要改。”

那春杏忙说:“就请大奶奶给奴婢赐个名字吧!”

徐春君便对她和红梅说道:“我把你们两个的名字一并改了,改做一对儿,以后也好称呼。”

于是春杏改名叫阿蓑,红梅改名叫阿笠。

二人叩头谢恩。

因为这是徐春君嫁进来的第一天,要同郑无疾一起给太婆婆和婆婆奉茶。

可此时,郑无疾还没过来,这边得有人过去请。

“周妈妈,冯妈妈,劳烦你们二位过去知会姑爷一声,让他别忘了待会儿还要给老太太和太太奉茶。”

两个婆子答应着要去,徐春君开口道:“大爷昨夜喝醉了,此时想必还未醒酒。叫厨房准备了早饭送过去,直接让他在柳姨娘房里用了吧。”

她一会也要用早饭,收拾好了再去给长辈请安。

若是等郑无疾过来一起吃饭,只怕又要耽搁功夫。更何况二人相见难免尴尬,倒不如彼此都自在些。

郑无疾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柳惜惜殷勤地捧来醒酒茶,他喝了一碗,又躺在那里不动。

“大爷若是酒醒了,就过去看看大奶奶吧!昨夜您醉得太厉害,如今再不过去,大奶奶必然要生气的。”柳惜惜杏子眼薄嘴唇,下颌尖尖的,模样很惹人怜。

郑无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闭着眼说道:“别说话,陪我躺一会儿。”

没一会儿,徐春君院里的婆子便过来传话。

这边胡婶子答应着:“我这就告诉大爷。”

随后厨房的人也把早饭送了过来。

“大奶奶可真体贴人。”柳氏没想到徐春君会做到这份儿上。

不但不闹,反而显得处处周到。

郑无疾心里却没好气,可又不好显出来。

他只是跟徐春君别扭,不想牵扯到家里其他人。

又何况新妇奉茶是大事,若不去,祖母和母亲都得等着。

到时候必然要问,自己还得解释。

太夫人金氏和太太方氏都对她十分溺爱,从来郑无疾闯了祸,她们不会像一般人家的长辈那样,或责罚或打骂,顶多就是哭一场,说一通。

末了,还要问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委屈不委屈。

郑无疾只喝了半碗粥,洗漱过了,换好衣裳,才带着小厮往徐春君住的正房来。

他的头还痛着,像是有人在里头扯紧了一条弦,乱弹一气。

看看前后无人,他问小厮道:“小顺,昨夜府里头可有什么事?”

“大爷放心,一切都安好。”小顺如实答道。

“她没闹吗?”郑无疾有些不信。

“没有啊,昨夜太太平平的。”小顺说。

郑无疾不再问了,抬手敲了敲头,想缓解一下头痛。

“大爷来了!”站在门口台阶上的两个小丫头一边向郑无疾请安,一边撩起了帘子。

郑无疾也不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阿蓑阿笠从里间出来,一起道万福。

湘竹帘子晃动着,轻轻撞上郑无疾的袍角。

徐春君也吃罢了早饭,已经将盘碗撤了下去。

紫菱和绿莼见郑无疾进来,忙上前请安。

徐春君也缓缓站起身来。

郑无疾看她一眼,贞静娟好,比当初在街上看到时出落得更美了。

他又看了徐春君一眼,想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来。

譬如失落,譬如委屈。

然而都没有。

郑无疾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一个女人在大婚之夜独守空房,却不急不恼,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根本就不在意她的丈夫。

也许自己昨晚没来,于她而言反倒是好事。

郑无疾眼前闪过陈思敬的脸,心里头的烦闷顿时又加重了几分。

但他很快又把这烦闷压了下去,他郑无疾是什么人?

还能被这个小女人给拿捏住?

“不知大爷可都准备妥当了没有?”徐春君微微垂了眼帘问。

“去奉茶吧!”郑无疾转过身,“完事了我还要出去逛呢!”

他如此轻慢,紫菱和绿莼心里都不高兴。

郑无疾这个浪荡子,简直就是一滩烂泥。

徐春君却不在意,从她答应了陆夫人的要求,便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只要做好郑家的媳妇,尽自己所能,把这个家管好。

至于郑无疾对自己怎样,她半分也不强求。

因为还是新妇,徐春君今日穿的衣裳是绯红色的,端庄合体。

她的发式已然是妇人发髻,更显得她大气雍容,非庸脂俗粉可比。

老太太金氏和太太方式见了她,方才明白为何郑无疾的姑母执意要成全这门亲事了。

抛开门第出身,徐春君真是个出类拔萃的。

就她这容貌气质,整个京城的公府人家也挑不出几个来。

徐春君夫妇二人跪下给老太太,太太请安。

跟前的丫鬟婆子早就准备好了茶,徐春君和郑无疾按规矩奉了茶。

金氏和方氏婆媳分别给了徐春君见面礼,又说了些勉励祝福的话。

徐春君脸上始终挂着笑,心里头却瞧得明白。

郑无疾在长辈面前还是愿意维护表面安宁的,这对她来说就够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回门 马车里,徐春君和郑无疾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两尺宽的距离。

全然没有新婚夫妇应有的甜蜜亲近。

今天是八月十五,也是徐春君三朝回门的日子。

郑无疾在徐家人面前掩饰得很好,就像迎亲那天一样。

让人既看不出他的纨绔习性,更看不出他对徐春君冷淡疏远。

只有在和徐春君独处的时候,他方才板起面孔,显出不情不愿的神色来。

他如此,徐春君也不主动搭话,微微低垂了头。

车里头安静压抑,回去的路也显得尤为漫长。

忽然,马车颠簸了一下。

徐春君的头撞在板壁上,疼得她轻呼一声。

郑无疾第一反应是去扶她,但随即又忍住了,拳头握得很紧。

徐春君伸手揉了揉,看了郑无疾一眼。

郑无疾则漫不经心地转过脸去,不看她。

徐春君心里有自己的打算,郑无疾连着三天不到她屋里去,都在柳氏那边歇着。

徐春君断定他对自己怀有芥蒂,但今早回娘家的时候,她也在路上试探着问过郑无疾。

郑无疾冷笑不语,最后只说:“娶你进门,是姑母的意思。我当时没反对,如今也不好多说什么。你好自为之吧!”

徐春君于是就此打住,她嫁到郑家,要做的事有很多。

郑无疾对她不理不睬,并不完全是坏事。

她反而少受些束缚,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郑无疾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我们名义上也算是夫妻了,就算不能同心,人前也要做到貌合。有些事情须提前交代清楚,因此我要与你约法三章。”

“夫君请讲。”徐春君还真想听听他能约出什么章程来。

可郑无疾却因为她那句夫君而愣了片刻,家里人都称他大爷,徐春君在人前也如此称呼。

可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徐春君却如此称呼他。

这原本与别家女子也没什么不同,可郑无疾的心还是有一瞬缭乱。

“我对你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少管我,我吃喝玩乐也好,夜不归宿也罢,你通通不得过问。

第二,对老太太、太太多尽孝。你如今是我们郑家的媳妇,这便是你应尽的本分。

第三,嘴要严,不许你跟长辈们告状,更不许对外人说你我之间的事。你可听到了没有?”

“嗯。”徐春君点了点头。

郑无疾不再说话了,心里头却更加憋闷。

徐春君就是这样一副态度,似乎言听计从,无比柔顺。

实则是因为讨厌自己,才会不哭不闹,云淡风轻。

二人回到郑家,给老太太金氏和太太方氏请安。

太夫人问徐春君:“你家里人都好吧?你三姑姑今日回去了没有?”

“托老太太的福,都好着呢!我三姑姑因要生了,就没回去。”徐春君含笑答道。

“可是呢,我方才跟你婆婆说,咱们得把贺礼准备出来,可不能怠慢了。”太夫人七十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只是腿脚不大灵便了。

郑无疾的母亲方氏接过话来说道:“除了他们家三姑奶奶,还有亲家的一个姨娘也快生了。我叫顾妈妈她们预备出来吧!”

“多谢婆母想着。”虽然嫁过来才三天,但徐春君也看得出婆母不善治家,什么事都交给身边的丫鬟婆子。

她自己更喜欢吃斋念佛,每日里虔诚得很。

“你们两个人也累了,回去歇歇吧!晚上过来,咱们一起赏月。”方氏疼爱地看着儿子,人都说这男人成家之后都会变得稳重,想必她儿子也不例外。

徐春君和郑无疾从老太太房中退出来,郑无疾连衣裳都不换,就叫小厮牵了马出门去了。

提壶醉酒楼每年八月十五都会有肉满膏肥的清蒸蟹,配上陈年花雕,是秋天必吃的美味,错过了时令可就不再有了。

乘着酒兴去宝源局赌上两把,天黑了再回家也不耽误赏月。

徐春君回房,换上家常衣裳,歇了个午觉。

刚起来没一会儿,小丫头娟儿走进来,向徐春君说道:“大奶奶,柳姨娘来了,说想跟您说说话儿。”

绿莼忍不住翻了下眼皮,这个柳姨娘,她一看就讨厌。

“让她进来吧。”徐春君说。

没一会儿,柳姨娘便扭扭搭搭地进来了。

她上身穿着墨绿袄,下头是茶烟色裙子,发髻偏梳,斜插着一支步摇。

“大奶奶回来了,家里头都好吧?”柳惜惜满脸堆笑,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徐春君的梳妆穿戴。

“坐吧!”徐春君何颜悦色地让座,又对一旁的小丫头说,“去给柳姨娘沏茶来。”

“奶奶的气色可真好,”柳姨娘的嘴抹了蜜似的,“好似南滇国进贡的山茶花,不像我,黄脸婆似的。”

徐春君但笑不语,这个柳姨娘的脉她还没号准,不急着出手。

“大奶奶想必读过很多书吧?”柳姨娘又问。

“也不算多,只是略识几个字。”徐春君呷了一口茶,慢慢地将茶盏放下。

“奶奶的命真好,投生在书香富贵人家。”柳姨娘羡慕得直叹气,“我和您一比,真是天上地下。”

“柳姨娘不是京城本地人吧?”徐春君问她。

“几年前老家遭灾,逃难过来的。”柳姨娘脸上的笑收敛了不少,仿佛想起了之前颠沛流离的日子,“爹娘在逃难的路上都病死了,我跟着亲戚逃过来,多亏遇见了咱家大爷。”

“别光顾着说话,尝尝这茶。”徐春君和蔼地说。

柳姨娘喝了一口,看了看徐春君脸上没什么不悦的神色,便陪着笑说:“实则我是来向大奶奶请罪的,您是主,我是仆,我有做错的地方,您打也打得,骂也骂得。”

“你这话言重了,什么请罪不请罪的。”徐春君一笑,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

“这几日大爷都在我那边,实则我一再劝他过来的。”柳姨娘道,“我也不知道大爷怎么了,其实往日他也不常在我屋里……”

“柳姨娘,这话是你该跟我们姑娘说的吗?”紫菱在一旁打断了她的话。

“哎呦,紫菱姐姐你可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柳姨娘连忙解释道,“我这不是怕大奶奶误会嘛!”

“我们姑娘可曾怪罪你?”紫菱问她,“你巴巴地跑来恶心人,当我们姑娘是好欺负的吗?!”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不省心 紫菱一质问,柳姨娘立刻就哭了起来,连声赔罪道:“奶奶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实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您因为这个多想。我们做奴才的,哪敢存心得罪主子?再说,我也是心疼您呢。”

绿莼道:“越发不像话了,我们姑娘轮得到你来心疼?但有一样你说得不错,我们姑娘是主,你是仆,我们姑娘若同你一般见识那不成笑话了吗?可我们这些做丫鬟的不怕,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可没空儿惯着你!”

绿莼开口就呛,要是让徐春君和这个姓柳的费口舌,岂不是低了她们姑娘的身份?

“绿莼姑娘,这……这我也没说什么呀。”柳姨娘要哭不哭的,“都怪我说话不防头,我自己到院子里跪着去。”

紫菱笑了一声说:“柳姨娘,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守本分,怕我们姑娘怪罪。可你却连几句话的委屈尚且受不住,又说什么别的?我们姑娘好性儿,一点麻烦没找你的。你可倒好,竟找上门以弱凌强来了。知道的是你自己又哭又闹找不自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姑娘真拿你怎么着了。”

“便是真把你怎么着了,也是活该!大爷去你房里,你怎么不到我们姑娘院子里跪着?如今趁大爷不在家,跑到我们这边来说咸道淡!”绿莼把这几天心里压的火儿都朝柳姨娘发了出来。

紫菱和绿莼两个夹枪带棒,把柳姨娘堵得理屈词穷。

徐春君坐在那里,既不制止紫菱绿莼,也不跟着一起训斥柳姨娘。

只是慢悠悠地品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等看到柳姨娘彻底不反驳了,才开口道:“我有容人之量,你也要有自知之明。”

多的一个字都不说,起身去后厨,看他们给太太方氏做的素斋去了。

对于这个柳惜惜,她真的是懒得一般见识。可如果她自己找不自在,徐春君不介意拿她来立威,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柳姨娘臊眉搭眼地回了自己的南风阁,胡婶子见她这样,连忙赶上来问道:“姑娘这是受委屈了?”

“我是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去了,”柳氏埋怨道,“这大奶奶看着菩萨似的,实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带过来的那两个,嘴上都不饶人。”

“我早说什么来!姑娘最好少往那边去。她们面上看着不怎么样,其实心里头窝着火呢!”胡婶子撇嘴道,“那位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大爷,一进门就守活寡。”

“反正这些天我是没脸出屋了,”柳姨娘懊恼地说,“你就说我病了。”

“别呀,姑娘,你若是病了,大爷就到那头去住了。”胡婶子忙说,“咱们可不能帮她的忙。”

“可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怎么办?”柳姨娘越想越生气。

徐春君打进门起,郑无疾就对她爱答不理。

柳惜惜心里不免幸灾乐祸,更要紧的是,徐春君一直没有对她兴师问罪,也没跟郑无疾闹。

她不免觉得徐春君是个软柿子,不免有些蹬鼻子上脸。

“那有什么?这几天你就哄着大爷带咱们出去乐呵。”胡婶子笑了,“这次成亲收了不少的礼金,如今太太还没把家交给她管。真要交到她手上,咱们半个子儿也别想花着。”

她们赖在郑家,就是要做蛀虫的。

这二年郑家越发没什么油水,好容易郑无疾成个亲,收了不少礼钱。

就凭她们两个,油锅里的钱都敢捞出来花,何况如今又有现成的呢!

“对呀,我怎么没想起来呢!东都的菊花可都开了,咱们坐了船顺流向东,玩它一个月再回来。”柳姨娘果然不生气了。

她想好了,软磨硬泡也要让郑无疾带自己出去逛。

“我知道了,这姓徐的必定是想要博个贤良名声。”柳惜惜盘算道,“所以才潜爪藏牙,装个菩萨样子给人看。那咱们就成全她!她若派我不是,我只往大爷身上推。谁叫她说她有容人之量的?但愿她是做宰相的材料!”

徐春君服侍着太婆婆和婆婆吃了晚饭,自己也才用饭。

郑无疾还没回来,她知道不必等。

等到月出东山,郑无疾才晃回来。

他吃了酒,赌了钱,又在花鸟市上弄了只画眉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还是动不动就不见踪影?你如今成了家了,该得有大人的样子了。”太夫人说他。

“可是呢!”方氏也附和,“你和春君,你们两个好好儿的,我们也少操心不是。”

郑无疾笑嘻嘻的,装作听话的样子说:“有两个许久不见的朋友约我出去,我总不好不去。见了面当然要喝杯酒,就耽搁到了这时候。他们还再四地留我一起赏月,我硬是推辞了。这时候可不得回来陪祖母和母亲吗?”

“你呀,就是个鬼灵精!”金氏撑不住笑了,“但凡这心思用在正地方早成了!”

又对徐春君说:“春君啊,如今你进了门,可得多管着他,不能再由他野马似的胡闹了。”

郑无疾瞥了一眼徐春君,想看她做何反应。

徐春君抿嘴一笑,略带羞赧地说道:“老太太说笑了,我怎么能管得住他?”

那神情甜蜜中带着嗔怪,郑无疾在心中感慨她演得真像。

如今看来,这徐春君可不是全无心机的弱女子。

她不单是心里没自己,甚至还准备瞒天过海,将别人都蒙在鼓里。

此时的郑无疾全然忘了是他先和徐春君约法三章的,只觉得徐春君颇有城府。

对她越发有成见了。

老太太心里高兴,在院子里赏月直到亥时方才进去睡了。

徐春君把太婆婆和婆婆都安顿好之后,方才回去睡了。

而郑无疾依旧去了柳姨娘那边,柳姨娘准备了酒菜一直等着他呢。

“不知道大爷能不能赏个脸,陪我也赏赏月。”柳姨娘殷勤地走过来问。

“这菜都凉了,你等了多久了?”郑无疾道,“叫她们重新热了端上来。”

厨房的人都睡下了,又被叫起来,心里头自然不愿意,骂道:“又是那姓柳的狐狸精!这大奶奶也真是的,怎么也不治治她!”

章节目录 第197章 难产 八月十八,徐春君一早就听说三姑姑徐琅要生了。

忙到婆婆这边来,说要过去一趟。

方氏听了念佛道:“去吧!去吧!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快叫她顺顺利利地生吧!”

方氏这人虽然不够精明,但胜在心善。

且自己经历过不幸,尤其听不得凶险的事情。

徐春君带了紫菱绿莼,坐了马车过去。

到了一看,徐家人几乎都来了,陈家人也来了不少。

两个产婆已经进去有些时候,陈钦急得坐不住,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姑老爷别急,三妹妹怀的是双胎,生得自然慢些。”徐家大太太说道,“我早起烧香的时候,烧了个莲花香,这就是菩萨保佑了,必然母子平安的。”

徐家大太太和徐春君的婆婆一样信佛,每日烧香念经,虔诚得很。

陈钦是读书人,虽然不信佛,此刻却也愿意这是好兆头。

眼看着又一个时辰过去,孩子还没有生出来。

产婆说已经见红了,按常理,再过一会儿孩子的头就会露出来。

众人以为快了,可又迟迟不见动静。

陈钦急得干脆到产房外头站着,徐琅痛苦的呻痛声,令他万分心疼。

徐春君也急得不行,可自己又全无经验,既帮不上忙,也出不得主意。

越发觉得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前打转,实在是凶险万分。

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去,屋子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二爷,孩子的头还没露出来,怕是横生。”产婆手上沾满了血,一脸的焦急无奈,“二太太怀的是双胎,不像一般妇人的肚子只有一个孩子,我们拿手一摸就能摸个大概。但看这情形,第一个孩子必然不是头朝下的。”

“那……那要怎么办?!”陈钦吓得眼睛都直了,徐春君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关心则乱,他此时竟什么主意也拿不得了。

“那让大夫来看看呢?”徐春君问。

“叫大夫来看也使得,二太太如今流的血有些多。若这么流下去怕也凶险。”接生婆道。

“那就快请大夫过来!”陈钦着急地说。

大夫也早就请好了,在这上头,陈钦一点儿也不敢马虎。

雪白胡子的周召臣被请了进来,给徐琅号了脉。

“我这里有配好的药,先给二太太服下去,再辅以行针,或可止血。”周召臣的医箱里有用人参为君的药丸,专门给病情危急的人吊着气用的。

徐琅服下药后,情形确乎比之前好了些,可孩子还是生不下来。

原本在跟前伺候的两个大丫鬟又怕又累,都有些撑不住了。

徐春君便主动上前,照顾三姑姑。

“二爷,这里终究不是男人们待的地方,你们都先出去吧。”产婆让周大夫和陈钦都出去。

她们得每隔一会就看看徐琅底下的情形,不能让男人在屋。

到了外头,周召臣对陈钦说道:“二爷,虽然二太太如今的血止住了,可是若孩子不能尽快生下来,终究是大事。”

“陈某知道,那周大夫可有什么好法子吗?”陈钦忙问。

周朝臣苦笑道:“我也没有好办法,只求老天保佑吧!”

在产房里的徐春君看着三姑的面色越发苍白,心底的惧意也不由得越来越深。

此时早已过了正午,孩子却连个头也没露出来。

“韩大娘,要不我喂三姑姑吃点儿东西吧?折腾到这时候她都没力气生了。”徐春君问接生婆。

“吃点儿吧!身上好有劲儿。”产婆说。

徐春君喂徐琅吃了半碗鸡丝粥,刚把碗拿走,徐琅身下便出血不止。

“快叫大夫进来!”徐春春见徐琅跟前的丫鬟吓哭了,直接叫她出去请大夫,“换岳娘子进来!”

徐琅一开始安排岳娘子在外头招呼客人,毕竟两方的亲戚都来了。

可徐春春觉得丫鬟撑不起事,还得换年长的进来。

周召臣再次施针,血没有完全止住,但也有所缓解。

“姑父,你们家七少爷不是通医术吗?他有没有法子?”徐春君问陈钦。

“我之前也问过他,他给推荐了几个大夫,我也都请了。他们都说周大夫医术最高,有他一个坐镇就够了,其他人的治法尚不如他。”

“那……那还能找谁呢?”徐春君觉得不能就这么耗着,如今三姑姑的一条腿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若是不尽快想法子,只怕母子都凶多吉少。

徐朗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喃喃道:“这就是我的命,别强求了。”

陈钦一听她说这话,顿时腿一软,跪倒在床边,抱着徐琅哭了起来。

徐春君知道,姑姑姑父较一般夫妇格外情笃。

姑父此时心乱如麻,根本主持不了家中的事了。

她于是来到外间,朝周召臣道了个万福,说道:“周神医,你可想想,这京城里还有谁能救我三姑姑?”

他想着周召臣毕竟是大夫,比他们这些人要知道得多。

周召晨皱起眉头,捋了捋胡子说道:“倒是有这么一个人,我也是听说,并没有亲见。可他不合适啊!”

徐春君听了心头一喜,忙说道:“不妨事,您只管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也得试试。”

“这还是济世堂的许万年偶然跟我提了这么一嘴,说他认识一个胡人,从大食国来的。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跟他说过,他们大食国对付难产有个转生的法子。好像就是隔着肚子把孩子转过来,这个我们闻所未闻。也许他只是随口胡说的,何况他又是个男人,便是他真会一般人家也不能让啊!”

徐春君却不管那些,说到:“多谢您了,我这就去找!”

说着走进来,跟陈钦交代一声。

陈钦听了,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说道:“只要他能救就让他救!不管男女。”

“有姑父这句话就够了。”徐春君点点头道。

这世上有多少男人为了自己的脸面名声,宁可让妻子疼痛死亡,陈钦却把三姑姑的性命放在首位,徐春君心里无比安慰。

她急忙忙出来找到徐道安:“二哥哥同我出去一趟,有要紧事。”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追 等徐道安跟着徐春君出来,她才告诉二哥哥详情。

“一来不知道那人能不能找到,二来也不晓得他会不会那法子。此外,若是家中长辈听说他是个胡人,又是个男子,难免产生疑虑。”徐春君说道,“故而只跟他们说买药去。”

“五妹妹,你想得很周到。别人不说,咱们家的大太太和我娘多半就会出来阻拦。”徐道安说。

他和徐春君的看法一样,只要能救人,管他什么男女!

他们坐了马车来到济世堂,偏偏许大夫今日不坐堂。

问到了他的住处,又赶到他们家。

许大夫道:“那胡人叫思坎达,据他自己说,他母亲便是当地的产婆子,用这转胎法子救了不少人。他倒是说他会,我也不知是真假,说不定是酒后吹牛呢。”

“这你别管,只要帮我找到他就成。”徐道安要给他银子。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要尽全力。

许大夫摆手道:“这也是积德行善的事儿,要什么银子呀?他往常就住在甘青会馆,你们可去那里找一找他。不过得看你们的运气了,前些日子我恍惚听人说他就要回去了,不知道动身了没有。”

徐春君执意把银子给他:“多谢许大夫仁心,这银子就当请您喝酒了,还请许大夫为这事保密。”

许万年听了,呵呵笑道:“如此我就收下了。”

虽是救命的事,可也怕日后好说不好听。

这家人忙而不乱,万分紧急的时刻,还考虑得这么周到。

徐道安也说:“您收下我们就更放心了。”

两人又急忙去甘青会馆,却得知思坎达一个时辰前已经离了这里,去码头坐胡商的大船回国去。

“你们追过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追上。”会馆的老板说。

徐春君他们又往码头赶,谁想半路上两个醉汉从路边的巷子冲出来,跟马车相撞,然后就躺在地上撒起了酒疯,非说撞坏了。

徐道安想让仆人带着他们去医馆,这两个醉汉却不肯,扯住徐道安的衣领嚷嚷道:“若是我的腿断了,你这仆人岂能做得了主?!”

还不准马车走,说道:“这马车卖了怕也不够赔我们药钱!打听打听我们是谁!”

这时看热闹的人把路都堵上了,徐春君和徐道安急得满头汗。

这时徐家的车夫一眼看到郑无疾从那边经过,忙说:“五姑娘,姑爷在那边呢!你快过去,让他带你去码头!”

徐春君顾不得别的,挤出人群,奔向郑无疾。

郑无疾再想不到会在街上遇到徐春君,且她又是这幅颇为狼狈的样子。

“大爷,我有急事要去码头。”徐春君见郑无疾骑在马上,她身后还有一辆马车,里头坐的必然是柳姨娘,“这地方一时雇不到马车,姑且让柳姨娘把车让给我。”

这时柳姨娘也掀起了车帘,向徐春君说道:“论理该让给大奶奶的,可我脚麻了,这会儿下不去。大奶奶再等一会儿。”

徐春君已一她神情就知道是故意的,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怎样。

郑无疾本来也不想帮徐春君,正要离开,却见陈思敬恰好带人经过。

于是便笑着向徐春君道:“你要真有急事就上马来,我带你去,保证比坐车快。”

虽然他们已经成了亲,可男女共乘一马还是不好看。

徐春君知道郑无疾在调戏自己,他就是要让自己难堪。

这时柳姨娘也忍不住幸灾乐祸地偷笑。

徐春君若真上了马,那可就有热闹瞧了。

“那还请大爷先下来,”徐春君无可奈何地说,“将我扶上马去。”

莫说是徐春君,就是一般人家的姑娘都不会骑马。

郑无疾自以为得逞,翻身下了马。

徐春君却看准机会,抓住马缰绳,飞身上了马,丢下一句“大爷坐车回去吧”,绝尘而去。

“这……大奶奶不是大家闺秀吗?怎么还会骑马?”柳姨娘难以置信,意有所指道,“这大奶奶藏得可真深呢!”

徐春君策马奔过去,正好与陈思敬等人撞了个对脸儿。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都没停顿。

可陈思敬却停了下来,对跟着的人说:“你们几个跟过去看看,若她需要帮忙,你们切不可袖手旁观。”

他自己没有跟上去,因为徐春君如今已经嫁做人妇,如果不避嫌,难免会有些风言风语,最终还是徐春君吃亏。

郑无疾之人虽然不着调,可骑的马却的确是好马。

徐春君骑马还是在老家的时候徐道安教她的。

出了城车马行人自然就少了,徐春君纵马奔驰,两旁的树影飞一般掠过去。

从她骑上马,周围就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可徐春君全都顾不得了,她知道自己快一分三姑姑就多一分被救的希望。

可是就算徐春君已经尽了全力,来到码头的时候却见那船已经驶了出去。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照在水面上,金光万点。

徐春君却急得想哭,可又拼命忍住。

她不停地向四周看,想再找一只船追上去。

这时陈思敬的随从也赶了上来,问徐春君可要帮忙么。

徐春君见他们穿着官服,这要比一般百姓有用多了,于是说道:“劳烦几位能不能替我把那只商船截住,上头有个叫思坎达的胡人,我找他有事。”

这几个人便叫了停在那里的一只船,挂上帆快速追过去。

那胡人的商船不知道官兵为什么追上来,还以为这船上有谁犯了法。

等这些人说要找思坎达,那船主便将思坎达连同他的行李都扔了出来。

他本来就是搭船,这些人又怎么可能因为他取消行程。

思坎达一边分辩自己没做犯法的事,一边苦求那船主再等等自己。

陈思敬的人把他带到岸上,思坎达满脸不高兴地看着徐春君说:“你这个女人,我又不认识你,你来找我做什么?”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是迫不得已。”徐春君陪着笑说,“我听说你会转胎的法子,想请你出手救救我姑姑。”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双生 思坎达听了徐春君的话,皱眉道:“你们中原人事事都讲礼制,怎么你竟不讲?”

“实在是人命关天,您要是真的会,就请千万帮帮忙!”徐春君诚意十足,“我们必然万分感激。”

思坎达不由得又打量了徐春君几眼,问道:“你说的那个人,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瞒您说,我姑姑怀的是双胎,已经生了快一天了,可孩子却始终不肯露头。产婆说多半是横生,她们没有办法。”徐春君心急如焚,她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不知道三姑姑如今到底怎样了。

“这可不成!”思坎达听了连忙摇头,“双胎我可办不了!”

“您好歹得试试!”徐春君见他要走,急忙拦在前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们家的产妇本来就难产,怀的又是双胎,万一一个不慎,就可能一尸三命。到时候你们就会把罪责都怪到我身上,”思坎达晃着一头金黄卷发道,“我倒是想救人命,谁来救我的命呢?”

“我保证无论能不能救回我姑姑,我们都绝不找你的麻烦,该怎么谢你,还是怎么谢你。”徐春君知道已经到了这份儿上,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请过去,“有官差在这里作证,我绝不说谎。我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那些官差知道徐春君要救的是徐琅,那可是他们大人的婶娘。

就对思坎达说:“你放心,绝不会为难你就是。你若是不肯去,我们现在就把你抓了,关到大狱里。先关你个一年半载,看你受不受得住。”

思坎达没办法,无奈地说道:“你们也太欺负人了,耽误了我回家乡,还要把我关进大牢。”

郑无疾出于好奇,竟然也随后跟了来。

徐春君走过去,把马还给他。

柳姨娘撩起车帘,还想说几句风凉话。

徐春君却冷着脸对她说:“你下车和大爷一起骑马回去,这车我要用。”

柳姨娘想说什么,看徐春君旁边的几个官差凶神恶煞,便低了头从车上下来了。

徐春君坐了马车,那几个官差带着思坎达一起回了城。

经过成衣店的时候,徐春君进去买了一套肥大的女人衣裙,还买了几块布料。

走到僻静的地方,让思坎达进车去换上女装,再把那几块布料当头纱和面纱,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的。

徐春君还是想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给思坎达换上女装,对外只说是西域来的产婆。

到了三姑姑家,他们从后门进去,徐春君心跳如擂鼓,真怕不测已经发生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院里掌了灯。

来到徐朗生产的屋外,徐春君见丫鬟婆子还在往外倒血水,对思坎达说:“你在这略等一等,我进去说一声。”

此时徐琅已经晕过去两次,又醒了过来。

孩子没生出来,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全靠周召臣施针和用人参汤续着命。

陈钦面色灰败,双眼通红,紧紧握着徐琅的手,自己也已经摇摇欲坠,接近崩溃了。

“姑父,我把那个人请来了,让他试试吧!”徐春君的心像被刀割着一般,徐家的这些长辈,她最钦佩和最亲近的就是三姑姑了。

看着徐琅如今命悬一线的样子,徐春君的声音也颤抖不止。

陈钦呆愣愣地看了一眼徐春君,点点头道:“快请进来吧!”

穿着女装的思坎达看上去粗手大脚,露在面纱外的一双棕黄眼珠更是吓得产婆和丫鬟直往后退。

徐春君知道这么多人留在屋里也没有用,就对她们说:“你们都退到外边去,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那些人都退出去了,思坎达才开口道:“要把产妇的肚子都露出来,隔着衣服和被子可不行。”

徐琅看了一眼陈钦,陈钦毫不犹豫地说:“就按他说的做,只要能救你姑姑。”

“可是说好了,”思坎达动手之前重申道,“就算我能让孩子生下来,也不一定能保住大人的性命。”

“不成!孩子我可以不要,你一定要保住大人!”陈钦的态度无比坚决。

“我只能尽力,现在这情形你也看见了,大人孩子都很危险。”思坎达说的是实话,徐琅不但耗尽了力气还大失血。生了这么久孩子还没出来,里面的羊水也很可能都流净了。

徐春君把徐朗的衣裳推上去,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了肚子。

思坎达此时已经洗干净了手,仔细端详了一下徐琅的肚子,然后开始上手边摸边按。

“唔……是这里了。”斯坎达摸到一块圆圆的硬硬的地方,“这应该是靠外侧孩子的头。”

陈钦和徐春君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扰乱了他。

“哦,这里……这里是第二个孩子的头。”斯坎达又摸了半天,“太好了,他们两个头是朝一个方向的。”

然后他就开始隔着肚皮转动这两个孩子。

徐春君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整个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思坎达的额头上也渐渐冒出了汗,这事情说得容易,其实每转动一点儿就要费好大力气。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思坎达长长呼了一口气,看了徐春君一眼说:“叫产婆进来吧,应该差不多了。”

徐春君把他领到套间里,让他在那儿先休息喝茶。

产婆进来一看,惊喜地说:“是了,孩子的头露出来了!”

“老天保佑!”

“谢天谢地!”

徐春君和陈钦几乎同时喊出来。

“太太没劲儿了,你从上面推一推。”两个产婆,一个在下面拉,一个在上面推。

“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第一个孩子终于娩出。

产婆伸手进孩子嘴里掏了掏,然后倒提着脚在屁股上拍了两下。

“哇……哇哇……”孩子哭声响亮极了。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大少爷!”产婆手脚麻利地把这孩子放在木盆里洗干净,又剪了脐带包好递给了陈钦。

“太太没事吧?”陈钦看也不看襁褓中的孩子,直接递给了徐春君。

他最关心的还是徐琅。

“孩子顺过来了,太太出血也少了。”产婆何尝不是捏着一把汗?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第二个孩子也生出来了,依旧是个男孩。

“恭喜老爷太太!一举得了双生子!”产婆在第二个孩子的哭声中高声道喜。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皆大欢喜 徐琅终于将两个孩子都生了出来,而她自己则力尽神危,又昏了过去。

请了大夫进来号脉,说道:“虽弱却并不危,万幸如今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否则的话怕是凶多吉少。”

之后又出来开了药方,叫陈家人按方抓药,每日服用。

徐春君听了这话,忍不住悄悄背转了脸。

到此时,她方才哭得出来。

陈钦叫人给大夫准备了丰厚的诊金,又亲自送他出去。

徐春君留在房中,先是照看孩子。随后又看着丫鬟婆子们给徐琅换上干净的中衣和被褥。

徐琅身上又是血又是汗,整个人简直不成样子。

徐春君第一次如此深切地知道,女人生子真是九死一生。

等陈钦再进来,她方上前询问道:“姑父,里间那人如今也可让他走了吧?”

思坎达男扮女装,不好让太多人看见,以防露了马脚。

“我得好好谢谢他!”陈钦此时方才是一块石头真正落到了实处,今天凡是为徐琅生子出了力的,他都要重谢。

思坎达在里间百无聊赖,一壶茶喝了个干净,两盘点心也吃得一个不剩。

正在那里立盘子玩儿。

见陈钦和徐春君进来,他起身问道:“如今可放我走了吧?”

“恩人说笑了,您的大恩大德陈某莫齿不忘,以后但凡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绝不推辞。”陈钦是个十足的君子,这番话说出来便如板上钉钉,万年不改。

思坎达听了也很高兴,他是外来的商人,在这里顶多算个中九流,如今却和陈家搭上了关系,从此之后,身价自然不同以往。

陈钦又给了他周召臣两倍的谢仪。

说道:“如今夜已深了,家中事务繁琐,就不虚留先生了。改日陈某必治一席,与先生把酒言欢。”

徐春君知道姑父惦记着姑姑,便说:“您去照顾姑姑吧,我领他进来的还是我找人送他出去。”

“也好,也好,春君啊,真是多谢你了。”今天若不是徐春君,他哪里来的老婆孩子?

徐家可真是生了两个好女儿!

“姑父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的。”徐春君带着思坎达走了出来。

到院子的僻静处对他说:“我一会儿叫二哥哥套了车送你走,这件事对谁都不可以再说,以后就算是来我姑姑家也不要再提这个事情。你可知道这里头的利害吗?”

思坎达耸肩道:“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是来中原求财的,又不是来找死的。”

徐春君于是来到前面,此时等候的众人都知道徐琅母子平安。

这一整天他们都跟着一起煎熬,尤其是徐家人。

大太太二太太跪得膝盖都肿了,就为了祈求祖先和神佛保佑徐琅能够平安生产。

“三姑姑如今已经平安了,就是耗损得厉害,需要好好静养。”徐春君向家中长辈说道,“大伙儿都熬了起一天了,如今都这么晚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等明日再过来看三姑姑和孩子,也是一样的。”

“说的也是,只要他们母子平安了就万事大吉,咱们不急在这一时。”徐大老爷说道。

“我和二哥哥留下,以防夜里有事,好帮着忙忙。”徐春君是小辈,自然要有事忙在前头,“已经叫他们把车拉过来了,就在门口。”

荣锦侯夫人看着徐春君夸赞道:“五姑娘,你可真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儿。以后我家的媳妇儿要是能像你这般,我可就省心了。”

“夫人谬赞了,”徐春君笑着道,“云初比我强百倍。”

送走了家中长辈,徐春君问徐道安:“二哥哥,我才顾得上问你,那两个醉汉怎么料理了?”

徐道安一笑:“已经了了,多亏小陈大人帮忙。”

“那就好,”徐春君舒了一口气,又说,“你把那思坎达送走吧!他还在府里呢!”

“好说,”徐道安掸了掸衣服道,“我这就送他出去。”

“还是从后门出去吧!”徐春君小声叮嘱,“前门难免招眼。”

“你的心思可真细。”徐道安笑了,“怕是少说也有七窍吧?”

“二哥哥别打趣我。”徐春君自幼就和徐道安很亲近,“我这会儿还腿软呢!”

徐道安和徐春君到了后院,思坎达等了许久有些受不了了,见了徐春君忙跑过来,把徐道安唬了一跳。

“我还奇怪三姑姑家什么时候买进来这么个婢女!”徐道安拍着胸脯说,“原来如此!”

“你懂什么?像我这种姿色的你们中原可不多见。”思坎达扯了扯面纱,他自己觉着挺美。

“好了,二哥哥你送他出去吧!我再去看看三姑姑。”徐春君说着去了。

徐琅睡得很沉,两个孩子被奶妈抱到对面屋里喂奶去了。

陈钦陪在徐琅床边,他那么儒雅干净的人,此时却连衣裳都顾不得换,胡茬也冒出来了,一副邋遢相。

“姑父,我陪着三姑姑吧!你去歇歇。”徐春君小声说。

虽然家里婆子丫鬟多得是,可还得有自家人在身边才成。

“不用了,你也够辛苦的,”陈钦眉宇舒展,“我不在旁边看着她,难以安心。”

“话虽是这么说,可姑父也该去梳洗一下换换衣裳。”徐春君笑着说,“我替你守前半夜,明日我还要回家去看看。孩子才出生,往后日子长着呢!我们又不能总过来帮忙,姑父忙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陈钦听她如此说也就不争了,说道:“那好吧!我去睡一会儿,到时候来替你。”

徐春君就守在徐琅床边,寸步不移。

期间徐琅别说醒,就连动都不动一下。

也不过一个多时辰,陈钦又来了。

徐春君见他收拾得清清爽爽,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于是便退出去,见对面屋里亮着灯,就进去看看。

原来是小的醒了,正在吃奶。

程妈妈也在这屋里。

“孩子都好吧?”徐春君问奶妈。

“乖着呢!”两个奶妈都说。

“五姑娘还没歇着呢?”程妈妈叹息道,“真是受累了。”

“妈妈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应该的。”徐春君没多待,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

她到客房睡了一个时辰,天也就亮了。

徐春君简单用了早饭,过去看三姑姑已经醒了,怕打扰她休息,没敢多说。

此后徐家女眷来了,徐春君陪了一会儿方才回自己家去。

一进门就觉得有些微妙,不过她也懒得管,对紫菱绿莼道:“我实在乏得很,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不做怨妇 郑家老太太和太太都去方家做客了,要到午后方才回来。

徐春君又困又乏,直睡到午时才起身。

紫菱她们早就准备了洗浴的水,伺候着徐春君沐浴完毕,梳头更衣。

在徐春君睡觉的时候,绿莼把紫菱叫了出来。

她没跟着徐春君去徐琅那边,而是留在了郑府。

“姐姐,真是气死人了!”绿莼在廊下跺脚道,“我饭都没吃。”

“我回来就觉着不大对劲儿,可是姑爷又闹什么花样儿了不成?”紫菱问她。

“你可是说对了!”绿莼一脸忿忿,“今早上老太太和太太不是出去了吗?随后姑爷就和那个姓柳的也走了。”

“他们不是经常出去逛么,都司空见惯了。”昨日姑娘还在街上撞见了。

“要是这么着,我还犯得上生气么?”绿莼又是冷笑又是翻白眼,在郑家人面前她尽力装着,在自己人跟前可就不用了,“他们两个竟是去了东都了,说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啊?!”紫菱也愣了,“这未免也太荒唐了!”

这个郑无疾跟自家姑娘成亲才几日?竟然带着小妾跑到东都去逍遥快活了,这不是要让她们姑娘沦为笑话么!难怪绿莼生气。

“谁说不是呢!”绿莼磨牙道,“他们竟也不请示老太太和太太,只是告诉管家一声就走了。”

紫菱愣了半天的神,心里头气苦得要死。

可此时她更担心自家姑娘。

“咱们姑娘虽说好性儿,可也是个最要强的。姑爷这么三番四次地折辱人,换谁不憋屈?”紫菱叹口气道,“一会儿进去劝着些,别再给姑娘添堵了。”

徐春君沐浴完毕坐在妆台前,绿莼给她梳头发,紫菱便在一旁和缓地说道:“姑娘睡着的时候冯大娘来了,说姑爷去了东都。”

徐春君听了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绿莼忙道:“姑娘可别生气,反正姑爷就算在京城也一样整日不着家。”

“是柳姨娘陪着去的吧?”徐春君问。

“……是,”紫菱有些迟疑地答道,“姑娘你可别动气,犯不上的。”

徐春君看着镜中说道:“你们放心,我早知他是浪子,若还因他自怨自艾岂不是太蠢了?”

她这么一说紫菱和绿莼都松了口气,姑娘能如此想,起码不会气坏了身子。

“我昨夜太累了,眼窝有些青,拿铅粉来遮一下吧!”徐春君说道。

紫菱打开粉盒,小心地帮她遮饰住眼下的青痕。

镜子里的徐春君花颜玉貌,正值青春,连女子见了都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紫菱和绿莼心里头直为自家姑娘感到不平。

随后阿蓑走进来禀告:“大奶奶,老太太和太太回府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徐春君起身,施施然走出门去。

她不将郑无疾这个浪子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因他伤心。

相比于一般女子以夫为纲,徐春君更愿意依靠自己。

老太太年纪大了,出去这么大半天早支持不住,直接回房躺着去了。

太太方氏也是进家才知道儿子带着小妾去东都赏花了,不禁有些怕徐春君生气。

及至徐春君来了,还是往日的神情,并不见一丝懊恼羞愤。

方氏性情软弱,又过度溺爱儿子。

若徐春君让她做主,她怕是只能和稀泥。

如今见徐春君没事人一样,也就放了心,越发觉得徐春君懂事识大体。

徐春君自然也清楚这点,她可以嫁浪子,但绝不会做怨妇。

跟婆婆诉苦,不但无用,反而会把原本不亲近的关系弄得更疏离。

郑无疾再不成器,也是人家亲生的。

所谓疏不谮亲,她可不会做这种蠢事。

“你三姑姑生了吧?”方氏笑着问徐春君。

“昨儿半夜生的,一对儿儿子。”徐春君也笑脸相迎。

“哎呦,真是神佛保佑哦!这个年纪生了一对儿子可真是不容易。”方氏听到人家添丁进口十分羡慕,他们郑家几代单传,一直都人丁不旺。

“说的是。”徐春君点头应和,半点不提自己为此做了什么。

“按规矩,三天上我再过去吧!”方氏道,“也得让人家歇歇。”

“太太说的是,我原也打算过几天再去。”徐春君道,“三姑姑损耗太多,确实得好好养几日,才有力气见人。”

见过了婆婆,徐春君又说:“太太出去一天也累了,我帮您宽了衣裳,躺下歇歇吧。”

“哎,好,好,好孩子。”方氏原本并不满意徐春君嫁过来,觉得她出身有些低微,借不上娘家的力。

但如今看来,她省事又大方,起码能家宅安宁。

徐春君从方氏这边出来,回自己房中做了一会儿针线。

傍晚时候,伺候老太太的婆子慌忙走了来,向徐春君说道:“大奶奶快去看看老太太!睡醒了之后,竟半边身子动不得了。我们不敢跟太太说,怕吓着她。”

方氏胆小,身体又不好。若是叫她知道了,不但不能解决事情,只怕又得多个病人了。

“那就先别叫太太知道,”徐春君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去拿大爷的名帖,请陈家的七公子来。当初岑家老太太也是中风偏瘫,就是陈七公子给治好的。”

家里人听了,连忙照办。

若是以往,郑无疾的名帖只怕请不动人家。

可如今有了徐春君这层关系,两家也算是亲戚了。

也就一顿饭的时候,陈思问跟着郑家的仆人来了。

来不及多说话,径奔老太的房中。

此时,老太太金氏已然口角流涎,鼻眼歪斜。

“还好,还好,这时候也算及时。”陈思问查看了情况,就开始救治。

忙乱了一个多时辰,老太太情况才算是稳下来。

陈思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老太太年纪大了,想要完全恢复,只怕还得几天。”

“多谢七公子了,今日若不是你,老太太还不知道怎样呢。”郑无疾不在家,徐春君只能出面待客。

“大奶奶客气了,昨日我婶娘的事多亏了你。”陈思问后来听说当时的情景,都不免捏了两把汗。

但凡差一半点儿,徐琅和孩子只怕就没命了。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恨铁不成钢 徐春君早命人给陈思问准备了谢仪,但陈七公子执意不收。

除了徐琅的这层关系外,徐春君亦是岑云初的好友。

因此陈思问不要谢礼,反而说:“老太太这几日需要静养,要经常有人给她按揉四肢活血。我明日再来,依据情况更改方子,务必治好。”

“多谢七公子,改日大爷回来必要登门道谢的。”徐春君福了福说。

“大奶奶客气了。”陈思问回了一礼,然后才离开。

等陈思问走了,方氏才得到消息,由两个丫鬟架着赶了过来。

绿莼见她气喘吁吁,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暗想:这太太可真是个不成事的,难怪把家管成这个样子。

“春君啊!老太太如今怎样了?”方氏捂着胸口,嘴唇一个劲儿发抖。

“太太放心,已然无大碍了。”徐春君忙柔声安抚,“陈七公子明日再来,说了务必给老太太治好的。”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方氏无论是害怕还是着急都只会念佛,“万幸万幸!真是菩萨保佑。”

又说徐春君:“看不出你的胆子还挺大,遇着这么大的事也不慌。”

“其实也怕的,”徐春君柔婉一笑,“也是硬撑着。”

方氏又看了看老太太,对徐春君道:“春君啊,你在这里看着老太太。我得回去给菩萨上香,好叫他继续保佑。”

“太太请去吧!这里有我呢。”徐春君说着把婆婆送出门去。

方氏于是专心地去拜她的佛了。

翌日,姑太太郑氏,也就是诚毅侯夫人,听说老太太病了,一早就赶了过来。

这也是徐春君大婚后,她头次回娘家。

“侯爷的外甥这几天上京来了,带着老婆孩子,我便没容出空儿过来,”郑氏拉着徐春君的手说道,“春君上了头,越发标致了。无疾没欺负你吧?”

徐春君还没怎样,方氏便有些下不来台了,陪笑着说道:“姑奶奶好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要提那混账了。厨房今日买了鲤鱼,我叫她们炖上,记得你最爱喝鱼汤的。”

郑氏最清楚这个嫂子,听她如此说多半是里头有事,便问道:“无疾哪儿去了?老太太病了也不见他在跟前伺候。”

“这……”方氏笑得一脸勉强,想撒谎又不敢,这位姑奶奶脾气不大随和,“你知道的,无疾这孩子贪玩得很……”

徐春君下去准备茶水点心,郑氏知道在嫂子这里根本讨不到实话,就说:“我有些日子没回来了,这几天总是梦到后院子里那棵桃树,我去转转再回来。”

实则出去后就把自己买给娘家的一个下人叫了过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徐春君准备好了茶点,又去厨房安排午饭。

郑氏回到嫂子这边,脸色便不大好看。

“戏里头编的都没咱家出奇,”郑氏道,“谁家成亲不入洞房的?还带着小老婆出去逛,你这个当娘当婆婆的竟袖手旁观?!”

“哎呦,不是我不管啊!”方氏一脸委屈,“无疾这孩子他不听我的……”

“还不是你纵得他无法无天!”郑氏对娘家真是恨铁不成钢,尤其是她这个嫂子,简直是软如鼻涕脓似酱,立又立不住,提又提不起。

“姑奶奶说的对,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哥哥去世得又早……”方氏说着就哭了起来。

“你口口声声就这么一个儿子,我问你,你要不要孙子?”郑氏不耐烦地打断嫂子的哭诉,“你由着他胡闹,到时候连个后也没有,要怎么办?”

一句话把方氏吓住了,说道:“是啊!好歹得生个孩子才成啊!”

“春君是个省事的,可你们也不能欺负人家好性儿。媳妇是咱家的媳妇,咱们不护着,难道要把她磋磨死么?”郑氏道,“你是当娘的,硬要他去媳妇屋里头住,他还能不肯?他若不答应,你便寻死觅活,不信他还敢不答应!”

午饭的时候,因方氏常年吃素不茹荤腥,便只有徐春君陪着郑氏吃饭。

郑氏屏退了下人,对徐春君说道:“好孩子,无疾的事我都知道了,真是委屈你了。没想到他竟荒唐到这地步,等他回来我必要和你姑父好好教训教训他!

我自己没有女儿,只把你当女儿看待。你若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跟我说。我但有一分力,也要帮你的。

这家里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实在不成个样子。我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太太就得让你管家,到那时候担子才真正落在你肩上。

不过我也知道,你必然能担得起来。”

“姑母太看得起我了,”徐春君笑笑说,“我只求尽力,其他的不敢妄言。”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郑氏道,“你这样的性情为人,必然会苦尽甘来的。”

然后又问了问徐琅生孩子的事,说道:“你哪天去看你姑姑,我也一同过去吧!”

徐春君就说:“太太说明日去,我得留下照顾老太太。”

“这样的话我就和她一起去,这么大的喜事,可不能不去恭喜。”郑氏笑着说。

吃完了午饭,郑氏又过来看了看母亲金氏。

老太太此时神智是清醒的,就是身上没劲儿,行动不太灵活。

“多亏了春君,”郑氏是真心感激,“要不是你处置决断,如今老太太还指不定怎样呢!”

她来的时候就带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半是给徐春君的:“天气渐渐冷了,也该做入冬的衣裳了。虽说勤俭持家,可也不必在吃穿上头俭省。你又是新妇,穿着打扮得体面些,也是给我们郑家长脸。”

方氏笑着说道:“还是姑奶奶想得周到。”

郑氏看她一眼,顾及徐春君在场,才没说什么。

“姑姑若不忙,就在家住一晚吧!”徐春君含笑挽留,“我已经看着她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

“好孩子,真是体贴周到。”郑氏笑着说,“可惜我家里还有客人,侯爷又不在家,我不好撇下不管,倒好像我不愿意招待似的。等送走了他们,我必要回来住几天的。”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无常 等到郑家老太太明显见轻了,徐春君方才容出空儿来去看三姑姑徐琅。

此时徐琅生产已经过了七天,家里人精心伺候,让她身体恢复不少。

但毕竟亏损太多,到如今还不能下床。

虽然如今还没进九月,但徐琅的屋子里已经生了碳火。

产妇最忌着凉,若是染了风寒,有可能会要了命。

为了让徐琅能够休息好,还特意燃了安息香。

屋子里暖融融,香馥馥,床帐被褥都是精挑细选的,没半点儿马虎。

陈钦一直在家里陪徐琅,学堂里的事都交给了陈思问和一个老儒生。

“三姑姑真对不住,我到今天才来看你。”依着徐春君自己的心思,这些天都想在三姑姑身边照应,可她如今嫁为人妇,便有更多地方身不由己了。

徐琅拉着徐春君温柔笑道:“傻丫头,你的心姑姑难道不明白吗?你姑父都跟我说了,若是没有你,就没有我们娘三个了。”

“可不像姑父说的那样,”徐春君两只手握着徐琅的一只手说,“二哥哥、小陈大人他们出的力都比我多。最要紧的是姑父,若是他不把你放在首位,我们再怎么忙活也没用。”

“你这孩子呀!有事冲在前头,有功躲到后头。”徐琅疼爱地说她,“最是懂事老成,可也最让人心疼。”

“姑姑平安比什么都强,两个小家伙儿真可人疼。每天看着他们两个,姑姑很快就能好起来了。”徐春君是真心实意地为三姑姑高兴。

觉得三姑姑就应该过得比谁都舒心,才能对得起她之前所受的坎坷。

这时奶妈把两个哥儿都抱了进来给徐春君看。

“哎呦,这才几天没看见,就胖了这么多了。”徐春君高兴得抱过这个来端详端详,又抱过那个来稀罕稀罕。

“五姑娘不知道,我们大少爷斯文得很,每日里吃完了就睡,醒了也不哭闹。”专管着大少爷的奶妈说,“若是拉了尿了,就吭哧两声给人使动静,绝不大哭。这孩子有度量,是个做宰相的胚子。”

“我们二少爷脾气大着呢!胃口好,饿得快。若是没立刻给吃的,就哇哇大叫。我们都说这孩子以后是个当将军的材料,瞧这两道眉毛,生得多好!”二少爷的奶妈长得高高壮壮的,奶水格外足。

这两个孩子,一个叫思难,一个叫思义,是按照家谱排下来的。

“哎呦,快看!他们还会笑呢!真可人疼。”徐春君逗弄着这两个孩子,不由得想到了以后,“他们两个一起长大,天生就是彼此的伴儿。”

“两个臭小子有什么好?依着我生个女儿才贴心呢!”徐琅虽然这么说,脸上还是挂着疼爱的笑。

“儿子也好,女儿也罢,添丁进口总是大喜事。”徐春君笑着说,“你没见姑父高兴的,像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你在婆家都好吧?我这折腾得七死八活的都没顾得上你。”其实徐琅一直留心看徐春君,生怕她在婆家受委屈。

“我好着呢,姑姑别担心。”徐春君脸上没有一丝怨怼之色。

“那就好,”徐琅点头道,“你这些天可回家去了没有?秦姨娘也快生了,可得叫她们留心。”

“我正想着一会儿回去看看呢。”徐春君答应道,“我也还是回门那天回去了一次,当时秦姨娘说她找人看了,起码还得半个月。”

“这生孩子早一天晚一天的没个准时候,叫她们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别到时候缺东少西的备不及。”徐琅还是有些不放心。

“哎呦,姑姑,你现在坐月子呢!”徐春君难得嗔怪谁,“就不能安安稳稳的好好养着吗?好歹还有我们这些人呢?难道都撒开手不管?”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徐琅撑不住笑了,“你这丫头!”

徐春君立刻笑了,说:“姑姑就是操心惯了,可也得注意自己身体。您可是徐家陈家的大功臣,千万要好好保重。”

看望完了徐琅,徐春君又坐了车回娘家去。

众人见她回来,都聚过来说话。

听说徐春君的太婆婆病了,便都想着过去探望探望。

正说着,丫鬟进来说王管事的从老家回来了。

这王管事就是前些日子送魏氏回老家的几个仆人中领头的。

“他可有什么要紧事说吗?”宋氏问,“若无事就叫他先下去歇着,回头过来领赏。”

“王管事的说有事情要禀告。”丫鬟说。

“如此就叫他进来吧!爷们不在家,跟我们说也是一样的。”宋氏道。

“三哥哥也不在家吗?”徐春君问。

“自从三太太被送走之后,他整日里无所事事,三不知二地便又到外头去赌去逛,”二太太说道,“他如今是这个样子,众人也不好多说他。差不多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去了。”

徐春君听了,也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她和三房嫡出的这几个兄弟姐妹实在是没法亲近。

归根到底是他们自己实在太不要强,心术又不正。

“问问王管事的,三太太回老家之后怎么样了?”大太太想起和魏氏做了这么多年的妯娌,不免生出几丝怜悯。

王管事的进来之后,先是给众人磕头,然后哭道:“回各位太太,奶奶,姑奶奶,咱们家三太太已经在八月十七夜里殁了!”

魏氏的死,很多人其实早已预料到了。

可真正听说,还是不免心惊。

两位太太随后又问了安葬的情况,然后叹息着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下辈子让她投生个好人家吧!”

“王管事的,你先下去吧。”宋氏说,“我随后安排人到三太太的娘家去报个丧。”

魏氏的娘家人还以为她是疯了的,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又岂能活的长久?

家里头有事,徐春君也不好多待。

况且还要回郑家去照顾老太太。

上了车后,绿莼使劲儿掐了两下自己的大腿。

“我的天,三太太就这么没了。”她百感交集,“她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谢 不管魏氏生前如何,她名义上都是徐三爷的正妻,也是徐春君的嫡母,徐春君是要为她守孝的。

因此回到郑家后,徐春君便向婆婆方氏说明了。

方氏听了,又是不住地念佛,安慰徐春君道:“奈何桥上无老少,你嫡母年纪还没我大,竟早早地就没了。唉!你也要节哀。”

徐春君点点头,还不忘提醒婆婆:“老太太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多亏陈家的七少爷。本来应该是大爷上门致谢的,可他不在家,也不知哪天回来。拖得太久未免显得失礼,我原想着这两日和太太一起去陈家拜访的,可如今我又有热孝在身上,不好到人家去。太太若是得空儿,不妨过去一趟。”

“你说得对,人家七少爷不但诊治得精心,还不收谢礼,这可是大恩大德。”方氏连连称是,“你去掂掇些像样的礼物,我明日就过去。”

然后叫自己身边管事的婆子:“顾妈妈,你拿了库房钥匙,领着大奶奶去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中用的东西。”

徐春君跟着顾妈妈去了库房,这是她头回来。

只见里头又脏又乱,除了堆放得杂乱无章的破桌烂椅外,并没有多少囫囵东西。

徐春君看了半天,竟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于是对顾妈妈道:“锁了门吧!我去我屋里找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往回走的路上,绿莼问徐春君:“姑娘,你拿自己的东西给他们填坑,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徐春君淡淡应道:“既然已经进了门,便是在一条船上了。郑家的荣辱便是我的荣辱,我岂能独善其身?”

紫菱没说话,只是默默心疼自家姑娘。

徐春君回到房里,找出两匹上好的料子,还有一些金银玉器。

叹道:“还是太简薄了些,好在来日方长,慢慢地找补吧!”

方氏第二日带了徐春君准备的礼物去了陈府,荣锦侯夫人赵氏亲自接待。

方氏带来的礼物,赵氏推辞了半日才收下,直说方氏太客气。

二人年纪相当,以前走动得虽不多,却也没少碰面。

方氏自然要极力称赞陈思问,又反复道谢。

赵氏笑道:“咱们是好亲戚,不说这些见外的话。我还要谢谢你们信得过呢!”

“哎哟哟!夫人真是谦虚,你们家两位少爷,那可真是人中龙凤,叫人羡慕啊!”方氏这话说得一点不掺假,陈思敬陈思问兄弟两个无论是长相身材,还是为人处世,甚至术业专攻,都是年轻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相比之下,他们家的郑无疾,除了长相不赖之外,其他的简直一无是处。

在陈家待了一个多时辰,方氏才告辞。

赵氏苦留道:“你多久都不来一趟,好歹也得吃顿饭再走。若是这么生分,我可就生气了。”

“说实话,吃顿饭也是应当,”方氏笑着解释道,“我哪会跟你这么客气?只是我家老太太还得我照应,虽有孙子媳妇,哪好总让人家受累。”

“你可真是个好婆婆,”赵氏笑道,“知道心疼儿媳妇。”

把方氏送出府后,赵氏往回走,陈思敬恰好也回来了。

问母亲:“方才是谁来了?”

“是承恩侯府的太太,”赵氏说道,“前些日子,思问不是治好了她家老太太的病么。今日上门道谢来了,我留她吃饭她不肯,说家里还有事。”

陈敬听了,心里头不由得一顿,凡是和徐春君有关的人和事,都会让他不自觉去留意。

荣锦侯夫人可不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心里装着徐春君,兀自笑着说道,“我还奇怪,这郑家居然还能拿出像样的谢礼来,随后便想起来了,这一定是她家大奶奶的嫁妆。你婶子前些日子生孩子,她就在那边忙活,不多言不多语的,办事又周到体贴,是个一等一的乖人。就她这品格儿,真是难找难寻。只可惜命薄了点儿,嫁了个不成器的浪荡子!”

赵氏一行走一行说,陈思敬心里头却如同被刀割着。

这么好的人,他不能娶进门。

这么好的人,他此生再也遇不到了。

“你的脸色不大好,”赵氏回过身来,发觉儿子不大舒服的样子,“可是在衙门太累了吗?你也是的,就说是为皇家效命,可也不能不顾自己。这些日子忙得昼夜颠倒,铁打的也熬不住啊!”

然后吩咐跟着的人:“伺候少爷回去歇着,叫厨房炖了清补的汤来。”

看着陈思敬背影,赵氏不禁叹道:“郑家太太我们两个调和调和就好了!她的儿子太不成器,我这儿子又太要强。都够愁人的!”

陈思敬不相亲,不定亲,每日里忙得披星戴月、昼夜颠倒。

赵氏软硬兼施让他成个家,他就是不肯。

甚至问他:“你到底看中了谁家姑娘?只要你说出来,便是乞丐的女儿我也把她娶进门!”

可陈思敬却说没有。

赵氏便说:“那就我和你父亲做主,你只等着成亲就好!”

陈思敬却死活不答应:“强扭的瓜不甜,硬要我成家,我就请示到边关去。”

荣锦侯夫人为这事都有了心病,可又没法子。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难不成还真要逼死他?

方氏回到家,徐春君正给老太太裁衣裳呢。

见婆婆回来,就说:“预备给太太也做一身,这有两块料子,你看看更中意哪个?”

“哎呦,可省着些吧!给老太太做就行了,我有的穿呢。”方氏倒是真不在意这些。

“这是我的主意,太太说了不算。”徐春君柔柔一笑,“天气冷了,做身夹绵衣裳,早晚好穿。”

“春君啊,你可真是个孝顺孩子。”方氏一生,鲜有人如此关切她。

在娘家的时候,她上有兄姐,下有弟妹,母亲身体不好,父亲脾气不佳,她总是不被记起的那一个。

嫁过来没几年丈夫又没了,守着婆婆和儿子度日,都得她管着。

如今徐春君虽嫁进来没多久,可体贴懂事,小到一粥一饵,大到人情往来,都给她分忧不少。

方氏是真心觉得这个儿媳妇不错。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把家交给你(郑重声明,本文无男主) 又过了几日,秦姨娘生了。

她生孩子跟徐琅比起来可太顺利了。

那日晚饭时候,她吃完了一起身,就觉得肚子猛地向下一坠,知道是要生了。

宋氏等人忙把她扶回房去,又请产婆。

那产婆子就在徐家后街住着,早就说好了,一请就到。

可等产婆刚到秦姨娘房门口,就听屋里头连声说:“生了,生了,是个儿子!”

产婆一拍手:“得,老身只管剪脐带吧!”

因为是夜里生的,徐春君第二天才知道,忙赶回娘家。

秦姨娘很服月子,吃得下睡得香气色好,孩子也乖。

徐春君抱着这个小弟弟,端详了一会儿道:“还是像姨娘多些,俊得很。”

“能吃着呢,下生没多久就找吃的,吃饱了一整夜都没醒。”秦姨娘脸上挂着慈母笑,看向儿子的眼神温柔似水,“从他出生到现在,我也只他听过一声。倒也不算是哭,差不多就是喊吧。”

“找的奶妈怎么样?”徐春君问,抱着弟弟在怀里轻轻地摇着。

两个人差了十八岁,就是人隔了一代人了。

长姐如母,徐春君真是从心里头跟这个小人儿亲近。

“三姑奶奶给请的,勤快又细心,性情也随和。”秦姨娘很满意。

“那就好,你得多静养,月子里别操劳。”徐春君说。

“五姑娘不用操心我,家里这么多人呢!”秦姨娘道。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孩子睡着了,奶妈把孩子抱走了。

秦姨娘朝身边使唤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便借口倒茶出去了。

秦姨娘握住徐春君的手,落下泪来:“五姑娘,谢谢你!”

“姨娘这是怎么了,快别哭,对身体不好。”徐春君连忙拿手帕给她拭泪。

“自打昨夜我见了这孩子,心里头就一阵阵后怕,当初若不是你拦着,只怕我早把他打掉了。”秦姨娘自责万分,“我就想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了心窍,要害自己的孩子?!”

秦姨娘当初想要除掉魏氏这个祸害,打算自己流产,然后栽赃到魏氏头上。

是徐春君事先发现了端倪,及时制止了秦姨娘。

告诉她,绝不能这样做。

“都过去了,”徐春君握了握秦姨娘的手,“现在不是都好好的。”

计谋手段,只要不是傻子都能使出来,高妙也好,低劣也罢。

难得的是能够平心持正,不侵邪魔。

魏氏固然可恨,但一来她是徐家人,家族内部若是尔虞我诈,家风便彻底败坏了。

二来,徐春君并不崇尚以恶制恶,虽一时痛快,却也毁坏了自己的人品,且埋下了隐患。

试想,无论是秦姨娘,还是徐春君用手段除掉了魏氏,都绝无可能一辈子不让人知晓。

谁又能确保知情人永远站在你这边?

何况既知你做了这样的事,难免不会有意无意防着你,毕竟你可是做过恶的,以恶制恶就不算恶了么?

又何况有些事一旦开了头,便难以收手。

谁都不是圣人,一旦尝到了甜头或是破罐子破摔,那可真是走上不归路了。

“五姑娘,你将来必然造化不凡,”秦姨娘收了泪,感慨道,“我从未听过哪个心思诡谲之人能成大事,便是靠着阴谋手段夺取上位的,也必然不能持久。成大道者,必然以正存心,以正行事。多智近妖的,天生就流于下乘。”

“姨娘对我虽是过奖了,但这番道理我是极认同的,”徐春君道,“若邪能胜正,又何来人间正道一说?姨娘有此感悟,说明你慧根深厚,真是难得。”

徐琅选中秦姨娘,本就对她寄予深意。她是良家身份,模样性情,为人处世,都是百里挑一的。

徐春君觉得她如今能打破迷局,有此感悟,便如黄金淬火,愈见精纯。

何况魏氏已死,秦姨娘又生了儿子,可谓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离她被扶正也不远了。

徐春君在娘家吃了午饭,才回郑家去。

方氏因时气所感,身体抱恙。

徐春君奉汤侍药,悉心照料。

眼看着郑无疾去东都已经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徐春君嫁过来也已经满月,又处处谨慎周全,挑不出半点儿错来。

方氏便也存了心思。

这日徐春君伺候着婆婆吃过药,温言道:“太太先睡会儿吧!这几日好转不少了,谨慎保养,就可痊愈了。”

说完准备出去,方氏却叫住了她:“好孩子,你略站站,我有话跟你说。”

“太太有什么事?”徐春君缓缓坐在床边问。

“你进门一个月了,这家里的情形,你也见得差不多了。”方氏叹气道,“我那儿子是个不肯务正业的,老太太年纪大了,我身体又不好,况且也没什么心思管家。我想了好些天了,这管家的差事还是得交到你的手上。往后你就辛苦辛苦,把这个家管起来吧!”

“太太实在有些太信着我了,我年纪轻,面软心活,让我管家,只怕管不好。”徐春君谦虚道。

“谁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会,你就权当心疼我了,”方氏笑了,“我早就想将这肩上的担子卸下去,从此只是吃斋念佛,闭门不出。你既是郑家的媳妇,这事情便躲不脱。”

“夫人既如此说,那我就试着做做吧。”徐春君说道,“只是还要时常向太太请教。”

“你比我强,有什么事也不必问我,我也不能帮你什么。况且既然让你当家,你便做主就是了。若什么事都请示我,又何必让你当家呢?”方氏是真的不想管这个烂摊子,“我虔心祈求菩萨,保佑你和无极两个人和和睦睦,早早开枝散叶。”

方氏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神佛那里。

徐春君听了也没有反驳,方氏这个年纪,想法看法早已是固定的了,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而改变,她喜欢怎样便由着她去好了。

没过多久,郑家的上下人口便都知道如今是大奶奶徐春君管家了。

一个个的都说:“都小心些吧,!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着咱们。”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又一尊菩萨 清早,郑家前庭院子的空地上,下人们都规规矩矩站着,男左女右分作两队。

廊下台阶上放了一把黄柏圈椅,是给大奶奶徐春君坐的。

已经九月半,秋风阵阵,的确有些凉了。有的下人穿得单薄,在风中瑟瑟发抖。

徐春君穿着一身薄棉浅紫色的衣裙,衣襟上绣一朵白茶花,静雅清丽,是她自己的针线。

大管家郑龙五旬年纪,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眉目生得一团和气。

他原本不姓郑,是老伯爷准了他随主家姓。不少人家都会给得力的下人赐姓,这于下人而言算得上是殊荣了。

紫菱和绿莼扶着徐春君坐在椅子上,郑龙便走上前,站在台阶下,低头请示徐春君:“大奶奶早,府里的下人都在这里了,请大奶奶示下。”

这是徐春君当家的第一天,按照规矩,该对下人训话的。

郑家的这些下人,没有几个像样的。除了徐春君大婚之前诚毅侯夫人买进来的那几个外,其他的多是老弱病残。

这也不奇怪,郑家如此不景气,给下人的钱自然也多不到哪儿去。

“没什么可说的,天儿怪冷的,叫大伙儿都散了吧。”徐春君和和气气的,没有半分要训话的意思。

“大奶奶,这是规矩,您好歹说几句。”郑龙微微哈了哈腰,态度十二分的恭敬,“我们也好知道往后都怎么干。”

郑家虽然破落,大管家郑龙办事却一向循规蹈矩。

包括今日这训话也是他安排下的,徐春君本没有这个意思。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太太管家时都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来的日子也浅,年纪又轻,大伙不挑我的错儿就成了。”郑龙谦恭,徐春君比他还谦恭。

底下站着的人都不免有些意外,原想着这位大奶奶高低也得说出几条规矩来。谁想竟直接萧规曹随了。

郑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垂手陪笑。

徐春君话已经说的这个份上,他就不能一再地强求了。

大管家不说话,其他人也不好开口,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徐春君于是起身,向众人说道:“大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往日是怎么干的,往后还怎么干。虽说如今换了我当家,也没必要弄出什么新花样儿来。我还要去看着老太太吃药呢,你们都散了吧!”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没有什么新规矩,一切都按老规矩办。

徐春君说完,就带着自己的丫鬟走了,多一句话也没说。

众人在原地直望着她的背影不见了,方才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有的说:“还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呢,人家压根儿就没点着。”

大家凭常情猜度着,徐春春就算是脾气好,也得拿出几分当家的派头来,谁想竟是如此这般。

就好比一个人使足了力气去搬东西,谁想那东西轻飘飘的,倒把人给闪着了。

“没点着还不好?难道非把你的山羊胡子烧了才好?”立刻有人反唇相讥。

大多数下人可不希望有什么新规矩,他们在这里就是混日子。

郑家的日子怎么样,虽说和他们有关,却也不是要命相连。

他们换到别家去也一样做下人,没什么大不了。

“唉,这个家气数尽了。”有人无奈摇头,“没指望了。”

也有个别下人是希望郑家过好的,对徐春君寄予了期望,看她如此不上心,不免有些失望。

“我原也打算在这里再做一年就回乡下去的,”有人明显动了去意,“一个月给那两吊钱,还不够养家糊口的。”

还有的下人已经想着找退路了,有的想要回去种田,有的想要改换门庭。

“是谁说这大奶奶看上去甚是精明的,也不过是空长了个好胎子,实则又是一尊菩萨。”有人嘲笑起了徐春君。

很多时候下人和主子之间的关系甚是微妙,你若过于严厉,他们会怕你也会恨你。

可你若是过于好性儿了,他们又会笑你、欺你。

何况这么多年郑家的这些主子们就没有一个顶用的,难免让下人生出轻慢之心。

他们原本就私底下称方氏为菩萨太太,因为她整天只知道吃斋念佛,又心慈面软,下人们根本不怕她。

没想到这新进门的大奶奶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早说什么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有什么样的婆婆就什么样的媳妇。”有人过来凑趣儿。

众人边说着,边慢慢地散了。

他们一大早被叫起来,新规矩没听着,倒是重新认识了大奶奶到底有多随和。

简直是与世无争。

只有大管家郑龙和二管家郑大虎站在那里没动。

他们是父子俩,这府里管事娘子冯大娘是正龙的媳妇,白嫂子是郑大虎的老婆。

郑龙是家生子,他儿子自然也是。

他是大管家,他儿子就是二管家。

用郑龙的话说:“我生是郑家的人,死是正家的鬼。老伯爷在世的时候,一再叮嘱我,要好好效命。我但有一口气,也要守在这里。”

“爹,这大奶奶是什么意思?她这是要管家吗?还是要大撒把?”郑大虎问他爹。

说实在话,满京城里怕也寻不出这样的主子来。他们可好,一碰就碰见俩。

“主子的事儿少议论,大奶奶让咱们怎么做你怎么做就是了。主子再好性儿也是主子,咱们下人也得守规矩。”郑龙板起脸来教训儿子,说完整整衣襟迈步走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郑大虎歪着头,重复徐春君说过的话,“往日怎么干,往后还怎么干……”

天有些阴,太阳虽然升起来了,却只像个大红球,一点儿也不刺眼。

郑大虎摇了摇头,又笑了,自言自语道:“那就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郑家于是又恢复成以往的样子,因为更换当家人而掀起的那阵涟漪,也很快就销声匿迹,整座府邸又变成了一滩死水。

秋风起了,大爷还没回来。

柳姨娘和胡婶子也没回来。

这府里似乎连一点儿热闹生气也没了。

越发像一潭死水。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无为而治 深秋雨携透骨寒,打落一地的枯叶黄花,破败憔悴,教人伤感。

徐春君屋子里生了碳火,不但暖和还可祛湿。

阿蓑走进来,向徐春君说道:“大奶奶,账房的娄管事送账簿来了。”

绿莼替答道:“叫他进来吧!”

徐春君如今管家,家里这些管事的,无论男女,都可见得。

不似不管家的女眷,须得避嫌。

娄管事单名一个虔字,三十上下年纪,瘦骨嶙峋,其貌不扬。

两撇细长的八字胡好似蟋蟀触角,颤巍巍生在嘴巴两边,一说话就动来动去,十分好笑。

他是头回到徐春君这边来,弯着腰说:“大奶奶,这是府里头近几年的账册,劳烦您过目。”

徐春君正在那里绣花,头都不曾抬一下,只说:“放下吧!你先回去,我得空儿再看。”

“要是大奶奶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随时打发人来叫我。”娄虔出门前忙补了一句。

“送娄先生出去吧。”徐春君还在认真绣花,根本没有查看账簿的意思。

到了该准备午饭的时候,因为下着雨,伙房的人就都在屋里头择菜淘米。

于大虾支了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几样下酒菜,自斟自饮了半天,已然喝得半醉了。

方氏那边打发了一个粗使婆子过来,告诉厨房的人,太太午饭要一碗素面筋,再准备个紫苏汤。

这婆子见于大虾在那里吃喝,便有些看不过去,说道:“昨日那豆干不新鲜,你是怎么买的菜?太太一向只吃素,吃的又不多,总该弄得干净新鲜。”

于大虾因胡婶子陪着柳姨娘去了东都正不痛快,此时又醉了,当然更不耐烦。

冲着那婆子发火道:“你个老寡妇!一天就知道嚼蛆,老子的事轮到你来过问?!给你一口饭吃就夹上你那破嘴吧!你一年也不出回门,知道外头米价菜价涨到了多少钱?”

这个婆子姓祝,几年前方氏在出门烧香的路上,恰好遇见她卖身葬夫。

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方氏便给了她些钱,让她把丈夫简单葬了。

随后她也就来到这府里,在方氏院里做个粗使婆子。

“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祸害主家!”祝妈妈气得脸都红了。

“滚滚滚!”于大虾像赶狗一样挥手道,“就是吃了几天饱饭把你撑的!你算哪家坟头上的高草?到你于大爷跟前来摇晃?不知死的货!”

“呸!”祝妈妈气急,顾不得别的,回骂道,“你还有脸骂我?!你自己亏心缺德,不怕报应么?!”

“你个老乞婆!”于大虾被骂得火起,跳起来把桌子掀翻了,“老子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的买办,主子们和管家都没说我半点儿不是,轮到你来啰啰嗦嗦?!”

“我就是气不公!”祝妈妈哭了,又委屈又生气,“你就是欺负太太心善,昧着良心做事,老天爷也不放过你!”

纵使有旁人拦着,于大虾还是跳起来去打祝妈妈。

嘴里还不干不净:“你妈的!敢血口喷人!老子打死你个烂寡妇!欠男人教训的贱人!”

祝妈妈也伸出手去抓打于大虾,但毕竟男女体力相差太大,她挨打得多,更是气了,嚷嚷道:“姓于的,我到大奶奶跟前告你去!不信这个家没人治得了你!”

“去就去!老子怕你?!”于大虾脸红脖子粗,彻底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众人劝也劝不住,索性不劝了。

一来有热闹可瞧,不瞧白不瞧。

二来也想看看新当家的大奶奶会如何裁夺。

秋雨虽然绵绵,可每到正午时分也会停上一刻。

祝妈妈和于大虾互相扭着,闹嚷嚷地来到徐春君的院子。

是阿笠先出来的,问他们:“这是闹什么?有话不会好好说吗?”

祝妈妈就说:“我来求大奶奶给我做主!这姓于的黑心昧钱,给主子买东西拿次的充好的。我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他便跳起来打我。”

于大虾却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说要来告状,我便跟着她来了,不然岂不显得我心虚?”

他说这话的时候,紫菱也从里头出来,脸上神色不大好看:“你们还有没有规矩了,这又哭又闹的是要干什么?!”

阿笠便将事情跟她说了,紫菱听了说道。:“现在是大奶奶管家,你们有事可以来找,但有话好好说,再不许这么又哭又闹的,成何体统!”

她说完,祝妈妈果然不敢再哭了,于大虾也咳嗽了几声,尽可能站得端正。

紫菱进去把事情跟徐春君说了,请示道:“姑娘看这事该如何定夺?”

徐春君听了便说:“叫他们两个进来吧。”

祝妈妈和于大虾两个人进了屋,因为之前紫菱训斥过他们,所以他们都很守规矩,徐春君不问,他们也不敢。

不过两人都各自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大奶奶问起来该怎么说才显得自己有理。

徐春君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方才开口道:“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刚才紫菱已经把事情跟我说了,祝妈妈,你一心护着太太,这是好的。不过家和万事兴,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吵,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大奶奶教训得是,老婆子以后不敢了。”祝妈妈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徐春君之前的话,分明就是向着她说的。

“不过于买办也有他的不得已,咱们府里就是这样的情形,和外头有钱人家是比不起的。不过嘛,以后老太太和太太吃的东西务必要仔细,不可马虎。至于其他人的,可以能省就省。”徐春君又对于大虾说。

于大虾听了心里头十分得意,连忙回话道:“大奶奶您是明白人,有您这句话,我给咱们家卖命也值了。”

“好了,都到这个时候了,快回去做饭吧,别耽误了午饭。”徐春君不急不恼,真真好耐性。

随后众人知道是这么个结局,都不由得偷偷嘲笑徐春君:“这位大奶奶可真是和得好一手稀泥!”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此中有深意 徐春君管家半个月,下人们都认定她不能服众。

远了不说,就说那天祝妈妈和于大虾吵架找她评理,这正牌的大奶奶竟还不如她身边的陪房有威仪。

经过这件事,于大虾愈加猖狂起来,比先时太太当家更不像话了。

像祝妈妈这样的人则敢怒不敢言,都知道就算闹到大奶奶跟前,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再一想到从成亲之日起,大爷就没在她房中住过,随后更是干脆领着小妾出去游玩。

这位大奶奶也毫不生气,可见这人天生就是没有气性的。

想来也是,一个不同自己的丈夫一般见识的人,又怎么可能理会下人之间的是是非非?

掌家人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们这些下人何苦来哉还要操心操肺?更乐得甩手自在。

这天徐春君命人把二管家郑大虎叫了来。

“大爷去东都快一个月了,”徐春君向郑大虎说道,“家里头近来也没什么事,你带两个人到东都寻大爷去。”

郑大虎听了连忙说:“大奶奶说的是,大爷去的时候的确长了些。小的今天收拾收拾,明早就出发,赶到东都去,务必请大爷回来。”

徐春君听了却笑了,摇摇头说:“二管家你误会了,我让你去找大爷,是问问他带的盘缠够不够。不够的话,再给他添上些。”

郑大虎的眼珠子好悬没掉出来,他好歹也活了三十岁,没见过这么贤惠的。

“大奶奶,咱们家账上可没多少银子了。”郑大虎小心地提醒道。

“我知道,不用账上的银子。”徐春君说,“是我自己的私房钱。”

郑大虎都怀疑这位大奶奶是菩萨转世来凡间历劫的,否则怎么没有半点儿寻常女子的小性子?

“你把手上的事往下分派分派,”徐春君对他说,“再收拾收拾,明日我给你带五百两的银票,你要亲自交到大爷手上。”

“小人知道了,这就下去准备。”郑大虎转身的时候,一眼瞥见窗台上放着的那摞账簿,还是前些日子账房送来的。

上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可见这些天压根儿没翻动过。

“对了,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大爷走的时候就带了两个人去,你们见了大爷就留在跟前伺候吧。”徐春君又补了一句。

陪着大爷在东都吃喝玩乐,这当然是好差事。

谁不知道他们大爷败家?家里没有钱,还要吃好的穿好的。

况且大奶奶又给带了银子,不花白不花。

次日,郑大虎便叫了两个人跟着,出门奔了东都。

这天晚上要上床休息了,徐春君坐在妆台前,紫菱和绿莼帮她卸妆。

两个人都欲言又止,她们现在是越来越不懂自家姑娘到底要干什么了。

“你们两个怎么了?跟我有话都不直说了吗?”徐春君好笑地问。

“姑娘,大爷已经这么荒唐了,你怎么还纵着他呢?”紫玲菱是真的想不明白,“你越是贤惠,他便越是得寸进尺。用这法子感化他,怕是得一百年。”

“是啊姑娘,你也不是没有手段,为什么要这么惯着他们?”绿莼就更不理解了,她们姑娘可不是草包饭桶,“真怕往后大爷会更加作践咱们。”

“大爷荒唐不是一天两天了,想要改变他也不能急在这一时半刻。”徐春君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得先把家治好,再调教他。”

“这么说也没错,可是姑娘你现在也没怎么管家啊!”绿莼真是要急哭了,“您不知道这些下人背地里都是怎么议论的,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她偶然间听到一句半句,肺都要气炸了。

这还是她听见的,没听见的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紫菱也说:“姑娘想要宽和待下,这是没错的。可如今这些下人连尊卑也不分了,乱了规矩,没了章程,简直成了一锅乱粥。这个家本就摇摇欲坠,再这么下去,真是……不堪设想。”

徐春君安静地听她们两个说完,还是和颜悦色的。

“我问你们两个,倘若我甫一管家便从严治下。结果会怎样?”

紫菱和绿莼对视了一眼,说道:“他们自然不敢如此造次。”

“是啊,”徐春君道,“他们会有所收敛,有所畏惧。可那还是他们的本相么?”

“姑娘的意思是说要看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所以才会这样不闻不问?”紫菱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啊,你若想看清一个人的样子,就绝不可高高在上。而是要放低自己,甚至不妨低到尘埃里。”徐春君拿了把木梳,轻轻梳顺自己的头发,“郑家破落并非一朝一夕,当然跟当家人不善治家有极大关系,也不能排除底下的这些人弄虚作耗。甚至不必怀疑,这些管事的当中,没有几个是干净的。

咱们来的日子短,他们摸不上头尾去。心中自然会警戒,做事也或多或少会变得小心。这其实于咱们不利。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首先得摸熟这些人的脾气底细,然后才好对症下药。

若打头便是一副猛药灌下去,可就更难分辨谁是人谁是鬼了。”

“原来是这样!还是姑娘想得深。”紫菱真是太佩服徐春君了。

打从她们姑娘进门起,姑爷几番几次地羞辱。

老太太、太太坦护姑爷,柳姨娘又狗仗人势。

家中事务一团乱麻,下人各怀鬼胎,忠奸难辨。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一般人绝对招架不住。

若遇上性子急的,必然是跟丈夫吵完跟婆婆吵,跟小妾吵罢还要跟下人吵。

吵来吵去,不但一点儿好也落不下,还会把水搅得更浑。

她们初来乍到,最要紧的是尽快看清这些人的面目。

徐春君选了个最快的法子,那就是无为而治,装糊涂。

“猫儿若是逮老鼠,绝不会在老鼠洞前喵喵叫。”徐春君俏皮一笑,露出少女特有的娇憨,“须得潜伏爪牙,做假寐状。”

“哎,我的姑娘啊!”绿莼啧啧了两声,“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别说瞒过了郑家的上下人,就连我和紫菱姐姐也叫你给骗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许久不见 久雨初晴。

秋风阵阵凉意袭人。

徐春君简单处理了家事,带着绿莼出门去。

自从她嫁过来已经许久没和岑云初姜暖碰面了,因此昨日下了帖子,请她们两个一聚。

就约在楚家小馆,故意到得早些,她们相聚原本就不是为了吃饭。

因为天气冷,徐春君穿的丝绵袄子领口袖口都镶着白狐毛。

姜暖自然早到,见了徐春君先是小小地惊讶一声,说道:“徐姐姐,你可真美!”

然后又拉着徐春君的手撒娇:“我都快两个月没见你了,简直度日如年。”

她话音未落,岑云初已经走了进来,打趣她道:“可不是度日如年么,这两年你又胖了几斤?”

姜暖的确比前些时候更圆润了几分,气色好得不像话。

她就是这样,一入秋就变得格外能吃,胃口好极了。

“岑旦旦,你若是不损我两句是不是舌头痒?”姜暖朝她呲牙,“以为谁都像你吗?每顿吃得比猫还少,一阵风都能吹倒!”

相比于姜暖的珠圆玉润,岑云初则是清瘦袅娜,飘逸出尘。

徐春君一手拉了一个,笑道:“我实在是想你们两个,听着你们斗嘴,可真有趣儿。”

小二拿了茶上来,徐春君请她们两个都入座,说道:“咱们坐下慢慢说,等说饿了再点菜。”

三个人坐下,姜暖迫不及待地问:“徐姐姐,你在郑家可还好吗?那个郑无疾待你怎样?”

“郑家的情形就是那个样子,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徐春君毫不避讳,“郑家这位大爷是出了名的纨绔,已经一个月不着家,带着小妾去东都游山玩水了。”

姜暖听了之后,不由得火冒三丈,一拍桌子骂道:“郑无疾这个混账王八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那个小妾也好不要脸,换做是我,必要揍他们一顿!”

岑云初却不急,反问徐春君:“你可想想得罪了谁?前些日子我还听有人说这郑无疾婚后如何羞辱你,这种事,你自然不会往外说的。可却传得满天飞,就必然有人故意为之了。”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姜暖立刻瞪大了眼睛追问。

“当然是你那个好继母不想让你听见。”岑云初笑她,“你如今可是姜家的宝贝。”

徐春君听了,略一思忖,笑道:“是了,早前我心里也有些疑惑,郑无疾何以对我那般冷淡?如今看来,自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了。”

“谁这么可恶,姐姐你可知道么?”姜暖恨得牙痒痒。

“春君若想找出这个人不难,一来她得罪的人本就不多,不像我锋芒毕露,处处惹人侧目。”岑云初慢慢晃动着茶盏,看里头的茶水变化,“二来多多少少也有些蛛丝马迹能寻得上去。”

“这话不假,”徐春君含笑点点头,“我猜着多半是崔家四小姐干的。”

“崔明珠??她怎么还不消停?!”姜暖觉得这个崔明珠简直就像狗皮膏药一样。

“这位崔四小姐向来眼里不揉沙子,我嫡母疯癫后,魏家人找上门来不依不饶。我为了杜绝后患,便去找了崔明珠让她想法子摆平。她虽然做了,但终究意不平。我成亲之前,她打发人送来贺礼,是一股断掉的玉簪。”徐春君把前情说明白了。

“她怎么能送断玉呢?”姜暖皱眉道,“这多不吉利呀!”

“她明摆着是想恶心春君,”岑云初纤细的手指轻轻弹动桌面,“只可惜春君不是她,又怎么会被这种小事激怒?”

“我的确不生气,让绿莼拿了那两股断簪到外头重新磨了一副耳坠回来。”徐春君喝了口茶说,“公允来讲,那玉的成色还真是不错。”

“要是我这暴脾气早就气炸了,还是徐姐姐这法子好。”姜暖最佩服徐春君沉着冷静,她自己怕是活到八十岁,也还是沾火就着。

“她的手段一猜便能猜出来,必然是婚前让人跟郑无疾说了什么,让他对我心生厌恶。至于我嫁到郑家以后的事情,他随便花点儿钱给点儿好处,就能从下人的嘴里套出来。”徐春君丝毫不觉得困扰,只是觉得好笑,“殊不知她这样做却恰好暗合了我的心思,郑无疾不理睬我,倒省得我束手束脚。”

“听说你嫡母在老家过世了,多亏没赶在你出嫁之前。”岑云初道。

“是啊,原本是送她回老家静养的,谁知竟到了这地步。”徐春君也感叹。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也该点菜了。

叫了小二进来,点完了菜,三个人继续聊天儿。

徐春君说:“别总是说我了,也说说你们两个近况如何。我如今更是身不由己,想要见你们也不像之前在娘家时候那么方便了。”

“我都还好,家里头也没什么事。姜晴和往常相比安静了不少,没有了孟乔,她也不怎么出去逛了。”姜暖说。

“说起孟乔,到现在也没听到她的下落。”岑云初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她现在藏在哪里,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你到担心起她来了,那样的货色,死了都活该。”姜暖直言不讳,“害了你,还想害徐姐姐,老天爷就该早早收了她的。”

“这是怕是不能如愿,人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徐春君跟她开起了玩笑,“不过我想着,她必然会逃得很远。”

几个人吃了饭,过了午时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徐春君做了马车回去,半路上马车被人拦住了。

“郑夫人,”那人拦在马车前,把车夫吓了一跳,“我有话跟你说。”

绿莼掀开车帘,只见站在车前的是一个番邦男子。

“你干嘛拦住我们的马车?真是岂有此理!”绿莼忍不住出言呵斥他。

徐春君却已经看清那人正是前些时候帮助徐琅顺产的思坎达。

“原来是你,”徐春君笑了,“有什么话你简短说吧!”

“我就是想谢谢你。”思坎达高高兴兴地说,“那天要不是你拦住了我,我早坐船走了。半个月前我得到消息,那船走到半路上遇到风浪沉了,一个活口都没剩。如果我在船上,也早就喂了鱼了。所以说要谢谢你。”

“你客气了,是你心存善意留下来救人,才逃过了一劫。”徐春君笑着说,“这就是种善因得善果了。”

“我不懂什么佛法,但我现在还活着,就应该谢谢你。那转胎的法子,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给你。”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债台高筑 徐春君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冯大娘便迎了出来。

她是大管家郑龙的老婆。

“大奶奶,你可回来了。”冯大娘见徐春君回来了,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不少。

“可是家里有什么事吗?”徐春君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她。

“大奶奶,你可别着急,容我慢慢儿告诉你。”冯大娘看着徐春君的脸说。

“我不着急,你说吧。”徐春君腮边挂笑,从她进门起,郑家人还没见过她生气着急呢。

“今日上午大奶奶刚走,咱们府门外就来了不少人。全都是要债来的,总共有二三十人。”冯大娘说道。

“要债?要什么债?”徐春君脚步不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是……是大爷在外头欠下的。”冯大娘总觉得徐春君若是知道了真相,必然会动气,所以有些犹豫。

“这些人都在哪呢?”徐春君问。

“管家本要劝他们散开的,可这些人说什么也不走。要是让他们在门外站着,实在不好看。所以就把他们请进来了,现在都在客室待着呢。”冯大娘说。

“既然这样,我就去见见吧。”徐春君说,“你前头带路。”

冯大娘答应着走在前面,徐春君跟着她一同来到了客室。

到了一看里头果然坐满了人,男的女的都有。

“这位就是我们大奶奶了,如今这府里都是大奶奶当家。”冯大娘说道。

大管家郑龙本就在这屋里,见徐春君到了,忙过来请安。

这些来要账的人也都起身,或恭敬或漫不经心地同徐春君见礼。

“各位请坐吧!”徐春君十分礼貌地说,“让大伙儿久等了,你们上午就来了,想必还没吃饭吧?”

有几个跟徐春君客气,说道:“多谢大奶奶动问我们这些人都粗糙着呢,一顿半顿不吃,也不觉着饿得慌。”

独有一个扁脸蛤蟆眼的中年男人,出言不逊道:“不用把话岔开,有这功夫把欠我们的钱还了,我们早出去吃香喝辣了。”

不待徐春君开言,郑龙便回呛他道:“朱老五,你说话客气些!”

冯大娘也说:“大奶奶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个粗人,说话难听着呢!”

“好吧,那就不客套了,先从你开始。”徐春君对那个蛤蟆眼的男人说。

“我是八彩赌坊的,你们家大爷从三月到现在,共欠了我们七百八十三两银子。抹了零头,再饶三十两,给我们七百五十两就成了。”蛤蟆眼说。

“我是春娇院的,”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说道,“大爷在我们那儿欠了四百一十六两花酒钱,就算四百两吧。”

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报账,徐春君都默不作声地听着。

郑无疾有多荒唐,从账面上就能看得出来。

他欠的这些账,有赌房的赌账、勾栏的花酒钱、成衣铺的衣裳鞋钱,甚至还有花鸟店的鸟钱、庙里的香火钱……

林林总总,加在一起将近三千两。

最后,绸缎铺来收账的人年纪比较大,说话也客气:“大奶奶,我们都是做买卖的,不挣钱岂不是要关门了吗?按照规矩,每年都应该是八月十五前把账清了的。但我们也商量了,八月里您才进门。我们那时若来了,就是诚心给您添堵了。因此才又往后容了一个多月,到如今才上门来。咱们好说好商量,看看把我们的账给结了吧。”

他说完,众人都附和道:“说的不错,我们也是仁至义尽了,大奶奶别为难我们这些要账的,家里多少口人等着吃饭呢!”

一个伯爵府的大奶奶被一群人围住了要账,这阵势一般人都招架不住。

往常方氏当家的时候若是来要账的,她都不敢出面,只打发管家和管事娘子把账还了。

“大伙儿说了这半天,想必也口渴了。来人呐,看茶。”徐春君吩咐下人上茶。

“茶就不必了,大奶奶给个痛快话儿吧。”春娇馆的人说。

“是啊,是啊,我们来这儿也不是为喝茶来的。”众人都跟着说。

他们不喝茶,徐春君喝,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把一碗茶都喝完了,方才开口道:“多谢众位给我们容了这么多天,可如今大爷不在家,我进门的日子短,也看不出这些借据是真是假。”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认账吗?!”蛤蟆眼急了,站起来质问。

“朱五爷对吧?”徐春君语气温和地说,“都说和气生财,你何必这么火大呢?我又没说不还,只是如今不好确认。”

“那大奶奶的意思是……”有人把话又往前引了一步。

“这个账我们家绝对会还的,这一点请众位放心。”徐春君给在场的众人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依着我的意思是等大爷回来了,核实清楚了再还。大爷离家已经有些日子了,再过几天想必就回来了。说句实在话,大伙儿也不差这几天吧?”

要账的互相窃窃私语,他们本来就是约齐了一同上门的,当然要共进退。

最后还是绸缎铺的人说:“我看着大奶奶应该是个讲理的,她今日若是不见咱们,咱们总不能冲进去找她。况且人家想要跟丈夫核实,这本也应当。试想咱们家里的人若是欠了账,难道你问都不问一声就直接还钱吗?”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她到时候再赖呢?”有的人还很迟疑,“以往他们家太太当家,只要咱们上门,必然直接就给了的。便是没有钱,也会拿东西抵,比她痛快多了。”

“此一时彼一时,人和人哪能一样呢?”也有人表示理解。

最后商议了半晌,由绸缎庄的人跟徐春君说:“大奶奶是娇客,既然跟我们说了,这个面子当然是要给的。那咱们就定准了,等什么时候大爷回来了我们再上门来。到那时还请大奶奶千万别再推脱了,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这么一直拖欠着。”

“放心吧,我绝不骗你们就是了。”徐春君说,“多咱等大爷回来了,核实清楚账目,我们必然还的。”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收租 郑龙来到徐春君这边,徐春君放下手里的针线,对一旁的阿蓑和阿笠道:“给大管家看座上茶。”

“不敢不敢,老奴还是站着吧。”郑龙一向恪守尊卑。

“你还是坐下说吧!虽说主仆有别,可你是这府上的老人儿了,更是服侍过老爷子的,我们这些晚辈理应对你高看一眼。”徐春君态度和蔼,她说的也在理。

许多大户人家的年轻主子,对于伺候过长辈的下人都会另眼看待。

“那就多谢大奶奶了。”郑龙谢了座,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了上。

“叫人把你请来,是想和你商量商量,替大爷还债的事儿。”徐春君说着叹了口气。

“依大奶奶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呢?”郑龙不答反问,他想看看徐春君作何打算。

“我想着这事儿还真是犯愁,没想到大爷在外头欠了这么多的债。咱们账上的钱根本不够还的,又何况就算是挪用了账上的钱,家里的开销可怎么办呢?”徐春君说话的功夫已经连着叹了好几回气了,“若是我有钱能拿出来暂时还上,也成。可我的嫁妆本就不多,前些日子谢人家陈公子,还有给大爷送去的银子,加在一起也上千了。都是我自己的私房钱,如今我也拿不出多少钱来了。”

“大奶奶说的是,三千两对咱们而言的确不是个小数目。”郑龙也忍不住点头叹气。

徐春君的娘家也不是富户,她能拿出这些钱来,也算是尽了力了。

“我想着咱们家不是还有两间铺面吗?多少应该也有些进账,再加上这都收秋了,田庄也该交租了。”徐春君不像是当家人,倒像是求借无门的穷亲戚,“这些放在一起凑一凑,能把大爷欠的账给补上吗?”

“大奶奶,您也是知道的,咱们府里的主要进项也就是靠这两条路支撑着。先前咱们家在城里还是有几家铺子的,田庄上的地也多是一二等的好地。可后来大爷实在太能花销了,账上的钱不够,就只能折卖铺子和田产。到如今。总共还有两家半死不活的铺子,田产也就只剩下一百多亩了。还多是三等地,产粮也不多。”郑龙无奈地摇头。

如果郑无疾不是这么败家的话,就算他不做官,家里头这些铺面田产的收入也足够他衣食无忧了。

可他每日里飞鹰走马,吃酒看戏,什么东西花销大,他就干什么。

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架不住他这么折腾。

“你是说铺子和收租也凑不齐三千两?”徐春君似乎很吃惊又很害怕。

“最多也就两千出头,还得说粮价高的话。”郑龙答道。

“这……这可怎么办好?”看样子徐春君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要不您问问太太和老太太,让她们帮着想想法子。”郑龙试探着说。

没想到徐春君即刻就否了:“这可不行,这糟心的事儿怎么能让她们知道,这不是给她们添病吗?”

郑龙心想,这位大奶奶虽然管家不怎么样,但还真是一等一的孝顺。

换做别人听说丈夫在外头欠了这么多的钱,早哭闹着去找婆婆了。

“大少奶奶也别太着急了,不是跟那些要账的人说了吗?等大爷回了京城,核对好了再给他们钱。这中间还是有时间的,咱们多方筹措筹措,把这窟窿堵上就是了。”郑龙说。

徐春君低头思忖了半晌,无可奈何地说:“也没什么好的法子,只能这么办了。过两日我回娘家看看,井里没水四下淘吧。”

“大奶奶,容老奴多句嘴。等大爷从东都回来,好歹劝劝他,让他收收心吧!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个家可真就要散了。”郑龙劝徐春君,“您替他还了这回还有下一回呢,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古训有云: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又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太太和太太能说他,我可不能。”徐春君一派愚贤,“否则岂不是倒反天罡了?”

郑龙听她如此说,还能说什么,只好说:“大奶奶说的也是,是老奴糊涂了。”

“你也是好心,”徐春君一点儿不生气,“回头你就去铺子里和庄子上,把该收的钱收回来。这些东西我都通不上手去,就得劳烦你了。”

“这都是老奴应当的,”郑龙忙说,“不敢当劳烦二字。”

“对了,你顺带把这些账簿拿给账房吧。”徐春君说着,命阿笠把那摞账簿拿过来交给郑龙。

上头的灰已经积得很厚了,一抓一个清晰的手印。

看来这账簿在徐春君这里放了半个月,她压根儿连翻看都没翻看过。

郑龙抱了账册出来,直接去账房交给了娄虔。

娄虔拍了拍账册,腾起的灰尘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两缕八字胡扑簌了好久才停下来。

“得,怎么拿去的怎么给我拿回来了!这位大奶奶,空长了个好胎子,实则又是个绣花枕头。”娄虔摇头晃脑,大肆嘲笑徐春君,“从这点上看,她和大爷还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对儿。”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这两天跟我到庄子上收租去。”郑龙甩下一句话,“还有个窟窿等着堵呢!”

他还有事要办,就出府去了。

拐过几条街,在枣枝巷子的一户门前停下。

拍了拍门,随后门就开了。

“是老爷回来了!”开门的是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关了院门,又噔噔噔往院里跑去。

这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紧致。转过照壁,有三间正房,两间耳房。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正从门里迎出来,穿绸着缎插金戴银,一张粉脸上堆着笑,花蝴蝶一样扑进郑龙怀里。

“老爷最近忙什么呢?都好些天没过来了。”女子小声埋怨着,撒娇大于嗔怒。

郑龙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能忙什么?那边的一堆烂摊子,什么事不得我操心?过两日我又要到乡下去,所以来看看你。”

“小花儿,快去准备酒菜,现做来不及了,就去前头的高升酒楼订一桌。”年轻女子吩咐身旁的丫头,“我陪老爷喝两盅。”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不回去 兽碳猩红,锦幄初温。

外头的凄风苦雨半点儿闯之不进,这里只有融融暖香,醇厚酒香,以及活色生香。

柳惜惜穿着薄纱睡衣,斜倚在床栏杆旁,玉色肚兜上绣的是五彩鸳鸯并蒂莲,遮住胸前的一片春光。

但欲遮还露,更显风情。

她正陪着郑无疾喝酒,二人都半醉了,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来东都的这些时候,他们两个每天过的都是花天酒地的日子。

郑无疾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若论吃喝玩乐,绝对是行家里手。

因为他从小到大每日里做的就是这些,甭管是谁,这么长年累月的玩下来,想不精通都难。

“二管家找上来了,大爷不回去么?”柳惜惜把一颗葡萄喂进郑无疾的嘴里问。

“回去做什么?”郑无疾并无归意。

“咱们出来已经一个月了,”柳惜惜眼波流转,似醉似醒,“再不回去,只怕不太好吧。”

“你也知道是前些时候病了,这些时候不是已经好了吗?”郑无疾翻了翻眼睛道,“我最讨厌雨后送伞。”

二人又对饮了一杯,柳姨娘试探着说:“就算不顾及老太太和太太,也该为大奶奶想想吧?大奶奶从进门起,你就不理人家,如今更是出来了这么久。再不回去只怕不大好。”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否则又怎么会派大虎给我送银子来?”一开始见到郑大虎,他还以为是家里派了来催他回家的。

谁想到郑大虎却拿出五百两银票给他,说是大奶奶叫送来的,让大爷想玩儿就在外面多玩儿些时候。

“大奶奶是个最贤惠的,若是死乞白赖地请你回去,岂不伤了大爷你的脸面?她让管家送银票来,实则就是暗示你该回去了。大爷不如就着这个台阶回去吧!既给了大奶奶面子,也全了你们夫妻的情分。”柳惜惜抬手捧着郑无疾的脸语气温存地说。

郑无疾是个十足的败家子,可他这副皮囊也的确精致。

如果他换一张脸,柳惜惜只怕早就不在郑家待了。

没想到郑无疾听了她的话,却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说道:“我可看不出她有让我回去的意思,她既然敢叫人送银票来,我就敢都花光了。”

郑无疾看来,徐春君的这个法子,是想用软刀子逼自己就范。

可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荒唐过来的。

怎么可能因为她就变了?

“大爷,这大奶奶无论是模样性情,还是女红上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你怎么就不喜欢呢?”柳姨娘心中的疑惑愈加深了。

郑无疾为何会这么厌恶徐春君?

两个人婚前并无过多交集,婚后的日子一天都没一起过,哪里来的芥蒂?

谁想郑无疾半点儿也不肯透露,只说:“我不喜欢她,不正合了你的意?否则我们两个若是蜜里调油,你这小醋坛子岂不是要打翻了?”

说着便将柳惜惜扑在身下,手探进衣襟里,没一会儿,柳姨娘就娇喘吁吁了。

凄风冷雨打灭了檐下的灯笼,屋里的蜡烛也燃尽了,空剩一堆烛泪。

夜深了,黑得混沌浓稠,撕撸不开。

柳姨娘早已筋疲力尽地昏昏睡去,郑无疾却在一团漆黑中大睁着双眼。

风吹过树梢,发出和那天夜里相似的呼啸声。

郑无疾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自己从悬崖畔惊醒的场景。

他的两只脚掌有一半悬空在悬崖边缘,如果不是衣领被陈思敬揪住,绝对会摔下去。

只是一刹那,他喝下去的酒全部化作了冷汗,将头发和衣衫都浸透了。

“陈……陈六哥,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就算是做梦,也实在是太恐怖了。

他怎么会站在悬崖边?对面又为什么会是平时不来往的陈思敬?

陈思敬是要救自己,还是要害自己?

“郑无疾,你就是个败类!”陈思敬冷着脸,双眼透出浓浓的恨意,“你这个败类怎么配?!”

“陈六哥,我败类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我没犯法,也没招惹你。”郑无疾别的不清楚,和陈思敬有仇没仇他还是知道的。

“如果我现在松手,你就会粉身碎骨,不会有人知道的。”陈思敬说着把手往前递了一下。

郑无疾的魂儿都快吓飞了,双手死死抱住陈思敬的胳膊。

脚边的碎石子叽里咕噜滚下山崖去,许久才没了声息。

“陈大人!陈祖宗!”郑无疾真是要吓死了,“我不知道我哪儿得罪你了,但一定是无心之失,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我待要结果了你,可这必然违背她的本意,”陈思敬痛苦地说,“你给我记住,我不许你辜负她!如果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还是会要了你的命!”

郑无疾一下子醍醐灌顶,虽然陈思敬没有说“她”是谁,可是联想到之前鲁则识跟自己说的那些风言风语,自然就明白陈思敬果然钟情于徐春君。

他恨自己,想要杀了自己。

但因为徐春君,他最终没有动手。

“听到没有?!我现在就要你发誓,不然我就松手。”陈思敬说着,又把手臂向外伸了一下。

“好,好好,我发誓!”郑无疾举起了手,“我绝不会辜负她,一定好好待她!”

他虽然发了誓,可是自己根本不当真。

从小到大他发的誓太多了,要是都做数的话,他早就已经横尸荒野,投生轮回了。

只要逃过眼前这一劫,他也不怕陈思敬会报复自己。因为那样的话,徐春君不就成寡妇了吗?

不过从此,他心里对徐春君也有了芥蒂。

她是为了还姑母的人情,还是想要拯救自己,挽救郑家?

她以为她自己是活菩萨?!

郑无疾荒唐惯了,还打算继续荒唐下去,他不喜欢受人约束,谁都不能。

因此他刻意疏远徐春君,根本不同她接触。

天色微明,胡婶子端了一碗药进来。

那是专门给柳姨娘喝的避子汤,也是郑无疾当初让她进门条件。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裁人 九月二十八,大管家郑龙从乡下回来,满面疲态,风尘仆仆。

“大奶奶,这是两家铺面和庄子上收上来的银两,连同账目都交给您,请过目。”

徐春君只看了一下银子的总数,其他的看也不看,向郑龙说道:“管家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郑龙有些惶恐地说,“当不得辛苦二字。”

“去了这么多天,怎么不辛苦呢!”徐春君说道,“还有件事,我自己拿不定主意,二管家又不在,我便同你一个人商量吧!”

“大奶奶有什么吩咐?”郑龙问。

徐春君说话之前先叹了口气:“咱们府里入不敷出,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大爷不务正,让我当家也是赶鸭子上架。

可既然坐在这里,少不得也要谋划谋划,终不能眼睁睁看着,放任自流。

我想着既然不能开源,就只好节流了。”

“大奶奶说的不错,但不知怎么个节法?”郑龙问。

“我思来想去,还是把家中现有的这些下人打发了一部分吧!否则又要开工钱又要管吃穿,实在养不起了。”徐春君说,“虽说咱们也算是勋爵人家,可都快揭不开锅了,也就别穷讲究什么排场了。”

“大奶奶考虑得是,几十张嘴,确实得不少花销。”郑龙点头附和,“但不知要打发走多少?又要打发谁?”

“老太太、太太跟前伺候的一个也别动,到什么时候不能苦了她们。”徐春君说,“至于我这边,粗使的丫鬟婆子各留一个就成。其余各处,每样事务不甚要紧的有一个人管着就好,要紧的两个也就够了。譬如厨房里,烧火的留一个、摘菜的留一个、上灶的留两个。”

“那么各处管事的怎么办?”郑龙问。

“咱们家没有多少银子可使,也没有多少事可管。有些管事的也只是虚设名目,倒不如改成一人兼任两差。比如管库房的也管上夜,管买菜的也管买柴。”徐春君笑了笑,“这不是又省下一个人吗?”

“那就按大奶奶说的办吧!”郑龙道,“看看都留下谁。”

“你知道我来的日子浅,府里的这些人还都没认全呢!况且谁好谁坏,我也不是很清楚。”徐春君笑笑,甚至有几分巴结的意味了,“还是你做主吧!列个名册出来就是了。”

“这个……这不成了我替大奶奶做主了么?有些不大合适。”郑龙推辞。

“这是替我分忧,”徐春君忙说,“前几日我回了趟娘家,拿了些银子,姑太太听说大爷在外头欠债了,也叫人送了一千银子来,加上你收上来的这些。除了还大爷欠的债,还能剩下不到两千。放到账上去,节俭着用,也能支撑个一年多了。”

“那好,既然大奶奶都这么说了,老奴就不推辞了。回头拟了单子再请大奶奶过目。”郑龙总算应下了。

“好好好,”徐春君很高兴,笑得毫无城府,“那你快歇着去吧!劳累了这么多天。”

“老奴也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大奶奶恕罪。”郑龙说完慢慢退了出去。

徐春君神色不变,吩咐阿笠:“把灯调亮些,这个小老虎马上就要绣完了。”

这是给秦姨娘生的孩子绣的虎头帽,这孩子定名徐道启。

徐春君前几日回去看他,长得更胖虎了,见人就笑,特别可人疼。

阿蓑从外头取了汤婆子进来,眼睛红红的。

徐春君叫住她:“阿蓑,你怎么了?”

“没怎么,”阿蓑摇头,“就是我妹子晚饭时候找了来,说我娘病了。”

“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徐春君道,“我记得你家离这不远,家里只有个老娘和一个十三岁的妹子。”

“大奶奶记心真好,”阿蓑点头,“我已经给了我妹子钱了,叫她去抓药。”

“现在才掌灯,时候还不晚,你回去看看,住个几天,等你娘好了再来,”徐春君柔声说,“你妹子年纪还小,一着急更拿不得主意。我这也没事,况且还有她们。”

“是啊,你就回去看看吧!”紫菱和绿莼也说,“要不也惦记。”

“绿莼,你去妆盒里拿点碎银子给阿蓑,让她拿去给她娘请大夫。”徐春君又说。

“大奶奶,可使不得!”阿蓑摇头,“您准我的假就已经是开恩了,哪还能再给我钱。府上艰难我们都知道的。”

“那也不差你这点儿,”徐春君笑了,“就当你预支的年底红包吧!先把病人治好了。”

“多谢大奶奶!”阿蓑感激地说。

这几两碎银子,对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一壶酒、一双鞋,可对她们家来讲,就是救命钱了。

“把你们不穿的厚衣裳找出几件来,让她带回去,天冷了,别冻着。”徐春君心思细腻,并没有觉得给了银子就万事大吉。

她知道,对于穷人,一块布、一个馒头都是好的。

阿蓑家日子穷,否则也不会把她卖了死契。

阿蓑谢了又谢,抹着眼泪回家去了。

这边徐春君则在灯下静静地绣花。

“大奶奶,跟二管家去东都的小厮回来了。”左婶子从外头进来,就站在里间门口说。

“叫他进来吧!看看大爷有没有捎信回来。”徐春君放下了绣花针。

回来的小厮叫小成,进来后也站在门口,不往里走。

“你见到大爷了?”徐春君问他。

“回大奶奶的话,见到了。”小成说。

“是谁叫你回来的?可有什么事吗?”徐春君又问。

“是二管家打发小的回来的,”小成低着头,按规矩见家中女主子的时候他们都得低着头,“大爷说东都天气冷了,没得花赏。因此便坐了船南下,说去涠洲,得至少一个月回来。”

在场的人,都有些担心徐春君会生气,但她却一点儿不气,只说:“我知道了,你回头再去太太那边告诉一声,免得她惦记。”

“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小成答应道。

“别忘了去账房领赏。”徐春君又说,“按照以往的规矩来。”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蛇吞象 郑龙和他老婆儿子,平日里就住在承恩伯府东边街上的苦水巷子里。

从伯府的东门儿出来,转个弯就到了。

郑龙从徐春君这边出来,直接回到这里。

他老婆冯氏包了饺子烫了酒,等他回来。

到了秋末,天气阴晴不定,这时又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丝。

郑龙家的院子不大,屋子也只三间,除了正中一个堂屋,还有东西两间正房。

屋子里也只有些粗使家具,看不到一样值钱的东西。

他和老婆子住东屋,儿子儿媳妇住西屋。

“这么晚才回来。”他老婆一边递给他干净的衣裳一边说,“可是事情不顺当吗?”

“都办熟了的,有什么不顺当的?”郑龙一边换衣裳一边说。

“去把饺子下上吧!别煮烂了。”冯氏吩咐一旁的小丫头。

等屋里没有别人了,郑龙才问:“媳妇不在家?”

“她去那边了,”冯大娘朝北边努了努嘴,“大虎这些天不在家,我就让她去看看孩子。跟府里头就说她娘家妈病了,她去瞧瞧。”

郑大虎的媳妇白氏也在承恩伯府做事,郑大虎去东都陪着郑无疾去了,这些日子都不在家。

白氏想念一对儿女,身为婆婆的冯氏便做主让她去了。

“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孙子孙女了,”郑龙说,“怪想这两个小东西的。”

“你这阵子不是忙吗?等闲下来,咱们两个都去看看。”冯氏笑了,“你到乡下去那天,我就去过一趟了。玫姐儿已经认了不少字了,宝哥儿也会念《三字经》了。”

“你怎么又去了?不是说少往那头去嘛,被人瞧见了就不好了。”郑龙微微皱了眉,有些不高兴。

“你也太小心了!这偌大个京城谁能知道呀!就是碰见了,只说是亲戚家,难道谁还能揪着不放吗?”冯氏撇了撇嘴。

他们的孙子孙女,生下来不多久,就带到别处去养了。

那是在城北的一处宅子,可比他们现在住的体面多了。

里头又是奶妈又是丫鬟,那两个孩子过的可是小姐少爷的日子。

郑龙是郑家的家生子,他父亲当年逃荒过来,签的是死契。

郑龙既然已经是家生子了,他儿子郑大虎出生便是奴才。

这么多年,他们父子两个最想摆脱的就是奴才身份。

可是这太难了,几乎就是不可能。

因此他们就想办法让下一代过上呼奴使婢,穿金戴银的日子。

所以这两个孩子没到三岁就被送到了事前买下来的宅子里,对外只说家里照应不过来,送到乡下白氏的娘家去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这句话是郑龙的座右铭,“可别因为不小心,弄出麻烦来。”

“你放心吧,我们都小心着呢。”冯氏道。

又问他:“说着说着就跑了,你还没说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听他们说,你早进府了呀。”

“还不是大奶奶留下我说话,难道我能不听着?”郑龙坐在火盆边,热乎乎的炭火烤得他的腿很舒服。

“她没觉得那帐有问题吧?”冯氏赶紧问。

“她一个连账簿都看不懂的妇道人家,又是初来乍到,能看出什么来?”郑龙一改在徐春君面前恭恭敬敬的态度,语气里难掩轻蔑,“她只是跟我说一来要把府里头的人裁去一半儿,让我掂掇着看看留下谁。二来是告诉我,给大爷还账的钱已经凑齐了,还能剩下一些都放到账上去。”

“府里头竟然要裁人吗?怎么之前竟没听到什么动静?”冯大娘听了很是意外。

按理说她是府里的管事大娘子,多多少少都是该听到些的。

“哼,要是我料得不错,这必然是她回娘家借银子的时候,徐家人给她出的招。”郑龙冷笑了两声说,“那徐家还是拖赖着姑太太的关系才回来的,能有什么高招?”

“你这些天不在家,我这眼皮老是跳,”冯氏说道,“心里头也直发慌,格外的不踏实。要不咱们想办法抽身吧?反正现在也差不多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家底,足够咱们隐姓埋名衣食无忧了。”

“最烦你们这些妇道!动不动的不是心跳,就是眼皮跳。”郑龙多少有些不耐烦。

冯氏的这张老脸,他早就看腻了。

但一来有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古训,二来冯氏和他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才能更好地盘剥郑家。

他们两个不只是夫妻,更是同谋。

“咱们两个都一把年纪了,眼看着土埋半截了。”冯氏忍不住伤心起来,一边抹泪一边说,“做了一辈子的奴才,到老了,不该享享清福吗?你这腿一到变天就酸疼难受,我操劳了大半辈子,也浑身是病。况且咱们这么多年也攒得足够了,那郑家也没有多少油水了。何必恋恋不舍?”

“你听我说,现在孙子孙女都还小呢,咱们也不必急着离开。况且这大奶奶来了,府里头还愁没有进项?别的不说,徐家还有陆家,都不可能看着郑家揭不开锅。”郑龙的态度缓和下来,回头劝冯氏,“那徐家虽然败落了,可她那个三姑姑嫁得可着实不赖。她那个姑父陈二爷虽然不做官,可是听说每年光是束修和润笔费也得上万两银子。咱们再耐烦个三四年,每年不多也得弄个几千两。

你想想,如今什么生意不费本不费力,一年能赚这么多钱?况且咱们真的要走了的话,这京城的宅子和田地就得卖掉大半。去别的地方,虽然也能置办,可那收成可就比不了了。”

其实郑家父子早就定下了计策,等他们赚够了钱,就谎称出外办事的时候遭遇了不测,连尸首也找不到。

如此郑家当然不会追究,甚至还会给一笔不菲的抚恤银。

他们在郑家这么多年,知道这么做一准儿能行。

至于冯氏和儿媳妇白氏,要么装病要么装可怜,总是能脱身就是了。

然后一家几口隐姓埋名,卷了银子,远远地走了,选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定居,摇身一变可就成了上等人了。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捉蛀虫 十月初一,清早地面上了霜,亮晶晶的一层,走上去需得格外小心。

还是前庭的空地上,郑家的下人们纷纷聚拢过来,神情各异。

管家传话了,让他们都到这里来,说大奶奶要训话。

他们当中有不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虽然没正式宣布,可他们也隐约听说是要赶人走。

留下的自然早就知道了,没得到暗示的多半都是要走的。

阿蓑也回来了,走过来向众人传话道:“大奶奶说天气太冷了,叫大伙儿都到东边的花厅挤挤。”

东花厅是郑家用来宴请客人的地方,很宽敞,能容下大几十上百人。

众人走进去后发现,不但大奶奶徐春君在那里,连太太方氏也在。

不过转念一想,太太虽然已经不管家了,但是像裁减人这样的大事还是得叫她知道的。

随后大管家正郑龙也进来了,账房先生娄虔捧了账簿进来,就放到徐春君旁边的桌子上。

因为徐春君说了,得跟众人说明是家道艰难不得已才减人的,所以须得把账本带来让大家看看。

不过娄虔心里清楚,这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这个时候谁还有闲心去翻账簿呢?

郑龙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就清了清嗓子说道:“都肃静,听大奶奶的示下!”

众人停止了窃窃私语,都把目光调转向了徐春君。

今天的徐春君穿着暗绿色软缎棉袄,下头是雪青棉绫裙,神色和往常一样,温和优雅,从容娴静。

她刚要开口说话,门房从外头进来说道:“大奶奶,姑太太派人送了东西来,还说想接老太太过去住一些日子。”

“你让他们先都过来吧!这会儿也没空单接待,又不好叫他们在院子里挨冻。等忙完了这头,再带他们去老太太那边。”徐春君说。

她说得没错,如今太太和她都在这里,也不好就撇了众人。

陆家的人进来了。除了两个妇人,剩下的都是年轻小伙子。

这也没什么,毕竟抬东西得需要力气,况且还要抬老太太过去。

“实在有些怠慢了,”徐春君含笑向为首的叶妈妈道歉,“你们诸位且担待一下吧。”

“大奶奶客气了,您先忙,我们不着急。”叶妈妈带着人退到了一边。

徐春君方才向众人说:“前些日子我同大管家商量咱们府里要革一批人出去,今日叫大伙儿来,为的就是这事。”

她说着举起手里的一张纸,那纸对折了几次,隐约看到里头有字。

“这张纸是大管家交给我的,不过我先不急着公布。”徐春君环视了一周,不疾不徐地说道,“因为在这之前,有几个人我得先处置了。”

谁也没料到她居然还有这么一手,不过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又有谁敢出面阻拦她呢?

毕竟她如今可是郑家正牌的当家人。

冯氏有些不安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郑龙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虽然他事前并不知道徐春君还要处置人,但是他觉得以徐春君的本事,顶多处理一些小鱼小虾,压根儿查不到自己头上。

这么多年他早已经学会了处变不惊,就算徐春君问到他,他也绝不会慌乱无措。

“于兴祖,”徐春君叫着于大虾的本名说,“你在府里任后厨的买办这么多年,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给主子吃的发霉发馊,自己却吃香喝辣,作为作福。你可认么?”

众人一听,顿时就明白了。

前些日子太太院儿里的祝妈妈和于大虾吵架,去找大奶奶评理。

大奶奶当时根本没有追究,看来并不是轻轻放过,而是隐忍不发,随后查实去了。

于大虾当然不肯就认账,狡辩道:“大奶奶,你可别冤枉好人。我买的东西什么时候以次充好了?咱们家银子有限,有好的我也买不来呀!”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你一张嘴可遮不了天。”徐春君笑了,一点儿也不咄咄逼人,“绿莼,你现在就带人到后厨去,把他买进来的米面蔬菜都拿进来让大家看看。”

绿莼带着她们院里的黄婶子、左婶子,还有阿笠阿蓑。

几个人去了不多时就把每样东西都拿来了一些,众人一看:米是生了虫的陈米,干菜发了霉、青菜也都黄恹恹的。

肉也不新鲜,两只白条鸡瘦骨嶙峋,全身上下也没有四两肉,一条死鱼,都快风干了。

“你说账上的钱有限,可你每次报账都没少报,”徐春君继续说,“按价钱都应该买的是好东西,这个你怎么说?”

于大虾拿眼睛去看账房,账房则忙错开了脸。

徐春君笑了笑说:“你也不必再抵赖了,我也不想和你多费口舌。你往日都从谁手里买的东西我都知道,那些人也都叫来了,可以一样一样和你对。”

说着就让人把于大虾带下去:“绿莼和阿蓑,你们两个人去看着他们对质,我已经安排了人详细记下来,随后交到衙门去。”

“娄虔,于兴祖的事你知道吗?”于大虾被带走后,徐春君笑着问账房,“他每日里到你那儿报账,你就没怀疑过?”

娄虔连忙解释道:“大奶奶恕罪,我就是个管账的,哪里知道米价多少,菜价多少?我是个落魄的书呆子,书读得多了,人就变得傻了。不通俗务,不善生计。何况我只是个管账记账的,上头有主子,中间有管家,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去查考这些事呀!”

“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是白读,最起码仁义二字你并不知晓。”徐春君浅笑盈盈,哪怕已经看清对方是无耻之徒,她也并不会疾言厉色,但每一句都说在要害处,“远了不说,近五年的账册就漏洞百出。

乙丑年四月十一,老太太过寿进的银子加在一处有八百七十两,这在太太那儿是有礼单的,只是没汇总。

你却只记七百八十两。

丙寅年腊月,姑太太家的庶女出阁,咱们家随的是一百两银子。

这笔账我在姑太太家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你却记了二百两。

这是大宗。

除此外咱们家所有支出,都比正常的物价平均高出三成,账面上大多数都记了特别多的零头,让人难以算清。偏偏你在总账的时候,每一笔都要多加出一些来,或是几钱或是一两二两。

可积少成多,这些加在一起,也不是小数目了。

再说说今年,前几个月府里头修缮,无论是工钱还是料钱,通通都比市价高出两成有余。这还不算,使用的木料明明只有四十方,你却记了五十五方。就算你不通俗务,可是记账的时候都是要点清数目才记的。你当时眼花了吗?”

章节目录 第216章 硕鼠 娄虔的两缕八字胡像秋后蚂蚱的触角一样簌簌抖动个不停,这屋子里并不热,他头上脸上却汗出如浆。

徐春君继续说:“雁过有声,风过留痕。府里头用了少砖石木料,咱们现可以一块一块、一根一根地数。

账册上的钱,咱们也可以一笔一笔清算。白纸黑字,没什么可抵赖的。

你如此胆大妄为,不过是仗着太太菩萨似的从不查考这些,大爷又不过问。再则这府上没几个人会用算盘,这么一笔一笔的散碎数目,一般人根本无法算清。

却不知,你把账册给我送去的当天晚上,我就已经把它们一页一页都核实过了。

若我算得不错,你第一年多算了一百二十七两八钱,第二年多算了三百三十四两四钱,第三年七百零六钱,第四年九百八十一两零五钱,今年到八月,一共多算了一千四百七十八两三钱……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就能看出来的错儿。

至于火耗费、烧埋银子、来往礼金奠仪,又不知道做了多少手脚。

你一年比一年胆大,一笔比一笔贪心。

不过不要紧,我有的是耐心一笔笔查实,就算咱们府里记得不准,与别家银钱来往,对方也是有记下来的。毕竟,不是谁家的账房都如你这般胡作非为。”

娄虔听徐春君说到这里,扑通一声跪下哭求道:“大奶奶!求你饶了小的吧!我把这些年贪的银子都还回来还不成么?!”

他没法子再抵赖了,他身上的把柄太多,随便哪一桩都够定个徒罪的。

他若是再抵赖,只会更吃苦头,就他这副身板,一水火棍下去就得半死。

“你也先下去交待清楚吧!”徐春君道,“到此时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了。”

娄虔腿都软了,被紫菱带着人拖了下去。

到此时,屋里头的人除了方氏不停念佛外都沉默不语。

其中不少人都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刀,随时都会砍下来。

他们谁也不知道徐春君接下来还会做什么,这位大奶奶城府太深了,看上去什么事都不在意,实则早就洞察得清楚明白。

郑龙此时手心也出了汗,但还是硬撑着,不肯露出马脚。

直到徐春君转向他,他方才痛心疾首道:“这于兴祖和娄虔二人胆大妄为,败坏主家,实在该死!我没能及早发现这两个蛀虫,是我失职,请大奶奶责罚!”

“郑管家,若我在光天化日见了一只老鼠,那就绝不止一只。你作为大管家,如果是一只好猫的话,府里又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徐春君笑着问郑龙。

“大奶奶骂的对!我的确不称职!”郑龙干脆跪下来了,“求您革了我的职吧!”

“不过你也不是一无是处,有些事还是该把功劳算在你头上的。”徐春君不愠不怒,她如此好涵养,才真是让人从心底生畏的地方。

“不敢不敢,大奶奶如此说,真叫我无容身之地。”郑龙摇头,“我哪有什么功劳,最多也就是有点儿苦劳罢了。”

“我前头说你不是个好猫,这话说得不够妥当。说有些功劳应该算在你头上,却是不假的。”徐春君也不喊他起来,继续说道,“于兴祖和娄虔两个和你一比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你应该算是郑家的硕鼠,他们两个不过是捡你掉下来的饼渣肉屑才吃得肚儿圆圆。如果不是你存心纵容,伙同他们巧立名目,他们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毫无顾忌。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能轻而易举就抓到他们的把柄,所以说要谢谢你。”

“大奶奶,大奶奶,请你明查,我并不敢。”郑龙连忙说。

他老婆冯氏也急忙走上前跪倒了求情:“大奶奶,我们确实做得不好,但绝不敢昧心坑害主子。他们两个的事我们可没有掺和进去,我们都是粗人,也并不懂账啊。”

“我若是闲得无事呢,同你们一项一项的掰扯清楚倒也能解闷儿。”徐春君笑意温存,言语和气,“可姑太太府上的人还等着呢,我不好太怠慢慢了人家。”

“大奶奶,您就看在我们几辈子都为了府里出力的份儿上,饶了我们这一回吧!我们给您当牛做马还不成吗?”冯氏趴在地上哀哀痛哭,“不信的话,您可带着人到我们的住处搜查去,若是查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我宁愿一头撞死在这里,以死谢罪!”

方氏心软,忍不住说:“春君啊,得饶人处且饶人,把他们吞的银子追回来也就是了。至于这管家的不得力,罚他们以后做粗使活计,不叫他们管家就是了。这也是行善,为自己积福。”

“我不会去搜你们在东边巷子的住处的,”徐春君对冯氏说,“那只是你们狡兔三窟中用来掩人耳目的一个假窝罢了。”

然后又转过脸笑着对方氏说:“太太,这郑龙郑大虎父子可是办大事的人,自从公公去世,这郑龙就打起了咱们府上财产的主意。

他本不姓郑。当年他父亲逃荒来到京城,卖身给咱们承恩伯府,后来赐他姓郑。

他本姓裘,当时咱们府上一共有十三家铺面,如今有十一家变卖了出去。

我找人打听过了,这十一家铺面后来又扩张到十八家,背后总管事的,名叫裘友林,是郑龙的亲叔叔。

他是后来到京城寻亲才彼此相认的,只不过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么回事。”

她这么一说冯氏立刻就不敢哭了,这事藏得十分隐秘,徐春君怎么会这么快就查了上去?

郑龙也呆了,他原以为徐春君至多会查到他伙同府里这些管事的贪污账上的钱财,却没想到竟然把自己的老底儿都给查了出来。

“还不止这些,咱们家那些好田地也都被他给换了去,如今经营田庄的是他的堂弟裘荣,那三百多亩良田,每年的出产可是咱们田庄上的五倍不止。”徐春君感叹道,“此外,大管家还化名关员外,在这京城好几个地方买了宅子,养了小妾,若论风流快活,只怕大爷还不及他。”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一网打尽 众人无不吃惊得倒吸冷气。

谁能想到这年近半百,平日里不苟言笑,勤勤恳恳的大管家居然是这样的人!

甚至连冯氏也不例外,她颤着声质问丈夫道:“你……你竟然还养了小妾?!”

“闭嘴吧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郑龙恨得咬牙,“这个蠢婆娘!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计较这些。”

“郑龙,除了铺子和田产,你们在京城的四五处房产我也都查实了,包括你们专用来养孙子孙女的地方。但我相信这么多年你侵吞和变生出来的财产远不止这些,不过不用着急,那些我们还不知道的,自有衙门里的人替我们审出来。”徐春君慢慢喝了口茶,气定神闲。

郑龙知道自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徐春君,徐春君眸光定定,毫不避退。

郑龙慢慢低下头去,他知道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他太狂妄太轻敌了。

郑家原有的主子们虽然窝囊无能,但徐春君不是。

她潜伏爪牙,一击即中。

如今,郑龙回想着徐春君自打进门起的种种举动,尤其是她掌家以后。

每次自己向她禀报事情,她都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甚至总是让自己来拿主意。

其实她是在麻痹自己,麻痹这里的所有人。

那落了灰的账册、让自己拟的名单,还有被支走的郑大虎,甚至今早诚毅侯府来的人。

都是她事先安排下的。

郑龙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此刻他脑子里没想别的, 只剩下徐春君低头安静绣花的样子。

她慢条斯理,胸有成竹。每一针都看似轻描淡写, 微不足道,但每一针都巧妙精细,不可或缺。

最后绣出一张张网、一道道锁枷,把他们这些人牢牢困住!

要命的是, 竟无一遗漏!

徐春君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命门上。

剪除帮手, 让他孤立无援。

查实财产,让他无可抵赖。

挖出隐私,让他百口莫辩。

揪出同党,清除余孽, 他这二十几年的苦心经营, 只在徐春君当家后的短短一个月内灰飞烟灭!

若他只是做个管家,郑家的这些财产也多半被郑无疾挥霍殆尽了,毕竟那可是个花钱的阎王。

可是他把这些东西都转到了自己手上, 苦心经营,毫不懈怠。

二十年间,积攒下了十数万的家产。

徐春君说他是硕鼠,这个这个比方很恰切。

他就像一只硕大的老鼠,从主人家偷了金银财宝米面粮油,然后藏到自己洞里去。

他谨小慎微,常常在噩梦中惊醒。

他平日省吃俭用,生怕引人怀疑。

他铤而走险,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他和他的子孙能够风风光光地活在这太阳底下, 而不是顶着奴才的身份,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数钱。

现而今他这只硕鼠存起来宝贝, 又被徐春君这只猫儿给如数夺了回去。

辛辛苦苦二十载, 为他人做嫁衣裳!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徐春君必然是料到他有可能会狗急跳墙,玉石俱焚。

所以提前叫陆家派了人来, 如今那八九个壮年小伙子就站在徐春君两侧, 在场的人谁敢轻举妄动?

如果他猜的不错, 此刻府外头也必然安排了人手。

况且老鼠就是老鼠, 哪怕它个头儿再大,也还是老鼠。

郑家虽然败落, 但还有陆家的姑奶奶撑腰。

徐春君的娘家虽然不起眼,可她姑姑嫁得好。

只要有这两家人出面, 他郑龙又岂能翻出天去?

别的不说,只要诚毅侯跟衙门打声招呼,别说是郑龙还是郑大虎,就是郑神仙、郑阎王也得把蛋黄子给他们审出来!

“郑龙,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份儿上,送你见官是在所难免的,”徐春君依旧不紧不慢的,“大伙儿听了这半天, 只怕还不过瘾。所以我叫人把你的那几房小妾,还有你的孙子孙女都带来了, 众人且见见吧!”

徐春君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震慑其他人。

郑龙是这府里最大的毒疮,将它剜了,其他人自然就好办, 不用再多费口舌。

随后那些人被带了进来,那几个小妾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小的只有十六七岁。

身上穿绸着缎插金带银, 模样儿也都不赖,一看平日里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只是此时都哭哭啼啼的,好不凄惨。

而那两个孩子更了不得,无论是穿的戴的都格外的精细名贵。

养得好像一对瓷娃娃一般,白净细嫩,哪里像下人的孩子?

就那男娃子脖子上戴的赤金嵌宝项圈,怕不是就值上千两银子。

郑大虎的媳妇白氏也跟着,她本来就是去看孩子去了。

如今哭得披头散发,见了徐春君和方氏,只知道跪下磕头求饶恕。

“好了,把他们都带下去吧!我已经到衙门里首告过了,想必官差此时也到了。”徐春君说, “连于兴祖娄虔他们两个也都带去吧!至于郑大虎, 官府已经派了人去捉拿了。”

她刚说完, 紫菱就带着官差走了进来。

把郑龙等人全部都押了下去。

“阿弥陀佛!我怎么觉得喘不上气来?”方氏此时只觉得自己已经受不了了, 这些事是一个接着一个, 她的脑袋乱成了一团,“春君啊,这事儿就交给你吧!我不想再听了,怪难受的。”

“太太来了这么半天,也累了。就让她们扶你回去休息吧!等事情结束了,我再详细告诉你。”徐春君忙站起身去扶婆婆。

“再说吧!这事听着就怪吓人的。”方氏的胆子小又怕事,况且一想到这么多年自己家的下人竟然做出这样耸人听闻的事,她这心里便承受不住了。

方氏走后,徐春君又坐了回去。

剩下的这些人有一半已经跪在地上了。

不用猜也知道,他们的名字都在郑龙交给徐春君的那单子上。

“大奶奶,大奶奶,您英明!是我们糊涂。我们一定把自己贪的那些好处都拿出来。求求你,饶了我们吧!”那些人此时不敢生出一点儿非分之想来,更不敢有任何隐瞒。

他们现在只求徐春君能够放过他们,别把他们送到官府去。

“你们摊贪的那点儿和郑龙他们相比的确微不足道,可错了就是错了,没得抵赖。”徐春君发落道,“我不是个喜欢赶尽杀绝的人,就按你们说的,把钱物交上来之后之后,你们就走吧!”

徐春君对大过绝不姑息,对小错轻轻放过。

这些人都含羞待带愧,却没有一个人抱怨。

章节目录 第218章 玲珑心 等这些下人都退出去后,徐春君方才向叶妈妈等人说道:“真是有劳各位了,快请坐下喝口茶吧!”

叶妈妈佩服地说道:“大奶奶真是好手段!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妈妈太过奖了,这都是大伙儿帮着我。”徐春君谦虚地说。

她一举将郑家的恶奴铲除,却丝毫无骄矜之色,这点就更难得了。

叶妈妈笑道:“我们今日来可算是长了见识了,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其他人也都附和:“真是听得我们心惊肉跳,可正是应了那句话---画龙画虎难画骨!”

谁能想到郑龙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简直是丧心病狂。

叶妈妈和他也算是旧相识了,一朝揭开他的真面目,真是让人失望又齿冷。

“这花厅有点儿冷,咱们到别屋坐坐去。你们都是贵客,我叫厨房赶紧准备饭菜。”徐春君作为主人,自然要好生招待陆家的这些人。

“哎呦,我的好大奶奶,你这一番可实在是费了心思了,快得空儿歇歇吧!用不着特意招待我们,又不是三岁孩子!来的时候夫人就特意吩咐我们在这儿帮您照应着,当心人手不够耽误了正事。”叶妈妈在徐春君帮她们夫人管家的时候就看出她非同一般,如今亲见徐春君料理郑龙一干人,更是为她的手段和气度所折服。

她活了一把年纪,自问经得见得不少,可还没有谁像徐春君这般宠辱不惊,刚柔并济的人物。

不由得感叹,自家夫人的眼光真是好, 这位大奶奶的确是担得住大事的人!

“那就有劳各位了, 我们府上可能还得乱两天。有你们在这里,老太太和太太也能更安心不是?”其实郑龙等人都已经送去了衙门, 剩下的这些人也都服服帖帖了。

这个时候让叶妈妈等人回去也完全没有问题,但徐春君却把他们留了下来。

这就是她心思细腻的地方了。

之前她借口去找陆夫人商量给郑无疾还赌债的事,其实就是跟她借人去了。

徐春君手头的人手不够,办这些机密事又必须得找可靠的, 陆家人自然最合适。

她也能去跟姑姑徐琅借人, 可这毕竟是郑家的事,最好还是陆夫人出手。

她当时没跟陆夫人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说要惩办府里的几个下人,极有可能要扭送到衙门去。

毕竟事以密成, 万一走漏了消息可就功亏一篑了。

如今, 叶妈妈等人在这里把事情听了个备细,回去自然会一五一十地跟夫人禀告,倒比徐春君亲口去说更好一些。

况且这样做, 更显得不把他们当成外人。

等事情全都完毕了,再让这些人回去,一来有首有尾,也全了姑太太的面子。

毕竟人家派人来是好心相帮,若是不承这个情,多少会让对方心里不舒服。

好像怕别人争功似的。

二来急三慌四地让这些人回去,难免有些防着他们的嫌疑。

好像怕他们知道太多,回去告诉夫人。

徐春君在这种情形之下, 还能考虑到这些细枝末节, 足见她心思机巧,异于常人。

别人可想不到这么深, 单只觉得这位大奶奶待人亲和周到, 不端架子不拿大罢了。

招待这些人吃过了午饭之后,徐春君跟叶妈妈商量着, 把他们分散到各个门上去守着, 以防有什么变故。

叶妈妈带来的两个婆子和她自己则都留在徐春君这边。

如今天黑得早, 徐春君服侍着太婆婆和婆婆吃过了晚饭, 又各处巡视了一遍,也就洗漱了上床休息了。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 一觉就到了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无云又无风。

紫菱把早饭给徐春君端进屋里后,又含笑走到叶妈妈这边来,说道:“当初在你们府里住着,记得妈妈常吃的几样东西,叫我们厨房的人也做了,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哎呦,这可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叶妈妈看紫菱拿上来的早餐,竟都是自己平时最爱吃的。

心想徐春君身边的一个侍女尚且如此心思细腻,可见她的主子有多厉害了。

这郑大少还真是好命啊!

挥霍了这么多年, 眼看就要支撑不下去了。

可徐春君翻覆间竟从郑龙手上又弄回了十几万两,他这下更无后顾之忧了。

今日一早, 那些跟郑龙一伙的下人们都纷纷把自己从府上占的便宜拿的好处一五一十地送了回来。

徐春君果然也应允诺言,让他们离开,没再追究。

方氏听了不由得念了两声佛说:“善哉, 善哉!这孩子还是有慧根的!我真怕她手段太狠,伤了阴鸷。”

等到这些人都走完了,徐春君又让绿莼把剩下的人都叫到东花厅去。

话刚传下去, 人就聚齐了。

叶妈妈又见识了什么叫令行禁止,自问他们府里也做不到这样。

再看这些仆人的神色,哪里还有以往的散漫随意?

徐春君昨天在他们面前上演了一出杀猴警鸡敲打狗的好戏,既惩了恶又立了威。

这些人多是郑龙交上的名单里没有的。此外,还有几个人在单子上虽有姓名,徐春君也把他们留下来了。

这些人都是姑太太买进府里来的,郑龙当时留人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如果把这些人也打发了,徐春君必然是不愿意的。

因此除了跟自己亲近的,就还有这几个。

他没什么好怕的,这些人进府的日子本来就短,何况他们也奈何不了自己。

徐春君笑容恬淡, 没有丝毫架子, 对这些人说:“昨日事情杂, 没顾得上跟大伙儿说话。今日把大伙都叫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你们各自在这府里头任的差事。

虽说现在只剩下了一半人,往后还要招些进来。但你们既是府里的老人儿,凡百事情都通得上手,自然还是要你们出力多些。

我也想了,咱们府里头统共就这么几个主子,也不需要太多下人。况且真要是能干的,一个就可以顶两个。

因此我想着,年纪大的就还是按以前的规矩,做一份事,领一份钱。若是能干的,愿意干的。给你们双份的工钱,让你们管双份的事。管得好的,还有赏。

此外,咱们府上原有的给你们婚丧嫁娶该赏的银子,也都加倍。只要是我当家,这个规矩就不改。”

章节目录 第219章 用人 底下的人听徐春君如此说,心里都暗自盘算起来。

这府里头活计不多,人也少,况且无论是老太太,太太还是这位大奶奶,都是随和的性子,不刁难人。

如今把以前那些管事的都辞了,又给他们加工钱,他们当然都愿意。

“府里的大管家,我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人选。管事的大娘子,我跟太太商议过了,就让紫菱来做。你们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

紫菱年纪虽轻,但是伶俐周到,又是徐春君的心腹,当然是管事大娘子的不二人选。

她进府的日子虽然不长,但说话做事温和中透着要强,也不捧高踩低,公道细致,众人都没意见。

徐春君又说:“祝妈妈,你是个实心耿直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如今把你从太太院子里调出来,做咱们府上后厨的管事娘子。你可愿意吗?”

祝妈妈一听,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大奶奶, 这可不成!我大字不识一个, 且从来做的都是些粗活,你让我管家, 我哪里把得过麻来呢?”

徐春君笑了,对她说道:“没做过不要紧,只要心地公道,手脚勤快, 多学多问, 要不了多久就能上手了。你年纪也不过四十多岁,正是能干的时候。以后咱们府里米面菜蔬,一日三餐就通通都归你管了,至于你手底下要用谁, 就你做主好了。”

众人都恭喜她, 这个祝妈妈虽然是后来府里的,可是性格耿直,不藏私心。

她孤身一个人, 连儿女也没有。徐春君让她管事,她必然是一片忠心为主,绝不藏奸的。

“还有华三伯,”徐春君含笑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说道,“您原是咱们府里的管仓库的,因和郑龙父子不睦,被安排守门。

每次大爷出去回来,你都要劝他收心务正业。虽然他从来也没听过, 但你从来也没停过。

如今我把这府里守库房和巡夜的事都交给你管, 你就辛苦辛苦,把这两样差事都担起来吧!”

华三伯听了, 眼圈儿不禁红了。

这些年府里的人都笑他是个傻子, 连老太太,太太都劝不住大爷, 他一个下人说的话又哪里管用?

他当年也是逃难来到京城, 眼看要饿死, 幸好被郑家买了。

他想一饭之恩尚不能忘, 救命的恩情又怎么能不铭记于心?

何况下人对主子就应该忠心不二,否则连人也不配做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事大奶奶都看在眼里, 记在心上。

“华老三多谢大奶奶的赏识,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换, 就一定帮您好好守着这个家!”华三伯抹了抹眼泪说。

“剩下众人,你们都做什么活计可以和紫菱他们一起商量。定好了登记造册,以后一点儿都不能乱。”徐春君只是单独认命了这三个人,其他的就都交给紫菱去处理了。

她管家可不是事必躬亲,而是抓大放小,用人不疑。

众人散了以后,徐春君对紫菱说:“家里这些事就暂且交给你,我出去到三姑姑家一趟,有事同她商量。”

“姑娘去吧, 多穿些,天儿怪冷的。”紫菱说。

以后她就不能时时跟在徐春君身边了, 尤其是徐春君出门的时候,她要留在家里料理事情。

徐春君带了绿莼和阿蓑出门去,来到了徐琅家。

此时徐琅刚出满月, 已经能下地了。

但因为已经入了冬,所以还没有出屋。

见徐春君来了,徐琅高兴地拍手笑道:“我们家的凤凰来了!”

“姑姑别打趣我, 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凤凰,不过是个小麻雀罢了。”徐春君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知道,可京城都传遍了,说你智斗刁奴,比说书唱戏还精彩。”徐琅拉着徐春君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我听得心痒痒,真恨自己不能出门去看你。”

“我这不是来看姑姑来了吗?”徐春君说,“姑姑可得千万保重身体,大夫不是说了,什么时候春暖花开你再出门去。”

“我知道, 所以老老实实的在屋里待着呢!”徐琅的气色恢复了不少,陈钦对她爱护有加, 尽管她已经三十岁, 却还是被娇养得像个小姑娘一样。

“姑姑其实之前就应该猜到了,您那么聪明,哪里瞒得过去啊!”徐春君说。

“我倒是隐约猜到一点, 你让阿斑他们去查郑家的管家,应该是想看他看堪不堪用吧?”徐琅道。

徐春君点头:“姑姑猜得不错。我知道自己嫁过去后多半是要管家的,郑家的管家得不得力,是很要紧的。只是我也没想到竟然能查出他们侵吞财物、中饱私囊到如此地步,真是令人发指。”

“谁说不是呢!”徐琅也不禁感叹,“这才是为人主身不正,其左右必藏奸邪。听说都送到官府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具结?”

“多则半个月,少说七天,应该也就出结果了。”徐春君说,“我今日来是想求姑父帮忙荐一个账房先生给我,我们府上如今没有管账的。”

“好说好说,你姑父认得许多为人正直,生活又清贫的老儒生。他们进仕无望,要么教书,要么给人做账房先生。依我看,你家大爷那么爱挥霍,必须得找一个铁面无私的帐房先生才行。”

徐春君忍不住笑了,说道:“姑姑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时奶妈和丫鬟把两个哥儿抱来了,他们都睡醒了,又吃饱了奶,换了干净的尿布,正是最乖的时候。

“他们两个长得可真像!”徐春君不禁感叹,“可是性情却这么不一样!”

陈思难安安静静的,陈思义却梗着个小脖子东瞧西看,一刻老实气儿都没有。

这是陈钦也回来了,在外间烤了会儿火,把寒气都驱散了才走进来。

先是笑着跟徐春君打招呼,接着便把两个儿子都接了过去。

“春君如今是大忙人了,好容易来一次,千万要吃了饭再走。你姑姑这些天想你想得不行,又出不得门去。”陈钦一向把徐春君当成自己的亲侄女儿来疼。

章节目录 第220章 不是善茬 徐春君从徐琅家出来,又回了趟娘家。

众人都十分惦记她,郑家的事他们自然也知道了,但没过去,怕人以为是贪好处才凑过去的。

毕竟他们虽是徐春君的娘家人,在这上头也得避嫌。

徐春君刚刚当家,若是弄出些不好听的传言,反倒是害了她。

这和徐春君不用自己娘家这边的人而用郑家姑奶奶的人是一个道理。

不过徐家人都替她高兴,大老爷今日恰好在家,夸赞徐春君道:“五丫头有大将之才,虚虚实实,擒贼擒王。此一役,就能让郑家下人心生敬畏,再无人敢造次了。”

“伯父过奖,我当时心里也没底,是他们胆大妄为惯了,不知收敛,侄女才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徐春君笑着答。

“好好好,你能将郑家管好,我们也就放心了。”大老爷笑道,“我还有事,去书房了。”

他是怕别人拘束,家中多是女眷,有他在跟前难免拘谨。

果然大老爷一走,众人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也不过是说郑龙等人胆大包天, 徐春君手段了得。

这时徐道庆也一拐一拐地走了进来, 讨好地笑着,向徐春君说:“五妹妹真是脂粉队里的英雄!你可是郑家的大功臣, 等什么时候妹夫回来了,我得到你们府上说说他。他实在有些不像话,我这个大舅哥可不能不闻不问。”

“春君何止是郑家的大功臣,她也是咱们徐家的大功臣呢。若不是她进京谋求, 咱们就能回来了?”二太太开了口, 这个徐道庆,到这个时候拿出舅爷的款儿来了。

想当初他们母子几人是怎么对待徐春君的?这会儿脸一抹,就全当没那回事了。

“算了吧,老三,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你年纪也不小了, 二老爷,三老爷前日还说再过二年帮你寻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把亲成了,你要好好收收性子, 务些正业。”宋氏也不给他留情面。

当初徐道安下狱,魏氏他们上蹿下跳,想夺管家权。自己那个时候大着肚子,乱了阵脚,差一点儿就让他们得逞了。

如今魏氏已然死了,若她在,宋氏还得顾忌几分长辈的情面。

徐道庆如今话里话外,竟要去搅和郑家的事, 她如今是徐家内当家的, 徐道庆又是她的小叔子,可不能任由他胡闹。

连大太太也说:“春君自己的家事她自然能料理得明白。若那郑无疾实在太不像样, 也还有你大伯他们这些长辈出面。”

徐道庆碰了一鼻子灰, 讪讪的笑了。

没了魏氏给他撑腰,徐三爷一点儿也不惯着他。

他再也没有以往骄纵的脾气, 如今只想巴结巴结徐春君, 从她手里得些好处, 偏偏徐家人又拦着不让。

等他走了之后, 二太太叮嘱徐春君道:“春君呀,以后道庆要是去找你, 你可千万别给他钱。否则让人说你把钱都填了娘家,这可不好。”

徐家的这些女眷, 虽然不是谁都像徐琅徐春君那般见识清明,眼光高远。

但最起码的礼仪廉耻、人情世故,还是懂得明白的。

秦姨娘还没出月子,徐春君随后又单独到她房里去看望。

把给弟弟做的虎头帽交给她。

秦姨娘高兴地抚摸着说道:“做得可真精细!五姑娘你费心了。郑家那边又忙又乱的,全都靠着你,你还抽出功夫来劳神做这个。”

“别的功夫没有,做这个还是有的。”徐春君抱着弟弟徐道启,片刻也不愿放下。

秦姨娘见她对这孩子如此疼爱,不禁感叹道:“实则你是个最重亲情手足的人, 对三少爷四小姐他们,何尝不是存的这份心思?但凡他们的心不那么黑, 又何至于把自己弄得无立身之处?现在想来,你不对他们用手段,一来顾及亲情, 毕竟是自家人。二来,也是不屑同他们一般见识。就好比凤凰懒得与麻雀一争高低,可笑的是麻雀不自量力。”

“姨娘这比方我可不敢当, 不过三哥因为要守孝,亲事还得往后再说。身边没个人拘束着他,也实在不好办。”徐春君知道徐道庆的性子。

“如今看来,这娶媳妇真是大事。”秦姨娘道,“若取进来的是知书达理,要强懂事的,小则家庭和睦,大则门楣兴盛。若娶个搅家精进来,轻则吵吵闹闹,重则家败人亡。”

徐春君本就是在徐琅家吃过了午饭才来的,回娘家说了会儿话,看看天色也晚了,就起身告辞。

众人知道她不能回去太晚,因此也没强留她吃了晚饭再回去。

徐春君回去的路上, 经过一个素斋点铺子, 便叫车停下来, 给婆婆买些素点心回去。

崔明珠和丫鬟恰好从旁边的水粉铺子出来, 两人撞了个对脸儿。

徐春君这人逢人便带三分笑,哪怕面对的是崔明珠。

崔明珠可就没这么好涵养了,她冷冷地看了徐春君一眼,说道:“郑家娶了你倒划算,既能管家又不争风吃醋,你那丈夫到现在还没回来吧?独守空房的滋味好受吗?”

她故意拿这个来刺徐春君,就是想让她不痛快。

可徐春君若是被她激怒,也就不是徐春君了,她笑盈盈地回道:“我还没谢谢四小姐送我的贺礼呢!不知您什么时候红鸾星动,我也好回礼。”

“你……”崔明珠涨红了脸,徐春君这话看似说的客客气气,却是绵里藏针。

因为当初她想要搜徐春君的身,徐春君就以当众说出她的心上人作威胁,让她投鼠忌器。

徐春君必然知道她对曾李有意,也知道孟乔和她是什么关系。

孟乔和曾楠的亲事黄了,意味着她更不可能嫁进曾家。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快管好你那不着调的丈夫吧!”崔明珠气急败坏地说。

“四小姐,我是个从不主动招惹人的。你叫我管好自己的事,那么你也一样。”徐春君走近了两步,低声对她说,“你若再唆使人跟我家大爷说些有的没的,你和孟乔之间的那些破事我也不帮你捂着了。”

徐春君整顿了下人之后,有一个平日里和郑无疾的贴身小厮小顺关系不错的下人,曾经告诉紫菱,有个叫鲁则识的曾经跟大爷提过大奶奶与陈思敬的事。

这让郑无疾很是恼怒,说不定也是因此跟大奶奶之间有了嫌隙。

那个鲁家平日里就跟崔家走得很近,徐春君略一思索,便知道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儿了。

崔明珠虽然讨厌徐春君,可她也知道,徐春君绝不是个善茬。

如今见她如此说,还真是不敢激怒她。

于是冷哼了一声,转身上车去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帮衬 又过了两天,郑大虎也被押了回来。

案情具结,郑龙郑大虎父子背主谋财,数额甚巨,连同郑龙的媳妇冯氏都被判了绞刑。

至于郑龙的叔叔和堂弟,则被杖责二百,刺字发配。

他叔叔年纪大,杖责后没半日就死了。

郑大虎的媳妇白氏连同两个孩子也都流放,只是没挨打。

至于娄虔和于大虾,各受五十水火棍,打得屎尿齐流。

伤还没好,就要戴着枷锁流放到三千里外的海南去,不知能不能活着到地方。

他们侵吞的财产也都如数退还回来。

这边的事情完了,叶妈妈等人也都回去了。

这一日天气虽冷,陆夫人郑氏还是回了娘家。

徐春君听说姑太太回来了,连忙到二门上去迎候。

陆夫人穿着银鼠斗篷,双手插在紫貂手捂里,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搀着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

“我叫她们先别告诉你的,免得你跑出来冻着。”陆夫人伸手拉了徐春君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处处都要做得周到,可是苦了自己。”

“别人还罢了,姑姑回来我怎么能不迎接呢?”徐春君笑着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陆夫人的一只手,慢慢往前走着说, “我猜姑姑这几日就要回来的, 已经让她们备下了嫩羊肉,腌好了鹿肉, 午饭我亲自用果木碳给您烤肉吃。”

“你们都听听,”陆夫人笑着对跟前的人说,“她处处想着我,怎么能叫我不疼她?”

众人也都说:“自来您和大奶奶就有缘, 说不定你们上辈子是母女呢!”

众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徐春君亲自帮陆夫人脱掉外衣。

“我早就惦记着你,想过来看看。”陆夫人看着徐春君,打心眼里头喜欢,“可想着我一来你就得专顾我了, 倒耽误了你的正事。”

“实则该我去探望姑姑的, 可是这些日子家里头事杂没能脱开身,也是知道姑姑不会怪罪我。”徐春君笑盈盈地亲自给陆夫人捧了茶。

陆夫人拉着徐春君的手说:“春君啊,叶妈妈回去后, 把那天的情形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我是整整一夜没合眼呐!我虽然是嫁出去的女儿,可没有一天不惦记着娘家。如今你来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忧虑这个家过不下去了。好孩子,我替郑家谢谢你!替我那在天上的父兄谢谢你!”

说着竟哭了起来。

“姑姑快别哭,您这么一哭,我也忍不住了。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还是往后,都得您教导着我, 帮衬着我, 我才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徐春君拿自己的手帕给陆夫人擦泪,温柔解劝道, “若不是有您撑腰, 我哪敢走这么大一步棋。”

“好孩子,你就是上天派下来挽救郑家的。”陆夫人止了泪, 叹息着说, “那个郑龙, 居然把我们都瞒过去了。若不是你机警过人, 我们还都被他蒙在鼓里呢!”

“姑姑出嫁的时候,他还是好的, 只是后来起了歹心。况且,若不是咱家大爷挥霍得太过了, 他哪有机会做这些事?”徐春君说,“似诸葛亮那般精明睿智,也当不得阿斗的家不是?”

一句话把陆夫人逗笑了:“无疾若是知道你把他比作阿斗,多半要生气了。”

“大爷不在家,这话传不到他耳朵去。”徐春君也笑,“还没问侯爷和两位弟弟近来都好吧?”

“他们还是老样子,侯爷听说了这些事,对你也是再三夸奖。”陆夫人道,“如今这个家交到你手里, 若是老太太和太太还有大爷他们为难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来跟他们说, 必不能让你受委屈。”

“有姑姑这句话,我的胆子可就更大了。”徐春君道,“尽可以放开手脚, 不必顾虑了。”

“那是自然,”陆夫人笑道,“你忙你的, 我去看看老太太,顺便到嫂子屋里坐坐。”

陆夫人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母亲和嫂子通个气,让她们少干涉徐春君管家。

这婆媳两个,虽然在管家上毫无建树,可当不得她们是长辈。

若是受了人的挑唆,难免不会给徐春君难堪。

以徐春君的性格,必然不会跟长辈起争执。

可如此一来,在家事上必然掣肘。

郑家老太太因为前阵子病了,虽然恢复得不错,整个人却更加意气萧索了,总担心不知哪会儿就撒手西去。

因此见了女儿,便反反复复说着自己的后事。

“如今咱们家的日子好了,我就想着叫他们给我准备下一副好寿材,我死了也闭眼了。”

“别总说咱们家的日子好了, 往后的日子且长着呢。便是好与不好, 您老的后事也不用自己操心就是了。不要在春君面前动不动就提这些, 家里的事情千头万绪,她又才通上手去,您也疼疼小辈儿。”陆夫人对老太太说。

随后到她嫂子这边来,方氏正在那长篇大套地抄经文呢。

“妹妹来了,快请坐!我预备着也替你抄一百遍阴鸷文,这东西消灾解难最灵验的。”方氏愈加痴迷这些。

“嫂子不用替我抄,”陆夫人说道,“我来是想跟你说,过些日子无疾必然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后,你万不可再纵着他。还有那个姓柳的姨娘,最好把她打发出去。

咱们家得了春君这么个好媳妇,这是老天爷照应。你万不可帮着无疾欺负她,这门亲事是我保的,若我知道春君受了委屈,我是不依的。”

“妹妹放心,春君这孩子的确是个好的呢,我也看得出来。等无疾回来了,我就好好说他,让他到春君房里去住。不可再跟那个柳惜惜鬼混,跟个妖精似的,我早看不惯她了。”

“嫂子,虽然我是嫁出去的女儿,可有几句话还是要说。收回来的这些银子你且不可拿过来,要全部交给春君管。她现在是管家人,你既让她管,就不能再插手。”陆夫人又说,“咱们郑家能不能过好,全靠她了。”

“别的倒罢了,千万把老太太的寿材给备好了,其它的我也不争。”方氏说道,“不管到什么时候,咱们也得孝顺不是?”

章节目录 第222章 断后路 送走了陆夫人,徐春君和紫菱盘算道:“郑大虎被抓回来,大爷必然也知道家里的事了。应该要不了几天就回京,有件事咱们得抓紧办了。”

“可是给姑爷还账的事吗?”紫菱问。

“不错,上回这些人上门来讨债,我借口说等大爷回来核实妥当了再说,实则就是往后拖延时间。真要等到大爷回来再办这事可就有些晚了,且有后患。”徐春君道。

“那依着姑娘的意思,这两天就把那些人叫来?”紫菱问。

“你下去安排吧!还是让他们一起都来,不来的就算作废。”徐春君道,“正好姑父给举荐的账房先生也到了,这每笔开支都得记得清楚。”

陈钦举荐来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济字,五旬上下年纪,出了名的耿介,人称“左倔子”。

紫菱随后便差人去通知那些人,约齐了明日上午辰时来郑家,过期不候。

这些人听说要还钱,哪有不来的?

第二天便都聚齐了。

距他们上次来郑家也不过大半个月的光景,但郑家的气象却大不相同。

来到上次会客的地方,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还焚了蕙草香。

进了门,正中放着一张梨花方桌,两把直背官帽椅,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靠着东西墙, 安放了两溜儿桌凳, 均是小茶桌配方凳,足够坐开三十人。

紫菱带着两个婆子, 招呼众人落座。

随后徐春君款款而来,还是那副和蔼神情,不过在众人看来,却大不一样了。

上次来, 他们只把徐春君当成没用的绣花枕头。

但如今再看她, 分明就是菩萨做派金刚手段,半点儿不敢小觑。

因此徐春君甫一进门,他们便都站起来问安。

“诸位来得真准时,”徐春君拿眼把众人扫视了一遍, 依旧客客气气地笑道, “快请坐吧,看茶。”

话音刚落,七八个一样穿着打扮的丫鬟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把茶盏依次放在这些人旁边的茶桌上。

“来者是客,诸位先请喝口茶,容我慢慢说。”徐春君态度洒落,无半分小家子气,“各位想必也听说了我们家的事,既然有了银子,当然要还账。况且你们各家的生意都不小,也犯不上在账上作假, 因此不必等大爷回来再核实了。”

“大奶奶真是痛快人!”赌坊的朱老五朝徐春君抱了抱拳。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要账的人当然盼着个痛快。

徐春君这话一说,他们算是一颗心落地了。

“欠了你们各家多少, 我连一个钱都不抹, ”徐春君道,“而且今日当面还讫, 绝不再拖。”

“大奶奶, 您可真是这份儿的!”花楼的妇人一舒大拇指, “比爷们儿还爷们儿。”

徐春君不在意她说话粗鄙, 继续说道:“但我还有一番话要说,各位要听清楚, 更得记住了。我们家大爷挥霍无度,在京城都是挂了名的。

这么多年从他手里挥霍出去的赢钱, 数也数不清了。

但如今是我当家,必然得想法子让这个家过下去。若还是依着大爷以前的做派,要不了多久又得坐吃山空。

我家上有太婆婆和婆婆需要奉养,下有一众仆从月月开支。

况且大爷不务正业,一分钱的进项也没有。

更何况吃喝嫖赌于其身毫无益处,郑家就这一棵根苗,总不能眼见他掏空了身体,不闻不问。

夫妻同体,荣辱与共。我一个妇道人家, 本事再大,也得以夫为天。

因此告诉各位知道, 以后大爷若去你们那里,再欠账,无论多与少, 我都不会替他还。

你们可以不做他的生意,又或者你们愿意让他欠账,这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但说句实在话, 只怕你们这账多半是要不上来的。这件事还请你们各位替我多多宣传,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免得闹出误会,吃了亏。”

徐春君一席话,入情入理,刚柔并济。

这些人听了,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换成是他们自己,家里若有人这般的荒唐,岂有不加约束的?

他们当然愿意生意兴隆,主顾越多越好。

可也不能丝毫不顾道义纲常。

若是郑家人乐意让郑无疾吃喝玩乐,那没什么可说的。

可如今人家大奶奶发话了,他们不答应还能怎么着?

因此拿着欠条一个一个地到账房去, 核对好了,拿了银票走人。

郑无疾自以为带着小妾去游山玩水, 是给徐春君添堵。

却不想徐春君顺势而为,甚至打发郑大虎再给他送银子去。

一则是把郑大虎调开好摆弄郑龙, 二来也是让郑无疾在外头多待些日子,自己好清理后院。

她让郑大虎带去五百两银票, 而今天却将郑无疾吃喝玩乐的后路给断了,省下的不知是五百两的多少倍。

估计等郑无疾回来,就得彻底傻眼。

将这些人都打发走了之后,紫菱对徐春君说:“姑娘这法子可真叫人痛快!以往也是太太她们太纵着姑爷了,每年少则几千两多则上万两,多厚的家底不得败光了?这回不给他银子,看他还能胡闹些什么。”

“路漫漫其修远兮,”徐春君却轻轻叹了口气说,“想要浪子回头谈何容易。”

“姑娘这大半日也累了,就回去歇歇吧。”紫菱心疼地说。

“我不累,家里头还有许多事需要料理呢。”徐春君说,“我看现在这些人身上都只有一件冬衣,若是脏了,连件洗换的都没有。

库房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去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棉花布匹,都找出来,再给每人做一身。

还有鞋子,也是咱们府里头现在没有太多差事。闲下来就叫各人都做双鞋吧!能做的可以多做几双,给她们按件算工钱,要保证府里每人一双。

另外,跟祝妈妈说,除了主子的饭菜,下人们每十天也要吃顿肉,平时更要吃饱。天冷了,总得吃饱穿暖才行。”

徐春君说一项,紫玲便答应一声。

末了说道:“姑娘说的我都记下了,这就告诉他们去。”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掌柜 十月里围炉,家家宴饮。

但徐春君守孝,因此谁家也没去。

这天方氏去了她妹子家吃酒,徐春君随后也穿戴整齐出门去了。

这次她把紫菱和绿莼都带上了。

来到高阳街,这条街两边俱是商铺,虽然和京城最繁华的紫阳街、正午街相比逊色了些,可也称得上繁华热闹。

徐春君坐的马车在街东侧一处没有牌匾的铺子前站住,紫菱绿莼先下了车,然后把徐春君扶了下来。

这时店铺的门也打开了,一个身穿竹青棉袍三旬左右年纪的男子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朴素,面相儒雅,身后还跟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看着徐春君笑着拍手,嘴里说着:“仙女来了,仙女来了!”就来拉徐春君的手。

绿莼忙拦住,那男子也将女孩子往回拉,语气和蔼地说:“囡囡,乖乖回屋去。”

那女孩子明显是个傻姑娘,但是很听男子的话,眼睛虽然还望着徐春君,脚却慢慢退回去了。

“不妨事的,易掌柜,”徐春君笑着上前,伸手拉过那个傻姑娘说,“叫这个姐姐陪着你去买糖吃吧!”

傻姑娘高兴极了,蹦蹦跳跳随着绿莼往卖吃的那边去了。

“大奶奶请进。”中年男子略一躬身, 把徐春君往里让。

这间铺子, 是郑家收回来的店面之一。

这个男人名叫易平顺,曾在江南最大的钱庄盛兴银号做了二十年大掌柜。

去年才到京城来。

“易掌柜请坐, 实在对不住,过了这么久才来见您,”徐春君笑着对易平顺说,“请恕怠慢之罪。”

“大奶奶言重了, ”易平顺忙说, “知道您忙。”

徐春君前几日打发了人让易平顺到这里来住着,这地方自收回来就没营业,楼上有住的地方。

“我今日头次见您,未见之前还以为您是位老翁呢!”徐春君多少有些意外, 她知道这易平顺在江南做了二十年大掌柜, 能坐到这个位子上,没个十几二十年的经验是不可能的。

如此算来易平顺怎么也得五十上下。

“在下实则已经五十出头了,只是看着面嫩罢了。”易平顺笑了笑解释道, “岑大小姐当初见我也曾好奇。”

“云初将您推荐给我,实在是帮了我大忙,”徐春君点头道,“按理说我们家根本请不到您这样的掌柜,所以您有要求尽管提。”

她出嫁前,岑云初和姜暖来徐家为她添妆,姜暖给的是银票,而岑云初给了她一个香囊, 并叮嘱她过后再打开。

那香囊里头只有一张字条, 正面写着易平顺的履历,反面只有一句话:若需掌柜, 尽可用之。

徐春君把铺面收回之后, 下一步便是要做生意。

因此联络了易平顺,和他在此碰面。

“岑二爷和大小姐把在下举荐给大奶奶, 必然极为看重您, 能得他们青眼的, 又岂是一般人?在下没有别的要求, 只要大奶奶允许我将囡囡带在身边就够了。”易平顺说。

“易掌柜放心,这件小事我有什么不答应的。”徐春君道, “您在工钱上有什么要求,我也会尽所能给您开高些。”

“工钱随行市就好, ”易平顺道,“大奶奶万不要因为我曾经拿多少工钱来比较。咱们多大的铺面,我就拿多大铺面掌柜该拿的工钱。”

“易掌柜虽如此说,我却不同意,”徐春君摇了摇头,“咱们的铺面眼下虽不大,但一来我想做大,二来我不能像男子那样频繁出入家门,这柜上的事多由您操心。所以再加出三成来, 方才合适。”

“大奶奶真是讲究人,”易平顺没有再推辞,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易掌柜不必跟我客气,我虽没见过世面,却知道用人不疑的道理。”徐春君说道, “言归正传,咱们今天就说说生意上的事。”

“不知大奶奶可有自己的打算?”易平顺问。

“有您这么个钱庄大掌柜为我所用,我自然是要开钱庄的, ”徐春君的确早有打算,“我家如今的铺面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七家,但没有成气候的。因此,我想化零为整。卖掉一些位置不好的,把钱用在一处。”

“大奶奶的想法与在下不谋而合,但不知要用哪一处做大?”易平顺问。

“这就得您帮我拿主意了,”徐春君道,“这里的铺面不算大,但位置还不错,两边的店家可以商量,把他们的买下来, 店面就能扩大了。

要不就是玲珑街上的那处绸缎庄还算看得过去,这是我们家现有的。

或者在更繁华的地段买, 造价自然更高, 且不易寻到卖家。”

“看来大奶奶考虑得已然很周祥了,”易平顺缓缓点头, “依着在下的意思,在繁华处有好处也有不好处。尤其是两条主街,京城最大的商号钱庄都设在那里。咱们刚刚成立,实难与之比肩。倒不如退开一步,离他们远些。一来省了成本,二来也免得与之争抢。”

“人强我弱,抢自然是抢不过的,”徐春君笑了,“我只想从他们的手指缝里捡些漏掉的散碎银子,投机取巧而已。”

“钱庄生意无论做到多大,根本上还是精打细算,”易平顺发现徐春君真是个精明的人,“大奶奶的想法一点儿不错。”

“若说到位置,怕还是玲珑街更合适一些,”徐春君仔细想了想说,“那里虽不是主街,但联通四方,全京城的人,几乎没有不路过那里的。铺子做南朝北,比这里更方便更气派。我回头再看看,左右的铺子能否兑得下来。”

“若兑不下来,也不必勉强,”易平顺说,“咱们从小处做起,也不必非急在这一时。”

这时绿莼带着那傻姑娘回来了,她高高兴兴举着手里的糖跑到易平顺跟前。

“易掌柜,若您忙顾不过来的时候,尽可以将囡囡托付给我。”徐春君看的出易平顺很疼爱囡囡,“我会像对待自己妹妹一样善待她的。”

章节目录 第224章 三姑六婆 徐春君从街上回来,没过多久方氏也回来了。

“等太太午觉睡醒了告诉我一声,我好过去看看。”徐春君吩咐底下人,方氏每天中午雷打不动都是要休息的,这时候已经不早了,徐春君就没过去。

她跟前的黄婶子恰好从前头过来,说道:“太太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秋月庵的两个姑子也来了。”

徐春君听了,半晌没说话。

方氏自来信佛,也不知这两个姑子是从路上遇见的,还是特意来府里拜访的。

徐春君的祖父徐有光在时最讨厌三姑六婆无事进门,告诫家中女眷,不许和这些人多牵连。

因这些人中多有心术不正的,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骗才骗物,甚至将心性不强的人引入歧途。

后来徐琅当家,徐家虽然大不如前,这条教训却一直秉承。

徐春君的想法和祖父还有三姑姑是一样的,但她婆婆是个耳根子最软的,人家说不了几句,她便要信的。

若郑家还和以前一样,徐春君倒不怎么担心,毕竟无利可图。那些人从方氏那里能得到的好处有限。

可现在不一样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郑家最起码有十几万两银子在账上。难保不会有人寻上来,想沾点好处。

“这两个姑子往常来过咱们府里吗?”徐春君问黄婶子。

“倒是不怎么来。”黄婶子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说。

“既然是这样, 太太想必也不午睡了, 我过去瞧瞧吧。”徐春君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来到方氏这边,走到门外就听有人说:“太太您是个最心善的, 要不是您这么多年吃斋念佛,咱们家哪有这么大的福报呢?所以说信佛最要紧的就是虔诚,那些成佛的人在生前还把自己的肉割下来喂老鹰喂老虎呢!不这么着,佛祖哪看得出谁是真信谁是假信?”

方氏听了便有些惶恐, 说道:“哎呦呦, 师太你快别说了。这些天我这夜里总是睡不好,只觉得忽然间得了这么大一笔财,心里头不安生啊!”

“太太呀,这不安生, 不是别人让你不安生, 是你自己的心不安呐!若想要心安,菩萨早就告诉你了,舍得, 舍得,能舍才能得。你诚心供奉菩萨,菩萨必然保佑你家宅宁静,心安神稳。”跟方氏说话的这个人,明显生了一张巧嘴。

徐春君知道自己来对了,若是再迟上一会儿,自家那个婆婆必然叫人给诓骗了。

绿莼打起门帘,徐春君含笑走了进来, 向方氏说道:“太太回来了, 我过来问问姨母家今日可热闹不热闹?”

方氏一见徐春君来,也挺高兴, 连忙招呼她:“春君呐, 这一位是秋月庵的了尘师太。我今日去你姨母家,恰好她们师徒也在那里。我们说了几句话, 怪投机的, 因此就请她过来陪着我说说话。”

徐春君看那尼姑也不过五十上下年纪, 身后跟着的小徒弟顶多也就二十岁。

这了尘尼姑见了徐春君, 便立刻堆起笑奉承道:“我还是头一次见大奶奶呢!大奶奶一看就是个福泽深厚有佛缘的,只是眼前有些驳杂, 若是每日能持诵持诵,静心礼佛, 自然万事平顺。”

眼下之意是让让徐春君也信佛。

她这番话恰好合了方氏的心思,便也对徐春君说:“师太这话说得对,你同无疾你们两个怕是有些宿孽,用佛法解一解怕是就好了。”

如果此时徐春君出言反驳,不但不会让婆婆醒悟过来,反而会让她觉得徐春君冥顽不灵。

徐春君于是以退为进,问了尘道:“那依着师太的意思该怎么办好呢?”

那了尘以为徐春君上套了,心里头很是得意。

她虽然本是冲着方氏来的,可谁都知道, 如今郑家是徐春君管家。

若是能让徐春君信了她,那得到好处不比方氏多得多?

因此看徐春君一问, 她立刻便抛了方氏转向徐春君:“大奶奶有此问,便是有慧根了。前头我还跟太太说,信佛最要紧的是心诚。如果是心烦或是有事的时候, 静心的念上一段经文,时间长了,自然消灾解厄。”

“不瞒师太说, 我这一天怪忙的,竟容不出什么空儿来念经,如此一来,怕是信不了佛了吧。”徐春君很遗憾地说,“有没有什么法子,就算不用我念经,也能消灾除恶,便是多花上些香资也使得。”

她这么一说,正中了尘的下怀,更往前凑了凑说:“佛祖普度众生,哪会不许你信呢?只是闲人有闲人的信法, 忙人有忙人的信法,大奶奶只要是肯信, 自然有法子。”

她正要往下说, 徐春君却拿眼神指止了她一下。

这老尼姑平日里没少跟内宅的这些女眷们骗香火钱,早都轻车熟路了。

徐春君这眼神递过来, 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显然是不想让婆婆知道她破费。

虽然如今是她当家,可有些事情顶好别让人知道。

徐春君于是对婆婆说。:“太太今日出去逛了大半天,想也累了,况且每天都是要午睡的。师太不妨同我到那边去,让太太好歇个午觉。”徐春君是多聪明的人,她这番话说出来,方氏和那尼姑都很满意。

一来方氏也的确有些困了,二来她十分愿意让徐春君信佛。

至于了尘,就更不必说了。

因此徐春君便带着了尘师徒两个从方氏这边出来,乎有些急不可耐的,走着路就问了起来:“师太方才说有法子,不知道是什么法子呢?”

“大奶奶若是平常忙得很,可以专拣初一十五到我们庙里去上上香,吃顿素斋饭,看看佛像,静静心。”了尘一边看着徐春君的神情一边说,“烧香的时候诚心祷告,佛祖见你心诚,必然会保佑的。”

“可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徐春君又问。

“若是大奶奶初一十五烧香也不能去的话,只好点个佛前海灯了。让它日夜燃着,就如同时时刻刻替你祷告一般。”

“这法子果真管用吗?”徐春君笑了。

“当然管用,只是破费些。”了尘道。

“那看来我就做对了,”徐春君站住了,没再继续往前走,“我早已经让普渡庵的净凡师父给我们家几口人都点了佛前海灯,就不劳烦师太了。”

章节目录 第225章 郑无疾回府 了尘顿时愣了一下,她万没想到徐春君竟来了这么一招。

不过她也是老江湖了,随即就笑道:“难怪我看着奶奶是有佛缘的,原来早就供奉了佛前海灯。”

“其实我不大懂这些,想来师太也是知道我们家姑太太一向只去普渡庵的,我也陪着她去过两次。当时净凡师太同我说的时候,我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就让她去做了。如今看来,这是歪打正着了。”徐春君温温柔柔的,丝毫没有挤兑了尘的意思。

这时紫菱过来对徐春君说道:“大奶奶,上回您说给下人们做棉衣棉鞋,衣料和棉花都还差些,想讨您个主意该怎么办?”

徐春君于是对了尘师徒说道:“您瞧,我这又要忙起来了,只好失陪了。”

然后吩咐绿莼:“取五两银子给师太,算是太太的布施吧!替我好生送两位师太出去。”

这两个尼姑没办法,只好走了出去。

到了外头,小尼姑问了尘:“他家大少奶奶果然供奉了海灯了?别不是只骗咱们吧?”

“骗不骗的有什么要紧?她单是不肯布施咱们罢了。”了尘心里头不痛快,可也不愿在徒弟面前动嗔心,只说,“佛度有缘人,这也强求不得。”

她看得出徐春君不愿招揽自己,那也只好作罢,她们只是化缘,又不能明抢。

徐春君先是跟紫菱说:“衣料不够也没什么, 刚好要把那个绸缎庄给撤了, 还有不少货底子,全都拿进来用了吧!”

然后又说:“告诉看门的, 以后这些三姑六婆,凡自己登门的都尽量挡一挡,不要让她们进来。这些人若走动得太勤了,难免会惹出是非来。信佛当然不是作恶, 可若是被人当成肥羊宰, 那未免有些太冤了。”

“姑娘说的在理,我回头就跟看门的交代下去。”紫菱深以为然,“这些人就是属蝇子的,闻着味儿就呼上来了。别的不说, 咱们家太太可是个来者不拒的, 恨不得把这些人都供起来。多少银子也不够布施的,偏偏她又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另外你哪天抽个空儿,到普渡庵去, 请净凡师父把海灯点上。一来免得太太多想,好像咱们不让她信佛似的。再者也能堵一堵那起人,免得她们一次次上门来。”徐春君心思细腻,遇到事总是尽可能地减少后患。

“我记下了,明日便去。说实在话,净凡师父心地公道,不会像她们这些人似的,总是想多赚钱。”紫菱是真心要替徐春君分忧。

这个家除了她们姑娘, 哪有一个是中用的?

“咱们府里头还是缺人手, ”徐春君说,“下个月说什么也得再招些人进来。”

“眼下还都过得去, ”紫菱说, “我跟牙行的人说说,有好的给咱们荐几个来。”

又过了两天, 郑无疾回来了。

这日天还没到正午, 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承恩伯府门前。

郑无疾懒洋洋地从车里出来, 揽着柳惜惜进了院。

紫菱正带着人清理前院的空屋子, 见他回来了自然要上前请安的。

郑无疾身上带着酒气,漫不经心地看了紫菱一眼, 指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壮汉道:“跟大奶奶说,把账给人家结了。”

原来郑无疾在外头把现钱都挥霍光了, 更是欠了不少债。

这两个人是从外地跟过来要账的。

紫菱又一次见识了郑无疾的混账,带着小妾出去花天酒地,再带着讨债的上门收账。

郑无疾才不管这些,说完就去了柳惜惜的院子歇着了。

胡婶子倒没立刻跟过去,她在路上就听说徐春君掌家了,更是收拾了郑龙父子。

这事传得人尽皆知,他们在路上就听得差不多了。

知道紫菱是徐春君身边第一得力人,徐春君管家,她必然是主要的管事娘子, 自然是要巴结的,因此谄媚着一脸笑向紫菱说道:“姚嫂子, 你可真是能干!就你这模样儿,不知道的,哪个不把你当主子看?我当时就说, 跟着大奶奶来的这些人,顶数你是个尖儿!”

紫菱本来是个和气的,但因为实在讨厌柳惜惜, 连带着胡婶子一起讨厌,因此说道:“婶子可别夸我,你这么会说该劝劝大大爷保重身体。再不然劝劝柳姨娘,让她别纵着、兴着,也算是做好事。我这会儿没空跟你闲扯,你们在外头欠的花花账还得我们姑娘答对,怎么好意思!”

说着就走了,把胡婶子晾在那里。

“这可真是水鬼升城皇!”胡婶子见紫菱等人走远了,方才抱怨道,“大爷要花钱,难道我们竟拦着?!大爷花的是自家钱, 又没花你的!你个小妖精,可是叫你管事了,看你那轻狂样子!”

说完也甩着手走了。

到了柳惜惜这边,郑无疾因为路上颠簸得乏困,因此又补觉去了。

柳惜惜坐在外间梳头, 见胡婶子进来, 就说:“你去厨房,叫她们做个冬笋火腿汤,再做个小炒后臀尖儿,蒸一尾鲈鱼,凉拌个面筋。一会儿大爷睡醒了好用饭。”

郑家如今有的是钱,她可得好好享受享受。

胡婶子答应着去了,到后厨,见人少了许多,她就站在那里问:“如今是谁管灶上呢?”

祝妈妈应声道:“是我,午饭还没做呢!得等等。”

胡婶子没想到她竟然成了厨房管事的,便问:“于大虾呢?”

她单知道郑龙郑大虎被处置了,毕竟传言总不可能那么细,更何况于大虾和郑龙父子一比,简直就是小虾米,谁耐烦提他。

“胡婶子,你还不知道呢?于大虾这会儿怕是都过了秦岭了,你若是赶上起,怕是能在黄州一起过个年。”有人促狭地说。

大伙儿都知道她和于大虾不清不楚的,因此拿着个打趣她。

“扯你娘的臊!”胡婶子老脸红了一红,朝祝妈妈说道,“一会儿赶着做四个菜送到姨太太房里去,要清蒸鲈鱼、小炒后臀尖儿、凉拌面筋还有冬笋火腿汤。”

“没有,”祝妈妈一口回绝了,“大奶奶说了,咱们家得俭省着过日子,除了逢年过节或是哪位主子的生日有额外的添菜,平常就是大锅饭,也就老太太和太太每天早晚有银耳粥或莲子粥,大奶奶自己都不开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