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龙虎山大师兄》 章节目录 第1章 重启 “你不慎摔倒,头破血流,由于家境贫寒,没钱治病,致使颅内感染,卒。享年八岁零三个月。” 电脑屏幕上冷冰冰的文字,一点不影响李无眠的心情,兴致勃勃的选择‘立即重开’ 他玩的这款游戏,没有精美的画面,软萌的配音,华丽的战斗。 后台程序生出的简单文字,却有让难以自拔的魔力。 ‘如果人生真能重开,你会如何度过?’ 这是游戏后台的隐藏机制吗?他握住鼠标的手僵住。 不禁回顾以往,遗憾太多了,错过的女孩、丢失的机会。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如何度过,当然要酣畅淋漓,不枉此生。 然自失一笑,人生已是这个样子,朝九晚九,三点一线,过一天算一天。 不甘心说在混吃等死,又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左键点击,天赋十连抽,思绪也从回忆的泥潭中逃离。 天赋初始可选三个,有灰、蓝、紫、金四个等级。 刷了三四次,一个蓝色都莫得,他头大如斗,默念:“我愿献祭李灿辉十年寿命,求金色天赋一个。” 玩笑般献祭了儿时青梅,下一刻。 哇~金色传说! 一整页金色天赋,看得他眼花缭乱,又很疑惑,暗忖一定触发了隐藏彩蛋。 搜索之后,除了‘神秘小盒子(一百岁打开)’,其他的天赋,闻所未闻,网上也没有资料。 尤其是最顶端的两个,《大衍五行》《圣体道胎》,流转绚烂的彩色光华。 毫不犹豫选了两彩一金,轻微的电流通过鼠标进入身体,他径直趴在了桌上。 …… 李无眠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那发育完全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往回退转,如同参天大树退化成小树苗。 梦境如此吊诡,似乎持续了很久,又像是一个刹那。 宽大衣物中那个粉粉嫩嫩的婴儿,双手紧握,闭着眼睛。 这,就是他原本的模样吗? 与此同时,无云之夜,星象异变,北斗七星,文曲武曲;南斗六星,天府天梁。 天之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二十八宿,忽明忽暗,尤若萤火,星河为之震颤。 至紫微动荡,应天下之变。 紫微又名北极,乃帝星,周天星辰之主。 太阴垂一缕银芒,楚江之上,德水之下,落于千湖之鄂。 此番天变,一闪即逝,不可捉摸,寻常百姓,恍若未觉,异人界中,也少有得触者。 但凡得触者,皆奋力而去,纵非异宝临世,定有机缘造化。 名山大泽,名胜宝地,太岳当有一席之地。 武当为真武荡魔祖师道场。 荡魔天尊,玄蛇为兵,玄龟为甲,荡尽九幽碧落之魔邪。 “师父,你不去吗?那两位都去了。”弟子有此一问,太阴之光,正坠于太岳之巅。 武当掌门,讳莫如深:“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师尊所言甚是。”发问弟子露恍然大悟之貌,心中更有一腔自豪,师父的道行,比那两位更高啊! 武当掌门心里苦,时逢两位贵客登门,异象刚起,便夺门而出。 那两位先他一步,先机已失,争个锤锤。 太岳无华山之险,然高山之顶亦寒,杳无人踪,青草几簇,矮木几颗。 月华之下,一人龙行虎步,一人步步生莲。 “阿弥陀佛,贫僧与张道长,一别经年,今日难得一聚,道长何故如此心急,不等贫僧片刻?” 和尚慈眉善目,余光却见那山巅大石,一个襁褓。 太**华逸散,唯有婴儿的啼哭,充满了高深莫测的禅意! 苦玄闻得禅意,面容如菊花绽放。 “福生无量天尊,苦玄大师好一个先发制人,我正要问问,大师说上茅房,何故来了这武当山顶?” 道人仙风道骨,此刻嗔眉怒目,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却不能盖过婴儿啼哭。 这啼哭声中,充满了玄妙至极的道蕴! 张静清闻得道蕴,脸庞如菊花盛开。 苦玄大师双手合十,啼哭入耳,如痴如醉:“佛祖启示,此子与我佛有缘。” 话音一落,步步生莲,踏着小碎步,迅速接近婴儿。 “大师好不讲道理,这孩子来历尚不清楚,怎就和我佛有缘,是不是你佛门看上什么,都是有缘?” 张静清龙行虎步,一步数丈,也不怕扯着蛋。 然一个碎步,一个大步,速度却在伯仲之间。 一位是天师府新任天师,而另一位,业已成了少林方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相见是缘,相逢是缘,缘法若至,即顽石一块,贫僧亦愿渡化之。” “我看此子,与我道门也大有缘分。” 张静清才不会被他唬住,数个眨眼之后,两人到了婴儿身侧。 苦玄放目望去,心中甘霖流淌。 那紧闭的眼睛、皱着的鼻子、张开的嘴巴,乃至稀疏的毛发,都是禅意,都是缘啊! 张静清双目圆睁,看到的却是道蕴,亦感绝对不可错过。 “龙虎山家大业大,天师府传承悠久,门下得道高人如过江之鲫,道长何故来断贫僧的缘法。” 苦玄大师面容悲苦,但双手没有合十。 “大师过谦了,少林寺千年古刹,我龙虎山自愧不如,这孩子道蕴深藏,不是修习佛法的材料。” 叮~ 原来两人说话之时,各自手脚不老实,欲将襁褓捞来,结果两只手碰在一处,竟发出金戈之声。 一只丰润,肌肤表面暗金光泽流转;一只枯瘦,皮肤外层青黑如铁石。 孩子的啼哭为之一顿。 “大师,你我相争,苦了孩子。” 两人可谓是当今异人界两座无法逾越的高山,高山相撞,夹缝中连一条草根都无法生存。 “诚然。” “不如你我各退百步,再看这孩子,与佛道两家之缘法,熟深熟浅,如何?” “善哉。” “我数三声。” “道长信人,善矣。” “一。” “二。” “三。” 微风刮过,孩子睁开双目,眼睛滴溜溜的转动。 张静清目光微眯: “大师怎的不退?” 苦玄面无表情: “道长又怎的不退?” 孩子撇撇嘴,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人世间人心的险恶! 两人原是面不改色,受到那清澈目光注视,面皮子抽搐,张静清咳嗽一声:“那就一起。” 于是手拉着手,你好我好哥俩好,互相退了百步。 百步之外,闪电即分。 四目相对,一双冷静而跃跃欲试,一双淡泊而毫不退让。 张静清道:“贫道久习道法,也曾触类旁通,觉佛经之中,多有偏颇之处,今日见得大师,正待赐教。” 苦玄道:“贫僧却不识道经,不知这道经之中,是高是低,是深是浅,不敢妄加揣测。” 张静清顿时吹胡子瞪眼睛,佛道不分家。 到了他们这种境界,道人也读佛经,僧人定懂道经。 他只是质疑,苦玄直接无视,层次就不一样。 “多说无益,这孩子与我道门缘分极深,坠于武当山,正是说明此点,大师请赐教。” 张静清一抖道袍,浑身暗金光芒流动,一口若虚若幻的金钟倒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金钟罩。 然而这是金光咒练到极其高深的境界,才能显化的异象,和金钟罩不是一回事。 “人心不阻缘法,地势不阻缘法,武当与否,地势尔,与道门无关,张道长既要赐教,贫僧原无此能。” 苦玄双手合十,深深一躬:“然道长今日断我佛缘法,贫僧却不能置之不理,我佛慈悲,普度众生,贫僧虽修争杀之术,却非用于争杀,怎奈世人多愚顽,世道多妖鬼,我佛大智大觉,座下亦有金刚怒目,震杀妖鬼邪魔。” 张静清眉头狂跳,这和尚骂人的道行,比他高! “呔!金刚降魔!”苦玄低喝一声,僧袍鼓动,撕拉一声,露出干瘪的上半身。 眨眼之间,青黑之色蔓延开来。 下一瞬,那个枯瘦的老僧消失了,原地蹦出个显忿怒之相的肌肉佬。 …… PS:第四十章起飞。 章节目录 第2章 七年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快住手!” 武当掌门头皮发麻,他在真武大殿,就听到山顶轰轰隆隆。 虽然知道这两位,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但真出了个三长两短,异人界都要大乱,武当山必受波及。 看到有一小截山顶凭空消失,武当掌门暗自咋舌。 苦玄大师成名已久,实力高深莫测。 张静清则是少年成名,嫉恶如仇,这些年安生了,实力恐是不弱苦玄大师,两人方才激斗看来很烈啊! 此刻胜负已分,肌肉佬没了,张静清一身狼狈,左腿小幅度颤抖,却抓着苦玄大师的裤腰带。 “秃驴,看来还是我道门正法,更高一筹。” 苦玄大师皮肤泛着焦黑之色,,面皮不自然抽搐,有气无力道:“妖道…” 五雷正法确实厉害,但他也不是吃素的,这次输在年老体衰上。 “过奖。”张静清神清气爽,将襁褓抱在怀里,苦玄大师看着那充满禅意的脸,心在滴血。 武当掌门突然开口:“那个,张师兄,我看这孩子,跟武当山也很有缘分捏!” 两人同为道门,以师兄弟相称,武当掌门瞧了一眼,心里后悔的想撞墙,这娃娃就是道蕴堆出来的。 原本是武当山的机缘,结果被这两个老哥搅和了,武当掌门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争取一下的。 “呔!三清附体!” …… 时间一转,七年过去了,时逢乱世,天下不定,异人界各大门派的发展也陷入僵局。 不过龙虎山天师府是个例外,张静清成为天师后,有他的实力背书,广开方便之门,有教无类,山上人才济济。 门下出类拔萃的弟子有四,一名李无眠、二名张之维、三名田JZ、四名刘怀义。 另有七年前天象之变,龙虎山天师与少林方丈相争,略胜一筹,得一至宝。 当时还引起一些猜测,然龙虎山无人敢惹,张静清也说至宝被消化,是以无疾而终。 龙虎山道场,林林总总数十个弟子做早课,讲课的师叔引导之后,便留下众人探讨。 天师府乃道门正统之一,典籍经义数不胜数,除了耳熟能详的道德、南华、阴符、黄帝内经等等。 也有开派祖师张道陵传下的种种典籍,兼之道士云游所需的技能储备,如清静经、度人经等。 云游也得吃饭,吃饭多半做法,做法你也不能瞎念叨,总要肚子里有墨水。 不仅是经文,法器、祭祀、仪礼,不求精通,至少要懂。 李无眠知道这些后,时常感叹,道士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摇头晃脑念叨起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旁边伸出个大脑袋,大耳朵的小孩:“大师兄,你念错了。” 这不是刘怀义还能是谁?他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大师兄怎么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但既然犯错了,那就一定要指正,不能一错再错。 “大师兄这么念,一定有他的道理,二师兄你说对不对?”田JZ伸手就去揉刘怀义的耳朵。 刘怀义躲闪告饶,‘二师兄’张之维道:“古文不设断句,后人如何理解,是后人的事。” “小维就是聪明,说的话档次也不一样,最能了解大师兄我的想法。” 张之维嘀咕:“大师兄,能不能不要叫我小维?” “什么?” 张之维一脸无奈:“没什么。” “所以说,怀义,你现在懂了没有?” 刘怀义一呆,似懂非懂,结果这一僵,被田JZ抓住了耳朵,龇牙咧嘴:“JZ,别摸了,痒儿~” “大师兄我啊,再教你们一招,理解古圣先贤的典籍,不能死记硬背,要灵活理解,怀义,说的就是你。” 田JZ愤愤道:“对对对,怀义他只会死记硬背,每次师父考核功课都是满分。” “其实不止是春秋时期的道德经,秦汉三国也是这个理,就比如说,曹操说的:汝妻子吾养之。” 田JZ道:“什么是妻子?养大了是不是很好吃?” “别打断我。” “大师兄你说。”田JZ歪着脑袋。 别人的妻子要养,那肯定是能吃的,不然干嘛养?就是不知道是炒还是清蒸比较好吃? “这句话没有标点,但如果我们加一个:汝妻,子吾养之,意思顿时就一样了。” “可以设想一个场面,曹操许是经过战败,手下某个将领快死了,曹操这时候出来解决,许诺这个快死的将军,将他的妻子,托付给一个叫子吾的人,曹操好人妻,恐是后人的牵强附会,为了戏剧效果扭曲了言语的本意。” 刘怀义秒懂:“师兄是告诉我们,断章取义的道理。” 张之维却若有所思:“大师兄所说有理。” 李无眠白了刘怀义一眼,田JZ举手:“大师兄,人妻又是什么?” “嘿嘿嘿,人妻嘛~” 刘怀义脸红:“大师兄懂得真多。” “毕竟我是大师兄,不懂多一点怎么行,JZ,你凑过来,我好好给你讲一讲,什么叫做人妻。” 田JZ开心的拍起小手:“好啊好啊,大师兄要把全部都告诉我。” “咳咳,大师兄,时间不早了,今天师父还要检查我们的功课,差不多到时候了。” 田JZ被这一打断,纳闷道:“二师兄,你感冒了?” …… 龙虎山大殿传来钟声,道场上的弟子三三两两起身,四人可以说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批。 然而李无眠不仅是四人的大师兄,还是所有人的大师兄。 皆因龙虎山不以实力称尊,按入门顺序排位。 “大师兄好。” “大师兄早上好。” 对于这些声音,他一开始有点不习惯,后来也就适应了,虽说其中有些人,他两辈子都不如人家年纪大。 “几位师兄,今天师父应该是问道,问完之后,就会传授你们功法了。” 一个十五六岁体格瘦弱,面目却有些凶悍的小伙子,笑眯眯道。 “是方耀啊,多谢你提醒了。” 小伙赵方耀,是龙虎山周边一个小村子出来的,他入了天师府,知道上头有这么个大师兄,别提多郁闷了。 他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小霸王,谁都不服,不过后来被李无眠折服了。 具体是怎么折服,可以理解为字面意思。 章节目录 第3章 问道 赵方耀还头大,师父肯定是偷偷摸摸传了一手,不然三年前看上去断奶不久的大师兄,怎么能‘折’服他? 之后发现,并非如此,兼之李无眠对各类道经的理解无有出其右者,许多年纪大的都向他请教。 时间一久,赵方耀也就心服口服了,这位大师兄,不仅仅是入门早。 龙虎大殿,祖师爷在上,张静清在下,一众师叔师伯分列两旁,此次既是为问道,也为传授一批弟子功法。 “无眠,你是大师兄,你来做个表率。” “师父,我来压轴。” 张静清满脸笑容:“那好,所谓问道,你们在龙虎山上也待了一段时日,道经典籍读了不少,心里应该也有所感悟,我道门寻仙问道,寻仙虽不可捉摸,问道却不容懈怠,何为道,自来台前。” 很快一个个弟子上去,有说希望天下太平的,有说让家里乡亲过上好日子的,如此种种,不乏重复者。 张静清皆含笑以对,既不鼓励,也不赞扬,于是乎,弟子们也无所拘束,畅所欲言也。 轮到四人,张静清点头,四子皆是良才,栽培可为栋梁,雕琢可为宝玉。 张静清道:“你们的师弟都说清楚了,道之一字,玄之又玄,若无从理解,便谈心中所慕之事即可。” 刘怀义上前双膝落地,即跪张静清,亦跪祖师爷。 众人侧耳倾听,时间流逝,他却不言不语。 龙虎大殿,高深广阔,数十双眼睛闪烁着,殿内落针可闻。 众人大都有所讶异,不语为何? 片刻,张静清深深望他一眼,道:“怀义,如此,为师明白了。” “谢师父。”刘怀义磕了个头,便退回人群中。 田JZ心里犯嘀咕,这大耳朵搞得玄乎的很,让他咋办,然后一跪,脑袋轰隆一声,唉呀妈呀,忘啦! 刚刚他想说什么来着?大耳朵这么一搞,全忘啦! 田JZ大急,被这么多双眼睛望着,感觉压力很大,眼睛都红了,救命一样的喊道:“大师兄。” 李无眠道:“额,JZ啊,你想说什么就说,不要慌,冷静一点,大师兄在你后面呢。” 张静清道:“JZ,道是你的,唤他人作甚?” 这不说还好,一说田JZ绷不住了,他感觉师父的话里面,有责备的意思。 田JZ哭丧着脸:“我我…我不知道…” 张静清莞尔,抚摸着田JZ的脑袋:“也好,下去吧。” 田JZ大松口气,师父看来没有责备他,就是忘了这种事,太离谱了,让他幼小的心灵里有点懊恼。 李无眠温声道:“JZ,忘了也是一种,没有谁说,道就一定要做什么呀。” 和那温和目光一触,田JZ猛点头,懊恼转瞬无踪。 轮到张之维,他一脸从容,进退之间,气度迥然,双膝落地,额头轻触,目光坦然。 张静清目露期许,在张之维的身上,他甚至看到梦中神交已久的祖师爷。 他对张之维寄予了厚望,这份厚望仅次于一个人。 虽然想说什么一视同仁这种话,但人心总是有偏颇的,哪怕修道修佛,也不能完全消去这份偏颇。 只是说如果常人偏颇,造成的是爱屋及乌乃至放纵溺爱,修佛修道,却能将这份偏颇藏于心中,不与外人知之。 “道之所存,心之所往。” 张静清楞了一下,在场众人也楞了一下。 张静清微笑:“很好。” 他只是微笑,说出来的话也轻飘飘的,但这么两个字的重量,却是难以言喻。 方才这么多人,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唯有张之维,有所答复。 在场只有寥寥几人明白,张之维的八个字代表着什么? 何为道? 道就是自己想做的事吗? 就是能说出来的自己心里的愿望吗? 若仅此而已,大家都有道在身,不说清心寡欲,至少内心平静。 和和美美的,哪来这天下乱世,又何必修什么道?届时道观和寺庙也不需要存在,人人都是大觉之人。 然。 言则失道,语必失真。 是以道德之书,也并未给出过什么明确的定义。 是为。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张之维小小年纪,便明白如此道理,张静清兴之所至,给了‘很好’二字,而张之维,亦能坦然受之。 张静清收敛笑容,淡淡开口:“无眠。” 张之维可以说是给了他一个惊喜,龙虎山有此子,日后想不兴旺都很难。 然天婴一出,谁与争锋。 张静清可以确认,李无眠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虽然修了一辈子道,但天上有没有那个世界,还是个未知数。 可李无眠的出现说明着什么? 天人下凡! 天婴入了龙虎山,而不入佛门,这不仅是龙虎山一家之事,而是整个道门之事。 幸知此事者,寥寥无几,苦玄的品德他还是信得过的,不会因为得不到而生毁灭之心。 李无眠的表现,也让他更加证实。 带上龙虎山当天,便能开口言语,且口齿清晰;七日后,便落地而走,且行走如风。 张静清为帮遮掩,饶是废了不少功夫。 随着成长,道经典籍,一看就懂,一悟就通。 至于什么过目不忘,七窍玲珑,都是基本功夫,一点不值得惊讶。 一身道蕴,名副其实。 张静清还猜测过,李无眠是哪位道家先人转世?不排除是佛门,更是妙极妙极! 李无眠直挺挺走上前,却不下跪。 养育之恩,栽培之恩,理应一跪,他不是没跪过,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师父,我先不跪哈,我说完我再跪。” 张静清面色不动,心里却暗暗吃了一惊。 不得了,不得了! 这大弟子,必然是要给他一个不得了的大惊喜。 张静清连忙调整自己的呼吸,两足生根,左腿小幅度颤抖。 心里怒吼,来吧,让大惊喜来得更猛烈些吧,休想把我张静清击垮! 殿内众人,也不由屏住呼吸,大师兄的事迹那是神乎其神。 他这么一整,连最淡定的张之维,都呼吸急促,头上冒汗,做好准备好聆听。 他十分信服大师兄,大师兄的话,定是一番教诲,必能让他开悟。 “我想找个女人。” 章节目录 第4章 软耶 话音一落,李无眠跪在蒲团上,他的身材本就幼小,双膝落地更是矮了不止一截。 于是仰头,凝望。 师父张静清的身形十分高大,投落下来的阴影将他整个罩住,面色很沉,如夜幕下的海面,往日的和蔼消失了。 那一圈灰白的络腮胡,每一根都在跳动、颤抖,好似不能由己,随着波浪晃动的海草。 大惊喜变成了大风浪,显然将这位清净真人狠狠拍在了礁石上。 脸颊贴着冰冷漆黑的礁石,风浪犹在耳边,心中却匪夷所思,这天底下,真有如此骇人的风浪。 李无眠知道,师父的心中,并不仅仅是愤怒,他也并未过多的注意张静清,目光越过这条高大的人影。 人影的背后,是龙虎山供奉的祖师爷,几经修饰的面容,仍是抵不过光阴的消磨,有些模糊了。 新漆与旧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融为一体,交织出岁月的味道。 本来,雕像目视前方,欲渡人、除魔、得道,千年如故。 此刻,祖师的面容光影流转,明暗交错,似是收回了目光,与阶下的他无声对视。 道家正一派,分支极多,有茅山、清微、灵宝、太一种种不一而足,而毫无疑问,其中以龙虎山天师道为尊。 略略一算,龙虎山已度过近两千年的时光,期间王朝更迭,沧海横流,传承始终未绝。 李无眠绝不会第一个在阶下问道的人,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但祖师恩师在上、叔伯师弟在侧,诉心中之道,却说自己想找个女人的,他是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 寂静,大殿内外,死一样的寂静。 一瞬之后,师叔师伯们再也绷不住了,维持不了往日仪态,交头接耳,目光变换,语焉不详。 他的师弟们,也从呆滞的状态中回神:“我没听错吧,大师兄想要…想要……” “话说大师兄才七岁,这么小就想女人了,只能说,不愧是大师兄诶。” “我能不能说,大师兄早熟的过分,害怕……” 正殿熙熙攘攘,仿佛成了集市上的菜市场,各路小贩即便有心压抑自己的叫卖声,汇聚一堂,仍是喧嚣比群雀。 惊叹声有之,默然者不缺,更有人无法接受,心中大师兄的光辉形象这般坍塌了去。 “我不信,大师兄的道,怎可能这么,这么…大师兄天生道骨,男女之欲早该参透,弃之如敝履的,我不信。” “对对对,大师兄今天一定是发烧了,肖师弟,你不是世代医传么?赶紧去给大师兄瞅瞅。” 他的身后,田JZ一头雾水,女人是个啥,大家伙反应怎么这么大? 刘怀义急得直跺脚,心里叫苦:‘我说大师兄,你想不出不能跟我一样不说话?实在不行,编个要让天下太平,让龙虎山基业长存,反正祖师和师父又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最不济说平淡一生,都比现在这找个女人好啊!’ 张之维倒是面不改色,但脸上从容一扫而空,心中暗暗担心,偷瞄一眼李无眠,却淡定下来。 “掌门师兄,这成何体统,我天师道虽然不禁荤腥婚娶,但,但问道这般场合,说要找个……也太……” “掌门师弟,看来无眠师侄,还是……” 师叔师伯们也发声,张静清额头青筋涌动:“呆瓜,你刚才说什么?” “师父,我……” 不等他说完,张静清抢过话来:“愚蠢,这是什么地方?嘴巴子都能瓢!用你的脑袋,给我仔细想清楚!” 李无眠合上嘴唇,两手放在膝前,脑袋也不低下,一如雕塑目视前方,神态竟比张之维更为从容。 如此,更不必说了。 两侧师叔师伯,大半摇头不止:“嗟乎!天生道骨,竟不自爱,可悲可叹。” 张静清嗔目扬眉,疾走数步,衣袍鼓动,高抬一臂。 李无眠目光并未有丝毫变化,身后的田JZ可吓了一大跳:“师父,不要杀大师…唔…” 原是刘怀义眼疾手快,捂住了田JZ的嘴巴子。 师徒两人,四目相对。 一双盈溢愤怒、失望、不解;一双内外平和、平淡、平静。 “孽徒!”张静清并食中指而弯,在他脑袋上敲了三个暴栗,梆梆作响。 一众师弟见,皆心胆惊战;师叔师伯等,俱归于寂默。 “张之维、田JZ、刘怀义、陈……等上前领受天师府修行法门《金光咒》” 这一批问道的弟子,各传功法,独独无李。 …… 正殿门口,李无眠刚踏出脚,一群师弟就围了上来,观众人面色,有人朝他挤眼睛,有人似乎想劝他。 更多的人是一腔疑惑,大师兄怎么会说这种话,先不谈年龄的问题,和平时就大相径庭。 “一边练功去,少来打听大师兄我的事。” 李无眠插着腰一吆喝,看着这个小小的大师兄,一脸威严的模样,让人不禁笑了,再怎么说,还是个孩子。 也许,可能,是早慧的大师兄发出懵懂之语,童言无忌嘛! 三三两两的,各自散去了,张之维三人跟在身后,四人年龄相仿,关系也是最好。 赵方耀舔着个脸凑上来:“我说大师兄,你知道女人是个啥不?要不要师弟我来给你现身说法?” “哦?你已经不是童身了?” 赵方耀脸色僵硬,顿时知道大师兄不好糊弄:“呃,这个,那个,我还是。” “那说个毛,去去去。” 四人便走了,赵方耀回过神来,在身后招呼:“我虽然是个童蛋子,但我懂得多,诶,大师兄,等……” 一个老道士出现在他身后:“哦?方耀,你懂的有多多?要不要和为师讲一讲。” 赵方耀一个激灵:“师师父,不懂多多,略懂略懂。” 他的师父并非张静清,天师府家大业大,硕果有积,老一辈自不止张静清一人。 四人平日玩耍读经的地方,田JZ刚坐下又站起,有点后怕道: “刚刚还真以为师父要把你打杀了,不过大师兄放心,金光咒我记住了,念给你听,只念一次哦。” “JZ,你这是干什么?” 李无眠刚说完,刘怀义瞪大眼睛,拉住田JZ。 “对啊,JZ,你这是干什么?金光咒可没说传给大师兄,不准念,等过几天,师父气消了,咱们求求情。” 田JZ想了想,点点头:“大耳朵说得好像有道理,二师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张之维扶额:“我说你们两个,就别瞎操心了,大师兄,你说对不对?” 李无眠笑着颔首,叫刘怀义一头雾水,令田JZ颓丧低头:“好吧,你们又在打哑谜了,不过大师兄。” “女人是什么?女人哪里好了?”田JZ一改面色,好奇心爆棚。 刘怀义心中一动,既然说不用操心,他当然是信服的,对于田JZ的话,怀义投来求知的眼光。 他在这方面,属于似懂非懂,现在这眼光,澈净单纯,带有纯粹的探知精神。 张之维身行端正,目不斜视,就是耳廓一动一动。 “唔,这个嘛,这个这个……” 眼见李无眠沉吟半晌,三人心里别提多焦急了,田JZ按捺不住:“快说快说,大师兄你要急死我啊!” 李无眠一拍手:“听说女人的身体很软!” 三人面面相觑,等了半天,这是什么抽象性的描述。 是夜,四人因为年纪,还没有安排单独的房间,一直都是睡在一间屋子。 张之维奇怪道:“大师兄,你要睡觉?” “不睡觉能干嘛?” 田JZ莫名其妙:“是啊,这么晚了,不睡觉能干嘛?” 张之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恍然道:“那我今天能不能睡大师兄旁边?” 田JZ第一个不干:“不行不行,我一直都睡在大师兄旁边的。” 刘怀义道:“那睡我的位置好了。” 灯灭,夏末。 龙虎山钟灵毓秀,乃是一方宝地,山上生灵也是极多,入夜的虫鸣此起彼伏,四人却早已习惯了,能安然入眠。 过了一小会儿,右侧有个声音响起,那原是刘怀义的位置:“大师兄,你身上也好软耶。” “?” “!” 章节目录 第5章 为几 明月高悬,皎白月光穿过木窗间的缝隙,经过一层泛黄薄纸的过滤,光芒渐渐朦胧。 朦朦光晕里,左右都睡下了,稚嫩的面容上,透着一抹安然。 李无眠,无眠。 那双灵动的双瞳,时刻闪烁着明慧的神采,今夜却也似受那月光晕开,泛着淡淡的迷离。 山上七年,鲜有如今夜,心中思绪涌动着,并不仅仅是杂念,更多的,是一种他也无法定义的念。 诸多道家典籍,皆了熟于心,也绝非死记硬背,业能领悟其中的精义。 一众师弟仰之弥高,师父满怀期许,师叔师伯赞不绝口。 然而,纵明白了道理繁多,反倒是更为迷惑,甚至有些他人无法察觉的自我怀疑。 他真的,懂了吗?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道胎’带来的。 如若身非道胎,他恐是不会比任何一位师弟悟得更多。 如若不是道胎,他是否还会在这条路上? 怕也不尽然。 道胎也属实神奇,并没有影响他的本心,内心深处,仍是那位屏幕前的青年。 于是懂的越多,迷思越重。 直到白日,坦然了一份念想,没有过多思考会引起何种轩然大波,只是心里这么想,嘴巴便这么说。 微微闭目,祖师雕塑之前,可谓大逆不道,师父仍是没有放弃他,甚至都没有责怪他。 也许,是该如怀义所想,至少经过一些思虑。 所以,后悔吗? 哑然而笑,不再多念,说起迷思,一直都有,只是今夜分外的多罢了。 掐指数来,已然七载,当初他带来了三样东西,盒子需得百年之后,《圣体道胎》也早在他面前揭开了面纱。 所谓圣体,可以理解为强壮的身体,虽然这样格调不怎么高,不过他并没有发现其他的特殊效果。 他这七年来一次感冒都没有患上,安然度过婴孩,如无意外,这辈子也该无病无灾。 以前他还纳闷呢,记得有个圣体,不说大了,打爆个小山是信手拈来的,怎么到他这,仅是让不生病?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身体并无出奇之处,会疼痛、会受伤、会流血,也就随之去了。 而道胎,更是好理解,天生道骨,如同专门为修道而生。 怎奈天资无双,人心不在此处。 那么,便只剩下《大衍五行》,看名字,是一门功法,可即便身为道胎,七年一无所获。 几乎觉得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若非…… 他抚过额头,脑袋里,或者说识海内,上丹田中。 五道暗影顶天立地,犹似亘古长存,光阴不能消磨,如神似魔。 每一道暗影,都让如今的他,只能在脚下,确切的说,是在脚趾底下仰望。 他尝试了自己所能尝试的一切,却并未引得任何一道暗影共鸣。 时机不成熟么?又到底需要什么时机? 目光空蒙,他倒是并不心急;眼眉低垂,于左右面上流转。 之维JZ臂下安眠,都已习惯了。 他确认过这方世界,确实和‘前世’有藕断丝连的联系,但不提还记不记得所谓的‘剧情’,时间压根搭不上。 这才二十世纪初期,满打满算,距离‘剧情’还有百多年,严重怀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如此,更不自寻烦恼,既然重生,便保有这份心态过下去罢。 明月西坠,他小心翼翼起身,以免惊醒三人。 着衣,启门,光芒普照,水银浴面,鸣声无所不在,交织成乐章,华光都似随着震颤了。 他微呆,坐于阶下。 不知何时,青石台阶之侧,又多了一条人影,紧挨着他。 于是两条小小的人影,投下狭长的影子,在背后的木门上汇聚成模糊的一团,难分彼此。 “大师兄,时间快到了。” “嘘,去听,去看。” 依言放目望去,四下鸣声忽高忽低,如倾如诉,最是那一轮硕大的明月,竟似挂在檐角之下,仿若触手可及。 张之维强忍着去摘下明月的冲动,心情也随着那鸣声飘忽着,如坠云梦,如处仙境。 空山鸟语,幽谷虫鸣;天籁之音,众生之歌;而那高高在上的明月,此刻也非遥不可及。 自然之卷,徐徐展开。 这一个刹那,张之维若有所悟,修道之人,穷极一生,所追求的,可能就是这一幅可见又难见的画卷。 万物和谐,道法自然。 每个生灭,种种难明的感悟于心中流转,他幼稚的脸上,竟露出陶醉之色。 “明月高居于九天,至于虫声,我嫌它们太吵闹了。” 张之维瞬间清醒,疑惑道:“大师兄?” 却只见他的背影,张之维连道:“那是厨房。” …… 赵方耀感觉有点口渴,要命的是晚饭时间被教训,后面没吃多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耐不住饿。 悄咪咪跑到厨房,寻思找两个冷馒头填肚子,却看到厨房木窗的薄纸上,摇曳着昏沉的明黄。 “失火了?”赵方耀吃了一惊,着急忙慌冲进去。 “方耀,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偷东西吃?” 赵方耀面色一苦,咋这么倒霉,就被抓了个先行,明天八成又少不得一顿说教。 “咦,大师兄,你在干嘛?”心中顿时惊疑不定,好家伙,大师兄这是恶人先告状! “还能干啥?” 李无眠漫不经心的抬起头,赵方耀嘿嘿一笑,凑过来:“原来大师兄是想吃热的,来来来,我也搭把手。” 赵方耀烧起火来,李无眠就一旁看着,不一会儿,锅盖边沿冒热气,但没有香味。 “这不是馒头吧?”赵方耀后知后觉,一脸郁闷道。 “馒头在另外一个锅里,我是在烧水。” “咋不早说。” “还委屈你了?” 眼见李无眠倒水,赵方耀一拍脑门,反应过来,他好像莫名其妙,就成了免费的劳力。 …… 三更时分,木门虚掩着,更不敲门,端着金盆入内,几缕白雾扑在脸上,分外清爽。 张静清蜷缩着身躯,白色薄被盖在身上,朝里卧着,似是睡着了。 “师父,我来了。” 他轻手轻脚的放下金盆,立在床榻前,床上的人待他如己出,恩重如山,他白日,却没有回应那份期待。 或许现在,他不仅是明悟三更前来的意思,还为着回应那份期待,也许又……谁知道呢? 目中迟疑一瞬,很快笃定如初,曼声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章节目录 第6章 传法上 白色薄被滑落,侧卧的线条,如连绵的山脉,龙虎山天师道掌门,一如横跨在异人界所有异人面前的高山。 此刻群山震动,荡去了白云,张静清回眸望来,金盆中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师徒的面容。 然彼此的目光却不受虚妄的迷雾蒙蔽,如出一辙的清明。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多么熟悉的八个字,但师徒二人,彼此心中都明白,这不是一句所谓的自私者发言。 最开始的时候,‘为’之一字,念第二声。 为己,不是说人如果不自私自利,会遭到天地打杀,所以一切都要为了自己,哪怕天崩地裂也不在乎。 为己,是谓为人。 什么是人?一撇一捺是人,顶天立地是人,蝇营狗苟也是人。 那什么是为人?人生来赤条条,走也赤条条。 生来之前,是无穷无尽的虚无时光;走了之后,亦是无休无止的空幻岁月。 存于这世间的那一段光阴,是人唯一能够感受到的真实。 相较于生来之前,走了之后,真实太过短暂了,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一颗水滴,一闪即逝的片刻而已。 这片刻的光阴,如何为人,才不算辜负这一生呢? 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的答案。 懵然而生,懵然而死,常态也。 用尽全力去抓心中所望,未曾抓到,一腔憾然而去,同是常态。 握在手中,患得患失,仍是常态。 不论抓住与否,皆心满意足,能说一句不负此生,却有几人能够做到? 要的,可不仅仅是洒脱。 于修道之人来说,若是懵懂无知,任由这短暂的、珍贵的片刻光阴指缝间流去,不去为人,那就是天地所不容。 正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就是你的回答?”张静清叹了口气,很奇怪,既有着失落,却带着欣慰,叫人捉摸不透个中的意思。 “师父,洗脚。” 迎着那双明净的眼睛,张静清想不出任何一句责怪的话语。 白日的他,也算是一意孤行了,后辈听不出来,看不出来,那些个师叔师伯,又怎会不明白? 张静清摆摆手:“不必了,金光咒是我龙虎山入门功法,却是先易后难,纵然以你的天资,也万万不可……” “先洗脚吧,师父,不然凉了。” 目光相触,张静清微哂,褪去了素袜,水波在脚背荡漾,没有一丝灼热,也无一分冷却,只能说刚刚好。 一双手拘起毛巾,搅动水波,拭过肌肤,刚刚好的温度,让一份暖意,自涌泉升上百汇,浑身都有一种通透感。 自这一盆热水,离锅、入盆、过廊道、进室内,又有交谈几句,水温却刚刚正恰,是巧合吗? 低头,凝望向左的发旋,一时无言,难道要提醒他,七窍玲珑之心,莫用于此? 张静清目光温润:“其实你该明白,白日那番话,并不影响……” “师父,弟子常看到你雷雨天左腿有所异样,落下了毛病,可不能视之不理。” 撩开裤腿,能看到左腿的髌骨,往边上突起几厘,若不细看,压根无法分辨,却是龙虎天师也无法根治。 温热毛巾覆膝盖,张静清微笑,又似乎勾起了回忆:“雷雨天啊。” “是师父年少时的对头吗?” 也曾从一些师叔师伯口中,闻得些蝇声蜜语,师父年轻时与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 张静清莞尔,当年可是动了真格,虽然性命无碍,一些个暗伤还是落下了。 大日如来印膝盖,五雷正法入肌理。 须臾,李无眠将水倒去,背后传来人语:“痴儿,过来罢。” 床榻之侧,张静清轻抚颅顶:“龙虎山天师道,有符箓、静功、丹法、雷法诸法,不过一切都需自金光中……” “师父还是坚持要传法于弟子吗?” “你又在犹豫什么?” 李无眠粲然一笑:“弟子并非犹豫,弟子受之有愧。” 张静清细声安慰道:“你还小,问道与你来说,过早了些。” “不然。” “不然?”张静清呼吸略略粗重了些,那真的是李无眠的真实想法吗? 纵然他现在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但在张静清心中,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当做懵懂稚子看待。 然而,偏又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天生道骨又如何,才七岁啊,童言无忌罢。 此刻,这根稻草也似消失,张静清目光复杂,千锤百炼的道心,竟有微不可觉的动摇。 天生道骨且如此,凡夫俗子又如何?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以灵;” 章节目录 第7章 传法下 稚嫩清朗的声音在屋中回荡,张静清的双眼微微发亮,稍有的几分动摇,便似高山滚落的碎小石块:“道德。” “道德。” 张静清目光期许,已然有些明悟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生于道,流于万物,溯本归源,得精气神三宝合一,衍化阴阳之理,阴阳和合,归为一也。” 张静清目中射出神芒,灰须抖动:“好徒儿,妙徒儿!” 李无眠,微微含笑。 天师大笑三声,声震龙虎,惊起一山茫然。 他却浑然不顾,只觉此生从未有一刻,如此具足,原来,所说的女人,并非是女人。 女子,代以阴,然阴者,又岂是仅有女子,只怪他关心则乱,曲了高意。 “请师父赐法。” “为师也未想到,你竟悟至于此。” 笑容稍收,难掩悦色;金光咒法,娓娓道来。 李无眠凝立,若有所思。 张静清含笑注视,四师兄弟,皆为美玉,无眠与JZ,襁褓中来;之维与怀义,半路出家。 年纪JZ最小,少无眠二载,尚且童蒙,之维怀义,差之不多。 四人同得金光,得炁乃理所当然之事,入门也无需月余。 其中无眠怀义,入此金光之法,怕是不过三五光阴。 炁存于身,外慑邪魔,内慑心魔,于修道之事,大有裨益。 片刻,略微惊愕,寸许金光浮于体表,纯粹明亮,得炁与入门,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罢了。 张静清恢复常色,如此天资与悟性,古今罕有。 金光散去,李无眠面上并无欢悦之色,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不值得惊讶,也无需惊喜。 张静清见此,却是感怀颇多,有这样一位弟子,既无比放心,又极其忧心。 “感觉如何?” 李无眠微微一笑,张静清道:“务必戒骄戒躁,金光咒往后,可难着呢,虚怀若谷,方可功成。” “何难之有?” 张静清道:“才刚刚踏入异人界,就目中无人,这还得了。” “弟子只是实话实说。” 炁是生命能量的显化,因生而生,随死而亡,大多数人都对炁无知无觉,只有少部分人能生出感应、并运用。 这些能得炁,运用炁的人,便称之为异人,分为天生与后天。 李无眠来到这个世界,得炁不过一念之间,只是上丹田中存有功法,令他往别处牵挂。 而金光咒,或许对别人很难,但他一眼就看到路的尽头,即便不去刻意修炼,圆满之境也用不了多少年。 张静清失笑:“让他人听见,非得痛斥你狂妄无知不可。” “哪来的他人,师父,望好生安歇。” 张静清却道:“慢着,本该等你再大一些,拿去。” 一物入手,耳听玄音:“夫雷霆者,天地枢机。故雷乃天之号令,其权最大,三界九地一切皆属雷可总摄。” “心、肝、脾、肺、肾五脏,内蕴五行先天之炁,融为一者,可入龙虎山不传之秘——五雷正法。” “五雷正法唯天师可学,天师可修,你手中这本,名阳五雷,又号绛宫雷,心火纯阳之炁领金肺少阳之炁率先发生,阳雷清澈灵动而端庄光明,大开大阖刚猛无俦,你知道分寸,为师也要嘱咐一句:量力而行。” 李无眠不禁默然,龙虎山传承千年,法门不少,但其中雷法一门,地位是最为特殊的。 正如张静清所说,五雷正法唯天师可修,那这阳五雷之法,不仅是一本强大的修炼法,也相当于天师候选证明。 灵智开时,张静清是给过他一个张姓的名字,但他不想忘却过望,执意改正了过来。 天师姓张,是天下异人的共识,天师候选,也理该如此。 “其实我刚刚说的,都是忽悠,我就是想找个女人,没别的意思。” 掌心朝天,举过头顶。 张静清楞了一下,扫过他掌中的阳五雷之法,摇头失笑道:“你这孽徒,这下忍不住说了?” 李无眠微讶:“师父?” 张静清闻言,一脸讳莫如深,让他目光变换,原来师父早就了然。 等到他离开,张静清直接瘫倒在床上,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再多一秒,就要绷不住了。 不由苦笑:“无眠啊无眠,何来如此执迷?” 这岂非亦是他的执迷? 挥一挥手,似是释然了,看开了,只是眼眸深处,仍存些残念,更带着祝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必去问走什么路,要走多远,又能走多远。 只希望别在这路上迷失后悔,既然选了,便坚定如初的走下去。 张静清闭上双眼,那抹残念近乎化去。 是啊,天生道骨又如何,是谁人规定,非得修道不可呢? 章节目录 第8章 杀生 三日之后,龙虎山后山,林木高耸,百鸟高飞,偶有和风阵阵,一眼望不尽的青碧翻舞,激起涟漪不绝。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空气中尚带着泥土草木的芬芳,叶片上滞留的水滴随风而落,于空中破散,飘来泽润水汽。 大树下,灌木间,一角裸露的空地,铺上蒲团,四人连膝而坐,渐入修行之妙境。 片刻,李无眠率先醒了过来,见三位师弟面色各异,便以手支颐,安静凝望。 届时田JZ眉关紧锁,露出几许痛苦之色,得炁对大多数人来说,并非是个愉悦的过程。 若无名师把关,轻则终生隐疾,重则当场丧命,JZ年纪最幼,男女尚不知,欲要三日得炁,却是有些勉强了。 正待干预,却已睁开双目,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懊恼之色,发觉他的目光,更是沮丧垂头。 张口欲言,却见他食指抵住双唇,田JZ连忙捂住嘴巴,余光扫视。 刘怀义也是眉关如锁,口鼻的气息不禁紊乱,田JZ连忙求助望来,他却摇摇头。 果然,下一刻,那眉目舒展,鼻息恢复平和,气质也有了些许的不同,田JZ不由投去艳羡的目光。 而张之维,李无眠从未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一束微弱的金光划过眼帘,方才望去。 恰好他睁开双目,刘怀义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抬眼,田JZ不太确定道:“之维师兄,你这是?” 张之维笑道:“金光咒入门了。” 田JZ嘴巴张着:“大师兄不用说,二师兄竟然直接入门了,大耳朵也得了炁,属我最没用。” 刘怀义忙道:“JZ,其实我还没有得炁。” 田JZ撇撇嘴:“忽悠谁呢?大耳朵,而且你明明早就醒了,还一直装着没醒。” 刘怀义讷讷开口:“我不是,我没……” 两道笑声响起,刘怀义看着发笑的两人,尴尬地摸了摸头:“好吧,我只是不想让JZ难过嘛。” “怀义,你装模作样的样子,其实挺有趣的。” 刘怀义一听,想到一直在大师兄的观察之下,脸皮一阵发臊。 “JZ也不用灰心,你已经感应到炁了对不对?” 田JZ道:“就是还差一点点,醒来的时候是有点难过啦,现在好多了,大耳朵,你刚刚是不是在可怜我?” 看着打打闹闹的两人,李无眠笑容依旧,甚至想掺和进去。 自那夜和师父袒露心迹,他的心情也无比轻松,两世为人,加起来快三十岁,竟是被两人勾起童心。 目光一瞥,旁边不是还有个正正经经,小大人似的家伙么?于是探出手去,狠狠揉搓起来。 张之维顿时破功,一脸苦相告饶:“大师兄,别弄我了,怪难为情的。” 迟迟抓不住刘怀义的田JZ,眼珠一转,恳切道:“大师兄,让我也来揉揉,我还没揉过二师兄的脑瓜子呢!” “JZ。”刚破功的张之维,立刻功成。 “不揉就不揉嘛!”田JZ撇撇嘴,又去折磨刘怀义了。 脑袋上的力度加大,张之维瞳仁往上翻,大师兄只是偶尔来一下,要是让JZ缠上了,可有得受。 大树下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孩童清脆的笑声,伴随着阵阵鸟语,俨然一幅与自然和谐的绘卷。 甚至有那么一只胆大的锦鸡,拖着修长的尾羽,在四人头顶盘旋,且越发接近。 李无眠心中一动,放开了手,抬头望去,锦雉就在顶上,离不过二三尺,浑然不认为他们四人是威胁。 张之维随之望去,心中暗赞自然之美,如此近的距离下,能清晰看到那一身羽毛中每一抹颜色,流光溢彩。 陡然腾起一道金光,不存杀意,仍是无法直视。 张之维瞳孔猛缩,但见失明刹那的锦雉,已然落入大师兄的手中。 两人也停止打闹,投来好奇之色。 “怀义,去捡些柴火来。” 田JZ莫名其妙:“天气不冷啊。” 张之维呆了一呆,道:“大师兄,上天有好生之德。” 李无眠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近距离接触金光带来的失明感退去,锦雉也似醒悟了,发出慌张的鸣啼。 扑闪着翅膀,晃动五光十色,却因足爪陷于指缝,一切都是徒然无功。 田JZ挠挠头:“要吃这个啊,怪可怜的呢。” 龙虎山并不禁荤腥,时有山下送来肉食,但吃肉归吃肉,肉是怎么来的,却是一个问题。 余光一扫,张之维面上有些不忍之色,掌中锦雉的鸣啼也越发凄厉,他抬手一点,鸣声夏然而止。 张之维微不可觉的叹了一声,田JZ也觉得好可惜。 李无眠却僵住了,随着他轻描淡写的点死这只锦雉,识海中西边那道暗影,倏然消失。 万千口诀如洪流般冲击心湖,化作一篇功法。 心中只觉匪夷所思,乃至于无法接受。 七年悉心努力,不如一只野鸡? 锦雉悬于头顶,他并不像田JZ般,觉得有什么可怜,也不似张之维,认为有什么可贵。 简简单单,想一尝雉鸡的味道,仅此而已。 细数平生,自问见惯了生离死别,亲览屠宰猪羊,观热血滚动,心中波澜不起。 只是,似乎,并未亲自灭亡过,一只像样的生灵。 刘怀义好不容易捡了几根干柴,看到三人发呆,招呼道:“你们愣着做什么?来帮忙啊,野鸡的肉可香了。” 随着华羽离身,火苗跃动,田JZ开始忙活起来,自听到刘怀义说可香,顿时就不觉得可怜了。 “大耳朵,你行不行啊?” “我可是烧烤小能手,等着吃就行了。” 两人忙碌,两人默然。 洪流渐渐平息,诱人的香味钻入鼻腔,嗤嗤的冒油声,更增了肉味。 “好了没有,大耳朵。” “别着急,就这么点大,火候把控不好,很容易烧焦的,你想吃灰吗?” 刘怀义俨然化身专业的烧烤师傅,手执木棍,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些盐巴来,雪盐零落,看得田JZ抓耳挠腮。 手中一空,两人瞪眼望去,原是李无眠,刘怀义大急:“大师兄,耽误火候了。” 李无眠微笑,雉鸡的表面尚且明黄,内里未熟,确实还需要一些火候,于是伸手一抹。 田JZ吃了一惊:“大师兄手上掉白头发了。” 刘怀义却缩瞳仁,这是?这难道是? 田JZ咋咋呼呼:“咦,又掉黑头发了,大师兄,你是不是得病了。” “好了。” 两人定睛望去,方才还未熟的雉鸡,已化金黄之色,表皮膨胀,小小的雉鸡大了一圈,香气蓦然爆发。 田JZ当即瞪圆眼睛,一把拿过来,两口就啃下鸡头鸡脖,烫得龇牙咧嘴,囫囵嚼了几下。 表皮酥脆至极,焦香四溢,自口中入,七窍中出,偏偏肉质紧致弹牙,鲜嫩无比。 最是里面的骨头,浸满了原生的汤汁,不知怎的,竟然是入口即化,美味无穷,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刘怀义也是口水直流,大叫一声:“鸡屁股留给我!” 李无眠坐回原位,张之维还在喃喃自语:“大师兄,这样不好,要吃肉的话,可以让山下送,雉鸡并无害人之心,又是受你我所吸引,仅仅为了口腹之欲,就将它打杀了,这真是……嗯!” “二师兄,你嘀咕什么呢?吃个鸡翅膀,大耳朵说翅膀上的肉最嫩最香。”田JZ二话不说给他塞了个翅膀。 张之维还想说什么,嘴巴子情不自禁的动起来。 李无眠拎起田JZ送过来的另一个鸡翅膀:“真是什么?” “真是太香了,那个,JZ啊,还…还有吗?” 李无眠不由乐了,摸着下巴,这以后修道不成,用这阴阳五雷做烧烤,貌似是门赚大钱的行当。 …… “大师兄,师父叫你们,诶,好香啊,在吃什么,怎么不带带我。”赵方耀耸动鼻子。 四下扫视,地上两滩鸡毛,还有一小堆蛋壳,恍然大悟,搁这烤鸡吃呢,不过野鸡他也吃过,没这么香呀! 田JZ苦着脸:“刚刚方耀师兄在这里就好了。” 原来方才四人没吃够,又逮住另外一只,发现是一窝,还有蛋,田JZ自告奋勇上去掏窝,结果悲剧了。 随着起身,赵方耀若有所思道:“JZ师弟,你昨天晚上是受凉了,千万要注意身体。” 刘怀义捧腹大笑,田JZ脸都垮了。 五人走向龙虎大殿,结果在殿外就看到张静清,让田JZ回屋的想法落空。 张静清专门叫四人,也是想着这初次练功,许有困惑,免不得为之解惑,生怕四人走了岔路。 目光扫过,在李无眠身上停转,惊疑不定,这才几天,似乎又生变化,然雷法何等玄奥,怎能无人指点? 也发现张之维和刘怀义得炁,心中欣慰不已,又感慨几多。 他这师父,做得颇为省心,既是幸运,却少了指点弟子的那一份心情,个中滋味,不知熟美? 再望,却是吃了一惊:“JZ,你这怎么拉裤里了?” 刘怀义前俯后仰,张之维也嘴角抽动,田JZ一脸幽怨:“师父~” 章节目录 第9章 岁月 光阴如流水,弹指若歌吹。 数年后,后山的竹林折了些旧枝,也添了偌多新笋。 传承千年的龙虎山,对时光的流逝分外迟滞,唯有道场几多生面,一如已去的旧颜,憧憬地望着龙虎大殿。 岁月轮转,循环往复,春去夏来,秋落冬临,不觉又到了问道的时日。 师兄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论着龙虎山问道仪礼诸多奇趣,让会心一笑,令心驰神往。 殿内钟声齐鸣,道场上杂声顿泯,新晋弟子们,面色各有不同。 而今乱世,天下不定,暗流涌动,似龙虎山这般方外之地,远离尘世喧嚣,净土一方,尤为可贵。 或许有人道心不坚,乃至不明道为何物,只为上山避祸。 然山下种种,浮于心间,即便修不成道,也要学成一身本事,退可护持己身亲邻,进能有力触及漩涡。 此时此刻,也不禁扪心自问,何为道? 骄阳往上爬了三分,殿门业已大开,有人得传金光之法,有人空空一无所获。 谈笑再起,却多了默然;眼波流转,更添了繁杂。 “赵师兄,你可是早早就得了金光之法,想必已经修到高深境界,师弟我说不得要好好向你请教一下哩!” 赵方耀神清气爽:“好说好说,时间还早,就去道场,今天有什么问题,知无不言,下午我可回家探亲了。” 一山弟子,多是耳聪目明之辈,“赵师兄,算我一个!” “我也是!” 倒是有大半的弟子,没有回屋静修,随着赵方耀,走向了道场。 远远便看到道场立着四条人影,其中矮小的那个挥手招呼,眼中有不甘之色:“方耀师兄。” “哟,是JZ师弟。” “什么JZ师弟,是JZ师兄,可比你入门早。” “JZ…师兄,半大孩子。怪别扭的。” 众人逶迤而来,赵方耀目光望去,亦觉白云苍狗,物是人非。 四人中,即有他的师兄,也有他的师弟。 田JZ年龄最小,发育也晚,个子矮矮的,半大孩子倒是没有说错。 刘怀义长了一截,不过比同龄低了,让人有点忧心,不过看他自己,貌似不怎么上心身高问题。 变化最大的,非两位师兄莫属。 张之维跟脱缰野狗似的,个子已经跟他看齐,唇边生须,双目明慧,偏生得一脸沧桑,看上去远大于实际年龄。 至于另一位。 他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已是眉目英挺,面如冠玉,初俱雄姿。 笑如三月春风拂面,一举一动,皆有挥之不去的道蕴,藏着难以言喻的玄机。 乍一看去,惊为天人,三息过后,又感平平无奇,总觉得曾经见过,却是不知道在何时,于何地。 赵方耀张张嘴,陡然发现他在思考,心中竟犹豫起来,生怕毁了那捉摸不透的意蕴。 李无眠确实在思索,十余年来,从未踏出过龙虎山一步。 自问道之后,后续的道经典籍,便是理解了其中精义,心中也颇为不以为然。 金光咒、雷法、以及那道暗影带来的口诀,更让他上心一些。 金光雷法,一日千里,那书中之诀,他却几乎未去修炼。 邪!妖法! 这是他心中最原始的念头,直到现在,也没有太多改变。 心中颇有些敬而远之之意,且即便拿起来练了,必然是效果微末。 这龙虎之山,道门正地,诸人和和气气,相敬如宾,便有几句闲言碎语,也是无伤大雅。 修炼的条件本不曾有,尽然那法门更在雷法之上,亦如空中楼阁。 遑论于他而言,相性不合,纵非一心修道,也是走一条‘正常’的路,又怎能莫名其妙,走上‘歧路’呢? 不多挂念,心中却陡然浮现三分忧郁,继续在这山上待下去,恐怕真得成个一心寻道的求道者了。 道胎并没有影响他的本心,然道:一生不露,伪也为真。 别去经年,云淡风轻;修为日长,经籍遑提。 师弟师伯,一致认为他当年是童言无忌,龙虎山大师兄的问道,也成了奇趣一桩。 假道士当一辈子,怕也成了真道士。 凝立良晌,见他仍自神游,赵方耀两手相合,轻声道:“大师兄。” “你们来了。”齿如金玉,其音清朗。 身后屏息的师弟们,齐刷刷唤道:“见过大师兄。” 李无眠心中微叹,许不去多思世俗,就这般做个道士,度过此生,也未尝不可。 念头刚起,思绪万千,总是不甘,饶是不愿,难以言表。 众人殷切目光下,慑心中之繁,化而为空,颔首曰:“师父叫我和之维他们在此等候。” 赵方耀道:“正好大师兄在,师父又还没来,典籍往后放一放,修炼上的事情,大师兄可比我强到海里去了。” 广场上的师弟们,顿时动作起来,那一声声心悦诚服的大师兄,可不仅仅是这一幅外表。 李无眠目光望来,张之维摆摆手:“站了有一会儿,腿有点麻。” 他不是指点人的材料,再说了,在场也没有人能让他出手,除了一个人。 赵方耀搓搓手:“大师兄,我们已经准备完毕。” 刘怀义刚想上前,田JZ挺身而出:“让我来,方耀师兄,这次我一定会能够败你。” 赵方耀头大:“JZ师弟啊,我倒是想和怀义师弟切磋切磋。” 这也不是第一次,修道归修道,然道者不可捉摸,于心中来,往心中去,难以对外人道也。 法门的高下,则是一眼可判。 隔两三个月,龙虎山的师兄弟们聚在一处,交流心得,李无眠往往会出面。 赵方耀也是鸡贼,现在不是约定俗成的时间,属于突发事件。 便想着第一个出场,让大师兄好好指教一番,浑然将方才和某个师弟的话,忘到沟沟里面去了。 不过他也算是将法门修得比较通透的那一拨,余下的师弟们,旁观也能有所收获。 田JZ哼一声:“废话少说,还当我是三个月前吗?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话音落下,浑身金光灿灿,体表的金光微微摇晃,如火苗燃烧。 金光稍微有些浅淡,但汇聚向头顶,粗看不下一尺,连带着身高都涨了一截。 “不愧是JZ师兄,金光咒已经练到‘进尺’的地步了。” 金光咒入门容易,往后越难,大体有简陋的三层区分,却由于第一层滞留者最多,反倒是分出四个详细小境界。 入门、得寸、进尺、三尺,练到金光进尺,就算是学成了一身本事。 众师弟中,哪怕有金光咒的法门更胜田JZ者,也不禁惊叹。 小小年纪,身体都还没长成,就在这龙虎山学成了本事,便是回到乡里,也能庇护一方乡邻。 李无眠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天下之人,如恒河之沙,坚贞的求道者,又有几粒。 师父大开方便之门,也并非是让个个一心求道,而是让这乱世,多些正道,少吹邪风。 章节目录 第10章 决定 田JZ骄傲地挺起胸脯,他可是随时都能得到大师兄的指点,只是赵方耀练金光咒早他足足三年。 自从某一次两人切磋,田JZ惨败,便盯着赵方耀,叫刘怀义暗地里松了不少气。 憋着一份不甘心,现在大有突破,正是要和赵方耀来一场皇城PK! 赵方耀挤眼睛:“可不仅仅是JZ师弟你能突破,师兄我前几日,也觉这金光之法,深合此心,得了长进呢!” 心中默念金光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下一刻,法门在身,金芒几近刺目。 “金光三尺,方耀师兄,你瞒的我们好苦啊!”一片唉声叹气。 田JZ脸一黑,有点不服气,然而金光三尺,光是近距离接触的光芒,就晃得他眼睛难受。 他金光进尺,已然灿烂,同对面的赵方耀一比,犹如炉火边的灯苗,好不渺微。 三尺金光,悬于头顶,面目亦浴金芒,威风凛凛,好似天门中走出的金甲神将,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威慑力。 也不单单的表面功夫,三尺金光,寻常刀剑难伤,在金光咒的增幅下,一拳一脚,更有牛虎之力。 众师弟中,能得三尺金光者,寥寥无几,心中油然而生佩服之意。 刘怀义捏紧拳头,眼中浮现见猎心喜之色;张之维仍是漫不经心,瞥了大师兄一眼。 “方耀,你这金光咒,练岔了呀。” 道场众师弟,顿时凝神倾听,也有人目光打量,细细分辨。 赵方耀身上的金光,不如田JZ身上的金黄明亮,透出几丝暗沉。 “我只是想着,这金光能更坚固一些,挥出去的拳头,力道也更大一点,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赵方耀耸耸肩,李无眠道:“路未断,怎就止步?” 赵方耀微愣:“大师兄说得是。” 众师弟听得云里雾里,刘怀义却是明白,金光咒第二层,要求显化的金光越纯粹越好,就如田JZ,金黄通透。 赵方耀将金光咒练的有些暗沉,固然可以一时提升威力,却为第二层增加了不小的阻碍。 “JZ师弟,还来不来?” 田JZ大受鼓舞:“当然要来,大师兄说你练岔了,那你就是野路子,三尺又怎么样?打不过我这个正路子!” “我这路子可野得很,到时JZ师弟别哭鼻子就是。” 道场传来阵阵哄笑声,打破了道门的清净,凭添了偌多烟火气息。 田JZ羞恼地龇牙:“才不会!” 一个金光虽弱,却如无云之日,纯粹至极;一个金光强盛,更似薄云略遮,另有风光。 李无眠上前一步:“师父来了,今天就到此为止。” 两人肩头微沉,田JZ张头抬望,依稀看到须发尽白的张静清。 赵方耀身躯轻震,体表金光如流水般退去,心中暗惊。 他可没有撤去法门,金光三尺,便是一头发狂蛮牛直撞,也可护得周全,却经不住这随手一拍。 心中哂然,谁叫他是大师兄呢? “随为师来。” 偏殿,对于这次叫来他们四人,心里其实多少有点数的。 龙虎山确实是个世外桃源,但也绝非一辈子都蹲在山上,正所谓,行为知之始,知乃行之成。 不论僧道,皆有云游、挂单之行路,以双足丈量大地,以此心感悟红尘。 一人闭门造车,接触的不过是一山师长兄弟,于长远来说,局限太大,难悟道之玄妙,觉之智慧。 他们四人,有李无眠田JZ,从未踏出这山门一步;有张之维刘怀义,凡俗中来也渐渐忘了。 此前张静清有过多番暗示,四人在道场时,便有所觉察,师父是要让他们外出云游。 空阔殿内,田JZ眼内喜色难藏,偶闻师兄师弟述以婆娑世界,此次外出云游,小小心灵,自是满装着好奇。 刘怀义却没有他那么乐观,纵然是懵懂的记忆,也保留下来偌多,倘若能择,愿一生安于山中。 四人所思所想,各有不同,而立在他们面前的张静清,俨然如此。 他温润的目光,抚过田JZ,即便如今,也是年纪尚幼,心智可圈可点,仍是需要打磨。 刘怀义令他有些唏嘘,有时真担心走上歧路,后来也就释然了,不仅有他这个师父,还有另外两人。 又放在张之维身上,心下喜忧参半,那份天资带来的隐隐约约的随意,纵非有心,亦能伤人。 张之维若有所觉,淡淡一笑,脑袋稍偏,张静清颔首,明白了那笑容中的意思。 身边立着一块镜子,让他能时刻看到自己的不足;也亮着一颗星星,驱散了天资所带来的随意。 田JZ有了憧憬的对象,这个对象会带着他成长,一切都是时间问题。 刘怀义难以走上歧途,星光照在他身上,不至于迷失前路。 这是龙虎山数百年来最闪亮的后辈,难能可贵的是,那不是太阳无法直视的光芒,而是冷却不冰的星光。 张静清目光微眯,即便十多年过去,看到那张脸,也总会让他想起太岳之巅那一声啼哭,大道似随哭声震荡。 然而,谁又能知道,他最担心的,恰恰是李无眠。 或许用担心并不合适,放不下更贴切一些,天生道骨啊,岂能在他手中沦落? 时过境迁,师弟们将他问道之事当做趣谈,当年叹息他不自爱的师伯,也早认为那是孩童的玩笑。 他几乎骗过了龙虎山上每一个人。 像一个所有人都期望他变成某个模样的孩子,点点滴滴也朝着期望的模样靠近着,但心中,却有另一片天空。 唯有张静清知晓,那一晚的画面,历历在目。 原本已经释然,任走上另一条路,但这些年来李无眠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 加上那一份放不下,两者催生,出现了不同的滋味。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张静清道:“你们先出去,我和无眠吩咐几句。” 待三人离去,“最近经籍读得如何?” “师父你知道,我这些年,是读了就忘。”李无眠的声音,透出几分轻快。 张静清脸色一板,很快软化:“要认真研读,法门呢?为师不问,都不明你修到何处。” “金光咒水磨工夫,雷法倒是遇上了瓶颈,五炁升腾,难有质变,只能在浑厚上面下功夫。” 张静清一时无言,对于其他人,他是督促得紧,可谓是严师,但对李无眠,似乎,这些年是第一次认真询问。 这一出口,泄露的讯息,令他一时难以全部接受,金光咒水磨工夫,已是错愕,而雷法的质变之事… 届时掌心一翻,左阴右阳,左黑右白,一手是粘稠黑水,一手是灵动白光。 “竟然……” 竟然炼出来阴阳雷法,阳雷是他所传,阴雷他又是如何得来? 阳雷领心肺之炁,阴雷领肝肾之炁,一阳一阴,可谓是天生的死敌,两者同修,什么下场? 轻则经脉尽毁,化作废人,重则五脏爆裂,一命呜呼。 然此刻李无眠手中,阳雷爆裂,却也温顺,阴雷诡秘,收放自如。 这并不仅仅是同修那么简单,赫然是领悟了阴阳五雷的精髓! 章节目录 第11章 本心 “阴阳五雷同修,九死一生。” “童子精元未失,形骸阳众阴寡,若非体质特异,定然是纯阳心炁,少阳生炁率先生发,唯有阳雷可修;” “精元流失,内外阳散阴聚,纯阳少阳萎靡,纯阴肾炁,少阴肝炁趁势而起,若入雷法,唯有阴雷可修;” “阴雷阳雷不可同修,同修此身即化战场,阴阳攻杀,破则废之,不破死之。” “然世事无绝对,五雷正法,又岂止纯阳少阳。阴阳同修,必引调和阴阳之脾炁,弟子业已得之。” 张静清颤声:“这阴五雷怎么,你难道是破……” 李无眠翻了个白眼:“我说师父,您看弟子有这个机会吗?” 张静清缓过劲来,先不说他这阴五雷是哪里来的,这龙虎山上下,不存在破身的条件。 却是疑惑,这阴五雷又从何而来?“阴雷修法,与阳雷千丝万缕,弟子一时兴趣,算是无心插柳。” “唉。”张静清幽幽一叹,这其中又怎会是一句‘一时兴趣’能够概括,若无心中物,他也不敢阴阳同修。 等到接受事实,张静清心中惊喜莫名,未受天师度,竟能阴阳同修,若受天师度呢? 摇摇头。目光顿时复杂,化作一句:“太冲动了!” “师父教训的是。”初次寻得平衡,并不轻松,甚至危险,但都过去了。 “现在陷了瓶颈,我想让这阴阳融合,然即便有脾炁居中调节,阴雷阳雷,仍是水火不容。” 见他面上苦恼之色,张静清莞尔,和颜悦色道:“心不够诚。” “和心诚没有关系,对吗?” 笑容一收,张静清严肃道:“你愿意吗?”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看,还是让之维来学好一些。” 张静清早有所料,并不失望,在他的心目里,龙虎山的下一任天师,绝对不会是李无眠。 李无眠有所猜测,五雷正法,必然是五炁融合,并非单一的阳雷和阴雷,但以人力调和,他都难以做到。 他是道胎,修炼起来一日千里,可融合雷法,若无外力相助,十年内不存希望。 问题的关键,就在天师的传承,而师父的话,已说得很明白。 金光咒和雷法,是他目前接触过的法门,金光咒有独到之处,但全然无法和雷法相提并论。 虽未见过别家的法门,但光说威能,雷法不论阴阳,恐怕都处在距离极点最近的位置。 “既然已将法门修到如此地步,倒是不担心你们师兄弟的安危。” 思绪从雷法中脱离,看到一双宁静如渊海的眼睛:“为师要你立誓:此次下山,决不能伤及无辜!” “师父,为何?” 张静清道:“阳雷爆裂强盛,阴雷无孔不入,你二者兼具,一旦施展开来,太容易造成杀伤。” 李无眠凝望,从那双宁静眼睛中,看到几分异样的情绪,似乎是追悔什么。 “师父定然是无心之失。” 张静清道:“有心无心不重要,立誓吧。” “不,这很重要,师父,请恕我不能立这个誓。” 目光望来:“哦?”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美丑、善恶,无辜有罪,如何区分呢?” 张静清正要开口,李无眠又道:“师父是想说这天下人心自有定论吗?那如果有一天,我认为的无辜,天下人心认为有罪;我认为有罪,天下人心又觉得无辜?是顺应天下人心,还是坚持本心?” 张静清眉目紧皱。“师父,现在外面是乱世,不是吗?” “没错,但那种滋味可不好受。” 李无眠报以一笑,张静清归于无言,仍是不解,这种觉悟,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天生的吗?也许吧。 也罢,不立就不立,他并不会强求,假如真有那么一天,会明白。 然而有一件事,他必须强求。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李无眠一个机会。 张静清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并未斟酌什么,反像是随口一问:“那一天晚上,你说的话,为师字字都记得,这么多年过去,想通与否?” “我从来就没有想通过,因为从来不必去想什么。” 看着仿佛漫不经心的师父,李无眠的心情也是复杂的,他是没想到,师父会这么的执着。 “这些年过去,你那些师弟,都当你是开玩笑,师叔师伯,也是如此。” 李无眠默然片刻:“我以为您明白,原来是我以为。” 张静清望向别处,他当然明白:道骨无道心。 修道二字,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是空的,是虚幻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也不局限于普通人,即便是所谓的‘道士’,又有几个能够看见,更别说接触,怕连感觉都感觉不到。 张静清能感觉到,却是隔着一层膜,若有若无,若虚若幻,似真似假。 这其中的原因,张静清十分清楚,既非道骨,道心不纯。 龙虎山天师,道门魁首,岂能一心修道呢? 虽然道门领袖不能一心修道这件事有些讽刺,但的确是一个事实。 李无眠不同,对他有十足的信心,只要结出一颗道心,必然能够接触玄之又玄的‘道’,乃至于得‘道’。 也会为之创造一切有利的条件,不必为红尘俗世所牵绊。 “师父,我知道您想看到一个纯粹的求道者,那个人必不是我。” “为师承认,是想看到这么一个求道者。” 张静清并不否认,这其中,有着他那一份私心,不仅仅是对李无眠的期望,也是他对‘道’的执着。 太常见了,一辈子抓不住某样东西的父母,知道此生无望,于是让自己的孩子去抓。 “但是,无眠啊,你真的无心于道吗?” “是的。” “那为何这十余年来,从未提过下山?如果你想,你七岁的时候,师父就会为你找到好的人家。” “师父不要我了吗?” “你这孩子。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再也没有提那件事情,反而成为了师弟们的趣谈。” “我感觉有一双双大手在推我,我是龙虎山的大师兄,需要做表率,成为大家心目中的那个人。” 张静清目光温和:“厌恶这种感觉吗?” 李无眠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不。” “如果你固执的站在原地,这些手能推得动你吗?” “不能。” 张静清面色严峻:“为师最后一次问你:无眠,什么是你的本心?什么是你的路?” 李无眠面色微僵,颅中响起嗡鸣,初时尤若蚊呐,霎时洪钟大吕。 他真的,没有向道之心吗? 心绪微乱,殿内镀铜的香炉轻轻震动,锥形的香灰趋于平整,殿门的铜环无风自动,叮铃作响。 “让我想想,师父。” 章节目录 第12章 下山 一直以来,李无眠都觉得自己的内心很坚定,纵然有道骨在身,纵然熟知典籍经义。 但本心不失,道骨和经义,并不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心中深处,仍是有着种种常人的欲望。 是以在祖师像前,他能坦然的说想要找个女人。 无心求道,眷念红尘。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怀疑,他的本心,究竟是何物? 似乎这十余年来,并未多么牵挂红尘,问道之后,也再未曾提起过。 他能说是有一双双手推着他变作如今。 因为他是龙虎山的大师兄,他要符合师弟们心中的期望,心无外物,云淡风轻,做出一副求道者的模样。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抗拒,也不觉得自己的本心受到蒙蔽,十分的轻松如意。 回顾以往,两世相加,三十余了,龙虎山这十余年,无疑是他度过最惬意的岁月。 不用为存款担忧,不用为车房卖命,更无学习的压力,父母长辈的眼光。 恍然明悟,他如何,没有求道之心呢? 世人皆有求道之心,只因牵绊太多,欲望太重,如同落入网中的虫儿,越缠越紧,永不得解脱。 而他,不知不觉,身在山中,一切牵绊与欲望都随之淡化,蛛网近不得此身,反倒是凸显出心中的那份自在。 脚步放慢,此时此刻,审视着自己的本心。 常人的欲望少之又少,前世的记忆模糊不清,龙虎山上的一幕幕,于眼帘流转。 他生来一无血海深仇,二无非他不可的使命, 所以,男女间的情欲,俗世间的名利,求得便是这些吗? 若仅此而已,放下了,又有何不可呢? “大耳朵,你说师父上午和大师兄说了啥,怎么现在有点魂不守舍。” 山下小径,田JZ回头一望,龙虎山映入眼中。李无眠心绪涌动,神游天外,不觉落后众人,明显是心中有事。 田JZ还是第一次见,倍感惊奇,但他一点都不担心状态不对,那是一种绝对的信心! 秋风袭来,萧瑟泛寒,刘怀义紧了紧身上衣裳:“不知道,可能是晚上没睡好。” “那后面师父也将你召进去,又说了什么呢?” 刘怀义拍拍肋下:“当然是盘缠,咱们这一次是远行,不带钱怎么行。” 田JZ投来狐疑的目光:“真的?” “骗你做什么。”刘怀义有点心虚,倒是瞒过了田JZ,却叫张之维心中微哂,看来有别的交待。 不过即便明白这点,他也没有了解的意思,余光一扫,能感觉到,大师兄有所变化。 这种变化,他不知好坏,却不似田JZ那么乐观。 赵方耀听到两人交谈,不着痕迹凑过来,嘿嘿笑道:“掌门师伯给了多少。” 他这次回家探亲,有一段路是和四人同行,便一起下山。 刘怀义还没吱声,田JZ眼睛转动:“方耀师兄,你先把袋子拿出来看看。” 赵方耀神秘兮兮:“我拿出来,你可别眼红。” 这顿时勾起田JZ的兴趣,眼神直勾勾,赵方耀还卖关子,欲拒还迎,掏也掏得不利索。 田JZ眼看就要扑上去,一道斜影投落下来,目光望去,原来是面色如常的李无眠。 登时收起爪牙,也对那袋子没了兴趣,端详两眼,似有一丝不同。 张之维轻声道:“大师兄,想清楚了吗?” “哪有那么快。”李无眠莞尔,搓了搓他的脑袋,原地出现一个大苦瓜,看得旁边田JZ跃跃欲试。 “走吧,倒想见识见识,师父特地嘱咐的紫云观,藏有何方真人。” 此言一出,田JZ顿时目露憧憬,张刘二人,同样满是好奇,可叫赵方耀一头雾水。 下山之前,张静清有过吩咐,务必去紫云观访紫阳道长。 不过寥寥三五句话,却令四人无比上心。 因为那话里行间,无不暗示着,紫云观中那位道长,和龙虎天师,交情极深,甚至可以说‘至交’。 赵方耀头大:“谁啊?” 田JZ嘿嘿笑道:“与你无关。” 登时叫他郁闷的不得了,而一条岔路不觉横在前方,五人脚步有所减缓。 “方耀,你这次探亲的时间,似乎比较久。” 赵方耀耸耸肩:“瞒不过大师兄,以后我可能逢年过节才会上龙虎山一次,觐见师父和各位长辈。” 田JZ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刘怀义若有所思道:“方耀师兄是要自立门户了。” 田JZ似乎想起什么,龙虎山人来人走,亦在他心中留过影迹,眼中划过一道感伤,却是鄙视道: “方耀师兄,你打算跑路对不对?” 赵方耀狂翻白眼,他有自知之明,一来不是修道的材料,法门练得差不多,家中更有牵挂。 如今学成一身本事,也跟自己的师父有过坦白,是该回到故乡长留之时。 刘怀义道:“有什么打算?” “打算嘛?能在龙虎山学成金光咒,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家有老母幼弟,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上,以后可能早点娶亲,当然要有人看得上我,然后让我娘早点抱上白白胖胖的大孙子,还有我老弟……” 说着说着,赵方耀目露向往,五人的脚步也停了。 田JZ眼中的伤感难以隐藏:“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待在山上呢?” 李无眠轻笑,正要说话,刘怀义打趣道:“没听到方耀师兄说要娶亲?要找个女人炒着吃呢!” 田JZ立马龇牙,最听不得别人说这事:“大耳朵,我今天要捏爆你的耳朵!” 昔年他一窍不通,听到李无眠说要找女人,发狂似的问别的师兄弟,女人怎么弄好吃?结果遗留下黑历史。 两人还是如以往般打打闹闹,刘怀义左遮右挡,明显相让,田JZ有点不服气,却乐此不彼。 赵方耀笑望两人,又有些艳羡,当年他像田JZ这么大时,可是清苦。 收回目光,李无眠含笑而立,张之维平淡如水,不论见过多少次,心下仍是惊叹。 出奇的,他自问好胜心不弱,从小到大,不愿居于人下。 但自从来到龙虎山,从未觉得有朝一日能够比肩二人,那是一种十分透彻的觉悟。 也生不出任何的嫉妒,连羡慕都不会有,只存在惊叹这一种情绪,下意识的想要靠近过去。 像是待在灿星身边,也会沾染几分星光,如今即将远去,便余下患得患失。 “方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再见并非不见。” 赵方耀回过神来:“大师兄说得对,临行前,方耀有几句话要说,当今天下乱世,人间……” 面对那两双眼睛,声音不禁小了,摇头失笑:“相信两位师兄,心下自有判断。” 章节目录 第13章 颜面 风吹林动,红霞烧天。 一条影迹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之内。 挥一挥手,人间路远,仅是别离,无需感伤。 田晋中很快从离别中脱身,望着属于他们四人的那条小径:“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 张之维眼中,亦存着一抹好奇,童时的记忆,早已恍惚,却有几幅一闪而逝的美好画面。 李无眠沉吟不语,刘怀义摇头道:“不是我打击你,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大耳朵处处和我作对,当然会反着来。”田晋中却是不信。 他对外面世界的了解,只在于山上师兄弟的口中,也刻意免去了许多,留下的是一份充满善意的幻想。 刘怀义别过头,他可不是和田晋中作对,而且这些年来,明明是晋中抓着他不放。 一些不怎么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时逢受到误解,虽然并不怪田晋中,心中也略有三分委屈。 “怀义,还是放不下吗?” “大师兄,我知道,但是我……”刘怀义目光闪烁着,鼻子一阵发酸。 田晋中举手告饶:“喂,大耳朵,你是要哭鼻子了吗?怕了你了,我信你,我信你总行了吧。” “走吧,入夜找不到人家,那只好睡路边。” 李无眠踏前一步,目视前方。 他的背影,此时尚不算高大,然只是站在那里,便让田晋中犹疑尽去,令刘怀义水色消融。 张之维也渐渐相信,兴许不必为他担心甚么。 ……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小路两边的茅草,走过炎夏,没入初秋,正是茂盛,近有腰高。 喧嚣的夏蝉已许下来年再见的约定,草籽也逐渐走向成熟,深绿的叶片随风摆荡,却荡出几声不合时宜的呜咽。 丛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叶片荡得更急,呜咽反倒是微弱,等微弱到极点,一声惨叫刚起,便夏然而止。 茅叶两分,走出个冷厉大汉,手提钢刀,身后跟着个贫弱男人。 钢刀犹自滴血,两侧刀背上,斑斑点点的暗红色铁锈受到泽润,在正午的阳光下,锈迹如同呼吸般扩大了几分。 迎着一阵秋风,王二随手薅下几株茅草,将刀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贫弱男子大感晦气:“大哥,又是个穷鬼,这点盘缠,还不够我们赶到黑云寨,更别说加入了。” “要去石门镇,这路虽然偏,但是条近路,快去望风,现在才中午,会有人过来的。” 往后一抛,带血的茅草落入两侧,转眼就被深绿所掩埋。 “大哥,我已经看到人了,还是马车!” …… “这里也闹,那里也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有太平日子。” 官道上,一匹老马有气无力的迈开四蹄,马鞭落在身上,才应付似的快行片刻。 车内,男人撩开一角素帘,眯眼往上望,又退回车中,像是在发牢骚。 车内的女人,正在给几个月大的孩子喂奶,“你就知足吧,要不是我亲哥,咱们一家子还不知道去哪儿。” “对,你亲哥,我知道他向来瞧不上我。”男人一脸不悦。 女人嗤笑一声:“没出息的东西。” 男人面皮抽搐,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适时婴儿像是呛到,发出哭声,更让他一脸郁气。 马车速度放缓,车夫请示:“东家,走大路还是走小路?” 女人开口:“小路吧,小路快。”刚想说话的男人,便闷在一旁。 “好咧。”车夫提绳,马鞭正要挥下,蓦地窜出个人来,叫他吃了一惊。 女人使了个眼色,男人露出头来,看到那青年,没好气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家大舅……” 青年笑道:“小路不好走,三位带着孩子,还是走大路来得好。” 男人端详他两眼,那恬淡的面容上,自然而然散发出让人信服的光彩,不由微怔。 放目眺望。 大路宽阔,小路逼仄。 大路两旁一览无余,令人心安;小路两边茅草幽深,似藏鬼魅。 青年的话语也让人信服,男人点点头:“多谢小兄弟,远些便远些,走…” 女人借着撩开的素帘,看到青年的模样,也分外信任:“当家的,就听小兄弟的,走大路吧。” 男人道:“走小路。”又大声道:“走小路!” 女人忍俊不禁,发笑道:“这还没到我哥那呢,就给你硬气起来了。” 车夫一脸为难,男人道:“还当不当我是一家之主?” 女人道:“当当当,小兄弟,这两条路我们都熟,当家的也听不进去,谢过你指路。” 青年面色并未变化,依言让开了路。 …… 老马倒在血泊中,躯体压倒的茅草由鲜血染红,深绿暗红交织出一片沉郁。 车夫老当益壮,见情况不对,竟个率先逃窜。 贫弱男子望着瑟瑟发抖的男人女人,婴儿的哭声让他好不耐烦,然目光一转,又满心欢喜。 他肩上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没想到倒是两条大鱼。 届时茅草摇动,王二回来了,钢刀上有几条擦拭过却未净的血迹,贫弱男子给了个收获颇丰的眼神。 男人心中拔凉拔凉:“好汉,钱都给你,求求好汉开恩,放过我一家人。” “放过你们?”王二嘴角微勾,在两人面前蹲下,瞄了妇人一眼,倒有几分姿色,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婴儿似乎受到惊吓,啼哭越发尖利,王二掏掏耳朵:“给你们三息时间,让这小杂种闭嘴。” 妇人受目光注视,心中寒意森然,男人大吼道:“还不快按好汉说得做。” 于是捂住婴儿的嘴巴,结果让哭声更大了。 男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好汉,孩子太吵,钱我们一分不敢要,来日必有厚报。” 王二余光一瞥,吓得妇人死死搂住婴儿,漫不经心道:“命都是我的,还敢谈钱,又有什么厚报呢?” 男人带着哭腔:“我大舅哥是镇守石门的连长,好汉求求你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二微讶,难怪像是有几分底气,还敢和他言语:“是吗!” 贫弱男子小声道:“大哥。” 王二顿时一脸和气:“这下可真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张连长的亲眷,冒犯冒犯。” 章节目录 第14章 可笑 两夫妻又惊又喜:“好汉和我家大舅哥相熟?” 王二道:“是啊,熟得很,有那么两次,差点死在张连长手里。” 惊喜顿时凝固,男人双目圆睁,只见钢刀割面,婴儿的哭声都被撕开了。 “两位,取了钱财,何必再害人性命。” “你是谁?”王二微讶,方才两人背后的茅草中,突然伸出一双手,拉出钢刀的范围。 “我不是谁。”青年摇头。 “英雄,求求你救救我们夫妻,来日必有厚报。”男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青年却不理他,注视那复又张开唇舌的婴孩,仅仅是刹那,孩子便闭上了嘴巴,大眼睛倒映出青年的身影。 青年微微一笑:“真乖。”孩子开心的举起双手。 收回目光,这男人为了几分可笑的颜面,不听他劝告,落入死地,命里有劫,怪不得谁。 然怀中稚子,总是无辜。 “装神弄鬼。”王二龇牙一笑,提刀攻来。 男人信心十足,青年率先示警,可知不凡,此刻现身相救,自是有十全把握,两个小小蟊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女人也松了口气,感觉遇上大救星,而怀中孩子眼睛转动,一直放在青年的身上。 王二和青年迅速接近,两者相交,即便不是一面倒,也该是一场龙争虎斗。 然而…… 撕拉一声,青年捂着肩膀暴退。 王二楞了一下:“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青年在肩膀经脉大穴连点,涌出的鲜血顿时止住。 心中却是苦笑,他并未修过搏杀之术,又鲜与常人交手,敌手亦非蟊贼。 王二目光微眯,瞬息决断,再举钢刀,他从无留下活口的先例,遑论此二人还是劳什子张连长的亲眷。 青年见此,面带无可奈何之色,两眼余光却在别处。 一番波折,夫妇俩吓软的骨头,也硬了些许,勉强能够支撑身体,于是转身就跑,却怎能快过钢刀? 脑后劲风吹开毛发,直刮头皮,奔跑的男人大叫一声,直挺挺倒下。 他必须这么做,否则脑袋必成两半。 女人也是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半空中神奇的转过身子。 婴儿清澈瞳中,倒映蓝天,似有好奇;夫妇四目相对,俱是绝望,无边默然。 届时背心一重,男人闭上双眼。 “住手!”一声带着稚气,又无比愤怒的声音炸响。 王二刀势竟被喝得一偏,在男人背心划了一刀,心中暗惊,连忙抬头,只见四人逆光而来,依稀是少年的模样。 …… 片刻之前。 距别龙虎,已过数日。 天师道始于汉末,延续至今,旁系极多。 龙虎山一脉,根正苗红,俨然道门之长、道家领袖。 纵观天下异人,分支如星,百舸争流,传承悠久有之,后来鹊起不乏。 而不论几门几派,孰高孰低,佛道二门,总是异人界绕不开的话题。 此二门根深蒂固,历经风雨沧桑,王朝更迭,或有一时强弱之分,至今仍屹立不倒,皆入十佬。 仰赖于此,神州大地,寺庙道观遍地开花,僧道云游从不断绝。 道门之内,龙虎山时常接待八方道士挂单,也时常派出弟子四处增长眼界。 闭门造车不可取,博采众长行远路。 云游绝非漫无目的,领略人间百态的同时,存在一个模糊的终点。 他们这次,西往湘楚之地,访紫云观紫阳道长。 紫云观地处潇湘,虽非什么千年大派,却也沉淀了岁月。 观主紫阳道长,在异人界名声不显,但张静清的评价却奇高。 四人一路走来,不觉入了芙蓉之国,离那紫云观,仅剩三五日路程。 漫漫长路,田晋中脚步沉重,不见初下山的轻快,面上的憧憬也近乎消散一空。 无比疲累,不论身体,亦或心灵。 “大师兄,为什么?” 他仰起头,面上的神色,好似孩子终于得到期待已久的礼物,开启之后,只余失望。 于是迫切的希望,得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肯定,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有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 “晋中,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刘怀义笑了。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不,味道比之前更重了些。 张之维眼中好奇,早在这几天烟消云散,面容平静,轻声道:“乱世。” 田晋中咬紧牙关,透出一抹执拗,倔强地望着李无眠。 “人间多疾苦,世道多劫数,所以才有我辈修道之人,于其中寻得解脱。” 田晋中垂首,肩膀也低了几分。 四人寂然,唯脚步声慢。 李无眠何尝不知,且这一路走来,不仅三人,对他的冲击也远比想象的大。 因为,他来自于一个冉冉上升的太平国度。 秋风吹拂,各有所思,刘怀义正准备安慰田晋中几句,风息吹面:“有血腥味!” 田晋中惊然抬头,极目望去,路径分为两条,小路上,茅草边,数条黑影。 “太过分了。”一咬牙,率先而去,三人自是寸步不落。 “住手!”稚嫩高喝起。 王二脚踏男人,鲜血浸润鞋底,抬首望向声源。 目光所及之处,那发声之人,怒气冲冲,稚气未脱,不足为惧。 往后一人,平庸无奇,他径自忽略过去,再后两人,有种一时难以道尽的风姿。 收回目光,面色微冷,方才那青年亦然如此,又能如何? 脚下男人冷汗狂冒,只觉后背黏糊糊一片,皮开肉绽的痛楚刺激心灵,偏偏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妇人翻了个身,面上惶惶不安,紧抱婴儿,更不敢看脚踏男人的王二一眼。 “几位小兄弟,点子扎手,不好对付。”青年捂着已止血的肩膀。 张之维适时望来,打量了青年几眼,仿佛是同类互相吸引,只觉青年的气质,缥缈难以捉摸,心中颇为惊奇。 而正在观察李无眠的青年,有所察觉,侧首微笑。 “还不马上放人!” 田晋中勃然大怒,让王二吃了一惊。 他一没杀其父母至亲,二未夺其辛勤血汗,这怒火从何而来? 瞳仁中火焰燃烧,清晰映出王二的身影。 他猛然明白,眼前这个小毛孩,是一类十分可笑的人。 这种人自诩人间正义,喜欢打抱不平,偏偏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章节目录 第15章 三刀 王二遇上此类,平时都是一刀过去,然此刻有所顾及,没有贸然动手。 “你这种小毛孩,连血都没有见过吧。”王二冷笑,目光却在他身后的人。 刀锋下撩,掠过男人苍白的面容,刀风荡开面颊绒毛,男人浑身发抖,发出似曾相识的呜咽声。 “混蛋,他都流血了,快让他治伤啊!”田晋中攥紧拳头。 “治伤?他现在身家性命都是我的,你个小娃娃,倒是得好好治治脑子,快滚,不然休怪爷爷刀下不留情。” 王二着实被逗笑了,眼中如有冷光射出,“真是让人讨厌的小杂种!” 话音刚落,钢刀割向男人,锋芒冷艳,他的眼睛,却越过田晋中,望向他身后几人。 “你才是杂……不要!”田晋中踏前数步。 然男人女人就在王二脚下,如此距离之下,没有任何救援的可能。 暗中准备许久的刘怀义,正要动手,肩头一重,他回过头去,但见张之维轻轻摇头。 刘怀义后知后觉,大师兄已然动了,心下略有复杂,他早非孤身一人,不必事事一肩承担。 向着那道背影,投去敬服的目光,掌中一点金光,悄然殒没。 青年肩膀无碍,见到这一幕,便明四人关系匪浅。 “且慢。”刀锋离那男人的颈项,仅有二尺。 王二心中冷笑,岂是你说且慢就能慢? 然而那声音虽轻,却如贴耳,令他脊背微寒,更隐含一丝明正之意,手中钢刀力道大减, 斩首一刀,偏入耳廓半寸,男人当即怪叫一声,空气中弥漫淡淡的腥臊气息。 李无眠眉目轻皱,略一摆手,田晋中面上怒容淡下,唯有一双眼睛,怒视王二。 “这位善士,得饶人处且饶人,既已得了财货,何必赶尽杀绝。” 王二微感邪门,双目眯起,和那高个出尘脱俗的气质不同,当下这少年,惊为天人又平平无奇。 心思电转,总是觉得熟悉,似乎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我道是谁?原来是个小道士,你在教我做事?” “可否放过这一家三口,勿要多增杀孽。” 王二大笑出声:“这是我的猎物,要杀要剐,与你何干?小道士,你莫不是也想挨刀?” 李无眠并不受他挑衅,田晋中却是怒火中烧,恨不能上去打跑王二,救下三人。 刘怀义道:“晋中,别冲动,让大师兄来。” 他却在审时度势,这一家三口,就在王二刀锋之下,真个动起手来,怕一个都救不下。 田晋中点点头,又恨声道:“我相信大师兄,这个人太可恶了。” “那且问,如何才能手下留情?” 耳廓割裂,男人半面浴血:“不要杀我,道长,道长救救我,我…我必有厚报。” 而女人,在方才落刀时,昏了过去,怀中的婴孩,丝毫不觉身陷险境,竟随着陷入沉眠。 李无眠不去看哀求的男人,只望着王二。 王二用刀背轻拍男人的脸,冰冷青白的锋刃沐浴着温热猩红的血:“你有多少银钱,可以给他们买命?” “我四师兄弟,身无分文。” 田晋中不禁低头,师父给的盘缠,第二天就被他花光了。 “既然没钱,学别人做什么好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杀我的人,别要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们一块杀!” “错了错了,你非天地,怎能视万物为刍狗。” 王二面色沉下:“你是非管不可?” 他吃不准四人路数,钱财也已足够,本不打算再动兵戈,怎奈总有人自感良好,要试一试他钢刀的锋芒。 “还望高抬贵手,放人一条生路。” 王二踩住男人的后颈,姿态嚣狂:“行啊,你要是不想让这家人挨刀,那自个儿上来代受。” 田晋中怒道:“混蛋!”他从小生活在相亲相爱的龙虎山,心里最难听的骂人词句,都这么软弱无力。 “即有一家三口,我便受三刀,还望言而有信。” 王二颇觉意外:“滚吧,你们这些修佛修道的,总是一副让人作呕的样子,杀你们脏了我的宝刀。” 心中却是有八成肯定,这四个少年,不谙世事,把脑子修糊涂了。 李无眠作揖:“你心中亦有善念。” 王二眉目一变,脚步暴进,单手抡起钢刀。 耳侧生风,暴音随之入耳:“小子,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要来,你以为你是谁?世道就是在吃人,修道的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喜欢多管闲事?下辈子机灵点!” “一刀。” 王二小吃一惊,眼目略过刀刃,方才断头一刀,没有看到人头高飞,反倒是瞳仁深处,倒映一点虚幻金芒。 刀刃也陷入某种致密之物中,他下意识卸了六分力,提防反击。 田晋中虽然明知道不会有事,心也不禁悬到嗓子眼,此刻出了口气,就知道,大师兄一定行! 刘怀义有些惊讶,很快恢复,果然,大师兄不知不觉,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张之维面色自始至终未曾波动,青年心里喝一声彩。 他不修搏杀之术,但不代表他弱,只是手段对普通人来说大打折扣。 四海为家,见多识广,瞬息捕捉到那一点金芒,心中明悟,原来是龙虎山天师道的高徒。 不着痕迹端详四人,天师道为道门魁首,清净真人如雷贯耳,前辈后辈也有名士,却无一人与这四位相合。 王二转动手腕,呵呵一笑:“有点门道。” 见李无眠一动不动,吐气开声,单臂肌肉坟起,举过头顶,一记力劈华山,风声凛冽。 他屏息凝神,刀锋一寸寸逼近,风息却未曾吹乱他的乌发,待锋芒近得三尺。 金光陡然浮现,眼目都觉刺痛,无往不利的刀刃顿时受阻,如同斩进稠密的白胶,全力一刀,毫无建树。 “两刀。” 王二面色微变,眼中杀意暴涨,刀势未尽,两手握住刀柄,体内一股清气流转,目露喜色。 其人刀口舔血,杀人无算。 也曾遇得强手,每每反败为胜,便是体内存有一道时灵时不灵的清气。 若挥刀之刻,体内清气游于四肢百骸,这一刀,可开金石! 章节目录 第16章 青年 “这凶徒,半只脚踏进异人的门槛,若有名师指点,当能顺利得炁。”青年清晰看到王二体内流动的清气。 张之维心中默道:‘大师兄,以你如今的境界,全力防御,当能无碍。’ 刀锋携刀风压来,四下茅草都矮了一截,李无眠抬眼,身上并无明显的金芒。 “你可知刀锋之利,杀人之易;利刃伤人,亦能伤已。早早放下屠刀,免得害人害己。” 王二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这一刀,无论如何也躲不过,更不怕方才金光,必能斩下项上人头。 然而下一刻,手中钢刀一震,如有千斤之重,竟欲脱手而飞。 心中大骇,陡见一双几乎能将人刺伤的眸子。 震动愈烈,钢刀凝立半空,离李无眠尚有一尺之距。 王二满头大汗,只觉邪门无比。 锵然一声,他再也握不住手中钢刀,倒飞而去,割断茅草千百,没入深绿丛中。 再放目去,锐利泯然。 仍是那个恍若见过的少年,王二心中却别有一番感受。 警铃大作,脚步连退。 手中无刀,神色闪烁,一摸胸口。 王二眼中浮现一抹阴厉,脚步却没停过,手掌没入怀中:“臭道士,以为爷爷没刀,就不能拿你怎样?” “你还要一意孤行?一介凡人,怎能视人如狗,世道吃人,便觉理所当然,可曾想过,有他人视你如猪狗之日,大啖你血肉之时?洗心革面,为时不晚;浪子回头,真金不换。” “黄毛小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给你王爷爷等着。” 见他不动,王二将手从胸口抽出,一边后退,口中骂骂咧咧,那模样,倒像他发慈悲饶众人一命。 李无眠面色平静,刘怀义凝眉道:“就这样放了他?” 目光飘忽:“不然呢?” 田晋中瞪大眼:“就这样放走这个恶贼?大师兄,不能让他走!” 说到最后越众而出,浑身金光隐现。 李无眠道:“难道杀了他吗?” 已阻止了此人的恶行,也苦心劝过,既然不知悔改,又能如何? 难道凭己身之力,夺其性命吗? 田晋中小小身躯一震:“那些人又做错了什么?” 扭过头望着他,双目血丝而泛着滢滢水光,他无法接受,只想问一个答案。 大师兄是他心中最敬爱的人,他希望自己的疑惑能够得到解答。 李无眠微怔,一缕秋风席卷,令茅草压伏,几根茅叶突兀闯入眼帘,发黄尖端凝固暗红。 男人后背仍有猩红溢出,勉强坐地,女人抱着熟睡婴孩靠他旁边,目光担心之余,身子紧绷,惶恐不已。在那沾血伏低的茅叶中,三具无名尸体,死于同一日,或喉管割裂,或心脏洞穿。 三人并没有男人一家那么幸运,在李无眠等人到来之前,就已经死去多时。 这些被害的人,又做错了什么? “站住。” 王二在十丈开外,讥笑一声,心中却分外慎重。 他也算是走南闯北,隐约明白恐非常人。 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而方才不动手,此刻叫他站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脚步蓦地加快,走不过两丈,突然踩到一抹坚硬。 这坚硬和坚实的大地截然不同,他也并不陌生,此物随他杀人越货,常有把玩,心中了如指掌。 低头观去,只见一段刀柄。 嗡嗡震动,荡起一丝异样的金铁之鸣。 蓦然出土,雪亮如初。 他被掀得一个踉跄,勉强不倒,后背微凉,原是一条阴影遮盖,顿时汗毛微耸。 回头。 一张少年的脸,人畜无害的模样。 瞳孔乍然放大,脸庞尽入眼中,最是那一双睛瞳。右眼不知何时,白亮如雪;左眼悄然之间,凝墨如渊。 闻雷霆震荡,感黑水流淌。 从未有一刻,发觉自身之渺小,如于山脚望泰。 “我今日留你一线生机,汝他日可还行恶?” 王二虎躯一震,喉结滚动,忙不迭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双目恢复常色,反而更为清澈,如同直入人心。 王二只觉压力尽去,心中冷笑。 这些个佛道中人,端是好糊弄,又生出一股愤恨来,这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凭什么有这种力量? 目光闪烁,等爷爷逃出生天,天地广阔,岂非随心所欲,而今日之耻,必然…… 李无眠静默无声,在他的眼里,面前的不是个人,而是一颗跳动的人心。 这颗人心,奸诈、阴险、愤怒、屈辱、怨恨、歹毒…… 每一次搏动,浸满了罪恶; 管中的鲜血,只剩下肮脏。 心中微微茫然,他良言相劝,甚至不惜自挨三刀,纵然不比佛祖割肉喂鹰,也是煞费苦心,到头来,面前这颗人心竟未有丝毫变化,所作所为,不过一场竹篮打水么? 这些年熟读道经典籍,深明道门精义,不似佛门整天将假大空的‘慈悲为怀’‘普渡众生’挂在嘴边。道门内敛,仙道贵生,人命重如山。 此刻,结果如此明朗,他若放任自流,王二的报答,只会是更多的无辜。 “操你妈的,老子都不会,你说话不算话,算什么男人……” ‘嘭!’ 王二瞬息摸出怀中杀器,枪响过后,不由微呆,那弹丸击中胸口,被一抹炽盛的金光化去。 少年后退数步,抬出的手,仍在额头一触。 如同初春的微风拂过面颊,散乱了额前的头发。 罪恶归天,肮脏落地。 冰冷迅速包裹身躯,朦胧之间,王二仿佛看到曾在他刀下哀嚎的人。 他放肆嘲笑过那些软弱与无助,是弱者在强者面前卑微的面目,此时此时,恍然明白,原来他与那些人并无区别。 意识很快消失了,似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被风化。 后面传来田晋中的大喊:“大师兄!” 不远处观望的同伴,魂飞魄散,掉头就跑。 李无眠微闭双目,抱歉师父,这么快便破了杀戒,虽然并非无辜。 正要追去,听得一声重物落地,青年收回袖箭,笑了笑:“一点防身的小手段。” 李无眠无言,王二的额头扣在他鞋面,软的像一滩烂泥。 众人围了过来,女人搀扶着男人,哆嗦着发白的嘴唇:“多谢小道长,恶徒伏法,大快人心。” 李无眠面色微白,男人疑惑之间,刘怀义暗暗皱眉,大师兄心性不行啊,要是换成他来,保管眼皮都不眨一下! 张之维却是恍然,伏法吗? 所伏为力,非法。 王二作恶该杀,却该由法杀,而非人杀,大师兄杀之,岂非说明,但凡具力者,皆可为法。 天底下有力者并非一二,若人人心中都有法,以谁为准? 这些天的见闻流于心中,张之维微微叹息,对于乱世二字,有了更深层次的领悟。 李无眠挪出脚来,鞋背干净,他下手很有分寸,一击毙命,更未流红。 诛杀此人,不过信手拈来。 然这是于他来说,若非遇上四人,这人不知还会作恶多久。 他之所以面色发白,因将作恶之人带离尘世,固然可以得一时清净。 可天下乱世,如王二之辈,又何其之多? 难道见一个杀一个?杀得完吗! 他之所以面白,因这一路走来,为何会有王二这种人存在?为何总有如此之多的不平? 那一个个村镇中的孤儿,容颜尚未淡去;一具具荒野间的残尸,不知姓甚名谁;一条条茅草中的无辜,鲜血尚未冷透。 青年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这纷乱人间,还有公道在吗?” “唉。” 这一声长叹,叫众人无不垂首,秋日尚且炎热,照在体表,心中发寒。 田晋中挠挠头,攥紧拳头:“大师兄,唉声叹气做什么,该杀之人就是要杀!” 刘怀义咧嘴:“晋中说得对,要不是大师兄在,我早就动手了。” 田晋中鄙视道:“大耳朵你不行,他可是有枪的。” 刘怀义嘀咕:“我可以偷袭。” 田晋中皱眉道:“怎么能偷袭呢?太卑鄙了!” 两人吵吵嚷嚷,李无眠面上,悄然添了三分笑容,也许不该将事情想得如此复杂。 杀了个恶贯满盈之徒,如男人所说,大快人心,这就够了。 看到他面上的笑容,田晋中乐道:“大师兄,刚刚这个死鬼,还骂你出尔反尔,不是男人呢!” “我是黄毛小子嘛。” 张之维回过神来,不禁露出笑容,大师兄这话,没毛病。 “哎哟!” 章节目录 第17章 方耀 李无眠蹲下身去,见其嘴唇灰白,汗漫衣裳,耳廓伤口倒是不流,后背刀痕仍自涌血。 热血早冷,心中微微触动,猪羊之血,与人血终究不同。 “忍着点。” 话音刚落,伸手抚过他背后尺长刀痕,毕成峰只觉刺痛与麻痒齐齐涌入心湖。 片刻之后,余麻痹之感,隔绝了痛楚。 张之维取出药物,为其包扎,青年瞳孔微缩,闻到一股微焦,毕成峰的后背,伤口已然收缩。 青年瞬间领悟,原是天师府高功,对雷法的掌握如此熟稔。 女人在旁边,一个劲道谢。 婴儿也被惊醒,却没有啼哭,灵动的眼睛,滴溜溜转着。 待到伤势处理好,毕成峰勉强安定,女人情绪未平。 李无眠望着孩子,微笑道:“孩子真可爱,我能抱抱吗?” 言语缥缈轻柔,自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两夫妻面色好了一些,妇人捧来婴儿。“恩公,当然可以。” 李无眠抱在怀里,和那婴孩四目相对,唇角微扬,婴孩便咯吱笑出声来:“他叫什么名字。” “姓毕,名杰。” “好名字。” “大师兄,财货在这里。”刘怀义捡来贫弱男身上包袱。 逗弄婴儿的李无眠点点头,两夫妻接过财货,顿时镇定良多 届时有车马之声,原来是毕成峰的大舅哥派人来接。 毕成峰道:“几位,不如和我们夫妻一起去石门镇,小道长有这番本事,我大舅哥当会好生提携。” 说完之后,脸面泛红,倒是想让四人一起,去了石门镇他也有底气。 “不必了,有缘再会。” 车马远去,田JZ看着尸体默然无声,刘怀义安慰拍肩,手上提着钢刀:“埋葬了吧。” 众人齐心合力,将尸首掩埋,又念太上救苦经。 青年道:“几位既然不去石门镇,这荒郊野外,半日都难觅人踪,天色一黑,可只能留宿荒野了。” 李无眠不答,端详他两眼:“你倒是像我道门中人,不知高姓大名。” 青年哂然:“小道长慧眼,确实当过一段时间的道士,高姓大名不敢当,无名无姓之辈。” 刘怀义道:“藏头露尾,不知道是不是个宵小。” “不敢相瞒,确是无名无姓。” 刘怀义微愕,对眼前之人,总有几分没来由的成见,摇摇头,望向一处,田JZ挤出笑容:“大耳朵,没事。” “几位是外出云游?” 李无眠脚步轻抬,轻抚田JZ颅顶:“JZ,刚刚你还安慰我,现在怎么这样,乱世本多枯骨……” 那头轻声细语,张之维道:“往紫云观去。” 青年颔首,面色不动,心中却为这超然物外的气度所惊叹,这四人,无一人是泛泛之辈。 龙虎山何时出了如此高徒?道:“我知近有一村,半日路程,也不耽误四位行程,总比露宿荒野来得好。” …… 和风吹过稻田,金黄的稻穗摇摇欲坠,脚踩田埂,赵方耀捻下一粒稻谷,金黄饱满,是个丰收年。 田野的尽头,坐落着三三两两的木屋,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消失于起伏不定的山脉。 作为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山清水秀,一切都习以为常。 碾碎谷壳,尝到秋收的稻谷,明明只有一颗,清香溢满口鼻。 他大步行走在田埂间,那有朝思暮想的家门。 这一次,他不必匆忙再返,将长留于此,伴随母弟,陪以乡亲,庇护一方,许是度过余生。 思及经年,长子一去,唯有母亲忙活着几亩田地,薄田养活已是艰难,却总挤出盈余,为他添置新衣。 脑海中一张温柔辛酸的面容浮现,学道不易,也不算什么了。 眼眶微有湿润,赵方耀暗骂自己窝囊,三个月前不是刚刚回来,也无此刻多愁善感。 于是抬头,依稀能见田野中忙碌的农人,每个人赵方耀都能清楚叫出名字,爱何厌何,如数家珍。 思绪不由飘忽起来,在遥远的记忆中,这里并非他的故乡,有一个男人陪伴在他和母亲身边。 一家三口过得不算艰难,天边却传来一条消息:皇帝快没了。 紧随一段兵荒马乱的时光,男人不知何时消失,余留下大着肚子的母亲,带着懵懂无知的他,在此方安顿。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带着个半大孩子,还怀着五六个月身孕,艰难可想而知。 万幸挺过了那段难熬的岁月,弟弟的出生,给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带来许多生气。 赵方耀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多了一个玩伴,很有意思,不是吗? 直到有一天,他后知后觉的发问:“娘,我爹呢?” 借着黯淡星光,编制草鞋的母亲,沉黑粗针扎破了指肚,流出殷红的血,摸了摸他的头,默然不语。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也能帮人做些农活,起早贪黑的,总是吃不饱,总是肚子饿。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身后那个小尾巴,却能让他饥黄脸上露出笑容。 “哥…哥哥…”尤其是小尾巴能说话的时候。 年月不好,家家户户都很艰难,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有一腔怨气憋在心里。 赵方耀却难得自在,将问题深埋于心,想着自己快快长大,能够分担更多,说不定还能出去找那个男人。 他也没有太多怨恨,就是想要问清楚。 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 “赵方旭,我让你爬上去摘杏子,你怎么不去?” “太高了,我怕。” “没爹的小杂种,大伙把他扔上去。” 傍晚时分,看到摔在杏树下呻吟的弟弟,赵方耀什么也没说,抱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主事的孩子头破血流,参与者个个鼻青脸肿。 “陈婶这孩子,脑后有反骨,当年咱们接纳他们家这孤儿寡母,现在倒好,长大了要杀人!” “三婶家的娃娃,头都破了,那个血流的啊!要是治不好,他就是杀人凶手!” 三婶哭道:“不能留他们了,今天就赶走。” “对,赶走!” 母亲带着他挨家挨户的奔走,软语相求,乃至于跪地磕头。 微薄积蓄赔了出去,赵方耀知道,捱不过这个冬天了。 “娘,你骂我,你打我。” 断了一条肋骨的赵方旭,龇牙咧嘴道:“哥,你为什么要让娘骂你打你啊?” “孩啊,你没错,娘怎么舍得打你骂你呢?” 一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抱住他的脑袋,赵方耀就这么木然站着,似乎有段时间,这双手柔软又细腻。 抬头,一张积劳成疾,皱纹早早爬上的脸,额头青紫,像晕开的墨水。 “我爹呢?” “走散了。” “为什么这么久还不来找我们。” “他也许有他的事情要做。” “娘,你不用骗我了,他不要我们了对不对?” ‘呜哇’一声,赵方旭哭了起来。 “夜深了,孩子,娘还得编草鞋,你早点睡吧。” 这年冬天,雪下得尤其的厚,母子俩拼了老命,也没有余力购买冬衣。 雪盖压垮屋檐,赵方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紧了紧身上褴褛,找来茅草修缮屋顶。 他十分后悔,他早就知道的,他应该出去,离开这里,也许能够熬过冬天。 寒风呼啸,将后悔也撕碎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以他贫弱之躯,能不能走出去还是个问题。 即便走了出去,他又有什么信心,能让娘和弟弟好过呢? 寒冬夜早,蒙蒙黑暗中,重物落地。 赵方旭惊慌的哭喊声传来:“哥,娘的额头好烫。” 他去找灯,油已燃尽,只能摸索着,手背放在额头上,有灼烧之感。 “孩啊,娘是看不到你们长大了,对不起。” “对不起,不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娘,是我没用。”赵方耀手足无措,泪水决堤,整个人都似冻僵了。 “哥、娘。”赵方旭六神无主。 赵方耀发誓,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将付出自己的一切。 他幻想着,如果那个男人能够突然出现在门口,就像他突然不见一般,那该多好啊。 章节目录 第18章 幻想 “怎么这么黑,快点灯。” 昏黄油灯照亮屋内,也照出一片暗影憧憧。 “陈婶这是病倒了,快来搭把手。” 赵方耀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们别过来,想来看我家笑话吗!给我滚!” “你这孩子。” 人影汇聚过来,几个妇人递过来棉被,将他发烧的娘亲好生照顾,有男人去厨房烧水,有人去帮忙修屋顶。 赵方耀愣住了。 “你,你们……”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过去的都过去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孤儿寡母冻死吧。” “方耀、方旭,以后你们两兄弟出息了,可要好好报答咱们大伙。” “我这被子是新置办的,就两床,自己还没舍得盖。” “得了,三婶,你就别炫耀了,大家都知道你家阔,能买得起两床被。” 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耳中,赵方耀踉跄后退,捂脸痛哭,为什么是这些他已经恨透的人。 冬去春来,人的一生,鲜有波澜不惊,总会撞上波涛。 赵方耀觉得,自己的大浪,已经过去了。 一家三口,融入这方乡土,脑海中模糊的故乡,业已淡去。 “娘,为什么要拒绝十二叔。” “还想着那个男人,抛妻弃子,不是个东西。” 母亲的眼神,十分严肃:“方耀,你爹是干大事的人,娘不想再听见你说他。” “有什么好的嘛,不说就不说。” “方耀哥,方旭在不在?”外头站着个少年,赵方旭一看,眉飞色舞:“娘、哥,我和六子哥出去玩了。” 母子两人沉默以对,时光的车轮再度向前,也置办了几亩薄田,彻底站稳了脚跟。 一个晚秋,稻田之中。 想到家中厚实的冬衣,早不会为冬日发愁,赵方耀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色。 “度人无量天尊,小善人慧骨天成,形体瘦弱炁脉完足,可愿随我修行?” …… 不觉近了,思绪断了。 农田中有人抬头:“哟,小神仙回来了,恭喜恭喜啊。” 赵方耀头大如斗:“十二叔,您可别取笑我了,什么小神仙,在山上给人当苦力,烧白水的那种!” “方耀,恭喜恭喜。” “大喜事啊,方耀。” “喜上加喜,方耀,可别忘了提拔提拔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 众人的热情,倒是叫他一惊一乍,好像就被师父带走第一次回乡探亲,有过这种待遇,其后也就平淡了。 赵方耀心里嘀咕,难道说这些个父老乡亲,知道他突破到金光三尺,当下是回村庇护一方?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招呼道:“方耀哥,快快回家吧。” “六子啊,出什么事了?”赵方耀看着这个曾被他开瓢的少年,往昔的怨恨早就泯然,纳闷道。 六子大笑道:“怎么能告诉你呢?自己回家看看吧!我娘他们也在,方耀哥,赶紧的。” 赵方耀一头雾水,直到见得弟弟赵方旭:“又长高了!” 赵方旭无语:“才三个月,浇肥也没那么快。” “倒也是,今天怎么?”赵方耀微微惊奇。 往日他回来,赵方旭都会拉着让说说龙虎山上的人和事,尤其是他刻意神化过的大师兄。 赵方旭故作洒脱的耸耸肩,目中却是一片茫然:“咱爹回来了。” “什么?他怎么还有脸回来!”登时面沉如水,看得赵方旭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一路无言,急步而去,只见家门口人影重重 “陈婶男人好大的排场,带的伴当有够唬人的,身上穿的衣裳,感觉也金贵的不得了呢。” 三婶煞有介事道:“听我县城里办事的侄子说,赵老板可是个大人物,县长见到了,都要笑脸相迎哩!” “这么大?” 三婶一指远方高山,极尽夸张道:“可不是,比那座山都大!” “我就说嘛,方耀两兄弟不同寻常,咱们这都是六子二楞,就他们两兄弟,方耀方旭,名字一看就了不起。” 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耳中,却是叫赵方耀心烦意乱。 “都让让,方耀来了。” 人群分开,大步入内。 看到小声抽泣的母亲。 看到简陋屋中几个如山般的黑衣男子。 也看到,母亲旁边,西装革履,伏低身子,轻声细语的男人。 男人转头,面容沧桑成熟,双目精光内敛,如同饱受风雨,却佁然不动的礁石,满足他曾对于父亲的一切幻想。 章节目录 第19章 大风 傍晚时分,越过一座小小山坡,豁然开朗,田连阡陌,稻谷丰收,今年风调雨顺,难得安平。 “这位大哥,我们几人初登宝地,不胜惶恐,想要留宿一晚,不知能否有个方便。” “说话文绉绉的,去找村长吧,我做不了主。” 田间忙碌汉子抬头,擦拭掉额间的汗水。 “烦请大哥指路。” 汉子随手一指,复又埋地干活,割倒金灿灿的稻谷,捧着沉甸甸的稻穗,面上无丰收之喜,反倒是颇为阴郁。 刘怀义纳闷道:“丰收不是好事吗?怎么一副不满意的样子,是没有达到要求?” 汉子瞥了他一眼,不欲多言:“去去去,别妨碍我。” 田野间大人忙碌,村口边小儿嬉戏,孩子脸上的笑容,倒是发自肺腑。 五人等待之时,一段对话入了耳中。 村口玩闹的孩子,看到他们,初时还有些惊奇,很快就移开目光,其中有两个稚子。 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道:“阳子哥,来和我玩啊,锅碗都做好了,你来当爹。” 另一个小孩,衣衫褴褛,破洞中可见粗糙的肌肤,纵然肤色暗沉,脸皮却十分干净。 更凸显出一双眸子,那双眼瞳十分明亮,像是能够发出光来。 “阿宝,不要拉我了,你看看现在的太阳。” 向阳坐地,面容无奈,痴痴凝望。 一轮红日挂在山巅,橘红、深红、让远方的林木,也披上一袭红衣。 鼻涕小孩道:“天天看,都看腻了。” 向阳道:“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阿宝你每天习以为常,又对它了解多少呢?” “现在太阳离我很近,看上去很大,光就是红的,很平常嘛。” “很近吗?” “当然了,现在大,中午小,一眼就能看明白。” “那为什么现在不热,中午就像火烤似的,假如太阳是个火炉,中午离得远,不应该比现在更凉快吗?” “夕阳有夕阳的美,烈阳有烈阳的艳,从不同的时刻,不同的角度,同样的事物带来的感受,也会因此不同。” “阿宝,你真应该静下心来看看,那时候,你会发现,世上的一切,都美得超乎想象。” 阿宝有点不服气:“但是阳子哥,你这样能让地里的庄稼多长吗?” “当然可以,如果有朝一日,遍览世间一切,知道在恰当之时施肥、引水、除虫,自然能让庄稼长得更好,且不仅于此,善于观察者,下雨刮风,地震山洪,都能自微末之时窥见端倪。” “真的吗?” “是真的,比如说现在,我说明天上午会刮大风,你信吗?” 阿宝献上崇拜的小眼神:“那好,我们明天一起放风筝,阳子哥你好厉害。” “阿宝,还不快过来,别跟傻阳混在一起,小心脑袋瓜子变得不灵光。” 村口一个妇人,一脸谨慎的盯着向阳,眼中虽无厌恶,但满是嫌弃。 莽山村的向阳,村民对其耳熟能详,这孩子打小缺根筋,和周遭一切格格不入,有些奇奇怪怪的思想。 质朴的村人,没有将他赶走,但随着向阳长大,都告诫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能和他混在一起。 “娘,阳子哥,明天再一起玩。” 夕阳入山,余晖残留。 村口的小儿大都散去,向阳懒洋洋躺在地上,面上挂着恬淡的笑容,不时打量五人。 从地里离开的男人们陆续回村,偶尔瞥向阳一眼,都是摇头不已。 怪胎一个,以后长大难讨婆娘。 受诸多目光,旁人早已如芒刺在背,向阳却一脸坦然,侧首望去,朝五人微笑,眼中似带几分惊异之色。 李无眠亦感有趣,这些话,不像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说出。 张之维拈起一根杂草,放于鼻下轻嗅,又观天边残红。 “大师兄,明日有风。” “上午?” “上午。” “大风?” “大风。” 青年倍感惊奇,望望张之维,又望望那叫向阳的孩子,眼中也只有惊奇,并不怀疑。 刘怀义同样微讶,下意识的怀疑,但张之维开口,却由不得他不信。 之维师兄天资卓绝,小小年纪,有出尘脱俗之姿,于法门、经籍之领悟,仅在大师兄之下。 而诸般杂事,如法事、卜算、医药、天文、地理等,更在李无眠之上,他万分信然。 然之维师兄,天资卓绝,又自小在龙虎山长大,有此能力并不意外,那乡野的孩子,又从何得知呢? 届时一条苍老人影轻唤:“就是几位想要留宿吗?” “老人家,正是我们五人。” 老村长观望五人,也觉气度不凡,但面露难色:“如果是一位两位,倒是可以,五位的话,恕老朽……” 李无眠听出弦外之音,天下乱世,地主家无余粮,遑论这山野小村,他们五人五张嘴,确实难办。 盘缠在第一天下山,就被田JZ花得一干二净,他往后一望。 青年哂笑,正要慷慨解囊。 刘怀义耷拉着脑袋:“大师兄,别这么看着我,好吧好吧,我有钱。” 方才便沉默不语的田JZ道:“大耳朵,哼!” 刘怀义摊手道:“JZ,我这都是山上存下的私房钱,救急用的噢。” 村长老脸上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说的是实在话,五顿饭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正要接过。 “村长爷爷,他们是道长呢。” “当真?”村长微惊,细细打量五人,便是肉眼凡胎,也看出些端倪。 “不瞒老村长,我师兄弟四人确实是道门中人,还有这位施主,也算是半个。” 老村长摆手:“怎么不早说,钱财就不必了,哪能收几位道爷的财货,不嫌弃的话,就在老朽家里将就一晚。” “什么道爷,初次下山,老村长这可就折煞我等,请务必收下。” 知道五人是出家人后,老村长态度有所变化,难怪觉得气度不凡,原来是几位小道长。 老村长摇头不止:“不必不必,老朽也开方便之门,住一晚还是担待得起,小道长莫要再提,就当行善积德。”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为何 五人随老村长入村,八分夜幕,尚有余光,观诸多村汉,面色郁郁,明明丰收之年,何故长吁短叹? 老村长一家五口人,青石房子,遮风挡雨足够,老妇和媳妇十分热情,孙女生得挺秀气。 老妪笑容和蔼:“果真是贵客登门,这一路走来,村里的狗叫都不曾听得。” 得知是道门中人,老妪面上皱纹愈发密集,特意宰了一只老母鸡,几样家常小菜端上,颇有手艺。 席间孙女翠儿,不时偷瞄他的脸,李无眠下意识怀疑生了脏污。 刘怀义纳闷道:“咦,鸡屁股呢?” 老妪道:“鸡尾脏渍,特地割下来丢了,小道长好这口?” 刘怀义一脸可惜,这吃鸡没有凤尾,好比做菜忘记放盐,少了那一口,整只鸡都似白吃了。 “村口那叫向阳的娃娃,是谁家的孩子?” 老村长吃了两口,去摸旱烟管:“傻…向阳啊,不是谁家的孩子,七八年前丢在村里的,有几户想养,偏生养不熟,也就任他去了,东吃一口,西吃一口,不觉都长到这么大,怎的,小道长,向阳愣傻娃儿,有什么冒犯?” “那倒没有,只是出于好奇,挺有意思的孩子。老人家,您家不是五口人么?怎的不见您的儿子?” 此言一出,默默用饭的女眷木筷一顿,那翠儿也将目光收回,眉毛不自然撇下。 老村长登时忧虑:“白日里,伙同村中七八个青壮,除天灾去了。” 刘怀义讶道:“天灾能除吗?” 老村长长叹一声,放下碗筷,摸得旱烟,抽了一口。 “几位小道长有所不知,我们这莽山村,虽然地处偏僻,也有天灾人祸。” “村长可否试言一二。” 老村长道:“几位是出家之人,本不该听小老儿多嘴,却也给小道长们提个醒,天灾说得是这莽山,半年前流窜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害了六条人命,使人心惶惶,前几天寻得踪迹,我儿召了村中青壮,务必除此天灾。” “原来如此。” 狠狠抽了两口,烟雾缭绕:“至于人祸,天灾尚有人力,人祸力不能及。” 青年微声道:“黑云寨。” 老村长一惊,端详青年两眼,自嘲一笑:“没错,就是那黑云寨,天高皇帝远,不知何年何月,纠结了这一批恶匪,每到秋末冬初,必定下山肆虐,再有两月,今个儿丰年,也是白忙活一场啰。” 五人这才明白,难怪丰收之年,却高兴不起来。 田JZ突然开口:“没有人剿灭吗?湘地的大帅不管管吗?” 老村长笑道:“大人物都高高在上,忙着争权夺利咧,哪里有闲工夫管我们这些个山野小村。” 刘怀义道:“就没有人反抗?” 老村长放下烟管,道:“哪里敢反抗,五十里外的竹河村,去年安静了一个冬天,连只狗都没留下,几位小道长于这二百里游历,好生小心黑云恶匪,都是天打雷劈的孽障,碰上了有多远躲多远。” 老村长攥着烟管,乐乐呵呵道:“不说则个,晦气,吃饭吃菜,几位小道长人中龙凤,小老儿蓬荜生辉。” 五人无言,天下乱世,妖鬼作祟,黎民承苦。 何日盼得孙大圣,荡尽妖雾不重来。 村家不大,住进五人,更凸逼仄,打了地铺,分住两间,有云无月,星象不显。 微弱呼吸回荡,怀义睡下了,身侧一阵响动:“大师兄,你没睡吗?” 轻抚颅顶,能感觉到,他在发抖:“JZ啊,你如何无眠?” 黑暗中沉寂一瞬,田JZ梦呓般道:“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村镇中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路边惨死的无辜。” 无声。 他是个乐观坚强的孩子,但远非铁石心肠,他能说出王二该杀的话,却更会为那些素未谋面的无辜悲伤。 贴着腰侧:“大师兄,你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人间,不能像龙虎山呢?” 寂然。 下山遭遇的种种,不过一角,却已让田JZ陷入茫然。 放眼三位师弟,刘怀义幼年遭劫,心智远比外表成熟,自知人间疾苦。 张之维天人之姿,道心有成,便存怜悯之心,也不会因此受到太多的影响,能够保持住心境不失。 唯有田JZ,一无刘怀义的心智,二无张之维的觉悟,从小到大都在龙虎山中。 师兄师弟讲以人间,专挑善处、美处。 四人之中,他也最为年幼,怀义处处相让,无眠爱护有加。 不知不觉,乍入红尘,倒是显得有些脆弱。 但这并不是说,他真脆弱的需要无微不至的呵护,仅是相对于三人而言。 三人都有与外表不符之处,于是凸显出他的柔软。 毕竟,是个真真切切的十岁孩子。 “JZ,你首先要明白,龙虎山是龙虎山,当今这天下,是乱世,你明白乱世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田JZ咬牙道:“大师兄,难道乱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该承受这些苦难吗?” “试着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不论如何,答应师兄,做好自己。” 田JZ声音哽咽:“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田JZ身躯轻震:“我明白了大师兄,我要像师父年轻的时候一样,当一个斩妖除魔的好道士!” “我会看着你的。” “要一直看着我!” “嗯。” 很快,身侧传来轻柔的呼吸声,李无眠目露怜爱, 怀义自有一套,之维无需担心,在JZ身上,他才能看到一个孩子的模样,恍若曾经懵懂无知的自己。 自己啊! 暗夜里,他的目光闪烁着,何尝只有田JZ想问为什么呢? 拉开门扉,没入黑暗,师父的那番话,他从未忘却,却是举棋不定。 JZ已是茫然,他三言两语,便能为其拨开迷雾。 由来如此。 在JZ心目中,他便是灯火。 然灯火若坠入空茫,谁又能为其指路? 窥见乱世一角,他并未如表面这般平静。 便是杀了一恶贯满盈之徒,那个入魔一般的问题仍是萦绕在脑海。 乱世之中,最不缺该杀之人,如何杀得完呢? 微微一叹,前世记忆虽已模糊,仍存些七零八落。 诚然,世无完足。 却也不会有路边杀人越货,大张旗鼓的劫掠更是闻所未闻,孤苦无依的孩子至少不会饿死在路边。 章节目录 第21章 术道 他了解,他明白。 下山不过数日,远非乱世的全部,却让他心灵震悸,而他更知道…… 兄弟阋墙,不过头破血流;强盗入室,真得喝血吃肉! 较于日后,今为太平。 谁言道:宁做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纵然知道一切,他又能做什么? 一人之力,微如萤火! 不如遁入山中,免观神州啼血。 一声长叹,也许,他真的不该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做个道士,寻得那玄之又玄的大道。 又为什么,迟迟不能下决心呢? “何故作此长叹?”夜幕之下,双眼如星。 “有感而发。” 青年微笑:“在我的印象中,小道长不似唉声叹气,顾影自怜的人物,” 他跟随而来,便是受到吸引,尤其是李无眠和张之维。 青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九岁入世,练一双明目,所见之人何止千万,无一人可比道长风姿。” “所谓风姿,外相而已。”李无眠哂然,道胎罢了,不值多提。 青年摇头:“明此,便非外相尔。” 李无眠不答,青年细细端详,微微笑曰:“我启蒙于道门,也通些佛法,走过红尘,遍阅俗世,对众生平等四字嗤之以鼻,将这世上之人,分为四等,道长可有兴趣一闻?” “愿闻其详。” “最下的大多数人,懵懂平庸,为生而生,不知其所以然,碌碌无为是常态,也是所有人的基础。” 李无眠面色平静。 “而若是在这最下中,随意画一个圈,施以贵物,或以虚名,便能催生出鹤立鸡群的人来,他们有区别于最下的优长之处,活得富而不足,为名奔波,为物劳碌,恍惚一生,掀不起风浪,我称之为有术无道。” 李无眠若有所思。 “最上之人,有术有道,明晰前路为何,知生于何地、晓死往何处,一生坚定不移,不存犹疑、畏怯、迷茫、惶恐,行于大道,心无外物,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可谓是不枉此生。” 李无眠微微颔首。 “最难办的,非第三类人莫属,有术半道,明白此生不会泯然众人,有路可走,却犹疑不定,魔念丛生,迷茫、畏怯、惶恐折磨本心,只觉眼前幻象重重,时而有千万条,时而云雾笼罩,甚至南辕北辙。” “一念不查,入了妖魔,有术半道者,已非最下,有兴风作浪之能,若入妖魔,则为人间之劫,苍生之苦。” 李无眠道:“兄台高论也。” “不敢当,我厚颜称己有术半道,道长与那张兄,同为有术半道,故有奇心,望来日可见两位全足。” 李无眠淡淡摇头:“之维诚然,我却高看。” 青年不置可否:“当今天下,无一有术有道,乱世之象,理所当然,不知至何年何月终。” “很快就会有的。” 声音虽轻,却笃定非常,青年讶然道:“哦?” “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青年吃了一惊,细细咀嚼,所谓气盖寰宇,不能道尽。 良晌:“不敢妄论。” “多谢赠言,心胸开阔了些,不知阁下此番,游历还是有事?” 青年回过神来,点头道:“为寻白鸮。” “全性梁挺?” “正是白鸮梁挺。”说到这四个字,青年皱起眉头,全性妖人聚集,白鸮梁挺,更是妖中之魔。 李无眠也是皱眉,异人界并非只有佛道等正派,亦有一千年邪派,名为全性。 ‘全性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于天。’ 由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之一的杨朱创立,杨朱当时的理念是‘人人不损一毫’,讲究‘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 发展到如今,已是扭曲不成形状,一群妖魔聚集,抱团取暖,成为‘为所欲为’‘随心所欲’的代名词。 “白鸮梁挺,全性凶魔之一,你有把握?” 梁挺二字,在异人界威名赫赫,精通机关符箓的大宗师,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早就引得名门正派敌视。 数年之前,有名宿牵头围杀,结果没有顺利留下梁挺,后来那名宿于家中暴死,连带着所在小派惨遭灭门。 据说当时赶去收尸的异人,进了小派山门,大半都呕吐不止,甚至有人吐晕过去。 自那以后,梁挺踪迹更为飘忽,也无人愿意牵头了。 “三分。” “三分?” 青年淡笑道:“他沾了太多无辜之人的血,湘地有他踪迹,三分足够了。” “祝你好运。” “谢言。” 正待各自回房,夜色笼罩下的莽山村,乍然喧嚣,奔走哭喊,锣鼓震天,惊起一村灯火,如困黑色幕布的萤虫。 犬吠声此起彼伏,萤火也随之摇荡,老村长本就未眠,听得喧嚣,肝尖儿震颤,夺门而出。 李无眠和青年站他身后,今夜风急,着眼望去,萤火乘风飘来。 近了几分,原是乡人举火,男女老少左右。 前头五六个青壮,一身狼狈,各带伤痕,懊丧垂头,发灰之面在夜下尤为阴黑。 侧近一村家犬跟随,有纯黄、四眼、包金等,对着前头青壮狂吠不止。 众人来到门前,犬吠由大转小,直至泯然,偶有几声低低咽咽。 老村长枯瘦老手发颤,人群默然分开。 一副担架,两根灌木,编以藤条。 架上之人,仰面伏之,藤条滴血。 青壮齐齐跪倒,掩面哭道:“村长伯,我们太小看它了,那孽畜长有两丈,高如瓦屋,一爪下去,青石都化齑粉,虎鞭一甩,碗口之树立折,刀剑甚至够不到颈项,大壮二牛,被一扑一扫,一个直接无头,一个断成两截,尸体都没有留下,青松哥让我们先跑,中了那孽畜一爪。” 有两户人家嘤嘤哭泣,老村长哆嗦着走上前。 暗淡灯火下,后背血肉模糊,揭开一角衣裳,趴伏的青松下意识抽搐。 老村长强自镇定,望向架边一老者。 “老哥,我是无能为力,这四条爪痕,深可见骨,不仅断了肌肉经脉,还造成脊椎移位,青松侄撑不过今晚。” 章节目录 第22章 活着 老者在莽山村颇有威信,此言一出,余留一片唉声叹气。 门口一声悲呼,老妪径直往后倒去,妇人将其抱住,抿着嘴唇,眼眶泛光。 村女翠儿死死捂着嘴巴,泪水淌过小拇指。 老村长踉跄后退,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倒在地,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他下意识反身,浑浊的老眼中,映出一张淡笑的脸,如一汪清泉心中流响,驱散偌多阴霾。 “老先生,真没办法了吗?” “原来是小道长,自古医道不分家,想必也能看出,如此伤势,需从内至外。脊椎挪移,必先正骨,然一丝气息,如何捱得过?即便捱过去,这四条爪痕,创口之大,缝合无望;纵然缝合,流脓之苦,生疽之痛,还不如…”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李无眠却也了解,这种大面积的创伤,哪怕没有伤到要害,也基本宣判死亡。 扶住的老叟一声长叹,苍凉悲切,身形更为佝偻。 “不如让我来试一试,倒有四五分把握。” 老村长双目圆睁,梗直了脖子:“小道长,真的,真的吗?” “尽力而为。” 张之维道:“大师兄。” “小维和我来,怀义JZ,守着别让人打扰。” 两人应声,青年道:“我也通些医术,或可以帮上忙。” 客室之外,夜风疾了,老村长一家人盯着木门,须发飘飞,此心亦忽起忽落。 无人散去,寂静中风声呼啸,似哭诉、如嘶吼。 老者身后拍肩道:“老哥啊,莫要担心,我观这五位,皆非泛泛之辈,敢说有把握,绝非空穴来风,你们家这是祸兮福之所倚,得遇贵人。” 老村长道:“你有几分?” 老者张张嘴,陷入沉默,他知五人非同一般,然那般伤势,神仙难救,除非。 不由陷入思索,他非是乡野寻常赤脚,青少时也走五湖四海,见过风雨。 如果能请济世堂相救,未尝没有活命的可能。 失笑摇头,济世堂怎会来这山野小村。 思绪零落,原是一声声啜泣入耳,老村长尚能维持平静,三个女眷,见他沉默,默默拭泪。 屋中。 将伤者放好,两师兄弟相视颔首,张之维开始准备,李无眠好整以暇。 青年奇道:“李道长,不是你动手吗?” “我动什么手,当然是小维来。” 看他理直气壮,青年哭笑不得。 “可以了,大师兄。” 李无眠应声而动,并作剑指,一点微弱金光,几乎融入屋中昏黄的油灯中。 青年微讶,他自是见过龙虎山招牌金光咒,能看出那指间一点,尚且不如初学。 这也正是他惊讶之缘由,绝不相信功力如此之浅,那就水落石出,其人之金光咒已然举重若轻了。 眼见剑指点向两侧太阳,青年道:“是为护住一线生机?” “正是。” 青年道:“金光咒竟有如此用法,倒是玄奇,不过要护生机,我更拿手一些。” 李无眠让开位置,青年微笑点头,拇指按住伤者百会大穴。 霎时,那时断时续的呼吸声,便趋于稳定。 张之维也上前,两手一搓,覆盖一层薄薄白光,便没入创口。 双手分开血肉,昏迷的伤者闷哼一声,青年正自疑惑,定睛望去,陡然明悟。 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天师府雷法,竟能如此用之。 提起雷法,无不是正大光明,刚猛无匹。 这张之维,却将雷法覆盖手掌,探入血肉之中,不仅没有伤人,反倒是细心操控,以雷法封闭血管,麻痹神经。 既不会加重伤势,也不会让伤者感受到过烈痛楚,如此手段,匪夷所思。 双手摸到脊椎,脊椎是人体极为复杂的骨骼之一,有颈椎、胸椎、腰椎三段,又连髋骨、骶骨、尾骨等。 手臂陷入血肉,张之维面色平淡,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一节节移位的椎骨复原。 在此过程,不时激起管中余血,飚射而出,有两股直扑面门。 正是关键时刻,不闪不避,任凭淤血扑面,乃至眼内染红,面色如初。 青年凝望,相对于雷法的操控,这般心性更让人惊叹。 如此反复数次,脊椎已正:“好了,这创口中骨茬、碎泥、残衣,还需大师兄出手。”擦拭一双红手。 李无眠接替过来,手掌盖住一条创口,一股黑泥没入进去,叫青年面色惊变。 天师府雷法分有阴阳,阳雷如光,阴雷如水。 阴雷名声不显,但他深知,不弱阳雷。 然阴雷之法,唯破身之人修之。 神色变换,心中了然。 李无眠于雷法的操控,早至收放自如之境,阴雷流过之处,残物消弭一空,不过几个呼吸,就已完备。 “尝闻天师府雷法,不论阴阳,皆为道门正法,其威赫赫,人不能挡,未成想竟能用于救人,端是大开眼界。” “也就对皮外伤有些效果,兄台的手段才是不凡,我原以为,这伤者六成是熬不过去的。” 青年道:“谬赞了,微末手段,常人体内亦有炁,寻得气脉,续上即可。” 李无眠一笑,哪有那么简单,常人没有经过修炼,炁未显化,光是感应捕捉已经艰难,遑论续上。 青年同样如此,雷法救人,他是闻所未闻,需要的不仅是功力深厚,还得有妙至绝巅的掌控。 这时,张之维扯断麻线,点了点头,三人便出。 屋外风声凄厉,木门翕张,老村长僵硬仰首,捏着旱烟管的手背,皱纹舒展开来。 “小道长,我儿他,怎么……” “此番伤了根本,一个月内近不得水,日后也做不得重体力活计,每逢换季,后背将有隐痛,难以根治。” 众人楞在原地,老村长张口结舌:“什…什么?” “很遗憾,老村长,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儿还活着?我儿还活着!”烟管乘风,入九霄云。 一干人等入了屋中,见得青松后背狰狞伤口消失,面上虽无甚血色,呼吸却也平稳。 “这都能拉回来,几位小道长莫不是华佗再生?” “瞧瞧这针线活,比刘嫂手底下的布鞋还要细致呢,不知是那个小道长,生了如此一双巧手。” 章节目录 第23章 筝飞 翌日,大风起兮。 老村长家抢了回来,另外两家余留衣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之维着手布置法事,刘怀义帮忙打下手。 田晋中抖擞起精神,跟着两人没头没脑的忙了一阵,添了偌多乱。 可叫他有点委屈,于村中漫无目的闲走,不觉来到村口,蓦地发现大师兄和那青年,轻声交谈气氛融洽。 “尚不知你名讳。” 青年道:“本是无根浮萍,随遇而安,似曾有过,业已忘了,无名无姓,无牵无挂。” “既然如此,有缘再会。” 原来是送青年一程,田晋中未去打扰,正要再回去帮忙,却见两个小孩,偷偷摸摸,往村口走来。 “呀,几个道长在,阿宝,还是回去吧。” 阿宝拿着个粗糙的风筝,抱怨道:“他们是好人,咱们离远点,不会告诉我爹娘的,真是的,闷死人了。” “站住,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阿宝吓了一跳:“道道长好。”爹娘说过,这几个道长,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咳咳,你们拿着的是什么?” “是风筝,可以飞很高的那种。”阿宝好奇的打量这个小小的小道长,将风筝举到面前。 田晋中还是第一次见:“这就是风筝?”“这上面几团锅灰是什么?好丑。” 阿宝小嘴一瘪:“一点都不丑,这是阳子哥和我们一家人!” 向阳不由笑了,油布四团锅灰,两大两小,他的那团,看上去比阿宝大一点点,也是完全没有人形。 “小道长你要和我们一起放风筝吗?” 田晋中颇为意动:“村子里有人被老虎吃了,你没发现都没人出来玩吗?不伤心吗?” “不伤心啊,那两个叔叔凶巴巴的,娘说是被老虎叼走了,以后一年才能看见一次,这样最好了。” “不是被叼走了,而是被吃了,死……” 向阳道:“一起放风筝吧。” 风息强劲,刚刚脱手,便迫不及待的飞上天穹,田晋中也很快投入了进去,细细的长线,在三人手中不停交换。 阿宝仰望着:“好高啊,都快要碰到云朵了,我如果也像风筝一样,能飞起来就好了。” 田晋中仰头,虽然知道离云朵仍然遥远,也不禁幻想。 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劲风吹过躯干,有那么一刻,真似随着风筝高飞。 向阳微笑道:“还有一半的线都没放出去。” “阳子哥,你来。” 向阳接过转轮,有条不紊的将线放长,风筝一点点升高,阿宝眉开眼笑地拍手:“再高点,再高点!” “我也来试试。” “给。” 田晋中虽然是第一次放,但学习的十分快速,一根细长的线,连接着地上的他与天上的风筝。 肉眼已经看不到上面的黑斑,却能通过细线的震颤摇晃,感觉到最为微末的变化。 一拉一引,一牵一放,那只粗糙的风筝,总能回应他的动作。 阿宝笑开了花:“真高,真高,小道长也好厉害。” 田晋中递过转轮:“给你。” 阿宝迟疑:“太高了,我怕抓不住。”话还没说完,就经不住诱惑,接了过去。 感受着手中拉扯的力道,望着天际高飞的风筝,阿宝脸上荡漾天真的笑容。 乍然一股狂风袭来,阿宝被拉得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向阳眼疾手快,扶住他坠落的身躯。 手里的转轮变得如此之轻,阿宝惶急叫喊:“线断了,风筝跑了!” 田晋中也觉可惜,向阳却笑着道:“阿宝,快抬头看,飞得可真高啊,从来没有那么高过呢!” 没有了长线的牵绊,风筝眨眼就升高一大截,飞向了广阔高远的天空,拥抱无边无际的蓝天。 阿宝既是兴奋,又有点难过,田晋中忽然叫了一声:“大师兄。” 隐约朝他这边飞来的风筝,荡漾着一根近乎透明的线,和无根生道别的李无眠,伸手一指。 一条金线极速延伸,勾住了透明的线。 三人急匆匆跑来,阿宝攥住失而复得的长线,心中却有些患得患失。 “去一边玩吧。” 田晋中催促道:“走啊,阿宝,把线接上,又能玩了。” 阿宝却有点犹豫,仰望着天上,风筝突然下降,长线再度操于人手。 上下翻滚着,如笼中鸟,似网中鱼。 线在人手,风息渐弱,便是用尽一切,也是徒然无用。 不知怎的,看着这一幕,阿宝竟有些低落,向阳道:“阿宝,怎么了,不开心吗?” 阿宝想了想道:“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感觉风筝有点不开心。” 田晋中道:“风筝怎会不开心?” “那就放开吧?” “可是。” “没有线的风筝,才能高飞,不是吗?” “听阳子哥的。”阿宝点点头,松开了手,这次再没有金线,那只粗糙的风筝扶摇直上,很快便只剩一个小点。 田晋中莫名其妙,环顾左右,却觉舍他之外,四人皆仰望高天。 阿宝的眼神中,带着孩子纯粹的惊叹,风筝竟然能够飞得这么高,真是没想到啊。 向阳的瞳仁里,流淌着淡淡的明慧之光,令他自愧不如的同时,又生不出任何负面的情绪。 大师兄和那个青年一般,注视着黑点,定定出神。 风儿平息了,莽山村的村口,落入大寂静中,田晋中张嘴,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良晌。 直到再无踪迹。 “恭喜。” “同喜。” 在田晋中眼里,大师兄变了。 存明澈琉璃之色,显透粹玉净之容。 没来由的,衷心为他感到高兴。 李无眠微微而笑,一直以来,他都陷入困惑之中。 前觉不忘红尘,后知求道之心。 摇摆不定,不得彻悟; 辗转徘徊,不见思通。 一手抓着红尘,执着不放; 一手拿着道心,固执不松。 今时断一根细线,方感天地广阔。 名利随风去,情欲随风泯。 红尘俗世多美好,求道之路更皎然。 青年淡淡而笑:“实不相瞒,我以前名根生,今筝飞业无根。” 李无眠得悟,他亦然如此。 见叶落而知天下秋; 观筝飞而悟心中明。 于常人眼中,不过一片残叶,一只飞筝。 残叶赶紧扫去,莫要脏了衣裳; 飞筝下面跳脚,断线可是气人。 然而,这世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 叶落肩头。 却入心头。 从这小小一片孤叶,闻初秋之微凉,知中秋之寂寥,感晚秋之萧瑟,乃至冬之酷烈,春暖夏炎。 一年四季,三百六五。 万物轮回,皆落叶中。 于是。 落者非叶,道也; 去者非筝,心也。 无根生大步远去,李无眠投来目光。 “你叫向阳。” “是的。” “我叫李无眠。” 章节目录 第24章 妖怪 是夜。 白日劲风吹云,今夜星光灿烂,弯月如勾,阴影如山。 田晋中和刘怀义尚有疑思,张之维却能观察入微,此番望那阴影,心中欢喜流淌,大师兄终于想通了。 一直以来,大师兄的影像,在他心中发生过数次变化。 七岁之前,是一种近乎于崇拜的情感,那份早慧和成熟,对任何孩子,都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七岁之后,随着心智成长,他却有了不同的感受,又一时不能道尽。 如同天真无邪的孩子,年少之时,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等长大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虽然那以后,大师兄越发优异,问道也成了玩笑。 但龙虎山上,除了张静清的一双眼睛,张之维的双目,亦日渐明亮。 待那双目能照彻己心时,终于看到。 大师兄,也在迷茫、挣扎,陷入泥潭、荆棘。 他为之牵肠挂肚、辗转反侧,而今见得思通,竟比自己得悟还要欢悦。 晚风微凉,张之维面目欣然,慢步而来。 “大师兄,伤者明日便能苏醒。” 阴影伸出一手,遮住星光,晃一晃,光影流连,映出一双明暗交错的眸子。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小维,若非亲临,你能知这小小莽山村,竟有龙蛇伏藏么?” 言语之中,有几分慨然之感,张之维道:“大师兄,说得可是他?” “是矣。” 张之维笑道:“听得晋中说起,是个有趣的孩子。”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张之维微惊,侧首望去,他仰观苍天,面目唏嘘。 有些疑惑,自是听田晋中说起了,那孩子与众不同,大师兄也评价奇高,以龙蛇作比,然此刻显然另有深意。 “此地一谈不上人杰地灵,二说不得钟灵毓秀,天下九州,漫漫江山,相似者何止千万!” 张之维恍然明悟:“神州大地,莽山自非特例。古往今来,天骄如过江之鲫;风雨沧桑,龙蛇亦层出不穷。” 李无眠微微含笑,眼中坦然如稚子,本心既明,无有恐怖。 神州英杰无数,天下乱世终有结日。 不必去思考该杀之人能否杀尽,不必执着于人间何其不平,不必苦苦追问何为公道。 他所行者,便于今生得道。 凝望他嘴角的笑容,张之维躬身一揖:“大师兄,天师之位,请务必让我去做。” “你倒是想得,咱们俩啊,谁都别和怀义抢。” 回过首来,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 “莫要起身,免得伤口迸裂,可不好收拾。” 闻言,手肘撑着床板的青松慢慢卧下,床沿的妇人也心下稍安。 “恩公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恨这残躯恢复太慢,连起身都艰难。”青松不好意思,显是个淳朴汉子。 “你这话,可是在质疑我们师兄弟的手法了。” 青松大惊,又要撑床板:“不敢不敢,哪里敢,快扶我起来,快快!” 妇人端着药汤,手足无措,求助目光望来。 “好了,近来心情爽朗,开个小玩笑,别要折腾了,你若倒了,一家也随着倾倒,万以身体为重。” 见青松还一惊一乍的,李无眠莞尔,心眼瓷实的人,不是开不起玩笑,而是开不得玩笑。 要是先告诉,你要开玩笑,他会是天底下最大度的人,但那样的话,算什么玩笑。 青松憨厚一笑:“恩公说得很对。” “可亲见那虎?” 青松登时严肃,自有一股气魄,难怪能号召众人,上山除虎:“那孽畜,是要成精了!” 妇人双手轻颤,药汤洒出几滴,落在肩头,青松恍若未觉,目里深处,亦是震悸。 “当真?” 青松定定道:“绝不敢夸大其词,那孽畜,长有两丈,高有一丈,四肢如梁柱,爪牙如钢刀,一双虎目如灯,照将过来,我当时腿肚子直打颤,一声狂吼,不瞒恩公,差点就吓尿了。” “那也只是大些的猛兽,你如何判断就要成精呢?” 李无眠却没那么容易相信,所谓成精,可不是常人口中什么顶着虎豹豺狼的脑袋,卷起妖风,到处抓人吃。 成精,乃是禽兽得炁。 天地万物皆有炁,人如此,走兽如此,草木亦然。 人得炁之后,纵然再瘦弱者,纵然没有法门,寻常三五个壮汉也近不得身。 而走兽之流,一旦得炁,天翻地覆,再弱小的兽类,都是自争杀成长,相较起来,人如温室之花。 豺狼之类得炁,都能化为一方噩梦,放在古时,得派大军烧山围歼。 走兽之王得炁,那还得了? 青松面色通红:“我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是直觉,但恩公一定要相信我,那孽畜,绝对是快成精的!” “行了,你休息吧。” …… 田晋中来到向阳的家,家徒四壁,一览无余。 一介孤子,又没什么人喜欢,有个住处已然不错,不必强求太多。 “乱糟糟的。”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桌椅板凳陈旧不堪,东倒西歪;锅碗盆瓢缺口遍布,随地乱丢;褴褛衣物寥寥无几,扔在角落。 他一摸桌面,原以为会沾一手灰尘,却是粗糙而洁净,于是细细检查。 桌椅干干净净,锅碗一尘不染,衣物泛着皂角的气味。 只是乱罢了。 “小道长,我在后面。”他打开后门,看到一脸懒洋洋,坐在空地上的向阳。 “咦,你居然会喜欢玩泥巴。”田晋中有点奇怪,又差点笑出声来,以为这小子多厉害,原来也是玩泥巴的货。 嗯,昨天差点就被唬过去了。 “我不是在玩泥巴,我是在祭奠四爷和马叔……小道长说得对,我就是在玩泥巴。”向阳呵呵一笑。 田晋中走过去:“什么小道长,你明明比我小,要叫我道长知道不?” 向阳耸耸肩:“道长就道长吧,无所谓的。” 身前有两个小土包,简简单单堆起来的,也没有和水,稍微吹点风,就能矮上一截。 田晋中在他旁边坐下来:“祭奠我知道,大耳朵和二师兄在做法事呢,你不去告别一下么?” 向阳摇头道:“不必了,村里大人都不怎么待见我,心意到了就好。” 章节目录 第25章 变化 田JZ奇怪道:“你既然知道不待见你,怎么还待在这里呢?” “谁知道,也许是待习惯了。”向阳望着天空,又很快收回目光:“道长瞧瞧,堆得像不像。” 田JZ撇嘴:“一点都不像。” “哈哈,我就说嘛!”向阳伸手一扫,烟尘微漫,便将那两个小土包,夷为平地。 自言自语:“明明都花了不小功夫,算了。”往后一躺,更懒散了。 田JZ皱眉,虽是玩笑般的坟地,却也说了有心意在:“你四爷和马叔知道,非得跳起来揍你不可。”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跳起来,不过我希望没有用,不是吗?”向阳双手放在脑后。 “四爷为人和善,常给村里孩子带些零嘴,也多有照顾我;马叔面冷心热,还养过我,可惜我是养不熟的。” 说着翘起二郎腿,田JZ道:“两位有恩于你,但现在听上去,你一点都不伤心。” 向阳仰起上半身,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当然伤心,你怎么知道我不伤心,要不要我哭给你看?” 田JZ一个哆嗦,头皮发麻:“难怪说你养不熟。” 便听一阵轻笑。“人死灯灭,希望无用,伤心徒然,生老病死,两位只是提早一些罢了。” 田JZ眉关紧锁:“他们是被虎害的,不是老死的。” “所以我说是提早一些。”向阳复又坐好,在坟头的废墟上一拘,拘起一把尘灰,于指缝中零落。 “人这一生,呱呱坠地,蒙童学步,少年歌行,青壮争功,终垂垂老矣,入六尺之中。” “而后,还剩下些什么呢?”回身一望,目光虚幻,尘灰已然落尽。 田JZ怔了一怔,那双眸子,竟比两位师兄,还要空蒙。 “喂,别这样,别摸我头,我生气了啊!真的生气了!!!”向阳大喊大叫,气到不行。 “什么嘛,小屁孩跟我故作高深。”登时铆足了劲力,疯狂揉搓起来,向阳压根没法反抗,那是三魂出窍。 田JZ感觉到大快意,难怪大师兄喜欢搓二师兄的脑袋,这可真是爽得飞起呀! 向阳抓狂大叫:“再揉打死我都不和你走了!” “你知道是大师兄让我来叫你的。”田JZ收回手,不时瞄他脑袋,吓得向阳狂缩头。 “当然知道,道长真是一点礼貌都不讲。”向阳恢复平静。 他在这村中,不受大人待见,却也乐得清闲,而村里的小孩,其实蛮好哄的,个个都很喜欢他。 也知道,大人之所以不待见,并不仅仅是什么养不熟,胡言乱语之类的表面原因。 而是要下意识的和他保持距离,因为总有一些言语,让人怀疑人生。 相比起来,孩子却是纯粹得多。 所以,从未遭受过似田JZ这么粗鲁的对待,一言不合就抓着脑袋薅,让他一点面子都没,再说头秃了怎么办? 田JZ咧嘴一笑:“哼,你这小屁孩,是功夫不到家啊,我可是很有礼貌的。” …… “大师兄,向阳来了。” 李无眠正自思索,此番下山不过半月,与龙虎却是天差地别,果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明晰本心,余生唯道尔,昔年问道,玩笑便归于玩笑,童言便随于童言。 不再为男女所困,不再为名利所扰。 但也绝非说,一辈子蹲在龙虎山,青灯古像作伴。 道心当受红尘洗练,人间万象皆入胸怀。 亦存奇心也,比如说方才青松信誓旦旦的将要成精之虎。 忆往昔,得知真有‘妖怪’时,他是震惊的,后来也就淡忘了,而今勾起,微微思索。 脑海中蓦地跳出个虎头人身、围着粗布、坦胸露乳的‘老妖怪’。 摇头失笑,他的想象力,貌似局限很大呀! “来了,坐吧。” 田JZ坐下,拍了拍旁边:“向阳,这里。”向阳一脸不情愿,但也没得空位置,只好将就一下。 “短短时间,看你们的关系倒是融洽。” 田JZ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是的,大师兄,我觉得向阳挺不错,就是脑瓜子比较空,这个我拿手。” 李无眠不由狐疑,抓住怀义耳朵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向阳耷拉着脑袋,好吧好吧,这是入狼窝了。 “既然来了,想必也猜出几分。” 听他言语中带着几分端正,田JZ收敛形容,正襟危坐,向阳不由惊奇,这是一物降一物吗? 真是气人,他是被降住的那个。 “有一点了,李道长是三位道长的师兄,我一没财货,也当不成垫脚石,剩下的用屁股都能想出来。” 田JZ脸一板:“对我大师兄放尊敬点。” 向阳举手,李无眠心头一乐,JZ还有模有样的呢。 “好叫你先明白,我师兄弟四人,出于龙虎山,当代天师正是家师。” 田JZ抬眼瞥去,此番下山,张静清虽无严令,四人却有默契,决口不提来自于龙虎山。 毕竟名头太大,更不仅仅是直系那么简单。 若是敲锣打鼓,异人界正派不必多说,邪派说不得有些手脚。 向阳点点头,他大概了解龙虎山天师府,面色却未有什么变化。 “不妨试言之。” 向阳指着自己:“真要我说?” 田JZ嚷道:“大师兄让你说就说,哪里那么多废话?” 向阳一摊手:“道长馋我身子呗。” 话音刚落,面色一正,拱手一揖:“道长得悟,是道长合该有此一悟,与向阳并无干系。” 田JZ正要开口,李无眠摆摆手,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诚也,然若无汝,我与他不知何年何月,由此可知,你我有缘,你与道门亦有缘。” 向阳摇头:“道长武断了,不过随意嬉戏,不觉得太儿戏吗?” “儿戏又如何?” “有缘之人,陷落藩篱,困厄荆棘,一步踏出而道门大开;无缘之人,碧落黄泉,八荒六合,上下求索亦无门可入。” 向阳头大:“怕你了道长,我知道你觉得我不同于人,但我真的没什么出奇的,而且,道长,你真的悟了吗?” “哦?” 向阳认真道:“所谓得悟,心境之变化,想必道长此刻的心境,与入村时有所不同。” “然也。” 向阳摇首道:“道长之悟,因外物而引发,以为得悟,殊不知乃是受外物所动。” “继续说。” 田JZ也端端正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道长既是求道之人,多少存求道之心,敢问道长,道心受外物所惑,岂是得悟?” 向阳指着自己的胸膛:“万物皆存于变化之中,日有初中晚,人有少壮老,今日观与明日观不同,明日观与后日观又不同,而天下变化,人心为最。” “人心难测。” 向阳点头道:“是极,所谓道心,亦然奠基于人心之上,人心有变,道心不稳,人心受惑,道心遭遮,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有趣。” 向阳翻了个白眼:“道长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是遭了魔障啊!”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田JZ惊疑不定,脑袋上都开始冒汗了,伸手去擦。 向阳低声道:“正是不觉得才可怕啊!” “道长以为得悟,实则是心由外因生有变化,此般变化无时不在,那日不过大了一些,沉浸其中非是得悟,看清变化方为得悟。” 便听一阵清朗笑声,一只手横推过来,向阳心中大呼:不要摸头,不要摸头! 身子紧绷,经过初时一惊,却很快软化下来。 心中荡漾着淡淡的情绪,顶上的大手,不似田JZ般粗鲁,柔软细腻,犹如暖玉,不禁眯起眼睛。 很快,又一脸苦瓜象,不是觉得难受或者别的。 只是,怪难为情。 “你与我道门有缘。” 向阳翻个白眼,得,全都白说了:“无缘。” “人心确实多变,难以算尽,这颗道心,也并不是自始至终的坚定着,人生在世几十年,怎会无苦乐,无忧惧?然不论几多歧路,几多诱惑,纵然身陷囹圄,桎梏加身,道之所存,心之所往,万般变化皆为表象,足道亦不足道也,况且,你而今度过多少岁月?” 他狡黠一笑,向阳愣了一下:“七年了。” “是啊,你才七岁。” 向阳面上一惊,急道:“但是……” “你怎知我心未曾得悟。” “你怎知我与道门无缘。” “善。” 章节目录 第26章 林深 向阳张张嘴,懊丧垂头:“唉。” “唉声叹气作甚?” 向阳苦笑道:“多谢道长抬爱,但是向阳心里,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足,恐怕要辜负道长这一番美意了。” “在这乡野小村,受人冷眼,仍能泰然处之,知足之足,常足矣,如此更说明,你与我道门缘法深厚,不必这么急着拒绝,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终有要踏出小村的一日。” 田JZ也热情的抛出橄榄枝:“来龙虎山吧,给我当师弟,我会好好爱护你的!” 他在龙虎山,一直以来是年纪最小,也符合这个年纪,哪怕有些名分上是他的师弟,却是将他当做师弟看。 若能拜入龙虎山,那他就不是最小了,当然,也并不仅仅是这么一个师弟的名分。 向阳望向李无眠,那眼中有一种令他不能直视的温暖。 忽觉一双手被人挽住,传来炽热的体温,微惊望去,原是田JZ热切的眸子。 从多个角度去观,那热切没有半分作伪,向阳心中暖流涌动,这个小道长,是发自心里喜欢他。 嗯,如果不薅他的脑袋就更好了。 “多谢了。”向阳低下脑袋,望着膝盖。 “这里还有你留下去的理由。” “为什么呀,向阳,山上大家人都很好,师父啊、大师兄啊、二师兄,大耳朵,师弟师兄们,是一家人呢!” 田JZ握住他的手,探低脑袋去看他的眼睛,向阳差点就忍不住答应。 急促道:“给我三年时间,我想,到时就能够做决定。”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向阳,你不要犹豫啦!” “JZ,尊重向阳的选择。” 田JZ放开了手,垂头丧气的模样:“是不是我们有……” 向阳连忙抬头,使劲摇头:“不,请不要这么想,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只是……” 李无眠审视着那双眼睛,那张脸,犹豫只是表面,内里无比坚定,他或许可以强求,但他绝不会那样去做。 不禁微叹,忽有些理解,当年师父的心情。 …… 山路幽深,骄阳似火,四人齐行。 已是三日过去,今早离了莽山村,紫云观也不再遥远,约莫数日便能抵达。 出村小道两旁,林木密集,灌木森森,不时能看到树冠间、草丛中,鸟雀拍翅而飞。 JZ有些低落,心情映在面上,适才村人送行,未见向阳。 刘怀义惊奇道:“JZ,你怎么回事啊,奇了怪了,这才几天。” 这三天,他都跟着张之维忙活村人的法事,和向阳没什么接触,看到这幅模样,啧啧称奇。 田JZ又有点郁闷道:“去你的,大耳朵,我伤心一下不行啊,向阳也是倔,大师兄都那么劝他了。” 张之维轻声道:“不是定下三年之约了么?那孩子,定然会入我道门的。” 大师兄评价如此之高,张之维也是好奇无比,他对李无眠信任万分,不存在错看的可能。 然事情也十分明朗,不可强求之。 李无眠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田JZ心里稍微好受一点,感受着脑袋上的大手,心里又有点残念。 果然吧,大师兄摸脑袋很舒服,但摸别人脑袋也很舒服呢! 他还不知道,他那个不叫摸,叫折磨~笑。 田JZ弯着眼睛:“谢谢大师兄,心里好多了,就是不知怎的,特别喜欢那家伙,有时候常常想着,有个师弟就好了,真的比我小的那种。” “哦?JZ,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刘怀义若有所思道:“想找个师弟让你欺负?” 田JZ一脸不高兴:“大耳朵什么都往坏处想,我是那种人吗我,真是的。” 刘怀义耸耸肩,一副你不是谁是的样子,可叫田JZ咬牙切齿,又要动手揪他耳朵去了。 结果不仅没有动手,反而脸上一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李无眠两人,目光相对,微微一笑。 张之维笑道:“JZ。” “嗯呢,二师兄。”偷偷瞄了李无眠一眼,看到的是鼓励的眼神。 田JZ脚步加快几分:“就是说,龙虎山上属我最小,一直以来,都是大师兄二师兄照顾我,还有大耳……” 装作不在意的小声嘀咕:“其实我也能照顾别人的嘛。” “好啊JZ,三年之后,无论如何,也要让向阳上得龙虎,给你做个师弟。” 目光望去,见笑如春风,在他的认知里,大师兄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 田JZ捏紧拳头:“还得是小师弟,不管以后有多少师弟上山,他都是小师弟,叫他不听大师兄的劝。” 话音落下,余光扫视,张之维面带淡笑,二师兄总是这副样子,长辈都说超然物外,他倒觉得有点神神在在。 不过超然物外也好,神神在在也罢,都是他的二师兄,万分信赖的存在。 大耳朵就气人,似笑非笑的模样。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抓着不放取笑他。 取笑就取笑吧,大耳朵偷偷藏私房钱,他到时候也要揭短! 至于大师兄,田JZ收回目光,其实还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 总觉得大师兄像是父亲,二师兄像是母亲,大耳朵是他哥…弟弟,师父就变成爷爷了。 想到这里,一个激灵,好在没说出,不然糗死人! 步伐倏地轻快,却觉口鼻呼入的空气,重了三分,速度不由减缓,听得鸟啼凄厉。 “大师兄。”田JZ下意识望向身侧。 李无眠眉目轻皱,放眼四顾,林深且密,视线十米受阻。 “不对劲。”刘怀义轻声道。 劲字刚消,一股莫名威势压来,并非针对四人,偏生无孔不入。 鸟鸣愈急,至于聒噪。 田JZ只感呼吸凝滞,这威势毫不苍白,无影无形,却令毛孔舒张,心跳加速,额头见汗。 近乎出自本能,三息之后,他心中余二字,虎威! 刘怀义道:“不是要成精了,这就是个精。” 三人心中微沉,不见其形,仅是其威,尽然如此。 扑扇声四起,鸟鸣声层出,百鸟高飞。 若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这片密林之中,竟有如此之多的鹊鸟。 虎乃走兽之王,不入禽类,然此刻这成精之虎,虎威如影随形,飞禽亦受其所慑。 百鸟无论大小强弱、朴素艳丽,皆竭力拍打着翅膀,只愿脱身这泥潭之中,却是受威势影响,速度远不如平时。 一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双翅化作幻影,树冠在望,蓝天可见,于是发出一声欣然啼叫。 “吼!” 吼声不大,轻易盖过百鸟之声,大风起兮! 狂风席卷,林海呼啸,树冠狂舞,灌木无形,所到之处,聒噪鸟声一扫而空。 “噗噗~哒哒~” 狂风肆虐,下一阵鸟雨,降一场叶霜。 风息不止,绿叶纷飞,飞鸟零落,叶茎外冒新鲜汁液,飞鸟残存炽热体温。 一声轻吼,刮去落叶无数,惊死飞鸟成群。 不得不让人怀疑,青松几人,如何能够逃出生天,可谓奇迹也。 田JZ容颜苍白,四下扫视,视线本受阻碍,落叶更添迷障。 届时两道目光如柱,头顶灼阳炽盛,体表一片寒凉。 那目光,穿透林木森森,落叶层层,也非独视于他,却如心脏置于他人之手,一呼一吸,似入黄土。 目光逼近,狂风如刀,咻儿一声轻响,林下灌木去了一截,啵儿一声轻震,老木树干添了一痕。 恍惚之间,他掉了一段衣摆,金光浮现。 刘怀义头上三尺金芒,澄澈透亮,面色缓缓恢复,狂风吹去,微微晃荡,无伤大雅。 张之维体表一层鎏金,如若镀上,脸色并无变化,烈风扫去,波澜不起,古井平平。 他也施以法门,金芒纯澈,却是起伏不定,似随时有破灭之危,两腿肚子不由打颤。 一手放肩头,金光稳定,颤动息了。 “大师兄?”他身上无金芒,衣裳贴着身体,狂风似略了他。 两人也觉有异,望将过来,见他淡淡之容。 “真凶。” 狂风止歇,绿叶落地。 路在前方,有山横档。 林深时见虎。 章节目录 第27章 见虎 它拦在路中间,犹如一尊雕塑,风已平息,唯有那大涨的虎威,诉说着主人的恐怖。 三人心境,不尽相通。 张之维面目平静,虎威不能动摇其心,狂风不能损伤其身,便是亲见猛虎,亦能泰然处之。 刘怀义却别有一番感受,若非心中自有峥嵘之气,此番即便不至于屁滚尿流,说不得也是两腿打颤,丑态百出。 虎为走兽之王,对于手持破木棍的远古先民而言,没有什么走兽比虎更恐怖。 此刻猛虎拦路,他心中不怕,但要说不惧,却是说笑。 虎目虎威,狂啸狂风。 一个身强力壮的凡人,给予再精良的武器,直面猛虎,也得胆战心惊,仓皇失措,惧意油然而生,那是人心最深处的敬畏。 目下的刘怀义,便是这般感受。 诚然,他不是普通人,乃是异人,还是异人界道门龙虎山的高徒。 然而,兽也非寻常兽,乃是妖物,更是走兽之王的吊睛白额大虫。 于是乎,他似成了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独自深入原始密林之中,于幽深处见虎,肝胆皆颤,手足冰凉。 感受着心中的震动,刘怀义目光不去望虎,顿觉压力轻了良多。 默默运转法门,只等合适的机会,而他也知道,这个机会不在于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脑袋。 张之维仍是面不改色,令他好胜之心微动,又泛苦涩。 人心惧虎,因人心之柔弱;道心不惧,有道心之刚强。 视线一转,却是一惊。 田晋中哭丧着脸:“大师兄,我腿软了。” 他目光所及,猛虎充斥眼帘,虎影占据心湖,恐怖游遍四肢百骸,若非肩头之手,身子早已瘫软。 “莫慌。” “怎么可能不慌啊,这么大一头妖怪。”田晋中后颈立起鸡皮疙瘩,哆嗦着道。 “没发现,它到现在都一动不动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田晋中壮着胆子望向妖虎,惊惶的瞳中,慢慢浮现诧异。 貌似到这会儿,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大老虎怎的还是纹丝不动? 若非鼻翼两侧的虎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真要以为这是谁在恶作剧,搬了一尊吓人的雕像放在路中间。 张之维凝眉片刻,恍然大悟,深深望了李无眠一眼。 刘怀义若有所思,是这虎知他四人厉害,是以畏惧不前吗? 那不可能,堂堂走兽之王化成的妖怪,不至于连试探猎物的胆量都没有。 思绪片刻,无甚头绪,倏地余光一扫,见那猛虎,直勾勾盯着李无眠。 只感匪夷所思,又觉不出所料,真是大师兄的缘故啊! 届时虎动,脑袋微偏,橙黄兽瞳中,存敬畏之色。 田晋中登时呼吸一窒,心中又惧又气。 “别怕。” “大师兄,我,我一点都不怕。”强撑样子,令人莞尔。 他眼角余光扫视,大师兄温良如故,二师兄古井无波,大耳朵镇定万分,如此,在对猛虎的恐惧之上,更多了一层道不明的东西。 李无眠心有所感:“晋中,师兄给你变个戏法怎么样?” “大师兄,我不想……” “过来。” 雕塑彻底活了,进退之间,群兽辟易,一声轻吼,妖鬼失聪。 烈阳当空,光芒如火,背负高天往下看,林木冠叶浸染金黄,遮断阳光。 微风吹过林海,地面细碎的光斑闪烁不定,照在玄黄相间的皮毛上,光影流转,如梦如幻。 流线型的躯体,较于海豚更为优美,充斥着野性而原始的美感。 毛皮下的坟起,如苍茫大地的脉络,狂猛爆裂的力量蕴藏其中。 它来到面前,似一座小山,隔绝了点缀在四人身上的斑点。 李无眠也为之赞叹,庞大躯体丝毫不显臃肿,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赘余。 若能忽略那如影随形,心肝震颤的虎威;若能无视那寒光闪烁,大腿粗细的犬牙。 不为那庞大躯体而不安,不为隐藏的力量而惶恐。 抱有一种平常心去看待,方能领会何为鬼斧之神工。 这,真是大自然最完美的造物。 刘怀义如临大敌,张之维却连金光都撤去了。 田晋中一扫低落,又惊又喜:“大师兄,它真的过来了诶。” “坐下。” 田晋中大睁着眼睛,他心中亦是有惧,但他并不怕,因为李无眠就在旁边。 此刻见得如此违反常理之事,好奇心大涨,连惧意和失落,都冲散了。 盯着眼前的猛虎,期待之余,又有些不确定,真的会如大师兄所说坐下吗? 虎首后缩,虎瞳闪烁,一缕凶光游移不定,这不仅是完美的精灵,也是完美的捕食者。 “吼。” 田晋中浑身发抖,激动的满脸通红,刘怀义汗毛炸立,差点拉三人后退。 李无眠直视虎瞳,平静以对。 “嗷呜~” 声音中似乎有些委屈,乖乖坐好。 身躯本就庞大,真似孤峰耸立。 田晋中紧张又兴奋:“大师兄,它,它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我还能听懂她的话呢。” 田晋中奇道:“她?” “嗷~” 三人只觉云里雾里,却见李无眠十分认真,侧耳倾听。 “北边嗷…人…棍子…轰轰砰砰…痛痛嗷……~” 片刻,三人是老二看老三,老三望老四。 李无眠颔首,原来这虎妖,生于北边大山,所谓砰砰的棍子,就是拿枪的军兵,将它从领地上赶走,四处流窜,不觉就来了这里。 至于天灾之说,其实是它将这一块当成了新领地,死去的村民误入核心区域,被它所逐杀。 不然的话,猛虎下山,岂止是五六个村民,一村老幼都留不下。 虎妖肚里自然落过人肉,但人并非它的食粮,就如吃惯牛羊肉的人,吃不惯猫狗的肉。 “行了,去吧,以后莫要作恶,也莫要伤人了。” 李无眠随口一句,虎妖脑袋转动,嗷嗷叫了两声,应承下来。 劲风随动,猛虎归山。 瞬息之后,一点影迹也无,复望密林,依旧幽深,却不会再担心窜出条大虫来。 李无眠望着离去的方向,目光平和,出奇的,他对这只有一面之缘的虎妖,格外的信任。 不会作恶,更不会伤人。 这让他想起不久之前的一幕,微微叹息,人与兽不尽相同。 待到彻底没有了猛虎的踪迹,刘怀义掌中一点金光消逝,显而易见的放松下来。 田晋中吃了一惊:“大耳朵,你怎么跟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刘怀义始觉浑身湿透,亦不知如何作答,方才黑云压顶,若非对大师兄的笃信,早就拉扯众人逃命。 田晋中咧嘴一笑:“你胆子也太小了,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在呢。” 刘怀义张张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 “反之亦然。” 刘怀义微怔,点点头。 田晋中收回目光,一脸可惜道:“大师兄,她走得也太快了,我还想摸摸她呢。” “小黄又不是猫儿,怎能让你随便摸呢?” “!” 张之维微呆:“小黄是?” “起个名,如何?” “……” 小维表示很淦。 章节目录 第28章 紫云 清晨,紫云观位于武潭镇郊外,建于山脚,既不远离俗世,也不融入红尘。 佛门大大方方入世,凡夫俗子来者不拒,道门却总是保留着微妙的距离,凭添了偌多神秘。 今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又是大清早,日大且红,紫云观门口罗雀,报上名讳,便有道士领四人入内。 领路道士不时回头,目露好奇。 方才一听名讳,师父二话不说,急要亲见,印象中武潭大户善人王居士都没这待遇。 四人尽然气度不凡,不过少年,如何有这份魔力。 过山门、灵宫,于三清殿中祭拜,再过若干宫观,来到紫云观道士起居所在。 闻得朗朗之声,四人相视一笑,下山近月,复又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片刻,张之维不禁讶然,目光望来,李无眠同样感到困惑。 经籍之声,尤其之响,似乎是故意为之。 这也就罢了,其中竟有倒错之词,南辕北辙,饶是叫两人哭笑不得。 常人对于经籍,如同天书一般,念错便念错,反正也听之不出,又有杂音干扰,更是云里雾里。 然两人自小便浸润其中,可谓是倒背如流,但也不会真的倒背,以免亵渎经典。 现下这情况,就好比人间打招呼,将‘你吃饭了吗?’硬生生念成‘饭吃你吗了!’岂非贻笑大方乎? 田JZ挠挠头:“好像有点不对诶。”连他都蒙骗不了,听出来不对味。 领路道士却会错了意:“我们紫云观,求道成风,今日这经典之声,不过一角,何足道哉。” “噗嗤~”刘怀义忍俊不禁,他亦然听出。 领路道士微恼,好生不识抬举。 两人收摄心神,许是偶然,或是嘴瓢,经籍存心即可,念歪人之常情? “怀义,JZ。” 两人也收敛形容,轻声致歉,倒是叫领路道士有些不好意思,不禁投去目光,好个丰神俊秀的小道长。 收回目光,又无甚感觉,恍恍惚惚间:“区师弟,辛苦你领路了,剩下的路,师父叫我来。” “大师兄,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领路道士瞬间回神,一惊一乍道。 那人道:“区师弟,一惊一乍,成何体统。我道门中人,云淡风轻,不假外物也。” “大师兄教训的是。”区师弟却是额头见汗,竟似诚惶诚恐。 “去做早课罢。”那人摆摆手。 领路道士离开,面上一副见了鬼的神色,不仅仅是大师兄亲自来迎,还有,大师兄几时这般温和了? 那人作揖:“几位师兄远道而来,师弟少阳子这厢有礼了。” 听到这奇奇怪怪的作揖礼,再有方才领路道士神色,李无眠困惑更深,也许,是意外? 四人回礼,少阳子二十出头,面目白皙,皮下多肉,不至于走形,一眼看去,倒是颇为和气。 见四人坦然受之,少阳子心中惊叹,这四位,果然是,师父还跟他打哑谜。 少阳子上前,笑容堆上:“家师恭候多时,快请快请。” 田JZ揉搓着双臂:“那个,师弟啊,你不要这样笑,我这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怀义苦苦憋住,少阳子面色一僵,尴尬的笑了两声:“是极是极。” 方才,面上笑容,至于谄媚。 “请带路罢,紫阳道长的大名,常听家师提起,叮嘱务必要好生聆听教诲才是。” 少阳子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那请随我来。” 路过道场,李无眠终于确信,这紫云观或许出了问题,这些个道士,排列倒是整齐。 见得众人,读经声愈大,却有一半人拿着经籍,照本宣科,这像什么样子。 且以他的观察力,这随眼一扫,有人仪表不整,显是刚从床上爬起,更有甚者,连经籍都拿倒了。 拿倒经籍者,鼓动唇舌,偏生还一副得悟似的模样,不明晰的多半被糊弄过去,以为是什么得道高人哩! 少阳子漫不经心道:“我们紫云观,那是求道成风,今日这经典之声,不过一角,不足多提。” 此言一出,张之维闭上双眼,刘怀义倒是没笑,他是人麻了。 少阳子还道:“正所谓声不大者心不诚,诸位师弟,你们的求道之心,够不够诚!” 一时间,这数十人也起山呼海啸之音,经籍之声铺天盖地,乃至于运炁吼出。 田JZ捂着耳朵,李张二人,面无表情。 刘怀义却瞳孔一缩,嘈杂都似远去,盯着众人之后一条人影,十七八岁,不着青衣,面如冷铁,腰挂柴刀。 几乎是不假思索,在看到这条人影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法移开。 那人拔出柴刀,劈空,收回,再拔。 少阳子这时就心细如发了,发觉刘怀义的目光,不悦摆手:“阿吉怎么跑出来了,他什么身份?快快带下去。” 有人起身,经籍声一乱,似魔音入耳,痛贯魂灵。 少阳子还不知其所以然,直到田JZ大叫:“快走啊!” 好歹逃出那乱音魔窟,少阳子开口:“几位师兄,我们这紫云观,没别的,就是大家伙心里特别的诚,求道…” 刘怀义道:“那是谁?” “师兄怎的关注他?一个下人,平时帮忙劈劈柴,挑挑水,做些杂活。”少阳子目光闪烁。 田JZ不解道:“道观里还有下人?” 少阳子道:“死皮赖脸留在我紫云观,多番驱赶也不走,狗皮膏药似的,师父后来见他可怜,给一条活路罢。” “几位师兄,到了,师父脾气和善,平易近人,道法亦是深不莫测,我等弟子仰之弥高。” 李无眠已经不抱多大希望,这一路走来,不见一丝道蕴,毫无道门清净,盈满烟火气息。 虽说道门海纳百川,道蕴清净并不强求,烟火气息亦能受纳,然而,道门和菜市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不知那些个殿宇中的神像,若真生了灵性,是否会展神力,将这紫云观扬了。 心下喟然叹息,师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少阳子敲门:“师父,到了。” “道本无门,得缘自入。” 声音洪亮,方正,颇有威严,四人精神一振,也许,可能,一切都是意外、表象。 吱呀门开,无有偶然,皆为必然。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无观主的放纵不顾,麻不不仁,又怎会有这一观道士的浑浑噩噩、撞钟度日呢? 刘怀义看开了,反正就是走走过场,张之维也无所谓,此番游历已有收获。 田JZ小声嘀咕:“少说六月了吧?” 白胖道士,挺着个大肚腩,那绝非不是不可抗力或者病患,俨然一身酒肉堆积而成的肥膏。 端坐于红木椅上,面目倒是慈和,眼中之色,却非悟道之明澈,而是市侩之光芒。 “几位师侄,快快落座。”紫阳道长笑容满面,似曾相识。 待到四人落座,刘怀义端详着椅子的扶手。 紫阳道长面色一肃:“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其后真言,众为师侄,谁可知乎?” 四人心中一震,田JZ莫名其妙,刘怀义头皮发麻,张之维平静至极。 “小维,还不速答,道长这是在考你。” “?!”张之维面色不动。 于是乎,紫阳道长念前面,张之维念后面,跟背诵课文似的,没有涉及到半点精义以及个人的见解。 田JZ刘怀义昏昏欲睡,李无眠频频使眼色,才让他们正襟危坐,做洗耳恭听之状。 一段冗长的照本宣科之后,紫阳道长适时住了口,观其面色,意犹未尽。 刘怀义觉得,不是紫阳道长体谅众人,而是他肚子快掏空了。 不论如何,总算安生。 余光一扫,二师兄面色仍是平静,心中惊叹,所以说,他还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呢! “道长道法精深,小维差些就应付不来。” 紫阳道长感叹道:“张师侄才是精深,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功底,实是惊为天人。” 面上竟是真切,刘怀义嘴角抽搐,基本的功夫,不值一提,就能惊为天人?那龙虎山岂不是一大帮子天人。 这天天惊来惊去的,别说龙虎山,太行王屋都成黄河平原了,愚公也莫得饭吃了。 李无眠思考,他怎么接话比较合适,考虑到龙虎山大师兄的身份,也不能让紫阳道长丢了脸面。 刘怀义揶揄道:“紫阳师叔,观中椅子倒是不错。” 紫阳道长笑道:“出自名家的红木椅,有银元都是求不来的,也只有贵客登门,才将摆出来。” “红木俗木,名家小家,其实并无区别。” 紫阳道长道:“李师侄所言有理,却也无理,红木椅子,道蕴总是多些,坐惯了红木,再坐俗木,当能分辨。” 届时少阳子入内,为众人奉上香茗:“几位师兄,这茗中的道意,可是深厚得紧,家师都舍不得喝呢!” 紫阳道长道:“诚然,这君山银针,产于洞庭湖上,乃道蕴堆积之地,摘来内外都寄存着大道。” 正待品茗的李无眠,不由放下,师父嘱咐在先,他多番忍耐,为何总是有些不快之事? “家师对道长誉不绝口,常道少青时,与道长有过不浅的缘分,我四人云游,多番嘱咐,务必前往紫云观拜会道长,然此间种种,却是叫人一言难尽,道长可知,方才早课,竟有倒拿经籍者?” 少阳子眉头大皱:“太过分了,经籍都能拿倒,师兄你说是谁,我马上把他叫来,聆听教诲!” 紫阳道长也很是不快,觉落了颜面:“是极,端是不当人子,少阳子,找出是哪个弟子,罚面壁思过七日。” 李无眠微愕,无药可救! 令少阳子下去,紫阳道长摸着不存在的胡须,幽幽道:“宽心,倒拿经籍必须受罚,有他悔改的时候,师侄方才的话,却是叫我思绪翻涌,心绪难平,说起当年,张师兄怕是没有讲明白,忆往昔,他是英姿勃发,我呀,也没差太多,时是清朝末年,人作妖鬼,横行世间,张师兄登临湘地,行斩妖除魔之事,与我相逢…” 章节目录 第29章 迷思 孤月独悬,苍山寂寞。 月华如洗,繁星高耀。 洁白月光照彻安静的紫云观,草木花树,殿宇楼阁,俱皆披上银衣。 客房。 “大师兄,我想回去了。”田JZ睡梦中呢喃,下山不过月余,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红尘不美好,还是山上好。 他白日是神游天外,在李无眠的目光督促下,勉强应付下来。 不然的话,他这心直口快,紫阳道长和这一观道士,怕不得无地自容,记恨一世。 便是应付,也是耗费了大量精力,入夜沾床便睡了。 室内三人却无睡意,不仅是白天够呛,更有刘怀义的变化,他瞒了田JZ,如何瞒得过两人。 两人目光望来,刘怀义顿时感到压力山大:“两位师兄,干嘛?这么晚该睡觉了。” “怀义啊,你是不是觉得我眼睛有疾?” 刘怀义摇头不止:“额,大师兄双目如炬、心明眼亮,怎么可能有疾呢?” 默然无声,落针可闻。 灯芯燃尽,月光凄迷。 刘怀义长叹一声,尚有些青涩的面上,眉毛拧着,眉心成川,眼中浮现一缕痛苦之色。 他轻声道:“两位师兄,也知道我的来历。” 不等两人回答,他目光笃定,将那痛苦压在心底:“那人较我更甚。” 轻呼一口气,他苦笑道:“也许是同类相吸引吧,我看到他第一眼,就判断出来,那种眼神,绝不会错。” “所以你现在是想?” 刘怀义连道:“我什么都不想,只是有些感慨而已,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是吗?” 刘怀义点头:“是的。” “那就休息吧。” 刘怀义轻嗯一声,褪去鞋袜,盖上被子,闭上双眼,竖着两只大耳朵。 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放缓自己的呼吸,听上去和往常睡着似的。 又过了一会儿,悄咪咪睁开眼缝。 不睁不知道,一睁吓一跳,两人正盯着他呢! “小维,瞧瞧这怀义。” 张之维微微一笑,刘怀义头皮发麻。 现下这睁眼也不是,不睁也不是,只得暗暗叫苦。 其防人之心奇高,本不该有人在榻前而不知之事。然今夜属实心中难安,又是毫无防备,兼之两人气息不漏。 种种原因之下,他的小心眼毫无保留的暴露。 不亚于赤身裸体进入闹市,那是羞愤交加,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怀义嘀咕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张之维笑容一收,李无眠眉头一皱。 “怀义,你也不必再叫我大师兄,我也不必再做你大师兄。” 刘怀义面白如雪,凝视那双眸子,除了认真,还是认真,顿时慌到不行:“大师兄,为什么,我做错什么吗?”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既然这就是你的本心,无所谓对错。” 李无眠忆起昔年问道,那时的刘怀义沉默以对,这些年来,原来并未出现过变化。 刘怀义一个哆嗦,低下脑袋:“对不起,两位师兄,我是想晚上出去,打听那个叫阿吉的人,我不该瞒你们。” “怀义,现已不是这件事的问题了,不是吗?” 刘怀义闻言,泪水模糊了视线,支支吾吾似要说什么,却吞吞吐吐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只能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和你开玩笑的,瞧你这样子,没点出息。” 刘怀义顿时破涕为笑,擦着眼角的余泪:“大师兄,你这真是吓得我够呛,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行了,想去就去,这紫云观乌烟瘴气,又是红木又是银针,里面肯定有问题,注意不要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刘怀义颔首:“假如暴露了,那都是我个人行动,出于对阿吉的好奇,和其他无关。” “是极。” 轻巧推开了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只脚踏出屋子,背影都似轻快了。 影迹很快消失,竟然忘记关门。 月光皎然,羊脂流泻。 李无眠收回目光,在田JZ面上流转,温和一笑。 “小维,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怀义对我们,有多少感情?” 张之维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的。” “所以还是你这个二师弟,叫人省心,更叫人放心。” 正待接话,颅顶一手,面色一垮。“大师兄,别这样。” “又没别人,JZ都睡了。” “也……对~” “紫云观好好一个道门清静之地,弄成现在这模样,一观上下,难辞其咎,偏生离山之时……嗯?对什么?” 张之维嫩脸一红,目光闪躲:“没什么。师父可是特意交待了,务必来这紫云观拜会。” “你说,师父会看走眼吗?” 手已离去,张之维面色缓缓恢复,想了片刻:“不会。” “问题就在于此,你说,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师父交口称赞的人,变成如今这副面貌呢?” 李无眠坐在床沿,双手搭住膝盖,紫云观如何如何,与他并无干系。 虽说同为道门,出了如此玩笑,令他心下稍闷,然道门这般之大,有几条水蛇,无伤大雅,无可厚非。 是以。 不过云烟笼罩而已,静待烟消云散便是。 可张静清,又岂会看走眼?紫阳道长,必有可取之处,能让道门领袖的天师刮目相看。 事实又摆在眼前,胜一切口头言语。 其中变化,结成迷思。 他之感慨,不在于紫云观种种,便在于这份迷思。 即令明悟道心,亦是勘之不破。 张之维同样不解,却是没有深入去想,也许是现在找不到,也许是没有答案。 见他皱眉沉思,微声道:“大师兄,白日你可是坑得我好苦。” “我看你倒是乐得其中。” 张之维沉默了一会儿:“恨不得上去抽两嘴巴子。” “维啊,苦你了。” 屋内不觉沉下,张之维在被窝里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很快入了梦乡。 李无眠黝黑的眸子未曾闭合,三位师弟中,田JZ天真烂漫又正义感极强,年龄也小,总是需要多多照看。 而张之维,天生明澈,若非他在,恐会目中无人,却并不知此,许是要经过岁月的沉淀。 现在却是不必了,他对张之维的信心,与对自己不相上下。 于是,唯有一个刘怀义。 小小年纪,心中有贼;善藏知隐,城府极深。 章节目录 第30章 死关 月夜之下,不利隐藏,然刘怀义却有山人妙计。 他个子本就矮小,形体瘦弱。或伏于拐角,或藏于背阴。 但凡有一丝影迹,他都能调整身形,融入其中,轻易叫人瞧不出来。 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感觉,纵然不存坏心,也是偷偷摸摸,实非正人君子,他却毫无抗拒之念,反是如鱼得水。 微叹一声,两位师兄和JZ,都是行走于光明之人,他却是更钟情于阴影。 大日之下,邪祟无所遁形,阴影之中,鬼魅层出不穷。 世人皆喜光而厌影,他便反其道而行之。 许是少时的记忆过于深刻,那一场大火,燃尽了一切,即便龙虎山世外桃源,师兄师父和蔼亲近。 然而那颗心,无论如何也回不到之前,总是有缺,不能完满。 阿吉的地方并不难找,作为紫云观的下人,住在柴房。 四野无人,紫云观的道士,不存在晚上用功的习惯,他却仍是谨小慎微,不遗留任何可以窥见寻得的痕迹。 届时前方廊道,忽起脚步之声。 刘怀义心中微惊,来人悄无声息,一举一动都是融于异人的本能。 怕是有些修为,甚至不弱于他。 寻得梁柱阴影,收敛气息,心中却在盘算,以彼此的距离,或有三分可能暴露。 若是稍微细致一些,当有六七成,到时就该斟酌言语。 做好最坏打算,可惜事与愿违。 少阳子径直走过,浑未曾注意到他。 “师父也是要面子,说什么倾尽全力招待,吃穿用度不能怠慢半分,可是给我出难题。” “不过这龙虎山的高徒,若能巴结上了,上得天师府镀一层金,我少阳子日后,可为一时龙凤。” 少阳子自言自语,似是想到妙处,轻笑出声。 师父紫阳道长,便是和当代天师有过交集,凭着这层关系,小小一座紫云观,在湘地异人界都有几分重量。 待到少阳子离去,刘怀义心中更为谨慎,紫云观亦是异人宗门。 少阳子身为大师兄,又年长他倍半,修为还是有的。 又等了许久,待皓月西斜,方才行动。 至得柴房,空无一人。 刘怀义不死心,呈环形搜索,并未发现阿吉踪迹,若有所思间,始觉月色深,回了客房。 …… 翌日,田JZ睁开迷蒙的睡眼,三人不在房内,他嘟囔两句,穿衣起身。 刚开大门,有紫云观道士等候:“小师兄,快请,师父已经唤几位师兄去用早点了。” 田JZ仰着头看这师弟,老气横秋的点点头,来到茶室,还未入内,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他敏锐听到,前方带路的师弟喉结滚动的声音。 入内,紫阳道长和三人都在,给他留了位置,有道士端来四个精致的瓷盅,也放卖相极佳的糕点。 清香自瓷盅出,揭开盖后,更是萦绕不散,田JZ睁大眼睛,食指大动。 “四位师侄,紫云观地处偏僻,比不得道门正地,这极品雪蛤,配以川地自然雪耳,勉强入口,招待不周。” 紫阳道长云淡风轻道。 “若这还算招待不周,龙虎山上只能算吃糠咽菜,道长,不劳破费了,请些粗茶淡饭便已足够。” 闻言,田JZ虽然馋得慌,但放下了手上的瓷盅:“对对,随便吃点,肚子饱了就行。” “那是当然,怎奈今日准备不足,师侄趁热,凉了不美。” 紫云观道场,一观道士都已聚集,眼看就是第二场魔音大会,好叫贵客知道知道,一观上下,求道致诚。 这时有人以木托端四盅,经道场往后厨,清香飘出一缕,道场众人伸长脖子,他们可还肚里空空。 “袁师弟,这是什么好东西,怪香的咧。” “雪蛤炖雪耳,是那四位师兄的用度,大师兄特意叮嘱我,天还蒙蒙亮就起早忙活,可惜人家不领这好心。” “四位师兄不用,给大伙尝一尝呗。” 袁师弟瞪眼:“想得美,我都不敢贪一口,大师兄和师父那肚量可大。” 便听一阵唉声叹气:“话说那四位师兄什么来头,年纪这么小,能让大师兄都屈尊当师弟。” “八成是哪个大观出来的人物,你们没见大师兄这么神气的人,都快贴上去了。” “嘘,小点声,大师兄来了。” 少阳子大步流星而来:“都给我认真点,昨天还有人连书都能拿倒,再有此例,直接滚下山去!” 众人唯唯诺诺,少阳子又和气道:“让四位师兄满意了,中午饭加鸡腿,还有额外例银。” “大师兄英明!” 他盘算着时间,众人也准备好嗓门,却有人来报:“大师兄,几位师兄说想四处走走,眼下是往柴房去了。” “什么?” 少阳子大吃一惊,将道士撞个趔趄。 …… 柴房未近,听闻破空之声,音不算大,却有不俗的穿透力,似是直接震动耳膜。 脚步放缓,侧耳倾听,片刻,微讶。 每一刀与上一刀间隔的时间趋同,对时机的把握十分精妙。 且以他的耳目,尚能从这破风声中,听出更多。 不仅时间趋同,破空声亦然,说明持刀者的姿势、握刀的力度、挥刀的速度,属于一个恒定的状态。 脑海中浮现画面,一条孤影,一柄残刀,不知疲倦,无视时光,如同机械。 直到关节生满铁锈,骨肉爬满铜绿,方才止歇。 等看到阿吉的第一眼,昨日粗略未曾细观,今日方知非同一般。 其人十七八岁,相貌平庸,腰挂柴刀,右手老茧厚重,左手却缺二指。 尤是面色木然,叫李无眠微讶。 那木然之色,非是麻木,而是封闭五感六识,免受红尘所惑,只为心中一念。 便如将新芽藏于朽木之内,任朽木风吹雨打,新芽佁然不动。 至于旧木何时成灰,新木何时生发。 许是遇上某人、许是参透某物、或者一个特定的时间、又可能是一个特殊的地点。 待到旧木剥落,新木生长,不达心中一念,决不罢休。 如此手段,通常是修为通玄的前辈,觉此生无望,为悟道参禅更进一步,进行殊死一搏。 却也凶险至极,可能到死都无新木生发之机。 俗称:坐死关。 章节目录 第31章 阿吉 然这阿吉不过一介常人,却封了五感六识,唯有遭逢大变可解释。 后者远比前者可怕,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心中封存的那一念,是恶念还是善意。 若是恶,必然是滔天大恶;若是善,定然是十世大善。 李无眠目光望来,张之维慎重颔首。 阿吉挥出第十刀,面目见汗,便将那断口柴刀别在腰间,进了柴房。 不一时抱圆柴出,置于石墩,对四人视若无睹。 李无眠若有所思,这阿吉属于不完全的坐死关状态,保有一定的应激能力。 阿吉刀劈柴薪,田JZ感到无聊,别的地方还没去,就专程过来看人劈柴吗? 正有点儿出神,却发现两位师兄神色不对。 二师兄面色平静,目中却是微讶,大师兄含笑而立,眼中有些惊奇。 ‘什么嘛?’田JZ一头雾水,不就是劈个柴,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呢? 田JZ小声道:“大耳朵,怎么回事?” 刘怀义目光未曾移开,盯着那一刀落下,径自两分的柴薪:“你仔细看,不一般。” 田JZ登时聚精会神,他只是年级较小,心猿难摄,眼力劲还是有的。 石墩立一根圆木,大腿粗细,长有二尺,且是湿润。 柴刀不过一尺,布满锈迹,末端厘宽一条青线,才能勉强分辨刀锋。 且这刀锋隔两三指,便有豁口出现,或米粒大小,或如指肚般。 劈柴之事,重力不重锋,用斧不用刀。 这柴刀重不过五六斤,又如此残破,劈一段腿粗湿木,好比牙签搅大缸,筷子拌大酱,端是强刀所难也。 然刀虽破,人却不同,即便一根枯木,落于神人之手,亦可为神器。 残破柴刀一劈,刀刃仅入半寸,湿木应声而分,不存任何粘连。 田JZ揉揉眼睛,没有看太明白,于是更为凝神。 破空之声震动耳蜗,五六刀后,悚然回神。 任意一刀,内含之功,令人震惊。 刀刃未近,其手腕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急震,轻易便剖开湿木。 说来简单,知易行难。 若常人挥刀,再怎么刚猛,好比投石入湖,激起涟漪一股。 这阿吉却登峰造极,大石连投,涟漪经久不绝,乃至于汇成大浪,产生质变。 也难怪破空之声,竟带着穿透之力。 “不简单啊!” 不论是善是恶,光这一份苦工,所浸润的血汗,就足让人动容。 张之维微微颔首,刘怀义也在心中赞叹。 听大师兄亲自夸奖,田JZ有点不服气。 “不就是劈劈柴吗?瞧他左手都缺了两根手指,多半是功夫不到家给砍断的,有什么了不起。” “JZ,你觉血肉筋骨,较这湿木,更坚韧牢固吗?” 田JZ还在想,刘怀义道:“他现在随便一刀,都能将活人生生劈成两半,轻而易举。” 田JZ吃了一惊道:“真的假的,大耳朵,有那么夸张吗?” 刘怀义并不答,倏地大步而出,直至阿吉背后,仍是木然挥刀。 伸手拍肩,不做理会,踢倒圆柴,拾起再劈,再踢再劈,反复数次,挑衅撩拨,皆无意外。 刘怀义心中一叹,手如鹰爪,金光暗藏,雷霆之势,必杀之机。 阿吉俯身拾柴,如背后生眼,仰面扑倒,贴地滚身,拔地而起。 桀骜回头,木讷面色已化狰狞可怖,木然双眼更似虎狼癫狂。 “娘!” 声如夜枭,闻者胆寒。 手臂急震,柴刀如龙。 刘怀义早有准备,一点金光自胸口乍现,一瞬之后,浑身包裹纯澈金光,头顶三尺金芒如天兵天降。 田JZ看得是后背冒汗,这阿吉简直变了个人,狞如地狱恶鬼,令他心惊肉跳。 刘怀义也是心跳加速,这阿吉出手,磨牙吮血,似猛虎要吃人。 他虽然心智坚韧,但尚未和人生死争杀。 足尖一点,急速后退。 却是迟了! 刘怀义以性命相迫,硬生生刨开旧木一角,其中的新木,俨然至凶至厉。 柴刀如龙蛇腾跃,眨眼就来到面前。 “铛~” 破口柴刀正中胸口护体金光,发金铁之声。 刘怀义心下稍安,龙虎山上,岂是虚度?一身修为,岂是虚妄! 一介常人,纵有过人处,也休想破之! “嘶!” 尖利破空声起,震得两耳如麻。 一刀无功,再起一刀,之间相差,不过眨眼。 第二刀正斩中第一刀的落点,毫厘不差! “啵儿~” 一声轻响之后,当即骇然失色。 护体金光如水晶破碎,阳光中呈现色彩缤纷。 第三刀业已劈来! “叮!” 刘怀义惊魂未定,擦拭去额头冷汗。 这般属实托大,万幸大师兄在。 于是仰头,阳光几缕。 在他头顶一尺,一手一刀相持。 那只手,白皙如瑾瑜,他并不陌生,也曾落于顶上;那把刀,铁锈显红黑,他同样熟悉,毕竟差点取命。 此二者遮断九分阳光,叫他心跳都慢了半拍,生怕那刀断手,再断其首。 瞳仁中倒映一点金光,双耳中听得残刀鸣泣。 于是乎,慢了半拍的心跳,骤然加速跳动起来,那是? 他从不怀疑,大师兄的修为,绝对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但他总觉得,自己也不是太差,不会落后太多。 而今,岂止落后太多,直接就是断层。 那把几乎取他性命的残刀,在大师兄的掌中不得寸进。 掌中的金光如此灿烂,至于灼目,且时时刻刻变化着,时而如剑,时而如莲,时而翻腾,时而静谧。 道家神通,如意金光! 恍惚之间,耳听玄音。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阿吉身躯一震,持刀之手软化。 复又归于木然,回身走向石墩。 怀义百感交集,原来自始至终,可望而不可即。 李无眠却别有一番思悟,阿吉旧木剥落,心智正是脆弱。 以他之修为,诵太上净心,竟也未化去那一念,仅是回归最初模样。 执念之深,归墟之渊。 李张二人,相视无言,田JZ却拉住患得患失的刘怀义:“大耳朵,刚刚他为什么叫你娘啊?” 章节目录 第32章 所求 刘怀义顿时尬住,支支吾吾道:“我怎么知道。” 鄙视地看着他:“是不是吓得快尿裤子了。” 刘怀义不好意思一笑:“真有那么一点。”目光望去,大师兄正盯着阿吉,眼含思索,叫他心中叹息不尽。 “我就不怕,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在!”田JZ心有余悸的扫了阿吉一眼。 “太夸张了,劈个柴都能这么厉害,我也来劈一劈。”说罢小心翼翼靠近阿吉,从柴房寻了把斧子出来。 见他有样学样,似乎也打算劈出个高手来,两人不禁莞尔。 岂会有那么容易学,三刀之中尽是骨血! 异人较于常人,不谈其他,光是炁的存在,就是天壤之别,即便不懂运用,拿捏常人亦如捏泥。 刘怀义的实力,在年青一代,已然可圈可点。 纵然未用全力,方才电光石火,若无外力干预,真个饮恨在此。 一介常人,一把破刀,劈碎金光三尺,直取异人性命,简直匪夷所思! 田JZ拿起斧子,想要举起,涨红了脸,感觉有点小丢人,眼珠一转,催动丹田之炁。 斧子高举头顶,吐气开声,将一截圆木劈成两半。 他叉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殊不知阿吉也在看着他。 木然触动,呆若木鸡。 李无眠见此,若有所思。 张之维轻声道:“大师兄,他若是得炁,如虎添翼,如鱼化龙。” “资质低劣,难如登天。” 刘怀义心中微叹,这阿吉若是得炁,成为异人,怕是一刀就能将他连光带人劈成两截。 即令两位师兄,都未必是对手。 惶急的声音传来:“几位师兄,怎么到这来了,阿吉这愣头青,没有惹得师兄们不快吧。” 少阳子匆匆而至,那阿吉身子陡震,一下窜上前,攥住他的手。 三人自是不解,少阳子也无奈:“放开!” 阿吉又岂会放开,如铁箍一般,少阳子又惊又怒,抡起就是一巴掌。 “啪!” 巴掌响彻,阿吉木讷。 田JZ扔了斧子道:“你干什么打人!” 少阳子换上笑容:“师兄有所不知,这阿吉就是个贱骨头,不打不行,不然说不得惹麻烦。” 又低声道:“还不放开!” 田JZ过来,抿嘴道:“你是不是拿他东西了,不然怎么攥着不放手。” 少阳子头大如斗,讪讪一笑:“师兄莫怒。” 说罢凑近过去,在其耳边细语。 阿吉这才放开了手,少阳子转动手腕,就要拳打脚踢,勉强按捺下来:“脾气怪得,若非收留,早没命了。” 田JZ哼哼道:“是他不和你一般见识,不然你早没命了。” 少阳子连连称是,心中不以为然,一个臭劈柴的,要不是有用处,哪会长留观中。 刘怀义问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让他好好劈柴,晚上给改善伙食,几位师兄有所不知,阿吉这人又贱又懒,莫要多可怜他,以免得寸进尺。” 李无眠沉吟,方才少阳子声音虽轻,他自是听得三言两语。 田JZ不悦道:“你说话很过分,什么又贱又懒?” “师兄,我说的可是实话,你们是不知道,全赖紫云观收留,他才有今天,给了个劈柴的活计,三年前刚来观里,那是干劲十足,一天能劈一千多条柴,现在倒好,劈个几十条就不动了,可不是偷懒么?” 少阳子一脸委屈,这事上倒没说谎。 初来时。 日挥三五千刀,能劈一千多柴。 保持年许,三千、千五、八百。 待如今。 日挥不足一百,便已精疲力尽。 以往三刀一条,而今一刀一条。 效率大幅提高,却又怎比从前? 可叫紫云观丢了一份细水长流的收入,偏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惦挂着得不到的事物,令少阳子不无厌烦。 田JZ看他理所当然,正要为阿吉打抱不平,一声唱喏:“武潭镇王有德,特来拜会紫阳道长。” …… “武潭镇王居士,善赠血燕一副,银元两封,请。”道士唱罢,推开大门。 王有德着急忙慌入内,足尖踢到门槛,身子一个踉跄,还是身后道士眼疾手快,令其免受面目全非之苦。 紫阳道长讶异道:“王居士,如此形状,是为何事?” 王有德神色不定,勉强行礼:“血燕道蕴不足,家中原有贵物,奈何走了空,添银元两封,望道长海涵。” 话毕,也恢复几分镇定,投来探寻目光。 紫阳道长面色如常,颔首道:“无妨,且细细说来。” 疑惑顿消,泣声道:“我那长儿,遭贼人掳了去,许以天价,万请道长看在往日情分上,拉他一把。” 紫阳道长小吃一惊:“黑云贼子么?会劫你王家?不是我说,那些个亡命徒,该打点…” 王有德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道:“黑云还好说,此番是外省歹人,凶恶得紧,这些天来,害了十余条人命,我那大儿约人观秋,出了武潭镇,落在那贼人手里,扬言要我王家一半家财。” “好大的口气。”紫阳道长倒吸一口凉气。 王家作为武潭乡绅,世代钻营,一半家财,也敢提出! 沉吟片刻:“不知是哪省凶人。” “据传是闹过革命的逃兵,极其不好对付。”王有德拱手道:“烦请道长出面,有德必有善赠。” 紫阳道长拂袖道:“好说,我倒要看看,哪来的逃凶,如斯肥胆。” 王有德顿时心安,知请紫阳道长相救,怕也要刮去几层皮,但总比伤筋动骨强得多。 这方圆二百里,有石门、武潭、青关三大镇,下有近百村落,其中三股势力,垄断前后。 首当其冲,自然是驻扎青关,统辖三镇的营长,其次则是黑龙山上黑云匪,再次便是这紫云观紫阳道长。 虽说此事,寻黑云匪为上佳,然他也得顾忌名声,哪里敢上黑龙山。 屋内两人一时沉默,一个心中盘算,拿捏几分;一个大儿被劫,多是不安。 寂然之中,他留在院门口的下人慌张奔来:“老爷!老爷,坏事了,公子脑袋送回来了!” 王有德身躯狂震,紫阳道长目露可惜。 章节目录 第33章 神佛 三清殿内,烟雾缭绕。 供奉的木雕泥塑,刷一层彩漆,吹偌多雾气,模糊迷离之间,也似生了神性。 倘若天穹之上,真有那多神佛。 一双双神目俯瞰尘世,怎样看待一个个凡人? 释迦拈花,含笑不语;道祖出关,渺然无踪。 刘怀义居于殿内一角,凝望尊上神像,目露怀疑之色。 他心里有一个小秘密,虽在龙虎山上饱受熏陶,但对神佛之存在,发自心底的怀疑。 想来。 即便有甚么神佛,也不必凡人供奉。 神佛观红尘,作何感慨; 你我观蚁穴,焉有触动? 摇摇头,秘密之所以是秘密,莫能说,不可露。 两位师兄和JZ都去了别处,他颇为郁郁,离了三人,独来殿中。 脑海中浮现一张木然的脸,阿吉差点杀了他,但他一点都不恨,只是感到可悲。 不知可悲阿吉,还是可悲自己。 都是泥潭挣扎之辈,放不下心中的缺失,阿吉比他更为勇决,他较阿吉幸运太多。 思绪忽断,有客入内。 三清脚下,纳头便拜。 蒲团边的紫云观道士来了精神,高唱颠倒之咒,那人刚要抬头,闻得脊背复弓,全未听出不对,竭力做虔诚貌。 刘怀义忍俊不禁,此情此景,此时此地,比之小儿过家家,又能强到哪里去? 紫云观道士神神在在道:“阶下善男子,心中有何求?” 怀义微愣,观中道士,道佛双修咧! 那人抬头,怀义望去,其人风尘仆仆,似是远道而来:“求道爷爷,三清爷爷,四御爷爷,赐我家一个男儿。” “赐男儿这等小事,何必叨扰三清四御列位大仙。” 唱道:“善男子投善缘,善缘多多益善,保你家男儿多多生育,母猪下崽都赶不上咯。” 道士抱大木箱子,那人迟疑了一下:“道长,善缘我是分毫不少,就是我家情况有些特殊。” 道士放下木箱,面上显然不爽:“怎个特殊法?” 男人无奈道:“道长有所不知,鄙善男子,来自于三百里外夏河村。” 道士一听,一脸陶然之貌:“三百里外,不远百里啊,善缘多咧,善缘重哟。” “道长,且听我道来,我们那夏河村,与世隔绝,村人多姓夏,不知几年几月,生了邪门之事。” 刘怀义侧耳倾听,初时不以为意,慢慢也觉惊奇。 夏河村原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却不知何年何月,生了怪事。 有户人家,产下八胎,无一男子。 自此之后,一村上下,常要五六胎,才有个男儿。 这人妻先天体弱,已生了四胎女婴,村里接生婆告得,再有一胎无男儿,便不必生了,免失了大小。 可叫他焦头烂额,四处求神拜佛,三百方圆,见寺就拜,见观就入,财流如水。 刘怀义是大开眼界,天下竟有如此奇地,可莫叫大师兄知晓。 问道之事,已是云烟,无眠本人,业已淡去,然刘怀义,可是清楚。 道士精神大作:“许是有邪祟作妖,善男子莫要慌张,紫云观大仙云集,请神签一只辟邪!” 说将签筒塞进他手,那人显是摸得多了,一震一抖,一签落地。 道士扫了一眼,摇头晃脑道:“善男子福运缺,下下签一只,难啰,难啰。” 善男子面色顿时发雪白,这求神拜佛就求个心安,最怕的当然是不吉之兆。 “呀,少阳真人,您怎么来了。”届时少阳子侧面出,道士极其‘惊讶’说道。 “正自后山参玄,太清道祖感应,亦然不知何事。” 少阳笑容祥和,颇具仙风道骨,与前判若两人。 瞥见刘怀义,只淡淡一笑,身上的道家风韵扑面而来,唬得那善男子是一愣愣的。 道士大惊失色道:“真人,您是修为通仙,当知神目如电,必定不会隐瞒,什么事能让太清道祖感应?” “却也是不知,这位善信是?”少阳子愁然一叹,又目光一转道。 “真人,我是……” “不必多言,待我一算。”少阳子手掐指决,飘忽曰:“三百里外,夏河人士。妻人体弱,为求一子。” 善男两股震,果是真人也。 少阳子感慨道:“观你仓皇之貌,莫非烦恼缠身,随我来罢,太上道祖,特生感应,想必在汝。” 善男子手足无措,跟少阳真人身后,尤似牧人引羔羊。 怀义失笑摇头,少阳方才便在后室,如此蒙骗凡人,到是有所心得,于他眼里,贻笑大方。 若是二师兄在此,凡人也当能分辨,何谓之东施效颦。 等待两人之时,道士拦他视线,三清面前一拜,手上一个签筒。 不多时,在少阳真人的陪同下,善男子满面红光。 再求,上上。 “真人真乃神人也。” 善男子观签,心满意足,豪掷财货;少阳子微笑,云淡风轻,送其出门。 …… 星夜。 这一天来,紫阳道长为所谓道蕴,叫四人吃了六顿饭。 奇货频出,什么十年老母鸡,九十年老乌龟,给几人整得哭笑不得。 李无眠心中大摇其头,多次拒绝,紫阳道长偏生揣着明白装糊涂,叫人心好累。 便是请些粗茶淡饭,还煞有介事告知,是浸满道意之贵米,换做皇帝在,都要上贡滴。 田JZ抱怨道:“大师兄,待在这里怪没意思的,也烦死人,我不想待了,咱们再过三天就走吧。” “JZ,我是小看你了,竟还能再待三天?去问问小维。” 张之维道:“明天就走。” 田JZ嘻嘻一笑:“二师兄可以让我去应付他嘛,对了,大耳朵那家伙跑哪里去了?” 今晚刘怀义先一步伏藏,于柴房之近,隐暗影之中。 与昨夜时分相近,踏踏脚步声响起。 刘怀义定睛一看,原来是少阳子。 少阳子面色阴沉,步伐生风,径直闯入柴房,揪阿吉耳朵出。 阿吉木然依旧,任凭耳朵变形。 来到屋前空地,少阳子目光闪烁:“混账东西。” 星夜之下,一手高举。 可不是白天挠痒,这巴掌口角溢血。 少阳子冷哼一声,拳打脚踢,发泄忿火;阿吉连擦都没擦,岿然不动,尤若顽石。 怀义望之,眉目紧皱。 其人殴打阿吉,倒是阴狠如狼;反观四人面前,饶是卑微如蚁。 前倨后恭之貌,乃是真小人也。 章节目录 第34章 做作 若是田JZ在此,多半发声,刘怀义不然,哪怕心中不快,也能遏制下来。 心中喟叹,少阳子岂知,己撩拨眠虎,他那身修为,挡不得一刀。 细细端详阿吉木然面色,鼻青脸肿,毫无变化,百般羞辱,充耳不闻,一切皆旧木之变化,不能影响新芽半分。 既想要在紫云观得到某些东西,那必然要为这东西付出些什么。 若能达成心中之念,胯下又何妨,尝粪又如何,这点殴打和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少阳子发泄一通,添了偌多皮肉伤。 又摸下巴,虽说早上被这不长眼东西冲撞,但三清殿内少阳真人领迷途羔羊,应在怀义师兄心里加不少印象分。 心下志得意满,一扫旁边阿吉,气不打一处来,可真要给打坏,是紫云观损失。 贴耳说几句,便往回走去。 杂事让下人去办,他还得准点入眠。 睡晚了对皮肤很不好,影响仙风道骨的形象。 待人远去,阿吉转头。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他藏身点。 刘怀义心中微惊,阿吉两眼之中,似有一丝疑惑。 像是发现他根本不理解的事情,毕竟这观中不会有人鬼鬼祟祟。 刘怀义知行踪暴露,两人便大眼瞪小眼。 “嘿!” 正和阿吉眼神交锋,这声差点要他老命。 刘怀义心脏狂跳,面色不动,很快松气,来人不是田JZ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 田JZ没好气道:“我怎么不能来,大耳朵你瞒着我偷鸡摸狗干什么?” 刘怀义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偷鸡摸狗,大师兄他们都知道的。” 田JZ耸耸肩:“我也知道,不就是那个阿吉嘛!” “你快回去,可能有危险,没见白天阿吉那柴刀么。”眼见阿吉动了,刘怀义着急道。 说罢便小心翼翼,暗影中跟随阿吉。 “喂,大耳朵,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让我也来帮帮忙吧。” 刘怀义头都没回:“别闹了,JZ,我有正事。” 一边盯着阿吉踪迹,尚能捕捉,一边心中也自寻思,劝回JZ。 往昔如此说话,非得大闹不可,三息过后,寂然无声,不由回头,大吃一惊。 星光之下,田JZ站在原地,抿着嘴巴,目光倔强,偏偏不发出声音,唯有眼眶里晶莹。 “大耳朵,我是不是个累赘,什么忙都帮不上。” 刘怀义微怔:“谁说的,那就来吧。” 田JZ顿时眉开眼笑,像是得到期盼礼物的稚子:“放心吧,我一定会帮上忙的!” 赤子之眸,胸腔热烈。 “嗯。”刘怀义应声,低头目飘。 是的,较于三人,田JZ一直是个赤子的模样。 喜怒形于色,藏不住东西;看不惯不平,总挺身而出。 若非三人,他会跌跤,跌很多跤,直到怕了,直到疼了,不会再跌,所谓成熟。 变为成熟大人,再观往昔童稚。 是感慨,还是遗憾,亦或者羡慕? 不论如何,总难忘吧。 田JZ到面前,晃一晃手:“发什么呆,人都快没影了。” 刘怀义回神:“跟上,说好,都要听我的。” 漫天繁星注视下,阿吉离开紫云观,后面吊两条人影,是通往山下的路。 …… 东方熹微,三清大殿。 紫阳道长面目欣然,为应付这几位龙虎高徒,捡起多年未读之经籍。 昨夜死记硬背,端是效果斐然,当能再与张师侄好生论道也! 不过李师侄尚未参与,叫他心里七上八下,轻拍额头,这些年属实疏忽太多。 殿门訇然中开,晨曦灌入大殿。 两人身披金霞,如若神人临世。 紫阳道长不无感慨,唯龙虎山天师府,方生这般龙凤。 “快快落座,另外两位师侄何在?”紫阳道长热情招呼。 “早起未见,许是四处流连。” 紫阳道长微笑颔首:“紫云观虽不如天师府灵山宝地,一应殿宇宫室却是不缺,尽可览之。” 说罢不等答话:“这两日与张师侄参悟大道,收获匪浅,用过早点,莫要藏拙。” 张之维淡淡道:“之维水准有限,师叔抬举了。” 语必,面无表情。 原要开门见山,两人却未归来,不得不拖延,再受‘大道’苦。 “今日便让无眠向师叔请教,如何?” 紫阳道长心肝一跳,面色不动道:“大善,李师侄想必更胜一筹!” 又道:“若要参玄悟道,不得肚里空空,少阳子。” 少阳子与后厨便出,瓷盅较昨,更为精美,清香依旧,凭添浓香。 紫阳道长大气道:“雪耳炖血燕,一口饮下,玄奥道意,盈满胸怀,两位师侄,今朝切莫推辞。” “我少食荤腥,师叔好意,实难承也,便如昨日,请些粗茶淡饭即可。” 紫阳道长微笑曰:“诶,师侄所言差矣……” 少阳子咽口唾沫,他倒稀罕得紧。 眼看又将牵扯一番,到头落他师徒肚里。 微合殿门轰然大开,紫阳道长正是不喜,目光望去,一改颜色:“两位师侄可是迟来,快快落座。” 刘怀义脸色铁青,田JZ满面赤红。 望桌瓷盅,箭步如飞。 高高举起,一把摔下。 红白四溢,精美成灰。 众人皆惊,面色各异。 田JZ逼视少阳,怒指紫阳:“你们这些人太可恶了!” 少阳云里雾里,紫阳眉目轻皱:“田师侄,这是何故?” “JZ。” 李无眠讶,JZ虽性烈,不至不识大体。 三清大殿如此撒野,岂是道门中人所为? 再观怀义,沉默不发,方才JZ之动,他有阻止之能。 田JZ咬牙道:“大师兄。” 届时喧嚣灌耳,脚步集疾,目光从殿门往外,晨曦之中,人头攒动。 少阳子面色微变,一招手,道士将三个瓷盅端走,地上的污渍也转眼扫净。 众人入殿,前有武潭镇四位乡绅,昨日的王居士赫然在列,其人面色悲痛,却也愤慨。 之后是乡绅豢养的下人,将一人五花大绑,扔入殿内。 定睛看去,阿吉披头散发,额嘴皆红,遍体鳞伤,形骸惨然。 再后,则是跟来的镇民,对着阿吉,投去嫌恶目光,不时指指点点,恨不得上去吐口唾沫。 章节目录 第35章 断臂 李无眠一个眼色,田晋中与刘怀义近来:“大师兄,这些人,这些人指使……” 声音虽轻,却入了几人耳中,紫阳道长手臂一震,投来殷切双目,细细端详,竟有几分低声下气。 “嘘。” 田晋中低头,刘怀义攥手,张之维叹息。 有乡绅道:“紫阳道长,这贼人好生大胆,趁夜来武潭镇偷鸡摸狗,我说这几日,鄙府怎的丢了偌多贵物。” 另三乡绅,俱都颔首,这几天,各家府里,都丢了不少贵物,非是发声乡绅一家遭窃。 “可不是,不仅四位老爷,我家养了十年的老母鸡,准备给我娘过八十大寿的,只剩下一地鸡毛。” “那九十年的老龟,我爹传给俺的,是传家之宝,比我儿子都亲,等着它送终,今儿倒好,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个汉子,愤愤不平;一位老叟,默默垂泪。 若非三清大殿,早便破口大骂。 “天打雷劈的,连闺女的贴身肚兜都偷,定是拿去做了脏渍事,我家女儿还是黄花,以后怎么见人?” 有几镇民望去,一个寒颤,这老哥家的闺女,生的是虎背熊腰,有人偷肚兜,放鞭炮庆祝才是。 “贼子端是穷凶极恶,我存了三年的私房……” “还有我家,昨日丢了八个鸡蛋。” 群情激奋之下,甭管是也不是。 今日你我辈,皆为受害人。 市井之声,七嘴八舌,荡去了三清大殿的清净,紫阳道长身后那三尊雕塑,若入民中,不知可会措手不及? 紫阳道长扫眼阿吉,轻咳一声:“诸位还望冷静,贼人可是抓得了?” 乡绅一指阿吉:“自是抓了,这贼人受我等所围,也知大势已去,乖乖束手就擒。” 紫阳道长疑惑道:“这是?” 少阳子大步接近,撩开乱发:“师父,竟然是阿吉,这个不知悔改的孽障!” 瞬时面色铁青,因愤怒而发抖。 紫阳从椅上站起,怒视阿吉:“什么!” 王居士道:“道长,这可不是初犯,是三犯,不能轻饶了他。” 众人纷纷应和,显是恨之入骨,哪怕家中没有失窃,见得如斯贼子,也势必要令其伏法,还个朗朗乾坤! “阿吉啊,唉,贫道对不起一众父老乡亲。”紫阳一声长叹,复又瘫坐于椅。 少阳子揪阿吉头发,左右开弓:“混账,孽障,我师父好心好意收留与你,你三番五次下山行窃,不当人子!” 阿吉口中血沫四处飘飞,又怎及少阳恨铁不成钢! 田晋中呼吸停滞,这人间,这人间怎会如此丑陋?“大师兄!” 紫阳道长目光再投,甚至带着几分恳求,刘怀义闭上双眼,李无眠默然,田晋中只觉胸中涨闷欲休。 “打得好,打得妙!” “就该这么打,敢偷东西,打死都不过分。” 殿中却是沸反盈天,少阳子也是动了真怒,直打得两颊高肿,阿吉仍是木然。 “住手,少阳子。”一声沧桑轻叹。 紫阳道长离了座椅,来到阿吉面前:“不知悔改,贫道如何渡你。” 又望向众人,深深一躬:“诸位父老乡亲,正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贫道收下这阿吉,好生教导,原以为他能弃恶从善,未成想死性不改,让诸位蒙受损失,是贫道之过。”紫阳道长面目悲痛至极。 “道长,与你无关,是这阿吉心中有贼,道法都不能化去。” “是极是极,紫阳道长德行深厚,道法高深,然林大鸟多,出了这种败类,并非道长罪责。” 少阳子恨极:“我师父好心好意,与你一条生路,你倒好,毁我师父清誉,真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镇民皆点头不止,只怪阿吉不悔改,白费道长一番好意,思及此处,还有点为紫阳道长不值呢。 “罢了,虚名而已,不必多提,诸位乡亲,这阿吉如何处置,贫道概不干预,必要让人间有所公道在!” 紫阳道长目光笃定,斩钉截铁,四位乡绅之后的镇民们,无不是心中叫好。 “此前断了他二指,一样不能遏制心中之贼,而今必要严惩。” “没错,这次必定要报官,抓进牢里,关他个十年八年,看他还敢不敢行窃?” 众人众志成城,要让其受到公道制裁,阿吉届时浑身微震,瞳孔微缩。 双膝落地,给紫阳磕头。 紫阳云淡风轻挥手:“不必跪拜,结什么业,得什么果,自己造的,贫道也救不了你。” 少阳子尖声道:“还有脸给我师父磕头?” 阿吉不答,只是磕头,一个一个,至额青肿。 紫阳大怒,拂袖而去:“孽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是就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现在即便三清显灵,这阿吉也要伏法不可。” 四位乡绅交换眼神,对这结果表示满意。 王居士舒气,面上悲痛色,也少了三分:“把阿吉拖下去,择日上报镇长,屡教不改,罪加一等,要重判!” 田晋中拉住李无眠的衣袖,却见阿吉陡然动了,便听一阵闷声,身上拇指粗细的绳索条条崩断。 众人大惊,阿吉却突入人群,如入无人之境,再出现时,手中一把残刀。 殿内诸人惊疑不定间,阿吉举刀,复又朝紫阳跪下。 紫阳道长冷哼一声,眼里那是十分失望:“哦?还想断指折罪,岂知事不过三?此番在牢笼之中,好生悔改,尚……” 余光却扫向四人,事情发展到此,非他所愿,务必撇清关系,不得不弃卒保帅。 阿吉木然,残刀一卷。 “阿吉!”田晋中双目圆睁。 紫阳微惊,李无眠起身。 一条手臂摔落在地,三清殿内血雨飘飞。 众人无不是肝胆剧震,叫嚷让他伏法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弭。 红雾卷向镇民乡绅,皆呆若木鸡;血雨洒向木雕泥塑,俱无喜无悲。 阿吉跪地垂头,左臂血流如注。 “还不够吗?还不快滚!”田晋中被气哭了。 四大乡绅面面相觑,饶是不甘,身后镇民,已是有人喉结滚动,退出殿门。 “还有下次,就不是一条手臂这么简单。”王居士不甘而去,目光在紫阳道长背影流转片刻。 待众人散去。 少阳子大石落地:“算你逃过一劫,若非有我师父在后,你连断臂自保的机会,都不会有。” 紫阳道长怒道:“还说什么废话,不快给阿吉治伤!” 少阳子吃了一惊,正要叫人,张之维已近,连闭数条经脉,血流顿时变小。 紫阳面色尴尬:“几位师侄,方才多谢……” 少阳子面色微变,但见刘怀义面色发青,径直走到三清香案前,抽出两个签筒,往地上一掷。 一筒皆为上上,一筒全是下下。 “莫唤师侄,担待不起,道长,望你有个合适的处理。” 眼见阿吉断臂之血已止,紫阳道:“师侄且安心,必有处置,少阳子!” 少阳子两股剧震,伏于地上:“师父,师兄,是弟子猪油蒙了心,指使阿吉作奸犯科,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紫阳道:“我视你如己出,竟瞒着我做这等龌龊事,少阳子,你太让我失望了,择日逐出山门。” 少阳子怛然失色,扑在紫阳脚下,涕泪纵横:“不要啊,师父,我错了,给徒儿一个机会,徒儿再不敢欺师。” 啪! 紫阳‘重重’一巴掌,少阳子打了个滚,死命捂着脸。 “孽障,看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罚在后山思过三月,而今之事……” 田晋中怒喝:“贼道!” 紫阳面色一僵,少阳子也愣住。 “你也不必捂了,能按出红印来?紫阳道长,你可知何为麻木不仁,何为自甘堕落?” 少阳子松开手,面皮白净如初:“师兄,这话也太难听了吧,师父也有师父的苦衷嘛,多多体谅一下。” “我体谅你们,谁体谅他?” 断臂阿吉,面色发白,仍是木然。 少阳子打了个哈哈:“阿吉就这样,点反应都无,断只手而已,不影响劈柴,需什么体谅?” 无言。 张之维处理伤势的手一顿,简直被这厚颜无耻之语惊呆了。 刘怀义阴阳怪气道:“真是个贼窝咧。” 少阳子尴尬赔笑,紫阳道长呵呵道:“几位师侄,纵有多番不是,也是为了招待,况且,我以历代观主名誉担保,紫云观或有不足之处,但远谈不上凶恶,在这乱世,至多借些财货贵物,从未害过他人性命。” “阿吉断手,确实出乎意料,有些对不起他,但你们看他无知无觉,形如枯木,若非我紫云观收留,别说三年,就是三个月,说不定死在那个角落。且他所求之物,我也令少阳并不隐瞒,是他资质有限,自问仁至义尽。” 田晋中咬牙道:“恬不知耻!” “不必多言了,走吧,带上这阿吉,免得再遭人欺压。” 刘怀义背阿吉,四人出了殿门。 少阳子张张嘴:“师父,留不留?” 紫阳道长摆摆手,自嘲一笑道:“龙虎山高徒,容不下沙子,瞧不上紫云,有什么好留?” 章节目录 第36章 乌云 山门。 与初进时无异,高耸气派。 回身一望,殿宇宫阁皆沐浴晨曦,檐角的琉璃瓦,反射淡淡光辉。 李无眠定定出神,直到一抹灰暗映入眼帘,下意识仰望,几朵阴云,掩蔽红日。 阿吉无知无觉,亦能行走,还欲进山门,亏怀义拉着。 是什么让他百般求索,乃至于愿断一臂。 又是什么,让此心郁郁不平。 “人间还有公道在吗?” 张之维微微笑道:“公道在道中。” 刘怀义面色冷淡:“没有。” 田晋中愤慨大吼:“公道在我辈心中!” 李无眠莞尔,摸了摸他的脑袋,田晋中失落的垂下脑袋。 “有没有怪大师兄。” 田晋中眼目挣扎:“没有。” “说谎。” 田晋中道:“为什么?” 李无眠与刘怀义,相视无言,刘怀义拉着阿吉,冷静道:“没有为什么,晋中。” 田晋中咬着嘴唇,溢血:“肯定有的。” 刘怀义道:“你一定要知道?” 田晋中道:“是的。” 刘怀义点头:“好,我告诉你。” “紫云观入我道门之内,紫云道长和师父有旧,是我等长辈。” 田晋中呆:“就这?” 刘怀义道:“就这。” 田晋中呆若木鸡,只是这么短短一句话吗? 天穹的阴云增多了,李无眠眉目轻皱,所谓公道,也许只是安慰人心的产物。 思及下山月余。 王二之流,杀戮无辜,便是将之诛杀且如何?妖鬼杀之不尽。 莽山小村,又有何错?一年辛苦,不得丰收,只为他人嫁衣。 紫云观上,蛇鼠一窝,麻木不仁,毫不知羞,端是道门之耻。 若人间真有公道,方才殿内已然揭发,然且不管道门与否,其一是长辈,更与师父有旧。 顾及重重,公道成灰。 “一丘之貉。” 张之维心中一震,担心望来:“大师兄。” “我没事,早些回山吧,此番种种,真是叫人不痛快,非得一年半载才能化去,道行不到家啊。” 张之维默默点头,余光扫天穹,阴云如重铅,暴雨似将临。 “大师兄,怀义有一事相求。” 李无眠回首,刘怀义尚且拉着阿吉,讶然于他的开口,如此正式的口吻,从未有过。 “为了阿吉吗?” 刘怀义道:“我知师兄通阴阳雷法,可助人得炁。” 这在龙虎山上,也算个小密辛,乃数百年前一位天师,修炼雷法之余,发觉以阴阳雷法刺激经脉,可助人得炁。 “你既然知道能助人得炁,必然也知道其他。” 刘怀义沉默片刻:“我无权替他做这种决定,但我相信,他会答应的。” 当时的天师大喜过望,以为能够批量让门人弟子成为异人,于是广开方便之门。 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造就了数百经雷法刺激得炁的弟子,天师府如日中天,异人界一枝独秀。 很快却急转直下,最开始得炁的弟子,皆不明原因死去,天师请来异人界大量名士。 后推断出结论,阴阳五雷,究竟是争斗之法,刺激经脉助人得炁,却也乱了那一口性命之炁,致人早亡。 弟子接连殒去,天师郁郁而终,告诫后人。 注定无法得炁,莫要逆天而行。 “怀义,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不是吗?” 刘怀义却是笑道:“大师兄也曾听得,阿吉留在紫云观,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李无眠当然明白,昨日那少阳子,告以得炁法门,阿吉方才松开铁箍似的手。 然其人与炁脉无缘,资质低劣,留在紫云观数年也未得之。 若是资质上佳之辈,无需引领,亦能独自求索,稍逊一筹,处在异人门派中,数年也早该得了。 刘怀义道:“师兄要不帮他,你瞧他这样子,还是会回紫云观的。” “总比没命好。” 刘怀义面色一肃,指着断臂阿吉:“大师兄,你知道于我辈来说,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田晋中心中微震:“大耳朵?你怎么了?” 刘怀义道:“最可怕的不是丢了性命,而是百般努力,乃至付出一切,却连站在仇人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你就这么肯定,他心中那一念,是仇恨?” 刘怀义不答,身子一躬到底:“请大师兄务必成全,就当是怀义求你了。” “唉!” 双手置于肩头,左眼似有黑水流淌,右眼凭生白芒灵动。 阿吉身躯剧震,木然面色化开。 片刻。 双目圆睁,涌出热泪。 身体小幅度颤抖,盯着眼前李无眠。 双膝坠地,不顾地面碎石,额头本就青紫,一俯一抬,刺入偌多尖利石片。 鲜血横流,面目浴艳。 “起来,你寿不过三年,有什么好谢的。” 阿吉恍若未觉,李无眠正待阻止。 刘怀义轻声道:“师兄,他现在不仅仅是高兴,就随他吧。” “怀义,何时放下。” “师兄,乌云真重。” “唉!” …… 武潭镇内,尚观繁华。 阿吉已去,师兄弟四人,心境各不同。 田晋中饶是想不通透,所幸也就没有再想,大师兄说过,自胜者强。 仰头:“大师兄,你好像不开心。” “有吗?晋中啊,以后就一直待在山上,一心求道,甭管这乱世如何如何,好吗?” 田晋中摇头:“不好。” “哦?” 田晋中目光笃定:“那是大师兄和二师兄,我知道自己求不得大道,以后要下山,四处云游。” 公道在他心中,只盼快快长大,紫云观,他已经记住了! “你长大了呀。” 心情爽朗了几分,至少晋中的变化让他高兴。 正是这样想着,一片杂乱的声音入耳,原来四位生人入镇,被暗处的某些盯上了。 “大爷,赏口饭吃吧,我都三天没吃饭。” “几位公子,行行好。” 一伙子乞儿,呼啦一声围住了四人,唉声软语无有停歇。 褴褛的衣中,伸出瘦弱的手,握着脏黑的碗。 田晋中最是心软:“大耳朵,拿钱来。” 刘怀义无奈道:“可是莽山村做法事得来的善赠,给你又要像之前似的花光,回山还有不远的路程。” 田晋中道:“你给不给?” 纵然无奈,也只得给了,田晋中攥着钱袋子,不落下一个乞儿,转眼便空。 一众乞儿中,尚有惊讶者,真是一说就给,有这么大方的吗?难道是遇上传说中的大善人了? 乞儿散去,李无眠双目空蒙,倏地想起紫阳道长的脸。 那些个雪蛤、雪耳、血燕之类,怕是随意一碗,便能让这偌多乞儿,数日吃穿不愁吧? 一个个得了银钱的乞儿,入了人流之中,很快消失无踪。 他目光飘飞,却看到。 有乞儿买了香喷喷的大馒头,和蹲着街角,望眼欲穿的弟弟妹妹分享。 有乞儿回到了父母身边,母亲抱着他痛哭,面黄肌瘦的父亲羞愧的无地自容。 也有乞儿…… 一条阴暗的小巷内,乞儿们耷拉着脑袋,看着一个成年的男人,将所得的银钱悉数奉上。 李无眠浑身微震,后退一步。 失笑摇头,这是乱世啊,不是吗? 死人都非什么大事,何况攫取几分银钱。 两人不解,张之维轻声道:“大师兄,早些回山吧。” 章节目录 第37章 开心 靠着刘怀义的小私房,四人用了些饭食,趁早离开这武潭镇。 石门,连日来,阴云越发密集,偏生不降暴雨,酝酿如此之久,端是叫人惶惶。 镇门颇有警戒,作乱之徒层出不穷,有军兵持通缉令,对照进出人员。 百姓排成长队,四人也在其中,是为备足干粮。 届时有三人,从后而至,更不排队,大摇大摆,朝盘问军兵走去。 当头一人,面生横肉,身材魁梧,眼中凶光流转。 三人直接插队,惹得一片抱怨,却观其腰间长刀,只是在肚内嘀咕。 “哪来的,去后面排队。”一军兵呵斥道。 凶汉笑道:“怎的,胆气见长了,连我都敢呵斥,当了两天兵,真当自己是个人物,睁大眼睛看清楚。” “你是?七爷!”那兵端详两眼,大吃一惊,赔笑请入。 又问:“七爷来石门,不知可知会张连长乎?” “小王八羔子,喜欢多嘴。”凶汉伸手就是一耳光。 吃了一嘴巴子,那兵也只敢笑笑,放任三人入内,待得无踪,暗暗捏拳:“快去通知连长。” 四人顺利入镇,寻得一间客栈,小二迎上来:“几位小爷,不知道要吃点什么?” 这小二与四人年岁相近,笑容分外真诚,甚至能让人感受到其心中的善意。 李无眠端详两眼,从衣角与裸露的肌肤去看,状况并不是太好。 “你很开心?” 小二笑道:“瞧小爷问的,我怎么会不开心?” 刘怀义这时上前,说了要备一些馒头和水,小二当即应和下来,请四人入内坐下,便去忙了。 殿内生意尚可,有几桌豪客,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是左近一桌,是方才入城的三人。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七哥,还是这里手艺好,肉特别的香。” 凶汉哈哈大笑:“待到吃饱喝足,还有正事要干,小二,添酒!” “来啰!”小二抱着酒坛,热情而来。 “你小子笑得傻乎乎的,真叫人不爽。”凶汉打量他两眼,讥笑道。 小二仍是笑着:“大爷说笑了,小的受宠若惊。” 凶汉旁边一人,冷冷呵斥道:“谁和你受宠若惊,没听到咱七爷说你笑得恶心吗?” 话音刚落,左腿一扫,小二正是倒酒,当即摔得酒液四溅,双手撑地,又碰碎片,酒液与血相合。 客栈内诡异一静,凶汉一把揪住小二衣领,指着自己鞋面:“给爷鞋面湿了,你说怎么办?” 小二怵道:“小的无心之举,还望大爷海涵。” 凶汉大笑:“海涵你,谁海涵我的鞋子。” “允那小二,还不快点将七爷的鞋面舔干净啰,否则?”凶汉左近一人,取下腰间钢刀,拍在桌上。 店内气氛有异,客人见此,多是抛下银钱,灰溜溜而去。 客栈掌柜匆匆而来:“三位爷,小二不懂事,莫要和他一般计较。” “滚一边去。”便将掌柜推倒在地,揪着小二衣领,指着自己的鞋面,凶光毕露:“快舔。” 田晋中拍桌而起:“欺人太甚!” “哪里蹦出来的小杂种。”众人皆惊,凶汉目光望来,挑眉道。 “还不赶紧放人,不然的话。”这些天来,田晋中心中一直憋着一股气。 凶汉审视四人一眼,来了兴趣,撩开衣摆,正要上前的掌柜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田晋中瞳孔微缩,凶汉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 “何必小题大做,你方将人摔得,伤势且未多提,便生强词夺理?” 凶汉一摸后脑勺,略过田晋中,盯着李无眠:“今儿个是不是听错了,我的闲事,也有人敢管?” 他那两员手下,都吃了一惊:“七爷,都是不长眼的东西,莫要动怒,莫要计较。” 唰一声。 长刀出鞘,却是雪亮,好一把百炼钢刀。 凶汉挑衅的望着李无眠:“想要我放人,可以啊!” 手提钢刀,举重若轻,在那小二头顶比划,根根黑发飘飘。 很奇怪,小二还是笑着:“爷,就饶小的一马吧,来世当牛做马,报爷恩德。” 凶汉一个耳刮子扇过去:“有你多嘴的份。” 小二笑道:“是是,小的不多嘴。” 凶汉眉目一皱:“还敢笑,嘴都给你削了。” 小二满脸无奈:“爷,您让我不笑,那是真的做不到啊。” 凶汉移开目光,长刀一指:“毛都没长齐吧?来试试?” 小二笑劝道:“爷,您是大人物,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这四位小兄弟计较了。” “他奶奶的。”凶汉刀柄猛击额头。 “还请放下手中钢刀。” 凶汉目光一厉,将那百炼钢刀,贴在小二耳廓边,望李无眠,目露讥笑:“来,接着说。” 田晋中胸口大起大伏,刘怀义面沉如水。 凶汉狂笑:“怎么不说了?喜欢管闲事对不对,说啊,大声说!” 便听一声微弱惨叫,钢刀寸寸下压,鲜血浸润肩头。 田晋中双目充血,气得浑身发抖。 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从门外传来:“姓柳的,给我住手。” 下一刻,十余人闯入殿中,个个身穿军装,为首者,正是镇守石门的张连长。 凶汉大笑:“哟,张连长,可算来和我见面了,我就不信,我来镇子里,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脚踢出,那小二便倒在地上,右耳朵尚粘带一丝,孤零零的吊着。 张连长呵斥道:“滚出石门。” 凶悍笑道:“张连长发话,倒也未尝不可,只是我听说,这两日,得了好宝贝呢,瞒着兄弟们,那也太过分了,不如拿出来,好生瞧一瞧,放心,没有贪图的意思,就是看看宝贝,长长眼界,不枉特地来这一趟。” 张连长道:“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快滚!” …… “你没事吧?”田晋中眼眶内泪水打转。 张之维在帮忙止血,小二看着田晋中:“不要哭嘛,没什么事。” “怎么会没事,你的耳朵。”田晋中再也忍不住,即便是一面之缘,也为他感到不公悲伤。 小二笑道:“真没事,不就是掉了只耳朵,我人还好好的呢,多谢四位仗义执言。” 田晋中颓丧的低下头:“是我没用。” 小二笑眯眯道:“什么有用没用的,几位心地善良,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刘怀义忽然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小二愣了一下,摸摸头,憨厚一笑:“我不笑的话,总不能哭吧?” 刘怀义道:“也只能笑了。” “唉!” 四人目光望去,李无眠闭上双眼。 天下入乱世,世道多魔邪。 凶汉之流大同小异,不过豹身一斑;客栈小二能笑以对,却是万中无一。 或许不必理会这红尘俗世,早早回山,求道不倦。 便如那夜明悟,天下之事,自有天下之人。 剥削小儿者也好,欺凌弱小者也罢,屠戮无辜者亦然。 你我只需安静等候,待到那火红的太阳升起之时,魑魅魍魉终究荡为飞灰。 李无眠深吸一口气,心中似乎平静了,又似乎没有平静。 太阳升起之前的夜,哪怕只是一秒,也如此漫长。 在黑暗中的人们,真的只需要耐心就够了吗? “张首晟,你会后悔的!”张连长和那凶汉,显然谈崩。 张首晟不做理会,吩咐左右:“给这小二一些补偿。” 堂而皇之,割人一耳,不过些补偿。 小二似乎有些意外,笑容灿烂了几分,在李无眠眼里,尤其刺眼。 田晋中目中泛光,小二笑着,仿佛被割去的不是他的耳朵,余有肩头凝固的红。 “还笑!” 章节目录 第38章 困兽 一声轻喝让笑容微顿,田晋中眼睛望去,抹去光泽,站在他旁边。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张首晟,别以为你是石门连长,就可以高枕无忧!” 凶汉身处石门,面对镇守连长,即便谈崩了,气势丝毫不弱,更不屑一笑,撂下狠话。 “站住!” 客栈中气氛一变,竟有几分肃杀之意。 小二手足无措:“不必如此,不必……” 李无眠不看他,余观已至门边的凶汉三人,脚步顿住,转过头来。 凶汉狞笑道:“怎么,你还想留我们?” 张连长走近,低声道:“莫要多生事端,叫这几人赶紧离开。” 田晋中睁大眼睛,刘怀义冷笑一声,张之维眉目轻皱。 李无眠只觉匪夷所思:“你说什么?” 张连长面色不愉:“我说……” “我师兄弟四人,本不该理会,因此事在你,有人在你下辖之地欺压良善,身为石门连长,镇守一地,食民之禄,竟让贼人安然离开?”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 “你抓还是不抓!” 不知何时,客栈中几桌未走的余客眼目往来,诚如李无眠所言,这是张连长分内之事。 背后下属的眼神也跃跃欲试,他们有人有枪,何惧区区三人。 小二呆了一呆,又深深垂首。 最是客栈之外,聚了些闻情民众,堵住凶汉等人去路。 聚人成墙,插翅难逃! 田晋中眉飞色舞,眼睛明亮的像太阳:“你还犹豫什么,不抓我们来。” 张连长心中叫苦,举棋不定,蓦然听得一声狂笑。 “好胆色,想抓你柳爷爷。” 凶汉肆意大笑,陡然拉开衣挂,左右各有四枚土雷。 李无眠瞳孔猛缩,未曾想如斯亡命疯狂之徒,若是爆炸,少说数十人伤亡。 “小子,我记住你了,姓张的,有胆就来拦你七爷。”凶汉剐他一眼,大步而出。 方才那坚不可摧的人墙,登时土崩瓦解,余留一地哭爹喊娘之声。 凶汉笑声肆意非常,如入无人之境。 田晋中浑身战栗,一只手放在头上,侧首:“他走了。” 无眠面色尚且平静,有留下凶汉的机会,也同样有发生惨剧的可能。 “抱歉,没有为你讨回公道。” 田晋中低着头,眼眶发红:“对不起。” 小二笑着摇头:“呼,不碍事,我受点委屈没关系,还好你们没有冲动,不然的话……” 不禁寒颤,凶汉太过凶恶,就算拿住他,万一土雷爆炸,简直无法想象。 “你们是真的喜欢管闲事,知道刚才差点发生什么?那姓柳的,恶狠到骨子里。” 张连长走过来,颇为不快。 李无眠一言不发,他三番几次想要出手,却无万全把握。 他做了明智的选择,那凶汉疯狂入骨,若是受到性命威胁,必然不顾一切。 余光扫过,小二的笑容依旧,甚至有带着几分安慰的味道,明明他才是唯一受伤的人。 于是那笑容,更加的刺眼。 张首晟转头,面色冷硬:“早早离开,莫要让姓柳的盯上。” “呀,四位恩公!”一声惊呼,原来是给小二补偿的那人发声,抬起头来,赫然是毕成峰。 张首晟疑惑:“恩公?” 毕成峰又惊又喜道:“大舅哥,这就是我说的四位恩公,若非他们,我和你那侄儿,都被恶贼杀了。” 张首晟冷硬面色化开:“原来是四位,难怪,多谢救命之恩。” 微微惊疑,风姿卓绝,也仍是毛头小子,真有他这不靠谱妹夫说得那么神。 神不神两论,方才还暗恼几人爱管闲事,此刻倒是庆幸,若非如此,妹妹一家也就完了。 李无眠不语。 紫云大殿,令公道蒙尘;武潭寡儿,亦叹息而去。 此刻忍无可忍,却是更添了不平。 张首晟尴尬一笑:“事情真没有你们想的简单,不是抓不抓的问题。” 毕成峰喜笑颜开:“上次没有好好感谢,这次说什么也要到府里坐坐。” 他前来投奔张连长,也读过一些书,暂时在石门处理些文书工作。 张连长虽不喜他,毕竟是妹夫,有兄妹这层关系在,兼之侄儿十分可人,倒没有冷落。 “这就不必了,我师兄弟四人,正待回山。” 毕成峰哈哈道:“不差这一天两天。” “成峰说得对,方才也十分抱歉,务必请往府上一叙。”张连长道。 李无眠也有几句话想问,处理好小二之事,就随同两人,前往张连长的宅邸。 入内妇人抱孩而出,一番感谢不必多提。 厅中,奉上香茗,一番叙话,张连长问四人来历,得知是外出云游的小道长,却也颇有敬意。 张首晟道:“四位拔刀相助,方有我这不成器的妹夫之身,舍妹和侄儿也免受危难,大恩不言谢。” “言重了,我倒是疑惑,那人是何身份?” 毕成峰道:“是啊,大舅哥,那什么玩意,如斯横行霸道?” 张首晟道:“这……恕难告知,也是为几位着想。” “不方便也罢了,只是随口一问,多谢款待,休整一晚,明早我师兄弟便打算离开。” 毕成峰道:“这么着急吗?真不多留几天?” 张首晟倒没有挽留:“我这便吩咐后厨,多备些干粮,提前祝几位小道长一路顺风。” “如此甚好,多谢吉言。” 双方默然,张首晟有心试探,见四人兴致不高,寻思留到晚饭时分。 四人正要告退,李无眠耳廓一动,隐约听到一丝异声,乃是猛兽之声,却是分外虚弱,心中蓦地一跳。 “敢问张连长,这府上囚了何物。” 张首晟微讶:“小道长真是耳聪目明,多番掩盖,竟能听出。” “大舅哥,不用瞒着了。恩公有所不知,两日前,擒得石门镇下莽山村一巨兽,乖乖,端是霸气侧漏。” 毕成峰是眉飞色舞,让张首晟眉目轻皱,不过现在连姓柳的闻得讯息,也不必欲盖弥彰。 田晋中吃了一惊:“大师兄。” “可是巨虎?” 张首晟微笑颔首:“正是。” “如何擒得?” “足足三十多条枪,另有高人相助,方擒此异兽,说不得待会晚宴,几位小道长也能见得高人,可莫要讶异。” 张首晟神秘一笑。 “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大舅哥,对不对?”毕成峰连忙应承,张首晟眉头狂跳。 微感无奈,只得点头,众人移步后院,便见与瓦片齐高之幕布。 撤下幕布,牢笼入眼。 牢笼底座接触的大地,俱皆化为红土,笼中之兽,委顿趴伏,遍体鳞伤,弹孔不计其数,往外冒血。 张首晟道:“那位吩咐,这异兽生命强悍,不可医治,复原则难制。” 李无眠颔首,小黄也看到了他,登时摇晃着站起,鲜血四溅,虎瞳中爆发希望之光。 田晋中捂住嘴巴,刘怀义心中叹息,唯有张之维,担心的看着他。 张首晟奇道:“这畜生认得小道长。” “我和它之间,有些缘分。” 张首晟哂然,道门中人,果然是神神鬼鬼,什么缘分不缘分,一头畜生罢了。 张首晟不以为然道:“小道长说笑了。” 李无眠沉默,一双虎瞳只是看着他,让心中倍感茫然。 “我若是请连长放过,可能饶它一命?” 章节目录 第39章 前夜 毕成峰微愣,张首晟一笑:“这?道长不必多愁善感,这般异兽,杀了吃肉简直暴殄天物。” 又道:“且放心吧,不会有人害它性命,是送去湘地大帅府上的异兽园,天天当老爷一样供着呢!” 走兽之王囚于牢笼,供人观猴,与死何异? “也是无法强求,看来是它命中当有此一劫,旁人不能救之。” 张首晟并未答话,心中哂笑更甚,如此多愁善感之辈,倒也无甚好试探。 与猛虎有缘,便要放任猛虎,殊不知猛虎吃人,虽说这只猛虎有些特殊,但绝非好心,说不得是吃饱了呢? 而李无眠仔细观望,成精之虎,哪里是三十多条枪能够搞定,怕主要还是高人之功。 细观果然如此,小黄一身妖炁消失无踪,那如影随形的虎威也泯然,似是受到某物的压制。 然即便知晓又能如何,虽有恩于张连长,但让他放过小黄,却也不可能。 如此,他无能为力,只能说命中有劫数。 “唉!看也看过了,走吧。” 小黄仍是直挺挺的,眼中希望光芒淡化,仍是撑着顿立,直到人影无踪,四肢一软,摔在地上,鲜血横流。 体内之物,每分每秒,都在消融它的力量,让它仅是一只大点的老虎。 晚饭时并未见得高人,李无眠心中尚且平静。 小黄暴露踪迹,不敌于人,合该如此,丛林之则,莫过于弱肉强食。 它自是食过人兽,落它肚里的人兽,同样无辜。 只因它强盛,是以迟迟没有遭难,今一山还有一山高,囚于笼中,也是理所当然,怪不得谁。 几次三番,张连长也无了试探之意,明早尽快送走便是,席间难得默然。 用过饭罢,往住处而去,田晋中忽然道:“大师兄,救救小黄吧。” “晋中,你可知在说什么?” 田晋中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但是小黄好可怜,它也没干过什么大坏事,不该一辈子被人关着吧。” 李无眠抬望三人,张之维眉宇忧虑,刘怀义欲言又止。 “既是不敌,理该于此。” 田晋中叹了口气,届时有不远处有守夜兵人轻声细语,李无眠闻得轻细人声,身躯微震。 “这异兽有够奇怪,寻得踪迹,三十多条枪上去,三十多条枪回来,一个没死,你当时在场,什么情况?” “可不是,我现在都纳闷,听莽山村人,这虎也食人,当时亲眼所见,不瞒你说,屎都差点掉裤裆里。” “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也没几个人能回来,最多同归于尽,结果你猜怎的,那虎居然不伤人。” “一昧的上蹿下跳,四处躲闪,积少成多,最后不支倒地,高人都说这是只大兔子。” 三人心中,都有些难明的情感,田晋中痴痴道:“大师兄。” “走。” “好!”刘怀义和田晋中,异口同声。 张之维亦微微含笑。 田晋中迫不及待的问引路佣人:“你们说的,制服大老虎的高人在哪里?” 佣人为难道:“这,吩咐了,让四位回住处。” “不说我们自己不会去找吗?”刘怀义吐出一口郁气。 佣人无奈,指明方向,四人齐去,李无眠走在前方,无人能看清他的面目。 唯有张之维感受到,大师兄的心。乱了。 高人住在单独院内,四人径直而来,接近小院,忽起一阵阴风,遍体寒凉。 仰头一望,连日的阴云仍是积压着,使皓月不存,星象不显。 院门未关,入内,田晋中四处张望,正要抬脚,李无眠拉住。 田晋中低头一望,心里膈应的慌,落足点,巴掌大一只漆黑蜘蛛,偌多复眼,头皮发麻。 “还请高人现身一叙。” 便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你们几个小道士,什么高人,姑奶奶还年轻着呢。” 屋门打开,好一张如花娇容,十五六岁,亭亭玉立,观身上服侍,是那苗家女子。 女子饶有兴致道:“魏淑芬,清河村人士。” 田晋中由衷道:“好漂亮的大姐姐。” 魏淑芬顿时眉眼微弯,显然心情不错。 “幸会,烦请收下这些毒虫,免得误伤。” 魏淑芬点点头,一拍手,这院中一条条黑影游动,五毒俱全,数不胜数。 田晋中只觉鸡皮疙瘩立了起来,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玩弄这么多毒虫,想象都让人不寒而栗。 “有什么事吗?”魏淑芬立在屋门前,当然不会请四人入内做客。 “后院之虎,想必是受手段所制,我与那虎颇有缘分,希望能高抬贵手。” 魏淑芬玩弄着发丝:“张连长可曾同意。” “他并未同意,皆是我四人主张。” “这样啊,先让张连长同意再说吧。”魏淑芬打了个哈欠,欲要关门。 “且慢。” “哦?你还有什么话说?都没让主人家同意,我怎么能帮忙呢?”魏淑芬有点不悦,四人像是来耍人的。 “如何才能同意,手段若不撤去,那虎放终究不得自由。” 田晋中猛点头:“是啊,大老虎很听话的,大师兄告诉不能伤人,它一个人都没伤呢。” 魏淑芬吃了一惊,细细端详李无眠:“那大兔子不伤人,是你的缘故,怎么做到的?” “我若告知,可否放过?” 魏淑芬仔细想了一下:“不能。” “如何才能?” 田晋中道:“不要卖关子了,大师兄一言九鼎,有什么要求,且提出来,无有不到。” “好大的口气。”魏淑芬微怔,倒是还没问这四人,是哪门哪派。 魏淑芬沉吟道:“唔,如果你们能告诉我,如何得到一个男人的心,我可以稍微考虑一下。” 四人面面相觑,这可咋整? 刘怀义硬着头皮道:“可说来一听。” 魏淑芬一摊手:“是这样的,村子里,有我一个青梅竹马,我挺稀罕他,但他不稀罕我,我很烦。” 田晋中脸红耳赤,怎么这么大胆的,当着四个陌生人,说男女之事。 刘怀义也是啧啧称奇,尝闻苗家女子,极其胆大,诚不我欺。 魏淑芬又说了一些大略的细节:“在我们那旮旯,你们也算半个男人了,说说,怎么整比较好。” 李无眠头大如斗,说来惭愧,他是个小白,目光后望,结果张之维的头比他还大。 田晋中做冥思苦想状,当然是两眼一抹黑。 “俗话说的好,男追女隔山,女追男隔纱,你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他却不接受,那么只有一个结果。” 四人目光望去,竟是刘怀义,李无眠微笑颔首,怀义还是靠得住的。 魏淑芬踮着脚:“什么结果。” 刘怀义淡淡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魏淑芬叹道:“我十岁就告诉他我喜欢,都四五年过去了。” 刘怀义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男人这么容易被诱惑的生物,对你毫不理会,可见是打心眼里不喜。” “烦。”魏淑芬摇摇头,甩上门。 “撤去手段啊,放大老虎啊!”田晋中急得直跳脚。 “小屁孩一边去,姑奶奶被你们弄烦了,撤去手段,做梦去吧。”房里魏淑芬没好气道。 刘怀义道:“大师兄,我是不是该忽悠她一下。” 却见李无眠面沉如水,印象之中,这十余年来,从未见过此番变化。 他甚至以为大师兄要动手。 “大师兄,还会有办法的,咱们可以用诚心来感动她!”田晋中这样说着,却是想不出来,懊恼抓着头发。 刘怀义张张嘴,沉默下去。 张之维却是端详着,发现那阴沉的面色渐渐化开,如同万古玄冰中流淌出春水。 会心一笑,他知道,大师兄已有决断。 “救!” 章节目录 第40章 白帝净世书 翌日。 往昔金光灿烂,今日光芒朦胧。 阴云如铅,又作幕布,竟似压在头顶,叫人透不过气。 后堂,张府的管家轻声道:“那四位用了早饭不走,在大堂等候多时了。” “让他们等着!”张首晟冷哼。 昨夜之事,岂瞒耳目。 如此异兽,敬献大帅,便如乘龙,一飞冲天! 见其有恩,悉心招待,几人倒好,欲断前程! …… 等了小半个时辰,刘怀义低声道:“找张连长倒是没错,但我觉得吧,还是那姑娘比较好下手。” 事到如今,什么高人? 若非小黄遭人忽悠,十个魏淑芬都不够塞牙。 亦受手段所制,只要将之撤走。 区区一座铁笼,岂能囚困猛虎? “怀义,你这心眼子就不对,打死我也不会去胁迫个小姑娘。” 田晋中挠挠头:“大师兄,她明明还大你几岁。” “不必理会小节。” 张之维计算着时间,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张首晟就在后堂,四人心知肚明,却偏偏不露面。 李无眠面色如常,他心中已有决断,纵然是以性命之恩,挟恩图报,也必救小黄不可。 同时且要骂一顿,脑瓜子怎长?这么多年兽王怎当的?听人乱七八糟一通作甚? 时间如沙流逝,目光逐渐空蒙。 下山近月,一一流转。 他似乎做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做。 王二害人,杀之如何?该杀之人如何能尽。 莽山小村,何其无辜,黑云恶匪不曾放过。 紫阳堕落,公道蒙羞,顾及重重未能揭穿。 孩提遭欺,小二去耳,如此种种无能为力。 若是将目光放得广阔些,短短月余时间,又怎是乱世的全部。 神州万里,足不过千。 若是将目光放得长远些,至于十年之后,如今已是一种幸运。 不过是兄弟阋墙造成的乱世,小疾也! 黑云山匪肆虐芙蓉国二百里,小病也! 内乱不过头破血流,山匪至多肆虐十万。 较于强盗入侵,神州破碎飘零,亿万黎民置身水火,而今种种,小疾小病也! 忽然明白,他什么都没有改变,也无法去改变。 他。 杀不尽天下该杀之人,亦不存决然入世之心,公道与大道相去甚远。 微微叹息。 无力油然而生,隐听一声虎啸。 其实他,改变过了。 不是人,是一头兽。 结果呢?惨到飞起。 闭上双眼。 红尘炼心,原来如此难耐。 而这般难耐,也仅仅是小疾小病。 日后杀头之刀横于颈前,又该如何自处? 也许。 时代更迭,当有命运。 生死轮转,早已注定。 叶早落,筝业飞。 吾求吾道,岂不美哉? 不知何时,厅中寂然无声。 田晋中屏住呼吸,凝望他的侧脸。 刘怀义面目复杂,眼神飘忽不定。 张之维悲喜交加,心中默默祝愿。 终于,那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手抚胸膛,按捺住涌动的浪花。 那是什么? 一丝如跗骨之蛆的不甘,一缕若刻骨铭心的不平。 “与虎缘尽,归于龙虎,远离红尘,参玄悟道。不必理会偌多,静待太阳升起。在这黑暗的夜里,老老实实当个道……” “张连长,急报。” 一声高呼入耳,一人大步闯入。 府门警卫,顿时凝神。 目光望去,却是熟人。 无根生见得四人,也是讶异,眼眸一转,在李无眠身上流转片刻,眉目微皱,也不招呼。 张首晟这才现身,稍有尴尬:“你是何人?” “黑云匪扬言张连长得壁以独,欲要血洗莽山,连长交壁方休。” 张首晟一百个不信:“怎么可能?” 田晋中惊道:“你说什么?” 无根生长叹一声:“几位便莫要插手了,听我一句劝,李道长,望速速回山吧。” “走。” 四人见背影,无根生顿足。 那日两人得悟,今朝却有不同。 天下九州,人间百态。 岂是一日得悟,便能看尽藩篱。 …… 莽山村村口,一村老幼,如同猪羊,驱赶至此。 阿宝的父母面如土色,反倒是阿宝,好奇的盯着高头大马上的山匪。 向阳在侧,目光浮动,又哂然一笑。 “都跪下!” 骨碌碌一片跪地上,那发声山匪哈哈大笑。 “七爷,这些个两脚羊,也忒听话了,去年的竹河村,都不慎死了几个弟兄了。” 那凶汉吐了口唾沫:“是废物,还让跑了一户。” 青松见得山匪嚣狂之姿,和几个青壮交换眼神,老村长却攥住他手臂。 山匪装备精良,钢刀是标配,这番下山,皆为精锐,挂着盒子炮,扛着五响枪。 凶汉一挥手:“大伙先挑挑。” 当即一半镇压村民,一半入了人群,看上哪家,便强拉硬拽,惹得一片哀声不绝。 蓦然一声枪响,一名护妻汉子倒地,人群尖叫,又是几枪,方才平息。 老村长惊道:“柳爷,何故如此,今年的例粮会按时上交。” 凶汉一笑:“还跟我装糊涂,去,再把娃娃都给挑出来,骨头软,不伤刀!” “放开,放开我家阿宝!” “娘,你们干嘛踢我娘。” …… 莽山在望,重重黑影,血腥飘来。 四人速度暴增,却见阴云之下,一伙山匪高谈阔论,偶尔几声枪响。 “一个不够,再来几个,不信那姓张的不把异**出来。” “可不是,还敢叫七爷滚,真是嚣张。” “手脚麻利点,大首领山上备着庆功宴呢!” “咦,还有来送死的。” 众人逼视而去,那七爷眉头一挑:“让他们过来。” 鲜血流遍村口,几户幸运的人家,逃进村中,却也被山匪追上,随着几声惨叫,空气中荡漾着淡淡红雾。 张之维一声轻叹,微微摇头。 刘怀义指甲入肉,如入往昔。 田晋中双目赤红:“向阳。” 趴在血泊中的向阳,手指微动,田晋中连奔过去,将之扶正,面目一条刀痕,可见白骨。 “唉!” 李无眠恍惚知道,这将他最后一声叹息。 心中涌动着淡淡的情绪,丝丝缕缕如涓流,连绵不绝不曾休。 凝结成溪水,汇聚成江河,终成一望无际的大海。 淹没了道心,浮出了人心。 他妈的,太操蛋了! “是几位小道长啊,还能再见一面,真好。” “不要说话,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在,你会没事的,我们商量好了,以后你是小师弟。”田晋中泪水决堤。 “我一点事都没有,你看我现在,还能笑呢!”向阳微笑,唯有可怖。 田晋中说不出话来,向阳轻声道:“生死轮转,成住坏空,大地中来,归于黄土,只是可惜,没有护住阿宝。” 双目,凝固笑意。 凶汉笑道:“就这小杂种,还跟爷爷扯了一通大道理,差点被他唬过去了。” “混蛋!” 歇斯底里怒吼,激起笑声阵阵。 “晋中,为何生这么大气?” “大师兄,向阳……大家……”田晋中失声。 “乱世哪能不死人呢?不过一个小村被屠,你我修道之人,大道存于心中,理会这些做什么?” 田晋中如坠冰窟,只见李无眠冷静如冰的容颜,抱着残躯,瑟瑟发抖,无助到极点。 凶汉吃了一惊道:“这小兄弟,说得好啊!大伙说是不是?” “没错,修什么道,不如来我黑云寨,逍遥快活。” 凶汉笑道:“我也不计较你多管闲事,给你安排个倒夜壶的活计。” 李无眠自嘲一笑。 “是啊,还修什么道?” 张之维低头不语,刘怀义倍感怆然。 “听闻诸位方才说,要回山赴庆功宴,何必那么麻烦,贫道今日大开方便之门,宴请诸位,切莫推辞。” 凶汉道:“你这小道士,一穷二白的,有什么财货宴请爷爷?” “我们师兄弟,确实身无长物,但要宴请诸位,绝非饭食,想必各位也看不上吃食。” 凶汉把玩手中钢刀:“那是什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夜壶也不用倒了。” “我请各位去死,如何?” 寂然一瞬,哄然大笑。 “好笑吗?” 一声低语,蕴含雷霆震荡,猛虎咆哮,笑声瞬间消殒,诸人都如被扼住脖子的鸡鸭,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骏马惊嘶,有那几人,掀翻在地,狼狈不堪,却仍是口舌被堵,只觉憋闷欲死。 凶汉遍体生寒。 恍惚之间,林深见虎。 那张脸,较于天空幕布,更为阴沉,至于恐怖。 “开枪。” “刀!” 手臂一震,钢刀脱手而飞,李无眠持握刀柄,目光望来。 胯下马匹趴伏在地,凶汉摔落,鲤鱼打挺,正对上一双睛瞳,霎时大汗淋漓。 “你敢杀……” 话音未落,只觉头脑上方大力袭来,首级登时遭人提于手中,颈项当即露于人前。 钢刀驾于脖颈,雪白刀锋破开黄肤,血肉在那锋刃下如水分离。 青色动脉缩回肉中,偏生若隐若现,往内越红,乃至于发暗,陡然峰回路转,见一抹苍白。 无头尸身跪面前,腔子里热血冲天,他高提大好头颅,面浴红而冷硬化。 龇牙一笑:“他妈的,太操蛋了!” 面色狞恶:“老子都打算回山当道士,天底下怎么总有你们这些王八蛋!” 无人应答,他目光一转,瞪住死去凶汉旁边一匪:“你说,为什么总有你们这些王八蛋!” 双目微眯,如猛虎扑面,温热鼻息拍在脸上,那山匪肝胆俱裂,瞳孔大睁,竟自滚落在地,了无生息。 余下山匪中有人慌张大吼:“开枪,快开枪!” 李无眠当先扑上,张之维与刘怀义紧随其后。 手中钢刀翻飞,一劈一引,一撩一拉,残肢断臂漫天飞舞,不觉浑身血染。 尘封五年的口诀映入心湖,是他曾经避之不及的妖法。 此刻清晰如那年树下,化为一篇《白帝净世书》 区别在于,所杀非鸟,是人。 既然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偌多王八蛋。 那没任何办法,只能自己去找。 参什么玄? 修什么道? 白帝净世! 以杀止杀! 章节目录 第41章 我即是光! 阴云之下,红雾飘零。 既无赤阳,血雨作光。 钢刀扫过,如秋风席卷落叶,一员竭力提着缰绳,想要让马匹站起来的山匪,动作登时僵硬,小半颗脑袋飞起。 他能通过钢刀入皮入骨的轻震与反馈,了然这一刀之下,致密与松疏,坚硬与柔软,如以手斩之。 于他来说,这随手夺来的钢刀,便是肢体的延伸。 不由想起一类精于化物的异人,以西部贾家村为佼佼者,许是要一生心血浇灌,才能有这份心意相通。 他却拿来就用,毫不迟滞。 当彻底接受白帝净世书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找回道心的天生道骨,也早不是屏幕前那位迷茫浑噩的青年。 人都会成长,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不同,今日之我与明日之我有异。 说这句话的人业已死去,留下来话却未随风消逝。 所以,究竟什么。 才是‘我’本来的面目呢? 李无眠这样想着,此刻他拔刀杀人,观猩红飞溅,心中无甚感触,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于是,他笑了。 左近两员山贼见此,无不是肝胆发寒。 他的心情也颇为微妙,换做十余年前,他无法想象,自己会杀人,更无法相信,杀了人不仅不害怕,反而会笑。 谁说杀人会有愧疚感,会有呕吐欲,会怀疑人生,乃至于性情大变。 实在欠奉! 当年他点死那只雉鸡,尚多几分感慨。 届时拉动枪栓声响起,身后两匹惊马上,有山匪举起五响枪。 头都没回。 一条拇指大小的黑蛇贴地疾行,一条手臂粗细的白龙腾跃于空。 两者一游一飞,皆是不分先后。 白龙携雷霆万钧之势,直扑那左手山贼面门,他抬头,瞳仁中充斥着极强盛的白光。 黑蛇诡秘而防不胜防,于右手山贼脚下暴起,他低头,两眼中倒映出针尖大的幽芒。 受白龙灌顶的山匪,怪叫一声,口中吐出青烟,直挺挺倒下。 受黑蛇穿胸的贼寇,惨叫一声,浑身蜷曲起来,于地面翻滚。 正和两名山贼缠斗的刘怀义,若有所觉,目光投去,闪过一抹羡慕之光。 一声低喝传入耳中:“怀义,小心。” 刘怀义悚然回神,又见张之维手中雷光,强提精神,蓦然听得数声枪响。 李无眠浑身一震,心中生发出强烈的危机感。 这伙山匪,也非任人宰杀的货色,方才虽受其所慑,又有暴起袭击,难免措手不及。 但经过初时的慌乱后,胯下马儿不听使唤,便径自下马,在个小头领的指挥下,开始朝三人放枪。 五颗子弹袭向背后,一颗子弹右侧击来,他乍然反身。 “凝!” 面门子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已然威胁不大。 ‘叮当’一声。 金光一闪,他朝左边踉跄退了两步。 不是第一次,仍不禁龇牙,这玩意的滋味可不好受,若非金光如意,说不得还有皮肉伤。 目光扫过,组织反击的山匪,也知他威胁最大,主要朝他开火,张之维和刘怀义那边,有惊无险。 当他再度投目之时,那些个反击的山匪怛然失色。 五颗子弹诡异减缓的画面仍存眼帘,心中只余惊悚,连枪都对付不了的怪物吗? …… 刘怀义击杀了一员山匪,包裹金光的拳头,将那人的额骨砸的塌陷,飞出来星星点点的赤红。 溅在脸上,他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惊惧。 他,杀人了! 腹内翻滚着,想要吐,却吐不出来。 直到现在,他方才明白,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 另一员山贼眼见同伴身死,不退反进,攻势愈烈,他心境动摇,金光亦随之浮动,登时捉襟见肘。 恍惚之间,眼角余光。 二师兄张之维,衣裳未曾染血,面色依然平静,唯有身后倒下的三人,俱无生息。 刘怀义心弦微震,目光凝成一线,乍见一条血色人影。 手起刀落,杀人无算。 手起刀落,人如麦苗。 不知此时此刻,大师兄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腹中翻滚平息了,金光趋于稳定,他盯住攻来的山匪,合身扑上。 …… 阴云依旧,红雾迷蒙。 刀刃入肉,杀气纵横。 当一切尘埃落定,李无眠微微喘息,拄着钢刀,望漫天阴霾。 黎明到来前的黑暗如此浓重,闷死了一片又一片的无辜。 大可以说这是光明到来前的阵痛,只要多一点耐心。 一人之力,也确实微如萤火,无法去改变什么。 然。 最绝望的,恰恰就是这夜里,入目所见,一片沉黑,不见任何其他的颜色。 让人连等候太阳的耐心都失去了。 让人连坚信太阳会升起的信心都消亡了。 不再有耐心和信心,乃至于沦落为妖鬼。 于是。 较于青天白日,这沉沉暗夜里。 更需要有人照亮黑暗,放出那难能可贵的光! 不必如太阳那般浩大强盛,即便再渺茫的火,也是光芒,站着那里,便能逼退黑暗。 只要愿意! 李无眠仿佛从亘古的沉眠中苏醒,天边依旧阴沉,他却看到浓云之后的灿烂。 目光飘忽之间,扫到脚边一物,那凶汉的人头,直勾勾瞪着他,披头散发,凄厉至极,足以让人噩梦缠身。 他信手提起,四目相对,便是死了,仍是如此面目可憎。 踩在脚下,哈哈大笑。 笑声越来越大。 声震层云,充斥着一腔难以言喻的豪迈。 三人耳膜发颤,循声望去。 田晋中痴迷仰望。 刘怀义只觉那背影越发高大,观之颈项生疼。 张之维悲喜交加,他的心绪,如同回到刚下山时,不知此番变化,是好是坏。 笑声越来越亮。 阴霾震动,却透出一股茫茫无际的苍凉。 宁做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如果是太平盛世,那他今生,做个一心求道之人,又有何不可,可能是他最好的归宿。 怎奈哪有那么多如果,天下是乱世,红尘掀巨浪。 既有龙虎之力,偏生遁入山门,待到神州破碎,此心岂能安之! 笑声愈发高亢,黑云翻滚。 豪迈消散,苍凉无踪,取而代者,是一往无前的决意。 好不容易寻得道心,又在此刻摔得粉碎。 难受吗?也许吧? 痛苦吗?可能吧? 不论如何,绝不后悔! 总是。 “痛快!” 笑声一收,阴云散尽。 一轮金日挂在山巅,普照大地,金黄的阳光洒满他半身血衣,交织成一层梦幻的金红之芒。 秋风送来一缕未尽的红雾,映出一道流光溢彩。 衣袍猎猎作响,赤珠飞溅。 他仰望天穹,看穿霓虹,瞳仁中两轮烈阳,冉冉升起! 今后天下若失公道,我当为人间的理;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章节目录 第42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李无眠收回目光。 日月高居九天,俯瞰红尘。 偶尔仰望,当可明晰此心;时常如此,难免陷入空茫。 路在前方,也在脚下! “大师兄,恭喜你找到了自己的道。”张之维明白,再无以后,李无眠踏上此道,将直至生命尽头。 李无眠扫过他身后,方才帮忙牵制了不少山匪,死在他手下的恶匪,便不下五人,皆是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笑抚其顶,张之维反常的没露苦瓜脸,面目似叹似惜。 李无眠仿佛听出他的心声,微笑道:“以后师兄我,是无法与你同行了。” 张之维低头叹气,他自然能够感觉的到。 “唉声叹气做什么,大道寂寞,踽踽独行也是修行,反正天师的位子,有怀义顶着,就是看起来还很不靠谱。” 刘怀义面色本是发白,闻言吓了一大跳:“什么天师?现在都还姓刘呢,我不行的。” 说罢眼中又有向往之色,两位师兄真认为他能当天师吗?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李无眠莞尔:“说了你不靠谱,龙虎山师弟多着呢。” 刘怀义面上苍白消去良多,讪讪一笑:“大师兄说得对。” “瞧这个样子,差得远!”李无眠哈哈大笑,在他头上拍了两下。 刘怀义面上笑着,心中却有峥嵘隐露,说不得真得到师父的认可,当上天师,看大师兄有何话说! 这时一声呻吟入耳,望他身后:“怎么回事?” 刘怀义面色复白:“我不是心慈手软,是看这人没有行动能力,暂时没有理会。” 手足却是颤栗,他方才力斗三匪,原以为自己可以痛下杀手,击杀两人之后,观其鲜血,却是腹内翻滚。 这最后一人,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忍不下心就是忍不下心,找那么多理由做什么?”李无眠摇摇头。 踢出一块碎石,镶入那山匪的眉心。 刘怀义张张嘴:“大师兄,你,难道没有一点不适应吗?” 李无眠洒然而笑:“要杀的人,还多着呢。” 张之维叹息不已,刘怀义心魂微震,短短八个字,听出一阵冲天杀气。 山匪数十余,两人不过牵制十指之数,余下人等,皆死于他手,更无一活口。 李无眠惊咦:“他妈的,这两个王八蛋居然还没死?” 语毕大步而去,正是那两个中了他雷法的山匪,不论阴雷阳雷,仍是落了一口气,未曾彻底断绝生机。 见他立于面前,焦黑人形目露恳求,蜷缩之人低声求饶。 李无眠皱眉,虽未全力施以雷法,但随意一道手段,都是他十刀之力。 钢刀无奇,却一刀一个,杀人如若割草; 两道雷法,端声势不小,反留一线生机。 目露思索,阳雷浩大,阴雷诡秘,然不论阴阳,皆为道门正法。 道门正法,善于争斗,总会给人留以一线生机,乃至于另辟蹊径,能用来救人。 白帝之书,争杀之术,争斗与争杀,相差不过一字,却是本质区别,尤若天堑。 且他这净世之书,共有九重,如今不过半只脚入门槛,第一重尚未修成,于杀之一字,已然更胜道门正法。 割下颅一双,李无眠复回。 道:“JZ,放下吧,天色还早,加把劲挖个坑,总不能让村人曝尸荒野,豺狼鸦鸟可多。” 田JZ哭红了眼睛:“大师兄,向阳还有救对不对?大家还有救对不对?” 李无眠轻声道:“死了” 田JZ呆了一呆,李无眠道:“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 “乱世哪能不死人?”田JZ声音沙哑。 李无眠笑如春风拂面:“生死之事,不可抗之,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死,可不想看你哭。” 一只手攥住他湿稠衣袖:“不,大师兄你不会死,你说过要一直看着我。” 笑着抚弄他的脑袋,田JZ怔怔松开手。 两人立于一旁,相顾无言,张之维内心尚难平静。 刘怀义却有一番思考,大师兄已不是那个大师兄,大师兄也仍是那个大师兄。 正待埋葬诸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抬眼望去,原是偌多村汉。 手里头握着粪叉柴刀,面上那是义愤填膺,胸膛或有热血滚动,陡见万籁俱静的村口,心肝凉了半截。 这些人来到近前,无不是震撼莫名:“老族长,这……” 领头的老族长扫过村人尸首,面目似乎又苍老了几分,正要开口,倏忽窥得一颗人头。 “柳飞熊!”惊呼出声,站立不稳,幸亏身后伸出几只手来扶稳。 这些个村汉闻得,同样面色狂变,数十道目光投了过去。 那人头的主人,赫然是黑云寨七当家:柳飞熊! “四位,是你们杀了柳飞熊?”老村长惊骇不已,浑身发抖,浑浊老目望向四人。 “没错,就是我们干的,这些人都该死!”田JZ看眼地上向阳,面上仍有未曾散去的赤红。 刘怀义正待说话,观众人神色,眉目紧皱。 这些个村汉,想必是来支援,然事已是定局,一村被屠,来袭山匪也一个不活。 此时却不见悲恸、痛快、感激,反满面惊悚,是为那般? 李无眠讶道:“对各位来说,难道死人较于活人更为可怕吗?” “他将李飞熊杀了,这可怎么办?” “黑云寨七匪结拜兄弟,同气连枝,现在这柳飞熊死了,黑云山匪必定会为其报仇,那时候……” 各人面白如纸,黑云山匪若是复仇而出,就不是一个莽山村的事了,他们这些村人,当是屠刀下第一条残魂。 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莽山村有没有被屠,而是如何才能平息黑云山匪的怒火。 “快将这四人抓了,献给黑云大当家万刚豪,我们才有一条活路可走!” “说得对,快抓,别让他们跑了。” 本该是援军的众人,居然朝四人围拢过来,那老族长观莽山村倒在暗红血泊中的一村老幼,沉吟不语。 田JZ简直惊呆了:“你们,你们,你们是混蛋吗?” 张之维眼眉低垂,嘴唇无声开阖,唯有诵读经籍,方能平息心中波涛。 刘怀义杀心暴涨,这些人,比山匪还要可恶。 李无眠笑了笑:“何必呢?” “几个小兄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黑云山匪穷凶极恶,倾巢而出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不要反抗了吧,我们不忍心伤害你们。” 众人围将上来,李无眠微笑道:“各位要抓我师兄弟,可以!只问,人间公道何在!” 说到最后,眉目倒竖,如金刚怒目。 众人精神一清,登时羞愧到无以复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欲行之事,与那妖鬼邪氓又有何异? 人间还有公道在吗? 面目舒缓,李无眠淡淡道:“看来各位心中尚有公道,不然的话,也不会听我在此胡言乱语了。” 老族长喟然一叹:“大家还记得为什么来这莽山吗?” “黑云匪要对莽山村下手,我们这四五个就近的村子,赶来支援,免不得和黑云匪火并。” 村HZ有人恍然回神,他们这次前来,以粪叉柴刀对五响钢刀,甚至抱着必死的决心。 便是要让黑云匪知道,哪怕是田里种地的农人,心中亦然有一腔血气。 攫取钱粮为命忍让,屠村之事忍无可忍。 老族长道:“山匪全死了,都回去吧,有能力的搬离这二百里地,没能力的聚起来。” 众人多是懊丧垂头,事已至此,唯有逃亡。 手中的刀叉,沉重至极,又怎比如同淤泥塞满的胸膛? 老族长轻声道:“四位小英雄,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许多双眼睛望了过来,恐惧之中,亦存赤诚,若是公道自在人心,人心之中,当有一杆秤。 天下乱世,人间的秤许是缺斤少两,反倒凸显出人心之秤的珍贵。 只是这人心之秤啊,不似人间之秤拿来就用,放得久了,难免积灰,至于忘在角落里。 然而有一点请坚信,这杆秤绝不会消失。 “是啊,小英雄,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不要回来了。” “诸位心中即有公道,不必如此。” 诸人心弦微震,不禁循声望去,但见那人一臂轻抬,金日在掌中,放万丈光。 他面浴辉芒,似喜似悲,终归于慨然。 “天若有情天亦老!” 章节目录 第43章 承诺 “唏律律” 张首晟提住缰绳,眼中惊疑不定,他带兵来谈判,未曾想大势已定,见得众人和四人,一阵恍惚。 而当看得柳飞熊人头之时,目里既是解恨,又有惴惴不安。 一众村汉表现平平,甚至冷漠,没什么看到青天大老爷的激动面貌。 还是他主动下马,找老族长叙话。 得知事情的经过后,张首晟面上甚惊,柳飞熊领以黑云精锐,竟会全军覆没。 转过头去,见其一身红衣,鲜艳不再,沉于暗红。 就在一个时辰以前,他且认为这小道长不值一提,最多有些风姿,可能连只鸡都未曾杀过。 此时此刻,顿明这师兄弟四人中,是他屠了一众山匪。 心中不禁震悸,倒不是因为杀人如何如何,张首晟是参加过战争的人。 之所以让其震悸,只是那露于人前的心质。 他,还是个少年啊! 张首晟难免带上几分敬意:“还请四位重回府上一叙。” 李无眠轻声道:“先将村人埋葬了吧。” 带来的兵和村汉们忙碌起来,莽山村人自是埋葬,山匪尸体却细心收集起来。 张首晟已于心中盘算。 柳飞熊一死,黑云寨可是难办,不过塞翁失马,祸福相依也。 倏地一声尖叫,层叠的死尸中,尚有生还者。 众人连忙奔去,搬开伏在身上的老村长,露出青松毫无血色的脸。 一条刀痕从肩胛骨连到胯骨,再深那么一分,便是开膛破肚的结果。 “是青松啊,你可真是幸运。” 青松双目无神,老村长舍身护住,方有他一条残命,眼角余光,左右都是亲人。 泪水无声滑落,活着已经不错了,不是吗? 青松鼓动唇舌:“恩公。” 李无眠蹲下去,握住他的手:“还能好好生活吗?” “不能。”青松惨然一笑,这实心眼的汉子,说出去的话也是实在。 既然说了不能,那这一世,不存安宁。 “三日之后,黑云山上,片甲不留,我的承诺。” 他的话很轻,像是在梦呓,又仿佛呢喃。 青松听到了,双目圆睁,欲挺直上身,不顾胸膛渗血:“恩公!” 李无眠轻笑道:“好好生活吧。” 临回路上,村人自散,装运着众匪尸首,张首晟骑着骏马,面色阴晴不定,不时瞥过四人。 刘怀义的心,暗自揪了起来,黑云山匪凶恶狠毒,深入人心。 那些个有搏命准备的村汉,见得柳飞熊人头,差点倒打一耙,由此可见一斑。 目下这张首晟虽是镇守石门的连长,又怎比得了黑云寨山匪,说不定是请君入瓮之计。 将他四人拿住,献交上去,以免黑云寨大动干戈。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前车之鉴不过半个时辰,刘怀义丝毫不敢放松。 张首晟道:“这位刘小道长,你怎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 刘怀义面色微变,他虽有所城府,终究年龄有限,被几眼看了出来。 李无眠哂笑道:“怀义,又犯毛病了,我们师兄弟再度造访,仍然是客,客人怎的担惊受怕。” “师兄所言甚是。”刘怀义面色恢复如初,又背地里下决心,还得多修炼才是。 张首晟见他和今早判若两人,也是暗暗吃惊,目光仍会投来,似乎在考虑是否将四人交给山匪,不过更为隐晦。 复回张首晟府上,不知是否是错觉,刘怀义只觉那门口守卫的军兵,目光如鹰,杀气腾腾! 但经过李无眠提醒,他已然隐藏好自己的神色,众人接连入内。 “来人!” 张首晟蓦地大喝一声,可叫刘怀义肝尖儿一颤,炁息流转,随时准备擒贼先擒王。 余光扫视,却见四人目光都放在他身。 田JZ一头雾水,张之维面色平静,李无眠似笑非笑。 张首晟笑道:“小道长莫慌,我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人,也绝对不是个混蛋,犯不着拿你们去讨好黑云匪!” 大手一挥:“来人,设宴!” 刘怀义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得,白担心了,不过小心无大错。 面上尬笑,心里并不尴尬。 “大舅哥,你们可回来了,看样子是处理妥当了吧?”毕成峰迎出来。 张首晟道:“妥当了,死光了自然妥当了。” 毕成峰愣了一下,张首晟带他到一旁。 张首晟低声道:“别老是在外人面前,叫我大舅哥。” 毕成峰道:“我觉得叫大舅哥显得我们是一家人,几位恩公也不是外人嘛!” 张首晟头皮发麻,狠狠训斥了几句,毕成峰唯唯诺诺应下。 …… 宴席摆上,诸人落座,不是第一次,张首晟也投其所好,让后厨备了偌多精致清淡的素菜。 入目所见,一片青绿,李无眠道:“怎的如此清淡?” 张首晟微讶,但见他又望桌上飘香佳茗,道:“品什么茶,张连长家中,连两坛好酒都未有么?” 旋即哈哈一笑,道:“李道长痛快,来人,吩咐厨房送上硬菜,窖里封存的美酒,也为道长端上来。” 一碟碟碧绿扫去,一盘盘金黄奉上,他坐姿随意,肉来便吃,酒来便干。 前觉肉食有腥,处理的再怎么干净,也曾经是鲜活的生灵,食肉者本质与食尸并无区别。 此番心胸不同往日,食肉如何?食尸如何?这天下乱世,本就是你我吃来我吃你。 肉香满溢口鼻,始觉青绿之寡淡。 而佳茗虽好,亦不如烈酒醇厚,一条赤线直坠腹中,甘冽似火,痛快非常。 此生便要如这美酒,酣畅淋漓,即令有朝一日落了他人肚里,也要化成烈火,熊熊燃烧,方不枉这人间走一遭! ‘大师兄。’张之维观之,心中默念,也归于平静,大师兄已然坚定本心。 不必去理会什么好坏,默默祝愿便是,李无眠自有李无眠的路去走,何必他张之维牵肠挂肚。 田JZ有样学样,肉是吃得下,饮一口烈酒,龇牙咧嘴,差点吐出去。 刘怀义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向后院。 毕成峰笑容满面,在此之前的恩人,总觉离尘世太远,而今风姿依旧,却已身在红尘。 张首晟好整以暇,原本等着看这小道长大呼酒烈,毕竟是他之珍藏,不仅美,烈度亦然极高。 章节目录 第44章 旧事重提 却见他满饮一口,面色无有丝毫变化,于是举起酒碗:“有道是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干了。” 放下酒碗,张首晟道:“几位道长,方才已备好车马,宴罢,可送四位安然离开。” 李无眠撕开一块猪皮,满手油污:“连长好一个善解人意。” 张首晟微笑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四位于我舍妹一家有恩,护住周全,理所当然。” 毕成峰也道:“没错,柳飞熊一死,黑云寨坐不住,但四位莫怕,我DL长必然保四位恩公无虞。” 李无眠眉头一挑:“怕?” 毕成峰连道:“恩公,你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只是一个假设嘛。” 李无眠哂然道:“你同样理解错我的意思,不是我怕黑云寨,而是黑云寨应该怕我!” 毕成峰微惊:“恩公的意思是?” 李无眠大啖曰:“我欲上山剿匪,各位以为如何?” “好,大师兄,杀上山去,捅烂那个贼窝!”田JZ豁然起身,等大师兄这句话,多时了! 张首晟心中一笑,便有英雄之姿,终究是个少年,嘴上却道。 “好,我便舍命陪君子,明日一早,叫齐五大乡绅,共商剿匪之事。” 毕成峰惊道:“大舅哥,你疯了,咱们石门一镇,和黑云匪硬刚,那不是鸡蛋碰石头?恩人,你也冷静一点,人生大好,犯不着找死,连长从中斡旋,不仅可保四位平安,也决计不会让黑云匪酿成大祸的。” 李无眠并不理他,端详张首晟两眼:“我原以为,连长也会如此相劝。” 张首晟冷哼一声:“没出息的东西,闭嘴。小道长,黑云匪徒,人人得而诛之,我早有剿灭之心!” 李无眠不无疑惑,点点头:“如此甚好,另有一事相求。” 张首晟豪气道:“何必提什么求字,小道长尽管说,无所不应。” “后院之虎,连长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留下一条生路。”李无眠酒足饭饱,擦拭手上油污道。 张首晟笑笑:“这,道长早有提过。” 毕成峰也闭了嘴,这般异兽,用以讨取上面欢心,张首晟得势,他也同有几分荣光。 “是我旧事重提,连长见谅。”李无眠一挥手,不多计较。 当晚。 李无眠认真参阅白帝净世书第一重,这般功法,非此界之有,博大精深,便有道胎之身,仍觉晦涩难通。 时过经年,少有遇到这般境况了,道胎在身,他无论修行还是领悟,皆如吃饭喝水。 师弟张之维的天资,可称为人间绝顶,与道胎相论,却相形见绌。 这更凸显出白帝净世书的艰难,若非道胎之身,甚至看不懂,更无从修行。 道胎的益处无可估量,圣体二字,业已淡忘了。 这些年,属实是无病无灾,体力也较于常人充沛,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当要称一句天生异象。 然道胎珠玉在前,圣体仅止于此,岂非叫人失望。 圣体道胎,圣体道胎! 圣体且居于前,竟是如此鸡肋? 他也曾想过,许是有其他未曾展现的妙力,然这么多年过去,有再多的想法,也抵不过光阴消磨。 事实胜于雄辩。 “大师兄,你不睡吗?”田JZ眨巴眨巴眼睛。 李无眠微微一笑,欣然起身,张之维道:“大师兄有大师兄的事要做。” 见其推门而去,刘怀义目露感慨,换作以往,大师兄决然不会如此,但今时不同往日。 所谓礼法,困不住他。 背影远去,刘怀义收回目光:“二师兄,你说,张连长怎么突然就改口,我不信他真要和黑云寨拼命。” 张之维沉眉片刻:“我亦不知,不论如何,明日总会清楚。” …… 今夜黯月,光华不显。 夜色朦胧,催人入梦。 幽暗院中,恍若静谧,若侧耳倾听,却能闻得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似毒蛇柔软黏滑的肚腹划过草皮,如斑斓蜘蛛刚毛遍布的八足踩过叶片。 种种声音汇聚于耳,叫人发自心底不适。 定睛望去,沉暗的院中,或是条条、或是团团。 较于黑夜更沉的影子密布,也将黑夜拉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甜气息,若有常人在此,闻得一口,必然头昏脑涨。 多闻几口,怕是再也无能回返。 腥甜气息的源头,在于幽暗小院的中间,各种毒物环伺在周边,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中间那一块区域,隐隐传来毒虫凄厉的尖嘶,甲壳破碎声,更是从未断绝。 仿佛远古蛮荒的战场,弱者唯有观望,且战战兢兢,最凶猛的勇士则是投身入内。 战斗、杀敌、进化! 争杀二字,刻进基因,生命来到世间,永远也无法摆脱这份宿命。 湘地在古时为不毛之地,原始文化盛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三湘四水的异人中,有这样一群人,传承下巫蛊之术。 巫术且不多提,蛊术一道,清河村,必定是有着一席之地。 蛊术有若干分支,清河村传承的蛊术,是大名鼎鼎,也是最为人所熟知的虫蛊。 虫类体积轻细,天生隐蔽极佳。 虫类灵智极弱,又不至无,易于操控。 虫类基本带毒,经过培育和炼制,杀伤力暴增。 以上种种,造成蛊术一门,总是虫蛊居多,毕竟好处明摆着。 而清河村能够脱颖而出,便是在于,村中有传承之物,以此物炼蛊,能够催生出更强更毒的蛊虫。 经清河村历代先人不断祭炼,已然跃入法器的层次,妥妥的传承至宝。 便是寻常虫豸,入得其中,都能化为不弱的虫蛊。 而若本就是虫蛊,经过养蛊之法催化,当能更上一层楼。 魏淑芬已然只差一步,待到嘶鸣殒没,秀颜上浮现出鲜明的喜色,成为这沉沉黑夜中唯一一抹白皙。 “成……了。”足点黑影,正要将庭院中间之物取回,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 “什么人夺我蛊盅。”那张姣好的面容顿时拉下,话音刚落,庭院无数毒物蜂拥而去。 章节目录 第45章 你这蛊盅与我有缘 一只巴掌大小,浑身黑红,尾巴尖却是一抹赤红,如同缭绕着一层野火的毒蝎。 径直跳到他肩头,蝎尾一弯一挺,火焰直坠。 叮! 一声轻响,尾部毒针断裂,这只赤尾蝎也被震落在地,甲壳无损,内里已成稀泥。 几乎是同一时间,叮声如同鞭炮炸响。 于是,这深沉的夜下,便多了一副美景。 使人不自觉忽略了那引发这一切的毒虫,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四肢百骸,毫无缺陷,金光闪烁不定,一闪即逝。 如同夏日的烟火,华彩短暂而绚烂,仍是照亮沉沉夜幕。 魏淑芬却无多少心情关注这华光,这般招牌法术,只要不瞎眼,当能认出来,天师府金光咒! 然此时此刻,却不单单是金光咒那般简单。 天师府常有弟子于红尘行走,护体金光声名远播,没有一个似他这般,能放烟火的。 别的天师门徒,金光咒施展开来,是金光护住周身,如同金甲神将临人世,金光不灭,此身不损。 但魏淑芬有自己的想法,她年纪虽小,却非偏居一隅,颇有见识。 曾和某位天师门徒有过小矛盾,破过金光咒。 说白了,卖相极佳,金光闪闪的,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 实际上也就那样,轻易就能化去。 为此,魏淑芬还颇为兴奋,在她师傅,清河村大蛊师面前表达一点小不屑。 至今还记得,她师父严肃的脸。 “可还有印象,那天师门徒,头上金光有几尺。” “什么几尺?薄薄一层,纸糊似的。” “碰上个金光入门的门徒,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师父,龙虎山的金光咒,我看也就那个样,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是见识还不够,天师府身为道门领袖,金光法门深入人心,金光咒有入门、得寸、进尺、三尺之分,若是遇上三尺金光,你这身修为,如同蚍蜉撼树。” “真有那么厉害?” “可不是,若是更进一步,将金光咒修到第二层。” “怎么样?” “你不会遇上那种人物,都是天师府老一辈的师叔师伯。” “到底怎么样嘛?” 魏淑芬心中默念:‘道家神通,如意金光。’ 此情此景,赫然是练成了金光咒第二重,金光收放自如,万千毒虫不能伤其片缕。 “不知是龙虎山的哪位前辈。”光华绚丽,偏生掩了面容,凭添几分神秘,只得扫他手上蛊盅一眼。 心道既然是前辈,当不会和她计较,且清河村也绝非邪派,就是自己主动攻击有些冒犯,连忙撤去毒虫。 他却不给这个机会,身躯一震,仅用金光,便将来袭毒虫尽皆震死。 虫雨淅淅沥沥,魏淑芬一阵肉痛,这些毒虫虽然不入流,却也耗费她一番心力。 暗道这前辈心眼子真小,下一刻,却面色微变。 “一日不见,这就不认得我了?” 魏淑芬只觉不可思议,又很快怒指:“是你,你这小道士,害死我这么多毒虫。” “这可真是恶人先告状,小女孩,如花似玉的年纪,别整天和毒虫打交道。” 李无眠把玩着蛊盅,像个大号的鼻烟壶,有精美镂空花纹,纹路转折之间,仿若藏有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 他和苗家毫无接触,看不出花纹的意义,不过若是小维,应能分辨。 内里似有黑影流动,散发着淡淡腥甜,气味有毒,不甚浓,但接触一久,必受损害。 这会儿圣体的鸡肋效果也发挥作用,这点小小毒气,便是不运金光咒,亦能淡然处之。 魏淑芬登时梗直了脖子,脚尖都轻掂起来。 “小道士,明明比我小,别开玩笑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快把蛊盅还给我,不然有你好受。” 深吸两口气,勉强按捺住上前抢夺的冲动。 颇具规模的酥胸随之起伏,好似三月春风压弯嫩绿柳枝,翠叶点过碧绿湖面,荡起一阵沁人心脾的涟漪。 当年他曾说想要找个女人,到得如今,倒也不再是玩笑之言。 失笑摇头,正色道:“咦,你的这个蛊盅,怎么忽然跑到我手里,看来是和我道门有缘呀!” 魏淑芬瞪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刚说什么?” 李无眠道:“女善人不必惊讶,你这蛊盅,道蕴深藏,和贫道大有缘分呐!” 魏淑芬银牙紧咬,作势就要扑上来:“臭道士!快给我!” 李无眠莞尔:“解掉小黄身上的蛊,这个壶壶,我即刻还给你。” 此言一出,她倒是冷静不少:“你是为了那头虎妖?我可没听过主人家任何放走的消息。” 李无眠笑道:“诚然,不然的话,你的蛊盅,也不会与我有缘。” 看他说的如此坦然,毫不遮掩,魏淑芬只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冲击:“你是道士吗?” 李无眠抛起手中蛊盅:“根正苗红,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做决断吧。” 魏淑芬眼珠转动:“不知是天师府哪位道长的高徒呢?听你那三位师弟都叫你大师兄呢!” 李无眠扫了眼蛊盅,黑影似乎游动更急:“叫你知晓也无妨,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龙虎山大师兄:李无敌。” “那可巧了,我也是清河村的大师姐,咱两差不多。”魏淑芬巧笑嫣然。 “呵,小女孩莫要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龙虎山道门领袖,天师府大师兄,岂是你个湘地犄角旮旯的清河村大师姐能够并论的?” 魏淑芬气到跳脚,一点不信他,这小毛头龙虎山大师兄? 你说是哪里来的野道士,偷学了人家龙虎山的金光咒,还容易叫她相信些。 想那龙虎山,堂堂道门领袖,异人界泰山北斗的存在,大师兄怎么着也得有几分仙风道骨吧! 恨恨道:“龙虎山大师兄你这德性?臭道士,我再给最后一个机会,放下蛊盅。” 李无眠不为所动,魏淑芬喝道:“这是你自找的,黑蛊:王蛇!” 话音刚落,手中的蛊盅,闪过两道阴森的光芒,一条黑影自蛊盅花纹中窜出。 方才百蛊互相吞噬,终究诞生出这一条王蛇。 章节目录 第46章 王八蛋 王蛇蛊乃十大虫蛊之黑蛊,排名虽在末位,却也非寻常异人可抗。 但凡被这王蛇咬了一口,届时有李无眠跪下叫姑奶奶的时候。 王蛇迅疾入电,入目只见一条残影,魏淑芬目光连闪,已然在想象,眼前臭道士哭爹喊娘之貌。 却见一手似慢实快,精准无误的捏住王蛇七寸。 魏淑芬小口微张,王蛇初成,还需要蜕皮,然即便如此,岂会任人拿捏。 若仅此而已,还练什么虫蛊。 但事情分明发生在眼前,王蛇蛊被眼前之人,轻描淡写的制住。 李无眠放目望去,这王蛇蛊不过小拇指长短,芝麻大小的眼睛里,看上去灵智颇高。 寻常蛇被人捏住七寸,早就失去反抗之力,变成一根粉条。 这蛊虫却是凶厉的紧,摇头晃脑,欲行噬咬之事。 偏生皮肤也是滑溜至极,若非他手底下功夫硬朗,便是有制约之力,也免不得挨上一口。 小小王蛇,发出嘶嘶之声,仍是凶悍。 李无眠目光微眯:“孽畜。” 魏淑芬浑身轻颤,汗毛炸起,这两个字并非对她而发,仅是在一旁,便觉心惊肉跳。 似乎是某种铭刻在意识中的恐惧,于本人的心智强弱并无干系。 再观王蛇,已成粉条。 “先给你点利息,莫要说我欺负小女孩。”李无眠随手一丢,便将王蛇掷了过来。 魏淑芬捧住萎靡不振的王蛇,沉默了一会儿:“不可能,今日我技不如人,你提别的条件。” 李无眠皱眉:“不治之蛊吗?” 魏淑芬道:“人无信不立,这是你们汉家话,我苗家同样重诚信二字,既然答应了张首晟,绝不会自贱承诺。” 李无眠似笑非笑:“哦?可还记得昨夜,若替你寻得男人之心,便开方便之门。” 魏淑芬故作思考状,哼一声道:“我有说过吗?哦,对了,是考虑一下。” 李无眠不禁失笑,颔首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魏淑芬捧着蛊盅,惊疑不定,审视他两眼,将虚弱的王蛇送进去调养。 复又细细端详,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恶。 “你知不知道,蛊盅对我清河村多么重要,你原本可以用来换取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于你来说,万金之珍;与我来说,破壶一个。” 魏淑芬柳眉倒竖,有点不相信,这种家伙竟没有趁人之危,会心甘情愿交还蛊盅。 “我和你去见……” 李无眠道:“蛊盅已经还给你,那么现在,我希望你取出小黄体内的蛊。” 魏淑芬微愣,方才蛊盅操于其人之手,都是无功而返,现在蛊盅失而复得,这话还有何意义? “我说过。” 魏淑芬狐疑的看着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她了,但这个臭道士仍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这个表情,没来由的让她感觉到心中一阵发寒。 李无眠随意道:“我知道你说过,我们打个赌如何?” 魏淑芬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话锋一转,小心道:“什么赌?” 李无眠道:“好说,我将你扒个精光,明日辰时丢在石门镇菜场,若你能支撑三个时辰,便算我输了。” 魏淑芬呆一瞬,白皙面颊飞红,似那天边残阳,极于艳丽,尤若鲜血。 芳心羞怒皆有,便是大胆的苗家女子,也听不得这般言语。 一手怒指:“你!” 一只手攥住她的手,面目冷静而目中同样有怒火升腾激荡。 给魏淑芬的感觉,眼前这不再是个人。 方才种种,尤若捕猎的猛虎,潜伏于林中,此刻放弃潜伏,跳将出来,凶相毕露,慑人肝胆。 李无眠冷声道:“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魏淑芬试着抽回自己的手,不能做到,低声道:“如果你输了呢?” “继续赌,直到我赢为止!” 魏淑芬呆住:“混蛋。” 李无眠不为所动,混蛋也好,什么蛋都好。 必救黄虎,仅此而已。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赌局开始,三。” 魏淑芬浑身发抖,仍自保留着最后一丝冷静,凝望着那双如渊海的眸子,想要从中看出哪怕一丝作伪的成分。 这家伙就算不是龙虎山大师兄,好歹也是将金光咒练出了门道,必定是天师府某位道长的得意弟子。 如此耳濡目染之下,当是有些道德操守,此番言语不过相激,不可能真做出那种事。 “一。” 魏淑芬心中大寒,这个混蛋来真的! 她尚且待字闺中,光是想想,就觉得恶毒至极,即便她不重名节,日后清河村之于异人界,如何处之? 堂堂清河村大师姐,被人随意操作,简直羞耻的没有下限,好事者可不会管你背后有何缘由。 “王八蛋!”魏淑芬抛来一个瓷瓶,他接在手中。 李无眠眉目化开,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袋。 “我原也是个王八蛋,只是不知这大好人头!谁人敢取!” 盯着他的背影,恨得是牙根痒痒,攥紧蛊盅,早知就该与他假货。 …… 铁笼仍于后院,许是连长府内,料是生不得贼人,守备松懈。 他挑开幕布,撕开牢笼,一片黑暗之中,两颗昏黄的灯泡亮起,较于初见,黯淡的不成样子。 黄虎一身弹孔,皮毛暗红沉沉,允自往外汩汩流出鲜血。 见他而轻声叫唤,无能站立,于是凑过斗大头颅,传递出鲜明的情感。 李无眠不由微笑,它且不知他是来救,只当是看它一眼。 轻抚其顶,毛皮粗糙偌多,总觉有刺扎在手心。 恍惚低头,黄虎的皮毛哪来的刺呢? 只是干燥了太多,让他感觉是有刺,这刺也并不在手里,而扎在心头。 望着那双黯淡的虎瞳,李无眠微笑更甚,换作以往,他绝不会如此行事,欺负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不仅掉了面子,还挨了一句王八蛋。 失笑摇头,轻抚虎首,小黄乖顺趴伏,发出低低的吼声,似乎是在和他依依惜别。 他的笑容也愈发温柔,魏淑芬的话犹在耳边,心里却半点没有在意。 便是做了王八蛋又如何? 哪怕这是一颗兽心!亦不能辜负这一颗真心! 章节目录 第47章 乡绅 开了瓷瓶,冒出一股气味,又香又臭,定睛一看,内里装了些粉末,是否内服尚未可知。 李无眠正自思忖,黄虎身躯如过电般震颤,忽而张开那能装下一人的血盆大口。 近在咫尺,如若深渊,腥风扑面,面不改色。 嗡鸣入耳,口中飞出一只血色甲虫,他一指点去,便化飞灰。 微微一笑,那受到压制的妖炁已然恢复,如同冬日冰河开裂,活水源源不断涌出。 黄虎抖擞精神,便听一连串‘噗嗤’之声,那陷入血肉中的弹头,如一月未沐头,挠之而下雨。 妖炁流遍这两丈虎躯,黄虎重新站起,躯体血洞,更添雄姿,李无眠亦唯有仰望。 “去吧,堂堂走兽之王,失了自由供人观赏,不如死了。哪里人迹罕至,便往哪边去,莫要再受人所困,也免得听人一通废话,惨落得如此下场。”李无眠面目含笑,亦为她感到由衷的欢喜。 鹰击长空,鱼翔浅底! 猛虎自当,傲啸山林! 黄虎却在他面前趴伏下来,虎额虎肩,虎脊虎股,一呼一吸,高低起落,如山岳蛰伏。 倏地伸出老大一条舌头,肉刺如刀刃,若被舔瓷实了,怕是得刮去五脏六腑。 李无眠忙不迭摆手:“免了,也好。” 沉吟片刻:“小黄不够霸气,我今日给自己取了个新名,不如也给你取一个。” …… 毕成峰以为张首晟跟着四位道长发疯,剿灭黑云匪,怎么着也落不到石门镇头上。 黑云寨势大,莫说张首晟,青光镇的孙营长都难办。 但等到张首晟和他这般这般一说,毕成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在大舅哥掌握之中。”毕成峰竖起大拇指。 张首晟眉头抽搐,想到没有外人在场,也就由他叫唤。 “但我怎么总感觉,李道长要来真的?”毕成峰细细思索,白日的李无眠,可不像说说而已。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 石门镇颇具规模,有五大乡绅,孔曹严华金,把持石门上下事务。 这个年代,惯性使然,乡绅阶层垄断了基层的权力。 便是张连长这个镇守长官,有什么大事,也非得找五家商量不可。 五大乡绅钻营石门多年,俱是根深蒂固,不乏豢养私兵,没有他们点头,任何事都无从下手。 “五位族老亲临,端是万分荣幸,快请快请。” “张连长客气了。” 诸人依次落座,共有七条椅子,五大乡绅,张首晟,以及李无眠。 孔曹严华这四家,皆是年过甲子,金家的主事人,正当壮年。 四个耆老,貌似颇为忌惮,有刻意拉开距离之举。 孔家耆老慈眉善目:“张长官,这席间怎么还有一个孩子,莫不是长官的侄儿,意欲提携一番么?” 石门孔家,据说和曲阜那边有些渊源,也不知是真是假。 金家族长道:“懵懂稚子,并列入席,张连长可是刻意羞辱我金家。” 金族长面目不快,看似脾气火爆,实则是心中猜得八九不离十,不屑于与众人虚与委蛇。 李无眠笑道:“张连长,看来你在这石门,混的也不咋地,要不要我帮忙治治?” 孔耆老老目微眯,金族长拍桌而起:“竖子好大的口气。” 李无眠奇道:“竖子说我?” 金族长冷道:“说得就是你。” 张首晟无奈而笑,明明之前小道长还与世无争来着:“冷静金兄,大家都冷静一下。” 孔耆老一笑,仿佛看到个有趣的娃娃,道:“这小兄弟还颇有意气。” “你也不必和我倚老卖老。”李无眠哂笑。 这老头看上去慈眉善目,然他也有几分识人之术。 孔耆老笑容微僵,余下三家目光微变,舍金家之外,四大乡绅以孔为尊。 “想必诸位族老,都已知莽山之事。” “黑云匪罪该万死,业已长留,而黑云七当家柳飞熊,正是死于小道长之手,不知以此,可有资格并列?” 众人齐齐一惊,那金家族长,瞳仁微缩,细细打量,果窥见沉雄之姿。 李无眠道:“闲话莫要多提,直接言以正事。” 孔耆老笑道:“有道是英雄出少年,小道长雄姿非凡,是老朽眼拙了。” 金族长凝眉不语,余下三家,也随孔耆老附和而笑。 “黑云匪作恶多端,早就引得天怒人怨。” “上合天意,下应民心,今柳飞熊连带数十精锐覆灭,剿匪之事刻不容缓,还需要各位多多出力。” 五家耆老微愣,金族长冷笑一声。 孔耆老登时响应:“原来如此,愿助一臂之力。” 曹耆老道:“没错,有一份力,出一份力,剿匪之事,纵有损伤,仍是大利我石门镇。” 严耆老道:“两位老哥如此深明大义,我亦不能落后,回到族里,即刻叫人去募集钱财。” 华耆老更是慷慨激昂:“黑云匪如鲠在喉,今日张长官大手一挥,华家举族支持。” 孔耆老一锤定音:“邪不压正!” 张首晟大喜:“好,有诸位相助,黑云匪何足道哉?” 众人连连称是,唯有那金族长冷笑不停。 孔耆老发难:“金老弟,怎的一直不表态,莫非怕了那黑云匪?” 李无眠面色不动,心里那是吃了好几惊。 这些个乡绅,觉悟之高,简直让人动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此情此景,莫非他的相人之术出了问题? “金老弟许是有他自己的想法,总之我们四家的态度,是十分之坚决的,这便广发布告,号召镇民捐财纳物!” 孔耆老一言既出,余下三家耆老皆是面目欣然。 这剿匪可非小事,各家死伤不能免之,未见沉重,反而颇悦,是为哪般? “不便久留,告辞。”金族长拂袖而起。 众人面色微变,李无眠轻声道:“我劝阁下,还是考虑一二。” 金族长不屑道:“考虑什么,小毛孩,别以为杀了几个山贼就把自己当回事。” 李无眠微微一笑:“所言甚是,请吧。” 金族长更不多留,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黄霸天 “此次黑云之行,感念各位相助,我放言在先,必将尽最大努力,减少死伤。” 李无眠微微含笑,未曾想这些个乡绅,如此明理,倒省他一番功夫。 孔耆老笑道:“小英雄豪言壮语,老朽都觉热血沸腾,单凭这一句话,诸位以为?” 三大乡绅目光交汇,张首晟亦露出神秘笑容。 华耆老道:“少说也得分个一成,不然都对不起小英雄这番话!” 曹耆老道:“华老哥不厚道,什么一成,我看至少一成半!” 严耆老面露难色:“我们四家加上张长官,还需往外打点,一成不少了。” 李无眠不解间,张首晟道:“此番我是一分不要,都赠予小道长,老规矩,三七分成。” “诸位何意?”李无眠眉目轻皱。 孔耆老道:“小英雄有所不知,我们这是以曲求直。” “哦?”李无眠挑眉。 孔耆老道:“借剿匪之名目,集镇中之钱粮,我四家一马当先,事成之后。” 张首晟道:“乡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小道长于舍妹有恩,今次尽管取去,权作善赠。” 孔耆老拱手道:“张连长高义。” “哪里哪里,应该的。”张首晟连连摆手。 见李无眠面色有变,孔耆老继续道:“小英雄莫要以为我等中饱私囊,此举是为了壮大我四家势力,我四家越发壮大,黑云匪必定忌惮,石门镇也就越发安全耶!” “那分我道观三成又是何意?可非石门镇人。” 张首晟在他旁边,观其面色变化,还颇有些没来由的心惊。 现听开口,顿时稳定,原本还有劝诱之言,如今看来,小道长也十分上道的。 想来也是,道门中人不上道,还有谁上道? 孔耆老道:“那往小了说,是石门镇上下的一点善赠,给小英雄所在的观里改善一下条件,那往大了说,可不得了,称得上是宣扬人间正道。” 李无眠奇道:“嚯?人间正道,这格局一下起来了。” 孔耆老笑道:“那是当然,人间正道在哪?在天!天老爷谁呀?玉皇大帝!玉皇大帝谁家的?道门的嘛,咱们石门这么个小地方,借由贵观,直接上达天听,黑云匪算得了什么?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哪天老天爷落道天雷,黑云山灰尘都留不下。” 李无眠被逗笑了:“你个老王八,思路可真够清奇。”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孔耆老作为石门镇第一大乡绅,财大势大,还从未被人骂过王八。 孔耆老微笑道:“小道长,老朽可是耳背了?” …… 后堂,田JZ凝神倾听,今早大师兄有过交待。 “JZ,等会要是谈崩了,我就摔桌上的杯子,你见机行事。” “大师兄,你搞不定吗?” “不是搞不搞得定的问题,总之我一摔,你就马上窜出来,听懂没有?” “没问题!” 田JZ面上兴致勃勃,身后张之维颇为无奈。 刘怀义淡淡含笑,他倒是觉得,如今的大师兄,更让人感到亲切些。 …… 三大乡绅面目阴沉,给足这小道士脸面,乃至于分润三成,竟还是不满。 人挺小,胃口大的不得了! 张首晟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方才还觉着这小道长上道,转眼就整这么一出。 李无眠把玩着手中瓷杯:“我说你们四个,一把年纪,是活到狗身上去了,四条老王八也就罢了,还想着当婊子,当婊子也算,偏偏学人立牌坊。” 身子前屈,逼视孔耆老:“人间正道,你也配,不害臊吗!” 孔耆老沉声道:“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不气盛还能叫年轻人?” 扫了张首晟一眼,“刀斧手何在!”瓷杯正待往地上掷去。 田JZ大喝一声:“刀斧手田JZ在此!大耳朵。” 刘怀义倍感羞耻:“刀斧手刘怀义在此。” “二师兄。” “刀斧手……” 李无眠头大:“JZ,我这还没摔杯子呢。” 田JZ不好意思挠头,他是等了老半天,一听就坐不住了。 张首晟又惊又怒:“小道长,这可不是玩闹的地方。” 四大乡绅同样含怒在胸,他们聊的可是正事,这半大小儿,端是口舌猖獗,不知轻重! 李无眠一拍桌面,下陷一尺:“张首晟,你以为我说剿匪,是与你玩笑吗?” 望见桌上掌印,众人皆惊,可不敢忘,柳飞熊便是死于其手。 “小道长,你别跟我说,你来真的。” 张首晟面皮抽搐,这来真的还得了,毕成峰说的鸡蛋碰石头,已然是乐观了。 “你张连长手下也有些军兵,这四个老王八再出些私兵,有我四师兄弟在,有何不可?” 张首晟哑然失笑,四大乡绅更是笑开了花。 曹耆老道:“小娃娃异想天开,黑云寨恶匪装备精良,占据山势,易守难攻,岂是你说两句话就能攻破的。” 孔耆老面目阴鸷:“大放厥词,狗屁不通,黄口小儿,不知天高!” 李无眠抬眼:“刀斧手,主公受辱,你待如何?” 刘怀义正要说话,田JZ道:“允那老先生,竟辱我家主公,快快住口,否则……咋办呀,大师兄。” 顿时哄堂大笑,田JZ好不着恼。 刘怀义猛拍额头,李无眠翻个白眼,手中瓷杯一掷,砸在那姓孔的额角。 笑声顿时一滞,唯有瓷杯破碎之声,孔耆老面上青红交加。 李无眠看也不看,喝一声:“黄霸天何在!” 田JZ微愣,黄霸天是谁?大师兄没说过诶!刘怀义同样吃惊,一听就是个不得了的角色。 张之维皱眉,黄霸天?黄霸天! 嗯?! 众人惊疑不定间,片刻,无事发生。 孔耆老并未受伤,心下却是怒极,冷笑一声:“小小竖子,故弄玄虚。” 三大乡绅随之冷笑,四个小毛孩,还想捅破天不成。 亦感耻辱,想他们何等身份,陪着四个小娃娃在这玩过家家,更是恼怒。 张首晟头皮发麻,可别胡闹了。 这四位爷是哪个道观出来的,他们的师父长辈真受得了吗? 李无眠万念俱灰,明明是说好的!黄霸天负我啊! 有气无力喊了声:“小黄何在?” “吼!” 章节目录 第49章 今昔凉热血 一声虎啸,狂风随行,虎威烈烈,几人无不心惊肉跳。 “嘭!” 一声巨响,径直撞破后堂墙壁,土石四溅,伸出个硕大虎头来,一双橙黄兽瞳,虎视眈眈。 “巨虎跑出来了,快拦住!” 府中军兵惊慌失措,却怎及在场四人亲临虎威之恐慌。 虎威盖顶,张首晟手足冰凉:“小道长,这是。” 李无眠龇牙一笑:“这是小黄,我昨夜允诺她自由,她偏生不肯走,怕是要吃几个人才行。” 小黄配合轻吼,似在应答,四大乡绅本就土色,闻声两股剧震。 李无眠淡淡道:“王八肉当是耐嚼,谁愿意做做贡献。” 无人应声,有军兵追将上来,目光请示,张首晟摇头,他也摸不准李无眠脾气。 心中暗骂已然不管用,木已成舟,这巨虎可非两枪能制。 孔耆老擦汗道:“小英雄说笑,我等已过暮年,这肉自然是又老又硬,哪里比得了年轻汉子。” 张首晟嘴角抽搐,这几个老不死的。 “我知诸位心意不诚,王八能有几个好心眼?也不要求你们倾家荡产支持,但必须出力,明天上午,没钱出人,没人出钱,两者都无,莫怪我心狠手辣。” 四大乡绅唯唯诺诺,不敢直视他身后的头颅。 李无眠也明白,这几个老王八,目前是慑服小黄之威。 一旦放了回去,不给你添乱已然不错,真要出钱出力,除非让其感受到真实的恐惧。 天下乱世,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当然,收慑人心,不能一昧的依靠蛮力。 但他要的只是一时,而非一世,他也不可能在这石门镇留多久。 “如此甚好,诸位请回吧。” 四大乡绅俱皆松气,低头望鞋面,正待离开。 “张连长,我看那姓金的,十分可疑,八成是串通黑云匪的奸细,今日时间富余,得好生调查!” 四人脊背发寒,这竖子行事,如此雷厉风行,金家不会倒了吧? 虽说金家和四家不对付,也是石门乡绅,数十年钻营,岂会如此轻易倒下? 待得四人离去。 张首晟心累道:“小道长,你把这老虎收一收,黑云匪的事情,请务必从长计议。” “张首晟,你因为毕成峰一家给我面子,岂不知我也因此给你面子。” 其人闻言,呵呵笑了两声,一脸麻木。 这一早上发生的事情,着实让他不快,一片好心,成了驴肝肺。 四大乡绅记恨起来,李无眠倒好,走了一了百了,他张首晟,甭在石门混。 老虎也莫得了,端是万念俱灰。 李无眠观他形状,眉目微皱,要借这石门镇之势,可不是他们四兄弟加一头虎就能成。 大步而去,提起他的衣领。 张首晟眉宇闪过一抹怒色,很快消融,无奈道:“小道长,你可饶了我吧,都是过过日子,何苦这般为难?” 啪! 田JZ脑袋后缩,刘怀义啧啧有声。 张之维微微而笑,大师兄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张首晟愣了一下,面色发赤道:“你,你个小王八蛋。” 那面上麻木散去,怒气蛰伏于双眼,身躯小幅度颤抖,苦苦遏制着自己的愤怒。 李无眠乐道:“哈,这才像点样子。” 愤怒很快又消失了,张首晟叹了口气:“道长,何必呢,你前程大好,何必来掺和这浑水。” “人间自有公道在。” 张首晟惊呆了,甚至比那一巴掌还要震惊:“公道?” “公道!” 张首晟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较于那头巨虎还要怪的怪物。 “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李无眠摸着下巴:“看来你心里没什么公道,再多扇两巴掌说不定会有。” 张首晟瞪眼:“竖子尔敢!” 李无眠撸起袖子:“我有什么不敢?” “罢了罢了,不和你这娃娃一般计较。”张首晟道。 “也对,打你我还嫌无趣,便是路边的野狗,我扇它一巴掌,也得龇牙,说不定还遭一口咬。”松开了手。 张首晟眉目浮现冷笑:“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 李无眠摆摆手:“总比癞皮狗懂得多点。” 张首晟冷哼一声:“老子当年追随先生东奔西走起义之时,你还不知道是哪个卵子里的精虫。” 李无眠也不恼怒:“哦?怎地如今成了这幅鸟样?” 张首晟一声长叹:“我们那些人,当初也还不是为劳什子人间公道?结果热血热那么几年,慢慢也就冷了,桃子还被人摘了,恁他娘的!常说人生在世几十年,不过短短一瞬间,可不敢认同。这辈子还长得很,总是要吃饭的,小道长,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吃点饭,别折腾姓张的了。” “如此,我也明白,你的血冷了,我的血尚且炽热,当年起义生死尚且不惧,小小黑云反倒束手束脚。” 大步而走:“张连长,越活越回去了。” 田JZ追着背影,回头道:“对啊,又不用你冲锋陷阵。” 张首晟面无表情。 待四人一虎无踪,他瘫坐于椅,面色并无变化,心中却翻滚着久违的怒火。 血管里流淌的红,因这翻滚,若虚若幻,似冷似热。 热了,但没有完全热;冷了,又没有冷透去。 无论如何,总是有些温度,不至于一块寒冰,想他也是堂堂一镇长官,昔年更曾于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何等豪情万丈! 今日落了平阳,竟然被这远不足他年纪一半的黄毛小子训斥,乃至于脸上挨了一巴掌。 怎么真个,不为所动? 然,又有何意义。 良晌。 巨虎窜出,毕成峰自有所觉,听得李无眠嬉笑怒骂,飘然而去,等候良久,张首晟无甚反应。 不禁现身,轻唤道:“大舅哥。” “往哪里去了。” “真个是往金家去。”毕成峰张张嘴,不由笑道。 “胡作非为。”张首晟冷哼。 “大舅哥,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毕成峰微微一叹,总有些肺腑之言。 “有屁就放。” 毕成峰犹豫片刻,道:“小道长比你,更像一个男人。” 张首晟面皮抽搐,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没有我张首晟,有你现在一切?我不是男人,你是个什么东西?” 毕成峰嘿嘿一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是读书人嘛,算不得男人。” 张首晟莞尔,眼神唏嘘:“错了,读书人里也有男人,论起抛头颅洒热血,不比任何人来得差。” 猛地一拍椅背,身躯如久受压迫的弹簧,眨眼弹起。 “走!” 章节目录 第50章 雷厉风行 话说四大乡绅回了,曹严华三家跟随来到孔家,大厅内,俱都等着孔耆老做主。 “孔老哥,那孽障想去送死,可不能拉上我石门四大乡绅,黑云匪大伙心知肚明,石门一镇之力,开玩笑。” “青关孙营长都无办法,凭他个半大娃娃,当真是痴人说梦。” “倒也不一定是没有办法。” “反正我们这些人不可能,怎奈孽障来势汹汹,还有巨虎之威,各位说说,如何糊弄过去才好。” “难啊,他一不求财,二不求名,黑手也没那么容易。” “不求财我倒认可,但求名可说不定,石门镇上下与其无亲无故,偏生要灭黑云匪,可不是为了名声么?” 孔耆老笑道:“各位莫忧,再怎么着,也就个十一二岁的小崽子,怕是刚刚断了奶,怎会知人间大势为何物。” “孔老哥言之有理,毕竟是个小崽子,毛儿还嫩着。”三大乡绅若有所思。 “且安,都回去罢。”孔耆老抚须而笑。 三大乡绅见其成竹在胸,也倍感安心,各自散去。 末了,孔耆老于书房流连片刻,叫来个颇有英姿的青年:“连孙儿,这封书信,速速送去。” 又在这孙儿耳语几句,孔连信誓旦旦道:“爷爷放心,定然顺利送到。” 孔耆老笑容满面,机密之事,也只交给孔连才放心:“早去早回,孽子不成器,以后孔家,还多要靠你支撑。” 孔连斩钉截铁道:“一定不负爷爷,和诸位叔叔伯伯的厚望。” 孔耆老含笑点头,孔连又道:“对了,爷爷,那孽障携巨虎,往金家去了。” “哦?这倒是意外之喜,甚好。”孔耆老笑容更甚。 待孔连离去,孔耆老目光微眯,孔家在这石门镇,扎根最是深厚,百年光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近些年金家异军突起,彼此都有渗透,隐隐有挑战孔家地位之姿态。 但不论是敢于挑衅的金家,还是这不知哪来的孽障,都是一朵信手便能拍灭的浪花罢了。 孔连路过大院,耳中听得娇喝之声,面露一抹微笑,放目望去。 孔家演武场上,一名娇俏少女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舞刀弄棒,不时激起一阵叫好声。 “连哥哥!”少女见得他,放下兵器,小跑过来。 孔连目光柔和,为少女拭去额上香汗:“小心不要弄伤了身体,我会心疼的。” 少女霞飞双颊,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孔连微微而笑,少女是他表妹,生得花容月貌,偏生厌文喜武,和饱读诗书的他简直是两个极端。 然而极端也无妨,彼此早就情根深种,表妹成妻,理所当然。 到得那一日,不知会羡煞多少旁人。 “连哥哥,去哪儿?” “爷爷吩咐有事。” “早些回来。” …… “啊!妖怪,妖怪进镇了,张连长何在。” “这么大一条大虫,梦里都没见过,一口怕是能吃七八个人,快跑!” “娘,好大的大猫,漂亮得紧,我想过去摸一摸。” 四人一虎,大摇大摆横行于闹市,可是惊起鸡飞狗跳,都怕这猛虎吃人,顾全小命要紧。 然走了一段路,这虎也未袭人,反倒是激起镇民的好奇心来,有那么几个胆大的,已然探头张望。 李无眠行于前,回头怂恿道:“怀义,时候差不多了,快快请上讨贼檄文。” 刘怀义皱眉:“大师兄,真要念,很羞耻的。” “怀义,我们这是团伙初创,人手不足,有些事你要多担待一点,日后团伙壮大了,你想念都没机会。” 田JZ捂嘴偷笑,张之维表情十分纠结,好像他才是要念的那一个。 刘怀义头大如斗,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兹有石门镇乡绅金家,为非作歹,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更串通黑云匪,欲行穷凶极恶之事,当是人神共愤,天地……有四人,崛起于毫末……” “一名李无敌,二名张二炮,三名刘三炮,四名田四炮,携义虎黄霸天……” 小黄不满的叫唤一声,刘怀义也实在念不下去。 “大师兄,我为什么是四炮,我明明是大耳朵师兄,我要当三炮。” 刘怀义嘴角抽搐:“关注的地方错了吧,为什么大师兄你的假名这么威风,我们就这么随便呢?” 李无眠瞪眼,没好气道:“你以为名字有那么好想的?” …… 金家大宅,山雨欲来风满楼,李无眠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大张旗鼓,丝毫不知收敛。 莫说石门五大乡绅,便是路边的乞丐,都已知道他要找金家的麻烦。 金族长在厅中思考,他的态度是否过于强硬了些,早上商谈缓和几分会不会好些。 所思及此,又觉滑稽。 他强硬了半辈子,连孔耆老都无甚好脸色,今次却要为几个稚子,怀疑自己往昔的处事之则。 喟然一叹,匆忙之间,他只召集了寥寥几个家兵,莫说直面巨虎,便是直面四人都不够。 装备也就是些刀剑棍棒,石门镇并非不毛之地,枪械可没那么好弄。 便是弄到,也不敢堂而皇之拿出来。 一时之间,心中患得患失,堂堂石门镇五大乡绅之一的金家,竟如此孱弱? 以往与各家争斗之时,金族长那是得心应手,稳稳掌舵,操控金家这艘大船,乘风破浪。 而今四个稚子携虎压来,方知哪来什么大船,小破木筏一艘。 金族长面色阴晴不定,心中忽有所悟,之所以如此,是因那李无眠,是一类特殊的人。 其人不按套路出牌,不遵规则行事。 倘是与你龇牙,最好期盼己身,有同其角力之姿。 如若不然,便作齑粉。 蓦地窜出个黄衣少女,笑靥如花:“爹,不要愁眉苦脸的嘛,总得讲道理,不能无缘无故吧。” 金族长摇摇头:“甜儿,我就怕他不讲道理,有什么事?” “我知道他是什么异人,大不了请大哥回来。” 金族长闻言,眉目舒缓几分,金甜这时又贴耳说了几句,叫金族长复又皱眉。 “当真?” 章节目录 第51章 狂枭 金甜正待开口,忽听一声巨响,金宅大门冲天而起。 两道重达千斤的铁木大门翔宇天际,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亦然照来。 金甜瞳孔猛缩,盯着那将空缺大门补足的神骏虎头。 “JZ,你有没有感觉到,这还没进门,就有一股冲天的匪气透出来!” “我啥也没闻到啊?” “大师兄,这样是不是不太好,需不需顾及一下。” “小维,顾及偌多还做什么事,师父追究起来,我担着便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与大师兄共同进退。” “俺也一样。” “师兄说得对,咱们这趟不是来讲道理的。” “大耳朵,你说啊。”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怕你了,俺也一样,一样。” 四道声音接踵而至,在金甜的目光中,那堵住大门的虎首之侧,显出四条人影。 两条矮小,两条高大。 金甜正是震撼与巨虎,陡然听得:“哟,还有个水灵的小妹,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金甜当即回神,目光从巨虎身上移开,娇斥道:“血口喷人!” 李无眠目光闪烁:“呵,你们金家和黑云匪勾连,以为我不知道吗?” 金甜一愣,怒道:“和黑云匪勾连?简直就是在胡说……” 金族长摆摆手:“甜儿,莫要说了,小英雄,我金家愿为剿匪出钱出人。”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竖子的模样。” 李无眠笑了笑,这金家老宅,不过私兵几个,俨然构不成任何威胁。 背负双手:“晚了,金族长,你金家有多少算多少,钱财通通给我交出来!” 田JZ开腔:“桀桀……” 金甜又惊又怒,竟然想要取遍金家家财,胃口之大,骇人听闻。 金族长低声道:“小英雄,真不能放一条生路。” 金甜攥紧拳头,从小到大,如何见得父亲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放你们一条生路?和黑云匪勾连,没收钱财已是网开一面,莫非还想找死不成。” 目光一厉,小黄配合的在父女两人身上扫视,激起心中寒意阵阵。 金族长心中怒气翻涌,金甜更是咬牙切齿。 “胡说八道,我们金家怎么就和黑云匪勾结。” “没错,扯淡也得有个站得住脚的根由,没见这么扯的。” 金家族人,便是受过金族长的命令,不要贸然出头,此刻也忍耐不住,纷纷现身怒斥。 李无眠道:“小黄,你不觉得很吵吗?” 小黄当即抖擞身躯,半个虎躯进了金家大院,张开人高虎口,一声狂啸。 西风烈烈,离得近些,脚下草皮掀起,金家大院屋檐瓦片翻飞。 那些个指点江山的金家子弟,便如无根浮萍,东倒西歪。 而持握兵器者,面颊变形,两股剧震,他们这些小刀小棒,修脚都嫌不够利。 金族长面色变了又变:“小英雄,这般指鹿为马,还有王法吗?” 金甜目光暗淡,父亲曾说过,王法都由强者制定,他是嗤之以鼻。 而今山穷水尽,竟然只能拿王法说事。 李无眠大笑道:“王法,我既是王法!” 目光微眯:“交与不交,一言可决,莫要我等自取。” 金族长浑身发抖,既是愤怒,又有惶惶,他分明从这话中,听出来杀意。 金甜高喝道:“你有能耐就去欺负孔家,欺负我金家算什么英雄好汉。” 李无眠已是不耐:“都是群王八,杀哪个放血还不是一样?” 此时此刻,不仅是金族长,他三位师弟,感受更为清晰。 田JZ又激动又生怯怯,张之维心中一叹。 刘怀义明明白白,不仅仅是要金家交出家财,更是要以此立威。 金家身为五大乡绅之一,要借石门之势,必须得五大乡绅之助。 然五大乡绅为何要帮,不给你使绊子已然不错。 若要得其力,施以恩,或降以威,可得一时;恩威并施则为最上,可得长久。 不求长久,只求一时。 无恩可施,以威取之! 这金家好巧不巧撞在李无眠的枪口上,取财其次,主以立威。 令得余下四大乡绅知晓,有覆灭乡绅之能。 听则生,不听则灭! 金族长身如糠筛,换作年轻之时,说不得已然上前拼命,纵然改变不了蹬腿的结果,也要糊李无眠一脸血。 如今至中年,目光扫过,金甜咬牙切齿,院中金家弟子,心惊胆战有之,同仇敌忾有之。 不论如何,总是有一分悲壮在内,今日若一意孤行,没有人能站着离开金家大院。 是否应该交出钱财,保人安宁?人若在,总能崛起。 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被掏空了家底,另外四大乡绅,又岂会坐视不理,必然是雷霆手段,绞成飞灰。 思及上午不愿与人同流拂袖而去,此刻登门却难免惶恐低声下气。 早灭晚灭,既然躲不过,不如痛快些! 金族长微微闭目:“小英雄豪胆,有能耐便灭了我金家罢!” “爹!女儿绝不后退半步!”金甜心中剧震,又悲又喜。 悲者金家大难临头,喜则是父亲还是那个父亲,没有就这样低下头颅,心中的形象再度变得高大。 这才是她的父亲,纵然粉身碎骨,也不委曲求全。 “族长,三思啊。”院中有子弟大惊失色。 “闭嘴,你还是我金家人吗?”同样有心血激昂之辈。 这般变化有些出乎预料,田JZ小声道:“大师兄,搞得我们好像坏人似的。” 李无眠不在意一笑,望向金族长,微有些惊奇,却也只是惊奇而已。 “好说,我便如你所愿,小黄,有一个算一个。” 金族长豁然起身:“持兵戈,护金家!” 金甜两手一翻,寒光短匕跃然于手心,金族长也握住多年未用的大刀,金家近半子弟,亦然如此。 大院中,勇决之气激荡不休,便有犹豫的金家子弟,也渐渐紧了手中兵刃。 李无眠报臂在旁,小黄猛然窜出,两丈虎躯,露于人前,虎威烈烈,院中勇决之气,也冲散良多。 金族长惨然一笑,吐出一口浊气,大刀一指,正要攻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桀姿 “道长,且慢动手。”一声惊呼传入院中。 诸人目光望去,黄虎撞开的大门外,张首晟匆匆而来,身后跟着若干兵员。 “老爷,小姐,人抓到了。”又有个下人打扮的金家子弟,大声叫道。 小黄前肢暴躁的抓着地面,犁出条条尺深沟壑,李无眠安抚她一声,望向张首晟:“连长要拦我?” “非也,将人带上来!”张首晟心中发怵,这小道长目下端是骇人。 一招手,身后军兵押了一员垂头丧气的贵公子上前。 张首晟娓娓道来,那打入孔家的金家内奸补充细节,众人听着听着,无不面色微变。 李无眠双目腾地燃烧,拍着脑门:“他妈的,居然真有奸细勾连黑云匪!” 田JZ义愤填膺,怒道:“我们为剿匪东奔西走,镇里竟然有内奸通风报信,真是太混蛋了!” 刘怀义张张嘴,他的目光不在两人身上,而是飘忽到其他人,尤其是金家众人。 金家子弟还如处梦中,金甜盯着李无眠,檀口微张,总觉芳心之中,有些话喷薄欲出。 “呵,呵呵。”金族长面皮抽搐,干笑两声。 其人以金家勾连黑云匪发难,而此时此刻…… 他心里有句甘霖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无眠剐了那贵公子一眼:“连长可是想通了,愿助我一臂之力?” 张首晟也注意到金家众人面色,虽不知方才发生什么,好歹是化干戈为玉帛。 金家的名声,于五大乡绅来说,也算是矮个子里拔高个。 既然心中有了决断,当保存己方实力为重。 闻言,张首晟笑道:“自然。” 李无眠喜道:“看来我那一巴掌,还是有点作用。” 有张首晟相助,借石门之势,等同于成了一半。 张首晟冷哼道:“竖子,早晚打回来。” “随时恭候。”李无眠哈哈一笑,旋即目光一转,盯住那金族长,大步而来。 金家子弟如临大敌,其人离了黄虎,无那身后巨兽支撑,气势不减反增,好似他才是真正的虎中之王。 金甜攥住匕首的手心冒汗,随着他一步步接近,额头也润了,青丝黏附着雪白的肌肤。 李无眠却并未多瞧她一眼:“金老哥受惊了,我这黄口小儿,方才多有冒犯。” 金族长道:“既然真相大白,我金家并未和所谓黑云匪勾连,小英雄,好走不送。” 李无眠笑道:“还需借金老哥一臂之力才是。” 此言一出,不仅是金族长发出冷笑,一众金家子弟,同样匪夷所思。 金甜愕然道:“什么?你还有脸说。” 李无眠更不理会,直来到金族长面前,拍着他的肩膀。 “金老哥,我这是杀王八放血,哪只都一样,只是现在,突然窜出一只百年老王八来,哭着求着我去杀。” 金族长又惊又怒:“你!”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李无眠大笑而去,众人皆随之。 …… 金甜盯着空荡荡的门框,那里原来有两扇上好的铁木大门的!且有临走之言回荡耳边,好不气恼。 “爹,不用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颠倒黑白还好意思来求我们金家。” 金族长寒声道:“凭他这般狷狂无人之姿,爹也不会轻易答应,你跟去瞧瞧。” 金甜认真点头,金族长在她心里,自来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形象,也从未辜负这份期待。 眼见女儿跟着出了空阔门扉,金族长又挥退金家子弟,独坐于椅,目露感慨。 如此雄姿,简直平生仅见,不由想起一句话:英雄出少年。不外如是。 而今尚且毛浅,真不知日后长大成人,又该是何等姿态。 只望莫让光阴消磨了去,致以迟暮。 平心而论,他并不是多怨恨李无眠,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 虽然说金家成了区区‘小节’,叫他个人心中颇为不快。 “黑云匪啊。”金族长眉目紧皱,黑云匪若灭,自然是大好事。 怎奈山匪实力强悍,无人敢惹。 如今有这四人一虎,是否真存一丝希望呢? …… 金家之事,亦有不少镇民观之,来时不过四人一虎,去时已是数以百计。 石门镇五大乡绅,纵无黑云匪作恶多端,仍是少不了欺压良善。 时代背景如此,乡绅之流,能有几个好货色? 镇民跟在众人身后,并不觉得那前头的人,能够剿灭黑云匪,但至少能教训教训乡绅。 如此而已,便算出一口恶气, “孔家勾连黑云匪,果真是蛇鼠一窝,五大乡绅里,没几个好东西。” “就是就是,平日里就少不了鱼肉乡里,我家那几亩薄田,时逢灾年,作半价收了去,现在还给人短工。” 李无眠当头而走,张首晟身侧并列,三人一虎在后。 乡民七嘴八舌,杂音入耳,便是知晓其勾结黑云,也只是盼着杀一杀孔家的威风。 张首晟却是知晓,李无眠的目标,不在于孔家,也并非五大乡绅,赫然就是黑云山上黑云匪。 一念及此,人过中年,胸中也有一股久违的热烈。 “张连长以为如何?” “不错。” 李无眠微微一笑,目光扫视,却见那孔家贵公子,已然恢复了镇定。 神态从容,身姿笔挺,军兵也知他是孔家公子,只是跟随在旁,避免他跑掉。 如此观之,浑然不似个二鬼子,倒像是受仆人拱卫出来踏秋的公子哥。 发觉他的目光,孔连淡淡瞥过,脑袋昂得更高。 李无眠眉头一挑,一声娇斥响起:“等等,你个搬弄是非的混蛋。” 身后人群微分,金甜挤上前来。 张首晟玩味一笑,金甜可是金族长的心肝宝贝。 方才李无眠差点和金家拔刀相向,目下却还让爱女孤身前来。 “几位,我莫非是耳朵出问题了,有人说我什么?” 田JZ不爽道:“大师兄,她骂你混蛋诶。” 金甜来到面前,豆蔻少女,亭亭玉立。 彼此目光对视,可气他身高竟然矮一截,两只眼睛刚到小馒头的位置。 金甜毫不退让,恶狠狠的瞪着他。 发觉他的目光,还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秀目中愤愤不平。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一成家资 李无眠道:“小女孩,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骂得,念你初犯就免了,否则?” 一排银牙挤压,金甜是居高临下,大感痛快:“否则怎样?” 李无眠冷笑道:“小心我扒了你的裤子,揍你的屁股。” 田JZ闻言,倍感羞耻低头;刘怀义眼观鼻,鼻观心。 张首晟面上玩味笑容更甚,只听张之维轻声道:“大师兄。” 李无眠道:“好了好了,大不了不脱裤子便是。” 金甜又羞又恼,俯瞰着他,恨恨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李无眠道打量她两眼,摇摇头:“不和你这小女孩计较,喂,那谁,你叫什么名字?” 孔连只觉肩头一重,一只手正搭在他肩头。 他刚刚正是在心里暗暗嘲笑几人,此番别过脸,勉强道:“孔连。” 金甜不禁望去,孔家孔连,她自然不陌生,称得上面如冠玉,一表人才。 然此刻两人相近,也不得不承认,孔连较于路边的顽石还要平平。 而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他身上的风姿,这般风姿在身,再俊美的容颜都无甚重要了。 她有些别样的心思,身后跟随的众人,却只看到李无眠和孔家公子勾肩搭背。 “难道小英雄怕了,要和孔家言归于好?” “孔家作为石门一霸,财大势大,有几个人不怕呢?” 听到镇民之声,孔连也神气三分,想来也是,孔家根深蒂固,非金家可比。 纵然被人抓住了马脚,但以他的地位,在爷爷心中的分量,不必担忧。 至多出点钱财,对孔家来说,九牛一毛之事。 所思至此,下巴微昂:“不知你姓甚名谁,又是何出身?” 李无眠愣了一下:“给你点脸色还喘上了。” 孔连心中微惊,孔宅却也在望,淡淡一笑,不屑于李无眠言语。 “我有一个问题。” 只觉胸前一紧,已是被李无眠提住衣领,大力袭来,身子成了一张弓,膝盖贴着地面。 “你!” “小黄。”猛虎如风,两扇气派的门扉倒飞而出。 李无眠提起孔连,脚踏门框,院中孔家私兵数十以记,钢刀枪棒,皆虎视眈眈。 孔耆老稳坐中堂,身侧一小队孔家嫡系子弟,携有枪支。 头顶一掌盖住,孔连瑟瑟发抖之间,只听:“你们这些姓孔的,怎么净出投降派呢?” 无人应答,众人这时也陆续入内,反倒是遮住了李无眠。 一位少女在孔耆老旁边,粉面含怒:“快放开我连哥哥,金甜,你这个小贱人也在。” “连哥哥,不嫌恶心,你叫唤什么?” 金甜本想以小母狗回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同为五大乡绅的千金,又都喜欢舞枪弄棒,彼此从小到大就不对付。 自金家崛起,乃至对孔家地位产生威胁之时,差点演变成械斗。 但凡相遇,不论何种场合,都得分出个雌雄来。 “够了,张连长,这是何意?” 那少女闷闷闭嘴,眼神恶狠狠的盯着提住孔连的李无眠。 而孔耆老则是将目光放在张首晟身上,在他的认知中,自然是这位连长做主。 张首晟摇摇头:“这个嘛,你不用问我。” “长官说笑了,不问你还能问谁,我儿一时糊涂,望长官原谅则个,网开一面,孔家愿仗义疏财,拿出一成家资,剿匪也好,接济也罢,无有不予。” 孔耆老还当张首晟要价比较高,孔连在他人之手,证据确凿,不免放低了几分姿态。 老目投去,望见那黄虎,瞳孔微缩,然黄虎居于人群之中,也无那般慑人。 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跟随的镇民目光交换,未曾想孔家服软如此顺利,倒是少了许多痛快。 不过这个结果,也足够好了。 一成家资,乖乖,孔连在孔耆老心中的份量,端是不言而喻。 “张连长,偌多废话作甚。”李无眠手提孔连,黄虎随之,众人不禁排开道路。 二度现身,院中不少孔家子弟皆目光不善。 孔连在孔家地位不低,被孔耆老当成接班人培养,在场有不少嫡系。 若非孔耆老一直没有命令,说不得已经扑上来营救。 虎虽可怖,但他们也非三五人,三五十人,众志成城之下,又有何惧? 张首晟低声道:“小道长,若求孔家之财,资助剿匪,正是好时机。” 章节目录 第54章 阻我者死! 他是心知肚明,所谓一成家资,诚意满满。 但还是有所商量的余地,谈判之事,不可能开门见山,总是相互试探。 而目前孔耆老允诺一成,我方据理力争之下,说不得能拿到一成半,乃至于两成。 其中关键,就看李无眠能否把握,最好逼迫孔家大出血! 那孔连制于人手,闻言傲然一笑,李无眠也笑了:“张连长,你当要明白,可不是来请客吃饭的。” 张首晟颔首:“自然是明白,不过?”扫过孔家宅院中的武装。 便是将手下的军兵尽数聚集,也并无把握,遑论此刻来者匆匆,不过带了些近员。 李无眠不再理会,大步而出,高举手中孔连,小黄在他身侧。 笑道:“老王八,刚刚我问的还没回答,怎么姓孔的,净出些投降派呢?” 孔耆老皮笑肉不笑:“小英雄,老朽敬你少年英雄,莫要咄咄逼人,将孔连放下,有话好说。” 李无眠笑容和煦:“莫非还要让我问第三遍?” “族老,这小儿欺人太甚!”孔耆老身侧,那小队持枪孔家子弟有人怒道。 李无眠笑如春风回首:“欺人太甚,这可是新鲜,诸位,你们觉得我欺人太甚吗?” 镇民中,不过寥寥几人发声,说的也是含糊不清的和气话。 更多的人,却并未发声,真的差不多了吗?谁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张首晟捏了把汗,他倒是希望让孔家肉痛,然后李无眠能和孔家握手言和。 金甜怔了怔,她作为金家的人,当然是希望孔家越惨越好。 不过如今形势摆在眼前,确实也到了该收手的时候。 如若不收,难道真和孔家翻脸吗?别看他们现在人多势众,若是斗起来,镇民绝对是有多远跑多远。 刘怀义已然蓄势,目光扫视,田JZ一脸不平,张之维微微颔首。 和黑云匪勾勾搭搭,仅仅是付出点钱财就能平息,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李无眠轻笑道:“看来,还是不太够啊!” 手臂一震,奋力一抛,孔连颈子向上,烈阳光盛,便是惊慌之间,也不由眼目微眯。 倏地一条黄影蒙蔽头顶大日,一道深邃渊壑充塞视野。 一嚼一吞,惨叫都无机会,众人呆若木鸡之时,便听哈哈大笑。 “吼!” 小黄一跃四五丈,直逼孔家大厅,虎威肆无忌惮,虎啸如同风雷。 狂风乍起,厅门当即吹飞而去,孔家私兵后知后觉,只见大笑声中,一人一虎,直捣黄龙。 少女尖叫一声,秀目血红:“连哥哥!” “刀!” 横空飞出一把钢刀,一刀劈去,那少女手中短兵自折,刀锋不减,断却秀颈。 人头高飞,摔在地上,滴溜溜打转,未曾瞑目的双眼,死死盯着他背影。 热血喷涌,尸身倾倒,他一脚踢去,直取孔耆老左右精兵,惊起一片狼藉。 众人惊怒交加,匆忙举枪,再放目去,他已然提住孔耆老一头白发,脚踏脊背,纵声大笑。 孔耆老浑身震颤:“你,你!” 他也不答,枪声响起,三三两两的弹丸,未曾接近便放缓,击中而发金铁之声。 “嗖!” 一员开枪的孔家精兵,但见一条手臂粗细的长鞭破空抽来,连架枪抵挡,却是连人带枪,成了一滩肉泥。 虎尾之势不弱,一个横扫,风驰电掣,扫死四五精兵。 虎口一张一吞,虎爪一伸一缩,厅中十余人,全无一合之敌,余留一地静默。 弹指之间,孔耆老仰仗的持枪精锐,一个不剩。 李无眠拖行着孔耆老,大步走出大厅,台阶之上,猛虎在侧,其他孔家子弟,无不是肝胆皆颤。 原本这十多条枪,属实是不小的威胁,然而雷霆手段,夺人在先。 这些个孔家枪手,名之为精锐,实则未经历过争杀。 欺凌弱小,那是无往不利,威风无两;遇上强人,便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众人目光望去,少年的身形,而今并不算高大,然手中孔耆老如野狗半伏,也将他的身形拔高几分。 金甜心中震怖,此刻方知,金家躲过何等大劫,若不是张连长来得及时,下场怕也不会比现在的孔家来得好。 目光更越过阶上人影,少女的脑袋孤零零矗立。 这让她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两人从小斗到大,都恨不得对方马上死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她,还是那少女,一旦出了意外,必然会在石门镇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死得如此轻易,至于无人问津。 少年的笑声传入耳中,金甜目光复杂,真是个小怪物。 大笑入耳,张首晟亦感慨不尽,这般年纪,这小小年纪,何来如此之酷烈果决。 跟随而来的镇民,仍是恍恍惚惚,如处梦中,他们不过是想出一口恶气,让孔家收敛三分,仅此而已。 李无眠却直接以雷霆之势,不仅杀了孔家最有希望的后辈,此刻更将孔家族长提在了手里。 这,是要做什么? 李无眠笑声一停:“诸位,可认得此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久未发声。 李无眠也很有耐心,良晌,弱弱的声音响起:“孔家族长。” “那么诸位,可知此地?” 有人开头,这第二个回答,来得十分之快:“孔家宅地。” “这孔家,是个什么?” “石门镇五大乡绅,以孔家为最,基业长达百年!” “哈哈哈哈!”大笑再起,孔耆老浑身一震,想要叫,想要说话,鼓动唇舌,却有目光照面。 那明明是一位少年,一双人目,此时此刻,竟比那虎更为雄健,更为慑人。 钢刀刷过,一颗苍老首级在手。 大院中孔家子弟面色忽青忽白,瑟瑟发抖。 兴许是人太老,鲜血并未冲天,而如泉眼般汩汩流出,仍是染红了台阶的地面。 在场众人,无论男女老幼,心跳都慢了半拍,他真的宰了孔家族长。 孔家族长,说杀就杀,那他真正的目的,又该是什么呢? 手提老首,脚踏老尸。 大日凌空,鞋面金红。 迎着那一双双眼睛,是惴惴、生软弱、存恐惧、也有希冀。 他回应那份希冀! “予欲剿匪,阻我者死!” 章节目录 第55章 青天大老爷 他目光所及之处,众人皆是震了一震,那一个个镇民,眼中的软弱消失,惴惴泯然。 如同远古先民,簇拥着部落中最为强大的勇士全胜归来,手中的苍老头颅,便是此行的猎物。 石门镇三大乡绅闻讯赶来,只看到阶上的人影,听到那仍自回荡的言语。 曹家族长,原还有些气势汹汹,踏入门框,登时如履薄冰。 李无眠淡淡道:“你们来了。” “是,是,我们来了。”三大乡绅身如糠筛,陪笑不已,竟无一人敢直视其目。 李无眠不在意一笑,目光一转。 “小女孩,赐你金家一场造化,速速回去,叫你老子接管了孔家,和这三条老王八一起,为我剿匪筹集人钱。” 孔家在石门根基深厚,下辖产业亦是极多,若是群龙无首,必生大乱,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金甜渐渐回神,凝望人影:“我不叫小女孩,我有名字,金甜。” 李无眠颔首:“嗯,去吧。” 言语之中,自有让人信服的力量,金甜下意识回身,见到三大乡绅艳羡目光。 若能顺利消化孔家,金家当是一跃成为石门镇最大的乡绅。 她不知怎的,脚步停下,反身望去:“我金家才不稀罕你什么造化,喂,你记住没有?” 李无眠莞尔:“记住了,金甜。” “这还差不多。”她方才小步离开了孔家。 踏过门槛,一如金家空空荡荡的大门,心情也倏地空下来,又颇为微妙,真是好生神气! 心念一转,神气什么? 明明比她还小,毛都没长齐呢! 又道:“张连长,先将这孔家大宅的财货搬出来,我有用。” 口气俨然是指使,张首晟心情同样奇特,若真是个十一二岁的娃娃这般呼来喝去。 不理会算他心情好,一个巴掌糊上去也实属正常。 然而此时此刻,心中生不出丝毫抗拒,当即指使手下兵员,进了孔宅搜集财货。 手底下人忙活着,镇民也未散去,只是孔家后院,时不时响起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求饶声。 蚊虫嗡嗡,不足道也。 李无眠闲适的坐于台阶,老尸在他身侧,老首仍在手中,地板凝结了一层暗红,又镀上金黄的光辉。 在张首晟的目光下,他脑袋微抬,凝望中天之日。 那面上竟有些惊叹,如同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放牛放累了,坐在青石上望着太阳发呆。 李无眠嘴角洋溢着笑容,真如向阳所说,太阳起起落落,每一刻都有不同的风采。 不知过去多久:“小道长,已经搜集完毕。” “好,跟我走!”他豁然起身,面上意气风发,光芒之盛,令人不能直视。 张首晟身躯微震,依稀中,硝烟里,也有那么一个男人。 炮火连天,立于人前。 振臂而起,从者云集。 提头出门,众人随之,余留下孔家子弟哀声四起。 门外,无论是三大乡绅,亦或是连长猛虎,皆以他为首,金光浴面,龙行虎步。 神气二字,又怎能形容一二? “连长,召集镇民,我有话说。” “是。” “小维,重写檄文,名字改一下。” “好。” “怀义,来帮我提头,这老东西的脑袋里,怕是有不少重金属,提得手腕怪累的。” “……” 田JZ纳闷道:“大师兄,那我呢?” “你啊,刀斧手田JZ何在。” 他乐不可支,窜将上来:“我在!” 石门镇广场,一批早来的镇民已然聚集,高台之上往下望。 人头攒动,尤若深潭。 不时还有涓涓细流汇聚,让这潭水更为幽深。 “哟,您不忙生意,也来凑热闹?” “可不是,快看,来了,嚯!这大洋用扁担挑,咦!那是什么东西?” 随着那颗人头露于人前,这波澜起伏的潭水,难得一静,转瞬之后,又是更为剧烈的涟漪。 “我没看错吧,那是孔家族长的脑袋,这,这是死了?” “脑袋都在人手里,不是死了是什么,也是活该,平日横行就罢了,还敢勾连黑云匪,撞在小英雄手里。” “您知道,说说,这般大张旗鼓的叫我们过来,是什么情况?” 李无眠立于台上,面前有一桌,堆满银元,上又有一颗人头,一条木棍。 “我叫李无敌。”他淡淡开口,声音不算多高,却轻易盖过了台下的喧嚣之声。 片刻之后,有人高呼:“小英雄!” 李无眠莞尔:“在场诸位,有些人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有些人还不知道。” 他记着几个方才在孔家的镇民,目光扫过,不论汉子还是青年,都高高挺起胸膛,觉得是在看自己。 “剿匪。” 他微微一笑,台下却是哗然四起。 “天呐,又剿匪,今年第三次了,我看不是剿匪,是缴费吧!” “对啊,地主家都要被掏空了。” 李无眠面目一肃,抬手一压,效果虽有,不如方才,他不以为意:“财货之上,谁人首级?” 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孔家族长。” “这老王八,知我要剿匪,居然敢给黑云匪通风报信,已被我所杀,日后石门再无孔家!” 众人如处梦中,有人喃喃自语:“孔家真的倒了吗?” 静默再临,他微笑:“谁要是敢拿这根木棒,敲这死鬼脑袋一下,尽可取走一枚银元。” 诸人皆是将信将疑,孔家真的倒了吗?如果没倒,日后被记恨上可就完了。 也有人打心眼里不信,敲一下脑袋就有一枚银元,这又是什么借剿匪之名,敛财的新手段么? 自来剿匪都是喂饱乡绅,他们是被压榨的份,怎么可能有好处? “两枚。” 眼见台下沉默,李无眠继续道。 “五枚。” 此言一出,登时有低语声刺破静默,敲一下脑袋就有五枚银元拿,是不是听错了? “五十枚!” 高谈接连不断,人头攒动如浪,五十枚银元,可谓是一笔巨款,讨个有姿色的小老婆都用不了这么多。 不知不觉中,许多镇民的眼里,冒出条条血丝。 所谓财帛动人心,不外如是。 然而顾忌同样深存于心,对孔家的担心早已消散,只怕这是什么阴谋诡计。 别到时候没捞到银元,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又有历次剿匪之名,将镇民心中的信任消耗一空,迟迟无人上台。 “我来。” 届时一声低喝,无数目光望去,不知谁是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这家伙有点面生,你们谁认识?” “好像是其他地方过来的,不是石门本地人。” 汉子面目憔悴,带着一股深沉的怨气,勉强挤到台前,寻思着爬上去,却见一只白皙的手。 他握住这只手,心中一荡,这必然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不由冷笑,这种人岂会闲的没事去剿匪。 把心一横,反正已经足够艰难,再寻不到银钱,家中老母便要故去,索性豁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容和煦,汉子微怔:“席胜。” “少见的姓,来,敲!” 席胜恍恍惚惚间,只觉手中被人塞了一物,而后恍惚更甚,直到一阵冰凉,悚然回神,五十枚银元进了手里。 “下一个,咦,你怎么还不下去,再敲可没有银元拿啰。” 席胜云里雾里,身子一个哆嗦,想要擦自己的眼睛,手里却攥着银元:“我,这……” “就这?” 李无眠笑道:“什么就这的,下去吧。” “恩人,我娘身患重病,正需要银钱医治,大恩大德,请受……” 李无眠哈哈大笑:“别搞这么老套的东西,我说过,谁敲谁就有,这是你应得的。” 席胜自言自语:“我,应得的……” 不觉已下,陡然回头,但见群情激奋,呼声如海,个个都争抢着上台。 张首晟在一旁,眉目紧皱,有了席胜这个开端,镇民多是红眼,事态有些不受控制,正要现身维持秩序。 “冷静。” 一声低语响彻场内,狂热的众人头脑为之一清,有人半个身子趴在台上,也是如定住般投去目光。 李无眠笑道:“你,是那小二吧,第二个。” 缺了只耳朵的小二不好意思挠头,面上仍是那淡淡笑容:“付思。” “文绉绉的。” 没有发生大乱,张首晟也放下了心,引领众人者,被众人踩死可就好笑了。 旋即自失一笑,既能引领众人,又怎会被踩死呢? 毕成峰不知何时现身,微声道:“古有商鞅立木取信;今有道长立首得心,大舅哥,真的能成!” 张首晟微微颔首,既然做了决定,那也不必瞻前顾后,龙潭虎穴也好,总要闯一闯才知道。 堆满桌子的银元一扫而空,老首也不成样子,化作扁扁一块,脑浆子都流干了去。 反观众人,得到银元者,自然是喜不自胜,而未曾得到者,却也不见多少失望之色。 一片黑压压中,无数或明亮、或浑浊的眼睛,凝望着台上的少年。 夕阳在他脑后,残红却不存低迷,那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扫空了苍凉。 “我欲荡尽黑云,诸位可愿助一臂之力?” “青天大老爷。” “不许跪我!” 章节目录 第56章 人心在我不在天 是夜。 张连长府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院中摆了满桌,一个个新提拔的队长,也沾了三分意气。 一条汉子起身拱手:“小英雄,我敬你一碗。” 李无眠更不答话,倒满酒碗,一饮而空,瓷碗倾覆,一滴不漏。 “好!”引得喝彩声阵阵,那汉子也涨红了脸,连干三碗,方才落座。 “小英雄好酒量,这都不知道敬了几十碗吧。” “可不是,四十八碗了,当真是千杯不倒,令人咋舌。” 交谈之声四起,气氛颇为热烈,这一场酒宴,也正是为此而设。 人心已是点燃,当要越发炽盛。 李无眠这一桌上,有张连长,四大乡绅,连长和金族长大碗喝酒,三大乡绅难免唯唯诺诺。 这时府门外走来一人,诸人目光望去,那人扫视院中:“李道长,我来蹭顿酒饭,可还不嫌弃吧?” “管够,请。”原来是无根生。 无根生大步而来,便有人让了位置,他甫一落座,细细端详李无眠两眼,不尽感慨。 今时不同往日,李无眠也能发觉,他同样有所变化,不似那日悟道纯澈了:“可曾寻得白鸮踪迹。” “哪有那么好找?”无根生耸耸肩,便是寻得,生死也未可知。 四大乡绅莫名其妙,张首晟听到这话,握住酒碗的手却不禁一抖。 全性凶魔,白鸮梁挺。 无根生他也有过一面之缘,听两人言语,这人是为寻白鸮,那般魔头,这青年能够对付? “不提则个,今夜为吃顿酒肉,好好上路,顺便恭祝李道长一切顺利。” 两人相视而笑,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也非各自不可。 酒过三巡,无根生瞄了眼张连长:“另外……” 李无眠放下唇边酒碗,见他欲言又止,莫名其妙:“吞吞吐吐做甚,有什么想说,但请畅所欲言。” 无根生摇头失笑:“前几天碰上个断臂怪人,刀术端是出神入化,叫人惊骇。” 李无眠莞尔,推杯换盏,好不快哉。 至酒足饭饱,诸人散了,无根生亦告辞而去。 几人却并未散去,搬至后堂,毕成峰取来一副地图:“小道长,两天之后是否太过匆忙了些?” 时间定在两天后的清晨,纠集兵员镇民,直上黑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毕成峰点头:“黑云寨地处石门镇西南,两面环山,一面绝壁,易守难攻。” 众人凝神倾听,便是听过多次,也并未松懈,事关性命之事。 不多时,张首晟道:“李道长,你胸中可有成竹?” 李无眠嘿然笑道:“届时有我冲锋陷阵,尔等跟随在后,冲上去,杀他娘的!” 张首晟与金族长相顾失笑,张首晟道:“要是没有我和金族长,李道长你真打算这么胡来么?” 自傍晚到入夜,偌多杂事。 镇民十分踊跃,挑出合适者,提拔小队长,组织镇民训练等事,通通由张连长处理。 暂管另外三大乡绅,提供钱粮武器,并且发放银钱,加上为后事做准备,则是金族长的拿手好戏。 李无眠不以为意:“这不是有你们么?我要将事都干完,要你们何用?” 他之所以要借石门之势,便是没有完全把握。 剿灭黑云,并非一句话说的那么轻松。 纵使众人愿助一臂之力,但人力的组织,钱粮的调集,他是一窍不通,即便强行操持,多半乱七八糟。 然,他何必在这上面耗费心力? “真是发了疯了。”眼见这小主心骨,居然这么坦然,金族长有点被气到,不由干瞪眼。 张首晟沉寂,心下却颇为认同。 李无眠不需要多智近妖,甚至无需冲锋陷阵,但没他就是不行。 不然他张首晟怎么会生出剿匪之心,四大乡绅又怎会倾力相助?镇民又怎会众志成城? 他可以被替换,金族长也可以被替换,因为总有人能做他们能做的事。 张首晟这时道:“也许不必劳烦李道长冲锋陷阵,开了孔家藏宝库,收获大出所料。” 金族长也恢复过来,谁叫这是主心骨呢?哪怕小了点。 两人相视一笑。 李无眠讶然挑眉:“哦?” 金族长感叹道:“这孔家果然是肥的流油,钱粮之事非事也,最是库中暗藏的枪支弹药,简直骇人听闻。” “光是长枪就有二百来条,重机枪也有三五挺,迫击炮都有两门,都快赶上大半个营的装备了。” 张首晟心有余悸,这孔家哪里搞来这么多违禁装备,比他都要豪华太多。 若非李无眠雷厉风行,孔耆老也心存侥幸,轻易还真拿不下。 李无眠得知,不存惊悸之色,毫无庆幸之容,反而大笑出声:“那这王八血可够补的,没杀错。” “王八原就是大补之物。”张首晟也不禁随着笑出声,心情从所未有的轻快。 金族长嘴角抽搐,在六个时辰之前,他金家差点当了这只王八,此刻却与这杀王八之人共商大事。 人间多变,难以道尽。 世事难料,岂非如此? 毕成峰默然无声,盯着那张尚且稚嫩,却英姿非凡的面容。 笑声痛快,豪气激荡,总让人觉得,他若在此,无事不成。 身为一个读书人,恍惚之间,见初生人雄,眉角峥嵘。 黑云之寨,不过这条波澜壮阔的雄路下,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而他毕成峰何其有幸,竟能亲眼目睹。 人雄,起于毫末! “冲锋之事无需再议,列位,此番与我同行,必斩贼首之颅,不负汝等!” 笑声一收,一双精眸灿亮,分明在发光,室中灯火也作陪衬,三人皆面色肃重颔首。 …… 夜色深重,李无眠无心休憩,取得一坛好酒在手,仰头痛饮。 月色凄迷,胸膛酒液炽热,以手举坛,人影一分为三,曼声唱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说得豪气冲天,实则吓得连觉都睡不着。” 低檐之上,高月之下。 不知何时,有人安之。 身为高人,魏淑芬在这府中,自然无所限制。 白日之事也曾听得,昨夜之事犹自难平。 他抬眼一瞥,只见佳人如玉,大大方方坐在屋檐,纤细修长的小腿于空中晃荡,似将月光搅动。 “你也不必思念什么青梅竹马,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我却不曾嫌弃你。” “呸!”魏淑芬大怒,抬手就丢来一物。 李无眠接在掌中,原是一只毒蝎,蝎尾袭落,金光一闪。 当即丢进酒坛,晃了一晃,痛饮入肚,口中嘎吱作响,汁液四溅:“多谢美人儿深情,赠与下酒菜一味。” “毒不死你!”魏淑芬贝齿紧咬,却也没有再丢,免得肉包子打狗。 李无眠大笑出声,不过兴之所至,玩笑之言。 前路沉重未知,胸怀之中,尽是家国二字,焉有女人的位置? 辜月萧瑟,心胸辽阔; 饮尽美酒,略过美人。 酒坛掷地,瓷片四飞; 月光迷离,笑容明锐。 朝天一指:“人心在我不在天。” 魏淑芬收敛怒容,脑袋微歪,乌发散落胸前,浸满月华莹润。 明明是个毛头小子,却比村里任何一人,都当得起‘男人’二字。 扪心自问,便是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也不如檐下少年一分风姿。 心中冷哼一声,可惜是个王八蛋! 章节目录 第57章 不准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深秋瑟瑟,无意流连。 席胜怀揣着五十枚银元的巨款,只觉浑身一片火热,胸口银元的位置几近于滚烫,像揣着一团烈火。 这不仅仅是救命的钱财,仍自记得那小英雄的话,欲要荡尽黑云。 他们这些得到银元的镇民,并不强求加入,然而这一句话,已然令席胜沸腾。 火速买了药材,走向偏僻角落的家。 他并非石门本地人,无甚根基,靠给镇上大户打短工过活。 朝不保夕的,家里还有个重病的老母,生活艰难不必多提。 而一年之前,原无偌多艰辛,生活尚可,父母身体安康,也许了一户人家,眼看就要娶妻生子,怎奈人间多劫。 所思及此,身上那股怨气更甚,心却越发炽热。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胜哥,回来了,白天属你最勇,敢第一个站出来。” 席胜认得他,付思,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从小到大就住在这片贫民区,前几天还遭恶匪割了一只耳朵,却一点看不出伤悲。 坚强又阳光的一个小伙子,也时常帮他照看老娘。 他惭愧摇头:“你这说的让人无地自容,我可知道,你已经报名剿匪,也选上了,和你一比我算不了什么。” 付思笑道:“胜哥还有老娘要照顾嘛。” 席胜勉强笑笑,心中忽而惴惴,若是告知娘亲他的决定,不知能否换来支持。 “你为什么参加剿匪,黑云匪和你又没大仇。” 付思笑道:“谁说没大仇,我这耳朵就是被黑云匪割的,我得报仇。” 席胜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天天挂着笑容的付思,居然会有仇恨这种心情。 付思咧嘴道:“不用惊讶,胜哥,我只是喜欢笑而已。” 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回了。 推开修修补补的木门:“阿胜啊,回来了,饭在锅里,还热着。” “嗯,娘,黄老爷看我辛苦,给了点赏钱,买了点药,我马上熬一下。” 沉默一瞬,絮絮叨叨响起:“还浪费钱做什么,娘的身体娘自己知道,用不了两个月了。” 他在厨房熬药,一墙之隔不时传来咳嗽声。 也曾请过大夫,他老母是心力交瘁,积忧成疾,已然无力回天。 不多时药汤熬好,倒进家中唯一一只好碗里头。 棕黑的药汤,冒着滚滚热气,偏偏看不见白雾,仿佛整个黑夜,都融入这小小碗中。 他的心,蓦然跳快了三分。 掀开布帘,他走近过去,老母转头,一只眼睛混浊无光,另一只彻底闭合。 席胜坐在床沿:“娘,趁热,喝完好好休息一晚。” “唉。”老母一声长叹,伸出鸡爪般佝偻的手,席胜却不让她握住汤碗,拿起汤匙。 席胜心中不忍,不禁道:“娘,以后天天都有药喝。” “儿啊,你说什么?”老母声音一厉。 席胜顿时心慌:“黄老爷赏的。” 老母单目盯着他:“你以为娘两只眼睛都瞎了吗?这些银钱是怎么来的?” 席胜目光闪躲,汤匙递到嘴边:“娘,先喝药吧。” “阿胜,我们虽然艰难,但不去偷,也不能去抢,你不说清楚,娘一口都不会喝。” 席胜无可奈何,倏地放下汤碗,双膝落地,跪在床边。 他老母也吃了一惊,颤抖着枯枝般的手:“阿胜,你是不是闯了大祸?” “镇里来了一位小英雄……” 他老母听着听着,浑身颤抖起来,声音暗哑:“当真有英雄要踏平黑云么?” 席胜重重磕头:“千真万确,娘,孩儿愿随小英雄剿匪。” “不准!” 挺起上身,一扫汤碗。 四分五裂,滚烫飞溅。 落在脸上火热,心中却是冰凉。 “我知道是孩儿不孝,但黑云之仇,不共戴天,娘,这可能是我们这辈子唯一的机会。” 独眼中流淌出浑浊的泪水:“不准就是不准,你想让你们姓席这一家绝后吗?” 席胜手足无措:“别哭了,再哭……我不去,我不去就是。” 躺在冷硬的床板上,席胜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消失,被身下冰凉的床板吸走。 他听从了老母的话,他也没有违逆老母的心。 老母还需要他照顾,血脉不能就此断绝,道理他都懂,却为什么,此心总是不甘? 不远方忽而传来笑闹之声,席胜坐起,通过窗户中的破洞,隐隐看到黑暗中蒙蒙的火光。 他知道,这是回来了,贫民中捐躯剿匪者,有人受张连长提拔,于张府赴宴。 脑海中出现一些莫名的声音,催促着他下床。 他苦苦忍耐,声音愈大。 沉沉夜幕中,一声较于蚊蝇更为微弱的开关门声响起。 席胜的老母,伸出枯瘦的老手,摸着自己闭合的那只眼睛。 许是瞎了一只眼,耳朵反倒更为灵敏。 良晌,逼仄黑暗的屋中,一声叹息回荡,苍凉而悲恸。 席胜来到这处聚会的地方,那个提拔的队长他也认识,人都叫他章叔,正高谈阔论。 “你们是不知道,小英雄端是酒量如海,我滴乖乖,喝了足足八百碗。” 众人那是将信将疑:“夸张了吧,一头牛也给撑死了。” “你懂什么,英雄非常人,不能以常理度之,我十一二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掏大粪咧。” 哄笑声四起,有人看到了他,热情招呼:“席胜,来坐。” 也有人投来冷眼:“这是我们剿匪人的聚会,席胜你过来做什么?” “嘘,小点声,席胜一家也是可怜人,你忘了他和他老母,是从竹河村来的?” “我当然知道,但你看他竟然没有报名,真是个窝囊废。” 那章叔大步而来。 “席胜,不是叔说你,我要是你,拼了这条老命也不算个什么,何况现在有小英雄在前,机会千载难逢。” 席胜难堪一笑,章叔拍拍他肩膀,不再说什么,但眼角有着一丝鄙夷。 又响起轰然叫好声:“章叔说得好,有小英雄引领,我这次说什么也得杀一个黑云匪。” 章节目录 第58章 来袭 章叔比出个手势,大笑道:“瞧你那点志气,我至少杀八个!” 这时有人送来酒肉,在场汉子都是一穷二白,登时食指大动。 剿匪之事,当然不是白干,每个人都领到一些银元。 心知肚明,卖命钱罢。 毕竟剿匪可不是过家家,没人能保证活着回来。 但那又如何?既然决定加入其中,自问是看透了生死。 聚会众人喝酒吃肉,高声谈论,意气自生。 席胜目光微迷,如果自己,是其中一员那该多好? “席胜,你还坐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孬种一个,黑云匪差点杀了你全家,一个屁都不敢放。” 酒过三巡,有汉子和人犟嘴吃了亏,望见席胜,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席胜尴尬站起,面上羞愧,心中也将自己看矮了好几截。 是啊,真是个没卵子的货色。 那人却没有多理会,不过是随口骂一句。 席胜心里沉甸甸的,未来之前,是渴望;来了之后,是灰暗。 正欲离开,“胜哥,别理会他,现在说的厉害,到时看到黑云匪说不定尿裤子呢,你也来喝一杯。” 付思满面笑容而来,拿着两个酒碗,席胜摇头:“这是勇士的酒,我这种人不能喝。” 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什么勇士不勇士的,喝了在说。” 席胜面露挣扎,很快一饮而尽,余光扫视,无人注意他,仍是面红耳赤。 付思热情相邀:“再来吃点。” “没那个脸。”席胜连忙摆手,逃开了去。 付思看着他的背影,张张嘴,笑容微收,叹了口气。 席胜越跑越快,竟至于狂奔,直跑的喘息不止。 来到无人之处,黑暗之中,猛然顿住,掩了脸面,指缝间滚烫。 精神一阵恍惚,他竟还能流出这般滚烫的泪水么? 松开手,面前黑蒙蒙一片,他却看到迸溅的血光,又因泪水的散射,添了迷蒙,如噩梦,如地狱。 竹河一村,余他与老母,父兄叔伯,堂姐堂妹,皆躺倒在血泊之中。 他并不缺乏搏命的勇气,也曾是竹河村组织反抗的汉子中一员。 只单枪匹马,如何是黑云匪的对手,他需要一个机会。 但是。 而今。 机会摆在眼前,他又做了什么? 跪在地上,只觉胸膛里堵了一团脏兮兮的油棉花。 于是死命捶打胸口,沉闷的砰砰声沉夜里回荡,仍是无法缓解半分。 压迫心脏,挤压肺腑,难受欲死。 暗夜。 破落民居,逼仄小屋。 黑暗深邃,尤若玄水。 另一只未曾哭瞎的眼睛,也渐渐模糊了。 难受的,又何止他一人。 …… 天色微明,红日半露。 小黄且在酣睡,李无眠独立于院中,目有思索之色。 待得如今,修炼之事,需要做出改变,金光雷法不得不放缓,主修白帝净世书这争杀极术。 金光雷法,以道胎之姿,埋头修炼便能一日千里。 净世之书,却不仅仅是勤修不辍。 目下第一重未入,尚且在门外徘徊。 若入了第一重,当有云泥之别。 田JZ身后跟随着毕成峰,两人小跑而来,气喘吁吁道:“大师兄,不好了,黑云匪来了!” 李无眠一讶:“哦,居然敢来,还是有几分胆气,几人,何人?” 毕成峰道:“四五十匹马,来者是黑云大首领万刚豪,点名要杀他七弟的人去见。” 小黄睡意正浓,李无眠未曾吵醒她,笑道:“走,说不得顺手将他斩了。” 三人大步而出,府门,张之维等人已在等候,李无眠不多话,自往前去。 “小英雄!” “黑云匪端是狂妄,知道小英雄在此,居然还敢来挑衅!” “必要杀灭他们的威风!” 一路行来,越聚愈多,至于成百上千,黑压压如蜂群,个个都盯着为首的李无眠。 一步踏出,前方的镇民,皆下意识避开,三三两两,更是融入人群,越发壮大。 此情此景,已不知是众人裹挟他,亦或是他裹挟了众人。 所谓人心向背,怕也不过如此。 石门镇不过丈高的土墙上,诸人如蚁。 李无眠俯瞰而去,但见二三百米外,一众山匪策马扬鞭,姿态闲然,谈笑自若。 “小道长,万刚豪其人心狠手辣,又骁勇善战,等会可能邀你野战,切记不可理会。” 张连长遥望,目露忧虑,贼众为数不多,但能随万刚豪出寨,必然是亲卫,百战精锐。 然而问题来了,便是百战精锐,凭着数十人对石门镇有何威胁? 问题又来了,倘若没有威胁,万刚豪为何要来? 单纯露个脸?可能性不大。 张首晟面色变换不定,黑云匪能肆虐到如今,可不单单是靠武力。 万刚豪左膀右臂,二当家沈经,有阴豺书生之名,添为黑云寨狗头军师。 李无眠道:“他敢邀我野战,我让他一只手又何妨?” 众人轰然叫好,田JZ拍拍胸口:“我大师兄天下无敌!” 金族长连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黑云匪狡诈,沈经也跟着一道,就怕使阴招,有什么陷阱等着小英雄去踩。” 届时马匹自分,两匹骏马先于众贼之前。 一匹黑马,高大神骏,马上的汉子,孔武有力,一张不怒自威的国字脸。 一匹白马,躯体匀称,马上的青年,书生打扮,一张玉树临风的小白脸。 万刚豪大刀一指:“允那小儿,便是你杀我七弟,端是狗胆包天,可敢出城与我野战!” 李无眠眉头一挑,张连长端是说得分毫不差。 刘怀义低声道:“大师兄,小心有诈。” 李无眠颔首,他自不会受这种粗陋的激将法。 众匪之前,沈经羽扇轻摇,万刚豪大笑出声:“黄口小儿,无胆鼠辈!” 李无眠目不斜视,低声道:“张连长,镇中有马匹几何?” 金族长微惊:“小英雄,万万不可。” 李无眠哂然一笑,张首晟心领神会,也不禁赞一声豪胆。 道:“镇中马匹瘦弱,怕是追不上黑云匪,匪患延续至今,也有强马之功。” 金族长也醒悟过来:“难,那万刚豪与沈经胯下黑白二马,可日行千里,追之不及。” “备。” “是!” 章节目录 第59章 众志成城 张首晟转头,吩咐手下副官:“速去备马,挑选精锐,掩护小英雄,莫要声张。” 他自然不是单枪匹马,黑云匪如此明目张胆,真当他不敢纠集精锐,杀他个人仰马翻吗? 副官领命而去,那黑白二马上的两人,也在交头接耳。 沈经微微含笑,万刚豪驱马靠近数丈:“怎的,石门无人,竟让你个没断奶的毛娃娃做主。” “哼。” 金族长道:“小道长,不可动怒。” 张之维莞尔,以大师兄之心胸,岂会因此发怒。 李无眠傲然笑道:“诸位且安,我李无敌何等样人,怎会因怒失智?” 张首晟和金族长相视一笑,安下心来。 左右镇民闻言:“原来小道长名李无敌,言简意赅,霸气又威风呢。” “可巧,还是我本家!” “小英雄就是要这样的名姓才配得上,别起什么娘娘腔的名字。” 万刚豪仍在叫骂,土墙上有人跃跃欲试,但想到其是黑云匪首,又削了几分肝胆。 张首晟这时凑近过来:“已至半途。” 李无眠微微颔首,并作剑指,以挑黑云,回身一望,面上笑容若赤子:“诸位视此人为何物?” 这话端是叫人摸不着头脑,有人小心翼翼道:“黑云匪首万刚豪。” “错!” 于是疑惑望去,但见李无眠淡淡一笑:“诸君,且与我观猴。” 众人惊愕交加,黑云匪肆虐三镇百村,祸及何止数万,堂堂黑云匪首,在他目下,不过一猴尔。 寂然一瞬,肝胆暴涨,什么脂肪肝胆结石通通患上。 黑云匪首?猴儿罢了! “果是好猴儿,声音嘹亮得紧。” “我看倒是像只猩猩,猴儿哪里有这么健壮。” 当即有人反唇相讥,石墙上声浪此起彼伏,劳动人民的智慧暴露无遗,叫人赞叹于污言秽语的博大精深。 万刚豪单嘴难敌众口,于是叫来手下助拳,扳回颓势。 黑云精锐嗓门洪亮,石门镇民角度刁钻。 一时竟是分庭抗礼。 田JZ随着众人,不知大骂了多少声混蛋,刘怀义却面露奇怪,感觉不对劲。 张之维也在思索,万刚豪来此,只为找骂?闲的没事干吗? 目光扫过万刚豪身后的沈经,他颇通识人之术,只是寥寥数眼,便看出此人极为阴毒。 金族长也是差不多的心思,万刚豪加上沈经,可谓是文武双全,此番来到石门镇外,不可能是单纯挑衅。 张首晟匆匆而来:“小道长。” 耳语几句,李无眠面色不动:“交给你去查,务必要水落石出。” 金族长面色微变,日防夜防,最是家贼难防。 张之维眉目一皱,有孔家立威在前,又有大敌临门,仍是避免不了龃龉么? 张首晟又是惭愧又有叹息:“我尽力。” 叫骂四起,黑云匪看上去兴致颇高,没有撤去的意思。 镇民中,即便再冲动者,也无出镇的想法,黑云匪凶恶深入人心,若非李无眠,在场无几人敢于直视。 “且静。” 一声轻语,轻易盖过叫闹怒骂,黑云匪徒洋洋自得。 土墙上,无数双眼睛望来。 李无眠微微一笑:“猴儿吵闹,待我猎得几只,献与诸位下酒。” 有人大惊失色:“小英雄莫要出镇,我等与他叫骂便是,不可上了黑云匪的下贱勾当。” “三位是小英雄的师弟,快劝上一劝,不能冲动呀!” 田JZ哼哼道:“大师兄既然说了,那一定能做到,你们别瞎操心了。” 李无眠摆摆手:“安心,连长,取枪来。” 张首晟歉然一笑,有近卫递来长枪,双手奉上。 李无眠不以为意,拂过长枪金铁构造,面色微凝,又摆弄起来。 “小英雄这是想要做什么,难道是要拿长枪杀匪,但是这个距离,神枪手来了也不管用啊。” 镇民们窃窃私语,将信将疑,田JZ嚷嚷道:“大师兄一定行的。” 有懂行的摇头。“这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直到现在,黑云匪都处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不然的话,他们占据地利,即便不发起攻势,也能居高临下放枪。 “粗略看去,不下三百米,五响枪的射程倒是能够到,但精度下降之大,好比蒙眼投壶,且弹丸出膛之后,实时风向、天气阴晴,都有若干影响,能中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说话之人,是刚递过来枪械的兵员,也是张连长手下一员神射手,有理有据,众人不由信服。 田JZ不满道:“你说我大师兄是瞎猫。” 神射手一笑:“非也,小英雄若是瞎猫,天下哪来睁眼猫,只是这射事,非一日之功。” 诸人惊疑不定,李无眠并不在意,心神皆灌注于手中两尺长枪。 他能感觉到枪身中,微带锈迹的膛线,磨损颇多的扳机,以及那最重要也最致命的弹丸。 陡然举枪,目如鹰隼,又似虎瞳,扳机连扣,便听五声枪响。 神射手心中摇头,哪里有这样开枪的,更是确认,小英雄在此之前,并未摸过枪械。 心中寻思着安慰之词,陡然听得惊呼声四起,他连忙挺直脖子望去,眼中所见,饶是怀疑人生。 四匹惊马茫然无措,方才马上人,早已化为马下尸,便是那万刚豪,都跌下马去,虽然未死,也是惊魂未定。 万刚豪大喝一声:“后撤百米!” 山匪仓皇后退,那四具残尸都没来得及收拾。 李无眠放下五响枪,心中微有可惜,万刚豪果非常人,枪声一响,便应声闪躲。 回头笑道:“诸位以我玩笑焉?” 众人相顾无言,他笑容不改:“这四只猴儿,滋味如何?” “鲜美极了!” “小英雄真乃信人也!” 那神射手感慨道:“小英雄是天生的神射手啊!” 枪托顿地,李无眠笑容明亮,初升的太阳斜斜洒下光芒,他立于人前的影子拉长,离了土墙,入了镇中。 恍惚之间,这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而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 “黑云匪患,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呼声如海,意气如山! 章节目录 第60章 他们更怕 便是隔着四五百米,仍是能听到那轰轰烈烈之声,胯下骏马因此响鼻。 人心齐,泰山移! 万刚豪重新骑上黑马,遥望石门土墙,目中再无一丝轻视之色,只留下慎重。 “难怪飞熊会栽在这竖子手里,果然是有几分门道。” 柳飞熊身为黑云寨七当家,虽然性子急躁暴烈,但基本的脑子还是有的,论起勇武来也属上上之流。 带领数十精锐下山屠村,在万刚豪的认知里,便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随意。 然而事实却是柳飞熊和那数十精锐,没有一人活着回来,尽皆死于墙上稚子之手。 如此,万刚豪岂会不慎重?至于方才破口叫骂,纯属是为后续做铺垫罢了。 沈经在一旁,望向石门土墙的众人,目光颇为玩味:“大当家的,办正事吧,没必要白耗功夫。” “还是多亏了老二你。”万刚豪哈哈一笑。 沈经面色不愉,整个黑云寨,也只有万刚豪敢直呼他老二,这般粗俗的字眼,若是旁人,看不到第二天太阳。 “也有三哥料事如神,我才能以此制定计划。”沈经谦虚道。 左近山贼闻言,皆是面色一变,二当家居然会谦虚?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然而三哥二字,却让这些个黑云精锐默然下去。 “三哥啊,嘿嘿。”万刚豪笑了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沈经届时使了个眼色,有山匪取出一本册子。 “王大海!” 土墙之上,众人高呼,忽而传来一缕蚊蝇之声,在这高呼中显得微不足道。 便如大浪丢去一颗石头,并不能阻止丝毫。 “张俊发!” 第二块石头接踵而至,仍是没有激起太多的水花,却荡出一丝涟漪。 这么一丝涟漪,和大浪背道而驰,无形中消磨着巨浪的力量。 “周铎!” 第三块石头落入水中,巨浪的势头微不可觉的变低一些,因为那组成大浪的浪花,受到莫名的压制。 哪怕仅仅只是一朵,也不得不承认,产生了影响,或许很渺茫,或许很深远。 “黑云匪患,不必忧虑。” 三道声音的泯没,影响十分轻微,呼喊声仍是狂热而不能动摇的坚定。 只是这土墙之上,那三个被点到名的汉子,浑身颤抖,满脸惊骇,手足冰凉,如坠地狱。 “赵现、饶一鸣……” 点名声接连不断,呼喊声悄然消弭。 大浪泯然无形,诸人面面相觑。 无不是惶恐不安,惴惴莫名,目光投去,那五百米的山匪,仍是不轻不重的念着。 每一声,都如重锤,砸在心头;每一声,亦如利凿,钻入心脏。 使心跳萎靡,呼吸停滞,血液寒凉。 李无眠微微恍惚,似是回到十多年前。 烈日之下,草皮之上。 一个身穿绿色军装、皮肤古铜的汉子,拿着花名册,但凡被叫到名字,都傻乎乎的大声回应。 张首晟挺身而出,大喝一声:“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都回去,这是黑云匪动摇人心的奸计,大家莫要上当!”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张连长,黑云匪怎的知道我们名姓,是不是镇中……” “石门的两脚羊听着,老老实实待在镇中,尚有一条活路,若敢爬出窝里吃草,他日必屠尽汝等,连家眷在内!哈哈哈哈!” 在一阵恣意的狂笑声中,众人目送那数十匹马儿远去。 金族长沉声道:“各位,黑云匪诡计多端,名不虚传,然而此番石门镇上下一心,张连长与我四大乡绅,在小英雄的号召下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无人应答,唯秋风萧瑟。 旭日不能带来丝毫温暖,余留无有穷尽彻骨寒凉。 许多双眼睛望了过来,茫然如行尸走肉、又生软弱、惊慌、恐惧,不一而足。 李无眠淡淡含笑,田JZ六神无主。 刘怀义道:“黑云匪的名字,并没有念全,不过寥寥数十人,可想而知,他们并没有掌握所有人的详细情报。” 那些没被念到名字的人,眼神波动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许是人家念烦了,不想再念了呢? 刘怀义捏紧拳头。张之维眼眉低垂,面上却是悲容,轻声道:“他们怕了。” 众人愕然之间,但听一阵爽朗笑声,不存丝毫郁气,充斥着冉冉向上之情:“没错,诸位,他们怕了!” 他目光炯炯,灿亮如星,众人恍恍惚惚间,亦然明白。 是的,黑云匪怕了! 若不是怕了,怎么会来石门耀武扬威,乃至于以这般诡计震慑人心。 正是怕了,怕石门众人拧成一股绳,方有而今之事。 “小英雄,我们……” 李无眠哂然一笑,指着初升旭日,雄姿英发:“无需多言,明早我于镇口恭候,明晚我将杀上黑云!” 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土墙上很快空空落落。 望着那一个个低着头,盯着鞋面的背影,田JZ仰头道:“大师兄,明天会来多少人?” 刘怀义冷笑一声,张之维长叹一声。 李无眠不答,静静站在土墙上,如同一尊雕塑。 三人归于沉寂,张连长金族长两人,心中亦百感交集。 百般努力,好不容易汇聚众人之心,却在这样一个早晨,黑云匪轻飘飘一句话,烟消云散。 刘怀义忽而愤起一拳,砸在土墙,土块剥落,胸腔唯有苍凉。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田JZ纳闷道:“大耳朵,你发什么脾气,没听见二师兄和大师兄说的,是黑云匪怕了我们,等到明天,大家伙并肩子上,十座黑云寨都给他踏平了。” 刘怀义闷闷不乐,张之维笑容微苦。 田JZ一头雾水,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往好的方面发展,黑云匪怕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大耳朵发脾气,二师兄跟个苦瓜似的,大师兄也没摸他脑袋啊。 还有那张连长和金族长,说句不好听的,怎么跟死了爹妈似的,大家都好奇怪耶! 所有的疑惑,汇聚成三个字。 “大师兄?” 他看着大师兄的脸,那面目似乎有些唏嘘,看不出悲喜,总让人感觉,酝酿着一种更为厚重的情感。 说出了一句在他很久以后,才彻底明白的话。 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他们更怕。” 章节目录 第61章 不变 日上中天,煌芒如焰。 六人这才下了土墙,依旧是李无眠行走在最前,却是只剩下六人。 一路走来,镇民早早闪躲,更不敢直视那双眼目,匆匆而过,似是躲避着什么。 上一刻还是前呼后拥的小英雄,下一刻成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倏地出现一条汉子,看到他的一瞬间,面上羞愧几乎成水滴落下去。 他也不敢靠近,只是定在路边,喃喃自语:“对不起,小英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李无眠脚步微顿,笑了笑:“不用难过,无需伤悲,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汉子微怔,再放目去,人已远走。 张府,毕成峰苦笑相迎:“小道长,连长,人抓住了,镇里仅次于五……四大乡绅的任家次子。” 张首晟吃了一惊,原以为是什么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之辈,没想到是衣食无忧的贵公子,为什么要当奸细呢? 众人入内,远远便听到,有审讯官正在问话。 “我说一句,你答一句,为什么指使人制造骚乱,惊走战马?” “装什么装,以为我怕你们,你们可知道我的身份,我爹最疼我了,一定会救我的。” “那换一个问题,你制造骚乱是否是为了给黑云匪当内应?” “我为什么跟你说,我好玩行不行,你以为你谁啊?” “最好老实一点,别以为是任家公子就不敢拿你怎么样,待会小英雄来了,有你好受!” 门外,几人已至,一老儿身着绫罗绸缎,见得众人,骇然失色。 张首晟斥道:“任老,你看看你,教出什么公子哥儿来!” “是是,给各位添麻烦了。” 屋内传来声音。 “别搬小毛孩出来吓我,凭我爹和张连长的关系,你们敢拿我怎么样?” 张连长脸色一垮,那老儿更是头皮发麻。 “你制造骚乱是否是为了给黑云匪当内应?” “是又怎么样,这公子哥我早就不想当了,真恨不得自己是黑云山上的英雄好汉,免得受你这窝囊气。” 张首晟一叹,那老儿面白如雪。 李无眠摆手:“枪毙。” 那老儿浑身一抖:“小英雄,这是气话,气话。” 张首晟道:“要不给他一个机会吧?” “山里面多么逍遥快活,我警告你,对我客气点,已经许诺了我,择日接我上黑云山,那时我是八当家。” 老儿低声恳求道:“孩子还小,不慎走了邪道,望小英雄念在他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就饶……” 目光频频瞥向张连长,张首晟嘴巴张又闭,摇摇头。 “小黄。” 养精蓄锐已久,猛地窜出来,老儿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猛虎入屋。 …… 院中。 芳草萋萋,阳光铺地。 翠绿金黄,秋日交融。 小黄趴伏在院中,刚吞了个点心,正是慵懒,暖阳一晒,浑身都似软化下来,变得无精打采。 一双橙黄兽瞳似睁非睁,时不时瞥过身旁。 李无眠就躺在旁边的草地上,双手放脑后,翘着二郎腿,颇为怡然。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他最接近的非小黄莫属,哪怕彼此接触连一个月都不到。 四师兄弟,同怀义生活了数年,直至如今,也未能看透其城府。 盖因人之复杂。 兽却单纯的多,无非就是生存和繁衍,哪怕成了妖怪,也同样如此。 因简单而纯粹,不必通过言语的交流,李无眠便能体会到小黄的心意,反之亦然。 小黄偶尔用大脑袋蹭他一下,原本是想用舌头舔的,不过这天下貌似没几人能承受这份热情。 李无眠面色平静,直视头顶煌煌大日。 那目光,如是肆无忌惮的盯着一名赤身裸体的绝色少女。 待到两点光斑深深映进眼底,于是闭上双眼,黑暗中仍有灼灼之光。 不知何时,屋檐上多了一人,她尚且留在张府,未曾想得,小小一个石门,也有如此瞬息万变的局势。 望着黄虎旁边闭目的少年,微微思索。 百般努力,转眼成空,他现在是否会感到难过? 摇摇头,这种王八蛋怎么会难过?他难过又关她什么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细细端详,此时此刻,那慑人风姿悄然无踪,反倒是令人能直视、审视那张脸庞。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单一拎出来,并不是多么出众,组合在一起,便让人心中浮现四字:温润如玉。 时逢金光照彻,便又在这玉上点缀了一层真金,简直俊得一塌糊涂。 金,让人趋之若附。 玉,令人求之若渴。 金玉少年,原来真的存在。 魏淑芬一个寒颤,灵动的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彩蝶,径直落在他头上的屋檐。 纤细笔直的小腿晃荡着,晃出一片光影流连。 咯咯笑道:“人心在我不在天。” 小黄扫了她一眼,发出低吼,魏淑芬晃荡的小腿微顿,很快恢复。 这头虎妖如今无所限制,她也不能直撄其锋。 睁开眼目:“人心易变。” 凝望着那双宁静的眸子,魏淑芬准备好的一肚子揶揄话,不知怎地,竟说不出来。 “有人来了。”目视门庭,轻盈翻身,不见踪影。 张首晟和金族长携手而来,两人面色皆是沉重,却飘荡着一股决然之气。 李无眠豁然起身,大笑出声:“好!” 什么好?好在哪? 什么都好!哪里都好! 两人也笑了,金族长笑骂道:“我他娘的真是疯了。” 三人围列,阴影投下,中间光芒炽盛,忽而有三拳伸出,碰在一处,掩了光芒,令手背灼热似火烧。 张首晟铿锵道:“此番便与小道长同生共死,即便区区百人,也要上得黑云。” 李无眠道:“是踏平黑云!” 便是如此境地,他的信心仍没有丝毫动摇,也给两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若是他在,定能功成! 金族长狠狠吐出一口气:“我金家也豁出去了,即刻就去组织族人,说什么也要把那二百多条长枪装备上。” 日落西斜,两人远去。 院中笑声,快意非常。 乍然回头,注视方才檐角。 魏淑芬在另一侧,瓦片遮挡了彼此的视线,仍是能感受到那灼灼目光。 嘟囔道:“神气什么?” 心中却明白,他并不是在神气。 笑声渐弱,快意更浓。 “却也不变!” 章节目录 第62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入夜。 一名马脸汉子,离开了大街,走进阴暗的小巷。 他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什么人跟着自己似的,显得畏畏缩缩、鬼鬼祟祟。 七绕八绕之后,马脸汉子处于阴影,凝望着张府大门拱角灯笼下的两只石狮子。 石狮颇有神韵,于暗夜之中,得蒙蒙光亮照耀,更添了三分凶猛,天然震慑一切宵小邪祟。 马脸汉子脚步踏出阴影,鞋面铺上一层微光,他迟疑了一下,缩了回来,过了一会,复又抬脚。 如此反复数次,踟蹰不定,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异:“董老哥,你怎么在这?” 马脸汉子一回头:“许老弟,我来这赏月,你呢?” “一样一样。”许姓汉子哈哈一笑。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微微昂头,今夜云厚,月亮姑娘害羞得紧,早早就躲了起来。 于是低头,正好接触到对方的目光,一时无比尴尬。 便再也没有开口,定在这条小巷子里。 不知过去多久:“董老哥,你不如回去吧,家里不是还有孩子么?” 马脸汉子勉强笑了笑:“哪里能啊。” 于是走向张府门前,守夜的兵员狐疑望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些物件丢地上,逃也似的跑进暗夜。 …… 府内,张首晟与金族长推杯换盏。 酒酣之时,金族长半玩笑半认真的发问。 “我的连长,你和我交个底,如今失了石门人心,光靠我们两手底下的斤两,究竟有多少把握。” 他原本是想打退堂鼓的,毕竟石门镇人心已散,李无眠虽然酷烈,但基本的道理还是讲的。 今大势已去,总不能强逼着人去送死,便是有些惋惜,也无可奈何,怪只怪黑云恶匪诡计多端。 他也不好意思去见李无眠,准备悄悄离开,熟知张连长却拉住了他。 一番话语,说得他脑袋一热,便答应下来。 此刻再想,说了什么已经是记不起半个字,只感觉自己当时是着了魔障。 张首晟并不答他:“在问把握之前,金老哥可知,何为英雄?” 关于英雄二字,古往今来,解释层出不穷,而其中最广为人知的一种,便是将英雄比作真龙。 金族长放下酒碗,信手拈来,曼声道:“夫英雄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乘四时之变化,得志而纵横四海。” 张首晟抚掌而笑:“你称李道长为小英雄,纵然是沾了一个小字,又有几分真心?” 金族长眉目微皱,细细想来,此子雷厉风行,不拘小节,杀伐果断,有服人之力,具人雄之姿。 这些特质,本不该在个蒙童稚子身上展现,偏生发生在眼前。 即便是他,也是为之赞叹不已。 然而,要说几分真心…… 金族长摇头失笑:“连长该当知道,誉称而已。” 张首晟却是大笑,连干三碗,在金族长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却说不是誉称,而是心悦诚服。” 金族长大吃一惊,若是英雄之姿,怎会在石门一镇翻来覆去,还有偌多不顺。 是以誉称罢了。 然而张连长言语虽轻,却毋庸置疑。 张首晟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凝望黑天,从那沉沉夜幕中,若见众人拾柴,龙腾虎跃,东方熹微。 “风起于青萍之末,止于草莽之间,所谓世之英雄,亦然起于毫末,有哪个是生来就轰轰烈烈?” 金族长面色缓缓恢复:“阳春白雪,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连长是否高看了。” 张首晟笑曰:“高看与否,光阴可定。只是今夜,你问我有几成把握,那我告诉你,在我二人助力之下。” 顿了一顿,复又坐下,斩钉截铁道:“十成!” 金族长浑身一震,心中亦有热血流淌,李无眠信心从未减弱,张连长的信心竟如此之高。 便随着痛痛快快的干一场,不用顾虑太多。 况且如今的金家,已是石门最大乡绅,在黑云匪眼里,可谓是肥的流油。 而能吸收孔家,是无眠之功。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出一份力,都是理所当然。 狠狠饮完一碗酒,碗底砸在桌上,正欲起身告辞,好回返组织人员。 却有兵员入内,面上颇为无奈,来到近前,小声在张首晟耳边报告,听得他是摇头不止,啼笑皆非。 “出什么事了?”金族长心头一跳,右眼皮不自然上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预感来的莫名其妙,却叫他心惊肉跳,面色竟至于惶惶。 张首晟哂笑:“金老哥,你好歹也是经过风浪之人,这是什么表情,一点儿破事罢了,不值一提。” 他娓娓道来,原来是三三两两的镇民,前来张府,将卖命钱抛下。 金族长适才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年纪增长,胆气有削,居然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疑神疑鬼。 屁股刚离开座位,又传来一些吵闹之声,金族长凝眉,张首晟召来兵员。 “连长,有镇民宣称找出了奸细。” 两人微讶,奸细如此好找,那便不能称之为奸细。 遂至大堂,原是两员汉子瞪眼,见得他二人:“张连长,他是奸细,我见他大晚上偷摸出门,在镇门口晃荡。” 另一人满面无奈:“连长你见过我的,昨天晚上还在府中赴宴。” 张首晟倒是有三分印象,端坐主位,听两人言语,半晌,真相大白,哭笑不得。 那称之为奸细的汉子,原是半夜出去寻菜,之所以在镇门口晃荡,是菜地离得比较近些。 “你大半夜出门摘菜作什么?明天一早不行?” “说出来有些好笑,摘菜能使我内心平静,敢问连长,小英雄目下可还在…” 两人相视而笑,又问那举报的汉子,为何一口咬准奸细,明明无甚证据。 “石门镇里一定有奸细,如果不是奸细作祟,我们早跟着小…” 张首晟摆摆手,令两人离开。 大堂内灯火长明,张首晟摇头不止,感慨道:“风声鹤唳,人心浮动,净闹笑话。” 金族长所幸也不急着告辞:“你我之辈,难道还不知人心为何物吗?” 此言一出,两人皆目露唏嘘,石门一镇,放眼天下,自然蜗角。 然蜗角之中,亦有高下之分,尊卑之别。 两人在石门,可谓是上位者,一个是镇守的连长,一个是传承的乡绅。 在上位者眼中,所谓人心,颇为可笑。 他们深深明白,张首晟轻声道。 “天底下最脆弱的,莫过于人心,聚也易,散也易,从来和人心本身无关,只看聚散之力强弱。” 金族长叹道:“诚然,小道长行雷霆手段,聚拢人心;怎奈黑云寨诡计之力更胜一筹,轻易击散了人心。” 这般脆弱的东西,甚至不必付诸于行动,一句谣言、一声威胁,便能轻易改变。 想于人心寻公道,好比水中捞明月。 张连长笑道:“也只有我们这些看透人心者,才能做到坚守此心。” 即便难以战胜,纵然诡计频出,哪怕受到威胁。 镇民可以被动摇,他却不会被动摇,仍愿助李无眠一臂之力! 金族长感叹不尽:“民愚也。” 堂门大开,灌入狂风,两人面色微变,金族长心中的不祥之感,瞬间涌上。 毕成峰站在门外,抬望一眼,双目血丝遍布,透出一股悲怆:“大舅哥,我原本想撕掉,但我不敢。” 张首晟暗惊:“成峰,生了何事?” 金族长目光一凝,看到毕成峰手中攥着的信封。 将之拿在手中,见封上五个大字,张首晟呼吸一滞,拆了开来。 明亮灯火之下,他的脸上却忽明忽暗,金族长的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片刻之后,他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将手中之信揉成一团,手背青筋毕露。 毕成峰见此,既害怕又有希望,这信措辞极为严厉,恩威并施,恩则直入天堂,威则堕进地狱。 张首晟终究没有撕,这轻薄一张纸,竟比城墙更为厚重,纵有万钧之力亦难以为之。 苦笑一声,此时此刻,他与愚民,又有何异? 金族长望着‘孙少校手令’,五个大字,定定出神。 毕成峰面色发灰:“大舅哥。” “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 章节目录 第63章 纵无一人也愿意 次日。 来到大堂,张首晟在堂中,一夜未眠,面容憔悴,见得四人,欲言又止。 田JZ冷哼一声,登时叫他无地自容,哑声开口:“小道长,高人已经告辞离去了。” 李无眠道:“我知道。” 张首晟张张嘴,望着那张淡淡面容,心湖翻涌不休,无法平息:“道长,你扇我两耳光,和那天一样。” 李无眠笑道:“扇你两耳光,我能得到什么?” 张首晟再也忍受不住,猛地窜到近前,双目血丝遍布:“我言而无信,我不当人子,我是软蛋,道长,请你…” 李无眠笑容扩大几分:“只会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对吗?” 张首晟五味陈杂:“是我自私了。” 李无眠哈哈一笑,拍着他肩膀:“记得欠我两耳光,待踏平黑云,再来扇你,牙都给你扇飞。” “道长,你还要?” “什么?”无眠四人,已至门边,未曾回头。 “对不起。”张首晟像是抽去了身上所有的骨头,软坐在地上,掩住面容,却哭不出来,甚至觉得轻松。 这一夜,他度过的何其艰难。 一方面,是无法违抗的命令;另一面,有日渐沸腾的鲜血。 两者水火不容,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支离破碎,他甚至觉得自己将要死去。 直到此刻,终分胜负。 …… 镇上。 四人一虎,诸多镇民又惊又愧,一如昨日那般让开了道路,无人跟随,乃至于无人留步。 来到镇外,走了十米。 刘怀义扫眼空荡荡的镇门,摇头道:“师兄,走吧,没什么好等的。” 张之维望眼红日,默不作声。 田JZ一路都是闷头不语,攥紧拳头。 “等。” 李无眠席地而坐,也不顾地上黄土尘屑,姿态闲然。 三人随之,面色各异,小黄倒是难得自在,大白天晒着太阳,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待红日化金日,大日作金斑。 日上中天,镇门空荡。 忽有脚步声起,田JZ拳头松了几分,目光望去,哪里有什么人影,难道是他出现了幻听? 眼神一凝,恍然惊觉,哪里是没有人,明明站满了人。 在那镇门的阴影中,在那土墙的影迹后,无数人头攒动,却悄然融入阴影。 他们小心翼翼,他们谨小慎微,避免自己暴露在阳光中,哪怕是一寸肌肤。 是否有人敢于迈入阳光之中呢?田JZ这样想着。 似乎回应着他的期待,那人很快出现了:“别去送死了,回来吧!” 李无眠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魏淑芬好生气恼,明明她是一片好心,盯着那盘坐的人影,银牙紧咬。 这一夜,她失眠了。 …… 沉夜之下,万物失光。 不通气象者,可能以为明天会下雨,但魏淑芬凭经验判断,明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她于张府的屋檐间折跃,倏地看到那条几乎融于夜色的影迹。 落在他身后,迟疑片刻,低声说了几句。 “也好。”那人如是回答。 魏淑芬打趣道:“张连长和那姓金的插手都是九死一生,现在他们两没了,你不会偷偷躲着哭吧?” 余听一阵笑声,便是得知如此令人颓丧的消息,仍不存丝毫低落。 “现在可以肯定,已经没有人会追随你,就算你灭掉黑云寨,是为了他们好。” “可能吧。” “但你还要去。” “多谢。” 魏淑芬跺跺脚,真是找死,当黑云寨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吗? 她气呼呼离开,懒得在张府多留,免得看到李无眠死翘翘,却翻来覆去也难入眠。 心神回归,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石门镇近半的镇民。 很难想象,这么点小影子,能躲这么多人。 “你们也劝劝啊。” 无人发声。 金日收敛了刺目的光芒,渐渐转变为能够直视的鲜红,阳光就快消失了。 田JZ不再看那些阴影中的人。 “大师兄,值得吗?” “JZ,你愿意吗?” “我愿意。” “那就没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刘怀义面如冷铁,他没有这种觉悟,之所以在这里,只因大师兄在。 张之维淡然如水,心中却叹,这短短十米之距,俨然楚河汉界,亦是人心无法逾越的鸿沟。 红日即将收敛最后一分光芒,李无眠缓缓起身,面上闲然淡去,一丝不苟的拍着身上的土灰,尘土飞扬。 “小维,真是寂寞啊。” 田JZ咬住自己的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晃荡,却遏制住不让流出。 纵然愿意,但是!真的不用理会值不值得吗? 刘怀义面色化开几分,轻拍着田JZ瘦弱肩膀,他并非大师兄,无能承受偌多。 张之维幽幽一叹:“是啊。” 这时,后方的阴影忽然有了一些骚动,像岸边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风吹也好,兽踏也好,总是不小心落入了湖中。 传出一声轻细的呼唤:“小英雄,等等我,章叔,麻烦让让。” 又有一声少年:“还有我!” 暗影似活了,一阵涟漪惊过,未曾休止。 那章叔让开道来,目光闪躲:“付思这个没爹没妈的就算了,席胜你还有老娘,跟着掺和什么热闹。” 席胜报以一笑,同付思大步走出残阳,径直来到四人面前。 残红浴面,容颜若赤子。“席胜愿为小英雄牵虎。” 付思笑呵呵的:“我会喂虎。” 他自小孤苦无依,喂马之事也懂,扫小黄一眼,虽然老虎和马不一样,但应该都是梳理毛发嘛! 小黄若有所觉,抬开眼皮,装满了嫌弃。 李无眠高兴的笑了:“小黄不需要人骑,我也不需要骑谁,两位,前路且艰,助我一臂之力吧!” “好!” “好!” 较于金铁之声,更为清脆透亮。 李无眠开怀大笑,声震石门,狂风四起,气势直冲霄汉。 重重暗影,重重伏低。 刘怀义目露好奇,竟然真的等到人了,他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实力,一点都不重要。 张之维微微含笑,大师兄所行之路,或许孤独,甚至较于他的求道之路更为寂寞。 他们四师兄弟,总有分离之时,届时大师兄是否会孤家寡人?他刚刚还在怀疑,现在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田JZ和两人抱在一处,热泪滚落:“谢谢,谢谢你们能来。” 两人手足无措,席胜别了老娘,本来有点伤哀之气,此时哭笑不得,拍打着田JZ的后背。 “小道长,说反了吧?是我们应该感谢你们才对!” 田JZ抽着鼻子:“一样,都一样。” “走了。” 迎着一抹余晖,在无数暗影的目送中,六人一虎,影迹无限拉长,直至彻底融入了黑夜。 纵然空无一人,也是愿意; 即便只有两人,于是值得。 章节目录 第64章 白嫖令我快乐 夜幕深沉,黯淡无光。 今夜的月儿,犹抱琵琶半遮面,光芒朦朦胧胧、隐隐约约、若有还无。 灌木高林投下浅暗与深暗的影子,已是深秋了,寒凉夜风吹过,低低呼啸,尤若倾诉,又似嘶吼,令树影摇曳,深浅交错。 林中不时闪过一双双睛瞳,充斥着野性的欲望。 天下乱,人心散; 妖鬼出,走兽聚。 只无一例外,皆一闪而逝。 兽王在侧,安敢撒野? 寒风拂过体表,席胜不禁一个哆嗦,感觉自己后颈子上立起鸡皮疙瘩。 目光扫视,那些个晃动的阴影,好似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配合着不时亮起又消逝的眼睛。 走这夜路,再胆大的汉子都得心里发憷。 但和黑云寨一比,这些又算什么? 阴影不过是自己吓自己,走兽未必敢伤人,此行黑云山,却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席胜深深明白,这是条通往坟墓的路,可他心中既无忧虑、更无恐惧,反而坦然至极。 今生从未有如此刻从容过。 脚步轻快,目视前方,发现并不止他一人,诸人都是轻松写意,宛如晨日出门踏春。 席胜露出爽朗的笑容,哪怕在这暗淡的夜里,无人看到他在笑。 让他不禁想起昨夜。 那是一个更为沉黑的夜晚,没有一丝星光,不见半点月华。 却将他的胸膛点亮,便是赴死亦甘之若饴。 那也真是一个沉郁的夜晚,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名为羞耻的情绪中。 化成一望无际的海洋,也差点将他淹没。 ……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席胜收工回家,低头默然行走,即便没有光线,每一步都毫不迟疑。 这条路他走了许多遍,路的尽头是家,家中是他的老母亲。 白天之事,早就传遍了整个石门镇,席胜听闻之后,有种如释重负的奇怪感觉。 现在好了,在黑云匪的威胁下,大家都成了孬种窝囊废,让他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席胜胸膛里的那一块棉花突然消失,又觉如此思想分外小人,不禁四处张望,生怕有人瞧到他。 暗夜灯火都不见,哪里有什么人呢? 轻呼一口气,低着头,肩膀微耸,掂着脚,小步而快速的走向家门。 整片黑夜压在头顶,心中又有些淡淡的迷思,不知道这些事对小英雄来说意味着什么? 失望吗?难过吗?愤慨吗? 摇摇头,不管怎样,都和他没有关系,和小英雄也没有关系。 毕竟大家都害怕了,纵然小英雄有剿匪之心,也只能无可奈何的作罢。 城墙上的话,不过是不甘心的气话。 想到这里,席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和方才的如释重负比起来,这点微末很快消融。 不觉接近家门,两旁的民居多了起来。 黑暗不再不见五指,有了蒙蒙的光亮,微渺如萤火;暗夜不再空无一人,添了微弱的人声,轻细若蚊蝇。 然即便如此,萤火仍是清晰的照进心头,蚊蝇依然轻易的传进耳中。 “这么晚了,还穿衣做什么,小心吵醒孩子,又得哄好久。”妇人的声音带着些埋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粗糙的衣物滑过同样粗糙的肌肤,汉子没有开腔。 “你拿钱做什么,快放下,是嫌弃我人老珠黄,大半夜出门找乐子?”妇人声音变了,变得尖细。 “撒开手。”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可能撒开,咱家好不容易有钱,年关近了,新衣年货都眼巴巴指望着。”妇人寸步不让。 “不要忘了这钱是哪里来的。”汉子声音带着讥笑。 “我当然知道是你想卖命得来的,你个没良心的,好在是虚惊一场,不然我们孤儿寡母,以后该怎么办?” 妇人说罢未止,喋喋不休。 汉子喝道:“够了,把钱给我,还回去!” 妇人变调的声音响起:“什么?现在没人愿意跟着那孩子去送死,这点钱就当是这些年黑云寨压力下,每年剿匪榨走的补偿,还回去,你脑子是不是坏了,休想!” “没脸用,撒开手。” “姓董的,你混蛋!你顾全你的脸面,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还有什么脸面?孩子不穿衣服了?不吃饭了?还跟去年一样?要靠我爹送过来一条肋,全家才有肉吃。不撒!” 汉子的呼吸渐渐粗重,蓦然响起孩子的哭声,不算尖利,仍是划破了夜空,粗重的呼吸很快殒没了。 席胜低着头快步走过,这家人他认识,一家三口,孩子还没满周岁,到处都需要用钱。 “哥,喝,痛快。” “弟弟,别光顾着喝,吃肉,这猪肘子真是香啊。” “哥你说说,以往过年吃的酒肉,没有现在多就算了,怎么也没有现在来得香?” “是白嫖,白嫖使我快乐!” 章节目录 第65章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说到我这心坎上,纵观天底下,没有比白嫖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席胜顿住脚步,心里突突狂跳,这一家他也认识,父母早亡,兄弟两相依为命,至今都是光棍。 汉子有家人也就罢了,这兄弟两个无牵无挂,怎的就不敢放手一搏,还恬不知耻的拿着卖命钱挥霍不休。 小英雄等人,便是为了这些人出头,所思及此,他都感到深深的悲哀,真的是一点也不值得啊! 忽而自嘲一笑,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他又有什么脸面说别人,相较于他人,他身上更背负了一份血海深仇。 眼角余光扫过,昨夜聚会的地方就在不远处,凭着蒙蒙光亮,能看到残留的痕迹,木柴燃尽的余灰。 昨夜充斥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烈,今夜不过无蛋鼠辈留下的一地狼藉。 无了众人相助,英雄亦然失力,黑云依旧猖獗,希望转眼成空。 不知怎的,只觉眼目刺痛,那缕如释重负倏地伸缩,竟然化作一张锋利的铁丝网,勒住心脏,越来越小。 心脏这时出乎预料的强韧,没有割裂成碎片,反而压缩到极点,恍然发觉,血肉深处,还是那团脏兮兮的棉花。 眼前一阵阵发黑,忽见一马脸汉子推开了家门,妇人默默的盯着,汉子毅然决然的走向张府的方向。 微醺的两兄弟家里,传来叫骂阵阵。 “你真是个孬种,你这种人怎么能当我的弟弟。” “你也是个孬种,我以你为兄长而羞耻。” 于是乒乒乓乓,兄弟阋墙,闹到最后,平静一瞬,又有两道哭声自屋中响起。 席胜走了,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脚印。 明明他才应是最绝望,最愤怒的那个人。 石门镇百姓饱受欺压,乃至于生活艰难,总还活着;竹河一村余留他与老母,倾尽四海之水亦难洗尽。 然而,他却是一个旁观者,英雄站出,从者云集,不惜此躯。 哪怕现在人心散去,没人愿意站在小英雄背后,但至少,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跟随过。 是以汉子可以保全自己最后的底线,不用卖命钱分毫;两兄弟也能放肆发泄,只因黑云匪狡诈。 他呢?他什么都没做。 未曾跟随过,也就无所谓底线,发泄更无从谈起。 那团脏兮兮的棉花,并不是堵住胸口,原来那就是他的心啊。 席胜惨然一笑,临近家门,又看到一个人,强笑道:“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付思扭过头,什么也没说,席胜第一次看到,那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回到家,已是子夜,老母坐在门口等他。 席胜不禁道:“娘,风凉,您身子本来就不好。” 浑浊单目无甚焦距:“不看到你进屋子,我不放心。” 席胜笑了笑,搀扶着老母进屋,忽然道:“您看看孩儿,像不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目光陡然犀利起来,刺得人皮肤生疼:“娘说过,无论如何,也不准去。” “我知道,我听娘的。” 柔和几分:“娘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是最后的血脉,不管怎样都要保存下来,不能让席家断根……” 絮絮叨叨说着,席胜有点想笑,事情早就已经吹了,娘还不知道哩。 “放心吧,真不会了。” 老母微怔,端详他的脸,点了点头。 入屋,并未安歇。 拉住他的手:“不要嫌弃娘啰嗦,我心里不恨吗?也恨啊!忍辱偷生也好,苟延残喘也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娘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了,你千万不要犯傻,更不能冲动,要多想想,哪怕不为自己,不为席家,为娘多想想。” 席胜能感受到手中枯枝的每一条脉络,默然点头。 娘是个很传统的女人,血脉的延续是重中之重,便是如此说了,心里想的,怕也是不让席家断根。 “好歹出了个小英雄,黑云匪不是没人制裁,孩啊,跟娘一起求求菩萨保佑,小英雄和大伙马到功成。” 席胜苦笑。 时势去矣,英雄茫然。 但他并没有说,他知道,这是老母最后的希望,当儿子的怎么忍心按灭呢? 席胜躺在床上,摸着胸膛,他能感受到心跳,却显得事不关己,毕竟这里是一团棉花。 原以为自己会睡不下,结果很快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晨曦。 他醒来,尚未睁眼,脑后湿润冰冷,像是赤身裸体躺在雪地里。 看着那个发灰的枕头,定定出神,良久,终是拧干了水分,放在外面晾晒着,用不了多久就会干了去。 一人带笑而来:“胜哥,吃早饭了吗?” 付思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席胜也笑道:“没呢,刚起来。” 瞥了枕头一眼,付思道:“小英雄去了。” 席胜吃了一惊:“哪里?” 付思道:“在镇门口,等人。” 席胜愣住,手中没挂稳的枕头掉在地上,他恍然未觉:“怎么还一意孤行,走,我们快去劝劝。” 付思苦涩道:“小英雄身边还缺人吗?连长和金家比咱们眼光可远。” 席胜心里多了一抹希冀:“他们,有没有来?” “你觉得呢?”付思耸耸肩:“胜哥,我今儿是来道别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席胜道:“什么?” 付思挠头:“不打算待在石门,也准备离开这湘地,原本想跟小英雄他们一起,不过一个人怕怕,就走了吧。” 席胜默然片刻道:“是个明智的选择,不过走之前,先去劝一劝,无人相助,他们四个不是以卵击石?” “那就走吧,咦,大娘,您老精神更健朗了。” 老母却没有搭理他:“你们在说什么?今天不是小英雄带大伙去剿匪的日子吗?” 席胜苦笑一声,付思道:“大娘,您还不知道,原本大伙是准备跟着小英雄张连长他们上山剿匪的,但黑云匪诡计多端,镇里还有奸细,大伙不敢去了,连长和乡绅也不吱声,剩小英雄几个势单力孤。” 老母身躯微震:“孩啊,这是哪天的事?” 章节目录 第66章 莫叫英雄无人问 “昨天。” 席胜有点担心,老母沉默片刻:“扶我去别家问问。” 来到邻近一户人家,四十许的妇人开口就骂:“你个小野种,还想蛊惑我家孩子,陪你一起去送死。” 付思笑容不改,老母开口:“苏家的,你家男人不是报名去剿匪吗?前天你还同我讲过。” “大娘,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况且……” 妇人恶狠狠盯了付思一眼,望向老妪,面上难堪之余,又有不屑之意。 老母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嗫嚅道:“再扶我去别处。” 一路走来,挨家挨户的进,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鞋背染了重重一层灰。 老母的身子越发佝偻了,独目也更显浑浊,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唏嘘、怯怯、难堪、羞耻、不屑。 “黑云匪太可怕了,都知道咱们的底细,哪里还敢反抗呀。” “只期盼以后一年剿匪一次,省吃俭用,还能拿点钱财出来,能喝上稀粥就求爷爷告奶奶啰。” “小英雄他们也真是的,脾气咋就这么倔呢,都怨黑云匪丧尽天良,大家都不怪他们的。” “这么大点娃儿,偏生不听劝,急着上山送死,真是,一点必要都没有。” 日上中天,席胜都觉双腿乏累,老娘哪怕受他搀扶,想必也是累极:“娘,咱们也去劝劝小英雄他们。” 付思也道:“是啊,大娘,先去吃点东西吧,小英雄他是吐口唾沫是个钉,说是等到傍晚,一定就是傍晚,咱们先恢复一下体力,说什么也要拦住他们。” 老妪充耳不闻,枯瘦老躯轻颤,树皮般的脸上,那缩成一条缝的独眼,泛着水光。 “孩啊,大伙,大伙是怎么了?” 席胜心弦剧震,纵然那已经成了一团棉花,仍是传出嗡嗡的响动,像是有一双手在拨弄。 付思笑道:“怕了呗。” 老妪哆嗦着嘴唇:“那为什么,为什么小英雄他们还要去,他们不怕吗?” 两人面面相觑,是啊,为什么呢? 李无眠四人,不论和何种角度去看,都不像是凡夫俗子,有着大好的前程。 如果集合众人之力覆灭黑云,可以说是为了名利,然如今人心丧尽,独木难支,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付思想了想,笑嘻嘻道:“听去客栈喝酒的兵说,是为了人间公道。” 老妪泪水扑簌落下:“人间,还有公道在吗?” 若是有公道,石门百姓缘何受到欺压; 若是有公道,竹河莽山怎会被灭; 若是有公道,怎么都怕了呢? 席胜顿时慌了手脚,老母一只眼睛已然哭瞎,再哭就没有光明可言。“娘,你别哭,孩儿绝不会去的。” 老母擦掉泪水:“娘不哭,只是有些累了,孩啊,你去抓两副药来熬给娘喝。” 席胜又惊又喜,之前打翻汤碗,还叮嘱他买药一概不喝,此时却回心转意:“阿思,你照看下我娘。” 老妪道:“不远,娘还走得动路,就是肚子有点饿,麻烦去买只烧鸡来。” 付思若有所思:“大娘,你要吃烧鸡?” 老妪和蔼笑道:“买两只,一上午没吃饭,肚子饿得慌。” 席胜买好了药,路上见人朝镇门口聚集,他按捺住跟随而去的冲动,往家里赶去。 得先让娘喝了药,再吃点东西。 他却是没想到,娘不仅愿意喝药,还开口要吃烧鸡。 看来病情是好转了一些,和早上付思说的一样,确实是健朗了。 想到这里,即便心已经变成了棉花,也涌上了高兴的情绪。 抬头望了眼天色,很快收回目光,不仅是烈阳的灼热。阴沟里的老鼠总是望天,可不是什么好事。 又打定主意,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去劝一劝小英雄他们。 正盘算着怎么劝合适,不由自嘲一笑,如果劝得动,又怎还会出现在镇门口。 长叹一声,公道和他没有关系。 他还有老娘要照顾,血脉要延续,忍辱偷生也要活下去。 这样劝慰着自己,蓦地攥住胸口,一言不发,小跑向名为家的地方。 推开木门:“娘,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席胜手足皆颤,一股莫名的恐惧攫取住心魂。 他狂奔进屋门,入目是房梁上的三尺灰绫,随着他灌进的风息上下飘飞。 付思抱着老母,正在掐人中:“胜哥,快!” 席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两人将老母平放,掐人中,吹耳朵,席胜飞去领居家抓了只公鸡,以鸡冠血滴鼻。 方法都用遍了,气息仍是若断若续,也许下一刻就将消失。 席胜崩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掩面痛哭:“怎么回事?娘!” “胜哥,别放弃。”付思反倒更为冷静,他见老妪有些反常,没走多远便折返回来。 席胜强忍住泪水,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那一缕气息,终于稳定下来。 他声音黯哑:“多谢。” 付思却望着睁开一条眼缝的老妪:“大娘,你为什么寻短见?” 老妪不吱声,席胜也不吱声,付思张张嘴,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走,斜阳投进光辉,一缕秋风吹过,木门吱呀摇晃,让那地面上的光晕,不断变换着形迹。 老妪忽然别过头:“孩啊,你去吧。” 席胜惊愕至极:“娘?” “你从小到大,都是个孝顺的孩子,娘知道你想去,如果没有娘,你早就去了。” 席胜咬紧牙关:“不,我不去。” 独眼睁大一丝,仍是如黄豆一般,却倔强的放出豆大的光芒。 不知从何生出一股大力,攥住他的手臂,枯枝刺破皮肤,陷入肉里,流出殷红。 “不,你要去!之前,之前多你一个不多,娘想啊,那就自私点吧,娘就快死了,剩你一个人,哪怕像老鼠那样活着,一辈子见不到光亮,也总比没命要好。但是现在,娘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不能啊,咱们不能让小英雄寒心啊!” 老妪说着说着,后面的话已经含糊不清,耗尽了浑身的力量,眼睛也永远闭了起来,唯有浑浊的液体不断涌出。 “娘。” 席胜微怔,起身,擦泪,将双目全盲的老母抱回屋中。 盖上薄被,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攥紧双拳,头也不回的踏出暗室。 付思笑道:“莫叫英雄无人问。” 席胜不语,他能听到自己咚咚如鼓点的心跳声,强盛到无以复加。 胸膛激起回音不绝,响彻这寂静的夜空。 章节目录 第67章 为何而战! 脚步忽顿,秋风寂寂。 抬眼观去,黑云在望。 黯淡月光下,远方的山脉投下朦胧的影子,好似趴伏在地面的远古凶兽,似睡还醒,择人而噬。 黑云山高约三百余丈,两面环山,一面绝壁,余留一面出口,狭处不过六七人,三五马,占据地势极利。 黑云寨建于山腰,目下入夜,仍有灯火,如同巨人身上缀满宝石的腰带,放出斑点百千。 六人驻足,皆有所思。 石门内部有奸细,彼此心知肚明,时间有限,奸细难除,一日一夜过去,一行人的踪迹,怕是早就暴露。 然这一路行来,黑云山近在眼前,离山脚也不远了,却不见任何警戒哨员,是何道理? 许是不知晓,当有个措手不及;许是知晓了,却浑然不曾在意。 若非两人追随,不过四人一虎,凭此区区四五,便扬言要荡平黑云,计较起来,确实和笑话无虞。 便是加上二人,又有何作用,两人即非异人,也非精锐,不过平头百姓,仅此而已。 席胜深吸一口气,寻常百姓又如何?寻常百姓,亦然有一腔热烈,一身滚血! 他面目慷慨,胸膛中的心脏强健有力的跳动,将滚烫的鲜血输送到四肢百骸,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愿随小英雄死战!”声音很小,决然之意却连秋风都无法撼动丝毫。 思及这两日蝇营狗苟之姿,恨恼至极,心中血肉,几乎成了棉花,甘愿如老鼠一般活着。 所幸寻得自我,胸腔之内,仍是真实的血肉,炽热、强盛,力量之源! 此番有死无生,有去无回,该当轰轰烈烈,不负此生! “我少说也要杀他十八个恶匪才够本!”付思笑容灿烂,一缕微弱杀气显露。 那一碗勇士的酒,仍在肚里,化作火焰,熊熊燃烧,连章叔都敢夸下海口,他杀十八个也不过分吧? 两人目光相对,皆有必死无归之心,存悲壮激昂之气。 却听一阵笑声:“两位,不必如此。” 两人微惊,目光望来,但见李无眠笑貌恬淡,不见任何悲壮之色,席胜不禁道:“小英雄,你的意思是?” 李无眠笑道:“贼首之头,吾必取之,至于两位,静观即可。” 席胜佯怒道:“小英雄不要看不起人,既然敢跟着你来,就没有回去的想法。” 付思笑容微收,定定道:“是啊,都到了这里,难道还不知道我和胜哥的心意吗?” 李无眠摇摇头:“我不是瞧不起,也不是不懂你们心意,路长且远,有用之躯,却不可如此轻易抛下。” 两人欲言又止:“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李无眠一拂袖,叫两人颇为闷闷。 又道:“与贼人拼杀,充其量三五人罢,如此交付此身,可谓辜负,两位既愿随我一程,当知何为死得其所?” 这话却叫付思发怔,他在石门长大,见得黑云匪欺压百姓,自身也丢了一只耳朵。 从小到大,见多不公,而今有人登高,甘愿附在左右。 即便明知为绝路,将这七尺之躯交付在这黑云山上,此生便算是无怨无悔。 席胜咬牙道:“我与黑云匪有深仇大恨,已然别了老母,这次必定要上山杀贼不可!” 李无眠淡淡一笑:“我与人有约,早有承诺,黑云山上,片甲不留,为你报仇,不过顺带之事。” 席胜被这言语一震,又心存不甘:“可……” 李无眠微声道:“比起即将消逝的仇恨,我倒是希望你能想想,为何随我,又为何而战?” 付思道:“小英雄为何?” 席胜收敛心绪,这同样是他的迷思,他坚信,即便无他二人,李无眠仍会上山,这份坚决,从何而来? 李无眠莞尔:“说人间公道,或有些矫情,然事实便是如此。” “不是为石门镇吗?”付思微讶,竟然真是如此么? 公道,如此飘忽,如此令人啼笑皆非的字眼。 李无眠目光一转,大笑道:“当然不是为石门,不谈公道,为你二人而战也未尝不可。” 笑声摇撼心灵,两人心中剧震,羞惭道:“我等何德何能。” 李无眠微笑:“我一为公道,不求人随之;今既有人随,当是为随者。” 张之维忽而道:“公道已入随者之心。” 李无眠笑摸其头:“知我者小维也。” 他人在场,张之维倒是没破功,虽然心里怪忸怩。 两人若有所悟,付思道:“小英雄,总有一天,石门镇的那些暗影,也会知道,也会愿意,也会跟随。” 李无眠哂然:“也许吧,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已至此刻,他倒是没有完全不信,但总不如之前那般坚信,人心之中是有公道,谁也无法否认。 但是,人心太软了! 戳一下,就能留下指印;说一句,便会激起涟漪。 柴米油盐偌多杂事,风言风语威胁诱惑。 重重迷障,层层波涛。 桎梏如此之多,又怎能让公道二字顺利浮出水面? 是以他不为石门镇,哪怕石门镇的百姓饱受黑云匪压迫。 他今夜上此黑云山! 是为人间残存的公道! 是为莽山村死去的无辜! 是为这两位愿追随他的人! 付思一字一句道:“不是也许,是一定。” 李无眠微愣:“嗯,一定。那么现在,两位可曾听我这一言?” 两人相视一眼,席胜纵有三分不甘,亦然信服,异口同声道:“祝愿小英雄旗开得胜,我等在此静候佳音!” 出奇的,片刻之前,两人尚观之为绝路,视之为坟墓,此刻一番话语,心境截然不同,分外松爽。 李无眠大笑曰:“如此甚好。两位,眼光放得高远些,天地辽阔,人间广大。与潇湘一比,黑云不值一提;同神州相论,楚地不过犄角。石门数千众,有你二人,一句赠言与汝等:会当击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 两人身躯微震,话语落尽,心湖激荡。 天高地远,男子汉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有一番作为! 双双投去敬服目光,此时此刻,若非天下尽入胸怀,岂能说出这般言语? 章节目录 第68章 看前面黑洞洞 田JZ苦于插不上嘴,见两人已然心服口服,在旁边忙不迭催促道:“大师兄,走吧!” 四人一虎已去,两人相顾,席地而坐。 星月黯淡,光芒不显,左右的林中,又冒出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两人却是从容不迫,心中已然有了光亮,驱散了胸膛的黑暗,升将起来,也令这夜幕下的鬼蜮亮堂堂一片。 彼此俱是无言,如果说上一刻还是必死之心,到了这一刻便是如山的坚定。 这样一个男儿,又岂会在黑云山止步。 山脚之下,田JZ摩拳擦掌,刘怀义轻声道:“师兄,看来黑云匪浑然未将我们放在眼里。” 李无眠凝望山腰,漫不经心点头,小黄察觉到他的心意,并排而站。 张之维若有所觉:“不可。” 李无眠笑道:“我去割几颗脑袋来下酒,你们在此不要走动,待我回来。” 三人面色微变,张之维上前一步:“大师兄,你想独闯黑云?这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四人共同进退,本是理所当然之事,更无需多言一句,是以来之前,并未了解过李无眠的想法。 此刻这话一出口,当即让张之维面沉如水,岂能任由他一人独入。 刘怀义也皱眉道:“那两人也就罢了,但此刻想要抛下我三人,师兄,不是我说,你太自信了,又太小看我!” 日后或许会有变化,毕竟人终究会成长,心也会跟着不同,但而今,刘怀义寸步不会退却。 田JZ慌了神:“大师兄,我能帮上忙的,我也不怕死,不要抛下我。” 夜风微凉,四人心境各有不同,四人一虎原就艰难万分,若再不让他们三人相助,未免太托大了。 笑声飘荡,小黄轻吼。 李无眠姿态昂扬:“小维,我什么时候说过独闯,待得山上乱时,你自正路突进,接应于我,可能做到?” 张之维面色变了几变,已然明白李无眠的心意,心中又生叹息,郑重道:“我会保存好体力。” 他当能理解其中苦心,四人之中,无眠为最,又有小黄在侧,当能杀个措手不及。 而乱战之中,生死顷刻既分,他自身实力有限,并不适合正面进攻,只能作为奇兵出现。 所思及此,目光扫过,望着田JZ的眼睛,面上有些担心。 李无眠目光一转,笑道:“怀义,你可就算了吧,杀人之心尚且不坚,师兄就是小看你,能咋的?” 刘怀义面色大变,尤若苦瓜,苦笑嘀咕道:“好不容易才能说出这么慷慨的话,师兄也忒不给这个面儿了。” 李无眠揪住他的耳朵:“也好,便随小维一起,伺机而动,知否?” 刘怀义面色一肃:“谨听大师兄之命。”他面色严肃,耳朵却受制于人手,颇为滑稽。 田JZ忍不住笑了,心里也没那么慌,虽然不能和大师兄一起冲进贼窝有些遗憾,但能随张之维等接应也好。 李无眠收回手道:“JZ,我原想让你与那两位一并留下。” 笑容凝固,田JZ瞳孔地震,刘怀义心中不忍,正待开口,张之维微微摇头。 刘怀义默然下去,JZ的实力金光一尺,在同辈之中,属实不差,然而三人出格太多,令他显得平平无奇。 黑云山上,枪林弹雨,金光一尺,尚不能阻挡人间火器之利。 至于心智方面,李无眠酷烈果决,毫不动摇;张之维超然物外,不生怜悯;刘怀义幼年大变,亦有峥嵘。 如此种种,无需多提。 田JZ面色发灰,咬着嘴唇:“大师兄,我不会拖后腿的,也不需要照看我,我不是累赘。” 李无眠淡淡一笑,轻抚其顶:“JZ,你还小。” 脑袋上的大手,令他心里好受许多,又生出一股罕见的不服气来:“明明大师兄也没比我大几岁。” 李无眠莞尔:“可比你大得多。” 两世为人,三十余了,田JZ尚且不满十岁,有如今光景,可谓出类拔萃。 想他十岁之时,偶尔还会玩玩泥巴。 田JZ神色变换着,他当然知道自己和三人的差距,哪怕内心不愿意去承认。 不提实力差了一截,杀人之事,虽说现在坚定的很,但真动起手来,怕也是个未知数。 “相信大师兄吗?” 田JZ目光一亮,斩钉截铁道:“我相信。” 李无眠笑意盎然:“有多信?” 田JZ不假思索:“比自己还要相信!” 李无眠微讶,失笑道:“我倒是希望你更相信自己。刀斧手何在?” “刀斧手田JZ在此!” 李无眠笑道:“安心留在此地,待我凯旋而归!” “大师兄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 在大笑声中,在田JZ憧憬的目光中,李无眠大步走向上山正路,即将踏入之时,倏地转了个弯。 所谓的正路,不过能通几人经过的小道,黑云匪再怎么迟钝和大意,也不可能不设防。 小黄体型又大,落进这狭小所在,无法尽情发挥,说不得还没上山腰,就已精疲力尽,可就真成了笑话一个。 他当然不想当笑话,在来之前,也大概的了解过黑云山的地形,其中‘一面绝壁’四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多时来到黑云山背面,果然不愧于绝壁二字,几乎与地面垂直,不生草木,青苔覆盖,偶尔凸起几颗青石。 李无眠望壁思忖,小黄已然给他做起示范,轻巧一跃,庞大的虎躯便似附在绝壁之上,居高临下望来。 “这可能就是壁虎。”他一本正经念叨,又觉得有点冷。 细细端详而去。寻常老虎都会上树,遑论小黄已经成精,虎爪较于金铁也不遑多让,扣入岩石,轻松至极。 思忖之时,小黄业已行动,一跃二三丈,绝壁之上如履平地,转眼的功夫,已在十丈开外。 李无眠也收敛形容,若要打他个措手不及,这般风险必须要冒。 通过小黄在绝壁上留下的爪印,以及偶尔凸起的青石,他也开始攀登这面高峰。 不觉已有五六十米,往下一望,端是毫毛耸立,但凡来个手滑脚滑,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他感觉到几分压力,小黄却依旧轻松。 倏地一个下跳,虎额差点顶到脸上,硕大虎瞳照来,叫他哭笑不得。 又马上窜走,玩得不亦乐乎,李无眠看着那身影,攀登的动作不由放缓。 观虎跃绝壁,心中若有所思,不得不说,白帝净世书这门功法,与虎缘分颇深。 而他此次前来,也是为了映证心中一个想法,净世之书,究竟该如何去修。 晃晃脑袋,盯了片刻,心中一动,模仿小黄。 虽然没有得到神韵,却也有几分形状,霎时一点压力消失无踪。 黑云寨背后绝壁,猛地窜出一人一虎,夜色已深,李无眠放目望去。 朵朵营寨沉于暗夜,与这黑暗难分彼此,犹如凶兽张开的血口,深不见底,待人去跳。 心里蓦地浮现一句,于是曼声唱道:“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将上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章节目录 第69章 人与兽 绝壁数十米外,有两人窃窃私语。 “听说石门出了个黄毛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善于蛊惑人心,想纠结石门之力,剿灭我黑云寨。” “可别说了,着实叫人忍俊不禁,一些个目光短浅、胆小如鼠的两脚兽,便是纠结起来,又有何作为?” 两员放哨山贼会心一笑,天下乱世,朝不保夕。 即便如此,总有人能逍遥快活,而愚蠢的两脚兽,终将一直愚昧下去。 乱世之中,想要活得比他人要好,其实很简单,心狠一点,手辣一些,不去理会良心这种虚伪之物。 偏偏这么简单的事,却鲜有人能做到,所以都是活该,活该是受人欺凌打杀的两脚之兽。 “错了,即便是无知无觉的百姓,也终有觉醒的一天,他们确实软弱,却没有放下心中的善良,仍然是个人,而你们这些放弃了人性,以肆虐他人换取更好生活,乃至于以此取乐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两脚兽。” 两人面色微变,悄然握紧腰间枪械,盯着那声源之处,只见一片幽深暗影憧憧。 …… 黑云寨,聚义厅。 屋外黑暗沉寂,秋风寒凉,屋内灯火长明,左右两侧各十八盏灯台,灯油饱满,明黄火光,纤毫毕现。 沈经道:“按照大当家的吩咐,我黑云寨内紧外松,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儿郎即可倾巢而出。” 万刚豪颔首,有当家道:“大哥,你确定那小子会来?无人相助之下,他真要来送死?” 万刚豪目光微眯,扫过空缺的三当家以及七当家位置:“那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虽然只有短短的接触,但万刚豪早已化去轻视之心,那竖子的眼神,已然明明白白告诉他一切。 有当家哂笑道:“什么人?黄口小儿罢了。” 一众当家哄笑声四起,甚至有人道:“那小儿入夜离了石门,我看是抹不开面皮,趁着天黑好跑路。” 黑云匪居于黑云山,又未提前设些警戒,却对李无眠等人几时离开石门都如此清楚。 万刚豪微微迟疑,将腰间宝刀拍在桌上:“总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面色一肃,笑容收敛三分,沈经轻声道:“莫要忘了,那小子可非常人。” 不说还好,一说笑声再起:“非常人?那能挡我几枪,我黑云寨儿郎众多,包叫他有去无回。” 众人目光交换,所谓非常人,也就是异人,实力确实非同小可,但也仅此而已。 古时身受围攻,再强的异人也得殒命,遑论如今,枪械火药一出,异人同是血肉之躯,不会比常人更难除掉。 值得一提是,自从枪械成为主流,几乎将练暗器的异人扫进垃圾堆。 其中川蜀唐门,本来是以暗器用毒双绝,到得现在,没几个门人愿意修习暗器之术。 辛辛苦苦几十年,不如两块银元一把枪,怎个恁你娘能道尽。 却也是大浪淘沙,但凡存留下来,仍以暗器为手段的异人,个个都极为不凡。 沈经微微一笑:“古有霸王千人难敌,真该叫霸王来到如今,不说百人,便是三五十条枪,也足够英雄末路。” “二哥言之有理。” 万刚豪微微沉吟,也暗道是否自己多心,诚然,他莫名的相信李无眠会来。 但形势亦然十分明朗,若真鼓动了石门百姓,于黑云而言,确有隐患。 然人心已被他所击散,单枪匹马,独闯黑云,那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需要一份傻气。 那小儿,无论怎样看待,都和傻子不沾边。 厅内黑云五位当家,或是沉思不定,或是云淡风轻,或是谈笑自若,浑然不曾在意。 三十六盏灯台越发明亮,将长桌的暗影死死压制在桌底,蓦然一声枪响,刺破寂静夜空,满座皆惊! 有山贼乍然入内:“报!众位当家,贼子在后山绝壁!” 厅门大开,灌进寒风,灯火飘摇欲休,登时便有近半明灯熄灭。 长桌暗影不受压制,斜斜拉伸,直延长至门槛,将触手伸向无垠夜空。 …… 小黄吐出一把长枪,李无眠拧着一颗脑袋,山匪和所谓的孔家精锐,着实不可同日而语。 他甫一现身,毫不迟疑,鸣枪示警,纵以雷霆之势取之,也免不得暴露。 放目望去,血口陡然亮了起来,每一座营寨,几乎是不分先后,浮起蒙蒙灯火。 心中恍然大悟,却也不甚在意,微微颔首,小黄‘嗖’的一声,如闪电划过,消失在暗夜之中。 脚步声密集如雨点拍击湖面,他手速如电,将这两员山匪身上弹药尽数取得,身形如风,举枪便射。 坠地之声,令脚步微顿,有山匪大叫:“他只有一个人,包住他,宰了他!” 李无眠面如冷铁,机械性的重复手中的动作,每一颗子弹,必定带走一员山匪。 他并不会用枪,然净世之书,对于金铁的操纵,也不必他瞄准什么。 只需锁定那片人群,弹丸便会遵循他的意志,一如他无法摇撼的心灵,化为催命的镰刀。 十颗弹丸致以十人殒命,山匪的大部队也围将上来,在朦胧月光之下,简直看不到尽头,叫人绝望。 他却并不会生出绝望的情绪,目光犀利如鹰隼,只见那人群之中,若干小头目正指挥众人。 发现他的落脚点,一声令下,数十条枪口对准过来,火焰自枪膛喷发,子弹撕裂寒风。 弹丸如雨,又作幕布,简直毫无躲闪之机,然他却先知先觉,在火焰还未爆发之前,便已挪移出去。 那一片弹幕,入了无垠夜空,他心情却没有丝毫放松,黑云匪穷凶极恶,又怎会给他喘息之机? 小头目也不止一人,一片弹幕落空,人群之中,又有人指挥,眼光毒辣十倍,正是他的落脚点。 此番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躲过,数十颗弹丸,七八颗落在身上,激起金光阵阵。 净世之书,一重未入,子弹之速,更让操控的难度几何倍数增长,便是削弱了速度,金光也无法完全抵消。 那小头目大喜过望:“瞄准,他已经中枪了!” 李无眠肩头一痛,尝闻被子弹击中,便如遭受重锤,这种说法属实轻了。 经过功法削弱,又有金光护体,仍如重锤加身,不禁后退半步。 目光微凝,痛楚袭向心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受到重创,奇怪的是,肩头并未流血,痛楚未乱心湖。 人心坚定如山,受伤又能如何? 龇牙一笑,抬手一枪,小头目应声而倒,他身形暴起,遁入营寨暗影之中。 “追!” 章节目录 第70章 白帝持兵世无戈! 山匪井然有序,十人一队,紧随着李无眠的脚步,便是他偶尔抬枪击杀,也不曾叫人退却。 他窜进一座空荡荡的营寨之中,弹丸只剩四颗,肩头痛楚虽不动摇,也着实影响行动。 于是往肩头一拍,变形的子弹应声而出,伤口肉芽蠕动,许是要不了一时三刻,便能痊愈。 道胎之事,在于修行;圣体之长,在于身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没有丝毫的减损,仍然是全盛之姿。 往日许是太小视圣体二字,若是不出所料,他这一生,该当无病无灾,寿元也远比凡人来得长久。 屋门受人撞开,一员面目狰狞的山匪大叫:“他在这!” 十人瞬间冲入,那发现他的恶匪狞笑一声:“你抢来的子弹,快要打空了吧?” 李无眠玩味道:“还剩四颗,可杀你们四人,谁想上来领死?” 常人闻言,免不得贪生怕死,别说四颗,哪怕一颗都能让其束手束脚,乃至于分崩离析,各自逃窜。 然而山匪,却不能以常理度之,傲狠毒辣,屋内空间狭小,舍了枪械,俱皆拔刀扑来,端是悍不畏死。 当头山匪气势狂烈:“小儿枪法不错,可知爷爷手中之刀,杀人如麻,待宰了你,挖出心肝下酒。” 李无眠狞恶一笑:“来得好!” 面目一变,有猛虎之姿,磨牙吮血,择人而噬,躲在暗地里放枪,向来不是他的风格! 山匪之势已然狂烈,却不及他一分,受那睛瞳一照,脊背寒凉,凡人遇虎,结果并不需要多做猜测。 山匪心中狂叫,他手下人命,十指难数,一眼望去,可丧人肝胆,这黄口小儿,又怎会比他还要狠厉? 手中一轻,钢刀被夺,李无眠一刀斜削,便叫他愕然的眼睛一分为二。 脚步暴进,荡开血雨,钢刀如龙! 不一时,窜出营寨,迎面又是一队十人,李无眠半身染血,哈哈大笑,更不忌讳余下山匪发觉踪迹。 便如猛虎如羊群,狂风扫落叶,山匪闻声而来,与其缠斗在一处。 方才那百发百中的子弹,已是令人心惊,如今近身相搏,方知何为可怖。 钢刀上下飘飞,一刀下去,必有鲜血迸溅,贼人丧命,纵然恶贯满盈的山匪,也不禁为之震颤。 而入了人群,他如同解开了镣铐,反倒是山匪束缚手脚,做不到随意开枪,只能上前肉搏。 于是,这区区一人之力,也似将黑云寨化作血肉战场,不知要付出多少人的性命,才能让那条红影倒下。 在他不惜使用之下,手中钢刀换了三把,整个人都散发出凶厉刺鼻的血腥味。 有时也会想,他妈的,这天底下该杀的人怎么这么多? 凭他一个人,一把刀,能杀完吗? 也许还没杀完,他便倒下了,但他仍旧要杀,直到自己精疲力尽,再也挥不动钢刀为止! 不知何时,许是已经杀尽了,包围他的黑云恶匪显得稀疏。 他随手劈下一颗大好人头,踩着粘稠暗红的血,暂缓挥刀,拄在地上,口中吐出白气。 “啪啪。” 鼓掌声响起,李无眠惫怠抬头。 身上四五弹孔,七八刀痕,他仍是个人,并非是神,若无圣体支撑,早已倒下多时。 目光望去,万刚豪眼中惊悸又心痛,而他身后的黑云恶匪,举着火把,仍黑压压看不到尽头,足以使英雄绝望。 万刚豪面沉如水:“一人之力,屠戮百人,不得不说,小看你了。” 李无眠淡淡一笑,满是缺口的钢刀一指,暗红自缺口流泻:“真是稀罕,猴儿竟能口吐人言。” 万刚豪面皮抽动,而今胜负已分,生死已论,李无眠终究逃不过人海二字,终是力竭。 而他身后,才是黑云寨真正的精锐,大局已定,于是吐出审判之言:“杀!” 李无眠纵声大笑,身躯急进:“杀!” 弹雨袭去,他无能躲闪,所幸挥起钢刀,斩下金黄若干,仍有三五颗破开护体金光,没入血肉,令其身躯微僵。 眼见其速度仅是受阻,万刚豪心中微寒,这小儿生命力端是骇人听闻。 不过也仅此而已,翻不起太大的风浪,第二波弹雨准备完毕,心中却没来由一惊。 那扑来的红影,眼中并未有末路之悲壮,一腔烈烈杀气,不曾减损分毫,是什么给了他这么大的信心?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一股莫名的威势盖在心头,令人心惊肉跳。 狂风骤起,吹飞营寨瓦片,有匪火把脱手,飞出星星之火,蕴藏燎原之势。 风助火势,大片营寨化为火海,若从山外来观,这巨人的腰带并非镶嵌,原是一块通体火红的玛瑙。 尘沙也起,令人视线受阻,只听黑云匪后方一片惊惶之声。 李无眠纵声狂笑,血雨激荡,拖着这疲惫之躯,不曾休憩,再度投身于血肉战场之中。 身上伤痕越多,心中凶气愈厉,不到身死之刻,手中钢刀仍是杀人如割麻! 残肢断臂上天落地,五脏六腑覆水难收。 白帝净世,以杀止杀! 这门功法所行的道路,便是滔天血海,无边杀孽。 一句口诀跃然于心湖,此时此刻,才算是修成白帝净世书。 李无眠又夺钢刀在手,两刀搅动有如龙挂,激起碎肉层层,荡起血雾森森,曼声吟来:“白帝持兵世无戈!” 天之四灵为白虎,白虎已是凶恶至极,却也不过白帝座下一员。 白帝乃善神,更是凶神,绝非妇人之仁的小善,也非杀戮三五的小凶。 白帝之道,便是于杀戮之中绽放黎明之花,要将人间能杀人者屠杀殆尽,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白帝净世,以杀止杀,玉宇澄清! 白帝持兵,举世无戈,天下太平! 于是,李无眠明白,脑海中那五道暗影,便是五条大路。 而这条白帝之路,可能是最艰难,最霸烈,也最险恶的道路。 所思及此,笑声震动云霄,既然是轰轰烈烈,只怕他没有危险,何惧他有何危险? 待到英雄自铁铸的摇篮中成长,这双瘦弱贫瘠的手终究变得强壮雄健。 缓缓伸出地面,高高探向天空,将那沉沉阴云撕碎! “杀!” 杀心一起,风雷色变! 章节目录 第71章 黑云灭 血与火,在黑云寨流淌飘荡,万刚豪的心在滴血,李无眠已如出笼猛虎,未曾想真蹦出个猛虎来。 那钢刀刷过,人躯脆如薄纸,也不过是击杀一二人罢;那猛虎一扑一咬,虎尾一扫一抽,却是死伤大片。 几人一边后撤,沈经吩咐左右:“速去取罗网来。” 李无眠若有所觉,平心而论,哪怕修成净世书第一重,实力有了长足进步。 但他先与人缠斗在先,体力消耗颇重,而小黄有躯体碾压性的优势,杀起恶匪的效率,高过他太多。 余光一扫,成也虎躯,败也虎躯,小黄躯体庞大,带来强悍杀伤力的同时,简直是个活靶子。 这短短时间,黑云匪死伤无数,小黄同样身中数十枪,较于那日困于笼中更为惨烈。 然凶性正是高涨,暂时看不出异常,李无眠强提一口气,逼向万刚豪等人。 钢刀绞碎血肉,陡然瞳孔微缩,沈经已令人取来了罗网:“闪开,先杀这虎。” 小黄的威胁,更甚李无眠一筹,一张罗网遮星盖月,交接处扣有利刃,闪烁紫黑光芒,明显涂抹剧毒。 大网朝人群中肆虐的猛虎罩去,小黄灵智颇高,自知趋利避害,足爪扣地,登时就要弹起。 沈经一挥令旗,但凡见到的黑云精锐,偶尔有人眼中闪过一抹犹豫,很快就是爆竹般的枪声。 大量弹丸入肉,小黄身形受阻,而这些子弹,也令她身边的一些黑云匪殒命。 罗网罩去,小黄扭头发出一声狂啸,狂风吹去,可这网仅仅一阻,仍是当头盖下。 蓦地飞出两把钢刀,正中网上,竟未斩断,李无眠微惊,也不多看,加速朝万刚豪等人冲杀过去。 罗网罩住虎躯,登时皮开肉绽,范围也DL带着几个倒霉的山匪一并入网。 仅仅是被交接利刃一划,流出紫红的血液,不过三五息功夫,便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小黄哀叫一声,两丈虎躯,又何止一划,殷红的血,迅速朝着紫黑转变。 李无眠面色冷静,只是手中钢刀愈快,沈经大叫道:“拦住他!” 当即有山匪悍不畏死,竟是舍了刀刃,如沙包一般压来,被他一刀两段,却也有更多山匪效仿。 便是有霸王之力,怕也要称一句落得乌江,两员山匪抱住他的大腿,仰头尖笑:“死,你今天一定要死?” 金光浮现,将这两人震开三尺,瘫倒在地,七窍流血,生生震死。金光咒于他收放自如,每每有流弹及体,方有金芒隐露。而自始至终,未用雷法,杀人有刀足矣,省力且方便。 目光望去,黑云寨诸位当家,迅速离开视野。 身后枪声此起彼伏,却非射他,仍有沉闷入肉之声。 心中微沉,今日当真止步于此?双目燃烧,大笑一声,震动血火! “师兄!” “大师兄!” 李无眠头也不回,一刀劈开人潮:“助小黄脱困,拱卫其左右,我去追杀贼子!” 自始至终,绝非一人,也绝不寂寞! 他原本便是消耗颇多,又杀了一阵,轻若无物的钢刀也添了三分重量。 这是身体在示警,哪怕是圣体之躯,面对黑云寨数百众,也有成灰之时。 然此时此刻,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一股沛然大力来,使其挥刀如风如电,乃至于更胜全盛之时。 山匪也杀红了眼,皆奋不顾身,朝着他要害砍去,远处的山匪同样放开手脚,枪声接连不断,更不顾同伴性命。 李无眠信手一刀,将一颗橙黄弹丸劈开,对着迎面山贼怒目圆睁。 那山贼眼中赤红顿时消退,恍恍惚惚间,看到一双燃烧的眼睛,那眼中并非是倒映的血火,而是真的存在火焰! 人头飞起,热血如柱,李无眠面目已然模糊,唯有一双缭绕着火焰的眼睛,将眼角的暗红烧干。 身后一声快意虎吼,更是让他速度暴增,后发先至,追上撤退的黑云当家。 万刚豪咬紧牙关,按住宝刀,沈经劝道:“贼子凶悍,先撤为上。” “晚了!”大笑声中,两点炬火腾空而起,穿过重重山匪,径直落在一众当家身前。 三位当家目光一厉,黑云寨中不养闲人,能坐上当家之位,怎会没有几分本事? 刀枪棍棒不分先后,却被他随手一扫,砍瓜切菜,刀锋一转,直指沈经。 沈经面色狂变,抱头就跑,往后抛出一物,更不顾万刚豪。 万刚豪哂然:“暴雨梨花针,你个混蛋。” 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破空,并未发出声音,暴雨梨花针,唐门暗器大成之作,无声无息,杀人于无形之中。 万刚豪已然抽得宝刀在手,心知无能躲过,倒是颇为淡定,尚有闲暇瞥他一眼,唯见瞳中缭绕烈焰,微感惊悚。 李无眠视若无睹,钢刀信手一丢,正中沈经背心,其人当即仰面而倒,手足轻颤,背心只见一截刀柄。 至于那暴雨梨花,未曾临面便停滞下来,其速不过与弹丸相当,质量又轻,如今净世之书一重修成,无惧之有。 万刚豪却不如他轻松,只能以宝刀遮面,四肢仍是扎入不少牛毛细针,只觉痛不欲生。 眉角抽搐:“今日是我认栽了,我知你要杀我,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能杀我,否则……” 李无眠更不多言,一手拿去,将那宝刀提在手里,万刚豪羞怒之时,刀锋临面。 提得宝刀,杀将回去,大笑出声:“黑云首领万刚豪授首于此!” 烈焰腾,群匪乱! …… 东方熹微,万物皆明。 深沉的夜后,必有大盛的光,今日的晨曦,尚未走到中天,已是令人觉得耀目。 照在那仍在挥刀的人身上,不时闪过一道灼热之光。 刘怀义四仰八叉,动一根手指都费力,身上伤口不下十处,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将完蛋。 小黄更成了一头血虎,既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同样趴在地上,两只鼻孔往外冒着粗气。 张之维毫无形象的瘫坐在地上,遍体鳞伤,褴褛不堪,他身为仅次于李无眠的战力,自然是到了极限方止。 当最后一个山贼跪倒在面前,李无眠恍然收刀,环顾左右,火焰早已燃烧殆尽,鲜血也烧干了。 大地铺满了暗色的灰烬,有一种落寞的美感;四肢百骸却涌动着沸腾的力量,如初升的太阳。 来到几人面前,张之维艰难鼓动唇舌:“大师兄,你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72章 火眼 李无眠微讶,往眼上一摸,登时感受到指腹灼烧的痛楚。 “师兄,你,你没事吗?”刘怀义咽了口唾沫,眼眶的位置,已被烈焰占据,摄人心魄。 最让人不可思议在于。 他浑身上下,竟看不到一条伤痕,明明那衣衫上的破洞,告诉着他们,他受的伤恐怕超过众人之和。 “从没有此刻这般好过。”李无眠摇摇头,从胸腔抹过,带走几片铁屑。 微微思索,这个位置中了一枪,弹丸陷入肉里,但皮肤没有伤痕,反倒只有子弹融化又凝固的残余渣滓。 李无眠道:“走吧,这山上好东西怕是不少,别要浪费,届时叫人上来搬了去。” 刘怀义道:“可能要休息一会,但师兄你真没事,眼睛里的火,看上去怪吓人的,什么时候灭?” 李无眠点点头,来到小黄面前,在两人惊愕之间,生生将之举起,小黄叫了两声,显然有点不太情愿。 他微微而笑,甚至做了个深蹲,让两人差点惊掉下巴,小黄何止千斤,他却举重若轻。 李无眠哂笑:“反正挺好的,什么时候灭就不清楚了。” 两人无言,又是一头雾水。 他同样如此,早就感觉到自身变化,只是有益无害,所幸也就不曾理会。 小黄挣扎,却也无力,李无眠温柔而笑。 “好了,你不曾驮过我,因我无需来驮,你伤势如此之重,我今日驮你一程,还不乐意了?” 小黄不再挣扎,明显有些不情愿,李无眠莞尔。 黑云匪众,他不过杀了小半,大多数皆死于小黄之手,伤势也尤其之重,端是没有一块好皮毛。 纵无性命之忧,却也不是两三天能够恢复,支撑躯体的力气业已殆尽,他方才有此一举。 回身一望,满目疮痍,黑云寨作云烟散,他的承诺也实现了。 然此番之凶险,实非一言能够道尽。 若非有小黄在侧,怕是有来无回;若非两人及时出现,将小黄救出,他独木难支,迟早被黑云匪耗死。 不过踢翻这条长路上一块小小的踏脚石,便险死还生,日后行路之艰,真是难以想象,令最勇决的人也生迟疑。 李无眠笑容依旧,他胸膛里跳动不是铁块,亦然一颗人心,同样柔软,只是较于常人,有力些罢了。 “好了,大师兄。”两人搀扶着起身。 他目视前方,红日入眼,瞳中火焰燃烧着,偶尔迸溅出一缕赤色火星。不是烈阳,胜似烈阳。 定定道:“那就走吧。” 认准那个目标,深埋在心里,低下头颅,走吧! 慢也好,快也好,迟疑也好,坚定也罢,总是要在这路上。 于是这漫长而短暂的人生,也就有了意义,融入胸怀之中,走这一条男儿的路。 …… “大师兄,你们没事……眼睛,大师兄你的眼睛!” 田JZ一直等候着,待到山上声音消弭一空,忙不迭张望,看清形势之后,小跑而来,却大吃一惊。 李无眠收回目光,极其骚包的一甩头发:“JZ,怎么样,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帅到炸裂?” 似乎配合着他的言语,火星游离出一丝,在空气中响起噼啪一声。 刘怀义无语,张之维含笑,大师兄的心情十分轻快。 田JZ见众人无碍,松了口气,衷心道:“简直帅到掉渣!火眼金睛哦!” 李无眠哈哈大笑:“那猴儿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扛起小黄;刘怀义伤势不轻,田JZ背着;而张之维走路的力气恢复了,四人一虎便往山下走去。 下山路上,田JZ凝望前头扛虎的人影,暗中咋舌不已,大师兄这是咋啦,不仅眼冒火星,还突然有这般力气。 一念及此,心中郁郁,毕竟大耳朵和二师兄定然是知道的,毕竟他们一直并肩作战。 而大耳朵流出的残红,也将他后背染湿,他方才粗略扫了一眼,那些刀伤枪伤令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有多痛呢? 但大耳朵都没吭声,好厉害,还有二师兄和大师兄,肯定比大耳朵更厉害。 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戏,这种感觉,着实叫心里不是滋味。 刘怀义龇牙咧嘴:“JZ,走慢点,弄疼我了。” 田JZ扭过头,看着他拧巴成一团的脸,噗嗤一笑:“好,我这就慢点。” 脚步放缓,背后的刘怀义还一直逼逼赖赖。 田JZ回应着他,心中却有一股股暖流涌出,冲淡了难受的味道。 大耳朵以为他看不出来吗,就是打断他呗,真是的,大耳朵这家伙,怎么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呢? 抖擞精神,大师兄已经说过,他还太小,等他长大个几岁,想来就不是问题了。 没多久到下山入口处,田JZ哼一声:“大师兄,咱们回了石门镇,那些人该怎么办呢?” 困扰三镇百村的恶匪,成了过去式。 仅仅是三人一虎,更无需外力相助,便将黑云寨连根拔起,不知道石门百姓,三镇之人,有何面目面对这事实。 刘怀义冷笑一声:“剧情我已经想的差不离,定会有人大叫:‘啊,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一定还没有睡醒,这是在做梦’然后慢慢接受了事实,眼神是又惭愧又复杂,然后呼啦啦围上来,大叫:‘啊!小英雄真厉害。’‘啊,小英雄为民除害,请受我等一拜’‘啊,小英雄真乃神人也’” 刘怀义阴阳怪气,几人都不禁笑了。 笑了一阵,李无眠笑容一收,微声道:“怀义,你当知我为何来此。” 刘怀义面容一肃:“我知道,我也知道我为何来此,仅仅是为了大师兄,我也并不相信所谓人间公道。” 李无眠无奈道:“我说你呀,对人心不该抱有这么大偏见。” “师兄,我不想说动摇你的话,也不觉得能动摇你,但我保证,回到石门,事情绝对会按我说的剧情走,我不觉得你能唤醒那些人心中所谓公道,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坐享其成,活该遭受压迫的人罢了。” “总有两人。” “石门数千众。” 李无眠沉声道:“非一日之功,但你要坚信!” 曾有人摘走了一片名为皇帝的阴云,也终将会有人摘走名为愚民的字眼。 瞳仁火焰炽烈,那是毋庸置疑的信心。 章节目录 第73章 燃烧 刘怀义亦无法直视,于是目光闪躲,他自认为,较于人性,更胜师兄。 向来都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个‘为’,读第四声;读第二声的‘为’,普天之下,亿兆黎民,有几人能够做到? 张之维一言不发,大师兄有他坚信的事物,刘怀义心中也有属于自己的认知,南辕北辙,不必多言。 也许有一日,谁会为谁而改变,但不会是现在。 “大耳朵,别和大师兄犟嘴了,我说你咋就这么悲观呢?走快点,我迫不及待想回到石门,看大家伙的表情。” 田JZ嚷嚷着,暗骂自己多嘴,怎随便说句话,引发这么大反应。 话语落尽,刘怀义归于默然,此番黑云之行,生死不惧,于他来说,不亚于一场真金试炼。 他克服了杀人的恐惧,遍观黑云寨上下,无一不是该杀之人,只剩下击杀同类的不适应,业已消失。 诚如师兄所说,天底下该杀之人,数不胜数,黑云寨着实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然杀这该杀之人,却不过六人定了心意,那些个本该举起枪炮的百姓,几乎同时失声。 是没有武器吗?孔家可有二百多条枪! 烂泥扶不上墙,说得入木三分。 是以即便有李无眠与席胜二人那番言语,但于他个人来说,打心眼觉不值得。 李无眠倒未曾深思,只心中有所念,他自知刘怀义幼年遭逢大变,却不甚清楚细枝末节。 直至如今,也并未了解透彻,不得不感慨人心之复杂,哪怕手足兄弟。 相比起来,还是小黄好懂。 你若将心给她,她便赠心于你! 所思及此,用力一抛,小黄老大不情愿的嗷呜一声,令他十分不厚道的眉开眼笑。 不觉已至山脚,秋风之中,荡起几分肃杀之意。 李无眠身躯摇晃,小黄顺势下地,四肢勉强支撑躯体,虎头转过,虎瞳照来,满装关心。 “大师兄!”田JZ一把扔了刘怀义,扶住他手臂。 刘怀义心中腹诽不已,不过站立倒无虞,三人目光望来,心中俱皆微惊。 他的面色略有些白,双眼的火焰也消退,潜入瞳仁之中,两点暗红,犹如余烬的残火,下一秒便将熄灭。 “无碍。”李无眠摇摇头,本想推开他,却未逞强,虽然说起来有些奇怪,事实是感觉身体被掏空。 三人一虎担心不减,他举目望去,百米之外,人影甚众。 田JZ手搭凉棚,喜笑颜开,乐道:“我认得那衣服,是张连长手下的兵,看来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三人微微颔首,李无眠也露出个虚弱笑容,人面难以看清,身上衣服当不会错。 人影两分。 一名军官,拿着个大喇叭问话:“何人自黑云山下来!” 田JZ大声道:“我们是石门来剿匪的,黑云寨众匪一个不剩,都死光了!” 那喊话的军官自然是莫名其妙:“小儿莫要胡言乱语,就凭你们四人还有一团?嗯,一团?” 田JZ无奈道:“不信拉倒,上去瞧瞧自然分晓。” 许是他说得坚决,也许是黑云山上,走下四人一虎,而不见众匪,着实令人费解。 人潮也起涟漪,那军官面色变了几变,退回人群之中,似是请示去了。 田JZ摸着脑袋:“不是张连长手下的兵,其他镇的吗?” 刘怀义目光闪烁之间,心中没来由一跳:“师兄,情况有点不对。” 李无眠唇角略白,微微颔首;张之维面色沉重,亦觉不对,但那里不对,一时半会说不明白。 翻来覆去的想,也不应该存在不对,四人一虎,将这肆虐三镇的黑云匪剪除,所谓造福一方,不过如此。 哪怕不是张首晟,而是其他镇子的镇守兵员,也该载歌载舞,簇拥欢呼,然而…… 田JZ目瞪口呆:“操他妈的!” ‘嗖!’ ‘嗖!’ 两道细若游丝的划破空气声,即便间隔百米,仍是清晰传入四人耳中。 放目望去,那是两颗手臂粗细的炮弹,十分精准,正是四人一虎的位置。 百米外的兵员瞬息举枪,近百条黑洞洞的长枪,几乎是同一时间喷发出火焰,一轮齐射,子弹如若疾风骤雨。 张之维仍是冷静无比,电光石火之间,往身旁一推,却是一个踉跄,只得大吼一声:“大师兄,快走!” 刘怀义拳头攥紧又放下,面无表情。 两人一虎已然油尽灯枯,行走尚且艰难,遑论躲闪。 大师兄陷入虚弱之中,但总比他们的状态要好,或许有一线生机。 然大师兄绝不会走,是以十死无生。 心中微微恍然,才离了虎穴,便入了龙潭。 他不清楚这些人为何攻击,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田JZ呆滞一瞬,忽而张开双臂,如即将乘风的大鹏,又似护雏的老母鸡,拦在李无眠的面前。 “不!” 金黄弹丸呼啸似电,半空炮弹凄厉如山,他双眼圆睁,目眦欲裂。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看到面前含笑的田JZ,倒在他怀里,血流如注;两侧张之维和刘怀义,趴在地上,千疮百孔。 小黄被炸成三截,残破的虎骨混合着破碎的五脏六腑,流泻在地面,血肉与泥土搅和成一团,余留沉沉死气。 胸腔之中,陡然升起一股火焰,致使双目中的暗红喷薄而出,尤若岩浆火海冲天升腾。 更流淌下来,在面颊上划出两道赤线,晶莹如同瑰丽的宝石,表面覆盖薄薄一层火光,爆裂的燃烧着。 半空中的炮弹当即炸开,放了两团绚烂的烟花,袭来的百颗弹丸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激起血花无数。 瞳中火焰熄灭,径直往后一倒,两人搀扶住他,但见其人面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 田JZ抱住他:“大师兄。” 两人无不是浑身发抖,只觉血液都将奔离身体,心脏都要跳出胸膛! 百米之外惊呼声四起:“孙营长死了。” 脚步声急,李无眠眼珠僵涩转动,嗫嚅着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小黄虎头一转,望众来人,虎目闪烁血光。 张之维暴喝一声:“孽畜,还不快走!” 小黄四肢顿地,虎目仍逼视着众多来人,李无眠胸膛微微起伏,气息若断若续。 刘怀义低声道:“你要气死大师兄不成。” 虎躯一震,原已止血的伤口崩裂,鲜血迸溅,勉力迈动四肢。 窜进黑云之后,茫茫群山之中,那里,自来是红日升起的地方。 余下兵员将四人团团围住,副官走到人前,心有余悸。 田JZ指甲入肉,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张之维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狼,声音沉哑如狮:“我张之维,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 副官嘴角一咧:“为什么?都抓起来!带走!” 刘怀义轻声笑笑:“你们摊上大事了。” “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74章 抱薪者 夜尽天明,曜日初升。 中天斜阳,残夜余火。 张首晟在这厅中,坐了整整一天一夜,双目痴痴的凝望着门扉,仿若定格的雕塑。 上午:“老爷,他们已经到镇门口了。” 中午:“老爷,他们还在等。” 下午:“老爷,没有看到人,镇民都躲在影子里面。” 傍晚:“有两个人。” 张首晟沙哑的声音响起:“是谁啊?” 管家说出来两人的名字,他苦笑一声:“不认识,不过石门上下,还是有两个人带把嘛。” 这时脚步声起,管家望来人一眼,悄然退去,毕成峰端着香喷喷的饭菜:“大舅哥,好歹吃一点吧。” “饱了,不饿。”张首晟无趣的摆摆手。 他肚子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火,怒火,羞火,恨火,怨火,充斥胃室,装不下哪怕一粒米饭。 毕成峰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秋风灌入,凝望无边夜色,一言不发。 光阴在沉默中流逝,张首晟注视这屋外的沉夜,沙哑声音响起:“成峰,小道长真他娘的是个罪人。” 毕成峰大吃一惊,犹疑道:“大舅哥,你这话我万分不能苟同,怎么就成罪人了?” 张首晟咬牙切齿:“那小王八蛋不是罪人是什么?他对我犯罪了!” 怒拍旁边靠桌,毕成峰身子一抖:“如果不是他,老子就在石门老老实实吃饭,没事刮刮民脂民膏,同五大乡绅吃酒喝肉,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逍遥快活,黑云匪都比不上,但是他怎么突然冒出来,跟老子放了一堆臭屁。” 毕成峰苦笑一声:“臭死人了。” “是啊,臭死人了,还窜火星,我这血过两年就该凉透,偏偏被这臭屁升温,你说说,他是不是在犯罪!” 张首晟豁然起身,一肚子的火也烧了起来,在这厅中来回踱步,时不时跳脚大骂,叫毕成峰心惊肉跳。 陡然回身,双瞳炽烈:“毕成峰,你说,这小王八蛋为什么干这些傻事!” 毕成峰张张嘴,一时无言,他虽然见识不多,总是有些。 四人如此雄姿,岂会是山沟沟里蹦出来的,必然是出身名门大派、来历非凡,所谓前程似锦,都是太小看了。 假以时日,来到这湘地,端是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湘地大帅怕都要开门迎客。 却如何失了石门人心,还偏要一意孤行,弃大好前程、身家性命不顾,跑到黑云山上去,剿劳什子匪? 为什么呢? 毕成峰定定道:“你明白的,大舅哥。” 张首晟破口大骂:“去他妈的,人心里面若真有,岂会,岂会!” 镇民岂会受黑云匪诡计动摇!青关孙营长为何按兵不动!他张首晟怎的关键时候缩卵! 张首晟大声道:“这天下是黑的,人间是黑的,你我都是黑的!” 毕成峰微微含笑:“至少此时此刻,大舅哥你的心里,没有那么黑,是吗?” 张首晟顿时苍老良多,也不到处乱走了,瘫坐于椅上:“这就是我难受的地方啊!” 多给他几年时间,他就黑透了,便无所谓难受;若再早几年时间,又没这么黑,大不了豁出去七尺之躯。 偏偏是这个节点,出现了这样一个人,让这颗人心七上八下,难耐欲休。 厅中犹如陷入亘古不变的大寂静中,桌上的饭菜也不再冒着热气,似乎是凉透了。 毕成峰怔怔出神,倏地伸手,触碰瓷碗,竟然仍是有着暖意。 表面冷了,内里且温。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干!” …… 张首晟发布深夜紧急召集令,将一个连的兵员俱皆汇聚于张府,火把摇曳,心中摇荡。 他准备了一肚子鼓舞人心的话,要以此调动大家伙的情绪,让他们跟着他,走上一条未知的前路。 他真的准备了很多,直到他来到台前,迎着那一双双眼睛,恍然明白。 他其实,什么都不用说。 “连长,快下令吧,大家伙早就等不及了。” “是啊,看着小英雄几个人这么走了,我这心里真他娘憋屈。” “不就是座黑云山吗?咱们当兵的,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不是用来喝酒吃肉的,要落在该落的地方!” 张首晟依稀明白,那个男儿,如风而来,如火而去。 风火虽远,仍于心中留痕。 众人是可以被点燃的,毋庸置疑。 这天下神州,昏君当道也好,外敌入侵也罢,几度危如累卵,又几度渡过大劫。 其中的力量,固然有那不惜性命的登高者,也有这样一群群热血的儿郎,才能走过五千年的风雨沧桑。 张首晟吐出一口浊气:“好,别的我不多说,管什么乱七八糟命令,想扼住老子的喉咙,大不了撂挑子不干!” “兄弟们,追上小道长,杀上黑云山!” “黑云匪患,不足为虑!” 振臂一呼,从者云集。 恍惚之间,他也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影重合,虽然场面小了太多。 张府忙碌起来,张首晟叫来毕成峰:“金家和其他三大乡绅,说了什么?” 毕成峰摇头道:“三大乡绅什么也没说,金族长倒是有意愿,不过说不能轻举妄动,想先和你谈谈。” 张首晟冷笑一声:“哼!谈个屁,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余光一扫,忽见不远处许多双眼睛,那是他们两人的家眷,张首晟深吸口气,不去注意那些目光。 毕成峰却是欲言又止,张首晟笑道:“怎么,事到临头,又打起退堂鼓来?” 毕成峰倒没有否认:“大舅哥你知道,我也算读了一些书,读书人嘛,最容易举棋不定。” 张首晟不在意摆手:“反正多你一个不多,那就留在这里。” 毕成峰面上挣扎一闪而逝:“下次吧。” 深夜暗月,镇门大开。 石门镇镇守兵员倾巢而出,怀揣着一腔热血,纵然前路满是荆棘,亦不能冷却分毫。 诸人纵马狂奔,遥望天色,已是后半夜,张首晟面沉如水,只愿六人能等到他们来援。 思及自己三番五次之形貌,可谓首鼠两端,羞耻交加,奋力一扬马鞭,狂风灌入口鼻。 此次再不退却,若是死了,不敢说无悔,但绝对是无怨; 若是还留有一条残命,大不了带着人去泥腿子里面打滚。 天色微明,前方探子折返回来:“连长,前方发现两自称石门镇民的可疑人员。” 勒住缰绳,张首晟马鞭一指:“速速带上来。” 待人至跟前,毕成峰端详两眼:“是你们,小道长他们呢?” 席胜身子发颤,付思面容狰狞:“连长,请务必救救小英雄他们!” 张首晟又惊又喜:“目下是陷在黑云山上?还活着!” “黑云,灭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意义 中午时分回了石门,人累马疲,镇门口,不知何时,聚集了颇有数量的镇民,眼巴巴的看着他们回来。 张首晟一言不发,排开众人,径直入镇,张府门外,回身一望,没有一个兵员离开。 “连长!” 有人唤了一声,张首晟只觉心脏停顿,那一双双眼睛,如泰山压在心头。 他已经做到忤逆命令的程度,得来的却是如此让人绝望的结果。 张首晟自嘲一笑:“都散了吧,看着我做什么,凭咱们这三瓜两枣,还想去星城造反不成?” 众人归于默然,不知谁带了个头,稀稀拉拉散去了。 他进了大厅,望见明亮的厅室,喟然一叹:“真他娘的黑啊。” 正在打扫的下人吃了一惊,连忙将窗户通通打开,登时纤毫毕现,每一根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毕成峰苦涩道:“太黑了。” 下人懵逼脸。 张首晟呵呵道:“我早该想到的,黑云匪虽然穷凶极恶,但肆虐数年竟无人注意,上面的人都是瞎子吗?” 毕成峰目光闪烁着:“大舅哥,我们还能做什么吗?” 张首晟笑道:“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毕成峰也笑了:“是啊。” “小道长能为人间莫须有之物而战,以寥寥数人之力灭掉黑云匪,结果反倒落入死局,真是个大笑话呢!” 张首晟自言自语,面上笑容更甚;毕成峰咬牙切齿,读书人的血管亦然流淌岩浆。 “将消息散播出去,就看看这人间,到底有没有,值得不值得。” …… “爹啊,是真的吗?”已然入夜,金甜探头,往厅室内张望,昏黄灯火下,金族长的脸阴晴不定。 “是真的。”金族长面色化开几分,柔声道。 一天之前,没有人会认为这是真的;一天之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肆虐三镇百村的黑云匪化为昨日云烟,仅仅是几个人而已。 这不禁让人觉得如处梦中,十分的虚幻。 然而事实是不会因人的不信或者质疑而消失,能做到的,最多只是扭曲二字。 于是乎,四人转眼就成了杀害青关孙少校的凶手,押往星城大帅府,择日进行审判。 金甜咬唇道:“我们金家,应不应该做点什么?” 金族长骇然失色:“你疯了,那可是大帅,碾死咱们金家,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来得艰难。” 金甜心中生出一股深沉的怨气:“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明明应该享受荣誉的,太肮脏了。” 没有人相信他杀了什么孙营长,欲加之罪罢了,遍览古今,也不是头一遭。 纵然杀了又如何,孙营长镇守三镇,却放任黑云匪作威作福,名声臭的差不多。 老百姓平时不敢吭声,而今黑云已灭,事实不容磨灭。 短短半天,已有人脑补出孙营长和黑云匪勾勾搭搭,却被小英雄等人撞见,直接送上西天的传言。 金族长冷静道:“世间就是这么肮脏。” 金甜跺一跺脚,想到那个神气的少年,如此屈辱的消亡,甚至希望他战死在黑云山上。 她越想越气,竟是气哭了,小跑回了房间。 灯火黯淡,直至熄灭。 凛冬将至,万籁俱静。 少年英雄,起于毫末,行常人不能之事,以一腔热血,颠覆黑云,却一头扎进人间黑暗之中。 肮脏的黑泥,灌入七窍,封闭六感,使心跳停滞,热血消散,英雄末路,何其悲哀! 金族长凝望沉沉夜幕,发出一声叹息。 这一瞬间,他苍老了许多,脑海中回荡着金甜的言语,自嘲一笑。 便是想做,又能做什么呢? …… 浓云之夜,所见沉黑,万物失声,席胜与付思,在曾聚集的空地,喝着闷酒。 你一杯,我一杯,灌入肚中,不生烈火,唯有寒凉。 不知何时,一些影子活了过来,从黑暗中走出,包围了两人。 两人恍若未觉,推杯换盏,视众人于无物。 有暗影怒向胆边生:“小英雄等人,被莫须有的罪名扣押了下去,你们两个还有脸在这喝酒?” 席胜毫不客气的骂道:“没卵子的东西嚷嚷什么,我和小英雄同出石门镇时,你个龟儿子躲在哪里?” 付思哈哈一笑:“胜哥,别理会这些懦夫,咱们喝咱们的。” “住口,我们不是懦夫,只怪黑云寨的恶匪……” 席胜饮尽一杯:“哦,那现在黑云恶匪已经除掉,也没看到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动作。” “那可是大帅啊。” 暗影沉寂了,黑云匪已经足够可怕,但和统治湘地的大帅一比,又算的了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这时有暗影发声:“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毕竟小英雄为民除害,都是为了石门的人。” 席胜噗嗤笑了:“呵,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想知道小英雄怎么和我说的吗?” “什么?” 席胜唏嘘不已,付思摇头失笑,吐出四字。 众人呆若木鸡,席胜大声嚷嚷:“大家伙快笑,灭了黑云匪,结果被大帅抓了,快笑快笑!” 他捧腹大笑,竟至于在地上打滚,狂笑声震动黑夜,却觉面颊一阵湿润。 为那般希望虚妄之物而战者,却被希望虚妄之物的代言人抓了,生死未卜,天底下还能找出比这更好笑的事情吗! 不知何时,一切都归于寂静。 章叔排开众人,来到两人面前,沉声道:“我们能做什么吗?” 每个人都扪心自问:“我们能做什么吗?” 答案让人很沮丧,也许,真的什么都做不了,黑云匪几句话,便能让他们畏首畏尾,何况高高在上的湘地大帅。 灭黑云寨,动动嘴皮罢了;杀什么人,说一句话而已。 死一样的寂静,不过一群无知无觉的老百姓。 有人愿意出头,无人跟随;那人覆灭黑云,无人说话。 终究是躲在暗影中,同化于暗影内,蝇营狗苟,如老鼠一般生活着,也将永远这样活下去的动物。 席胜笑了笑:“真是悲哀啊!” 付思踢翻酒坛,环伺众人,灿然笑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 群山笼罩的村庄,黑夜也更为沉寂,青松坐在门框上,入目所见,天昏地暗,静如鬼蜮。 身后走出个年轻人,是老族长的儿子:“青松哥,伤势还重着,早些休息吧。” 手搭在他肩膀上,青松摇摇头:“今年是个好年份啊,雨水充足,庄稼丰收。” 年轻人叹息道:“是啊,黑云也没了,不用担心有人来打劫,可算能过个舒服年。” 青松目光微眯,至于犀利,似要将夜幕看穿:“知道吗?小道长是为了我,那天,他对我亲口承诺过。” 年轻人默然,倍感无力,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作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青松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我要走了。” “你的伤?”年轻人惊道。 “本来就是个死人。”青松莞尔。 年轻人定定道:“去哪里。” 青松遥望远方,不见丝毫迟疑,他知道,他要去向何方,葬身何地。 “星城。” 年轻人苦笑:“有用吗?” 青松摇摇头:“有用我会去,没有用我难道就不会去了吗?” 年轻人目光闪烁着:“可是,又有什么意义?” 青松的眼睛,如同划破夜幕的晨星,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有什么意义。从这里走到星城,每一个脚印形成了路,路就是我的意义;如果小道长死了,我便血溅大帅府,血就是我的意义!” 章节目录 第76章 牢笼 长梦 华发 阴暗,寒冷,干燥。 南方的冬天向来如此,冷冽的寒风迎面一吹,能将面皮的水分掠夺一空,如干涸的稻田,遍布裂纹。 李无眠做了一个长梦,他梦到自己,立于中天之上,如同太阳般燃烧着,在他脚下,是无数人的哀嚎与尖叫。 隐隐约约的声音震动耳蜗,他睁开双眼,是一张殷切憔悴的脸:“大师兄,大师兄……” “太好了!”脸上憔悴消融良多,又有两声如释重负的松气声。 李无眠晃晃脑袋,半身挺起,环顾四周,哂然发笑:“他奶奶的,这群王八蛋。” 牢房铁柱粗黑,地面堆着几团发黑干草,一个形式工程的窗户,不透光亮,也无法分辨白天与黑夜。 田JZ心有余悸道:“大师兄,你昏迷五天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 他不在意一笑:“大师兄我身体这么好,怎么可能醒不过来?” 田JZ眉开眼笑:“是是,大师兄长命百岁。” 无眠莞尔:“这可是在咒我。” 田JZ莫名其妙,而不知不觉间,三言两语,他面上憔悴消失一空。 困于牢笼的耻辱;倒打一耙的愤恨;前路未卜的担忧;皆因他的苏醒化作尘埃,露出爽朗阳光的笑容。 张之维微微含笑,原本他还有些担心,大师兄醒来之后,抱怨自身的处境。 现在看来,真是多次一举,纵然身陷绝地,心中仍有朝阳,那笑容并没有半分勉强,也令三人心情轻快了。 刘怀义心中一叹,他怕是永远也做不到李无眠这份乐观,小声道:“师兄,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李无眠恨恨道:“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来气,他妈的,辛辛苦苦灭了黑云寨,结果差点被‘自己人’干了。” 田JZ也是义愤填膺:“大师兄,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李无眠冷哼一声:“当然,我是谁啊,李无敌!” 刘怀义狂翻白眼,张之维心中却是快活,刚还觉得大师兄不会在意,嗯,好吧,其实他也记上了,一辈子。 李无眠猛然起身,身子却是一晃,田JZ连忙搀扶,他揉了揉眉心:“扶我去笼边。” 透过牢笼打量,圆形的地下室,对面有向上通道,中间摆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牢房只一间。 刘怀义来到一旁,轻声道。 “中午时分会送一次饭,伙食还行,铁柱经过特殊淬炼,专门囚禁异人,二师兄的雷法不能撼动分毫。” 田JZ耸耸肩:“大师兄,看来我们要被关在这里面啰。” 李无眠道:“不碍事,给我两天时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在作祟。” 三人毫不迟疑的相信,即令这是专困异人的囚牢,但大师兄能这么说,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少于两天。 田JZ凝望其侧脸,心中涌动着名为信任的洪流,倏地目光一眯。 讶然道:“咦,你头上好像生了几根白头发。” 两人面色微变,齐齐望来。 田JZ已然动手,纠下三根银丝。 头尾雪白,落在掌中,不知为何,分外心痛。 李无眠正要开腔,对面通道响起脚步声,四人目光投去。 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后面的男人道:“高参谋,人都在这里,就等着上面处置。” 高参谋面目颇为阴鸷,冷声道:“气色看上去不错啊,牛队长,听说这两天开了小灶是也不是?” 牛队长顿时满头大汗:“高参谋慧眼如炬,是卑职贪嘴了。” 高参谋冷傲道:“你当要知道,这四人是重犯,不仅勾结恶匪为祸一方,还以下犯上,将镇守长官杀害,可谓是十恶不赦,平时怎么对待重犯的,现在就给我怎么对待,别要听信了些风言风语,背地里做偷鸡摸狗的事。” 三人面色不变,田JZ怒道:“放屁!” 李无眠一讶:“哟,JZ。” 田JZ顿时不好意思摸头:“大师兄,我这是活到老学到老。” 眼见四人还有心情打趣,高参谋目光微眯:“按照平时的规矩,接受审判定罪前,是怎么惩治犯人的?” 牛队长头皮发麻:“日挞三十鞭。” 高参谋寒声道:“五十鞭,现在就给我打!尤其是那个小毛头,重重的打!” 田JZ挺起胸脯,怡然不惧,更叫那高参谋不快。牛队长忙不迭道:“是是,这就打,高参谋还请上去喝茶。” 章节目录 第77章 坐! 使个眼色,跟随的左右,当即抽出带刺铁鞭,发出瘆人的厉笑。 高参谋这才心满意足,在牛队长的陪同下上去。 刘怀义微惊,目光聚焦在铁鞭之上,甚至能看到风干的肉条,惊怒之间,心中一动,会开门吗? 张之维却望着那两个狱兵,面带微笑。 门,开了。 刘怀义登时就要暴起,一只手却按住他的肩膀,他不解转头,但见大师兄笑容和煦。 李无眠背过身子:“两位,来打吧。” 田JZ横生一股胆气:“不许打我大师兄,要打就打我。” 一个狱兵大喝一声:“磨磨唧唧,衣服给我脱了!” 另一个二话不说,挥起铁鞭,抽在牢笼的墙壁上,发出凄厉之声:“重犯就要认清形势,叫你和高参谋顶嘴!” 田JZ发怔,刘怀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四人便看着铁鞭破空,时不时有狱兵的大呼小叫。 楼上高参谋饮口茶水,眉眼颇为嫌弃,忍着没吐,听到声音:“怎无惨叫?” 牛队长道:“真是硬骨头,有他们求饶的时候。” 高参谋倒也没有多疑,他位高权重,也无心多留,便自顾而去。 待得人影消失,牛队长连忙下去。 进得牢笼,左右也停手:“端些好菜上来。” 李无眠翘着二郎腿:“还得有酒。” 左右不禁乐了,牛队长瞪眼,真个是请进来一尊大老爷:“酒也带上。” 不多时酒菜端上,牛队长打量着四人,他自知李无眠才是主心骨,之前一直昏迷。 四人同时在端详着他,刘怀义隐约有些明白:“我说牢房里管饱就算了,怎么还顿顿有肉,真是稀奇。” 牛队长笑道:“小英雄刚醒,饿了吧,吃一点。” 李无眠席地而坐,招手道:“你既然唤我一句小英雄,那便一起吃。” 牛队长摇头:“不必了,我好歹是……” “坐。” 牛队长注视着少年的眼睛,他从未在任何人的身上见过这种眼神。 是随意?是坦诚? 竟心生荣耀,总无法抗拒。 不觉便已坐在他对面,心中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相信,这些天半个湘地的传言。 牛队长饮下一杯酒,感慨道:“若非亲眼所见,真是打死也不信,小英雄真是个妙人。” 一时恍恍惚惚,尤若幻梦,他一个大狱长官,竟然同个重犯喝酒吃肉,但凡传出去半点风声,这辈子就完蛋了。 出离在于,他明白此点,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摁在地上,心中涌动着淡淡的情绪,只觉一切无足轻重。 李无眠一口吃下半只鸡腿,笑道:“醒来见到的第一个外人是你,我心里面很高兴。” 牛队长瞬间清醒,心中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着实叫他哭笑不得:“过誉了。” 放下酒杯,忍不住道:“小英雄可知道,你们灭了黑云寨,触动了这帅府某些大人物的利益。” 李无眠拂袖道:“我杀该杀之人,理会这些作甚?不必多说,大口吃喝即可。” 牛队长讷讷难言:“你…我…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牛队长的神色,如同幻灯片般变换着:“小英雄真是为了那般,除尽恶匪么?” 李无眠奇怪道:“不然呢?” 牛队长顿时激动:“但那都是假的,都是大人物编出来骗人的,这人世间压根没有,可笑之极的东西!” 李无眠哈哈大笑,按住自己的左边胸膛:“且问此刻,你心里的是什么?” 牛队长顿时失声,他此刻坐在地上,与其共饮一壶,为什么这么做,仅仅是少年比较帅吗? 李无眠笑道:“你以为我为何高兴?” “唉,我走了,你好自为之。”牛队长心中五味陈杂,李无眠也任由他关上牢门。 鞋面踏上冰凉的台阶,心中却几乎沸腾。 他从一介小兵,爬到如今大狱长官的位置,自问看透了人间的冷暖,世间的龃龉,无奈接受事实,也慢慢适应。 如今,这短短一刻钟,着实叫他怀疑人生,这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 甚至攥紧了腰间的钥匙,生出一股魔鬼的冲动。 他回过头,李无眠含笑挥手。 艰涩的转回脖子,有那么一个瞬间,如果少年开口,他会心甘情愿的奉上钥匙。 ‘我这是着了魔。’牛队长心中苦笑。 不禁想起那个传言:以寥寥数人行不能之事,斩杀黑云一山恶匪,不为名利,业无仇怨,只为人间公道! 初听闻时,牛队长震惊了,差点捧腹大笑,这天下乱世,居然还有这么天真的人,说出这么天真的笑话。 狱外冷风吹面,牛队长笑笑,心胸仍是无法平静,他原以为:登高者,狂徒也;随者,洗脑也。 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承认,真的有那样一种人存在。 他们站在那里,发着光,或是明亮、或是黯淡,总不会灭。 如果未曾被黑暗侵蚀殆尽,如果这人心仍然渴望光芒,终究化作扑火飞蛾,趋之若附。 …… 此身困于囚笼,此心翔于苍空。 李无眠笑容依旧,三人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绪,痛快非常! 他笑问:“怀义,如何?” 刘怀义微有些动摇,但很快坚定下来:“师兄别神气,只是个例罢。” 田JZ一头雾水:“大师兄认识那个家伙吗?” 李无眠酒肉不停:“我并不认识他,姓甚名谁我不知,家里几口人我不知,这辈子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 刘怀义低声道:“人心险恶,小心下了毒。” 这却纯粹气话了。 便听一阵朗朗笑声,令张之维眉眼也荡漾笑意,至少此刻,怀义无法否认,大师兄才是对的。 一个不知道名姓,也完全不认识的人,愿意奉上酒肉招待,更冒着莫大的风险阳奉阴违,与其共饮。 李无眠给了他什么好处吗? 李无眠许诺了他什么前程吗? 李无眠救过他或亲近人性命吗? 没有! 一切的作为,都是源自于那颗人心,那颗脆弱到一碰就碎的人心。 “天下至柔,驰骋天下至坚,人心乃世间最柔软之物,亦是人间最坚强之物!” 章节目录 第78章 天师驾到 湘地大帅,其人面如青玉,身材颀长,身上有着浓浓的书卷气息。 正于厅中安坐,手拿一副名帖,目露思索之色,不多时,叫来下人:“去将府门大开。” 下人依言而去,帅府大门大开,里面的门道可深,以他的经验揣测,今日应该是有贵客登门造访。 又叫来一人:“玉成啊,你去通知仪仗队,早早等候,另外出门采购若干,规格尽可能的高。” 高参谋,名高玉成,闻言吃了一惊:“大帅,这是,金陵那边来人了么?” 潇湘之地的位置,不可谓不尴尬,连通南北,一直是各路军阀争先抢夺的肥肉。 目下局势瞬息万变,大帅这明显是迎接的举动,且规格尽可能高这几个字,顿时叫他浮想联翩, 大帅摇头:“不是,如果是那边来客,还容易应付些,偏偏这次来的人…” 这位客人的身份,不可谓不高,然而其身份再高,和目下神州的局势却没有什么瓜葛。 即便如此,总是不能够怠慢,心里又十分奇怪,彼此两个世界的人,井水不犯河水,莫名来湘地作甚? 高玉成于是离开帅府,领人去城中采买,一路偶有三言两语,百姓口中谈论之事,叫他暗自皱眉。 一间花店,老板看到他之后,笑脸相迎:“高大人,欢迎欢迎,” 高玉成说出需要的花篮,老板便吩咐伙计去准备,正是在店中观览艳色,老板凑上来。 “听说帅府抓了四个剿匪小英雄,高大人,不知是真还是假啊?”老板强撑着笑意。 “我说,老鲁头,你管这些闲事做什么?开好的你店面不比什么都好?”高玉成大为不悦。 老鲁头身子一颤,陪笑不已:“是是是,小的多嘴了。” 待到高玉成采买离去,老鲁头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已经确信无疑,人被帅府抓了。 一个时辰后,从帅府大门至厅堂,铺上一席红毯,两旁装点娇艳花卉,皮相百里挑一的仪仗队分列在红毯两侧。 高玉成心中暗惊,以大帅的地位,谁能让他这么隆重的接待呢? 他来到厅堂,轻声道:“大帅,大公子和二公子不在星城,这招待贵客,是否需要三公子陪同?” 大帅眉目轻皱:“不必了,就你陪我等着,客人准时,还有半个时辰。” 高玉成倒是宠辱不惊,便站在一旁耐心等候,大帅瞥他一眼:“玉成啊,这两天城里沸沸扬扬,怎么回事?” “也是莫名其妙,过两天就消停了。”高玉成笑道。 大帅打量着厅门外的红毯和鲜花:“有些事,我不管,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和老三倒是走得挺近。” “属下也是和三公子多多学习嘛。”高玉成心中莫名有些紧张,但面色不动。 大帅淡淡道:“参谋里面,你资历最浅,年轻人,总是按捺不住寂寞,心里面急,喜欢走快路,这我懂。” 高玉成心跳都慢了半拍,大帅道:“做事,要有个章法,按着规矩来,凡事都要讲证据,位置低可以胡搅蛮缠,指鹿为马,但位置越高,越讲究名正言顺,要考虑到帅府的威信,多听听百姓的声音。” 高玉成面色一肃,立正敬礼:“大帅教诲的是,属下明白了,尽快处理好。” 大帅疑惑道:“尽快?” 高玉成昂首挺胸,大声答复:“明天。” “这就好,别让我失望,外面的鲜花都撤了吧,还有红毯也收起来,仪仗队散了,去办吧。”大帅指着屋外道。 高玉成大步出厅,只觉后背衬衫都有湿润迹象,盯着下人搬走一应物事,心中却在权衡。 考虑到帅府的威信,自然是杀;多听听百姓的声音,又有一线生机。 联想到证据、名正言顺等字眼,瞬间了然,证据需要人去找,名正言顺需要人去引领。 所思及此,也就了然,不论如何,终究是血浓于水。 旋即离了厅堂,唤来心腹,耳语几句,便让人下去操办,高玉成微微一笑,名正言顺还不简单么? 复回,外头有下人打扫残留的花瓣,高玉成虽然不解这前后之事,并未多嘴,眼观鼻,鼻观心,耐心安候。 大帅笑道:“是不是奇怪,我让你大费周章准备偌多,又三言两语将之撤去?” “属下确实有些不理解,斗胆一猜,可是那贵客不喜铺张浪费?”高玉成心思敏捷,答道。 大帅道:“猜对了一半,我和那客,是两个世界的人,彼此不会有什么交集,姿态却不能面未见而先低一截。” 高玉成点头不止,心中疑惑反倒更深,又是重要客人,又是没有交集,这里面极其矛盾。 天下乱世,各路军阀横生,让大帅如此隆重,想必地位不去低了去,如此又怎会没有交集? 似乎是考虑到他的疑惑,大帅从椅子上离身:“来了,你去门口代我迎接。” 门口,高玉成往外一望,见一大一小两条人影,小者十一二岁,道童打扮,倒是看不出出奇之处。 大者却着实叫他心中一震,其人身形魁梧,龙行虎步,单单一眼,雄浑气势扑面而来。 恍恍惚惚间,只见一座巍峨高山,山势雄奇,高耸入云,山上猛虎咆哮,飞龙腾跃,憾人心神于无形之中。 高玉成定下心来,心中惊讶与疑惑并存,气势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只能依靠人心去感应。 有人一心求道,经年累月,自然是仙风道骨;有人身居高位,年岁渐长,自然是不怒自威。 或是杀人无数,凶气血气和杀气,怎么也无法隐藏;或是善行无数,观之便如春雨沐面。 人人都有气,但不一定能凝结出气质,但凡有气质的人,可以说没有一个是简单人物。 小道童望眼张府,面有愤慨之意:“师父,前面就是,几位师兄被困在这府里。” 道长平和道:“你尚且是记名弟子,不必唤我师父,此番受你父亲所托,带你出来散散心,莫妄动无名之怒。” 高玉成狐疑之间,那小道童视他如无物,立于门前,吐气喝道。 “龙虎山天师府,六十四代天师,清净真人张静清携记名弟子赵方旭,访湘地唐长官。” 章节目录 第79章 雷云怒 龙虎天师,原来如此! 高玉成浑身一震,这位大人物,不是一般的大啊! 转瞬之间,心思如电; 天师登门,为何而来! 不及多思,连忙招呼,“原来是龙虎山张天师,大帅等候多时,请进。” 心中暗忖,那小道童当不会胡言乱语,是以可以理解为,所说句句,都有这位天师授意。 家门不必多提,‘唐长官’三字,却值得推敲,长官没有喊错,毕竟是湘地大帅。 但为何不直接称之为大帅?需知长官长官,湘地大帅是长官,随便拉个班长出来,也可以叫做长官。 高玉成自然不傻,这短短一句话,就已经想到深处,来者不善! 张静清面色如常,却是那不怕扯着蛋的步子,更自生风息,若有熟悉的人在场,当能分辨,清净真人心情不美。 裹挟的劲风拂过,高玉成不禁后退半步,两人相隔极近,竟觉呼吸受阻,巍峨高山,仿佛下一刻就将倾覆。 而他高玉成,就是那只倒霉的孙猴子,且不会有唐僧出面;纵然有唐僧,揭了帖子,他也窜不出来。 心中又惊又怒,这气质化为气势,端是骇人听闻。 而关键在于,堂堂当代天师,纵然有这份玄力,该能收放自如,此刻却实实在在影响到旁人。 明摆着告诉他,天师很不爽,后果很严重。 来到大厅,大帅笑容和气:“龙虎福地,得道天师,仰以大名,神交已久,蓬荜生辉,快快请坐。” 心中却也在揣测来意,这位异人界的大佬,来他湘地大帅府上有何贵干? 但他倒是不怎么发虚,异人和常人泾渭分明,千年来一直是有一条潜规则在内,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而没有让他等太久,张静清开门见山:“有四位劣徒,在湘地兴风作浪,遭帅府之人掳了去,望多多海涵。” 高玉成闻言,面色煞白。 大帅面不改色:“哦?竟有这事,玉成,你可清楚?” 高玉成连忙过去,张静清也不坐,就这么站在原地,叫大帅心中微恼,耐心听完高玉成的讲述。 挥挥手,高玉成立在一旁,大帅笑道:“了然,所以张天师,此番是来要人?” 张静清杵在地上:“自然。” 大帅眉角微抽,高玉成也缓过神来,这天师的形貌,和他想象中的仙风道骨差距不小,看来是没有怎么得道。 如此咄咄逼人,乃至于兴师问罪的态势,令他心里对龙虎天师的印象,低了足足好几等。 赵方旭却是大开眼界,他在龙虎山上时间不长,何曾见过如此姿容。 其实也并非是他,哪怕是山上数年的弟子,亦然无缘一见,只有同辈,才知清净真人往日之事。 大帅笑了笑道:“换做平时,张天师开口,你我虽无甚交集,三分薄面会给,但是现在贵高徒违背规矩在先。” 张静清面色如常:“规矩?我那四位劣徒,在湘地击杀恶匪,行为民除害之事,可曾插手权力之争?” 高玉成当即道:“天师怎能如此断言,也许就是看上权势名利,才有……” 大帅抬手:“玉成,有你多嘴的份吗?”高玉成连忙闭口。 大帅漫不经心道:“我倒是听闻,天师四位高徒,同那恶匪有勾连之事,分赃不均,怒而杀之。” 赵方旭脸色微变,当即就要反驳,殊不知张静清一开口,吓出他一声冷汗。 张静清面色如常平淡:“何人妖言惑众,站出来,我毙了他!” 高玉成冷汗直流,这言语之中,无一丝杀意,唯有决烈,若此刻真有人敢认,他甚至觉得,这天师会当场毙人。 大帅皮笑肉不笑道:“张天师好大的威风,谣言罢了,不必如此动怒,可否坐下说话?” 心中惊怒交加,这龙虎山天师好生狂烈,竟然在他湘地大帅面前扬言毙人。 赵方旭大吃一惊,方才已是大开眼界,此刻方知师父脾气之大,简直性烈如雷。 “不必坐了,我那四位劣徒受了委屈,还请长官将人交出,我好教训他们两句,学艺不精,竟被人抓了,还得要师父出面,真是给龙虎山丢人。”张静清面无表情,赵方旭憋笑不已。 大帅呵呵一笑:“听张真人的口气,四位高徒,是一点错都没有,简直比黄花闺女还干净呢!” 张静清面无表情:“看着长大,人品还是信得过。” 大帅笑容微冷:“需知人心易变,越小越容易长歪,四位高徒杀我手下一名营长,张真人有何话说?” 张静清双目微睁:“长官手下出了几条猪狗,顺手料理便是,谢字就免了。” 大帅怒极反笑:“不愧是龙虎山的张道长,本事非常!话便放在这里,这人,难放。” 张静清踏前一步,双目圆睁,离得最近的赵方旭,只觉天地都将塌陷,心中浮现四字,恐怖如斯! “搬弄是非,颠倒黑白,你堂堂一地长官,统辖何止千万,贫道这一路走来,只见这湘地匪患频出,黎民百姓怨声载道,若是无人尸位素餐,怎会有偌多哀声。我四位徒儿,以贫弱之力,稚子之躯,剿清一山恶匪,造福一方百姓。不加奖赏也便罢了,修道之人淡泊名利;反倒是押入牢笼之中,受此屈辱,作何道理?我今离山,与你要人,你一说规矩,二放妖言,三以猪狗之辈搪塞,究竟是何居心!” 声如洪钟大吕,又似龙吟虎啸,赵方旭心中剧震,轻声道:“师父,消消气,莫要动无名之怒。” 大帅的手,微抖,端茶:“张道长,没事发这么大火做什么,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传出去莫要让人笑话。” “我那徒儿何错之有?我这火气从何而来?你觉我今日来此,还能心平气和,与你喝茶聊天,东拉西扯不成?” 喝声落尽,平地里一声惊雷,星城的百姓无不心惊肉跳,俱皆仰望天穹,方才那道雷光,璀璨至极,震耳欲聋。 赵方旭同样心脏突突,万里无云,怎会打雷,而晴天霹雳,也最能摇撼人心,不禁有些惶恐。 滚烫的茶水落在手背,大帅心下却是余惊未消,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年,一直是异人界首屈一指的势力。 据传历代天师,皆身具通神之力,方才那一道惊雷,差点叫他丢了手中茶杯。 恍恍惚惚间,又想起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二三十年前,天下比如今更乱,龙虎山上,下来个魔头。 行惩恶扬善之事,手法却是极其简单粗暴的一刀切,是当时龙虎天师出面,给捉了回去,后续再没有传出消息。 赵方旭开口道:“大帅,里面许是有误会,不如让师兄们出来对峙吧,你觉得怎么样?” 大帅故作平静的饮口茶水:“也好。” 章节目录 第80章 血溅星城门 星城城门,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忽有帅府兵士自内出,通告栏贴上一张榜文。 留二人维持秩序,百姓呼啦啦围将上来,有识字的低声念出,登时引起一片哗然之声。 “什么?剿匪的四位小英雄,原本就是黑云匪的人,只因发生了利益冲突,来了一场窝里斗?” “青关孙营长看不过去,亲自统率大兵镇压,结果小觑了贼子,反倒是英勇就义?” “这和大家伙听的不一样,好端端的小英雄,怎么就成了和恶匪同流合污之辈,还将一镇长官杀了。” 星城百姓交头接耳,面色那是惊疑不定,传言和公文南辕北辙,究竟信谁?是个大难题。 “这可是帅府发布的榜文,多半已经是调查清楚,水落石出,不然的话,怎会堂而皇之的贴出来。” 有人眼珠一转,大声嚷嚷,而此言一出,有帅府的威信撑腰,登时叫一部分人定下心来。 破口大骂响起:“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贼子凶恶,差点将我们蒙骗了过去。什么狗屁英雄。” “我觉得里面有蹊跷。”然而人声嘈杂,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引导之声,发声者很快就被淹没了去。 “若不是大帅明察秋毫,差点就上了这个流氓当,将贼子当做英雄看待,真是可恶!” “就是就是,以为老百姓好糊弄吗?老百姓的眼睛明亮着呢,谁是贼子,谁是英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有引导人士高呼一声:“明天定罪,大家伙可不要忘了去,像这种玩弄人心的贼人,必然受万民唾弃!” 众人多是面色潮红,心里又是羞愧又是愤怒,差点将贼子认英雄,岂非莫大的悲哀? 轰然叫好之间,百姓心中,已经盘算着明天一早,去菜市场抢购鸡蛋菜叶,最好是臭的和烂的。 汹涌的人群,情绪也鲜明的发散出来,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这众人之中,哪怕为数不多能保持理智者,被这情绪的洪流一个冲击,也不禁动摇起来。 万一真的是被人所骗,不去和雪亮的群众一起吐口水,反而保持理智,做什么理中客,岂非让贼子逍遥法外? 况且就算不考虑这一层,事后真相大白,遭了惦记咋办? 忽然。 “胡说八道!”一声高喝,竟将嘈杂的人声压制。 盖因这高喝声中,充斥一往无前的决意。 百姓们不禁投去目光,那是一员满面风霜的汉子,胸口衣裳一条斜斜凝固了的血线,隐隐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大步而出,不存丝毫迟疑,径直来到面前,盯着榜文,浑身发抖。 两员维持秩序的士兵,心中微震,他们离汉子最近,依稀间看到,那身上烧着三尺烈火。 ‘撕拉’ 汉子撕下榜文,两手交错,变成一堆纸片;朝天一洒,化作万千碎屑。 有百姓大惊失色:“帅府榜文都敢撕,你这人是寻死不成?” 两兵员面色微变,此子置帅府威信于不顾,端是胆大包天,自寻死路! 目光交汇,逼将上来。 汉子更不理会,索性拉开衣裳,任由葭月寒风刮过胸膛,众人见那条尚未痊愈的血痕,如蜈蚣狰狞,相顾失声。 “我李青松,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两员兵员逼到近前,李青松大笑一声。 忽而一手成爪,兵员暗道:狂徒要反抗!下意识摸枪,却见他并非如此。 城门百姓惊呼声四起,看着那男儿胸口中喷涌而出的热血,缕缕白雾升腾,竟让寒冷辜月至于滚烫。 李青松满手鲜红,掌心炽热,一个反身,在这城门的青墙上,将自己的手掌印了上去。 原本只愿血溅大帅府,奈何天不遂人愿,那便血溅星城门! 热血汩汩流出,他却也没想到,这油尽之躯,原来还有如此之多的灯油,连那双草鞋都湿透,于地上留下脚印。 他写下一个字,掌心墨水已干,面色亦白,身躯颤栗。 复往胸膛抹去,浓墨取之不尽! 两员兵员从震撼中回神,双双出手,李青松不管不顾,雅雀无声的百姓,却沸腾了。 “干什么?让他写。” “对!让他写!” “让他写!” 群情激奋,人头攒动。 两人面面相觑,感受到几乎燃烧的意志,微不足道的百姓发出吼声,原来也能震动八方。 两兵不得不驻足,方才人群中的引领者,张开唇舌,不知何时失去了声音。 城门的百姓越聚越多,看着那两腿打颤,脚下红印杂乱不堪,却仍在墙上留痕的汉子。 所有人毫无理由的相信,不论风吹日晒,亦或天打雷劈,尽然流干赤红,也无法动摇这汉子一分一毫。 每个人都心惊肉跳,生怕他下一秒倒地; 每个人都扪心自问,他这又是为了什么? 如果真的真相大白,如果真是玩弄人心的贼人,那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铮铮男儿出现? 青松终于写完,仰面倒下,却有四只手扶住了他。 嘴上没有任何血色,胸口也干涸了,灯油和墨水尽皆挥洒,他嘴角抽搐着。 扶住他的兵员道:“你也知道什么叫疼。” 另一人愕道:“他是在笑。” 兵员目光闪躲:“我说你这汉子,脑袋有病,有什么是非对错,到帅府再说,何必不惜性命。” “没错,到帅府再说!” 城门众人回头,唯见一片山海。 张首晟立于人前,意气风发,他有过三心两意,也曾错过,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望着高大的星城城墙,大手一挥:“进城。” 乌云压顶,山海铺面。 城门卫兵如临大敌,偏生无能为力,这并非是外敌入侵,有的只是无数胸腔的热烈,无数人心的执念。 青松轻快的笑了,而聚集的星城百姓,望望来人,又望望他写的字。 不知道谁带了一个头,便也融入这山海之中。 人心中那杆秤,从未如此明朗。 在这席卷一切的山海面前,在那未曾冷却的热血面前。 一切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一切的扭曲蓦地化作笑谈,再巧舌如簧也只能变成结巴。 人心如此之脆弱,可以被扭转,可以被欺瞒。 正如苍天大树,也难免会斜着长出枝丫。 主干,永远是高高的刺向苍穹! 章节目录 第81章 斥鷃每闻欺大鸟 几人来到厅堂,大帅面色平静,等待之时,心神渐渐稳下,诚然,龙虎天师非是常人。 然而他岂是凡夫俗子,堂堂湘地大帅,统辖何止千万,在自家地盘一二杂事,又与你龙虎天师何干? 双目冷静的盯着四人,风姿着实叫人难以忽略,尤其是那为首之人,不过又如何? 天雷炸响耳边,高玉成原是心惊胆战,生怕天雷加身,此刻也同样稳住,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赵方旭好奇的盯着四人,他老哥给他灌输了不少,此刻见得真人,貌似也没那么夸张嘛! 四人无恙,张静清眉目软化三分,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 李无眠咧嘴笑道:“师父,你这话就不对了,弟子要是没出息,这天底下尽是废物。” 赵方旭眼睛眨巴,这和哥哥说的大师兄有点不一样,似乎颇有狂态。 张静清吃了一惊:“倒是变化不小。” 田JZ也好奇的打量赵方旭一会儿,小跑过来:“师父,太过分了,太虚伪了,你可要给我们做主!” 张静清笑容满面,和另外两位弟子目光相对,张之维不负期望,张怀义却似更深了。 两者都是在原有的心境下走得更远,唯有李无眠,早在来的路上,听得传言,已然猜出七八分。 如今相见,果不其然。 心中万念,生而又灭,终究归于一叹。 大帅嘴角微冷,低声道:“玉成,人已经来了,既然是要对峙,证人现在怎么还无踪影?” “是!”高玉成一个军礼,顿时领命而去。 “哟,还有人要对峙,正好咧。”刘怀义乐不可支。 大帅和张静清,都是面无表情,李无眠道:“师父且坐着,我倒要看看这位长官,怎么个对峙法。” 张静清微微颔首,这才依言坐下,大帅心中没来由一松,方才这清净真人立于厅中,压力可谓无孔不入。 李无眠笑道:“你个小萝卜头也坐着,是方耀的弟弟方旭吧,没少和我提,不错不错,生得是人模狗样的。” 赵方旭头皮发麻:“大师兄,不带你这么埋汰人的。” “哈哈,嘴瓢了,有模有样。”一只手搓着他的脑袋,赵方旭面色古怪,心情一言难尽。 这大师兄不像哥哥说的那么仙风道骨,仙人转世,反倒是大大咧咧,粗手粗脚。 也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却一副老大哥的做派,偏生叫人觉得理所当然,没有一点别扭的成分在内。 朦胧之间,哪怕是初见,心中自生信服之意,脑袋上那只手不会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是叫他兴致高昂。 也好,就听大师兄之言,看看这湘地大帅,要唱一出怎样的大戏! 众人落座,方才是张静清立于堂中,此刻是李无眠立于堂中,不似和人对峙,反倒是气势如虹。 大帅目光逼视,不怒自威,寻思龙虎天师自有道行,你个小小稚子,焉感如此做派。 李无眠心中哂然,面容坦荡,不受所迫,大帅收回目光,也不禁高看一眼。 竟能无视这帅府的威严,坦然他湘地大帅的目光,这份心性,不愧高门大派。 不多时,精心准备的证人上场,是那带走四人的青关副官,以及一名普通军士。 副官入内,正巧刘怀义冷笑望来,心肝一震,余光扫视,又惊又惧,未成想四人来头如此之大。 大帅轻声道:“苗副官,莫要自乱阵脚,这里是湘地大帅府,光明正大之地,你如实诉说即可。” 高玉成也使了个眼色,苗副官倍感心安,他也不是没人撑腰,何惧之有? 苗副官收敛形容:“禀大帅、真人,我不知道四位和黑云匪是否勾连,是那日见得从黑云山上下来,不是恶匪还能是什么?已故孙营长原本想派人交涉,殊不知这四位雷霆手段,不仅杀了孙营长,还折损了偌多兵士。” 大帅眯眼道:“此言当真?” 苗副官信誓旦旦道:“我以人格性命担保,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大帅目光顿时一变:“真人,人证确凿,有何话说?” 张静清面无表情,李无眠失笑:“你这个王八蛋,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苗副官心中微惧,又很快冷静下来,大帅在此,你纵有通天本领,又能拿我苗人正怎样? 田JZ挺身:“放屁,明明是你们率先攻击,若非大师兄,我们已经,师父,我们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张静清面色一变:“JZ,你说什么?” 田JZ咬牙道:“师父,你听我说,那天从山上下来……” 他的话,却比苗副官的言语更叫人吃惊,大帅冷笑道:“张道长,小徒弟喜欢吹牛,也要有个限度。” 张静清手背上血管条条暴起,深吸一口气:“叫苗副官是吧?过来。” 苗副官慌了神:“大帅。” 大帅道:“真人叫你过去,你过去即可,真话就是真话,事实就是事实,什么都不必害怕!” 龙虎天师近在眼前,苗副官也难免战战兢兢,抬头一望,明明张静清无甚举动,仍然有如泰山压顶,惶恐难安。 张静清双目圆睁,厉声道:“既然说的是真话,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苗副官微怔,直视那双眼目,他不知旁人是何心情,只说自己。 入目所见,雷海无有边际。 升腾激荡,纯澈灵动。 普天之下,再凶厉的妖邪,也无法直视这双眼睛。 大开大合,天威加身。 如同老天爷睁眼,但凡有一丝鬼蜮心思,也无法存留分毫。 苗副官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言语:“我,我……” 张静清低声道:“你刚刚在说谎!” 大帅的声音插入其中:“真人,你如此逼迫我这一个小小的副官,未免以大欺小,用身份压人。” 苗副官寻得一丝喘息之机,头颅低垂,如连珠炮般吐出一段话:“孙营长有意交涉,是四人动手为先!” 张静清眉头骤拧,厅中竟有雷声轰隆。 无论刘怀义还是赵方旭,皆心如擂鼓,张之维也微微变色,师父怒极。 余光一扫,却见本该对峙的李无眠,轻松写意,正打量那兵员。 张之维刚想发声,张静清耳朵一动,轰隆之声消殒,平静下来:“去。” 不知为何,那怒色消散良多,三人俱皆奇怪,苗副官连滚带爬而去。 张之维合上嘴巴,大帅心满意足,已然准备发难,却听这厅堂之中,有人声柔和:“你是青关本地还是外地?” 那小兵迟疑道:“小英…我是青关土生土长的人。” 大帅莫名一惊:“证据确凿,无需多言。” 小兵顿时一个哆嗦,在他的世界里,苗副官俨然大人物,难望项背。 此时身在帅府厅堂,苗副官与蚁虫无二。 而他原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过高玉成找来凑数之人,不论是湘地大帅,还是龙虎天师,都过于遥远。 这两方,任意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摁死千万遍。 听着这厅堂风雷之声,早就是噤若寒蝉。 李无眠笑道:“能当证人,当时也是在场,运气不错,捡了条残命。” 小兵尴尬一笑,目里不知何时,没了大帅的影子,不敢忘却,这个少年的恐怖。 李无眠背负双手,淡淡道:“你且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小兵低下脑袋:“孙营长领兵上黑云山,正巧四位从山上下来,有交涉之意,但四位雷霆出手,杀了孙少校。” 大帅哈哈一笑:“张道长,是否还需要本帅,再给你多找几个证人来!” 章节目录 第82章 人间自有公道在! 张静清竟然笑了,满座无不讶异,细细端详,那并非怒极反笑,倒是有几分畅意在内。 小兵说完之后,声如蚊讷:“小英雄,对不起,我…” 李无眠莞尔道:“你只是一个小兵,势单力孤,太容易受人扭曲,我并不怪你。” 小兵顿时臊红了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他能怎么办?敢说实话吗? 家里尚有父母兄弟,也许诺了前程。 亲人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远大前程也在向他招手,心中却难受的一塌糊涂,望着少年的侧脸,如芒刺扎心。 恍惚明白,自此之后,他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尘世间虚伪肮脏的聚合物。 不禁掩了脸面,跪在李无眠面前。 黑云匪数年之间,肆虐三镇百村,姓孙的和恶匪狼狈为奸,纵然是青关镇,又岂能幸免于难? 而他这青关子弟,在这厅堂之中,都干了些什么啊! 李无眠已不奢望他说什么话,见此颇为意外,拍了拍这小兵的肩膀,微声道。 “我让你再选择一次,我不能保证,你说实话会安全无忧。” 小兵哽咽道:“小英雄。” 李无眠蹲下去:“但我保证,你倘若出了意外,背后就是天王老子,我也要杀了他全家!” 小兵低下头去,以手捶地。 泪水滚落,润了青砖。 声音黯哑:“大帅、真人,我要翻供!” 高玉成面色陡变:“谭英才,你可要好好想清楚,方才斩钉截铁,此时又要翻供,在大帅和张真人面前……” 李无眠瞬息回头:“断脊之犬,也敢狂吠!” 彼此明明相隔数丈,高玉成仍是不禁暴退五步,心脏大起大落,恍惚之间,猛虎扑面,择人而噬。 赵方旭心惊胆战,这大师兄,竟比方才的师父,还要凶厉三分! 张静清也颇感意外,摇头叹息,无眠啊无眠,你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义,也并非这一介小兵。 他更不言语,面上洋溢着淡淡笑容。 谭英才咬着嘴巴,鲜血混合着泪水低落:“孙营长和黑云匪早有勾连,亦然出手在先,四位杀之,大快人心。” 真相大白!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大帅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片面之词,不足为信。” 谭英才猛然抬头,双目充血,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湘地大帅尽入眼中,捂住胸口:“句句真心,苍天可鉴!” 张静清乍然起身:“而今豁然开朗,大帅还想要强词夺理不成?” 大帅张嘴无声,面上含怒不休,然事不可为,勉强冷静下来:“看来还需从长计议,天师尽可带走四位高徒,我会亲自监督调查,绝不会放过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一个坏人!” 高玉成目光阴毒,怒火翻腾,从上至下,将那跪地之人,生生活剐了一遍。 谭英才却坦然视之,他放弃了丰厚的钱财,自毁了远大的前程,失去了良多,总是保住一颗人心。 以后是否后悔,他并不知道。 至少在此刻,他并不后悔,凝望身边笔立的少年,心中默默:小英雄,不曾负你。 头颅乍低,谭英才只见那双目精光四射,一双手如若昆仑玉龙,托着他飞向高空,更不受宵小阴毒目光所困。 “要站着。” 谭英才下意识笔挺身子,定定道:“是的,要站着!” 李无眠大笑出声,一腔狂烈气势充塞厅堂,一道雄浑气势透顶而出。 声震层云,气冲斗牛! 赵方旭头脑嗡嗡之际,只听男儿烈怒之声:“走?走向何处?今日,你这湘地大帅,必要给我一个交代!” 张静清微讶,复又坐下,耳朵一动。 高玉成方才受其所慑,又羞又怒,伸手暴指:“大胆,你个小小竖子,焉感问大帅要交待。” 李无眠身子前倾,双目微睁:“聒噪!” 气势如怒虎,竟若实质,扑面而来,高玉成心脏骤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屁股坐倒在地。 李无眠哈哈大笑:“无蛋鼠辈。” 大帅呵呵冷笑:“我这耳朵莫不是听错了,小道士问我要什么?” “你是耳朵聋了吗?” 此言一出,厅中余有笑声激荡,谭英才胸口起伏,如此雄姿平生未见,心中更毋庸置疑的确信,他真是为那般。 赵方旭心魂剧震,比起哥哥口中,那个仙人转世的大师兄,如今这位,才是真正的叫他心悦诚服。 高玉成面色煞白,苗副官瑟瑟发抖,刘怀义却眉头紧锁,这可如何收场,还真能问湘地大帅要交待不成? 于是余光扫视,见田JZ面目赤红,他寻思着让师父说几句,却见师父的目光望着紧闭的厅门。 且不止是师父,二师兄张之维,同样望着门外,若有所思。 大帅气到发抖,强自冷静道:“小道士,你以为你是何许人也,我告诉你,若非你的师父是张真人,你们四师兄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救了你的,是龙虎山,是天师府,是张真人,是你名门大派后辈弟子的身份。今日我让你一步,给你龙虎山几分脸面,别要蹬鼻子上脸,不知天高地厚!” 李无眠笑容更加放肆:“好一条老王八!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是谁蹬鼻子上脸,又是谁不知天高地厚!” 他大步而去,一脚踢爆木门,木屑在金黄的阳光中纷飞。 几乎是同时,大帅府门遭人暴力破开,余留下一地手足无措的帅府卫兵。 他们都是忠诚的战士,久经考验才能负责帅府的安全,有人暴力破入,便该开枪镇压。 然而,迟迟不见第一颗弹丸,因为甚至从中看到自己亲人的脸。 无数黑压压涌了进来,将帅府大院占得满满当当,若是放目往外,当能知道,进入帅府的,不过一小撮而已。 名贵花草的哀鸣,无人倾听,嘈杂声如同山呼,更似海啸,偌多双眼睛,望着台阶上的人。 声音于是有了统一的目标,连接成一片,让地动山也摇,令海枯石更烂。 他们从前什么也不是,只是现在。 震耳欲聋的声音,汇成三个字。 狂热坚定的眼睛,看着一个人。 李无眠朝着他们,张开双臂,如同怀抱着大日,放出无限的光和热,告诉所有的暗影,什么叫做光明。 使软弱无踪,恐惧丧尽,赤诚的心儿,和婴儿呱呱坠地一样。 于是,每个人都在发光,单独的一朵,微渺如若萤火,在漆黑的夜幕中一闪即逝。 当成百上千的微光汇聚在一处,纯净透彻的光芒,照清了自己,照彻了黑夜,也照亮了他。 “尔等呼唤谁人名姓?” “李无敌。” “你们为何而来?” “李无敌。” “我是谁?” “李无敌!” 三镇百村,近万百姓。 发出这歇斯底里的吼声,如若沸腾而永不休止的岩浆,将囚困男儿的牢笼燃烧成灰烬,不留下哪怕一丁点残渣。 天下有公道。 公道在人心! 章节目录 第83章 所谓百姓 李无眠开怀大笑,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一条条熟悉的人影,张首晟、毕成峰、金族长、席胜、付思…… 还有个躺在担架上的青松,叫他笑容扩大。 而更多的,是全然陌生的面孔,眼睛望来,炽热而坚定。 一切的答案都在今天,变得触手可及。 也不需要什么回答,这些眼睛在告诉他,那里面蕴藏的东西,那心中流淌之物。 厅中的大帅瞳孔猛缩,他的感受更为深刻,高呼那三个字的百姓,于冥冥之中凝结了一股意志。 作为湘地大帅,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股意志叫做什么。 民意。 这让他啼笑皆非,湘地百姓何止千万,曾几何时,于他来说,不过一个数字罢了。 今时今日,不足这个数字的千分之一汇聚,便让他心中震怖,坐立不安。 看着少年的背影,大帅的手在发抖,即令这个人没有任何实力,即便这个人不是出身龙虎山这般显赫门派。 此刻受万千百姓目光照面,哪怕他是湘地大帅,也不敢动其分毫。 业已不是他动不动的问题,百姓已经被他唤醒,被他点燃,拥戴于他,化为他力量的一部分。 毫不犹豫的相信,那少年若一声令下,帅府鸡犬不留。 恍恍惚惚间,心中浮现八个字。 在这之前,如果有人问他,百姓是什么? 他会斩钉截铁的回答,百姓是天,百姓是地,一切都是为了造福百姓。 然而心里,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百姓? 啥也不是! 这并不是他两面三刀,这是一个雷打不动的事实。 纵观神州五千年风雨,豪杰英雄如过江之鲫,璀璨如日月照彻大地,以致于永远镌刻史册,千古不朽。 百姓呢?有能耐名垂青史者,和百姓有何干系? 于是百姓就是字面意思,百姓。 或许可以稍微区分一下,这一代百姓,和那一代百姓;秦朝百姓,唐朝百姓。 十分明朗,百姓不过是背景,沉默的背景,组成了画布,那最鲜艳的颜色,永远和百姓不沾边。 那为何,这背景,这什么也不是的百姓,却能令他手足发抖,心中震悸? 没有画布,名画何来。 没有背景,历史不过虚妄。 没有百姓,英雄亦然浮萍一朵。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道理,他应该明白的,湘地无人会比他更有感触。 越是身居高位,越应该敬畏这平平无奇的背景,哪怕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同样扎根在背景之上。 如果出现一个人,将那沉默的背景点燃,这无足轻重的百姓,迸发出的力量,足以使山崩地裂,江河断流! 呼出一口气,大帅的后背不觉湿透了。 他强撑着起身,步履接近蹒跚,来到门前,和李无眠并肩而站。 高呼声依旧,只是多了些眼睛,他能敏锐的感觉到,那目中的怀疑、不信、乃至于愤怒。 “小英雄没事吧?” 席胜低声道:“娘,好着呢,我们来的很及时,而且大帅也在。” “扶我出去。” 席胜搀扶着双目全盲的老妪越众而出:“小英雄在哪?” 李无眠温和一笑:“老人家,车马劳顿,务必多多注意身体。” 老妪握住他的双手,两只闭合的眼睛下干瘪的嘴巴,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真好,没事真好。” 话语陡然清晰:“大帅在哪?” 大帅心中狂跳,席胜已经扶着老娘来到面前,乌泱泱的人群诡异一静,令他额角凝结汗珠。 老妪紧紧攥住他的手:“大帅啊,为什么要抓小英雄,他做错了什么?” 众人之声亦然诘问,大帅的脸色,登时比吃了屎还难受。 尴尬笑道:“老太君,都是误会,误会。” 老妪点点头:“那就好。” 席胜这才扶着他老娘下去,大帅目光望来:“小英雄,差不多了,让大家伙都散了吧,远道而来,怪累的。” 李无眠不曾正面看他一眼,他回应着这些目光:“交代呢?” 声音出奇的平静,就是字面意思,一个交代。 大帅暴喝一声:“高玉成,苗人正,给我滚过来!” 两人磨磨唧唧走到近前,受万民注视,无不是寒凉彻骨,苗人正身如糠筛,高玉成尚且冷静。 想他何等地位,又有大帅在此,这竖子即便携万民之威,也不敢拿他怎样! 正这样想着,只觉身子一轻,腾空而起。 李无眠龇牙一笑,一手一个,便将之丢进人群。 “就是这两个人陷害小英雄!”不知谁大喝一声,两声惨叫,转瞬淹没于汹涌的人潮。 ‘暴民,暴民啊!’大帅手足冰凉。 僵硬道:“够了吧,小英雄?” 余光一扫,尝红的人群,更似嗜血的饿狼,在猛虎的带领下,凶相毕露。 如洪流滔天,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将一切的阻碍掀翻。 顿时魂飞天外,震颤惶惶。 李无眠微声道:“我今日放你一马,因你一死,湘地会乱,记住我的名字,李无敌,我还会回来。” 大帅惊怒交加,只见他走入人群,黑水分开,他大笑道。 “走,大伙能来,心里非常痛快,我请大家喝酒吃肉,想必大帅会慷慨解囊。” 回眸一望,大帅一阵肉痛,又哪里能说个不字。 届时有两道声音响起。 “清河村大蛊师,携弟子魏淑芬,前来拜会湘地长官。” “紫云观紫阳道长,前来觐见湘地大帅。” 此时此刻,已无足轻重,魏淑芬陪在大蛊师侧,看着受到人群簇拥离去的少年,努嘴道。 “得,师父,看来这小王八蛋一点事都没有,是徒儿多此一举了。” 大蛊师却微微失色:“张天师!” 一旁的紫阳道长闻言,目光望向刚走出大帅府的张静清等人,顿时尬笑不已。 张静清也发现了他,细细端详,却有些不敢相认,这和他印象中的紫阳相去甚远,仅仅一眼,甚至觉得是生人。 人群三三两两的散去了,大帅如释重负。 张静清携人来到近前:“清河村大蛊师,久闻大名,此番能为劣徒而来,不胜感激。” 大蛊师连连摇头:“这般场面,老身闻所未闻,如此高徒,雄姿人间无两,张真人收了个奇弟子。”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彼此不是太熟悉,礼数不失,大蛊师很快便告辞而去。 张静清这才有闲暇端详紫阳道长,迟疑片刻,主动开口:“紫阳,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田JZ撇撇嘴:“师父,按照大师兄的说法,这家伙是个王八蛋来的。” 张静清面色微怒:“JZ!休得胡言!” 紫阳道长又是尴尬,又是赔笑:“不如请师兄往紫云观一聚。” 张静清眉目轻皱,微微颔首,和诸位弟子交待下来,过几日于石门汇合,共返龙虎,便随紫阳道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点火者 诸人呼啦而来,呼啦而去,余留一地狼藉,帅府大院面目全非,地上还有两摊模糊的暗红。 大帅定了良久,吩咐下人打扫干净,坐在大厅椅子上,身旁空无一人。 心湖脑海,俱是那竖子的面容,留下的言语。 他人如此,他不会当回事,但李无眠言之凿凿,却叫他不得不提防。 ‘还敢回来,还敢回来!’陡然生出一股怒火,方才形状,只因在这怒火之上,有更高层次的压力。 而今压力已去,顿时不受控制的在心中涌动。 苗人正死了也就死了,不值一提的小角色;高玉成却着实受他悉心培养,目下竟死得毫无价值。 听那竖子口气,若非有所顾忌,连他都要丢出去喂狼,如此狼子野心,简直人神共愤。 大帅怒而拍桌:“不当人子!” 不知过去多久,厅中飘荡一声叹息,不得不承认,心中忌惮重重,更甚龙虎天师。 龙虎天师,不过是个厉害异人,彼此萍水相逢,不必多费心力。 但那竖子却全然不同。 他并非忌惮覆灭黑云的力量,以一敌百固然令人敬畏,总有鞭长莫及之时。 他也不忌惮他龙虎山大师兄的身份,身份再高,在他湘地大帅面前,又能如何? 他忌惮的独一点。 那是位点火之人! 这种人物,万中无一。 生于盛世,多半泯然于众人,若是心有不甘,则会遭受到雷霆打击。 生于乱世,那可不得了,若非枭雄,便是英雄。 绝不会籍籍无名,必将捅他个天翻地覆,要么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要么燃尽己身不留一丝灰烬。 今日,他在这帅府点起一把名为公道的火,烧死了苗高二人。 更令他这个大帅,看到飞窜的火星,差点波及自身。 他日,还要来这湘地,又会做出什么? 若是无依无靠也就罢了,他看到这个点火者,也明白他是点火者,又尚且低微,大可将之碾死。 可张天师的反应,这要是出了事,八成会发疯。 想来想去,竟无万全掣肘之法,只得招来左右:“湘地匪患颇重,安排几个团去收拾收拾,别叫无法无天!” 左右领命,大帅又喝住:“把那孽障给我叫回来,晚饭时候要见到!” …… 与帅府的无奈截然不同,今日星城,也因这偌多的来客添了勃勃的生气。 一城酒楼,无论大小,喜迎八方来客,座无虚席。 星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大堂之中,李无眠大马金刀,桌前摆着一排酒碗,皆满溢酒水。 不时有人前来敬酒,他来者不拒,饮酒如水,旁边叠了两摞人高的空碗。 每饮一碗,必得轰然喝彩之声:“小英雄酒量如海!” 他亦是哈哈大笑,面上不觉泛起几丝红晕。 在金族长的目光中,金甜迈着小步来到近前:“我也敬你一碗。” 李无眠莞尔:“喝得来吗?” “不要小看人!” 咕咚入腹,强忍下腹中翻滚,一抬头,正见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你也快喝!” 有好事者嚷嚷:“巾帼不让须眉,和小英雄是绝配啊!” 金甜嫩脸一红,李无眠一拍大腿,指着那发声之地:“谁在这里胡言乱语,给我站出来。” 旁边众人望去,那发声者哪里藏着住,顿时惴惴不安,暗骂自己嘴巴子犯贱,惹得小英雄不高兴。 李无眠大声道:“罚你上来,与我共饮三碗!” 那人浑身一震,不好意思上前,惴惴消散一空,反倒生出一股豪气来:“三碗哪里够,五碗,先干为敬。” 金甜不觉回到父亲身边,看他再度和众人推杯换碗,恣意流淌之貌,微微出神。 金族长轻声道:“男儿当如是。” “爹。” 张首晟在他身边,添为陪位,目光扫视之间,眉目轻皱离开。 来到酒楼角落的一桌,众人自是认得他,点头唤来,又不解他为何来此。 他盯着个埋头吃酒喝肉的人,直到他来,方才放下酒碗,听众人之言,也喊道:“张连长。” 张首晟点点头:“你看上去有些面生。” 这不说不知道,一说桌上之人也投去目光,交头接耳,竟是无人认得此人。 那人笑道:“我是星城本地人,也是受到感召,加入进来。”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一路行来,主力自然是三镇百村之人,但沿途也有人自发随同,这人之言合情合理,倒是并不意外。 张首晟便回,李无眠饮尽一碗,他贴耳道:“小道长,庆功宴上,混进来不少吃干饭的。” 李无眠有五六分醉意,田JZ半扶住他,刘怀义不满道:“大师兄,你少喝点。” 他哪里会理:“什么意思?” 张之维眉目微皱,他是滴酒不沾,听到张连长的话,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已分辨明朗。 “不是咱们队伍的。” 李无眠莞尔道:“不必理会,反正是花那劳什子大帅的银钱。” “若不是呢?” “枪毙。” …… 不曾持续太久,晌午时分,众人便提议打道回石门。 李无眠自然不会拒绝,星城虽大,无心多留。 城门口,一小撮随同而来的他镇他城之人,眼巴巴的看着,他微笑道。 “都等着我说话呢?简单,矫情的我不多说,诸位不要忘了,今日今地这颗心即可。” 赵方旭在他身侧,望着那温和的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简直无法和上午在帅府横行无忌的人联想到一起。 短短半日时间,哥哥口中的大师兄,鲜活的出现在他面前。 让他先是质疑,而后震撼,终归于平静。 心湖之中,流淌着近乎于崇拜的情绪,在这颗幼小的心灵中,深深的刻下影迹。 也相信,有这种感触的,非他一人。 他镇之人散去,李无眠回身一望,惊咦一声:“诶,这谁写的。” 张首晟不禁发笑,招招手,还躺在担架上的青松被抬了上来,他一副苦瓜脸,方才馋得紧,偏生没有一口酒喝。 李无眠瞥了青松一眼,咧嘴一笑:“小英雄无孤。” 众人面色古怪间,青松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红晕:“我不认得几个字,没写错吧?” 并未干透的字眼,叫他摇头不止:“没有,不仅无错,且十分工整。” “那就好。”青松憨厚一笑,打定主意以后得多认些字。 章节目录 第85章 摇尾之犬 辜月已去,冬月悄然。 寒风如刀,目尽青黄。 道上。 张静清脚踩大步,魁梧体魄,任寒风割面,不损虎踞龙盘之姿,失了几分道蕴,如踏遍河山,此心不变的豪雄。 紫阳道长跟于后,肥胖之躯,时不时发颤,肉作波浪臃肿不堪,更无甚么道蕴,低头小步随,似个胆小的奴才。 他脚步放缓,紫阳便也放缓;他脚步停,紫阳便也停。 不论如何,总保持半尺之距。 这半尺,既是高下,亦是尊卑,充斥这湘地小小紫云观道长,对天下道庭龙虎天师的敬畏。 张静清顿在原地。 观冬月至而万物藏,感寒风凛而遍体寒。 面颊上的温度吹去了,更似钻进心里,要连心中之温一并掠夺,却陡然升起一丝无名怒火,荡尽凉风。 “紫阳啊,你为何不与我并肩同行。”声音平静,撕碎了寒风,压低了风息。 紫阳连道:“师兄且走着,紫阳在后面跟着就好。” 张静清眼目微闭不语,紫阳登时心惊胆战。 面容浮现一丝笑容,双目之中似是缅怀:“若二十多年前,你不仅要与我并肩,且说什么都要走在我身前。” 紫阳讪讪一笑:“年轻之时不懂事,不知礼,现在想来分外羞惭惶恐,万望师兄不要记挂着。” 笑容顿时消失,竟至于不可思议:“你在说什么?紫阳,上前来。” 紫阳大摇其头,仍在他身后半尺:“师兄,这可折煞我甚。” 张静清平静道:“我让你上前来。” 紫阳这才挪动脚步,不过半尺的距离,却磨磨蹭蹭许久,两人终于肩并着肩。 张静清侧头望去,但见他战战兢兢,目光闪烁,不敢直视其眼目,嘴里抱怨似的嘀咕:“风可真大。” 胸膛中无名之火涨大一丝,张静清轻声道:“走吧。” 紫阳眉飞色舞:“好咧,师兄您先请,前面不远有个小镇,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先住一晚,明天再赶路行吗?” 张静清一言不发,只望着那张堆积肥肉的脸,面上神色至于殷切。 单单一眼,他不敢再看,仍化作无名之火的养料。 …… 入镇,紫阳忙前忙后,将一切打点的叫人挑不出毛病,不需天师插手半分。 他也完美的代入角色,甚至沉浸其中,可以说不亦乐乎。 却未能发觉,张静清的目光变了,平静的眼中,时不时闪过一抹异样的暗光,好像是悲凉。 客栈,空桌空椅,两人入内,紫阳忽而小跑,道袍下波浪滚动。 以干净袖子,将那暗沉的木椅细心擦拭,三五个来回后,方回头:“师兄,擦干净了,坐这张。” 却见他双目圆睁,紫阳又惊又惧,倏地灵光一闪,脱下道袍,覆盖在木椅上,掩了暗沉,心中一阵得意。 张静清笑了,安然坐下,却是另一张,叫紫阳尴尬一笑。 复观其人花钱如流水,丰盛的菜肴端了上来,他吃了两碗白饭,菜肴一筷未动。 紫阳不觉间汗如雨下,诚惶诚恐。 夜深。 张静清立于窗台,打量深沉夜幕,忽有敲门之声。 “师兄,是我。” 他正要答话,门已推开,这个小小细节,叫他心湖波动了一下,那高涨的无名之火,似乎低微三分。 于是回首,却听到这么一句话:“白天是紫阳错事,惹得师兄不高兴。” 张静清一言不发,紫阳胖脸上挂着一张讨好的笑容。 “天气冷了,师兄身为龙虎天师,日理万机,莫要冻坏了身子,那可是天下道门的不幸。” 在张静清惊愕的目光中,紫阳躺进他的被窝:“你在做什么?” 紫阳一身正气,掷地有声。 “古有黄香温席,今有紫阳暖被,龙虎山天下道庭,龙虎天师道门之长,师兄便如我亲人一般,合该如此!” 张静清心中之火腾地燃烧,手指颤抖:“紫阳,你,你!” 躺在床上,眼见师兄竟然高兴到发抖,紫阳喜笑颜开:“师兄冷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颤抖趋于平复,张静清道:“也好,晚上就别走了,我有些话……” 殊不知紫阳一听,吓得直接一蹦三尺高,被窝都给掀翻,撞在房梁上,发出哎哟一声。 揉着额头:“不可,想师兄何等身份!万万不可!” “这是僭越,紫阳承受不起,也绝不敢奢望。”絮絮叨叨的说着,穿上衣鞋,老鼠似的溜走了。 …… 翌日,空气中寒意更重,街上随处可见裹着棉袄的百姓,紫阳端着早饭。 吱呀门开,张静清面色尚且平静:“撕下来。” “啊?” “撕下来!” 紫阳微怔:“什么?” 自此之后,张静清再未说过一句。 着实叫紫阳惶恐不安,这一路走来,面上笑容从讨好,逐渐巴结,至于谄媚,不知何时,化作一条摇尾巴的狗。 紫云观高阔山门前。 张静清面色平静,紫阳陪笑不已,乍然一声高呼:“师父,张天师!” 少阳小跑而来,步伐与紫阳如出一辙,来到近前,脚步放缓,瞄了天师一眼,又赶忙低下头来。 张静清凝望山门不语,他非是第一次来紫云观。 只是记忆中逼仄的破落山门,早已烟消云散,化作一扇气派门庭。 趁此良机,紫阳和少阳眼神交汇,顿时安下心来。 少阳复又垂头,心中喜不自胜,早有师父传信,今日终见天下道庭龙虎山张天师莅临,仍有些虚幻之感。 忙不迭在脑海中审视,必定要给张天师,留下个不能动摇的好印象。 四人走后,紫阳道长也稍微注意门下弟子的修行情况。 各类道家经籍,目下虽谈不上倒背如流,但倒拿经籍或者念错,已是昨日黄花。总之气象大好! 另外衣食起居方面,有四位弟子在前,也不敢拿什么山珍海味招呼。 少阳挖空心思,自镇中,城中,苦心寻觅,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然叫他找到个前朝御厨。 拿手本事,便是粗茶淡饭! 能将米饭内部掏空,填进去精肉;叫茗茶贵水,饮来与寻常茶水无二。 所思及此,少阳心中都在赞叹,里面门道之深,着实叫他大开眼界,惊为天人,恨不得找个人倾诉衷肠! 章节目录 第86章 邪魔,休得猖狂! 他相信,即便天师再怎么挑剔,也挑不出毛病。 他迫不及待请天师入观,瞧一瞧紫云观天翻地覆的景象,感动沧海的苦心。 少阳凑上来,面上笑容谄媚至极:“师父,天师,快请。” 紫阳摇着尾巴:“师兄,请吧。” 张静清望着两人,平静的脸上似乎有所松动:“不必了,就到这里罢,不必入内了。” 少阳面白如纸,呆若木鸡。 百般苦功,千番苦心,天师不入观,便如野狗落黄河,瞎几把折腾。 霎时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频频望向紫阳道长。 紫阳道长面色一僵:“师兄,来都来了,不进去坐一坐?” 张静清本是平静,无喜无悲,此时陡然化开,一腔悲凉令寒风停滞,说出一句话:“紫阳,你我是至交。” 紫阳微愣:“我哪里敢……” 张静清道:“至交!” 紫阳张张嘴,苦笑:“是,是啊。” 少阳双目圆睁,焦急随风去,无措随风泯。 张静清的话震耳发聩,他整个人都外焦里嫩。 他和紫阳,是有师徒之情,实质不过一丘之貉。 此番听到天师之言,愕然无比,至交?真的假的,师父他配吗? 魂不守舍之间,一股深沉的喜悦,从心湖中喷涌而出,师父啊,你瞒得我好苦啊,藏得可真深呐。 原本以为只是有交集,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感觉好比他一穷二白的老爹,有一天地里刨食,累得够呛时告诉他。 ‘儿啊,你有个大伯,他是亿万富翁,手指缝里随便漏出点七零八碎,就足够咱们爷俩一辈子衣食无忧。’ 少阳咽了口唾沫,他是师父的大弟子,师父和天师是至交。 那他随便巴结两下,讨得欢心,不得直接飞天? 面上顿时热络起来,刚要开口,却听。 “我的至交,死了!” ……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光绪年间罢。 说遥远,其实也才二十余年;说不远,业已二十多年了去。 自始皇帝扫清六合,席卷八荒,开千秋万代之功业,天下间最尊贵者,已非天子。 天子天子,天之子也;皇帝皇帝,统御天地。 一晃两千年,皇帝作悲歌。 天下乱象,孕育希望之光;人间劫数,增生妖鬼之牙。 张静清下龙虎山,除魔卫道,流连至湘地。 秋冬之际,余观硝烟四起,民不聊生;饿殍遍地,苍生皆苦。 官路两边,一伙马贼张狂肆意,掠得一户人家,取尽钱财,又将大腹便便的妇人推翻。 紧勒缰绳,马蹄声疾,踏落而下。妇人拼死反身,仍被踏断脊梁,连带着腹中尚未出生的胎儿,哀婉离世。 众贼哈哈大笑,骤听一声狂啸:“恶贼!” 张静清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手中长剑暗红,双目赤红,口吐白雾犹如狼烟。 众贼嚣声:“是那张疯子,找死!” 利刃飘血,枪声如雷! 长剑在手,杀人无算。 凶厉贼人也生胆寒,却见他气喘如牛,明显强弩之末:“大伙不要怂,杀了这张疯子。” 望眼那成了一团浆糊的妇人,心中怒火腾腾,然妖鬼之凶,使长剑沉重。 他适才单枪匹马,捅穿一个贼窝,正是筋疲力尽之时,遇上这伙马贼,便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背添了一条刀痕,前胸多了两粒枪伤。 金光摇撼,即将油尽。 马贼头领大笑:“他要倒了,给我咬住他!” 妖鬼悍不畏死,张静清亦感无力,心中却酷烈决绝,提起最后一丝力气。 若要交付此身,唯有力竭方休! “邪魔,休得猖狂!” 少年暴喝,声震辜月。 一身紫气如龙,闯入阵中,大杀四方! 少年实力显不如他,然心中之勇决,不弱他分毫。 待寒风呼啸,两人血漫全身,相扶而立。 “无门无派,张三疯。” “湘地紫云,紫阳子!” 那是二人,第一次见面,十分奇怪,在不知道名讳之前,便托付了此身,交换了此心。 …… 自此除魔之路不再寂寞。 两人白日流连各地,并肩作战;夜里促膝而眠,志气高昂。 那是两颗炽烈的心碰撞,发出火光是理所当然之事,惟愿烧穿阴云! “全性妖人,号无情剑客,纠结恶徒,祸乱湖广,聚集在大风庙中,连陆吕二家几个成名长辈,都不甚栽了。” 冬月凄凉,大雪铺天。 天地皆白,狂风呼号。 茫茫群山之中,一座残庙突兀耸立,飘出朦胧火光。 紫阳大步走在前方,目光坚定:“师兄且观,前方便是那大风庙。” 张静清反迟疑:“不必走这么快。” “我知你非无门无派,必然有来头,不说我也不问,只好叫你知道,不论你背后什么门派,我紫云观不弱之。” 回身一望,笑容灿亮更胜明星:“不论你三疯子日后何方人物,紫阳子亦不弱之!” 凝望前头的笑脸,充斥着少年慷慨激昂,冉冉向上之情。 张静清莞尔:“自然。” “走吧。” “无情剑客御物精深,大风庙中异人与恶徒勾连,凭你我二人,怕是力有未逮,或可从长计议。” 紫阳哈哈一笑,信手捞起一团琼花,粒粒分明如盐,口中咯吱作响。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走!” 于是,这白茫茫的画卷中,便有两条如蚁的黑影,一步一个脚印,走进那风雪中的深山。 杀声如歌。 红雪如织! …… 少阳不由痴了,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望着紫阳。 那个人,真是他的师父吗? 喃喃自语:“后面呢?” “你又救了我一命。” “那几个月,可不知救了你多少命,师兄看似冷静,怒则不可收拾。” 紫阳脸上的谄媚消失,目光游移不定,张静清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他知道,至少此时此刻,已经撕了下来。 “你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以为你熬不过去。” “师兄也在床边守了三个月,更不惜暴露身份,请来济世堂和牛家的名医,才有我一条残命。” “伤好之后不久,紫诚道长将你带回紫云观。” “师兄落入圈套,误杀无辜,也被当时天师带走了。”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俱皆无言。 时隔二十多年重逢,原以此心不变,熟知物是人非。 章节目录 第87章 神通不敌业力 紫阳摆摆手:“少阳,你先下去。” 少阳心绪翻涌,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方,师父原有如此波澜壮阔的往事,可笑他唯有獐头鼠目。 心灵震动着,又陡然升起一腔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落得如今田地?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紫阳浑身一震,苦笑一声。 张静清道:“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师兄莫要强人所难。” “再说一遍!” 紫阳摇摇头:“师兄还记得我师父吗?” “当然,紫诚道长,虽然无甚实力,却一心求道,道法精深,当时师尊来此,和道长论道,也为之惊叹。” “曾与我言:深山大泽,龙蛇伏藏。紫诚道长以至诚之心,领悟之深,放眼整个道门,亦然屈指可数。” 紫阳笑了:“没错,我一直引以为豪,正是因为他,所以说不管师兄出身何门,我紫云观都不弱之。” 张静清微顿,等着他说另一句话,但他没有。“名师出高徒!” 紫阳笑容一僵,所谓名师出高徒,乃古人经验之谈,但如今这偌大的紫云观,已是乌烟瘴气之地,不值得入眼。 他梦呓般说着:“我当然知道,门下弟子,多是混饭吃的,但至少,我紫云观弟子,不会有人饿死。” 张静清皱眉:“什么?” “师兄,你只看到我师父道法精深,殊不知他对俗事一窍不通,紫云观破落如野庙,弟子时常食不果腹。” 张静清寒声道:“这就是你变成如今的理由吗?” 紫阳反问道:“师兄知道我师父怎么死的吗?才五十多岁,又没有什么大病。” 张静清不语,紫阳笑笑:“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营养不良,死这么早,一半是饿死的。” “这……” “我刚接手紫云观的时候,求道种子不少,道经典籍头头是道,悉心栽培可成大器。可问题是,求道归求道,饭还是要吃的,十来个弟子,厨房的米缸堪堪半斗,喝粥都塞不住牙,肉菜更是一点都不见,老鼠看了都得摇头。我倒是不怕丢脸,带着弟子下山,你猜人怎么说:自家肚子都顾不上,还给你道士吃喝?一观十多个人,饿了三天三夜,两个体弱的没有撑过去,竟然活活饿死了,剩下的都眼巴巴的望着我,我能怎么办?这个弟子去乡镇,那个弟子来看病,一碗符水下去,诶,病好了,这销路就打开了。咱们异人也有点小手段,找个大户人家,弄点捕风捉影的东西出来,把人吓住,再去驱鬼,这肚子登时就饱了,还顿顿有肉吃。” 张静清闭上双眼:“就这样一直下去了吗?” “师兄问我心里什么感觉?一开始当然是拒绝的,后来也就习惯了。” “你没必要一条道走到黑。” 紫阳笑了笑:“走都走了,不怕师兄鄙夷,没什么抽身的想法,乐在其中吧。” 张静清默然,紫阳说得轻松,他能理解其中艰难,怒火消弭良多。 只是昔日的少年,成为如今这大腹便便、麻木不仁的模样,不论如何,于他来说,都是永远无法释怀之事。 恍惚明白,有些事,但凡开了一条口子,将再也无法收住。 有一种谁都不能抗衡的伟力,在其中作梗。 将昨日之我与今日之我割裂,变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神通不敌业力;人心怎抗光阴。” …… 金色的光芒照在紫云观的门庭之上,高阔门庭反射着金光,涂抹的颜料不曾黯淡,许是过段时间就有人修缮。 张静清目光唏嘘,不用进到内部,光看这山门,便知紫云观与昔年已经大为不同。 若是那个至诚的道长,哪里还有余钱修门,如紫阳所说,不饿死就不错了。 然而。 以往破落归破落,总是弥漫着道蕴;而今华美归华美,总是荡漾着铜味。 生存和求道,孰轻孰重,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不论是求道还是其他,尘世一切,基础都建立在生存上。 如果连肚子都管不了,那还求道做什么,先想办法吃饱饭再说吧。 是以他能理解紫阳的所作所为,有一份无奈在内,既然当了这紫云观道长,也再非肆意的少年。 保证门人弟子不饿肚子,是这个道长最首要的责任,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他做的没毛病。 可如今吃饱了饭,再回过头,也就失去那颗求道之心,不再是那个昂扬少年,甚至乐在其中,不知昼夜。 如此种种,难以评断,他也不准备评断什么。 紫阳望着他唏嘘的面容,不知何时,谄媚的笑容复又挂在脸上:“师兄,真不进去坐坐?” 张静清摇摇头,回过身:“不必了。” 物是人非,难以道尽。 “等一下,师兄。”紫阳却叫住他,张静清不解望去,但见他脱起了身上的衣裳,于是静静的等待。 一身肥肉露于人前,隐隐能看到一些狰狞的疤痕,却被肥波肉浪所冲淡,像是小儿随手划上的涂鸦,有些滑稽。 张静清眼目刺痛,他知道这身上每一条疤痕的来历,尤其是左胸那条,透体而出,心脏都割去了一片。 不禁想起大风庙那夜,又从回忆中脱身,此时此刻,想那些做什么,凭添烦恼罢了。 紫阳小心翼翼开口:“天下大乱,紫云观虽然衣食无忧,但…” 张静清面色平静:“穿上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你所愿紫阳,有我张静清一日,龙虎山庇护紫云观一日。” 紫阳穿好衣服,顿时眉开眼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届时少阳子匆匆而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紫阳面色微白:“这凶魔,确定无虞。” 张静清眉目微皱,他自是听到少阳之言,全性凶魔白鸮,在这附近出现。 冷哼一声:“人间妖魔,真是杀之不尽!” 两人顿时心安,白鸮确实是全性凶魔,不过今朝貌似运气不佳,撞在天师的枪口上。 想那白鸮再怎么凶厉,于天师面前,又何足道哉? 紫阳笑道:“师兄这是又要斩妖除魔了!” 天师凝眉望来,眼里似有些莫名其妙的期待;紫阳目光闪躲,瞳中只剩下畏畏缩缩的怯懦。 终听一声长叹,天师渐行渐远。 紫阳凝望背影,心中也是明晓,这余生啊,怕再不会相见。 日上中天,少阳汗流浃背。 烈阳悬顶,紫阳面目模糊。 “邪魔,休得猖狂!” “师父?” 章节目录 第88章 逐鹿之心 入夜,戌时。 石门镇,席胜家。 “大娘这是忧忿攻心,一股郁气不得抒发,于经脉大穴中肆虐,堵塞了眼睛周围的几条经脉。” 张之维以食指指腹触老妪太阳,片刻,朝李无眠微微颔首,望向众人道。 席胜心脏一紧,轻声问道:“那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老妪树皮般的脸不见忧虑:“没事的,不用担心娘,反正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能不能看见问题不大。” 李无眠在旁笑道:“大娘可莫说丧气话,小维出手,马到功成!” “哎哟喂,小英雄,你们大老远回来,还没好好休息一下,就为老婆子这点破事劳神。” 老妪一双手摸索着,李无眠递过去双手,温声道:“大娘,很快就好。” 老妪顿时心安,小心的握住李无眠的手,生怕自己的枯瘦双手弄伤了那一份白嫩。 刘怀义微微古怪,大师兄是长辈口中天生道骨,一双手端叫女子嫉妒,但他却知道,这手下已不知杀了多少人。 张之维手中白芒浮动,众人微有惊异,尤其是刘怀义。 田JZ捂嘴偷笑:“大耳朵,瞧瞧你那副模样,以后不如叫刘口水好不好?” 刘怀义一个白眼:“不知是谁睡觉流口水。” 田JZ取笑不成反被嘲,登时恨恨咬牙。 而刺激经脉这种事,对张之维来说,也不算太难,不多时便收了功,老妪也沉沉入眠。 席胜舔舔嘴唇,攥着拳头,颈子往前伸。 张之维淡淡道:“好生安歇,一只明日,一只三日后。” 老妪的两只眼睛,一只是最近堵塞,恢复的较快,另一只却有些光阴,需要调养几天。 席胜浑身一震,豁然起身,嘴巴哆嗦着。 田JZ乐道:“小道长不辞辛劳,大恩大德,请受席胜一拜。” 席胜挠头不好意思。李无眠哈哈笑道:“走了,在星城喝酒不够痛快,今晚咱们接着喝,不醉不归!” 刘怀义撇嘴道:“大师兄迟早变成个酒鬼。” 李无眠莞尔,也没有往远出去,就在之前聚会的所在,摆开一张破桌子,周边的百姓踊跃送来自家的凳子。 桌子高低不齐,看着难受,所幸打断桌脚,平放地上,席地而坐,众人见此,无不随之。 酒菜送上,虽无星城酒楼的味美甘冽,却凭空多了三分快意洒然,滋味更美。 李无眠正要动筷,张首晟凑上来:“小道长,莫不是忘了。” 他便放下筷子,在其脸上轻拍了一下,众人不解间,张首晟道:“还有一下。” 李无眠不在意摆摆手:“以后再说。” 张首晟坐回原位,面向疑惑众人:“我与小道长有约在先,这一巴掌,领受的心甘情愿。” 李无眠已端酒在手:“这一杯,敬张连长。” 张首晟连忙起身,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酒杯朝下,一滴不漏。 此番若非他不遗余力的放出消息,且挺身而出,带领众人前往星城,李无眠看不到帅府的那一幕。 复又执杯:“这一杯,敬金族长。” 金族长亦然起身,谦虚道:“小英雄客气了。” 两人共饮,金族长似有些欲言又止,踟蹰片刻,却是未曾说出。 这遭金族长调集钱粮,将这近万人的衣食住行打点的妥妥当当,绝对当得起这一杯酒。 三度举杯:“这第三杯,席胜付思,咦,青松还下不得地?” 付思刚在照看青松:“哪能啊,休息了,就是嘴巴里面还嘀咕着,说要过来,哪里能让他过来。” 李无眠莞尔,倒也不在意,两人于是举杯,与其饮尽。 倒得第四杯,毕成峰跃跃欲试间,两人目光交汇,忽然道:“小英雄,我二人愿舍身追随,成就一番大事业!” 在座众人俱是吃了一惊,张首晟很快恢复过来:“若是小道长大个四五岁,我倒是也想追随一番。” 李无眠也愣了一下,暂未理会两人,反望向张首晟:“怎么,觉得我还是小毛孩?” 张首晟连忙挥手,金族长与毕成峰两人,不禁目露深思。 天下乱世,目下虽看似平稳,实则内里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鹿入谁家。 这小英雄,一来有服人之力,二来百人不敌,确实有三分雄主之姿,唯独智计有缺,却也不是什么大碍。 引领人心而武力超群,胸怀广大且不拘小节。 若是再有个多智近妖,那还要追随者干什么?吃白饭吗? 金毕二人目光交汇,别的地方不说,三镇百村,若是李无眠振臂一呼,便有了一个基本盘。 各家东拼西凑,这数千人还是能凑出来,较于大军阀确实无力,但彼此都相信,他是能创造奇迹的人。 张首晟忽而一拍大腿,目光既谨慎又热烈:“不如干了,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默然,唯独目光交换,似乎还真个意动。李无眠坦白道:“若是早个三百年,倒真想试试龙椅什么感觉。” 一片无言,原无争鼎之心。 不由大松口气,三镇百村,确实太小了一点。 然而松气的同时,又有些不甘。 如今他的名声,已经传遍半个湘地,兼之匪患嚣张,苛捐杂税,湘地大帅也并不得人心。 之所以无人反之,需知争天下可不是说说而已,一步踏错,万劫不复,非大毅力、大勇决、大福运不能为之。 李无眠的出现,却叫众人看到可能,百姓也同样渴望救世主能够出现。 他若携此威名,好生钻营,加上众人助力,并非没有希望。 李无眠将众人面色看到眼里,不由失笑,望向黑天:“诸君且安心,火红的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他虽饮了一些酒液,心中却清醒的很,放在三百年前,未尝不能纠结群雄,逐鹿九州。 然今不同古,所需要的,不仅仅是谋略勇武和战无不胜的军队。 众人齐齐一惊,许是听出他言语中毋庸置疑的信心,倍感惊奇:“是谁?” “不可说。” 复又举起酒杯,依次敬酒,不知何时,周围也聚集了不少石门百姓。 他于是提着酒坛,大步而去,又与众人喝成一团。 他走到哪里,那里便欢呼震天,放出一团团微渺的光芒,在这黑暗中显得弥足珍贵。 院中诸人观之,目中不尽慨然。 章节目录 第89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夜深而去,四位师弟来到面前,桌子仍旧摆在地上,剩下些残羹剩饭。 四人席地而坐,赵方旭心有所思,三人却更重几分,如今已是落幕,总有些意犹未尽之意。 田JZ忽然道:“师兄,过几天就要回山了。” 李无眠端一杯残酒,凝望孤月,微微颔首。张之维低声道:“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我欺。” 他闻言莞尔一笑,饮酒入喉,刘怀义嘀咕道:“还喝!” 李无眠不搭理他:“小方旭,你有何事?莫要和金族长一样,犹犹豫豫不痛快。” 赵方旭耸耸肩:“还不是我哥。”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好奇,田JZ问道:“方耀怎了?” 赵方旭一乐:“我爹回来了,我哥受不了。” 便说了一些经历,四人也不由感慨,田JZ晃头道:“不懂,反正很羡慕你们有爹妈的人。” 刘怀义刚想说话,被憋得够呛,他原本也是有的,现在没了,恍然回神,他们四师兄弟,都算小孤儿来的。 目光游移之间,忽见李无眠目中竟有三分伤感,不由惊奇,大师兄不是师父从襁褓就抱回了的吗? 伤感很快殒没,李无眠放下瓷杯,豁然起身:“好了,走吧,前路高远,不必长留于此。” 届时两道脚步声起,他回头一望,席胜付思复返。 李无眠笑道:“怎的,还想追随我,上山当道士不成?” 两人忙不迭摇头,席胜道:“道士我是当不来的,只是小英雄,你真的要回山当道士?” 田JZ顿时紧张:“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师兄不回山,还能去哪里?” 李无眠摆摆手,凝望自己的手掌:“尔等不觉,这手尚幼吗?” 几人目光望去,那是一只白皙幼嫩的手,空荡荡的黑云寨尚有余烬,谁也不能将他和弱小相提并论。 然而若是不去考量这只手背后的力量,只看形状,确实是一只少年的手,远不如成年人的手掌来得宽大结实。 李无眠攥紧手掌,拳头也不算大,纵然修成净世之书第一重,相对于整个天下来说,他还是太弱了。 席胜两人恍惚明白,眼前的人,眼前他们愿意付出生命追随的人,竟然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如果在一个月前,那绝对是疯了,但此时此时,即令清醒,仍是没有动摇分毫。 付思不甘道:“道理我都懂,只是,小英雄点燃了我和胜哥心中的火,如今又要这样离去,实在是……” 注视着那四只赤诚的眼睛,李无眠含笑,历经此一遭,亦然明白。 人人心中都有柴薪,俱能生火。 只是这柴薪啊,大部分时候,都不是那么干燥,或者说湿润,乃至于泡在水里。 想要点起一把火,先要将水分逼走,柴薪烤干。 难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是以那挺身而出的点火之人,大部分的下场,其实都见不得好。 远的不说,六君之名如雷贯耳,却也不过留下一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可能尚未看到火焰燃起,就已经因为种种外力,化为飞灰,于是那趋于干燥的柴薪,复归于湿润。 而这两人,心中的柴薪较于常人,没那么湿,燃得最快,执念最深,他也相信,会烧得更久。 李无眠轻声细语:“惟愿二位心中的火,能够一直燃烧下去,不要有朝一日灭了去。” 席胜默默道:“小英雄若是走了,不知能支撑多久。” 燃烧也并不是凭空的,需要力量,最厚重的力量,无疑是前方炽烈的火炬。 引领方向、遮蔽风雨、倒灌烈焰。 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站着,其存在本身,便是无有穷尽的力量。 若是去了,难以想象,几点萤火,如何支撑? 李无眠莞尔而笑:“你二人心中已有光亮,便不必再追寻灯火,此身既是炬火。” 两人浑身一震,面面相觑,凭他们,能够做到吗? 付思不确定道:“试试吧。” 李无眠轻拍两人肩膀:“是的,你们需要试试,从头开始建立信心;我也需要时间,让这双手变得更加有力。” …… 数日之后,传来张静清回返的消息,五人自然早早在镇门口等候。 一路走来,石门镇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许是知道他们要走,自发组织,箪食壶浆,热情相送。 “小英雄,这是我家下了十年蛋的老母鸡,带回山里去,保你们师兄弟啊,天天都有双黄蛋吃。” “我说大爷,您这母鸡成精了吧,能下十年蛋,还是双黄,还是我家地瓜实在,天然农家肥,烤熟贼香。” “送吃的太老土了,我送小英雄一个茶壶,祖爷爷传下来的,不用放茶叶,开水一烫,立成茗茶。” 百姓热情似火,盛情难却,田JZ和赵方旭浑身上下,能支棱起来的地方都挂得满满当当。 没多久,刘怀义也给拉下水,瞬间装点全身,给他整个人都整麻了。 远远一条人影走来,石门百姓顿时安静下来,李无眠凝望那一双双眼睛,笑着挥了挥手,五人离了镇门。 来人却非张静清,略显苍白的面容,一双嬉笑的眼睛:“哟,这位大耳朵道长,造型十分潮流啊!” 那只老母鸡绑住双脚,挂在刘怀义脖子上,还咯咯叫着。 刘怀义回以白眼,李无眠却眉目轻皱:“无根生,你受伤了。” 无根生撸起袖子,手臂上一个血洞,血肉尚且猩红,臂骨依稀可见:“魔凶。” 田JZ吃了一惊,忽而张望:“师父!” 张静清大步而来,发觉无根生:“是这位善信。” 刘怀义奇道:“师父认识他。” 赵方旭道:“若非他通风报信,师父怕是要晚两天才会来这湘地。” 四人了然,张静清道:“你这手臂,是受何人所伤?” 无根生也不隐瞒,他此行石门,也正是为了搬救兵,于是道:“百里之外,白鸮踪迹。” 张静清冷哼一声:“邪魔!” …… “哇…哇……” 声音粗糙嘶哑,偶尔几声震动空气,弥漫着深沉的丧意,让天边的残红更添了悲凉,如同巨人流干的血。 七人俱非常人,赶在太阳下山之前,来到这百里之外,血火余烬的气息涌动着,熟悉而陌生。 面色无不沉下,余晖之中,只见一片残垣断壁,群鸦扑翅,纵情狂欢。 漆黑的鸦羽添了暗沉的红,不见争抢。 食物之丰,取之不尽。 走进这片废墟之中,惊起暗鸦无数,升将起来,遮蔽残红。 黑羽扑闪拍打,又掀起一阵寒凉的冬风,下了一场粘稠的红雨。 朦胧艳雨之下,众人继续往内走去,田JZ瞳孔猛缩,如猫儿直视那强盛的阳光。 深处。 暗红的大地上,堆积着一颗丑陋的肿瘤,传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再也坚持不住,双膝噗通跪倒在地,捂住小腹,隔夜饭反涌而出。 张之维嘴唇嗫嚅,却如紫云观的道士,太上度人经,三两句便念错好几个字。 赵方旭捂着眼睛,浑身颤栗。 刘怀义却定住了。 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 瘦小、干枯、面目全非、看不出年龄,余有空荡荡的左肩,勾起心中一副画面。 天下虽是乱世,断臂之人仍是比较少见,若加上他右手握住的那把残破柴刀,分辨似乎也不是那么艰难。 “阿吉!”刘怀义呼吸一滞,奔了过去,将他下半身从肿瘤中抽了出来。 瘤包晃动,如要坍塌。 他恍若未觉,盯着那张不成模样的脸,心中无比确认,这就是那个痴痴傻傻的少年! 抚摸那张脸,触感粘稠湿腻,手掌上的血污,叫他身子发颤。 早在第一眼,他便明白,劈柴的少年,身负血海深仇,为此,他甚至擅自做主,请求大师兄成全。 因为他深深明白,对这种人来说,没有能力站在仇人面前,才是最大的悲哀。 人形眼部的血肉颤动着,没有睁开眼皮。 “娘…挺!” 两个血洞注视苍穹,一个血洞发出嘶吼,声音不算大,可以说是沉哑,仍是歇斯底里。 赵方旭身如糠筛,冷汗涔涔。 天上盘旋着,不愿放弃盛宴的黑鸦受惊而去。 阿吉,死了。 喊出那一句话,那一个名字之后,便死了。 临死前留下的两个字,如有魔力,取代了暗鸦,在天空中盘旋着,迟迟不愿散去。 究竟是什么,让这一个农家、没有天赋成为异人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尸体的右手,仍是紧握着柴刀。 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一腔恨意从何而来。 “师父。” “嗯。” “人间正道是沧桑。” 章节目录 第90章 游子归家 师徒几人,流连了近月,梁挺却再无消息。 湘地大帅尚未麻木透去,派出兵力,匪患暂时受到压制。 年关将近,雪漫龙虎。 六人凝望青山白玉,皆是满面风霜之色,最活跃的田晋中,也罕见的沉默。 梁挺无迹可寻,自然不会闲着,或是师徒齐心,或是配合兵力,似黑云寨这般,剿灭不下五指。 就连赵方旭的手上,都落了不少贼命。 田晋中喃喃自语:“师父,大师兄,你们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无眠微微一笑:“快了。” 田晋中却是低落:“大师兄,我真佩服你,还笑得出来。” 李无眠莞尔,摸着他的脑袋,忽而转过头:“师父,也许比较突然,不想回龙虎山了。” 弟子皆惊,就连张之维都紧张起来,他能听出来,李无眠可不是突然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这是来真的! 田晋中顿时攥住他摸脑袋的手:“什么!不行!” 张静清认真的看着他:“难道你觉得,偌大龙虎山,容不下你一人;这做师父的,见不得你作为?” 李无眠眨眨眼:“好啊,这可是师父说的。” 张静清咂咂嘴,总感觉自己被坑了。四弟子却如释重负,又疑惑大师兄突然整这一出作甚。 赵方旭放下心来,刘怀义苦苦思索,张之维若有所悟。 田晋中嘟囔道:“吓死我了,大师兄,你不回龙虎山,难道去山下要饭吗?” 此言一出,这回山之路,难得的洋溢起一丝快活的气息。 “好你个晋中,竟然调戏师兄我。” 田晋中嘀咕:“明明是大师兄说莫名其妙的话。” 山门在望,游子归家。 …… 月余之前。 师徒六人离去,无根生一动不动,不知过去多久,腐臭衰败的气息满溢口鼻。 晃一晃神,金鸟飞在头顶,即便冬月,放出的光芒与炽热,仍是叫人汗流浃背,眼前的瘤包亦然生满蠕动蛆虫。 盈满恶臭的空气忽而一荡,如同一根牛毛细针扎破了臭豆腐。 无根生汗如雨下,头发一根根立起,那细针仿佛悬在脑后,散发出憎恶、怨恨、阴毒。 空气,凝滞了。 恶臭被逼退,面前瘤包蛆虫的蠕动都平息了。 那实质性的憎恶,主宰这方天地。 在没有见到这个人之前,他无法相信,人世间怎会诞生出这种怪物? 转过头,并非初见。 一片暗影笼罩,那人形的影子,在他眼里,竟似魔鬼的生殖器;千百条触手扭曲缠绕,便是那恶物周边的毛发。 无根生一阵恍惚,这不是个人,甚至不是个怪物,这应该是一种不该存在于阳光底下的生物。 全性,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为何能够容纳这种生物? “之前,我没有用全力。” “是吗?” …… 身后是发黄的积雪,添了偌多的足印,明明不过两三个月,于田晋中赵方旭来说,却有恍若隔世之感。 “师父!” “大师兄,二师兄,怀义……你们可算回来了!” 直到师兄弟的招呼声传入耳中,两人才有真正的感触,是真的,回来了。 “师父,赵先生在偏殿。” 张静清颔首:“无眠方旭随我去,你们就先下去休息休息。” 三人往偏殿去,师兄弟们呼啦啦围将上来:“晋中怀义,还有二师兄,这次下山历练,咋样?” 明明不过一省之隔,龙虎山的师兄弟们,却鲜有人知,不得不让人感叹消息的闭塞。 可能也并非是闭塞,毕竟相较于整个天下来说,潇湘实在太小了些。 刘怀义恍恍惚惚间明白,整个天下都在乱,他们在湘地做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仅是局限于一地罢了。 心中微微惊骇,他可不曾忘记黑云寨那番凶险。 如今脱身出来,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竟有种看客般不真实之感。 而单一个黑云,便险死还生,如今的大师兄,显然不会止步于此,必将走得更高更远。 这却登时叫他倍感悚然,即令他日那双尚幼的手变得强健,所面对的凶险,又岂会是一个黑云寨呢? “那就走吧。”喃喃自语,突然明悟了,当日李无眠口中短短四字背后,所蕴含的酷烈决绝。 师兄弟们是莫名其妙:“怀义,你叨叨什么?” “没什么?”刘怀义摇头一笑,凝望那三条背影,他也该走上自己的路了。 这个结若不解开,一辈子都是个贼。 张之维看在眼里,若是没有李无眠,刘怀义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去走。 然而这数年朝夕相处,直至大师兄心智大变,刘怀义作为近人,在不知不觉中,也受到了极其深刻的影响。 所念及此,不由发笑,又岂止是怀义。 思绪不禁发散,若是没有李无眠,他张之维又会是何等模样?是否会有现在这颗求道之心? 以他的天资,本该傲视同辈,却有大师兄强压一头,磨去太多锋芒。 田晋中叉腰开腔:“那都洗干净耳朵听好了!” 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一众师兄弟有点被唬住。也叫张之维回过神来,不去念那些无甚意义之事。 微微一笑,原以为晋中会低落乃至于唉声叹气,未成想还是十分振作,不得不说,较于以往,确实坚强了太多。 …… “师父,这赵先生什么来头?”说着瞄了赵方旭一眼,却见这小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张静清道:“一员大商贾。” “有多大?”李无眠微奇,赵方耀可不像是出身大户人家,据他所知,一穷二白,和老母老弟相依为命。 张静清如是道:“湘地那长官见了,都得礼让三分。” “哦?来头这么大,确定是你们爹?”李无眠微讶,自古士农工商,等级有序。 如今天下有变,商人的地位提高不少,但能让一地大帅礼让有加的商贾,可谓是凤毛麟角。 赵方旭苦着脸:“大师兄别这么看着我,我和哥还有娘亲,曾经因为过冬的衣服差点冻死,现在……” “莫名其妙窜出个人来,说是我爹,家财万贯,冬衣不知道能买多少件,我都不知道该咋办。” 李无眠啧啧有声,话说他以前也做过这种梦,当时是怎么想的呢?那不得开心的跳起来,直接改名赵撕葱! 不过他倒是没有说出来,以往虽然谈不上富足,挨饿受冻可太遥远了,至于冻死二字,简直天方夜谭。 是以他有所感触,在母子三人最艰难的时候不曾出现,而今情况好转突然蹦出来。 这叫什么事嘛! 无所适从十分正常,方旭的反应,已经算是大心脏了。 至于方耀,也是可以理解的。 尚未靠近偏殿,就听得人声:“福生无量天尊,赵善信善赠银元三千,瓜果蔬菜千担,猪羊鸡鸭……” 章节目录 第91章 君子小人 赵方旭嘴角抽搐,瞬息明白他爹打什么算盘。 自那日之后,母亲原谅了男人,但方耀可吃了秤砣铁了心,说什么也得回到龙虎山。 还放狠话,这辈子都要在山上当道士。 方旭心情极其复杂,一狠心向着哥哥,也就当了个俗家弟子,叫赵先生急得想上吊。 李无眠啧啧道:“好大的手笔。” 如果说方才对大商贾无甚概念,此刻是有了,他在龙虎山生活十二年,还是第一次收到如此大笔的善赠。 石门一镇,孔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无有三千之多。 “掌门师兄。”入内,唱喏的师叔唤道。 龙虎山家大业大,虽然没有明确的堂口,但该发挥的功用有师伯师叔负责。 像现在这位,便是天师府专管支出银钱。 师叔自去。 赵先生道:“方旭,天师,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位是?” 赵方旭目光闪烁,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李无眠放目望去,不得不说,这男人熟透了,姿度远非青涩时期能比。 “李无眠。” 赵先生客气道:“原来是天师府大师兄,闻名不如见面,一看就知道,少年英雄,风姿不凡。” 客套了几句,赵先生不禁道:“方旭,这些天还好吧?过来让我瞧瞧。” 赵方旭嗯一声,两足生根,纹丝不动,赵先生露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张静清道:“赵先生等候一月也辛苦。” 此言一出,赵先生道:“是得知天师今日归山,今早才到。” 李无眠眉头一挑,张静清道:“真是个大忙人。” “身不由己啊,现在这天下……商会许多事情,都需要我亲自决断,离个三五天,就有乱子,要是一个月……” 话音未落,赵方旭冷哼一声:“我去找我哥,一个月没见,怪想念他的。” 说完径直往门外走去,师徒两人面色各异,赵先生喝道:“方旭,没大没小,不成体统!” 赵方旭身形微顿,既不回头,更不言语,自离了去。 可叫赵先生面上青红交加,苦涩道:“犬子疏于教养,万望天师莫怪。” 张静清客气一笑,李无眠道:“赵先生,可别这么说,方耀方旭且是我龙虎山弟子,尚且无需外人教养。” 赵先生皱眉,张静清面色微变:“无眠。” 李无眠道:“得了,师父,你叫我进来,不就是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想让弟子说道说道么?” 张静清佯怒道:“赵先生莫要当真,这劣徒也是疏于管教。” 李无眠一个白眼,赵先生笑了两声,却见张静清不知何时,闭上眼睛。 少年目光望来,赵先生竟有三分压力,心中哭笑不得,即便是什么龙虎山大师兄,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当然,这个孩子颇有些特殊,他身为大商贾,消息灵通不必多提,湘地种种有所耳闻。 却也有自己的见地,在他看来,不过是天师下山降妖除魔,几个弟子帮着打下手。 虽说这最开始有个叫什么黑云的,灭的不清不楚,但想必也是天师暗中相衬。 毕竟是亲传弟子,下山历练,怎会任由其乱来,便是出事也有人擦屁股。 高门大户,下去镀上一层金罢了。 李无眠端详他两眼:“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而商者,逐利也,赵先生以为如何?” 赵先生脸面稍挂不住,想他一路走来,什么风浪不曾经历过,有如今家资和地位,几时听小儿狂言。 转瞬冷静,面色不动,心中微讶,端是牙尖嘴利。 这短短一句话,便将天下间无论大大小小的商贾,贬低不止一截。 他微微笑道:“天师,令高徒甚爱玩笑。” 片刻,咦,天师呢?天师咋不吱声? 目光望去,张静清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大道参。 “我师父道行高,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进入参玄悟道的奥妙境界中去,不必打扰了,赵先生还未回答我。” “小道长此言差矣,古时的道理,放在今朝,早就已经不适用了。” 赵先生当然不会承认,两个儿子还没认到,便遭人扣一顶‘小人’的帽子,那可真是太操了。 李无眠轻笑:“赵先生……” 殊不知其人眼见天师不插手,心思一转,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他以大欺小。 打断道:“小道长,你可曾出过国?” “未曾。” 赵先生失笑,再如何有风姿气度,仍有年龄之局限,如今世界风云变幻,眼界格局绝非牙口之利能够弥补。 “那自然是浅见,大中华已然广大,却也不过世界一角,当今天下纷乱,咱们这老祖宗留下来的地盘,饱受洋人盘剥,可谓是分崩离析,这边割一块,那边削一刀,弄得遍体鳞伤,民不聊生,小道长可知为何?” 李无眠被断不恼,道:“敌强我弱。” “没错,就是很简单的道理,弱肉强食。洋人强,他就是能割你的肉,你还偏偏没办法反抗,你一反抗,赢了,恕我直言,不可能。多半是输,彰显一下所谓民族风骨,然后呢?刀子更大了,割更多的肉。” 李无眠笑眯眯道:“赵先生想说什么?” 赵先生目光一眯:“洋人为什么强!商人,就是因为商人,商人追逐被老祖宗不齿的利益,于是不断改良技术,这二三百年间,西方技术大爆发,蒸汽机、内燃机、枪械大炮,舰船飞机,正是商人的力量在其中发挥作用。而大中华自古以来,压制商人成为传统,还碰上闭关锁国的野猪皮,连输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不曾拥有过,可谓是还没上场,就直接判负,提前出局,才造成如今颓势。” 赵先生背负双手,淡漠道:“所以,小道长可明,方才小人之谈,何等玩笑!” 李无眠食指与大拇指虚捻,道:“赵先生若要和我谈资本主义的扩张之路,也许,我比你稍微清楚那么一点点。” 赵先生吃了一惊,目光中满是惊讶,好像再问,你真的是个道士吗? 章节目录 第92章 喻义喻利 李无眠道:“你只说一半,便顺理成章的得出结论,另一半却巧妙掩了过去,以为我黄口小儿好糊弄?” 赵先生面色微变,不由重视三分。 李无眠淡淡道:“确实是商人逐利的本性,造就了如今洋人的强大,同样造成了洋人的入侵!本国已然无利可图,于是侵略他国,国外不是有个姓马的已经点出来了么?难道赵先生觉得,我没有读过那本书?” 赵先生头皮发麻:“小道长博学多才。” 李无眠道:“商人的好坏我不与你讨论,逐利的本性你也是承认的,不赚钱做什么生意,对不对,赵先生?” “诚然。” 赵先生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心中再也不敢将其当成稚子看待,又生好奇,此番过后,定要详细了解不可。 李无眠道:“所以我也可以告诉赵先生,压根没有理解我师父的苦心。” 赵先生莫名其妙:“什么苦心?” 李无眠静静的望着他,直叫那赵先生脸皮发烫,至于红是不可能红的,早就千锤百炼。 “这一个月来,你不曾陪着方耀师弟,反而照顾着自家商会的生意,别误会,我不是说你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赵先生面色变了几变,叹息道:“小道长善解人意。” 李无眠露出温和的笑容,令他微怔,却听:“嗯,我只是觉得,你压根不想要这两个儿子。” 这话可着实叫他心神摇撼,急道:“这这这,何出此言!” 李无眠还更奇怪:“哦?这岂非一眼可观?不然方才方旭为何离开?” 赵先生忙不迭道:“血浓于水,我这些年闯荡,也并未生下孩子,就他们这么两条血脉,怎么可能不想要。” 李无眠道:“是吗?请问赵先生今早来此,可有去看过方耀师弟?” 赵先生顿时面露难色:“那孩子执拗的很,先前闭门不见我,今日也就未曾……” 李无眠了然:“一月时间,不曾上山,多好的机会啊。当然,你可以说是有你的难处,那么今日上山,也未曾看过方耀,他执拗归执拗,你不去可叫他怎么想。且专程要见我师父,是否可以理解为。” 恍然大悟:“我明白你怎么想了,赵先生。” 赵先生暗惊,纵横商场多年,深知被人摸清底细,相当于满盘皆输,这龙虎山大师兄,真不是省油的灯。 一咬牙:“我愿再善赠三千银元,三百金条,只盼天师不留我那两位孩儿下山。” 张静清扭过身去,赵先生不解间,李无眠冷道:“好大手笔,赵先生是当我龙虎弟子吃不上饭,等人接济吗?” “小道长严重了,绝无此意。” 李无眠目光锐利:“你不好意思是吧?那我就告诉你:你以为只要搞定家师,方耀和方旭就会和你回去,为了让我师父同意,你是下足了血本,六千银元、三百金条,啧啧,不愧是大商贾!” 赵先生微愣,很快恢复从容,既然已经坐在谈判桌上,也就不必遮遮掩掩:“善赠之事,可以商量。” “师父,你听听,这话要是方耀师弟听见了,非得吐血不可。” 张静清一言不发,李无眠道:“典型的商贾思想,老祖宗打击确有三分道理。” 赵先生面色镇定:“小道长,凡事都有一个价钱,感念龙虎山指点犬子之恩德,赵河山回以厚报,理所当然之事,只是还请让两位犬子随我回去,日后逢年过节,前来善赠,必不敢忘。” 李无眠一听,登时大怒:“执迷不悟,你当方耀方旭是什么?你想要的是儿子还是货物?” 赵河山不由心惊肉跳,心中暗暗惊骇,商场如战场,他乃是常胜将军,此刻面对这少年,立时化为孤军一个。 心神不定之间,李无眠道:“赵先生,你要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财能够买到的,如果你来龙虎山只是为了做生意的话,还请回去吧,对了,方才的善赠,我也会让师叔原物奉还。” 赵河山面上又青又白,心思电转,忽然发现,纵然有财有势,龙虎山又岂会缺他的善赠。 在这千年底蕴面前,他不过一个暴发户罢了。 苦笑一声:“小道长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只是越做生意,越能明白,这人世间不论何物,都有一个底价在。” 李无眠道:“到方耀这里,折了吧?” 赵河山无奈道:“是我孟浪了,打算让天师开口,两犬子留不得龙虎山,无路可走,不得不随我回去。” 李无眠面无表情:“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叮当响,不过既然如此,你应该找方耀的师父。” 赵方耀并非天师亲传。 赵河山讪讪一笑:“那位道长说了,不干预方耀自己的选择,我这不是走投无路,只能求助天师么?” “要去要留,是方耀师弟拿主意,我倒是有些好奇,要是不答应,赵先生会如何,是否会威胁我龙虎山呢?” “说笑了。” 谁能威胁,谁敢威胁,谁又有资格威胁? 忽而两手相合,深深一礼:“我是真割舍不下这两个孩子,还请天师小道长成全。” 李无眠露出一丝笑容:“这还算有点诚意,生意人就这样,试探来试探去,玩一堆虚的。” 赵河山只得感慨一声,做生意门道不少,箴言却很简单:绝不能受到感情左右,不然难以做出气候。 即便乘以时势出了气候,却是感情用事,待时势去尽,也守之不住, 是以开门见山,于他来说。 钱能决之,非事也。 李无眠自是不知道他的心路历程如何,微微颔首。 “父子之情,刀砍不断,斧劈不尽,我自然也不忍心,看着你们父子因为心结而不能相认,可尽我所能一劝。” 赵河山喜道:“劳烦小道长。” …… 待人影消失,张静清还在参玄悟道,赵河山不禁道:“天师,小道长走了。”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嗟乎!大道精妙玄奥,一生求索不尽矣。” 张静清幽幽睁眼,幽幽一叹。 赵河山嘴角拉扯:“天师地位尊崇,育人之术更是叫人望尘莫及。” 章节目录 第93章 无形手 这才多大的年纪,在他们面前不露下风,甚至逼得他不得不将真心拿出,着实叫人一言难尽。 思及刚才,天师一进门就参悟大道,他尚有喜意,寻思对付个小孩子还不容易,结果现在是老哑巴吃了黄连。 张静清淡淡道:“劣徒。请坐。” 两人这才落座,有道童奉上茶水,赵河山道:“要这还是劣徒,所谓的人中龙凤,怕只能趴在地上吃土。” 张静清眉开眼笑:“劣徒劣徒,莫要过誉,免得叫他听见,尾巴翘到天上去。” 赵河山见此,喃喃道:“原来如此,张真人将‘劣徒’二字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个好徒儿。” 张静清面不改色,奇道:“不甚耳背,适才居士作何言语?” “……” 赵河山道:“天师也该当知道,做生意的,最怕牵扯上感情,人情债最是难还啊。” 张静清道:“便是无劣徒一番言语,又岂是人情二字能够说清。” 赵河山微怔:“正如小道长所说,商贾思维深入我心。” 赵方耀在这龙虎山拜得名师,受得指点,学得本事,即便顺利和他相认,怎会是人情二字能够概括。 张静清道:“赵居士还是多想想,日后如何相处。” 事到临头,赵河山又提心吊胆起来:“犬子执拗,真能劝回?” “不敢托大,七八分罢。” 赵河山暗暗惊异,那孩子倔牛似的,他也不是没有托人劝过,皆无功而返,此刻天师口中,却信心十足。 顿时安心不少:“看来天师对小道长十分信爱。” 张静清温柔一笑,又叹了口气,叫端详他面色的赵河山,颇为不解,正要发问。 “父子之情,也需培养。” 赵河山点点头:“我自然明白,只是目下,天师觉得,钟山那位北上,有几成的可能?” 忽而聊到天下大势,张静清摇头:“居士当要明晓,内斗之事,龙虎山一概不予理会,不予置评。” 赵河山道:“天师拎得清,与我来说,却千难万难,最近这段时间,每天都有机遇,每日都有灾祸,说句实话,我现在坐在此处,时时都是在担心着商会,生怕错过成龙之机,更惧跌落无底之渊。” 张静清眉头微皱:“居士家资,十世难尽,尚且不够?”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便是泼天富贵,也难以保全十世,况且,天师可知,如今已非我愿不愿退的问题。” 赵河山苦笑一声,张静清微微疑惑,听其人言:“是我能不能退的问题。” “何解?” 赵河山面色霎时极为奇怪,似是惶恐不安,又有兴奋狂热。 “有一双手在推着我向前,让我赚取更多的利益,不一定是银钱,而是利益,一切能称之为利益之物。” 张静清凝眉思索,良晌:“此中却是需要居士自己掂量,孰轻孰重,取舍平衡。” 赵河山遏制住浮动于面上的情绪:“自然。” 两人于是天南地北的交谈起来,张静清少时游历各地,见多识广;赵河山同样踏遍河山,倒是聊得颇为投机。 “天师可曾听过藏地的天章日金顶。” “这却是几百年前之事,只是最近异象颇为频繁些。” “原来异人界早有所传闻,我还以为是什么神秘之物,可有高人打探过。” “苦寒之地,天然炁局。” “原来如此,话说天师,方才贵高徒离开后才睁眼,期间又在参玄悟道,不假外物,怎知是去劝犬子。” “年岁渐长,耳背复发,居士唇齿翕张,却是无声,奇怪奇怪,看来不服老是不行了哟。” …… 李无眠离了偏殿,眼见道场众师弟将田JZ包围,微微失笑。 殿后弟子的起居室,赵方耀人缘不差,闻得其父寻上山来,又是腰缠万贯的大商贾。 与其交好的师兄弟,端是错愕了一番,也衷心为他感到高兴,可方耀闭门不见,不由让不少师兄弟暗暗焦心。 “大师兄,你总算回来了,别再让方耀这样下去,真成自闭了咋办。” 李无眠拍着他脑袋:“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我这趟回来,得好好考校考校你们本门功夫的进度。” 那发声的师弟,登时面色古怪起来,以往的大师兄天人一般,哪里会拍人脑袋? 挥挥手,自往赵方旭居室行去:“散了吧。” 外头的师弟无不狐疑,面面相觑间,有人道:“有没有感觉,大师兄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 摸着方才被李无眠拍的脑袋:“岂止啊,以往的大师兄,给我的感觉,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现在,怎么说呢?” 众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片刻,有人道:“不过他亲自出马,应该问题不大吧?” “大师兄何时叫人失望过,别替方耀瞎操心了,没听要考校咱们的本门手段么?” 大门紧闭,李无眠大步而来,门前的走廊,赵方旭无精打采的坐在台阶上。 赵方旭眼皮一抬:“大师兄,是我爹叫你来的么?” 他的心情,倒是没有赵方耀那么刚硬,虽然也是极为矛盾,但听他能够叫出爹这个字,就足够说明不少东西。 李无眠毫不避讳道:“你老豆有点意思,还准备和龙虎山做生意,叫师父卖了你两兄弟。” 赵方旭翻个白眼:“呵,呵呵。” 心情原本就不好,听这么一说,更加烦躁。 “瞧瞧你小子。”李无眠心里一乐,他是不忍心看着人家父子不能相认,所以才会来劝一劝。 不过一码归一码,赵河山跟他东拉西扯,将儿子当成货物的粗暴解决方式,也是叫他心里颇为不快。 拄着膝盖,凑到赵方旭面前,一只手拉捏住他的脸颊,往边上一拉,顿时十分的喜感。 赵方旭拍开他的手,揉着腮帮子告饶:“大师兄,饶了我吧,别拿我寻开心了。” 李无眠哈哈一笑:“心里不痛快是吧?简单!” 足尖一挑,掀开雪皮,露出草地,往地上一抓,却是冬日冻土,目光一转,掌心白光闪烁。 赵方旭眨眨眼,虽是入门弟子,眼力见还是有的。 章节目录 第94章 赤子雪 这月余时间,也没少见张之维施展法门,甚至连张静清都见过,却唯独不曾见过李无眠,他甚至以为不会。 目下恍然,大师兄又怎么不会雷法?稍微从泥潭中脱身,惊叹于这天师府不传之秘。 ‘大师兄要做什么?’不无疑惑。 片刻之后,一团冒着热气的泥巴出现在他手里,赵方旭哭笑不得:“大师兄,师父知道了,会揍你的。” 初次见大师兄施展雷法,竟是为了一团泥巴! 李无眠歪着脑袋一想,嘿嘿一笑,话说他学成雷法之后,真没干什么正事,不是烤鸡,就是拘泥。 并不在意,将泥巴塞进他手里。 泥巴又湿又黏,虽然因为阳五雷的效果,并不冰冷,仍是将双手弄得脏兮兮。 赵方旭瞳仁都翻到天灵盖上去,正要扔掉,却望见一双认真的睛瞳。 他张张嘴:“大师兄……” 大师兄以雷法化去冬日严寒,如此大费周章,只为将一团泥巴塞进他手里? 这其中,是否有着深意? 赵方旭眉目轻皱,不由端详起手中泥土。 确认这是一团普普通通,随手一抓,随处可见,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的黄泥巴。 但他丝毫不敢怠慢,正所谓见微知着,落叶知秋。 最微渺、最容易受人忽略的事物中,往往潜藏着一生都难以参悟的至理。 心神飘忽之间,似有所悟,迎着那双睛瞳,信服颔首:“我明白了,大师兄是想告诉我,一切终究归于大地,不论当下心中如何繁复,百年之后,都是一抔黄土,是以我辈当目光长远,不为眼前杂念所困。” “什么?” 赵方旭不由紧张,生怕自己的答复,领会错了李无眠的意思,枉费一番苦心:“大师兄,难道不是吗?” 李无眠纳闷道:“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我是让你一边玩泥巴去。” “蛤!?” 李无眠更不多看,径自走向房门,不耐烦道:“去去去,你这种小毛孩,玩玩泥巴多半就开心了。” 赵方旭双手握拳,泥巴从指缝中溢出,只觉胸口堵得慌:“我,我他……” ‘梆梆梆’ “赵方耀,开门,你大师兄来了。” 沉寂一瞬,带着怨气的声音飘出:“大师兄,我知道你来了,就不要为难……” 李无眠掏掏耳朵:“好你个赵方耀,几个月没见,整得和个怨妇似的,有本事关门,怎么没本事开门?” 怨气更深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更需要一个人……” ‘砰!’ 赵方耀面容憔悴,仍是目瞪口呆。 爆裂的门扉中,飘散的木屑间,少年昂首挺胸,碎金披洒肩头,目光至于挑剔。 旋即带风而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提起,赵方耀仅着单衣,羞怒交加:“大师兄,你,你,我可要生气了。” 李无眠一脸嫌弃,瞄了眼床单:“我说方耀,大白天的,你一个人,偷偷摸摸躲在被窝里干啥?” 赵方旭大恼,梗直脖子大吼道:“胡说八道,我没有!” 李无眠不置可否:“走,去跟你老爹说清楚。” 面上的羞愤恼怒,瞬间消失,赵方耀死死攥住他的手:“果然是这样,我不会去的。” 感受着手背上的力道,那不仅有力量透进肌肤,心中的决心同样如此:“哦?” 赵方耀平静道:“大师兄,你变了。” 李无眠耸耸肩:“别扯开话题,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不去!” “那这就去。” “放开我!”赵方耀好不恼火,未成想李无眠直接用强,和他记忆中那位有点小腹黑的大师兄大相径庭。 “婆婆妈妈,尽作小女儿姿态,赵方耀,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更不理会他反抗,径直往外拉,可怜巴巴一个赵方耀,哪里能拗得过他。 大声反抗无用,动手动脚不行,不觉已经到了门口,赵方耀大叫:“大师兄你个没爹没妈的懂什么?” 话音一落,衣领上的力道一松,他双目圆睁,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连忙道:“对不起。” 李无眠自嘲一笑,将他放下。 赵方耀手足无措,定在原地:“大师兄,你,你提着我吧。” 李无眠道:“干什么,你又没说错。” 凝望他平静的侧脸,方才的强硬泯然无踪,赵方耀只觉心乱如麻。 他甚至希望李无眠暴跳如雷,对着他破口大骂也好,拳打脚踢也罢,总比此刻的平静来得更容易接受一些。 大师兄是师父抱回来的,这件事算不得什么秘密。 试问有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怀抱,相较起来,即便再艰难的岁月,他也有母亲陪伴,有方旭支撑。 一家人在一起,纵然再绝望的处境,也能够感受到名为温暖之物,散发出难能可贵的光芒,驱散那透骨的严寒。 李无眠道:“瞧你那模样,明明是为了解决你那点事,你反倒担心起我来。” 赵方耀小心翼翼道:“大师兄,你真的没事?” “有事。” 赵方耀咬紧牙关,一只手高举,就往自己脸上扇去:“对不……” 却攥住他的手,一如方才攥住衣领般不可动摇。 “别念叨来念叨去,看着就让人不痛快。没错,我是不懂你,在我眼里,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你要是想认,好,皆大欢喜;要是不认,没问题,别说一个赵河山,就是十个百个,你要待在龙虎山,谁人敢动!” 赵方耀微怔,凝望那双荡漾笑意的眸子,心中一股热流横冲直撞,不禁红了眼眶。 李无眠温和道:“一味逃避有什么用?总得见一面,说清楚对吗?” 赵方耀别过脸去:“大师兄说得对。” 李无眠拍拍他肩膀,两人踏上门框,目光一凝,赵方旭若有所觉,不好意思抬头:“泥巴还真挺好玩。” 笑道:“走了。” …… 他走在前头,两人跟在身后。 赵方旭搓着双手,颗颗泥丸落地,方才闲来无事,拨弄两下,真被激起了玩心。 仿佛回到小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困苦,却无偌多忧虑,找个角落,几块泥巴就能开心一天。 随着长大,却再无那份自在,也不知是好是坏。 今日重拾那份心情,快乐总是多些吧。 章节目录 第95章 人间事 两兄弟目光交汇,赵方耀的心情却是不同,李无眠的话震耳发聩,此刻下了决心,似乎真如他说得那般简单。 又不禁心生疑惑,大师兄的变化为何如此之大,给他的感觉,那胸膛中跳动着的,是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 叹息一声,歉然之余,扪心自问,真的要去见名之为父亲的男人吗? “瞻前顾后,首鼠两端;进退之间,光阴空耗。” 三人脚步放缓,足踏碎玉,小径白雪覆盖,看不清前路。 世上本无路,行者多了,路便成了。 李无眠并不觉得,自己简单粗暴的三两句话,就能解开心中的结。 他所做的,只是将不肯踏步的赵方耀,引领也好,强逼也好,走在这条路上,便已足够。 至于快慢之事,与他无关。 不觉间,三人并肩而行,赵方耀目光飘忽,喃喃自语:“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可能是五岁,亦或者四岁……” 冬风将言语吹成柳絮的形状,李无眠十分安静,如同一尊雕塑。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平淡、精彩、痛苦、高昂,在心脏尚未停止之前,这出故事便不会休止。 如果能听到别人的故事,不论是个怎样的故事,总是有幸。 而缄默,是对这份有幸最好的报答。 当赵方耀说完,路走了小半。 雕像化开,微微笑道:“方耀,你有一个好母亲,也遇到了一群善良的人。” 赵方耀无言,凝望鞋背。 他并不觉得自己凄惨,世上总有人比他更凄惨;也不会觉得自己快乐,世上总有人比他更快乐。 “哥。”赵方旭声音哽咽,在他记事之时,那段最艰难的岁月过了。 即便是兄弟共同进退,其实也颇难理解那份执拗从何而来。 赵方耀叹了口气,目光闪烁,在没有父亲的日子,当是长兄如父。 父亲是什么? 父亲是山,撑起天空,给予苍穹下的孩子一片广阔,如果男人没有出现,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说这些话。 李无眠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赵方耀苦恼的抓头发,当母亲接受的时候,他也并不是多恨名之为父亲的男人,只是不知怎样去面对罢了。 “这不就完了,可以走快些了吗?” 目光温润,赵方耀甚至觉得,从前那个大师兄又回来了,怔了怔,点点头。 “赶紧的,磨磨唧唧这么久,天都要黑了!” 李无眠咧嘴,提起两个,箭步如飞。 寒风灌入七窍,赵方耀心中腹诽,大师兄这次下山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心情却也轻快起来,不存在犹豫的时间,那么烦恼和痛苦,也就不会趁着间隙折磨这颗脆弱的人心。 再者说了,就算不认男人,总不可能不去见娘, …… 李无眠携两人,风风火火闯进偏殿。 裹挟的寒风吹散了殿中的融洽,四目望来,赵河山登时就要站起,却又僵在半空。 李无眠笑道:“愣着干嘛?这两个不是你儿子?” “我,小道长,我……”饶是风吹浪打,也是手足无措。 原本只是希望李无眠一劝,或有软化,仍需耐心,未成想直接将人带了过来,心中怎一个惊喜能道尽。 扶住椅背,站起身来,大步而近。 李无眠适时让开,迎着张静清的双目,师徒二人,俱有笑容。 人世间的情感有许多种,其中父子之情,总是珍贵,皆大欢喜之事,也能让观者感同身受。 男人迅速接近,赵方旭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哥哥握住他的手,给了他力量。 两兄弟抬头,努力做出镇静的模样,颤栗的身躯怎么也无法平息。 赵方耀张张嘴,将近闭合,才有蚊呐之声:“爹。” 李无眠眉开眼笑:“方耀,是不是没吃饭,不知道大点声?” 张静清横了他一眼,旋即捻须而笑。 “好孩子。”赵河山单膝跪地,将他们搂在怀中。 两兄弟脸上都有些别扭,却也感受到彼此胸膛中的声音,那是相同的血在涌动共鸣。 赵方旭没来由发慌,此时此刻,赵方耀已然接受,反倒是他有点患得患失起来。 “哥,我想娘了。” 那日之后,母亲回归了男人的怀抱,他却和赵方耀一并上山,记忆之中,还从未与娘亲分别月半之久。 赵河山拍着他的后背:“咱们这就回去,放心,没有人会欺负娟儿的。” 男人的手宽大厚重,叫赵方旭安稳下来,正要叫一声爹。 “什么叫没有人会欺负我娘?” 李无眠面色一变,张静清抚颌下寸须的手同样一顿。 殿中的气氛,上一刻还是温暖如春水;下一瞬,温度突然剥离殆尽。 饶是老天师见多识广,也是莫名其妙。 赵河山身子微僵,赵方旭一头雾水:“哥,什么意思?” 赵方耀拉住他,往后退了一步,脱离男人的怀抱,望见那张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脸。 “你还有别的女人。” “这,孩子,你也知道,十多年前和你们母子两走散,我这生意也越做越大,联姻也好,礼物也罢,总是……” 赵方旭双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方耀却是冷静的可怕,打断男人的话:“我娘还是不是正妻!” 男人下意识想要发挥自己在商场上扭转乾坤的本事,却望见自己血脉那双冷漠的眼睛:“这……” 赵方旭面色煞白,赵方耀身躯摇晃,大笑三声。 “好!我们一家人差点冻死饿死,我甚至劝过她考虑一下,她始终没有跟别的男人,为你守节整整十五年!” 说完之后,拉起浑浑噩噩的赵方旭:“大师兄,好意心领了。” “孩子。”赵河山伸出手,背影已消失在视线中。 张静清眉目微皱,摇了摇头。 李无眠头皮发麻,端详那赵先生两眼,其人且一副恍惚之貌,甚至还能瞧出几分委屈来。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时代的局限性! 求助的目光望来:“小道长。” “赵先生,你这纯属是自作自受,看我干嘛?我能怎么办?尽人事,听天命。” 背后一声长叹,他已出了大门。 章节目录 第96章 贼之心 赵方耀并未走远,两兄弟坐在雪地上,面色比雪更白、更冷。 赵方耀定定道:“大师兄,你不用来劝我,你怎么劝我都是没用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他。” 李无眠道:“我劝你做什么?早该想到的,看你爹也不像不近女色的人,哪里管得住鸟?” 赵方耀声音变调:“他不是我爹!” “好好好。” 赵方旭面如金纸,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好形容,天塌下来似的:“哥。” 赵方耀深吸口气:“抱歉,方旭,你也这么大了,自己给自己做主吧,不用管我。” 李无眠笑望两兄弟:“既然如此,别让这辈子留下遗憾就好。” 赵方旭魂不守舍,甚至都听不清李无眠的话,赵方耀点点头:“我知道,大师兄不必再说了。” 李无眠眉头一皱:“都到这份上,你以为我还在劝你,管你们家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闲的没事干吗?” 赵方旭回过神来,与他来说,天崩地裂也不为过:“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李无眠笑道:“不然呢,你爹负心汉呗,怎么,你们两兄弟知道这点,就得要死要活不成?” 赵方旭微怔,赵方耀低头。 “本门功夫练得如何。” “啊?”赵方耀不解间,李无眠重重拍着他肩膀:“明天我啊,可得好好操练操练一下你们这群师弟!” 赵方耀拍着胸口,一脸慷慨:“顶呱呱!” 李无眠端详他两眼:“那就好。” 等他走后,赵方耀失了谈笑自若的容颜,挺着的胸口塌陷下去。 全身一松,瘫倒在雪地上。 赵方旭大惊:“哥。” 赵方耀呢喃:“方旭,我累了,睡一会。” 赵方旭默然点头,两兄弟一个躺着,一个抱着双腿,凝望如洗的蓝天。 人生为何不能平淡安稳一些,总有如此之多的风浪,这是天意弄人吗?还是其他。 …… 是夜,赵河山傍晚便已告辞,其人心情如何不得而知,纵有通天之力,也只能道一句爱莫能助。 张静清添了偌多感慨,然而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天师心境,自不会自寻烦恼,反倒是好奇李无眠意欲何为? 凝眉思索之间,不出片刻,便存模糊答案,始知他回山之时,那突然蹦出来的奇怪问题,原有所深意。 “折腾折腾也好。”天师微笑,正待安眠。 “师父,你睡了吗?” 张静清微讶:“是怀义啊,进来。” 刘怀义推开门扉,背贴大门,恭恭敬敬,目光闪躲。 “什么事?” 刘怀义眼目飘忽,斟酌言语:“弟子的金光法门,近日来大有精进,越发感觉金光之法奥妙无穷,需要一生刻苦钻研,不过也因此陷入瓶颈,恕子弟愚笨,难以凭一己之力突破,特地想请师父指点迷津。” 张静清笑道:“既然如此,正所谓触类旁通,我天师府的手段不少,为师不如传你一门新手段如何?” 刘怀义的心跳慢了半拍:“这,弟子今夜前来,只为金光一事,其他……” “那就不传了。” 刘怀义脑袋微低,面色发白:“弟子……” 张静清道:“开玩笑的,想学什么?不如传你雷法,如何?” 刘怀义心如擂鼓,掌心冒汗,头颅垂下:“弟子资质低劣,何德何能修习不传之秘,请师父务必多加考虑,” “那就不传了。” 刘怀义猛然抬头:“师父,弟子其实……” “你今夜,为何而来?” 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刘怀义苦笑一声,双膝扣在地面,眼观鼻,心一横:“弟子愿学雷法。” 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浑身都紧张的发抖,威严的声音响起:“抬头。” 仰首。 张静清近在眼前,心跳的更加厉害,室中竟有回音。 “为何要学雷法,金光还不够吗?” “金光咒精于护身,力有未逮,如今天下乱世,妖鬼横行,弟子欲要行斩妖除魔之事,非得有大力量支撑……” 张静清面无表情:“怀义,我给你一次机会。” “大师兄二师兄学了,我也想学。” “这是最后一次。” “报仇。” …… 翌日,阳光普照,反倒更冷三分,龙虎山道场上,熙熙攘攘。 足踏青砖,李无眠扫视着涌动的人头,叉腰喝道:“人都到齐没有,给我报数。” “什么?可是大师兄,没看到有树啊。” 张之维开口道:“一。” 刚要解释的李无眠莞尔一笑,小维最会捧场了! 有他带个头,师弟们便领悟过来,能上山学道,脑子不会差。 众师弟依次报数,倒有几人没来,田JZ纳闷道:“大师兄,没有看到大耳朵诶。” 李无眠嘿嘿笑道:“别管他,一个一个上来,今天我呀,不辞辛劳,给你们好好检查检查身体。” 话音刚落,张之维踏前一步。 李无眠摇头不止:“小维不在此例。” 不仅一众师弟不解,张之维也莫名其妙:“为什么?” 李无眠道:“可能会打击到大家的积极性,你在旁边看着就好。” 默然一瞬,哄声四起:“现在已经打击到了,这好不容易修成金光三尺,上头还有两个更变态的师兄。” 心思转动,在场的弟子,修成金光三尺者,并不是一个两个,但都十分信服,李无眠足够考察他们。 那么答案不言而喻,大师兄的金光法门,必然已非第一重,众人都想着做第二个。 此刻张之维得到亲口确认,而今怕是只能做第三个啰。 李无眠道:“吵吵嚷嚷做什么,我龙虎山是道门清静之地,JZ,你先来。” 田JZ昂首挺胸而出,法门笼罩全身,赫然是金光‘进尺’。 浑身光芒灿灿,金黄透亮,浮动如涟漪,汇聚在头顶,时逢红日照彻道场,进尺金光升腾往上,更似烈焰灼人。 金光咒练到‘进尺’,算是有所小成,不仅卖相极佳,进尺的金光,在护身方面亦然可抵挡寻常刀剑。 有眼尖的弟子道:“比起两个月前,JZ师弟显化的金光,更加纯澈三分,修为大有精进。” 迎着那金甲神将赤城而憧憬的眸子,李无眠信手一拍,传出的声音,如清澈水滴落在洁净青石。 金光破碎,众人不由一静,李无眠道:“JZ的金光走的是正法,每日勤修即可。” 田JZ眉开眼笑,这一句话,比任何的嘉奖都要让他开心。 师弟们却是窃窃私语起来:“你们有谁看清楚,大师兄拍碎这金光用的手段么?” “没看到什么手段啊。” 章节目录 第97章 纵无除魔心 当有杀人技 众人交头接耳,事实如此明朗,或许是没有任何手段,只是简单一拍;或许有所手段,但无人能够分辨。 不论如何,唯有深不可测能够形容。 面上惊愕之余,又觉理所当然,若非如此,怎能如JZ所说,斩妖除魔。 “方耀,该你了。” 赵方耀走上前,面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无眠微微一笑,天有不测风云,世事不如人意。 他也再无劝诱之心,要做的事尚有不少,也无法分去太多的精力。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只希望方耀能找到答案。 “方旭呢?” “天蒙蒙亮就下山了。” “也好。” “大师兄,还请指教。” 话音落尽,金光覆盖体表,更无涟漪,头上三尺暗金吸纳阳光,偶尔会有几丝浮动,如同一根带刺的狼牙棒。 有弟子感叹道:“方耀师兄这三尺金光,较于两个月前,也更加凝实了,披了一层暗金铠甲似的。” “何止啊,我先前和方耀师弟比划过,他这暗金金光,难以破之,力也更甚。” “此言当真,师兄同是三尺境界,难不成没有破开方耀师兄的金光?” 发声弟子难为情扭过头,显然是默认了。 金光三尺,已经是金光咒第一层的顶端,虽然谈不上大成,也称得上中成。 头上三尺光芒摇撼,施将开来,不仅无惧刀剑,更有大力加身,一拳一脚,如有神助。 李无眠笑了笑:“一意孤行呐。” 赵方耀不好意思道:“大师兄良言极好,其实我心里,也挺羡慕JZ师弟的正法。” 李无眠道:“不必羡慕,另辟蹊径,未尝不能有一番造化。” 旋即轻拍其肩,赵方耀定定点头。 一众师弟惊呼声起,那一只肉掌,仍是轻易的拍碎暗金光芒,似鹅毛飘落, 诸位师弟三三两两上来,李无眠看全龙虎山所有弟子的金光之法。 似田JZ正法者不乏,如赵方耀‘练岔’也不少。 前者更容易突破到第二层;后者却有资质之限,唯有在第一层的境界上钻研的深些。 或是轻灵、或是浊重;或是凝缩、或是轻浮。 对照己身金光,无眠观阅长短。 不知何时,道场落针可闻,诸位师弟的眼睛,都注目于他。 大师兄回山第二天,性情大变,甚至主动考校师弟们的修行进度,仅仅是检验一下金光之法吗? 李无眠唇角微扬:“说句实话,你们想不想听?” 不等众人答话:“龙虎山身为天下道庭,门下弟子实力这一块,名不副实。” 众人无不是狂翻白眼,又不是人人都和大师兄一样深不可测。 李无眠感慨道:“金光之法,终究只是一护身法门啊!” 何为护身?不求伤人,但求无损。 赵方耀凝眉,金光咒自然是护身法门,保证自身安全无虞:“大师兄,你想说什么?” 李无眠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 “我想看到你们每个人,纵无降魔之心,必有除魔之力,不仅要学护身法门,更要身具杀人之技!” 时间若能回溯两月,没有人觉得他会说这种话,即便是现在,也有人内心坚信着。 于是,道场上出奇的安静。 在此之前,不少师弟,都认为他只是受了刺激,在山上静养,终究还会成为以前的大师兄。 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一举一动,都能叫人有所思悟。 天生道骨,大道化身,一言一行,俱是玄妙莫能参之。 现在却变了,变得有血有肉,变得酷烈勇决,众人之中,有人为他祝愿,也有人无法接受。 一员面目清秀的师弟,睁大着眼睛:“大师兄,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张之维默然,他作为近人,曾几何时,心如刀绞。 李无眠道:“风师弟,人都会变的。” 风师弟固执的咬紧牙关:“不,谁都会变,但大师兄不会,你是求道之人!你明明会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龙虎山大师兄是什么?是个冷冰冰的身份吗?亦或是下山之后附在身上的一层隐形金光? 在他对人抱有期望之时,人何尝不是在看着他呢? 龙虎山天师府,乃是根正苗红的道门正统,誉之天下道庭,门下弟子,或多或少,都有求道之心。 二月之前,李无眠无疑是当得起龙虎山大师兄六字,不仅合格,更是优异到无以复加,简直无人比他更合适。 如同一根标杆,立在前方。 玄无路,道无门,你我却并不孤独。 此时此刻,对龙虎山上一心求道的弟子来说,无异于标杆倾折,信仰崩塌。 李无眠微微而笑,放目望去,道场上的师弟,与风师弟一般者,并不在少数。 他们欲言又止,他们目光探寻。 “风师弟,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良家子弟吧?” 风师弟眼眶发湿:“没错,我爹娘说我有仙缘,送上山来,顺利拜入。大师兄,回来吧!” “是啊,大师兄,风师兄说得对,咱们是异人,不必理会红尘偌多。” “求道不好吗?人间之事,有天下之人啊!” 零零落落的声音响起,人群中的田JZ捏紧拳头,他心情十分矛盾,何尝不希望熟悉的大师兄回来,但尘界… 李无眠大笑出声,众人皆怔。 “风师弟,我且问你,假如有一天,一伙强盗入了家门。宰鸡犬烹于鼎中,断父母之颅斟酒;**妹之节,饮兄弟之血。届时,你身无杀人之技,手无缚鸡之力,脆如蝼蚁,弱比蚍蜉,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面上至于狂怒,皮肉涌如虎纹,风师弟面如金纸,不由后退数步。 再放目去,怒气似未存在过,暖阳浴面,其人温良如玉。 风师弟一阵恍惚,道场众人无不恍惚。 冬风呼啸,人面温和,狂烈之声仍是萦绕不散,如雷霆重锤轰击心灵。 静谧无声,田JZ涨红了脸,举臂高呼:“把强盗通通杀光!” “三月之后的今天,我还会站在这里!” 李无眠哈哈大笑,挥一挥手,金黄照背,渐行渐远,余留众人目光飘忽,魂不守舍。 章节目录 第98章 天下之势 大殿之后,楼阁之上。 龙虎山偌大家业,李无眠偌大动静,又怎会没有一丝涟漪。 诸位师叔师伯遥望道场,隐隐传来些声音。 “掌门师兄,此番下山,无眠师侄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这孩子变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考校师弟们的修行,还是挺好的,我那徒儿,就该敲打敲打。” 众人交谈之间,笑容绽放者有之,猜测作为者有之,好几个白发苍苍的师伯,却焦心于他的变化。 直到那句话说出口,有须发雪白更胜白雪的师伯一惊:“掌门师弟,无眠他,他在说什么?” 诸人皆是愕然,有师伯不快道:“我龙虎山道门清净之地,怎能放此狂言,修道难道是为了杀人吗!” 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响起:“他天生道骨,怎能…简直,简直数典忘祖,败坏风气。” 张静清摇头道:“各位师兄师弟且安,无眠不是还没说完么?” 勉强按捺下来,待到李无眠挥手。 阁楼之上,静的可怕。 “如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兄弟握手言和,于我神州来说,可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没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看这乱世,该当结束了。” 众人都是龙虎山长辈,对于天下局势,都有自己的判断,也十分明朗。 不知谁说了一句:“列为当要知晓,一山不容二虎。” 默然笼罩阁楼,而今世间全貌入眼,华夏不过寰宇一角,但九州总是那么的不同。 他处分而不合,神州分分合合。 纵观上下,哪个上位不是以一统天下为己任。 自始皇帝灭六国,大一统的思想深入人心,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兄弟只能活一个,另一个要么死,要么乖乖出局。 “这我倒是承认,但无眠师侄所说,未满有些骇人听闻了,贼寇虽凶,至多刮些油皮,闯入家门,真是笑话。” 如今这几十年,家里人闹来闹去,黎民百姓承其苦,诸人自然知晓,却也不能做什么。 异人与常人泾渭分明,不干预这天下间的成王败寇。 可能说起来不近人情,甚至是冷漠,但事实就这么简单:太平到来前的阵痛罢了。 “三百年前作何解释?” “夷狄而华夏者,则华夏之;华夏而夷狄者,则夷狄之。” “当今区区白兽,眼中唯利,相互掣肘,正是给我神州喘息之机,待得天下太平之时,迟早驱除殆尽。” 诸人讨论,言语渐渐激烈,张静清微微一叹:“无眠许是知道些什么,可能此番并非是白兽。” “不是白兽?” “不是白兽那能是什么?” 张静清深吸口气:“不必多言,择日起,开暗阁。” “暗阁?掌门师弟,万万不可,暗阁一开,龙虎山根基受损,日后几十年,做不得天下道庭之位。” “掌门师弟,三思啊!” 所谓暗阁,乃是龙虎山一处要害之地,缘何称之为要害,其中的道理,却是要从头说起。 龙虎山天师府,源于大汉,从未断绝,乃是千年异人大派。 其底蕴之深厚,无有出其右者。 有历代天师所掌。 有两千年风雨沧桑,龙凤之辈层出不穷,所谓暗阁,便是每逢乱世的遗留。 其中藏物,尽是害命之法。 暗阁一开,这一代的龙虎山门人,多半是毁了。 不是说死了,而是那时还有几人修道,天下道庭四字便土崩瓦解。 诸人无不反对,张静清也难以独断专行,于是道:“那好,不过有言在先,不管无眠做什么,不准出手干预!” 无人言语,算是默认。 张静清背负双手,金黄暖阳照在少年不算宽阔的脊背,一名紫气汹涌的少年又突兀闯进眼帘。 两者的身影渐渐重合,张静清晃一晃首,自言自语。 “想做什么就去,师父给你撑腰呢。” …… 艳阳当空,冷气森森,李无眠便坐在雪中,难得清净,以手支颐。 算一算时间,大军北上,接下来是更凶猛的内斗,浑然不觉那破落的家门,早就不足以抵御野兽。 摇头失笑,他能做什么呢?投身于洪流击水?纵然不顾异人界的潜规则,该站在哪一边? 面容一肃,整理此心,三门手段,跃然于心。 雪地上蓦然出现一道灿亮金光,如同第二颗太阳,光芒耀目难以直视。 有此修为,即便不出手,这一道光芒,已然能干扰感知。 又很快黯淡下来,如同萤火一般。 金光咒水磨之功,想入第三层,非一年半载。 于是金光化开,那端坐之躯,隐隐传出霹雳之声,下一刻,半边身子涌动爆裂雷霆,另一边却流淌诡静黑水。 阴阳五雷,同样瓶颈。 到得如今,李无眠心中明悟,想要更上层楼,极其艰难,甚至隐有所觉,前方无路。 散去雷法,下意识虚握,手中空空如也,不禁莞尔而笑。 说到底,最契合的手段,仍是净世之书,可惜道门清净之地,何来杀人之刃。 种种手段于心中流转,主修自然是净世之书,毋庸置疑。 数年时间,该能修出气候。 而此番下山,也终于明白。 圣体道胎。 为何圣体在前,道胎在后。 吐出一口长气,阴阳雷法隐去,净世之书消泯,圣体抛诸脑后,道胎不多深思,一门心思,扑在金光法门之上。 扑在金光上,不是难有进步么? 这是龙虎山大师兄,要做的一件事情。 心念一定,便逐步分解起金光修行之法。 金光咒无疑是道门正法,所修实为身家性命,至于金光,不过是修为的提升,所带来的显化。 金光若入化境,妖鬼不伤,邪祟不侵,神力天成,一举一动,皆有伏虎降龙之力。 化境说的是大成之后的第三层,他虽然尚未达到,但身怀道胎,自小修习,对金光之理解,自问不弱于任何人。 十分明朗,他要改良金光咒,或者说,让这金光咒,不仅仅是金光咒。 这个想法说出去,也许叫人笑掉大牙,但他很认真的去做。 日月交替,李无眠闭关不出,师弟们纷纷奇怪,之前还那么大动静,怎的突兀无声。 心中却也有着模糊的答案,三月之后。 章节目录 第99章 葬命金光 五雷之秘 春雷一声震天下! 万物复苏,春雨拂面,李无眠自恍惚中醒来,面上的笑容,一如春雨般柔和。 虽是一心改良金光咒,净世之书的修为也与日俱增,在他丹田之中,生出了一些异样变化。 摇摇头,变化自然是好的,而三月光阴,也终于达成所愿。 随着理解,却有更多迷思,龙虎山千年大派,他在山上十多年,唯见弟子修行金光咒。 固然这是一切的基础,但金光之上,仅有雷法,却叫人不得甚解。 传承如此光阴,不过两门手段? 且因道门正法,金光咒精于护体,杀伤力乏善可陈;雷法威能虽高,修行条件极为苛刻,亦留生机。 红日初升,芳草萋萋。 李无眠推开院门,今日是约定的日子,并不忧虑无人前来。 “大师兄怎么还没来,等的真叫人焦心。” “是啊,都不知道这三个月怎么过的,天天都在修行,一不小心就金光三尺了。” “臭不要脸的东西!” 道场人头攒动,他三月前那番话,不论是真是假,总是叫诸位师弟,心中多了三分忧虑,修行更为上心。 阁楼之上,师叔师伯们也如约而至。 “掌门师弟,你有何话可说,北上大军有惊无险,我看用不了一二年头,天下就能太平。” “说这做什么,天下变好,我龙虎山也能分润其光,无眠师侄可谓是心细如发。” “原来如此,你还别说,单说方耀,这三个月,较于之前刻苦多了。” 阁楼气象一片大好,张静清不语,眼光陡然一亮。 李无眠气满神足,踏春风而来。 田JZ大声嚷嚷:“大师兄,我可想死你了。” 越众而出,给了他一个拥抱。 李无眠笑摸其头,目光扫视:“怀义也在。” 刘怀义点点头:“上山留几天。” 田JZ道:“大耳朵可舒服,这三个月,师父叫他到处游历呢。” 李无眠微微颔首,刘怀义不好意思一笑,不知怎的,透出疏远的味道。 张之维这时默默站在旁边。 李无眠道:“这次也让小维好好开开眼。” 张之维不由意外:“嗯。” 前方的人群,传出叫嚷之声:“大师兄,别墨迹了,师弟我们,都等着你给个大惊喜呢!” 李无眠道:“那可先好好准备,我这个惊喜,大的不得了!” 话音刚落,浑身爆发出灿亮金光,这光如毫毛一般,无孔不入,天上初升红日竟黯然失色,众人无不骇然。 田JZ离得最近,捂着眼睛,大声叫苦:“大师兄,眼睛要瞎了。” 便听一阵笑声,功率全开,九成师弟俱皆闭眼。 剩下的最次都有三尺金光境界,下意识施展法门抵挡,也好不到哪里去,勉强睁开一线。 张之维微眯双目,若有所思间,心中啧啧称奇,这金光之法,居然有如此妙用。 赵方耀大声道:“大师兄,快收了神通吧。” 李无眠嘿嘿一笑:“这一招,叫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之闪瞎狗眼没商量。” 田JZ揉着眼睛:“好厉害的名字!” 李无眠不答,众人不禁思考,这金光如此刺目,若能达到李无眠的地步,尚未交手,便废了人一双眼睛。 视力受限,再怎么强横之辈,都得惶恐不安;纵然心智坚韧,也非一时能够适应。 所谓生死,便是这短短瞬间。 李无眠微微一笑:“恢复了吧,还有呢!”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他五指伸出,便听一阵‘咻咻’之声,五道金线一闪而逝。 诸人莫名其妙间,赵方耀目光望去,快步走向一处,一块青石地板,不知何时,多了五个空洞。 他试着将手指探进,尽根没入,依然无法触及底端,抽将出来,黑黝黝的空洞,竟透出几分渊壑的深邃。 李无眠道:“这一招,叫白驹过隙风驰电掣之人莫能挡咻咻咻。” 田JZ撇撇嘴,这下他都不好意思夸奖,什么名字嘛! 众人却心惊肉跳,这气劲迅疾如电,防不胜防,便是坚实大地,仍是深入不下一尺。 若是换成人躯,便是五个透体血洞,倘若加上方才的刺目金光,端是可怕至极,说一句杀人无形也毫不过分。 张之维暗惊不已,轻声道:“大师兄,这都是本门金光……” 李无眠道:“别急,还有压箱底的大绝招!” 诸人不知何时,一脸凝重。 “JZ,离远些。” 田JZ惊愕之间,后退三步:“够了吗?” “不够,要再远些。” 田JZ惊诧莫名,后退一丈:“可以了吗?” “不行不行,还要远些。” 这话一出,不仅是田JZ,诸多师弟大吃一惊,纷纷后退。 张之维于人群之中,惊疑不定。 李无眠吐气开声:“嘿嘿哈哈!” 眼见他两只手拉面似的,赵方耀摸着脑袋:“这是在干嘛?” 话音刚落,他两手向前一推,众人无不双目圆睁,但见一条金龙从掌心冲出,预留的空地,爆炸声连成一片。 张之维瞳仁凝缩成一线,方才那金龙须发可见,竟带几分神韵,若说是脱胎于金光咒,他都有点不信。 众人却是倒吸口凉气,青砖粉碎,土石翻卷,一瞬之后,尚能看到坑中只剩半截的蚯蚓蠕动。 “乖乖,就是四五头牛,也给轰成渣渣了。” 却是无人明说,便是七八个人,这掌心金龙一出,怕只剩一地血肉模糊。 满意的拍了拍手,李无眠咧嘴笑道:“这个叫天下无敌之金光闪闪一条龙逼格高又高。” 田JZ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又道:“大师兄,格式不对。” 李无眠道:“想学吗?” 田JZ诚实的点头:“想!” 赵方耀迟疑道:“可是,大师兄,我们能学吗?” “都可以,三尺可以,进尺可以,得寸都可以,这只是用法,脱胎于金光咒,修为低影响的是威能。” 刘怀义按捺不住,猛地窜出来:“我要学,师兄务必教我!” “还有我!” 张之维扭捏道:“能不能把名字改一下?” 李无眠呵呵道:“不能!” 张之维欲言又止。 李无眠扬眉,霸道叉腰道:“我是大师兄,我说了算,都听好了,谁都不准改名字!” 阁楼之上,寂静如同亘古不变,李无眠玩笑般的取名,却不能让他们发笑。 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什么,与道门正法,处处留人生机背道而驰。 张静清也眉目紧皱,双手竟有些颤栗:“严师兄,你执掌刑罚暗阁,这三种衍生之法,如何?” 灰白髯长三尺的老者叹道:“不遑多让。” 有人醒转过来,掉头就往楼梯走去:“这是害人法,是杀人技,天下就要太平了,绝对不能够任由其传下去!” 张静清捏紧栏杆,仍是颤栗:“张师弟,莫要忘了。” 张师弟一脸不甘:“掌门师兄,你就眼睁睁看着吗,我龙虎山天师府,究竟还是不是道门清静之地。” 张静清沉默良久:“不许干预。” “师兄,你当年错戮无辜,此刻教出的徒弟,专精害命,传之下去,日后龙虎山弟子,失手杀人该当如何?” 张静清如冷铁,一言不发。 众人面面相觑,余听一声叹息:“这孩子,不愧是天生道骨,若是一门心思求取大道……” …… 偏殿,李无眠轻推开门扉,内里无人。 清淡的檀香于殿中飘荡,他目光望去,供奉的雕塑前,一张香案,一尊香炉,青烟袅袅。 于鹅黄蒲团前顿住。 仰头。 木雕泥塑分外模糊。 片刻,竟然认不出这殿中受香火者,是哪一尊道门正神。 不由失笑,今时今日,还算道门中人吗? 索性也不去认那雕塑的面目,懒得回忆这是谁的神殿。 眼目低垂,青烟源头,一点赤红,笔直往下,橙黄香柱,没入堆积的香灰,由案上斑驳的香炉所包纳。 金漆剥落,露出青黑的冷铁,令他不禁伸出了手,抚过炉壁。 余漆四散,缀沉香案。 晃一晃神,炉身印下三条指印,他四处张望,莞尔一笑,伸出双手,拿捏起来。 香案不断变化着形状,一会儿成了个脸盆,一会儿作了口圆锅。 这冷硬的生铁,在他手中,如泥柔软,随心所欲。 背后有声音响起:“咳咳。” 李无眠收回手,挡住原本的香炉:“师父,你叫我来,有什么事要交待吗?” 张静清面色一板:“谁叫你在龙虎山上胡作非为?” 李无眠一笑:“不是师父么?” 张静清眉头一挑,方才迫于众多师兄师弟的压力,也不得不说上两句,这下倒好,还被反将一军。 面上又惊又怒,如雷云变色,端是叫观者心惊胆战。李无眠却笑容不改,于是雷云消去,听得一声:“孽徒。” 微微一叹,早在三月前上山,李无眠就已经说得很清楚。 如今的他,再非道门中人,修不得道,也参不了玄,是以回不了龙虎山。 这一点,彼此都明白。 李无眠道:“师父,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张静清冷哼一声:“谁说没有事?” 李无眠笑道:“洗耳恭听。” 注视他片刻,张静清移开目光,淡淡道:“金光咒你有能耐改得面目全非,但千万不要把主意打到雷法上。” 李无眠道:“这哪能啊,雷法是不传之秘,唯有师父才能传给门人,况且徒儿也不会害同门师弟。” 他摇头不止,雷法威能奇高,不像金光温和。 贸然修行,轻则经脉俱废,重则一命呜呼。 张静清冷哼一声,道:“揣着明白装糊涂,我是说,不要妄图改动雷法。” 李无眠一脸坦然:“师父,这修行之路,弟子求力不求道,本来没什么心思,你这一说,倒来了兴趣。” 张静清微愕,笑道:“那你尽可以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呗。” 张静清道:“只怕改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无眠小吃一惊:“真有这么严重?” 张静清笑眯眯的,如同看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你以为雷法是什么?” 李无眠道:“自然记得。夫雷霆者,天地枢机。乃天之号令,其权最大,三界九地一切皆属雷可总摄。” 张静清谆谆善诱:“这就对了,无眠,若是别人,即便能修雷法,也只能按部就班走下去,为师不必操心。但你不同,你已经有了一定的修为,又是天生道骨,更应该明白,所谓雷法,仅仅是五脏化生五炁,虚有其表的阴阳之形吗?” 李无眠若有所思,忽而一拜:“师父说得是,弟子去试试。” 张静清微愣,李无眠已经窜到门边,大吼一声:“给我滚回来。” 人影无踪,张静清喟然一叹,阴阳五雷同修,迟早会碰到那个界限,并非什么道骨天资就能打破的界限。 面色变换不定,三月时间,将金光改成如此地步,说句实在话,他亦十分惊讶。 而湘地之行,也叫他晓得,李无眠除却龙虎山的法门,还有另外一门连他都看不透的造化。 金光咒本质上是提升性命修为,并不与其他法门相冲,雷法却是不同。 他特地将之叫来偏殿,便是防患于未然,却是天不遂人愿,竟至于节外生枝。 顿立良久,心下不无担心。 目光飘忽之间,忽然扫见桌上的香案,七窍生烟:“孽徒!” 案上的夜壶如此醒目,壶口还插着三根香柱,青烟直冒,张静清一拂袖袍,夜壶香炉挪移开来。 “救苦天尊勿怪。” …… 道场上热火朝天,道门的清净被那热烈冲散,甚至能看到师叔师伯在远处唉声叹气。 李无眠微微一笑,快步而去。 待得回到居室,陷入冥思,细细检阅阴阳雷法,皆为五脏生发之炁。 区别在于,一清一浊,于是乎练出的雷法截然不同。 静室之内,怡然而坐,凝眉思索。 不觉夜幕降临,四下乌漆墨黑。 他回过神来,右手一翻,一缕跳跃的白光乍现,仔细分辨,又是丝丝缕缕,如同白炽灯中的灯丝。 屋中因这雷光跳跃忽明忽暗,青墙上的影子扭曲闪烁,若隐若现。 他微微沉吟,阳雷无有常形,似火一般,能见不能触。 但绝对不用怀疑这小小一道雷光的威能,便是发丝般细微,没入肌体,也足以令人奄奄一息。 明亮、灼热、轻灵、阳刚、大开大阖,这是阳雷。 片刻,右手捏拳,阳雷殒没,室中沉入黑暗,他摊开左手,隐隐传出水波流转之声。 微弱的回声在室中回荡,似将这静室拉入更深层次的阴暗,直往深渊坠去。 阳雷的层次感其实弱了阴雷许多,他修得阴雷,初时雷法如黑雾,渐变为黑泥,终归于黑水。 沉寂、诡秘、浊重、阴柔、无孔不入,这是阴雷。 阴阳五雷,乃道门正法,于现在的他来说,是鸡肋般的存在。 已然明晰要走之路,必然是杀人无算。 如此,有净世之书,心念一动,刀锋割面,生死立决。 雷法却先要融合五炁,运转法门,过程繁琐,消耗剧烈,且不害人性命,远比不得刀兵之利。 心中其实已经放弃了,可白日张静清的话,却勾起他的兴趣,究竟是什么,让这雷法,留有一线生机呢? 毫无疑问,五雷正法乃是天师府不传之秘,不论阴阳,威能甩出金光咒好几条街。 但道门正法,实在不适合他。 想来想去,眉头凝成川字。 要说天师府不传之秘连杀个人都费劲,打死他都不信。 可确实是这个样,废人而不杀人。 夜色更沉了,待到东方熹微之时,那一缕暖阳,也仿佛照亮他心中的迷思。 天师府不传之秘! 究竟是这阴阳雷法,还是五雷正法? 眼目微睁,悚然回神。 所谓阳雷,所谓阴雷,即便是阴阳同修,也只是阴阳雷法。 阴阳雷法,貌似……不等于五雷正法。 如果阳五雷是上半部雷法,阴五雷是下半部雷法,自然顺理成章认为,集合阴阳雷法后,修的就是五雷正法。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李无眠豁然起身,来回踱步。 这就对了,阴阳五雷,并非五雷正法。 可能是五雷正法的前置功法,也有可能连前置都不是,只是有些关系罢了。 豁然开朗之间,若有所悟,他现在的阴阳雷法,双双进入瓶颈,是否已经到了修习五雷正法的时候? 这是师父对他的考验吗?以阴阳雷法,推演出五雷正法的奥秘! 目光变换间,陡然一定,不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 春去夏来,阴雨连绵。 苍翠匆匆,凝露成珠。 李无眠遥望天际,但见雷云翻滚,钻入鼻腔的空气,带着沉沉水汽,眼看又是一场瓢泼大雨。 信步走出门扉,没两步,那风师弟挑着水桶,眨眨眼睛:“大师兄,都过去三个月,你可算出关了。” 李无眠微讶:“这么快呀。” “可不是,对了,大师兄,你三月前传下的法门,有不少师兄弟都练得有模有样,想让你看看行不行,又不好意思打扰你。”风师弟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 李无眠细细端详,那是好勇斗狠之色。 “有机会再说吧。”摇摇头,他今日出关,只是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答案。 “还有,大师兄啊,大伙一致觉得,你起的名字过于惊天地泣鬼神,实在承受不起,能不能……” 李无眠瞪大眼,怒道:“承受不起?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世上,总要背负一些东西。不叫扫清六合…白驹过隙…天下无敌…,难道叫什么九阳神功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之类的鬼名字吗?那也太老土了。” 眼见他唾沫星子狂飞,师弟一愣一愣的,连忙摇头:“大师兄消消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咱不改,不改。” 李无眠化怒为喜:“这还差不多。” 拍着他肩膀:“我再度重申,这一个字都改不得,不然我会非常生气。” “大师兄且安心。”师弟信誓旦旦的拍着胸口。 李无眠心满意足而去,未往宫格殿宇,反而沿着小径,不多时隐隐能感觉到一些复杂的目光。 他不理会,立于门外,正要敲响,遥望天边阴霾一眼,雷声轰隆,于是收回了手。 “无眠,不必去了,进来吧。” 张静清坐在桌边,小口饮着清茶,李无眠目光一扫:“师父,不碍事。” 招招手:“这人老了,总要有点毛病的,过来。” 他也不作小女儿姿态,便坐在对面。 发觉那目光在桌下,张静清莞尔道:“俗话说佛道不分家,其实啊,是冤家。” 李无眠皱眉道:“是哪个庙里的?我改日去扬了大雄宝殿。” 张静清大笑道:“你呀,还不行呢,也大可不必,那老秃驴,没几年可活了。” 当年争斗,他虽年富力强,修为着实弱了一重。 为确保取胜,不得不动了…… 于是留下小疾,反观苦玄,伤了根本。 这些年,觉己手重了。 放下茶杯,玩味道:“让我猜猜,为何而来?” 李无眠道:“还不是为雷法,弟子大概明白了,不论阴雷阳雷,压根就不是五雷正法,彼此联系微乎其微。” 张静清抚掌而笑:“碰壁了?” 李无眠道:“岂止是碰壁,简直是莫名其妙,不过三天时间,我就想得明明白白。” 张静清一惊,细细审视他:“那这三个月来?” 李无眠并不隐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别的法门,师父知道的。” 张静清摇头失笑:“怀义要是能有你一半坦诚就好了。” 李无眠正要开口,张静清忽然道:“杀性太重。” 李无眠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又为张静清填满,满不在乎道:“不重点怎么行?雷法劈不死人啊!” 心念微动,丹田之中,一团如日白芒,神似道家丹法追求的金丹,依稀有些不详的意蕴。 在改良金光咒的日子,净世之书的修为与日俱增。 雷法三天便察觉到事不可为,这三个月却并未虚度,丹田之物是成果,算是巩固了净世之书第一重境界。 张静清盯着他的脸:“可曾相冲?” “不会。” “是吗?”张静清松口气的同时,取而代之是惊讶。 雷法留有生机,并非说雷法弱势。 纵然是阴阳五雷任意一部,这天底下也找不出几门可以与之媲美的功法。 李无眠融汇阴阳雷法,若想再修一门,简直难如登天,纵然再温和,都会有冲突。 “师父,究竟什么才是五雷正法,我也能感觉到,不论阳五雷还是阴五雷,都不弱,但是……” 李无眠沉凝片刻,问出心中的疑惑。 张静清微微笑道:“岂止是不弱,无眠,阴阳五雷,已是这人间顶尖的功法,但五雷正法,唯有天师可修。” “那究竟?” 张静清却不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说说,异人和常人的区别在哪里?” 李无眠不假思索道:“能感应炁,运用炁,哪怕是最微弱粗糙的应用,都说明成为了异人。” 张静清继续道:“那异人间的分别呢?” 李无眠道:“先天和后天,先天异人,生来就能感应运用,并且多数有着先天异能,而后天的异人。” 张静清道:“后天的异人,原本是常人,通过修炼得炁,能力与修行的功法息息相关。” 李无眠点头道:“是的,师父,但这和五雷正法有何关系?” “你直接问我五雷正法为何,我无法告诉你。” 李无眠微惊:“天师度吗?” 张静清含笑道:“通过修行成为异人,修行的功法自然也有高下之分,功法层次越高,力量大体会更强。” 李无眠道:“师父说过,不论阴五雷还是阳五雷,都是人间顶尖功法。” “是的,但为师没有告诉你,古时的异人界,于功法其实有一个模糊的甄别。” 李无眠凝神倾听,张静清微声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借古圣先贤之言,将这能助人修行,成为异人的功法,分成三等,为人法、地法、天法,此三法,涵盖异人界一切修行之法。” “扶我起来。” 李无眠回过神来,依言而去。 搀扶张静清,见其小幅度颤抖的小腿,倍感揪心。 师徒两踱步至门边。 余观狂风呼啸,遍体寒凉; 又见黑云压顶,瞳中沉暗。 堆积阴云之中,雷鸣酝酿多时,轰隆震耳欲聋。 “金光是人法、阴雷是人法、阳雷还是人法。” 一道闪电划破天穹,阴暗的苍空犹如白昼,豆大的雨点漫天盖地。 劲风吹动灰须灰发,正气凛然的面容,深邃空蒙的双目,透出淡淡寂寥之意。 “五雷正法,并非人法。”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风轻云走在一条静谧的小径上。 龙虎山奉为天下道庭,与尘世本就遥远,而这龙虎后山,更是与世隔绝。 昨夜鹅毛大雪,今日银装素裹,勉强分辨出道路。 身后是深深浅浅的足印,鞋底踏在碎玉上的咯吱声,打破了这片天地的幽静,心情也难免七上八下。 摸着脸颊,较于数年前,可谓是长大成人,想必他的变化更大吧。 所思及此,心脏悬空,一年前,尚有人送来饭食;一年后,便再也无人踏足这片地域。 大师兄真是耐得住寂寞呀,如果将他放在此地,恐怕没坚持两月便遭受不住。 掐指一算,几年了呢? 门中甚至有人觉得,大师兄早就出关了,说不得在外面潇洒。 风轻云却打心底不这么认为,不仅仅是掌门师伯叫他来寻人,更是心中坚信,若是出关,怎会无有消息。 目中白茫茫一片,又想到这数年时间龙虎山的变化。 长辈们捶胸顿足,皆因大师兄改良的三门衍生之法,甚至有几个师伯气急攻心,提早几年回老家。 他难过之余,又觉得是否有点固执,不论如何,力量总是实打实的。 那日道场雷霆之音,一直在脑海中不散。 微微摇头,叹光阴如梭,白云苍狗。 掌门师伯四位亲传,二师兄张之维掌三大衍生法,深居简出,越发超然,时不时代大师兄传授衍生法。 刘师兄却如人间蒸发一般,最近一次见得,还是半年之前,他心中仍自有所淡痕。 昔时人面,至于可怖。 田师弟,哦不,田师兄,虽然怪别扭,但谁叫田师兄入门早。 田师兄人缘极好,经常不在山上,于龙虎山邻近几省,颇有侠名,人称烈火小道长。 风轻云虽然没有和他一起下过山,但听随行的师兄师弟言。 田师兄嫉恶如仇,却非有勇无谋,三门衍生法极具造诣,就是有时候小大人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还有一些个师兄师弟的行迹,他也有所掌握,譬如说赵方耀师兄,一年前离了龙虎山,至今未归。 不觉间,小径到了尽头。 面前是丛丛灌木,似天宫琉璃琼枝,他弯下身子穿梭,肩头缀满晶莹的琼花。 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开阔了些,他踏着白雪,将一截痴缠的荆棘挑下,抖擞身子,碎玉零落。 放目望去,高耸入云的青黑石壁下,有一个幽深的洞口,就是那里了。 忽而瞳仁骤缩,石壁近乎垂直,本该不滞玉尘,然眼帘之中,分明倒映出密集的白点,竟似一整面蜂窝。 大步而去,立在石洞之侧,白点随着接近而巨,不知是否是巧合,刚好有手臂大小。 “鸟窝吗?还是别的?” 惊疑之间,探出手去,孔洞幽深,臂不能尽。 仰头一望,这面石壁上的孔洞何止千万,哪里来这么多鸟? 且不止是白点,离得近了,方觉石壁极其残破,一些痕迹,好似刀砍斧劈,又如野兽肆虐,每一道都刻印深深。 “大师兄!” 洞中传出回声,他又叫了几声,音量逐渐加大。 “嘘。” 声音如同贴耳响起,他大吃一惊。 心道果然在,真神出鬼没。 回过头去,空无一人。 穷尽目力,入眼皆白,疑惑之间,悚然回神。 就在他不远处四五丈的位置,趴着一条泛黄的影子。 快步而去,心中又惊又喜,勉强按捺下来,轻声细语,尤若呢喃。 “大师兄,三年了。” 无有应答,风轻云颇为纳闷,伏低身子,只见他衣衫褴褛,裤脚已成软趴趴的碎布片。 上身赤裸,趴在白雪之中,肉眼可见拔高的身躯,那宽厚的脊背,泛着古铜的色泽,在阳光中熠熠生辉。 恍惚之间醒悟,三年前如玉的少年,已是昨日云烟,取而代之者,是一个铜铸的男儿。 回过神来,大师兄在干什么呢? 原是那面前有个小土坡,三指宽的洞内,李无眠伸手掏弄。 一头披散的长发,点缀几根枯黄的野草,微微颤动,风轻云看不到面上的表情,定然是眉飞色舞吧。 倏地闪电般缩手,带出一捧冻土。 风轻云睁大眼睛,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妖炁。 数点寒芒亮起,他面色大变,金光立时覆盖体表,洞中之物露出真容。 色彩斑斓,八足弹飞,破空声起,狰狞的口器刺向面门。 风轻云心中叫苦,龙虎山名山大泽,龙虎后山人迹罕至,竟让这毒蛛得了妖炁,他可没有和妖怪对战的经历。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不无担心金光咒的效果。 一只手后发先至,捏住妖蛛的腹部,口器倒转,清脆之声,也叫风轻云的担心泯然。 “大师兄,师父叫……”风轻云目瞪口呆。 “什么?”李无眠不曾回头,鼓动腮帮子,信手往旁边一扫,就着白雪,喉结滚动,三两口咽下肚里。 风轻云还是呆滞状态:“这不能吃的吧?有毒的吧。” 浑厚声音不甚在意:“软嫩弹牙,嘿!” 风轻云定定神,伏在雪地上的人转过头来,双目明亮如光,又深邃如渊,眉宇间隐有纹路凝结。 一股深邃的恐惧突然加身,令心跳骤停,两眼圆睁,魂魄离体。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光是被这目光一照,整个人都似冻僵了。 李无眠眨眼柔和,望惊魂未定的他:“怎么样,这叫瞪谁谁怀孕之瞪死人不偿命卡姿兰超级无敌大眼睛!” 风轻云一屁股坐倒在地,口中呼呼喘着白气。 大起大落间,往头上一抹,掌心将暖阳尽数反射。 勉强稳住几分,一时不敢相认。 上身肌肉匀称,偏偏块垒分明,雄浑刚健,如同山脉蛰伏。 面容较于三年有六七分相似,白皙却荡然无存。 如果说之前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美玉,此刻更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微微垂首,如此种种,可谓是天差地别,然不论如何,总有些地方不变,比如说。 他抓住伸出的手,从雪地中站起,道:“大师兄文采斐然呐!” 师弟的赞美发自真心,李无眠开怀而笑,重拍其肩:“真有眼光,走吧。” …… 回路。 风轻云尚有些余惊未消:“大师兄,你等下不会毒发吧?” 赤足踏雪,袒胸露乳。 用手理过头发,枯黄顺从落下。 再放目去,乌发如墨,不点尘埃,柔顺之至。 “按照你的说法,那我早就毒死了。” 风轻云转念一想,心中暗惊,大师兄闭关一年便断了饭食,又未曾出山,虽然不担心饿死,可食物二字…… 咽了口唾沫:“滋味如何?” 李无眠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双目一亮,拍手道:“像一坨黏糊糊的鼻屎。” 风轻云张张嘴,心里突突跳,话说大师兄你都这样形容了,怎还还一脸乐呵样?“一直吃这个?” 李无眠不爽道:“不说还好,要不是你突然捣乱,我是要烤着吃的!” “烤着味道会变好吗?” 李无眠以一种看白痴的眼光望着他:“会变热。” 风轻云一个激灵,面前灌木拦路,是方才他来时的障碍,李无眠钻了进去,他连唤道:“等等。” 脱下了外衫,欲要递过去,望向那宽阔后背,猛然发觉。 一路走来,大师兄气息平稳,精完气足,差点让他忽略了,目下节气可是大寒。 异人的体魄较于常人,确实要强健许多,然不顾寒冬腊月,尚且遥远。 狐疑之间,李无眠离了一段距离,他不假思索,追将上去。 碎玉晃人眼,荆棘勾衣丝。 步伐难免受阻,前路困顿交加。 暗暗焦急之间,人影蓦然无踪。 “等等我。” 亟待追赶,心神微乱,一根枯枝勾住头发,将他往回拉去;脚跟不甚踏进积雪下的凹坑,不由往后踉跄;时逢棘刺划过手背,锐利划开油皮,疼痛叫他退了数步,未曾想这路如此难走,下意识要开金光咒。 “着急忙慌做甚,我在前面等你。” 远方传来洪亮的声音,风轻云定定神,是啊,他慌什么,真是自乱阵脚。 安稳下来,双手有条不紊拨开枯枝,步伐有力踩着坚实大地,明亮双眼早早避开荆条。 路原来一点都不难走,只因心乱而倍感艰难。 稳步往前,较于来时更快,又有点好笑,不过一片灌木,竟会想着开金光咒。 以后碰到更难走的路呢?倘若金光亦不能护体呢? “再见了!” 一道雄音入耳,却是十分接近。 风轻云加快速度,荡开枝刺白雪,猛地窜将出来。 最后那几步路,失了稳重,致以头发散乱,衣袂破口,颇为狼狈,抱怨道:“大师兄不等人。” 李无眠朝着灌木之后,三年居所一揖,笑道:“师弟太慢了!” 风轻云无语凝噎,忽见他原就褴褛的衣物破烂许多,上身肩背更有条条细细的口子。 虽未渗出血,总是破了皮。 想要走得快一点,不得不付出代价。 “傻愣着干嘛?” …… 人间日新月异,龙虎山上也变了模样,昔年道场玄音,由兵戈之声取代。 不知何年何月,竟然立起十八般兵器,好好一个清静之地,有朝着江湖堂口衍化的趋势。 诸多长辈心急如焚,就连张静清有时都会犹豫,是否不该坐视不理。 这份犹疑,持续到数月之前,赵先生带来消息。 道场上,众人自发聚集,围成一个空心圈,一人持剑,一人赤手,金光碰撞,剑光乍现,斗得是难分难解。 不多时,空拳者落了下风,便跳出战圈。 “好,覃师弟这家传的落松剑法,端是细密如松针,一时半会,瞧不出一点破绽。” 喝彩声不绝于耳,覃师弟傲然一笑:“那是自然。” 空拳师兄闻言,不客气道:“可别得意,我这压箱底的手段没用出来,免得伤了覃师弟你。” 覃师弟长剑一挑:“何惧之有。”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今昔龙虎 周遭师弟跟着起哄,个个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有些火药味。 “别重伤就行,罗师兄,趁这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覃师弟,入门才一年,仗着一手家传,平日里可傲气得很。” 覃师弟不屑道:“手下败将。” 那人也不是好脾气:“好啊,给你脸了,诸位师兄弟别拦我,今天说什么也要指点覃师弟一番。” 罗师兄道:“你尚且不是覃师弟的对手。” 发声师弟面色青红交加,覃师弟反倒更为倨傲,脑袋一仰,所谓目中无人,不尽如此:“罗师兄这话中听。” 罗师兄的目光渐渐危险:“既然如此,你我再比过。” 哄声四起:“罗师兄,好好打压打压他,叫覃师弟知道知道厉害。” “罗师弟,你下手要有点分寸。”众人望去。 有人小声愤愤道:“贺师兄,我觉得吧,就该重重指点。” 贺师兄二十出头,面相憨厚老实,双目十分有神,温和笑道:“莫伤同门之谊。” “师兄且安心。”罗师弟点头道。 罗师兄再度跳回场中,而那覃师弟闻得众人信心十足,不禁发虚,手腕一震,长剑一抖。 朗声道:“我便领教罗师兄学自那位藏头露尾大师兄的高招!” 此言一出,有些新晋弟子目露好奇,三年前弟子分外不快:“听听,罗师兄别放水,不然就是对不起大师兄。” 更有人一脸不悦,跃跃欲试道:“罗师弟,让我来,覃师弟端是不知好歹,连大师兄的闲话都说上了。” 贺师兄沉面:“罗师弟尽可放开手脚。” 覃师弟闻言暗惊,余光扫去,唯见贺师兄面无表情。 他之出身,算边缘异人,有家传剑法与功法,一年前顺利拜入龙虎山,与想象中道门圣地截然不同。 门下弟子,俱勇武之姿,免不得磕磕碰碰。 于他来说,早有所习,再修金光咒颇为艰难,所幸应付一番,专心钻研家传之法。 那师父整日唉声叹气,即便如此,偶尔两句指点,也是受益匪浅,兼之同辈切磋,突飞猛进,实力大增。 然心里却是有数,这山上藏龙卧虎,能胜他者,层出不穷。 便是这位贺师兄,他数月前自感大进,直接挑战,一身家传尚未施展,便丧失了战斗之力。 所思及此,双目半闭,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罗师兄用出那般手段。 罗师兄道:“你见识过贺师兄的厉害,我不用那一招,免得以大欺小,再让你三分,先攻吧。” 覃师弟微愣,怒极反笑,当即挥舞长剑,剑身闪烁飘忽,割裂寒风,至于尖啸。 剑光连成一片,也叫围观众人暗暗点头。 覃师弟入门不过两年,力压偌多同批,绝非手无缚鸡,自有一番本事。 “拿自家破剑法当宝似的,这一年来,金光咒修为停滞不前,堪堪入门,连大师兄传下最基本手段都使不出。” 众人佩服之间,贺师兄冷笑道。 覃师弟暗恼,周边师兄弟信服点头:“没错,大路不走,喜欢走死路,便是快了几步,也走不了多远。” 覃师弟不吱声,连带着对诸人口中的大师兄添了三分成见,一直以来捕风捉影,完全不如二师兄有天人之姿。 盯准罗师兄,将家传落松剑法提起十二成功力,剑影纵横,风声扑面。 落松剑法,讲究的就是快若惊雷,又如松针飞散,连绵不绝,攻守兼备,十分难得。 脚踏石板,覃师弟迅速逼近,却见罗师兄剑风临面,仍是面色淡淡。 心中陡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双目凝成一线,要看就要斩中人躯,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剑刃绞杀。 罗师兄动了,仅手指一抬。 ‘叮当’ 落松剑法当即告破,覃师弟手腕剧痛,允自发懵。 方才一缕金线划过眼帘,较于他这快若惊雷的落松剑法,高出一倍不止,精准击中剑尖,以快破快! 叫好声接连不断:“原来罗师兄早就练到这第二层手段,我还以为要用金光咒硬抗。” “即便是第一层手段,收拾覃师弟还不是吃饭喝水?” “听说一年前,西部贾家村出了个百年不见的天才,一日化九物,但和罗师兄一比,我觉得还差十万八千里。” “岂止啊,三年前的藏地,日月同天,足足七七四十九方落,尔后密宗之人大量失踪,纷纷传言是千年炁局变化要吃人,我觉得吧,咱们罗师兄往那鬼地方一杵,天大的炁局都得不攻自破。” 听得众人拿他开涮,罗师兄脸上不好意思起来:“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别叽叽歪歪,受不了!” 贺师兄冷道:“黔驴之技,自命不凡,还敢拉扯到大师兄身上去。” “就是就是,这才是第二层手段,覃师弟,你这家传剑法,照我看来,稀疏平常啦。” 覃师弟握紧剑柄,身躯颤栗,一言不发。 罗师兄见此,面色和煦三分,走近过来:“现在可明晓,上了龙虎山,还守着家传不放,简直是抱着芝麻嫌弃西瓜,话说覃师弟你也有一年时间,但凡金光得寸,只要愿意,二师兄也会代大师兄教你手段。” “我家落松剑法,绝不会输!” 覃师弟猛然抬头,双目泛红,手背青筋毕露,大叫一声,砍向罗师兄。 他未尝不能接受失败,但家传剑法,于长处被正面碾压,却怎么也无法承认。 众人见此,眉目微皱,却也并不担心,覃师弟全盛也非罗师兄对手,何况心智大乱。 却听一声冷哼。 “不知悔改。” 贺师兄陡然出手,两道金线袭向发狂的覃师弟左右肩,金线贯体,绝非轻伤,已超出同门比试范畴。 罗师兄微讶,顿时了然,贺师兄敬服大师兄久矣,这三年未曾出关,又听覃师弟冒犯,显然心下是极为不快。 众人目光交汇,既觉贺师兄这教训大快人心,又感是否有失分寸。 无论如何,终究是道门圣地,纵然多了些勇武之气,有所磕碰,也是良性竞争。 穷凶贼子,作恶之徒,入不得龙虎山。 一声淡然入耳,信手挥散金线,在覃师弟肩头轻轻一拍:“出手重了。还不醒来。”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屈子当年赋楚骚 覃师弟登时顿住,长剑落地,又有三分紧张,扭头:“二师兄,不知道怎的,我没有加害罗师兄的意思。” 呆若木鸡,二师兄脸上的笑容,软化了冬日的严寒,让他如处梦中。 二师兄,竟然笑了。 …… “爹,我不想去什么龙虎山,有什么意思吗?咱们家传的法门,未必比不上天师府。” “住口,小混蛋,你知道道门圣地,多少人求着都拜不进去么?你这是有仙缘,才有这个机会。你爷爷是异人,到你爹我这就断了,幸好还有你捡起来,务必在龙虎山上学成一身本事,不然别回来!” 覃飞初上龙虎山,就被这天下道庭的气象狠狠一震。 道场之上,一个个金光大菠萝斗来斗去。 ‘道门圣地?乌烟瘴气!’ 等到干了一天脏活累活,覃飞越发确认,不禁嗤之以鼻。 翌日,便拿起家传剑法,叫那些个让他干脏活的师兄也体验一番。 …… 时日渐过,不觉近月,金光法门不得寸进,已有归家之心。 腹诽不已,要是叫人知晓,这朝思暮想的道门圣地,不过一群江湖莽汉,充斥焰火气息,该作何感想? “覃师兄,这天天听人念叨大师兄大师兄,一个月了还没见到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同批交好师弟嘀咕,覃飞冷笑道:“沽名钓誉罢了。” 失望透顶之余,打算不告而别。 深夜,寻思就这么走了不是个事,新晋弟子活动范围有限,龙虎山上还有许多地方没有踏足过。 一座孤院,杂草纷纷,月朗星稀,更添寂寥。 深秋了,覃飞踏院,举首四顾。 “是晋中吗?” 覃飞微讶,晋中二字,也非无名。 据传是个厉害的小师兄,多是奔走在别处,他上山不过月余,未曾见得。 拨开野草,檐角之下,长身而立,月华浴面。 那人回首,如同从深秋中走来,却带着四季的芬芳萧索。 瞳仁中圆月映着枯黄,也倒映出他的身影,绘成一副无言的画卷。 他不觉闯入了画中。见月升月落,阴晴圆缺;观青绿更迭,生息死寂。一切仿佛抬手可及。 下意识伸手,欲触画中之物,却摸了个空,晃一晃神,小心翼翼道:“弟子深夜冒犯,敢问是哪位师叔?” 那人面色平静,便是泰山崩于前亦然不令改色,颔首:“是覃师弟啊。” …… 覃飞回了,却翻来覆去也无法安眠,待旭日东升,终于得到一个模糊的答案,天人之姿。 他上得龙虎山,固然有父母的压力,心中未曾没有一份向往。 道门之大,如海;道门圣地,独此。 这一月来待在龙虎山,算是确认了,所谓的求道之人,又有何特殊之处?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么?无甚稀奇。 直至昨夜。 “那个,那个人,是谁啊,也是山上的师兄吗?” “什么这个那个的?” 覃飞迫不及待的问人,这才恍然惊觉,竟记不住那人的样貌,唯有那镌刻心灵的残景,不曾散去分毫。 覃飞手脚并用的解释:“就是那个那个。” “你说的是二师兄吧?自从大师兄闭关,二师兄深居简出,两三月不见一面也实属正常,你怎么见到了?” 覃飞无措:“二师兄!他是我师兄!” “可不是,也是大伙的师兄。” 自那以后,偶尔见得二师兄几面,却始终平淡如水,他只觉理所当然,直到有人言明,大师兄闭关太久了。 覃飞自然打心眼里不信,这般天人,又怎会有凡间的喜怒哀乐呢? 回过神来:“二师兄,你…” 张之维眉目如弯月,笑容胜满月:“大师兄出关了。” …… 龙虎大殿,张静清坐于堂中,三年闭关,不知无眠如今是何模样,该当是长大成人。 所思及此,抚过颌下,灰须渐减,微微叹息。 殿门轰然开启,张静清不由起身,所见之人,却非想见之人。 微讶道:“诸位师兄师弟,生了何事?” 龙虎山近半长辈齐聚,由司掌刑罚暗阁的严师兄为首。 严师兄道:“掌门师弟,陆公八十大寿,广发名帖,你此去也理所当然,但离山之前,必须要有一个处置。” “是啊,掌门师兄,万勿一错再错,这都三年了,你我还有几年好活,趁着还有救,赶紧停下吧。” 灰发抖动,老目焦虑。 诸多长辈,忧心如焚,能撑三年,极为不易。 张静清道:“不是有言在先么?” 严师兄直接重话:“再拖下去,我龙虎山根基受损,掌门师弟这六十四代天师,有何颜面下去见列位师长?” “华师兄、黄师兄几个,年前被生生气死,掌门师兄何时变得如此冷血?” 张静清道:“诸位何出此言,面目自有,至于那几位,确实遗憾。” 严师兄闻言,愤而怒目,多年执掌刑罚,森严之气扑面而来,虽不能撼动天师分毫,亦然说明动了真火。 “执迷不悟,眼下这山上,门下弟子争强好胜,月前考核,六成弟子经籍疏松不通,只会好勇斗狠,与匹夫何异?如此以往,我龙虎山还谈什么道门圣地,我看都不用入道门,免得给道门丢人,直接叫龙虎帮更合适些。” 张静清心头一乐,见众人目光决绝,又倍感为难,三年来推来推去,终是莫能再推。 “师兄此言差矣……” 严师兄大手一挥:“张天师!你出门瞧瞧,今日两个弟子比斗,竟然下了重手,这还是经年累月熏陶,未曾化为妖邪。即便如此,对同门尚且寡情,若是下得山去,还不为非作歹?祸及一方!” “就是就是,无眠天生道骨,传下如此祸根,我等心下亦是惋惜,师兄万万不能继续放纵了。” 诸人定在殿中,此番绝不迟疑。 这三年来,看着龙虎山一点点变作如今。 谓心尖滴血,不外如是。 “即日将那三门手段废了去,再以道法熏陶,尚未烂到根子里,有挽回的机会。” “如今天下局势渐渐明朗,大哥逮着二哥收拾,他日天下太平,我龙虎山这些个匹夫门人下山,如何闲得住?” “掌门师弟,莫给龙虎山招祸啊!” 喧嚣甚众,张静清亦觉独木难支,蓦然听一道雄浑之声,震动龙虎。 百鸟弃林,苍翠抖擞。 雪盖激飞,如雷灌耳。 “屈子当年赋楚骚,手中握有杀人刀!”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一整套大神功! 道场众人顺着张之维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刺目金光之中,一条高大人影大步而来。 足踏青砖,其声沉闷而厚重,如大地深处的鸣响,震动空气,透过皮膜,穿透血肉,在心室中激荡不休。 立于人前,观览众人,微微笑道:“你我作不得离骚,握不得千年之刀,亦能持一世之刃。” “大师兄!”张之维心湖翻涌,面色起伏不定,深深望他一眼,缓缓归于平静。 覃飞见二师兄面上百念生发,惊愕至极,僵涩的转过头。 体表金光趋于柔和,已能让人眼目直视。 光芒却不发散,反而融入体内。 如一团火球,似一颗烈阳。 他就是?大师兄? 待到光芒彻底融入,后知后觉,咦,大师兄的打扮端是别致耶! 李无眠纳闷道:“我说小维,你这三年,长得忒着急了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师叔。” 张之维笑道:“大师兄不也一样?” 覃飞已经麻木了,虽然二师兄笑起来分外惊奇,总是和那夜那人,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残景背道而驰。 风轻云走近:“你是个叫什么覃飞的是吧,刚遭老贺教训了。” 覃飞不敢怠慢,这风师兄平日里和贺师兄不相上下,连唤道:“风师兄。” 风轻云点点头:“瞧瞧,多近啊。” 覃飞微怔,那突如其来的青年,如有魔力,将他心中那位天人带到了人间,再非遥不可及。 “是,是啊。”微微低头,恍然明白。 二师兄也是个人,一如他初见而折服,二师兄的心里,也有一位敬爱之人。 只是他们可以并肩,他却隔得太远。 贺师兄道:“跟上就好。” 覃飞点点头,望着贺师兄敦厚的脸,心里不仅没怪他下重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贺师兄为人敦厚老实,当初他不自量力挑衅,反而多有勉励,方才不快出手,许是他的狂傲污了心中要害。 余光扫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师兄,为什么能让贺师兄敬服呢? 一众师弟默契的沉默,李无眠饶有兴致的打量张之维几眼,竟高他小半个头,面容青涩尽去,甚至长出胡须。 李无眠古怪道:“这不应该啊,话说我还比你大一个月,怎么胡子都长上了,让大师兄我摸摸。” 说着伸出手,张之维走近半步,李无眠微讶,望见一双宁静也激动的眸子。 莞尔一笑,轻抚脑袋瓜:“长大了,不是小孩了。” 张之维不答,李无眠望向众人:“不错,很有精神嘛。看来大家伙都没有白修行!” 贺师弟越众而出,憨厚一笑:“当然,大师兄你是不知道,我已经练到第三种手段,去年下山,碰上一伙专害过路人的贼子,手段一出,五六个恶徒,连人带马直接轰成肉泥,心念大为通达!” “这么猛?试试?” 左右无不叫好,贺师兄十分爽快,拉开架势,众人轰然四散。 覃飞惊疑不定,有这么夸张?五六个还带马? 贺师弟拉开架势:“哈哈嘿嘿!” 李无眠瞪大眼:“你哈哈嘿嘿干啥呢?跟个傻帽似的。” 贺师弟愣住,众人也发愣,罗师弟弱弱道:“当初大师兄传这手段的时候,不是也这样么?” 李无眠一拍脑门:“有这回事?怎么不记得了?” “难道不用‘哈哈嘿嘿’也行?”这些可叫众人傻眼,李无眠是手把手教的,众人当然是手把手学的。 贺师兄苦着脸:“大师兄误人子弟。” 可气他当时,还被那些个贼人笑话了一番,虽然金龙一出俱皆无声。 …… 春风吹尽严寒,和风卷走呼啸。 干枯枝桠焕发嫩绿新芽,复经春深而花枝招展。 锹甲震动膜翅,掩却蹄声,黝黑于阔叶中变换行迹,掠过片片深绿,寻得几抹淡叶。 嫩叶多汁水,锹甲伏在边缘,正欲大快朵颐,骤然一声短促惨叫。 一股莫名其妙的红液逆流而上,令嫩绿失色。 锹甲落地,腿足朝天,液体混入周围的泥土,粘附膜翅,难以翻身。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恶贼吧!” 贺洪山惊怒交加,他回乡探亲,这羊肠小径,走过不止一次。 无人应答,一双贼子奔袭,他强忍着不去看马蹄下的尸首,直面那染血的利刃。 惊怒之余,免不得心生惶恐。 他入天师府数年,金光有三尺,乃至学成大师兄第三手。 但祖上世代务农,其人也敦厚老实,从不与人争斗,直面害命恶贼,端是心惊肉跳。 马蹄声碎,他一咬舌尖,双手拉扯开来,口中念念有词:“哈哈嚯嘿!” 一双贼子当即勒住缰绳,贺洪山心头一喜,未曾想得,这第三手竟有不战屈人之能。 “大哥,你们瞅瞅,他在干嘛?” “兴许是在拉面?” “谁知道,傻冒似的,麻溜点宰了。” 贺洪山大怒,老实人也有三分火气:“有眼无珠,这叫天下,天天向上……”啥来着? 众贼放肆狂笑,近前一双,抱臂以暇,碰上个傻子挺稀罕,不好好瞧瞧可惜了。 很快,当一抹金光自掌心迸发,肆意的笑声融入带着一抹灼热的春风中。 ‘轰!’ 龙虎山道场,盯着那金龙肆虐留下的坑洞,覃飞张大嘴巴。 青石粉碎,洞中土壤由黑至黄,近于深黄。 坑洞中央,躺进去一二人绰绰有余,他毫不怀疑,这一掌下去,连人带马,尸骨无存。 与之相较,自家的落松剑法,白送怕是都无人愿修:“这是什么手段!” “问得好!” 李无眠环顾左右,看到一张张惊羡的生面孔,叉腰笑道。 “我龙虎门人,但凡金光得寸,皆可试习之,至于手段何名,贺师弟,你尽可大声告诉诸位师弟。” 生面孔们望望大坑,再望望他。 无论是否将金光咒练到得寸之境,即便已然得授第一手,见这第三手如此威能,无不是心驰神往。 却见贺洪山面色发白,罗师弟风师弟等弟子目光闪烁。 “贺师弟,你别说你忘了,那可是大师兄我绞尽脑汁,耗尽才华方想出来的!” 不少生面孔大感好奇,手段如此厉害,名字想必也是威风凛凛,呼吸都不禁慢了几拍。 贺师弟心中叫苦:“那个,大师兄,这手段虽以金光咒为基础,但另辟蹊径,师弟不过第一层,曾有过猜想,有足足十八层是不是?” 李无眠吃了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这都知道。” 众人闻言惊喜至极,缓慢的呼吸又趋于急促,浮想联翩,贺师兄才第一层,若修到十八层,还得了? 贺师弟轻舒口气,却听:“行了,快说名字。” 贺洪山霎时面白如纸,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这个叫降……天下无敌之金光闪闪一条龙逼格高又高!” 不着痕迹的抹去冷汗,感激的眼神投向李无眠旁边。 “扑通” “扑通” 李无眠眉飞色舞:“诸位师弟,知汝等惊叹于师兄才华,五体投地就不必了。” 怎奈盛情难却,生面接连倾倒。 他不得不道:“大家伙竟然如此热情,真叫人怪不好意思,贺师弟,还有另两门,你也说出来叫大伙开开眼。” 贺洪山刚松气,只感晴天霹雳。 张之维轻声道:“大师兄闭关三年,想必大有收获。” “三年光阴,岂是虚度!” 老人搀扶生面,新颜旧颜四目相对,竟有三分惺惺相惜之意。 不知不觉,道场其乐融融,少了许多勇武争斗之气,师兄师弟和和美美,恍若三年之前。 待得众人站起,眼目望来,他是感慨良多:“先表演个戏法,活跃一下气氛。” 贺洪山定定神:“大师兄还会戏法?” “剑来。” 覃飞尚未回神,下意识去拾剑,却闻长剑嗡鸣,倒飞而去,目光随之,剑柄稳入人手。 风轻云一个激灵,哆嗦道:“大师兄,这可不兴吃啊!” 李无眠含糊道:“去你的。” 眨眼只剩剑柄,诸人愕如木鸡,李无眠往口上一拍,打了个嗝。 “好了,戏法表演完毕,现在都洗干净耳朵听好,历时三载,创出一门绝世神功。” 众人浑身剧震,肝尖突突狂颤。 张之维却频频望他背后,再三确认,大师兄将那长剑吞了,不知藏在何处? 心头蓦然一跳,还是说,真给吃了? “天下无双霸气侧漏王者盖世之究极加倍无敌大神功!” “这是开创性!更是划时代的一整套大神功,我也尚未完善,虽无十八层之多,七八层还是有的,这第一层名为:瞪谁谁怀孕之瞪死人不偿命卡姿兰超级无敌大眼睛,风师弟已经见识过了,喂,风师弟,你别灰心丧气瘫在地上,我知道,修行的要求确实比较高,不是谁都能行,不过无需担心,待改良一番。” 李无眠咂咂嘴,皱眉道:“这第一层比整套大神功的名字都长,让大神功少了偌多威风,看来需要实时修改…” 张之维收回目光,连道:“大师兄,耽搁许久,师父在大殿等着见你。” “明日辰时三刻,我在这等着,你们别忘了。” 李无眠酝酿了一下,一时之间也没想出能完美取代第一层的名字。 但这个难不倒他,只要一夜功夫,当能水到渠成! “长眠子,天维子,还不速速进殿!”声如洪钟大吕,镇压凛凛冬风,自大殿始,入道场中,未弱分毫。 眼见两人往大殿走去,道场上的师兄弟面面相觑,风轻云抱怨道:“大冬天的风真够大的。” 贺洪山欲言又止,罗正一拍脑门:“可不,怪大咧!都没怎么听清楚。” 寂然一瞬,从者如云:“岂止啊,我压根都没听见。”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下山贺寿 丹田之物 数日之后,下得龙虎山,天师携二徒,往陆家贺陆公贺八十大寿。 异人界自古及今,独立于常人,然即便天生异人,生在这人间,谈何独立于外,异人与常人的联系千丝万缕。 所谓独立常人,不过是异人拥常人不能之力。 又有言以武犯禁,并非每个异人,都善良温和,不乏穷凶极恶之徒。 身怀异力者,为一己私欲,取财害命,奸淫掳掠,自来不缺。 是以这条光阴长河,异人分出正邪,邪派不得不提全性,正派不得不说十佬。 十佬是异人界一个松散的管理组织,何时成型不得而知,许在过往的岁月,也并非十佬。 主责监督天下异人,莫要去危害常人,次有协调、惩治、交流等等作用。 天师自来是十佬之一,不必多言,此去的陆家,亦然十佬,陆公辈分更高过张静清,收得请帖,自然不能拒之。 “陆家传承数百年,颇有根基,这一代直系,陆公之下,有陆宣等,其中陆宣已接手家业,其长子为陆瑾。陆家并无家传之法,家中子弟拜得名门大派,学成本事,再归陆家。当代陆家后辈陆瑾,拜三一门大盈仙人左若童为师,学三一门不传之秘《逆生三重》,年纪轻轻,少年英杰。” 张静清道:“此番陆公八十大寿,陆家怕是来了半个异人界,长辈自有身份,不过小辈,正是热烈的年纪。” 李无眠挑眉:“懂了,师父,到时候让我出马,来多少吊打多少!保叫知道我天师府的威风!” “吊打?”张静清见他满不在乎,不由想起数天之前。 两人一入大殿,尤其是当事人李无眠现身,三年压抑,当即爆发。 李无眠舌战众多师叔师伯,那是不落下风,歪门邪理一套一套,最后说急了眼,差点撸起袖子上演修罗场。 “龙虎山道门圣地,修道之人清心寡欲,长眠子,为师有说过叫你吊打他人吗?” 李无眠敷衍道:“弟子悟了,师父是叫我以德服人,了解了解。” 张静清颔首道:“真有什么争端,叫天维子应付即可,你啊,就当是和我去见见世面。” 张之维含笑不语,李无眠皱眉道:“师父,天维子,长眠子,我能不能改一个?” “哦?你想怎么改?” 李无眠道:“小维这天维子的道号,听起来就威风八面,我堂堂龙虎山大师兄,怎么就落得个长眠子?” 张之维唇角微扬,李无眠道:“长眠长眠,感觉就是让人打瞌睡嘛!觉得吧,‘无敌子’比较符合我的逼格。” 张静清直接打碎他的幻想,冷声道:“还逼格?不准!这是为师煞费苦心才想出来的!” 李无眠极其难受,张之维忍俊不禁。 这啊。 这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维,你还笑我。” 张之维正色道:“大盈仙人左若童,能以仙人为号,定非泛泛之辈,三一门为何名声不显?” 李无眠道:“大盈仙人,真是叫人无语,我觉得吧,这天下异人,能号仙人二字者,唯有龙虎山天师张静清。” 张之维吃了一惊:“咦?” “嗯?” 李无眠一笑:“清净仙人在上,天维子和无敌子出身仙人门下,可谓是八辈修来之福呀!” 那眼中十分期待,却也并非空穴来风。 那年那日,门庭之侧,天雷滚滚,不敢相忘。 “白日做梦!” 旋即都不看他,为张之维解释道:“三一门确实偏居一隅,但门中绝学,并非无名,只因逆生三重修行艰难万分,这一代左门主天赋异禀,数十年光阴,修成第三重,已然返老还童,至于大盈仙人。” 张之维颔首道:“美誉。” 瞄眼长眠子,貌似自闭了。 笑道:“然也。” …… 旅途过半,于客栈留宿,小二将三人迎进,不时打量李无眠,那奇怪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李无眠莫名其妙道:“你盯着我猛瞅干啥?你喜欢男的?” 张静清喝道:“长眠子!” 简直就是乱七八糟,竟然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小二讪讪一笑:“三位道长,我喜欢女的,但是有东西喜欢男的!” 李无眠小吃一惊:“有东西?”心中暗暗吃惊。 难道他三年闭关苦修,不仅修为不可同日而语,魅力也随之增长,不知不觉,已经能将‘东西’吸引过来。 张之维道:“什么东西?” 三人入夜时分方入小镇,连名字都不甚清楚。 客栈中灯火尚且明亮,小二仍是四处打量,定定神道:“反正就是脏东西,镇里这两天死了好几个壮年男子,五脏六腑遭掏了去,跟这位小道长年纪相仿,虽说长相差了老远,但也是一表人才。” 李无眠摸着下巴:“专门盯着美男子祸害,不会是女鬼吧,还喜欢掏来掏去,我倒想讨教一番。” 小二一个激灵:“道爷可莫要胡言乱语,当心隔墙有耳,真寻上来就完了。” 将三人送上二楼,小二便去了,张之维不无怀疑:“真有脏东西。” “捕风捉影的东西。”李无眠自然不信,他可是坚定的无产阶级无神论者,脏东西不过是旧社会的荼…… 张静清道:“有。” 李无眠道:“师父,你的意思是,真的有鬼?” “盛世少冤死,成不了太大气候,多是散去;然乱世多妖鬼,‘妖鬼’二字,并不仅仅指代恶徒,确有其事。” 李无眠微讶,转念一想,似乎也并非太过惊奇,妖怪他不仅见过背过,还吃过。 既然妖都有了,有鬼也很正常。 不知道这女鬼是否貌美如花?风情万种?是不是叫小倩小花之类的。 呔,若近之,必除之! 各自回屋,夜深幽静,吹熄烛火。 小二所说的脏东西,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思想上开点小差,也并不影响大局。 三年光阴,如苗化树,便是没有这趟陆家之行,他也不可能继续待在龙虎山。 屋中漆黑,他望着双手。 手掌宽阔,五指如柱;掌纹交织,沟壑似渊。 这是一双男儿的手。 旋即盘膝而坐,丹田之中,一颗白日悬顶,放出无尽白芒。 师父曾说过,天法、地法、人法,净世之书,不知列入何种,但有一点毋庸置疑,绝非人法。 以他的刻苦,虽说丹田之物,天翻地覆,但三年竟仍未入第二重。 他依稀有些领悟,白帝净世书,需要的不仅仅是闭关苦修,尚有两种辅助之法,算是了然于心,也越发慨然。 轻声自语,“白帝持兵世无戈。” 不愧是白帝;不愧名净世。 所行,以杀止杀;所愿,举世无戈。 心神沉入修行之中,他今夜,要尝试着一观,那丹田之物,到底是个甚么。 自三年三月前,巩固第一重境界,丹田之物便自然生发,曾几何时,他还觉得是道家金丹。 何为白帝,五帝之一,也算是半本道门之法,练出金丹并不奇怪。 随着这三年深入修行,恍然惊觉,这玩意哪里是金丹,横生在丹田中,光盛难视真容,更不参与他运炁。 呼吸绵长,杂念雪融。 长眠子以金光为基,雷法为引,纳四肢百骸,海量元炁入丹田,空中那颗白日的光芒,不可避免的收敛了三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准备捉妖 幽暗之室,床榻之侧。 一双眼眸缓缓睁开,黑如墨武,白似玄兔,目光照来,张之维眼目圆睁,整个人都被慑在原地。 浑身上下,上至手臂,下至足趾,乃至于体表的汗毛,都在这目光中僵硬。 面上铜色的肌肤,荡开一抹涟漪,涌动如兽纹,往眉宇凝结。 鼻中轻微的呼吸,横跨彼此之距,回响于心室,如虎啸蛰伏。 眼前一阵模糊,仿若回到数年前林深。 那一条幽静的小径,百鸟惊亡;那一头威武的巨兽,兽瞳橙黄。 只是此时此刻,非是彼时彼刻,张之维竭力鼓动唇舌,一咬舌尖,肩头两道雷霆刺空,照亮幽室,一闪而逝。 李无眠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维,你怎么来了?” 张之维额头细汗密密,一时无声。 李无眠笑道:“怎么样,我天下…大神功…第一层…大眼睛。” 他恢复过来,汗水干涸,闻言倍感无奈,极其简短的评价道:“名字很长。” 李无眠老大不乐意:“不长怎么行?不长怎么能彰显我大神功的厉害,就算被人骂水蛭鼠,我也不会该主意!” 张之维疑惑水蛭鼠是个什么玩意? “三更半夜跑我屋里干嘛?” “想和大师兄切磋一番。” 见他面色平静,李无眠微讶,摸着脑袋:“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三年光阴,自感收获良多。” 李无眠点点头,信步来到桌前,随意坐下:“话说你我二人,从小到大,从未比试过,怎不去找别人?” 张之维道:“同辈尚无人,可以付全力。” 李无眠抚掌大笑:“那就过来。” 两人相对而坐,李无眠信手一扫,桌上壶杯安然落地:“就以三尺之桌为限,如何?” 张之维颔首,眼中淡然散去,四目相对,李无眠尚是不解,张之维却很笃定。 千日光阴,于彼此来说,天翻地覆,张之维知道自己走了很远,却不知道李无眠走了多远。 他今日有此一事,也并非是切磋。 只是想知道,这一来一去,是否落后,又落后了多少? 李无眠也不多深思,端正颜色:“来吧,小维,让我看看你的阳五雷。” 此言一出,那面上竟有三分跃跃欲试:“限于本门手段。” “自然。” 李无眠莞尔,净世之书乃极道杀伐之术。 只分生死,不分胜负。 小维可是他心爱的师弟,怎么可能以净世书招呼。 张之维也不婆婆妈妈,两手按住圆桌,顷刻之间,手背电弧跳动,再放目去,漆黑的瞳中,也不时闪过雷光。 李无眠惊奇,小维自来是让人省心,更无需怀疑他的修行,此番观这初势,于阳五雷着实精进极深。 金光咒有四层,阴阳雷法也有层次之分。 其中阴雷,有黑雾、黑泥…… “准备捉妖!” 一声风雷,响彻客栈,两人当即破窗而出,落于街道,但见张静清双目如电,盈满雷光。 “师父,不是鬼,是妖?” “非鬼非妖,乃妖人。”言罢眼中霹雳爆出三尺不止,阴暗街道长亮不堕,身如疾风骤电,两人跟上微感吃力。 眨眼便出了小镇,数条岔路横于眼前。 张之维眉目微皱,三人目光交汇,当即四散开来。 …… 张之维追了半刻,闻得潺潺溪水之声,脚步放缓,环顾四周,几丛矮木尽头,一条小溪蜿蜒而前。 足踏凝冰之雪,大步接近溪水。 水波流动,绞碎弯月。 一道暗影乍然浮出水面,张口一吐,毒针刺破空气。 他面色不动,额前现金光,凝缩为圆盾,毒针击中面门,当即倒飞而回。 变调的声音传出:“金光咒,天师门人。” 左侧灌木蓦然爆开,一条暗影扑来。 张之维掌心一伸,一束雷霆落入溪中;随手一抬,金线较于雷光更快。 “操,龙虎高功!” 片刻,溪水流速受阻,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凝而不散,将一条条死鱼卷入。 少倾,又将死鱼吐出,水面下一条暗影缓缓浮出,漩涡消散,奄奄一息。 脚边尸首眉心汩汩流红,张之维望向溪水,指间微抬。 金线洞穿印堂,溪面更添幽深,暗影顺流而下。 …… 一片石林之中,嶙峋怪石耸立,于朦胧月下,影迹拉长,不时晃动,妖鬼私语。 “陆家老怪大寿,面子倒是不小,来了不少伪君子,咱们堵一条必经之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是极,早看不惯这些个‘名门正派’的嘴脸,天下乱世,自该是随心所欲,全性保真!” 诸多妖鬼大笑出声,这几日,有强人领路,便潜伏这临近数镇要道,截杀了不少正派弟子。 “还记得前两天,白鹤派那个小子,自知不敌,为了活命,竟抛下师妹逃走,所谓鼠辈,不过如此。” 诸多妖鬼目光交汇,“童子在此,那小子还妄图逃走,抓了回来,挖心肝时,叫得可响。” “我倒是觉得那丫头白嫩,不愧是名门正派,你们下手也忒重了,一天都没玩够。” “童子回了!” 一条四尺半的黑影,闯进这石林之中,落地踉跄。 妖鬼齐齐一惊:“童子,来者何人。” 那童子更不答话,呜哇一声,发出一声稚嫩痛吟,呕出红液,有白蚓游动。 刹那之后,闷头就跑,很快消失,诸人惊疑不定,但听一声怒吼:“你一介稚子,怎敢行恶!” 从天而降,落入石林,大地塌陷。 怪石无不是四分五裂,显露一众妖鬼惊慌之容。 部分妖鬼尚未认出来人,合身扑上,但见一丈雷龙破体而出,石林亮如白昼,触之无不是浑身焦黑,冒烟倒地。 张静清不多注目,往那童子消失的方向追去,骤然一声爆响划破夜空。 他脚步顿住,余下妖鬼无不是面如土色。 “天师饶命!” “滚…” 他目光所及,只见怪石折断,露出数具残躯。 “饶命?” 面无表情,雷光扫过之处,倒地之声不绝于耳,便是方才焦黑的人形,亦然复受雷霆加身。 于是无人生还。 道门正法,本该留人生机;这道雷光,却如无常临世。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我保了 暗月朦胧,枯枝缭乱。 白雪表面覆盖冰层,但凡跑得快了,不留神摔在地上,万事皆休。 身后脚步声急,如催命的鼓点,有两人一高一矮,衣衫残破,鞋面鞋背沾满黄泥,边缘带雪。 一声枪响,高者摔倒在地,同伴下意识停住,欲要搀扶。 身体大面积接触地面,压垮薄冰,殷红染湿地面,脚步仍是传来,震动皮膜:“带上,快走!” 从怀中掏出两指粗细的一卷,扔给矮者。 矮者定定点头,掉头就跑,余留高者,他翻过身来,在上衣口袋慢条斯理掏摸,掏出半盒烟来。 ‘嚓’ 洋火冒出光亮,映出他大汗淋漓的苍白面庞。 一手夹着香烟,悠然吸了一口,吐出白烟;一手放在怀中,凝望无穷黑夜,追寻光明。 脚步停了,七八条人影立在不远处:“黄区,还有一个。” 黄区长抚过额头,白手套微微湿润:“还没死,将他抓起来,其他人,跟我继续追,绝对不能放跑。” 两人逼来,高个汉子深吸,唇前的亮点急速倒退,仿佛要一口吸尽所有的光亮,胸膛高高鼓起,右臂陡然举起。 却因他疲惫重伤之躯,落在他和逼来的两人中间,仍是响起惊呼:“卧倒!” ‘轰隆’ 爆炸声震动夜空,待烟尘散去,黄区站起,两耳嗡鸣,一双白手套沾满烂泥,制衣也肮脏狼狈。 放目望去,高个汉子命丧黄泉,那接近的两人业已不起。 心中泛着淡淡的疑惑,为何这些人总能宁死不屈? 难道不知道生命可贵吗?即便被抓住了,也不代表死了,只要能将知道的一切吐出来,总归是有一条活路在。 不禁生出疑惑,能扫荡干尽吗? “追!” …… 李无眠追了半刻,连个鬼影都不曾见到。 不得不承认,他是最倒霉的一个,妖人留下三条疑路,就他扑了个空。 摇摇头,准备回返,不远处却传来粗重的呼吸,枯枝随之摇摆。 李无眠快步接近,沉暗之中,看清那人面容,矮小偏瘦,面容平平无奇,属于丢进人堆也找不到的那种。 面色仓皇而笃定,似是受人追逐;身上无炁也虚弱,并非妖人之流。 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至理名言,李无眠开腔道:“喂。” 平凡男子当即骇然失色,李无眠能清晰看到,那面上神色,先是惊骇,转瞬决然,往胸膛一摸。 李无眠瞬息接近,按住他胸口,碰到一大一小圆柱物体。 指尖蹦出一道白光,照亮两人的脸,平凡男子道:“你是?你不是?” 李无眠微讶:“手榴弹?” 又觉引线已拉,当即夺得在手,往远处一抛,哄声震耳。 身后脚步逼***凡男子面色大变:“被你害死了。” 复往胸中摸去,取得一物,往嘴里塞。一只手后发制人,夺得那小圆柱,原是一卷滴了红蜡的信。 平凡男子又惊又怒,当即来抢:“同志,快还给我,这信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李无眠吃了一惊:“同志,哪个组织的?” 平凡男子身子一僵,愕然之中带着谨慎:“你也是组织的?” 李无眠不答:“你这肚子,还能消化信纸不成?” 几人追上,男子反倒坦然下来,面色冷静:“给我,你快走吧。” “来者何人?” 这时玉兔迈过阴云,四下明亮三分,凝冰白雪反射华光,又增了数分光亮。 见要人在他身侧,黄区目光微眯,他身居高位,地位特殊,若非事关重大,又是仓促,本不该带人来追要人。 此刻追将上来,自是瓮中捉鳖,却横生枝节,于是放目审视。 不见不觉,一见倍惊,他身居要职,重在与人交道,要人身侧的男儿,绝非贩夫走卒。 于是摆手,左右有人站出:“你又是谁,周围的百姓?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荒郊野外,意欲何为?” 李无眠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无敌是也,你们滚吧,这个人,我保了!” 众人齐齐一惊,那男子面目复杂,低声道:“同志,你要是组织的人,夺了密信,就该赶紧跑。” 李无眠道:“我要跑?我李无敌大名鼎鼎,不去打听打听,需要跑路?还不赶紧滚!” 男子闻言,惊疑不定,心思电转,翻来覆去。 那个,李无敌是谁呀? 也不仅他疑惑,黄区低声道:“李无敌何许人也?” 左右摇头:“没听说过。” 几人言语虽轻,怎能瞒过李无眠的耳朵,大怒:“竟然连李无敌的大名都没听过,气煞我也。” 许是见他说得斩钉截铁,黄区也观他不似泛泛之辈,诸人疑惑之间,未曾妄动。 少倾,黄区眉头紧锁,似乎有点印象,但这几年大事接连发生,李无敌是谁这种小事,早就被大事埋没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眼神逐渐危险,左右领会其意,一人手放腰间。 虽然不知道李无敌何人,多半是个妄人,要人能活不能死,能死不能放,总之必须要除。 男子额前渗汉,方才摸来摸去,无物能毁密信,他自知黄区等人能耐。 吞进肚里,剖出胃袋;撕成碎片,亦能拼凑。 唯有火光烧尽,可惜他不嗜烟。 黄区低声道:“手里的东西和人交出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快走,我来断后。”男子急声,蓦然一推李无眠,却是纹丝不动,如同蚍蜉撼树。 李无眠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说了保你。还有你们这几个愣头愣脑的傻逼,我耐心有限,不滚等着我发飙?” “同志,唉……” 枪声打断叹息,黄区左右,也知先杀要人为先,弹丸朝着男子背心袭来。 男子咬紧牙关,反而挡在李无眠面前:“同志,我求你快走,密信交给……” 话语夏然而止,黄区等人手段千变万化,若这同志是假冒伪劣,他不仅丢了密信,还吐出大秘密。 挣扎之间,忽见李无眠微笑之貌,方后知后觉,这背心的痛楚怎的迟迟未曾传来。 “还敢开枪,不怕我杀你们这几个傻逼么?”李无眠晃动拳头,摊开掌心,弹丸完好无损,甚至未曾变形。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一条龙服务 而言语一出,黄区左右另一人举枪的手不由顿住。 黄区笑道:“原来是异人。” 这时两人也到,李无眠指了指黄区等人:“师父,我这里有点事情。” 黄区压下手,左右枪械放下:“不知是哪门哪派,异人界名宿我也十分仰慕,可惜不具慧根。” 张之维道:“师父,这位善信作何言语?” 张静清道:“为师耳背,不甚清楚。” 黄区面色微变:“鄙人中…调查统…黄成连,奉委员…命…还请诸位不要为难,异人与常人的界限,想必……” 张静清幽幽一叹:“这人老了,困得很,夜也深了。” 李无眠道:“师父快回去歇息吧。” 张之维便搀扶着张静清往回走,黄区见此,三尸神暴跳:“站住,你们,你们!” 两人一如来时突然,很快不见踪影,黄区那是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目光闪烁,他此次人手不足,也有七八把勃朗宁,这三人不知深浅,是否需要雷霆手段。 很快心中否决,他尚且不敢去赌,先见李无眠信手拈来,再见两人信心十足,即便崩了李无眠,另二人如何? 耐着性子道:“我观诸位皆有天人之姿,想必不是无门无派,这一查极其容易,何必趟这浑水。” 李无眠道:“你滚不滚?” “好!”黄区怒极反笑:“我还就不走了,你能奈我何?” 左右不禁心中叫一声好,异人常人互不干涉,大不了就这么熬着,煮熟的鸭子不可能飞走。 李无眠道:“真不走,小心我发飙打人。” “有种就来打。” 男子道:“李先生,感念援救之恩,未免贵派深陷泥足,我这就……诶,李先生,你干嘛去?” 李无眠便大步而出,接近黄区等人,众人不无紧张,直到两人几乎面庞相贴。 ‘啪!’ 黄区双目圆睁,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左脸:“你,你敢打我?” 他身份特殊,虽然一不管行政,二不插手军务,但若是亮明身份,脚下这千里之地,一省之长,都得礼待有加。 李无眠甩甩手,莫名其妙道:“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咧。” “狂徒,尔……” 又是一声,黄区的脸不由高肿,披头散发,双目充血,左右也躁动不安。 长官遭人掌掴,岂能坐视不理。 “给我……” “谁敢开枪,一条龙服务。” 右掌一拍,金龙横冲。 观坑洞之深,令毛骨悚然。 黄区呆了一呆,异人他也不是没见过,如此手段却从未见过。 点点黄泥溅在脸上,左右咽口唾沫,便是有人想表忠心,也按捺下来。 李无眠兴致高昂,边打边骂:“中桶是吧?连李无敌都不知道是吧?还拿光头来压我?越想越让人生气!攘外必先安内是吧?喜欢搞钱是吧?明明白白告诉你,就是光头从钟山来了,我也照打不误。” 黄区已经懵了,李无眠抽空道:“我说你们看着也怪累,要不要来搭把手?” “哈…” “哈哈…” “啊!” 黄区饱受淫辱,终于崩溃,大叫一声,连滚带爬,掩面狂奔,余下左右,奋力追赶。 男子近前,李无眠拍拍手,将密信丢给他:“完事收工,你走吧,既然是搞工作的,怎么走不用我多说。” 将密信揣进怀中,男子张张嘴,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道怎么出口,默然点头。 于是踏步,陡然回头:“对了,我是靠着自己的敏锐勇敢,随机应变,逃出升天,从没遇见过阁下师徒三人。” 李无眠微笑:“随你便。” …… 不远处,张静清道:“冷风拂面,困倦消散良多。” 张之维颔首:“狙击我们这一伙的全性,领头人是极恶童子。” 全性千年邪派,或是为求随心所欲、或是自来恶贯满盈,不论如何,门下高手层出不穷。 门规唯有一条,全性保真,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不取一毫以损天下。 传至如今,只剩下不拔一毛,于是乎为所欲为。 更无师兄师弟、长辈高层之分。既然随心所欲,何必要什么长辈高层。 然却有例外,全性门主。 异人界普遍默认,若能纠结全性,立成天下第一大派。最近一次在六百年前,黑衣宰相,太平时节,夺得江山。 然妖魔之众,孰能服之?全性门主,难如登天。 两千余年,加上尚未扭曲的开派祖师杨朱,也不足五指之数。 全性凶魔,白鸮梁挺。 此獠如雷贯耳,乃全性顶尖高手。 机关符箓宗师,墨筋柔骨双绝,有独身灭小派之魔威。 在其之下,全性好手如过江之鲫。 极恶童子,不过八九之龄,恶迹斑斑,罪不容诛。 最让人在意在于,极恶童子并非孤身一人,其母美三娘,恶名十载,虽然远远不如白鸮凶魔,亦然是一尊恶怪。 …… 陆家,陆府。 朱红大门贴墙而开,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喜迎四海来客。 大院中喜气洋洋,八仙排成渔网,人头攒动如浪,陆公八十大寿,这院中,便是半个异人界。 陆家、王家、吕家,十佬四家舍高家外,俱有长辈前来;又如火德一气、机云自然、天工燕武等等大中小派,但凡叫得上名字,都能见得门中长辈。此情此景,哪怕是往其中随便扔块石头,都能砸到好几个大派名宿。 主人公尚未露面,长辈的圈子里,便是偶尔有些不快的眼神,也不会发作,嘘寒问暖,其乐融融。 小辈的圈子中,倒是没有偌多顾忌,常能听到呛嘴声,却不过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哥,你瞧瞧陆瑾那小子,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笑的跟个傻子似的。” 一群小辈中,有两人容貌七八分相似,立于一角,其中年纪小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望着陆家大门嘲笑道。 另一人投去目光,陆家这一代最杰出的小辈陆瑾,陪在父亲陆宣左右,收礼迎客。 这时陆家家人唱道:“火德宗储宗主,领弟子祝烈丰平,敬火玉一双。” 陆宣连道:“储兄远道而来,快快有请。”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剑仙之姿 储宗主抱拳,自是免不得说上几句称赞:“陆兄这孩子,一看就知非那泛泛之辈,他日必有一番大气候。” 陆瑾生得是面如冠玉,神采奕奕,正和储宗主两位弟子互相打量。 陆宣道:“储兄过誉了。” 陆瑾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嘴巴咧得老大。极其谦虚道:“储叔叔折煞我也。” 三人入门,储宗主自往长辈圈子走去:“这位便是火德宗储宗主,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两弟子便往小辈圈子行来。 吕慈饶有兴致:“哥,这火德宗的两个小子,看上去有点东西嘛。” 吕仁报臂道:“别小子小子的,那个叫丰平的不如你,但那个叫祝烈,可胜你不止三分。” 佛道两门,只是异人界一面。 便是古时的武夫,都是好勇斗狠,走到哪里都得分个长短,遑论身具异力者。 吕慈颇为惊讶:“真的假的?哥你比之如何?” 吕仁微笑不语,吕慈竖起大拇指:“大哥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好大的口气!周围几个小辈频频侧目,登时认出是吕家双公子:“敢问两位兄长,可是吕氏双璧。” 小辈们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事理当是懂得,当即有人上来结交,不过吕家两兄弟兴趣不大的样子。 应付了两句,左右之人,也观这吕家两位公子,气度远非周遭同辈可比,如若鹤立鸡群,不好意思过多打搅。 心中仍是赞叹一声,不愧是十佬吕家出身,年纪轻轻,便有吕氏双臂之美誉,端是人中俊杰。 吕慈目光扫视,忽而笑道:“哥,王胖子在发春呢。” 不远处,十佬王家的后辈王霭,缠着东北马仙出身的关石花。 “石花,石花,你看看我,自打一年前见了你一面,我就想着,再见一定要给你个惊喜。” 王霭一身肥肉,福气十足,扭着两瓣屁股,凑到关石花面前,眼睛眯成缝隙。 关石花面无表情,可叫王霭抓耳挠腮:“石花,你看着我嘛,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个大惊喜:大变活人!” 关石花嫌弃之余,也有点好奇:“不要叫我石花,咱们还没这么亲近,大变活人是什么?” 左右小辈吱声道:“我知道,是江湖上卖艺的戏法。” 王霭微怒,横着眼道:“谁叫你说的。” 别看他一脸福气样,凶起来还真有点吓人,登时安静不少。 王霭扭过头,眼睛复又眯起:“石花,你可瞧好了。” 关石花勉强点头,只见王霭后退三步,两腿迈开,气沉丹田,口中嗨呀有声。 吕慈奇道:“这王胖子咋咋呼呼,难道还真会大变活人不成?” 吕仁也稍微提起三分精神,片刻:“故弄玄虚。” 王霭周边之人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关石花道:“没看到你消失,也没看到活人。” 王霭嘿嘿一笑:“石花,其实大变活人我不会,但活人大便我拿手!” 关石花脸黑的不得了:“王霭,你觉得你很幽默吗?恶心。” “不行了,要死了!”吕慈捧腹大笑,旁边的吕仁也没有绷住,眉眼荡漾着笑意,不得不说,王霭已经赢麻了。 “噗嗤!” “哈哈!” 众人笑得不成人形,王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见关石花冷冷道:“给我滚!” 王霭呆了一呆:“石花……” “滚!” 见关石花脸上几乎流下来的嫌弃,王霭傻眼了,又听周围的笑声,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看不到指缝的手,便拿住旁边一个倒霉蛋:“谁叫你笑,还敢笑!” 他肥嘟嘟的手,抓住那同辈手腕,竟然传出骨骼呻吟之声,受制者当即冷汗涔涔。 告饶道:“王公子,断了断了,快放开,我给你道歉就是。” “谁要你道歉,让你笑我!看我不打你两耳光。” 一手高举,就要拍下,受他制住者面色青红交加,周边人的笑声消泯下去,脸上隐酝怒气。 吕慈道:“王胖子,威风得很嘛!陆公大寿,还敢打人?” 那火德祝烈,见这边事端,正要走近,闻言退了回去。 “谁敢叫我胖子,给我站出来。” 王霭圆睁,不说还好,一说顿时炸毛,是胖子没错,但最恨别人叫他胖子,当即推倒那同辈,恶狠狠瞪向声源。 吕慈冷冷道:“怎么,几个月不见,威风翻着长,想要打我不成?” 王霭目中一怵:“你别得意。” 跺跺脚,又在关石花旁边转来转去,说乱七八糟的话,哪怕人家不理他,死皮赖脸不肯走。 方才的同辈过来,揉着手腕道:“多谢两位吕兄。” 吕仁瞥了眼他青紫的手臂:“王霭小弟霸蛮的紧,你别和他一般计较,活血化瘀的药,一时三刻就消了。” 同辈接过药,感谢不已,诸人也是看在眼里,不禁感叹,不愧是吕氏双璧,名不虚传。 王家和吕家同为十佬,后人与双璧一比,就是个小心眼的恶劣胖子。 这时陆府大门传来大声:“陆公子少年英杰,非池中之物,我儿贾玉,修行正入关键,未能前来,不胜遗憾。” 这声音不单是大声,简直就是功率全开,院中两个圈子,皆闻其声。 陆宣客气道:“贾副村长有礼,也曾闻得,贾家村出了一位百年剑材,此番不见,颇为可惜。” 心中微微奇怪,贾家村偏居一隅,路途遥远,并未发得请帖,怎的不请自来? 陆瑾正要接话,客气一番。那贾副村长旁边一十八九岁的青年,却是傲然道:“我弟贾玉,乃千年剑材!” 陆宣挑眉,他道一句百年剑材,十足颜面,却是没想到,志气如此之高。 贾有道淡漠道:“我儿贾玉,有剑仙之姿!” 陆宣一愣,呵呵一笑,青年可以说是见识短浅,口出狂言尚有缘由,怎奈世事难料,奇人异士频出。 院中长辈,失笑不尽。 吕慈一脸烦躁:“哥,你听听,剑仙都给整出来了,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臭屁的人?” 吕仁笑道:“贾家小村,出个天才不易。”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同辈们 父子说完之后,定在门口,等着主人请进,陆宣却不开口,片刻,贾有道又道:“我儿贾玉,有剑仙之姿!” 陆宣身躯陡然一震,贾有道和子贾豹观之,相视一笑。 原来这陆家家主,听得剑仙之姿,竟然是直接愣在了原地,适才回过神来,亦然虎躯震动。 想来也是,异人和常人泾渭分明,但在剑仙面前,依然与蝼蚁无二。 吕慈微讶,陆伯为何失态?“哥,怎么回事?” 吕仁道:“来了。” 吕慈目光望去,眼目微睁,小辈们尚且在交头接耳,长辈圈子已是落针可闻。 “陆公。” “左门主。” “王兄。” “吕兄。” 主人翁须发皆白,左侧是陆家家人和吕慈兄弟的老豆,右侧是三一门大盈仙人与王霭的父亲。 陆公拐杖轻击地板:“可算是到了。” 一众长辈默契的望向门外,虽未出门,姿态俨然是等候来人。 贾有道两父子喜上眉梢,王家、吕家、陆家、三一门、火德宗……任意提出一个,都是异人界大名鼎鼎的人物。 尤其是十佬中几位,但凡跺跺脚,异人界都要抖三抖。 甚至此次主角,方才并未见客的陆公,听得剑仙之姿四字,也不敢怠慢丝毫,主动相迎。 陆宣大步接近,贾豹挺胸,贾有道咳嗽两声,觉该低调三分:“诸位不必如此隆重,我儿贾玉,实有剑仙之…” 陆宣和煦笑道:“可是好等,天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张静清道:“些许杂事,耽搁时间,分外歉然,” “不曾误时,快请。” …… 师徒三人便也分开,师兄弟两人听得同辈之声,各有一番心情。 张之维微有些不适应,因入耳之声,说好听些,叫天南地北;说难听些,叫嘈杂喧嚣。 小辈们大多在十五岁以上、二十岁以下,正是活力十足,干劲满满的年纪。 所聊之事,多是勇武凶悍之词,诸如我家功夫如何,打败了谁谁谁。 甚至不乏‘下流’,绕不开‘女人’。 张之维修为远超同辈,耳聪目明,依稀间听到两个小子,大声嚷嚷,争相论述女人哪个地方比较软。 “肯定是屁股蛋子。” “胸脯才是。” 两个小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能说服谁,张之维面色不动,瞄了眼旁边。 李无眠却别有一番感悟,喧嚣入耳,众多少年朝气蓬勃之心展露无虞,相较于佛道,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异人界。 有人的地方就存在纷争,有纷争的地方自生恩怨。 佛门道门。 一个往清静,一个远红尘。 纵然在异人界实力不低,但若将天底下的异人数量分十斗。 佛道之人,一斗都无,总是眼前景象多些。 在龙虎山上,师兄弟们原本和和美美,因为他的意志,也渐渐显露峥嵘,却总不如此时此刻来的直白。 有道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初生牛犊不怕虎。 争强好胜,本就是这个年龄段最真实的写照。 心情轻快起来:“哟,聊女人,这个我拿手,必须去指点一番。” 张之维心里翻白眼,两人于是靠近过去,沿途的同辈不无惊讶,默默分开了路,甚至有些恭敬的味道。 李无眠奇道:“这怎么回事?” 张之维也是讶异,余观众人面色,确实颇有敬意,这可就奇了怪了。 细细数来,接触异人界同辈,这还是头一回。 能够确定,之前两人在异人界毫无印象。 “喂,你们两个,一个盯着上三路,一个盯着下三路,太下流了!难道除了这两地方,就没有别的了吗?” 上一刻还斗鸡眼的小子,闻言望来,各自眼中尚有些不快。 可甫一接触两人,登时虎躯一震,毕恭毕敬。 李无眠那个纳闷啊,难道这些人知道他乃是大名鼎鼎的李无敌? 稍微端详,又有不同发现,两人的目光,主要在张之维身上,一时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天维子这道号逼格高! 两小子望向李无眠旁边:“这位,这位叔,不知道有什么指教?刚才的话,我们两个是童言无忌哈。” 张之维微怔。 李无眠愣了片刻,捧腹大笑,差点在地上打滚。 就说嘛,小维长得太着急了! 两人倍感疑惑,却不敢怠慢,这一看就是长辈,尊敬长辈理所当然,但旁边人的笑声…… 有个小子小心翼翼道:“叔啊,你这个伴当没事吧?不是小子多嘴,太不懂礼貌了。” 张之维面无表情,只嘴角有些抽搐的笑意。 笑声夏然而止,犹似被人生生掐住脖子。 李无眠不可思议的睁大眼,指着自己:“我,我是伴当?我不懂礼貌?” 小子不悦道:“你不是伴当能是什么?” 伴当就该有伴当的觉悟,竟然敢嘲笑主人家,也是这个叔儒雅随和,没有惩治。总而言之,这伴当太不像话了! “混蛋,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李无眠暴躁大叫,让一众小辈纷纷侧目。 撸起袖子,瞪圆眼睛,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伴当! “大师兄,冷静冷静。” 两人心中发憷,能跟着长辈出来贺寿,在各自的门派家族,自然不是无名之辈,俱为翘楚。 可此刻受他一瞪,饶是有些两腿打颤,心中感叹,不愧是长辈身边的伴当,不说实力如何,唬人绝对有一手。 张之维好歹拉走他,李无眠万念俱灰,感觉世界是如此的灰暗,人生是如此绝望。 不由想起一句话。 天空是蔚蓝色,窗外有千纸鹤。 有气无力道:“小维啊,你看我像伴当吗?” 张之维唇角微扬,他知道李无眠没往心里去:“大师兄于我眼中,如高山。” 李无眠一乐:“嘿!那你可要加油翻过去。” 这时有人声,一身红袍的丰平带着好奇走来:“两位,我大师兄请你们过去一聚。” 李无眠端详他两眼:“你这小子,见了叔叔辈还不行礼?” 张之维无奈,心中却默默回应:会的,尽力而为。 丰平挠挠头:“两位是天师府的师兄吧?”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铁瞎子 方才天师一露面,这院中诸人皆移不开目光,毕竟天师之名,如雷贯耳,不觉忽略了后面的两个弟子。 但也有一部分,看到慢一步进来的两人,虽然感叹这生得过于着急,可绝不会往叔叔辈想。 “哦?”李无眠目光环顾,陡然发觉。 这小辈圈子,存在不同。 大致分为小中大三个。 彼此虽然谈不上泾渭分明,总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便是有大圈子去了中圈子,或中圈子去了小圈子,也不会多留,结交几句,便回了自己的圈子。 他们两人,目下是在大圈子里,而目光所及之处,藏在大圈子中的小圈子,不少同辈都投来打量目光。 那小圈子,赫然是院中小辈的核心圈子。 唯吕家、王家等大族,火德、马仙等大派,才有资格安坐。 又余光一扫,师父张静清和那陆公,如若众星捧月。 不少外围的长辈都想靠近一些,却是无能为力。 心中哂然,佛曰:众生平等。 不谈人与蝼蚁之别,便是人与人之间,业存如此鲜明之鸿沟。 丰平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听说天师有四位亲传,想必两位师兄就是了?” 李无眠来了兴趣,揽住他肩膀,感觉到接触面积分外灼热。 他本不甚在意,却觉上丹田中有物发出一丝感应,这感应微不足道,仍是被他敏锐捕捉。 微微一怔,笑道:“不错不错,小伙子有眼力!” 丰平却不好意思道:“不会烫到你吧?我这离火真诀,刚突破不久,火炁还要几天才能完全控制。” 李无眠挑眉:“要不要我把你抱在怀里试试?” 丰平一笑,暗道这位天师府师兄,怎么如此孟浪,转移话题道。 “哈哈,是我多此一举了,陆公大寿,天师登门,我家大师兄都来了,天师门下大师兄,多半也是到了。” 李无眠眉开眼笑:“是极是极。” 这个火德宗的小子,一眼就看出他是天师府大师兄。 不愧玩火的!端是慧眼如炬嗷! 咳嗽一声,放开了揽住他肩膀的手。 堂堂天师府大师兄,格调都是顶级的! 张之维亦微微颔首,叫丰平暗惊不已,不谈其他,光是这份迥异于人的气度,便可称当之无愧。 他自然是做足了功课,便朝着张之维一拱手:“无眠师兄,久仰大名。” 李无眠浑身一震,仰望天穹。 蔚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片不知名的云朵。 “你是个铁瞎子。” …… 王霭正围着关石花打转,可叫关石花好不烦躁,偏偏这小子脸皮厚,叫他滚他不滚,关石花还真没办法。 周遭的小辈,见两人纠缠,也是暗中发笑,下意识离远一些,免得被这霸道小胖子惦记上。 贾豹这时混进了核心圈子,眼前一亮,大步接近。 “你就是东北马仙的关石花,马仙的请灵之技,据有鬼神莫测之威能,只是可惜可惜。” 关石花的视线穿过面前的王霭,盯着贾豹的脸:“可惜什么?” 贾豹傲然一笑:“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关石花皱眉,这贾家村的人,好生狂妄,他知道什么是‘仙’吗?便是族中最强的精灵,也不敢妄称仙之一字。 贾豹不以为意,傲然更甚:“所谓鬼神莫测,于剑仙之前,土鸡瓦狗,何足道哉!” 关石花嘟囔道:“王胖子,你不觉得,这个人烦死了吗?” “石花,你叫我什么?”王霭肚皮上的肥肉激颤,石花居然叫他王胖子,这这这,这也太亲密了吧? 果然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放开手脚的去舔,总能舔到的。 登时扭过头,绿豆眼精光闪闪:“一边去,别来烦石花。” 贾豹淡淡道:“你是王家的王霭吧,听说王家的神涂之技,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魔力,奈何天意弄人。” 王霭闻言,不由愣了一下:“你知道我王家秘技,天意弄人什么意思?” 贾豹傲然道:“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剑仙在世,妄称神涂,岂非叫人笑掉大牙。” ‘呼’ 王霭咂咂嘴,更不同他废话,肉嘟嘟的手掌直接就往脸上扇去。 贾豹面色微变,冷笑一声,轻易格住王霭手腕:“吾弟不在,我这当哥哥的,也愿领教一番王家神涂。” 王霭吃了一惊,他这一巴掌,自然未用全力,但能轻易格住,说明这人实力不弱,怎么脑袋瓜子不太好的亚子。 关石花不满道:“王胖子,你行不行啊,快把他赶走。” 她本来被嗡嗡嗡的王霭,搞得不厌其烦,但此时此刻,这贾家村的人,貌似更讨厌一点。 王霭那是大受鼓舞,面上横肉一跳一跳:“放心吧,石花,包在我身上。” 贾豹呵呵一笑:“我暂时不与你一般计较,待到吾弟贾玉出关,当要叫世人知晓,何为剑仙之姿!” 两人莫名其妙,只见贾豹自顾自往不远处走去,王霭疑惑:“这叔叔辈,怎么掺和进来了。” 关石花道:“你没长眼睛,那两位是天师府的高徒。” …… 丰平频频侧目,只觉心惊肉跳,那个伴…不,天师府大师兄,因为他两句言语,脸黑得吓人。 让他不由想起,在火德宗修炼离火真诀,为了检测能力,引燃枯木,留下的余炭,都没有这张脸来的黑。 心里有点小委屈,不怪他看错嘛! 方才和大师兄嘀咕,大师兄也觉得那个‘叔叔辈’是来着。 李无眠若有所觉,大度的拍他肩膀:“不用慌,你是肉眼凡胎,我度量大,不和你一般计较。” 丰平龇牙咧嘴,这‘大度’的大师兄,手上劲可真重,肩头肉都要被拍散了。 不觉来到核心圈子,交谈声为之一顿,丰平带着两人近前。 入一丈之内,顿感异常,灼热气息扑面而来,这并非心中的感受,而是体表温度确实升高不少。 异常的源头,祝烈起身相迎,李无眠目光扫过,木椅凳面,竟有两条圆柱形两个圆点的淡淡焦黑痕迹。 祝烈人高马大,一头长发披散,末端赤红,如火缭绕,若是细观,发丝动荡,搅得末端的空气,都有模糊涟漪。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危险的思想 朝着张之维抱拳:“无眠师兄,还有这位,天师高徒,幸会。” 丰平尴尬一笑,一个劲使眼色,祝烈倒也不笨,后知后觉。歉然一笑,正要改过来。 李无眠咬牙道:“有完没完了!” 他大步接近,三尺之内,与那祝烈大眼瞪小眼。 圈子中的异人后辈或是大方,或是隐晦投来目光,不知这火德宗的弟子,如何惹得天师门人不快。 不过纵然知道,也无人相劝,有心瞧一瞧火德宗,更主要是两位名不经传的天师高徒,有什么能耐。 祝烈客气道:“师兄,我这是无心之失。” “不必多说,来!”如此近的距离下,温度几乎升高十度,他面色如常,伸出一只手。 祝烈眉头一挑,他也不乏好奇。 龙虎山天师府道门魁首,这教出来的弟子,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但他火德宗同样不是犄角旮旯,未尝不能试试这天师门徒的深浅。 正待试探,却看到他伸出来的手:“这是什么意思?” 丰平小声道:“大师兄,这叫握手。” 又解释道:“大师兄修行日久,常年闭关,乃至得火德…对一些变化的礼仪不甚清楚。” 祝烈却未伸手:“我看这手不必握了,李师兄不是太了解,免得伤到你。” “婆婆妈妈。” …… 吕慈小声嘀咕:“大哥,这火德宗丰平我倒听说过,这祝烈却鲜有耳闻,火德宗大师兄,应该不是无名之辈。” 吕仁微微颔首:“前几日父亲和我提过,据说此人出生之时,便口喷烈火,烧了己家,乃天生控火异人,父母视之为妖孽,差点放入水中溺死,适逢储宗主救下,带回山中,火德宗上下钟鼓齐鸣七日方休。” 吕慈暗惊:“来头这么大?怎么没有听说过。” 吕仁目光闪烁:“储宗主捂着和宝贝似的,这些年离火真诀,不知修到何种地步,你看他周遭一丈,温度大增,可谓是天生火子,我估计,他体表怕也是高的吓人,另外据说一年前……” 吕慈啧啧称奇:“那哥你说,天师高徒比之如何?” 吕仁正要开口,蓦然闻得一股肉香。 李无眠吸凉气的声音响起:“你这家伙不是人,是一块炭!” 祝烈无奈道:“说了不要握,李师兄你偏偏不听。” 李无眠摊开右手,但见表面一层皮肉焦黄,方才接触且不过短短三秒,若是再久一些,估计整只手都熟透了。 丰平道:“没事吧?” 李无眠盯着手掌,倍感有趣:“不碍事,我还没吃过人肉,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这一幕,自然是落在了核心圈子中小辈的眼里,虽然未曾流露出不屑,但看轻总是难免。 这才三秒,便败下阵来,你可是天师府大师兄啊喂!就算是强撑也要多撑几秒,就算败了也不要说出来啊! 而且什么吃人肉之类的,你以为自己很幽默吗?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 张之维惊道:“大师兄,你这个思想很危险,人可不兴吃。” 旁人当成玩笑,张之维可不敢这么觉得,十数年相处,真假还是能分辨的,话说大师兄金铁都吃,要是再吃? 李无眠不在意摆摆手:“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嘛!” 祝烈微微惊疑,那手复又化作古铜色泽,这位大师兄的恢复能力,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 观望的两兄弟,吕慈哈哈一笑:“这倒是个趣人,哥,等会他就交给你应付了。” 吕仁摇摇头:“别要不自量力。” 弟弟的心思他一眼就瞧出来,天师府来了两位,他们也是两兄弟。 吕慈自告奋勇,将这好对付的大师兄交给他,自己却想去探探那位二师兄的底细。 那二师兄可不如大师兄这么好对付,惜字如金,独立于人,气质超然物外,岂是吕慈能够应付的存在。 又微微疑惑,自来是大师兄比二师兄难对付,怎么如今这天师府里,偏生二师兄更为深不可测些。 思索一番,倒也明悟,天师府不以实力称尊,这李无眠多半是先入门,才压了张之维一头。 吕慈坦白道:“行吧,你来,说实话,我心里没底。” 李无眠这三言两语,就能分辨出,是个好对付的家伙;而张之维仅仅一观,便分晓人莫能及。 吕仁叹道:“一样,我观察他这么久,心里只有四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吕慈暗惊,大哥在他心中,天下无敌! 此刻却说出这种话,分外慎重,深深望了张之维一眼。 不必去过多的猜测,四字跃然于心湖。 吕慈定定点头:“我知道。” “走,过去。” …… 两兄弟携手而来,吕仁上前一步,拱手称赞道:“吕家吕仁,吕慈。天师高徒,名不虚传,幸会。” 李无眠微笑,轻咳一声,颇为矜持道:“你们就是吕氏双璧?吕家后继有人。” 吕仁朝他微微颔首,便转向张之维:“人言吕家有双璧,殊不知天师府,出了张师兄这等天人。” 张之维淡淡道:“过誉了。” 吕仁笑容温和,那火德宗的祝烈也走上前来:“张师兄气度世所罕见,我却也分外惊奇,只叹未曾早些见到。” 李无眠愣了愣,吕慈这时找上他:“师兄方才为何不用金光咒护身呢?” 丰平也嚷道:“对啊,金光咒不是护体之术么?” 李无眠老大不开心:“去去去,你们两个小毛孩别来烦我。” 两个小老弟相视一眼,这没搞错啊,大师兄和大哥去找张师兄叙话,他们两个自然就是找李无眠啰! “机云社机关之术颇有造诣,怎叹机关之道,小术也,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燕武堂内外兼修别出心裁,无奈微末之术,不提也,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贾豹一路傲然,接近核心圈子,瞧着火德、吕家、龙虎三者后辈子弟齐聚,眼前大亮,大步上前。 祝烈道:“离火真诀,说起来也与道门……” “火德宗离火真诀,据传修至化境,有焚天煮海之威能,然而剑仙一出,日月零落,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无所拘束 祝烈眉头一皱,不多言语,贾豹见此,反而更为傲然,指点江山起来。 “吕家如意劲,刚柔并济,鼎鼎大名,我看不尽然,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吕仁失笑摇头,更不多与他争辩什么,贾家村偏居一隅,出个天才不容易,生怕别人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贾豹眉目欣然,火德宗这等大派,吕家这等大族,闻得剑仙之名,也需退让八分! 定定神,放在张之维身上,吕家火德,固然大派大族,但和传承数千年的天师道一论,也弱了不知一筹。 这天师高徒,气质出尘脱俗,叫他心中都生些惴惴,可转念一想。 剑仙一令,天下无声! “天师府传承两千年,门下高人如星耀长空,金光雷法名动神州,然而剑仙一出,云泥立分,吾弟贾玉有……” “装逼装到老子头上了!” 贾豹云里雾里间,只觉屁股被人踹了一脚,当即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怒视始作俑者。 李无眠拍拍手:“一边去,免得我再来踹你两脚,到时候可不是屁股。” 吕仁抚掌而笑,这龙虎山大师兄虽然名不副实,但所行之事倒是快哉。 吕慈跃跃欲试:“我也来踹两脚,叽叽歪歪真烦人。” 祝烈末端赤红发丝升腾,不由笑道:“李师兄敢想敢干,愧不如也。” 听得几人言语不屑之意,贾豹面上青红交加:“火德宗、吕家、天师府,真是了不起,等吾弟贾玉出关,当…” “千年剑材是吧?剑仙是吧?鼻孔朝天是吧?知不知道草为什么是绿的?花为什么是红的?” 李无眠眉头一挑,撸袖子就要来干。 这下贾豹机灵劲倒是上来,知自身对付不了几人,一溜烟跑了。 吕仁道:“李兄快人快语,心念通达。” 张之维道:“大师兄以往不是如此。” 祝烈奇道:“是吗?我看李师兄,犹如市井之人。” 歉然一笑,张之维笑而不语,放目望去,李无眠四处晃荡起来,与同辈交头接耳,倒也颇为轻快。 于是众人也一时失声,吕慈颇为惊诧,张之维看着那人的眼光,有如自己望着大哥,甚至还要浓烈三分。 丰平却是错愕,短短接触,毫无疑问,相较于李,张更当得起大师兄三字。 祝烈同样如此,张之维的出现,满足了他的一些想象,天师亲传,自该是如此出尘之辈。 至于李无眠,他方才之语,虽是无心,心下却如此认为。 吕仁望张,其人身材消瘦,面容沧桑,气质脱俗,他心中的评价十分明朗:惊为天人! 复望李,其人身形颀长,面容多变,肤色古铜,言行举止轻浮,若非天师带来,说不得认为是某炼体莽夫。 再论心性,张之维处变不惊,岿然如山;李无眠却大呼小叫,喜怒于色。 他自认一眼就将李看透,独独摸不清张的底细。 天师府弟子辈分,也仅仅是以入门时间来断定。 此时此刻,目光流连于李,观其与人高谈阔论,大放厥词,不论面上情绪万变,一双眸子坚定如初。 那似乎是一种不存在于少年身上的决绝,从未在其他的同辈身上见过,叫他莫名的感到心悸。 犹疑不定,所谓天师府大师兄,真的就是他一眼能看透的莽夫吗? …… 陆家大堂,一众长辈寒暄,陆公望来:“一别经年,天师颌下之须,越发的白了。” 张静清笑道:“多年前,陆公尚且是一头灰发,精神抖擞。” 陆公拄着拐杖,中气十足:“难道现在就不抖擞了?” 张静清摇头失笑:“终究是少年人的天下,咱们都老了。” 王家主道:“天师这倒是实话,瞧瞧陆家的公子,小小年纪,就将三一门的绝学练得有模有样。” 陆瑾是堂中唯一的小辈,陪在陆公身侧,闻言咧嘴道:“王叔过奖。” 吕家主打趣道:“这嘴巴咋就咧成这模样?” 陆瑾脸一红,陆公摸着他脑袋:“我这侄孙儿经不得夸,莫要给他灌迷魂汤,几斤几两自家人清清楚楚。” 陆瑾笑容收敛,又有点不服气,当今异人界后辈,舍却吕家吕仁,谁能压他一头? 大盈仙人左若童道:“陆公这话却是低了,我这当师父的不得不说几句,瑾儿天资不凡,入我门下,不过五六年,已有可取之处,较之于门内其他不成器的弟子,一句人杰并不过分。” 除去陆瑾之外,左若童便是堂中一个异类,瞧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却能列在陆公之侧。 三一门不传之秘《逆生三重》,他早就修到第三重,炼体内元炁归于先天,如若婴孩,返老还童。 陆瑾顿时眉开眼笑,王家主目光一转:“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也难以与陆侄相论,不过吕家双璧嘛!” 吕家主连道:“什么双璧不双璧,太抬举了,再者说了,天师在此,门下两位……” “三一门《逆生三重》威名赫赫,左门主修为入了化境,逆转光阴,端是叫人拍手称赞。陆家枝繁叶茂,陆瑾小兄弟学成逆生之法,他日定有一番作为。吕家双璧之名绝非泛泛,后继有人不外如是。” 诸人目光望去,原是那贾家村的贾有道,口吐莲花,倒也没有方才般让人不喜。 而厅堂中的长辈,也按捺下声音,见贾有道大拍马屁,不无讶异。 “然而……” 贾有道傲然一笑:“我儿贾玉,生于毫末,十八年不入修行之门,却是一朝顿悟,一日化九物。三一门逆转光阴,我儿贾玉可斩断光阴;陆家枝繁叶茂,我儿贾玉可剑开山河;吕家双璧有人,我儿贾玉有剑仙之姿!” 众人微愣,复又交谈起来。 吕家主捡起刚才的话:“方才可见得,两位高徒也跟着过来,天师亲传,务必要让咱们开开眼。” 张静清连连摆手:“两个劣徒,有什么好看。” 王家主插嘴道:“太过谦了,这话让别人来说,或许将信将疑,但天师的眼光,大伙觉得会出错吗?” 左若童道:“天师还推诿做什么?谁不知门下四子亲传,瑾儿教之,望尘莫及。” 陆瑾撇撇嘴,明明师父刚刚还夸他来着,变脸也太快了! 张静清面露难色,陆公拐杖砰砰敲地:“还不快带上来见见,我也好奇得紧,这个面子你总要给吧!” “盛情难却,如此……” “龙虎山天师道,源于东汉,距今已有一千九百余年,一直是我等名门正派之中流砥柱,然天数有变,神奇更易,剑仙一出,谁与争锋?我儿贾玉,起于毫末,有剑仙之……” “长眠子、天维子,还不过来。”便听虎豹雷音,贾有道面色不禁一白。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德服人 “咦,师父叫我?”李无眠微讶。 王霭身子半歪,跳脚大骂:“快松开,混蛋,快给我松开,我不会放过你……” “疼疼疼,别拉了,要断了。”身子更歪一些,张口求饶。 李无眠为难道:“那可不行,你让我放学后等着,我现在不教训教训你,等会校门口你叫人堵我可怎么办?” 关石花满面笑容:“多谢师兄出手,王胖子吵闹得不行。” 原来是方才李无眠到处溜达,看到这王霭围着人打转,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完全就是骚扰人家姑娘。 他本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原则,随口说了几句,结果这小胖子霸道的很。 一言不合动起手来,一个不察被揪住耳朵。 李无眠朝关石花一笑,倒是叫人姑娘有点羞涩。 王霭再怎么样也是王家少主,没几个人敢惹,发挥着只要脸皮厚,铁杵磨成针的精神,对她百般纠缠。 幸好这位师兄解围,偷瞄一眼,男子气十足哦。 “不用客气,小胖子,你服不服?”李无眠拽住他耳朵,低头笑道。 听到小胖子这三个字,王霭绿豆眼闪烁凶光:“你偷袭我算什么好汉,给我等着!” 方才争斗,还没看清就被制住了,肯定是李无眠用障眼法,现在天师叫人,不信他还会揪着自己。 “看来是不服,放心,我不揍你,来前师父有交待,要以德服人,这样吧,你和我一起去大堂见长辈。” 王霭定定神,去就去,谁怕谁?“那你放…” 李无眠摸着下巴一想,拽着他耳朵就走,口中含糊不清道:“你说什么?” 王霭大叫:“痛痛,你先放开,我跟你去就是了。” “那可不行,我这是以德服人,你难道没感觉到,我的手指,和你的耳朵,已经汇聚了满满的德行,并且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要是一放手,这个德就莫得了,可不是亏大发?你觉得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李无眠一本正经,还一个劲的拽,王霭心中抓狂,肯定流血了! 而且如果这样被揪着耳朵进大堂,以后脸还往那里搁,回到家屁股非得开花不可。 关石花倒是不好意思:“李师兄就饶他一回吧,王胖子应该是服气了。” “是吗?” 王霭心里一暖,果然,石花还是在意他的。 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弱弱道:“服了服了。” “小胖子,真服了?” 耳廓上力道加大,王霭面目扭曲,心中咬牙切齿,口中掷地有声:“真服了!” 李无眠这才放开手:“那就好。” 王霭直起身子,揉弄耳朵,目光闪烁,周遭还有同辈指指点点,不乏暗地里取笑者,叫他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李无眠瞄了他两眼,心中感慨,师父说的以德服人,果然是有大道理在其中,轻易就让王霭服气! …… 宽阔厅中人影满满当当,偏生落针可闻,无数双眼睛望来,惊奇、讶异、赞叹、不屑…… 便是被半个异人界的长辈望着,两人面色不曾有丝毫变化,也无需去提及什么心路历程,理所当然之事。 红木椅一字排开,天师和陆公端坐,王家主、吕家主、陆宣,左若童俱皆投来审视目光。 两人立于堂中,张静清使了个眼色,李无眠暗笑,用他的话来说,师父是道门魁首,逼格不能掉。 张之维瞬间明悟,两手抱圆,食、中、无名,三指贴合,广袖垂落:“天师府二弟子天维子见过诸位叔伯。” 张静清微微颔首,张之维复又深深一拜:“师父。” “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 张之维依言起身,众人观其进退之度,玲珑之心,超然之姿,无不点头。 李无眠还站着,张静清不由好奇,这大徒儿要给他整哪一出? 便见展露笑颜,大步上前,在张静清一尺之内,双膝落地,深深一拜:“长眠子拜见恩师。” 张静清苦苦忍耐,眉开眼笑却怎么也藏不住,起身将他扶起:“好了好了,列位,也见过了,下去吧。” …… 两人走后,厅中仍有余韵不散,更是无声,诸人目光交汇,都在猜测各自心中的想法。 陆宣打破沉寂,叹息道:“天人之姿!” 他人还没有反应,陆瑾身躯微震,这短短四个字,冠绝群雄。 心中感慨之余,又生出一股子不服气来:“父亲,师父,叔公,我先出去了。” 等到陆瑾一走,沉默也到了尽头,厅中众人议论纷纷,无不是感慨张之维的风姿。 谓之天人,毫不为过。 闻得人语,张静清欣悦的同时,又轻蹙眉头,轻声道:“诸位莫要美誉过头,一双劣徒。” 王家主道:“这要是劣徒,我家那王霭,地主家的傻儿子差不离。” 吕家主感慨:“不瞒各位,我那两个孩子,有吕氏双璧之名,心下其实颇为自得,未曾想见得这位张师侄后,什么双璧不双璧的,我择日叫他们好好向张师侄学习,免得自称双璧,丢人现眼!” 陆公吹胡子瞪眼:“好你个张静清,门下有这种弟子,跟储宗主似的捂得紧,是不是生怕别人将之抢了去?” 不远处的储宗主摇头:“祝烈徒儿,也难以较之,陆公莫要拿我开涮了。” 溢美之词如雪花般飘来,张静清笑容满面,却又有些莫名的情绪,盖因这是一面倒的夸赞之声。 张静清道:“一双劣徒,可别捧得太高,我代天维子谢过诸位,其实,心里着实纳闷,长眠子可是差了。” 一言既出,诡异一静。 “这……”陆宣微微尴尬,寻思着说点什么恭维话,结果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摇头不已,风姿气度肉眼可观,虽然说起来有些难听,但天维子天人之姿,长眠子嘛… 吕家家主道:“我也不怕得罪你张天师,长眠子是如何混进天师府的,竟一个莽夫之姿。” 张静清愣了一下:“莽夫?” 王家家主接过话来:“难道不是吗?这也不是天师之过,可能此子天生莽夫,怎么管教都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我是莽夫 张静清啼笑皆非,幸好别让李无眠听见,不然当让诸人知晓,什么是真正的莽夫。 龙虎大殿,诸多师叔师伯,给长眠子急了,都敢瞪眼龇牙,遑论这些个无亲无故的异人界长辈。 所思及此,细细咀嚼,貌似也确实有点像莽夫,但这个莽,可非一般的莽。 一人之力,莽死数百恶匪;一人之力,莽得湘地大帅低声下气;一人之力,莽得龙虎大殿添了偌多风波。 失笑摇头,又有明悟,若是长眠子听得有人叫他莽夫,绝不会不高兴,而是要改一改,比如说? 天下无敌霸气侧漏……大莽夫……之类乱七八糟的名字。 连忙止住思绪,当明晰李无眠要走之路之后,他这个当师父的,一直在默默支持着。 陆公拐杖敲地砰砰响:“莽夫怎么了,我就喜欢莽夫!而且长眠子心细如发,我看呀,深得天师欢心。” 这话一出,倒是没人计较莽夫与否,陆宣思索片刻:“是矣,我们这些个长辈在前,他径直走上前来,单单朝天师一拜,着实善解人意,不提莽夫二字,无疑说明着,他也当是极其敬爱天师的,这徒弟没收错。” 张静清笑如菊花,谦虚的不行,张口劣徒,闭口劣徒,叫众人心里腹诽不已。 而陆宣的话,也可以从两个角度去分析,拍马屁的功夫响当当! 不觉将要开席,诸多长辈也往外走去,厅中不过三五桌,大多数长辈可都没有席位。 交谈之声淡去良多,久未发声的左若童,这时忽然道:“不愧是天师门下,长眠子藏拙之术,简直叹为观止!” 诸人闻言,齐齐一惊,王家主狐疑道:“左老哥,何出此言?” 左若童蹙眉道:“直觉。” 众人听之,面上不笑,心中如何却是分明。 左门主修为高深,返老还童,竟然多了三分童心呢! 在场之人,谁不是位高权重,异人界顶尖高手便能挑出十指,跟这些人物谈直觉? 倒是陆公和陆宣有所注意,左若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可直觉二字,玄乎的不得了,也未深入去想。 左若童眉目轻皱:“天师,你当是知晓。” 张静清莞尔:“左门主想多了,无眠自来如此,谈不上藏拙。” 左若童便不言语,方才两人入内,张之维天人之姿不必多提,他也分外艳羡。 然而那长眠子,他初时颇为不屑,直到其人接近过来,朝天师拜下时,惊诧莫名。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个形如莽夫的青年身上,感应到…… 人生来由先天一炁衍化四肢百骸,随着年纪渐长,先天一炁消耗,直至死亡。 《逆生三重》逆练先天一炁,溯本归源,讲究的就是一个纯粹,他大成而返老还童,实际年龄已过甲子。 也正是因为这一生苦修迥异于人的炁,他感应到,那长眠子浑身上下,较于他纯粹不知凡几。 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直到现在亦然。 但这个好奇心被勾动起来,端是一发不可收拾,下意识想将长眠子带回三一门钻研一番。 扫了天师一眼,这个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心绪繁杂之下,忽听。 “天人之姿虽然举世罕见,然而天人天人,终究是沾了一个人字,我儿贾玉,乃是千年剑材,有剑仙之姿!” 诸人无不是头皮发麻,原是那贾家村贾有道,一点也不自觉,硬生生赖在大厅不走。 说完之后,还送来目光,那眼里的意思,就差没说让天师赐教几句。 张静清面无表情,自不会多言,否则顺杆上爬,掉了身份。 陆公敲敲拐杖:“陆宣,那谁,你去将他赶走。” 陆宣小声道:“罢了,叔父,就当青蛙呱呱,麻雀叫叫,今天是您大好的日子,火气别那么大。” “年轻个十岁,我拿拐杖去敲他脑壳。” …… “换大碗,喝!” 开席,吃了几口饭菜垫底,陆府大院热火朝天,又过了一刻,核心圈子里,不得不提李无眠那一桌。 一桌八人,六个倒地,他面皮不曾泛红,目光所及之处,其他桌的同辈顿时按捺不住。 张之维嘀咕:“大师兄,我说你能不能少喝点。” “不能!” 李无眠将大碗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大笑一声,让过来的陆瑾为之一震。 他出了大厅,原本是想看看那位天人,然酒席一摆,俨然成了李无眠的主场:“李兄是吧,我来陪你喝。” 李无眠呵呵一笑:“废话少说,叫我瞧瞧你个小白脸有多少肚量?” “小白脸?”陆瑾指了指自己,冷哼一声,他明明是面如冠玉好不好,小白脸是什么玩意? 陆瑾狠狠道:“看我不喝倒你。” 便听一阵笑声,不多时,桌上酒碗堆了两叠,陆瑾面皮泛红,李无眠面色如常。 他不屑一笑:“小白脸就是不行。” “是你酒量太变态了好不好?”陆瑾翻个白眼,不论是不是莽夫,这酒量端是叫人折服。 “还来不来?” 陆瑾摇头不止,他已经有五六分醉意,可不能醉倒。 “没意思,一个能喝的都没有吗?” 李无眠发出超级大声的叹息,叫众人无不愤愤,仇恨直接拉满。 不过看他脚下倒下的六个,还有摇摇欲坠的陆公子,还是不要上去妄图喝倒他比较好。 “我来!”吕家兄弟,祝烈师兄弟,四人交换目光,不能任由李无眠装上! 好一个四英战无眠,那是难分难解,直斗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不多时,李无眠酒碗触桌,风姿如泰,高声道:“祝烈丰平,别说我欺负你们,准许你们以炁化酒。” 祝烈师兄弟率先败下阵来,闻言微怔,只觉一股昂扬气度透过彼此的双目,流淌于心间,很快回过神来,愤愤不已,什么口气,还准许。 相视一眼,倒是有自知之明,蹲在一旁用火炁化酒,见他旁若无人之貌,更被勾动心中火气,定要倒他不可。 吕仁兄弟也渐渐不支,反观李无眠,才微微泛红罢了。 吕慈拍着肚皮,道:“这他妈泥牛转世。” 李无眠哈哈大笑,王霭这小子不知何时窜出来,看他一人之力,压制群雄,倍感不快。 阴阳怪气道:“能喝酒算什么本事,莽夫!” 李无眠闻得前半句,面色一虎,霎时间,火热之气为之一顿,王霭双目圆睁,只觉心跳的厉害。 吕仁心头一震,吕慈手中酒碗洒出星点酒液;一旁蹲着化酒的祝烈师兄弟,体内之炁都有散乱的迹象。 “没错,我就是个莽夫!” 王霭微呆,其人不仅不恼,反而满脸自豪。 仿佛莽夫二字,是莫大的夸奖,他看在眼里,心里气得想吐血。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争强好胜 放下酒碗:“不过莽夫莽夫,听起来不够威风,我为莽夫,当是要称……” 见他冥思苦想之貌,张之维面色微变:“大师兄,吃菜。” “小维,不要打断我滴思路。” 李无眠挡住伸来的筷子,张之维无语,扫见缓缓回过神来的众人,完全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小维正襟危坐,只见李无眠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的心跳,亦然随之加快,当亮度达到顶端! ‘要来了。’张之维调整呼吸,屏息凝神,两手抓住凳面。 贾豹挤进核心圈子:“王兄弟说得好,喝酒算什么本事?异人看的是实力,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王霭撇撇嘴,虽说李无眠揪他耳朵,还冒血,但怎么总感觉贾豹更遭人嫌。 众人目光望去,面色不愉,李无眠大亮的睛瞳瞬间黯淡下去,悄然抹掉头上细汗,无外人注意到他。 张之维目光眯起,这?难道说? 李无眠不满嘀咕:“小维,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觉得大师兄我江郎才尽,起不出威风八面的名字了?” 张之维微微而笑,大师兄也有今天! 想来也是,什么天下无敌天下无双都用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绝的词汇可选。 李无眠低声道:“我左手一挥,大道崩裂;右手一伸,寰宇破碎。不要怀疑我的文采!” 张之维无言以对,他还是别说话比较好,免得大师兄较劲。 “剑仙算个什么东西,我三一门逆生三重,溯本追源,返老还童,你们没看到我师父,他可六十多了!” 许是贾豹整天把老弟挂在嘴边,偏偏不自量力,一个中型门派,到处刷存在感。 陆瑾更看到过贾有道在长辈圈子里卖弄,如今这后辈竟出一辙,陆瑾又有几分醉意,大喝一声道。 结果,可是炸了锅! 吕慈也借着酒意嚷嚷:“大盈仙人青年英姿,确实是了不起,但我吕家的如意劲,也不会弱了逆生三重!” 王霭抛了李无眠,争辩道:“那我王家的神涂,能将虚幻之物短暂化实,由死入生,这才是厉害呢!” 贾豹怒道:“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剑仙镇压八荒六合一切敌!” 丰平也被挑动,以炁化酒化得差不离:“离火真诀若通玄,焚天煮海许夸张,煮小河没问题,有几个比得上?” 吕仁唇齿一动,未曾出言半句;祝烈抬手又下,任由丰平叫嚷。 陆公大寿,聚集了半个异人界,平日里天南海北,各自在各自门派中出类拔萃的后辈,又恰恰是青年少年争强好胜的年纪,这汇合在一起,若是无心窥探一番别家的长短,又怎么可能? 不知不觉中,诸人三三两两呛嘴,谁也不服谁。 这个说我家功法顶呱呱,那个说你家雕虫小技,我家才是大牛逼。 火药味缓缓飘荡,有小辈甚至眼眶发红。 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还靠这双手,看谁道理大! 陆瑾暗暗焦急,暗骂自己嘴巴子多,点燃了火药桶。 虽说自己心里也挺想比划一下,但叔爷爷大寿,打来打去算什么意思? 打圆场道:“谁都不会说自己家的功法弱了,我觉得吧,自己吹嘘没有用,关键要看干了什么事!” 吕仁适时结果话茬:“陆公子这话说得很有道理,挑挑这天下间发生的大事,诸位的家族门派,有何作为?” 火药味暂且消去几分,一众小辈凝眉思索起来。 祝烈道:“三年半前,藏地天章日金顶,乃是千年炁局变化要吞天,藏地不少高僧大德入了其中,皆杳无音信,各家多番打探,却也无人敢去应付,谁家要是解决了这天章日金顶,谁家就厉害!” 丰平嘿嘿一笑:“火德宗离火真诀,叫我师父一去,什么天章日金顶,生生给他烧成渣渣!” 吕慈呵呵冷笑:“我吕家如意劲岂会弱了?我爹左手一伸,大道崩裂,右腿一瞪,寰宇破碎!” 李无眠咂咂嘴,这吕慈盗版他的话,要交版权费的啊! “我王家神涂……” “吾弟贾玉……” “我……” 眼看又是一轮新的争执,重新回到原点,仍是争辩谁家厉害,陆瑾头皮发麻,举着双手告饶。 “藏地太远,天章日金顶也玄乎得很,一时半会搞不清楚,咱们不如说其他的事情。” 陆瑾作穷思状,众人眼目望来:“陆公子你说还有什么大事?” 陆瑾额头见汗,一时想不出好招,李无眠莞尔。 “你们这些家伙,精力没地方发泄,与其在这吵吵嚷嚷,不如出去宰几个全性妖人来得痛快!” 陆瑾眼前一亮,全性千年邪派,在这乱世中尤其凶恶:“李兄所言甚是。” 说起全性,不仅是核心圈子,其他观望的小辈也闻风而来。 “陆公大寿,师父携我和刘师弟阮师妹前来,刘师弟生性贪玩,带着阮师妹出去,结果遭了妖人毒手。” 热烈之气为之一滞,众人目光望去,原是个小派白鹤派的大师兄,径自咬牙切齿。 陆瑾沉默了一瞬,轻声道: “全性妖人,人人得而诛之,天下乱世,我名门正派或有奸恶;但入全性的那些人,绝对没几个好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无不变化。 全性之人随心所欲,更不顾忌他人感受,盛世法度健全,仍为非作歹,遑论乱世。 谁家没有几个家人,哪派没有几个兄弟,葬身全性之手? 沉寂过后,一缕缕微弱的杀气凝结。 “白鹤派的甘兄弟,害你师弟师妹性命的全性,是何许人也?” “极恶童子。” 杀气顿时少了大半,诸人你看我我看你,极恶童子,那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更别说他背后的美十娘。 李无眠大笑道:“怎么,你们这些小子,刚刚还热火朝天,听到厉害人物就成怂包了?” 有人尴尬一笑,甘兄弟道:“还要多谢两位师兄和天师,才有我师弟师妹半具尸身。” 甘兄弟目光感激也钦佩,三人耽搁,正是为了料理白鹤派一点后事。 可叫他心中匪夷所思,白鹤派这等小派,自来无甚存在感。 但天师平易近人,张师兄虽然不近人情些,可李师兄为人却是极好的,甚至不顾身份,和他喝过几杯酒。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好戏开场 我要加更! 李无眠摆摆手:“尸身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死了,听师父言,那极恶童子不过稚子,端是不当人子,若是叫我撞上,连他带他老娘,不踩成肉泥不罢休。” 如有实质的杀气放出一缕,更甚方才诸人的凝结。 吕仁目光闪烁,他已确认,这李师兄,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其人有市井之气,莽夫也没有说错。 然若是莽夫,岂会有那般胸怀,竟能坦然承认? 而极恶童子与美十娘,成名的凶怪,他两句话便打压下去,看那模样,也并不仅仅是说大话。 又十分疑惑,若不是说大话,小辈怎能对付成名凶怪,纵然他是吕氏双璧,也不敢跨越数十年挑战前辈。 哪怕天纵之才,修行之事,依然要靠光阴累积,三年五载,便生差距,十年二十年,绝非对手。 丰平慨然道:“李师兄好志气,我比不得,打杀个金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金钩子黄放,虽不如远远不如美十娘和极恶童子,也颇有恶名。 “呵,极恶童子,美十娘?算哪根葱?剑仙一出谁与争锋,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待他出关,当斩全性凶魔!” 贾豹傲然一笑,周围不由一静,陆瑾纳闷道:“凶魔?你老弟还要斩白鸮不成?” 贾豹傲然道:“有何不可!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吕仁皱眉,十分客气的打断道:“那个,你知道白鸮梁挺是谁吗?” 白鸮梁挺,机关符箓大宗师,墨筋柔骨唯一传人,独身可灭小派,乃是全性最顶级的人物,谓之凶魔。 便是此番聚集了半个异人界,能稳胜白鸮者,不过五指之数,能斩杀白鸮者,不过三指。 其人乃是异人界的顶尖高手,能败他乃至杀他,尚需更胜一筹。 他们这些个小辈,若是拉到白鸮梁挺面前,怕是要不了一时三刻,便剩一地残尸。 贾家村是出了个天才,有心拉出来炫耀一下,可以理解。 乃至说什么剑仙之姿,剑落日月,剑断江河,也没人多嘴,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拿白鸮梁挺出来比划,那可真是蚂蚁缘槐,贻笑大方了! 众人目光不无鄙夷,贾豹有点发虚,硬声道:“看来汝等且不明何为剑仙,待他日白鸮首级落地,当能分晓!” 环顾众人,傲然一笑,一字一句道:“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诸人无不是啼笑皆非,都打算不理他,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看看尴尬不尴尬。 届时有个陆家家人进来:“少爷,打起来了!” …… 陆家大堂,两员后辈老老实实站在厅中,一个顶着只熊猫眼,另个额头生颗大瘤子。 陆公年老体衰,下去养神,陆宣道:“你们两,怎么就打起来了?” 两人的长辈不无尴尬,这陆公大寿,莫名其妙见了红,怎么也说不过去。 “明明是我家的飞燕功厉害,你偏要和我争。” “放屁,我家无影腿比你家厉害多了!” 两人瞪眼,也不必多说什么,便是小小的摩擦,引发了一场混乱。 两家长辈呵斥着,两小辈不情不愿的低下头去:“陆家主勿怪,少年人血气方刚,不知往哪里放,有所冲撞。” 陆宣道:“无妨。” 正要让两个小辈下去,王家主突然道:“天下局势渐渐明朗,也难得聚在一起,不如摆开场地,让小辈们…” “这?不太好吧。”陆宣眉头轻皱。 余光扫视,厅中长辈竟无人发声,有些个生有龃龉的门派,看向彼此的目光渐渐变得放肆。 即便是没什么恩恩怨怨,正如王家主所说,难得聚在一起,就这么散了怪可惜。 陆公拄着拐杖,从后堂走出,喜笑颜开:“要打,好啊,开打开打!” 陆宣无奈一笑,他还生怕叔父在这大喜日子不高兴。 …… 临时空出的场地,作为主人家,陆家当仁不让,陆瑾立于场中。 挺胸抬头,眉目英挺,姿容俊逸,叫周围的长辈小辈,都在心中赞一声:一表人才。 陆瑾颇具礼数,拱手招呼:“不知哪位师兄,愿意赐教?” 这态度也十分清楚,陆家上场者为瑾,并非阿猫阿狗,乃是最杰出的后辈。 便是想要在这半个异人界前露脸,心里必须掂量掂量,手上若无三分本事,别露脸不成反遭人笑话。 一员年纪轻轻,身材发福的青年大步入场:“燕武堂刘得水愿意领教三一门高招,陆兄,可还记得我?” 陆瑾微微疑惑:“你是?” 两人交上手来,那刘得水果然有所长处,与陆家公子正面交锋,一时不落下风,引得众人喝彩声阵阵。 待到刘得水落入下风,场中呼声如雷,小辈们个个跃跃欲试,长辈们却是惊叹于陆瑾之才。 学成逆生三重这等绝技,又出身于陆家这种世家大族,前途不可限量。 陆瑾当得起陆家最杰出的后辈,刘得水渐渐不支,叫好声不绝于耳,氛围热烈如火如荼。 李无眠傍在张静清身侧,两师徒观望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他轻唤一声:“师父。” “嗯。”张静清微微颔首,李无眠嘴巴微张,终是无声。 待到刘得水下场,陆瑾斗志高昂,又窜出一号人物来:“机云社廖天林,请赐教。” 机云社善用机关暗器之术,传承颇有年月,在枪械还没有发明出来之前,倒是异人界不得不提的一个大派。 只可惜火器之利,将机云社从云端击落,如今勉强算个中型门派。 场中两人复又斗在一处,但师徒两个心情有所不同,更不去过多注意。 他轻唤一声:“长眠子。” “嗯。”李无眠默默点头,张静清唇角轻启,晃了晃首。 此番兴之所至,本可一览异人界后辈风采,然而心中之事,盘旋着从未散去。 李无眠耸耸肩:“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张静清目光空蒙,缓缓道:“为师知道。” 不仅是回应他的话,也在回应他的心,自下山之时,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无眠之心 廖天林败下阵来,陆瑾连下两城,志气高昂无比,不远处的丰平摩拳擦掌,“陆公子,请了!” 两人复又斗在一处,丰平手底下功夫着实不弱,陆瑾消耗颇重,一时陷入焦灼之中。 张静清正襟危坐,目光投注于场内,却无焦距:“你要走了。” 李无眠浑身微震,瞳孔忽缩忽放,不敢忘却,这十数年来,眼中的男人,如父如山。 若是太平盛世,未尝不能在其膝下承欢,可惜啊。深深一揖,再抬首时,震动平息,面色如常。 “师父,恕弟子莽撞,让我为龙虎山再做一些事情。” 张静清笑而不语。 “大师兄。” 张之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李无眠侧首。 一个目光紧张至于焦躁,再窥不见丝毫天人之姿;一个眼神坦然至于诚恳,所谓莽夫终极莫过赤子。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业已明白,他真要走。 张张嘴,不闻声音,垂下头去,神情落寞。 早在三年前三门衍生法出现时,他心中便有了一个答案,从模糊到清晰,复又因人心的执念,重新笼罩迷雾。 直到此时此刻,经由他的口里说出,便是想要刻意添些迷障,再不能做到。 李无眠笑道:“小维,迟早的事,你还不懂我吗?” 既然要在这乱世中举火,岂会长留在龙虎山? 便是要凭着这男儿之躯,轰轰隆隆,一往无前,照亮这方黑暗! ‘我懂。’张之维攥紧拳头,默默点头。 一声苍老的呼唤在不远处响起,陆家陆公眉开眼笑,朝他招呼:“莽夫,过来!” 李无眠便去了,留下师徒二人,相顾无言,看不出喜悲。 人有悲观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张之维道心已成,当修行不倦,龙虎山是他最好的归宿;张静清身为天师,更不用多说。 唯有李无眠,心不在道,志不在玄。 说天下苍生或许矫情,甚至会觉得自大,一如所谓的人间公道,但奈何啊。 那就是他的路。 陆公笑呵呵道:“你们师徒两嘀咕什么呢?” 李无眠自是不解陆公为何叫他过来,不过方才,与其待在师父旁边,真不如离开,免得心里难受。 “干嘛告诉您?” 陆公用拐杖戳了戳他的脚背,环顾左右:“瞧瞧,像不像我年轻的时候。” 陆宣抹了把汗,陆公年轻时,他还没成型。左若童笑道:“这哪里能清楚?我那时可还是黄毛。” 余光却是打量,不知先前的感觉是真是假,又总是看不透彻,心里有久违的猫抓之感。 陆公兴致不低:“我说是那就是了!” 陆公俏皮的眨眨眼:“莽夫,待在天师府,难为你了吧?” “啊?” 陆公玩味道:“你们天师府什么地方我还不清楚,哪里容得下你这种莽夫,不如来我陆家,舒坦得多。” 左若童面色不动,陆宣微惊:“叔父?” 陆公半真半假道:“我看这小子对眼。” 李无眠心中一哂,嘿嘿笑道:“您老抬举了,不过也未尝不可,只是差了点意思,沾亲带故才好进来嘛!” 陆公乐不可支:“听你小子意思,这八字还没一撇,就打上小心眼了?” 李无眠笑道:“不是您老先开的口,正巧着要入世,有没有孙女之类的,给我安排几个。” 陆宣苦笑一声,叔父就是个老顽童,喜欢拿人开玩笑,不过也是因为这一点。 年轻时没少受伤,活到六十就烧高香了,结果呢?八十岁还活蹦乱跳。 话说这天师高徒,也是天不怕地不怕,两人混在一起,还挺乐呵。 陆公眯眼道:“还几个,你行不行?只要赶跑我孙女婿…” “怎么可能不行,什么孙女婿?”李无眠吃了一惊,这老爷子拿他开涮,想着反将一军,这孙女婿哪蹦出来的? 小心翼翼道:“您老孙女多大?” 陆公眼睛眯成一条缝:“不大,也就四十多。” 陆公八十,这年代结婚生子也早。 李无眠一听,掉头就走。 看着他背影,陆公一点不恼,反而笑开了花:“瞧瞧,连我的面子都不给,都看走眼了,这可不是个小莽夫。” “陆家公子连下三城,端是一时龙凤,然而龙凤者,也远远比不上仙姿,我儿贾玉……” 陆瑾败去丰平,喝彩声中,莫名其妙的声音响起,陆公变脸比翻书还快。“讨人嫌的,怎么还在这杵着?” 周遭人嫌恶避开,贾有道低声道:“陆瑾连下三城,士气正旺,他一旦开口,你便上去,为父的意思,你懂。” 贾豹点头:“我懂,我贾家村沉默太久,今日这舞台足够大,正好一鸣惊人!” 贾有道目光闪烁:“务必不能有失。” “放心吧爹,玉弟一日感应天地,可不曾忘了我这个哥,再者说了,玉弟临闭关前,可给了咱们底牌!” 贾豹偷偷扫过场中暂时调息的陆瑾,心中把握不敢说十成,也就九成九,空出的那零点一,是他的谦虚作祟。 即便陆瑾是全盛之姿,他也有七八成把握,遑论此刻消耗颇重。 届次便要踩着十佬之一的陆家上位,叫天下异人,知道贾家村的威名,知道贾家村剑仙的厉害! “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吾儿贾玉有剑仙之姿!” 父子两人相视一笑,贾豹盯着陆瑾的嘴巴,就等他开口。 贾有道则是余光扫视,自然将众人的不屑之貌放在眼里,岂不知这正合他心意。 ‘不屑吧,鄙视吧,等我儿贾豹败了陆瑾,等我儿贾玉剑仙出世,尔等当敬我贾村如敬神!’ 此刻有多么不屑,等会就有多么错愕,他日便有多么羞惭! 陆瑾也如两父子所愿,气息稳住之后,笑容满面,再度抱拳:“小胜三场,不知还有哪位兄弟姐妹愿意赐教?” 吕慈在台下道:“瞧把他能得。” “你没兴趣?”吕仁莞尔。 吕慈道:“得了吧,他虽然消耗颇重,但我和他要分个高低,非得见血不可,陆公大寿,算我让他,免了。” 另一头,火德宗,丰平撺唆道:“大师兄,你上。”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心服口服⊙︿⊙ 祝烈兴趣不大:“咱火德宗既然露过脸,机会就留给后来人吧。” 纵然无人注意,贾豹仍是咳嗽两声:“贾……” 那王家家主,善于拱火,蓦然道:“陆瑾侄儿连败三人,仍有余力,不愧为人中龙凤,说起这龙凤二字,皆为神兽,非是凡物,凤字不可捉摸,龙字却别有一番道理在其中。” 这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一出,中小门派议论纷纷,大派大族却和商量好似的,一同闭上了嘴巴。 张静清莞尔,只听王家家主继续道:“诸位可知,能实实在在担得起龙之一字者,是在场何家何派?” 贾豹一个激灵,登时就要喊出‘贾家村有真龙’,却觉手臂被人拉住,怒而回头。 “爹?” 贾有道激动的浑身发抖!“嘘!” 而众人目光游离之间,目光频频往天师这边投来,王家主的话,就差指名道姓说龙虎山。 此番陆公大寿,来了半个异人界,龙虎山永远是绕不过去的那个,若是不能一览天师门下风采,何其遗憾! 李无眠已然回到天师身边,短暂的离开,冲淡了别离的滋味:“师父,叫我去吧,我听您的,以德服人。” 张静清低声道:“你还以德服人,不知道闹出什么幺蛾子。” 李无眠笑道:“就让徒儿给龙虎山做点事情,比如说,叫这些人知晓,我龙虎山的拳头有多大。” 张静清微怔:“之维去吧。” 陆瑾也不傻,心中有些期待与好奇,龙虎山传承之久,陆家难望项背,朝这边一拱手。 “陆瑾愿领教天师府师兄高招。” 陆公朝着这边哟呵:“莽夫,还不出来,输赢都无所谓,叫我侄孙儿学学你身上的莽气,一本正经多没意思。” 李无眠高声回应:“省省吧,把陆小弟打哭可就不好了。” 众人闻之,不由莞尔,而下一刻,看到张之维出场,倒是觉得理所当然。 陆瑾还有点不乐意:“李兄瞧不起人,我堂堂七尺男儿,便是败了,怎么可能哭。” 很快两人立于场中,张之维面色平静,处变不惊,光是一站,连场中的热劲都消去不少。 众人也自发的收敛声音,都觉龙虎高徒该当技高一筹,然陆瑾连下三城,战绩又毋庸置疑,鹿死谁手真不好说。 “请指教。” “张师兄先请。” 张之维淡淡道:“方才我已经将你的逆生看得差不离,我若先攻,你没有出手的机会。” 左若童挑眉:“好大的口气。” 开口便是看透逆生,将三一门逆生三重当做什么? 张之维如实道:“若是左门主,一时三刻我当是看不明白。” 可把左若童气到了,这龙虎高徒,难道觉得自己有能耐和大盈仙人过招吗? 院中默然片刻,呼声如雷,张之维面色如常。 李无眠拍着大腿,笑得合不拢腿:“没看出来喔,小维这装逼的本事,有我三成功力嗷!” 张静清冷哼一声,被这么一搅和,离别之意,倒是散去偌多。 下一刻,陆瑾不敢怠慢,打起精神,也寻思着是比斗,未曾全力以赴,一双手苍白如纸,步步逼近。 诸人眼目无不凝成一线,这甫一交手,当有个上风下风之分,而先攻者无疑占据上风。 上风可化胜势,想必陆瑾不会不清楚。 陆瑾迅速接近,一只手朝张之维肩头拍去,顺利触及,却坚硬不似人躯,隐见一抹金光。 瞬息明白,这是龙虎山招牌金光咒,好一个收放自如,暗暗惊诧之间,第二招回防。 却觉左半边脑袋,被人轻轻一拍,当即浑身一震,体内的炁散乱不堪。 张之维点点头:“承让了。” 陆瑾捂着自己的左额头,下意识道:“我没输!” 众人大半一头雾水,懵逼四顾:“发生了什么?” 吕慈惊疑不定,见鬼似的:“陆瑾的逆生三重,我也不是没有领教过,这么随便一拍,就给破了?” 吕仁愣了片刻,苦笑道:“原来张师兄没骗人,陆瑾的修为不到家,早就被看穿了。” “不到家?”吕慈傻眼,要是陆瑾不到家,那他不也是一样? 诸人交头接耳,纷纷猜测陆瑾方才怎就败了,虽然人没事,但逆生状态已破,胜负二字完全不必多说。 陆瑾身躯微颤:“能败在张师兄这等天人手中,陆瑾心服口服。” “……”见他眼眶泪水满溢,臻至顶点,开始往下流,张之维无语。 陆公又是笑又是惊,跳脚道:“哎哟,我的乖孙儿,都被人打哭了,快下来。” 陆宣也道:“瑾儿,还不过来?” “父亲,叔爷爷,还有各位兄弟姐妹,叔叔伯伯,我真的是心服口服,一点作伪的成分都没有。” 陆瑾拱手,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还有模有样的转了一圈。 结果就妙了,叫在场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瞧那脸上,眼泪哗哗流,长了两泉眼似的。 陆公捂脸,陆宣无奈苦笑。 吕慈笑得直不起腰:“这样了还拉不下脸,结果脸越丢越大,哥,他真的是要笑死我。” 吕仁也不禁露出笑容,他大概明白,陆瑾败后,为了表现自己的肚量,有此一举。 然而其人心里怎么想的,明明白白表现在脸上,哭得梨花带雨,明显委屈不得了。 不由摇头,陆小子怪别扭。 张静清招手:“好了,天维子也下来吧。” 此言,不少人都有些意犹未尽,倒也没有勉强,天师门徒技高一筹,就是胜得如此简单,稍微有些意外。 陆瑾回到陆家那边,杵在地上,还一个劲流白水,叫自家家人都看不过去,强忍不笑。 左若童道:“你想哭就哭大声点,委屈就委屈,装什么大度。” “师父教训的是。”陆瑾恭恭敬敬,只眼泪流的更急,叫左若童无奈之至,陆公和陆宣头大如斗。 陆宣起身,观众人面色:“龙虎门下,名不虚传,我儿陆瑾却是献丑,后辈的比试点到……” 横生一股傲然之音:“且慢,贾家村后人贾豹,久仰天师府威名,愿意领教!”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啄龙之锥 “贾家村的人来掺和什么热闹,简直不自量力。” 讥笑之音并不压抑,无论是贾有道还是贾豹,在两个圈子里大放厥词,深深讨人不喜。 贾豹听在耳里,面色微微发青,紧了紧衣袖,握住一物,又倍感安心。 天师门下又如何,吾弟贾玉有剑仙之姿! “我看是跳梁小丑。” 然而诡异在于。 纵然明知此为跳梁小丑,让中小门派鄙弃不已。 大派大族,诸如王家、吕家、火德宗等,却不曾发出声音。 李无眠微笑:“师父,看来这些个叔伯,没有表面那么坦荡。” 陆宣扫过那贾豹,目里虽然嫌弃,却不得不说,有几分合了心意。 张之维败他爱子,实力这一块毋庸置疑,然而若是金光雷法尽出也就罢了,或者好歹能让人看出点法门的痕迹。 结果呢?单单随手一拍,大半人连其中的门道都未看清。 如此天人之姿,他也不觉得陆瑾有多大胜算,失败其实是可以接受,却无法接受这么随便的落败。 陆瑾直接被打哭,他这当爹的,顾忌身份,自然不能多说什么,技不如人。 可心里要说没点残念却也不可能,讲白了:天师门徒瞧不上人。 贾豹能跳出来,却是歪打正着。 陆宣略过贾豹,眼目投向天师这边。 余下大派大族,内心思绪也差不离。 陆瑾已然一时龙凤,竟然经不住张之维随手一拍,岂非说明这天师门徒深不可测? 此次划下道来,有此良机,不再试探一番,简直白白浪费机会。 张静清将这一切尽览眼中,自言自语:“都放不下啊。” 李无眠微微一笑,龙虎山屹立千年不倒,提起天师府三字,无不让人肃然起敬。 然有人的地方自有纷争,敬意归敬意。 木秀于林,既让人自惭形秽,也叫人心生不服。 是以才会有默然的大派大族,一心想从张之维身上,窥见几分端倪。 是以才会有贾豹站出,这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天师府更大的踏脚石。 张静清不曾表态,王家主咳嗽两声:“西部贾家村,也颇有些名气,村中老少修行御物之术,啄龙锥传承自古时飞剑客,既然有心出场,倒也未尝不可。” 吕家主道:“是极,不能就我们几个族派斗来斗去,大家伙远道而来,也要给个机会,陆公,您说是不是?” 陆公道:“少扯我进去,不就是想测测天师门下的斤两么?要打就打,别磨磨唧唧。” 听得主人家都无所谓,院中那些个中小门派不禁心思活络,蠢蠢欲动。 贾家村够胆跳出来,他们嚷嚷,未尝没有几分嫉妒之心。 我们都没跳,你怎么能跳? 但现在局势变换,大派大族有心探张之维的底细,中小门派也有个露脸的舞台。 若是张之维一直没下去,诸人车轮战之,迟早有精疲力尽之时,说不定还能将之击败。 虽然颇为无耻,也多半不可能,但不影响众人想入非非。 击败天师高徒,这层金光可不浅呐。 贾豹大步入场,傲然之气四溢。 张之维面色平淡,李无眠道:“小维,这人着实烦厌,不要给什么面子,直接抬走。” 众人定定神,暂时止住思绪,放目场中。 贾豹闻言,冷哼一声,莽夫之流,不堪入目,更不多话,袖袍一抖。 ‘嗖嗖嗖’ 六把发簪模样,通体青黑,三尺长短的奇门兵器激射而出。 无需人持握,凌空围绕着贾豹周身,小巧灵动、飘逸诡奇,不时闪过一抹冷硬的青黑光泽。 左若童微微颔首:“六把啄龙锥,这贾家村的后人,倒也有可取之处。” 贾家村精于御物之术,传承自古时飞剑之术。 经年累月以自身的元炁,沟通死物,终将之唤醒,如臂指使。 啄龙锥数量愈多,说明这方面的功夫愈深,贾豹能御使六柄,属实不是弱者。 中小门派也交换眼神,这六柄啄龙锥一拿出来,胜过千言万语,大半人心里自问不如。 又颇为纳闷,有如此实力,为何甘愿当个跳梁小丑,还是说…… 那口口声声的剑仙,确有其事? “贾兄,我也闻你贾家村人,但凡化得一柄啄龙锥,便可准许出村闯荡,令郎年纪轻轻,化得六柄,着实不凡,不知贾兄次子,一日化九物,真有其事?” 当即有人来问,贾有道淡淡道:“是真是假,待到我儿出关,汝等自见分晓。” 那发声者见他如此高傲,暗骂一声晦气,拂袖而去,却不禁生出好奇。 贾豹已是不弱,仍是为那贾玉卖力哟呵,乃至于贾有道更不顾长辈颜面,四处卖弄。 若说身无三分本事,贾家村岂会特意来丢人现眼,只是不知,剑仙二字有几分? 王家,王霭纳闷道:“爹,没想到这贾豹还真的有点料。” 王家主笑骂道:“属你最没用。” 可叫王霭垮着个胖脸,偏偏没法反驳,老大不开心。 言语声渐渐低弱,贾豹直面张之维,天人倒映瞳中,也微有三分紧张。 啄龙锥划过眼前,将视线切成断断续续,这才好过许多,紧了紧衣袖,又生出一股信心。 贾家村出了剑仙,还是他的亲弟弟,普天同庆之余,又有些不甘心。 深吸一口气,‘玉弟,做哥哥的,也不会落后你太远!’ 脚步一迈,并未往前攻去,反绕着张之维而动。 其人心思,众人一眼可辩,虽然谈不上什么战术,却也是当下十分明智的选择。 “方才天维子与陆公子近身相接,直接一拍落败,虽未看清楚具体手段,可知这天维子近战极为厉害,贾豹出身贾家村,啄龙锥可远可近,凭此便不必近其身,实乃明智之举。” 众人无不点头,啄龙锥防不胜防,若被寻得破绽,倒也难知花落谁家。 中小门派议论纷纷,大族大派却分为凝重,此番当要看清张之维内里的门道。 陆瑾情绪稍微稳定几分,好歹不流泪水,懊丧垂头。“师父,是我没用,连张师兄手段都没看清楚。”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道家神通 千变万化 左若童道:“知道就好,一山还有一山高,别整天觉得自己多优秀,这张师侄不愧是天师门下,方才先以金光挡你一掌,你连下三城,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看穿,轻易寻得破绽,以金光修为破之。” 陆瑾后知后觉,方才确实见得一抹细微金光,击中张之维的那一掌,也如触及铁壁般不可动摇。 但紧随而来,是深深的疑惑:“可是,龙虎山金光咒,施将开来,不是金光灿灿,如金甲神将临人世么?” 龙虎山声名远播,招牌金光咒,他岂会没有见过。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连我也没想到,他才多大年岁,竟然……” 左若童微感慨然,旁边的陆宣也叹息不尽,这金光咒第二重,和第一重绝非一回事。 陆瑾仍自困惑,却听:“仔细看。” 左若童一指场中,贾豹已然按耐不住。 久未寻得破绽,耐心消磨殆尽,六柄啄龙锥跃动如灵蛇,上下翻飞,直指张之维浑身各处大穴。 青黑锥身划破寒风,如离弦之箭,闻呼啸之声,众人观之,心中无不惴惴。 贾家村这啄龙锥,源自于上古之时。 在遥远的先秦,有一门神话般的绝技,飞剑之术! 此术非同小可,誉之惊天地泣鬼神也不为过,飞剑一出,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如若探囊取物。 神话之所以神话,固然有神化之,然窥一斑可见全豹,这贾家村的啄龙锥纵然不如万一,也存三分神韵。 六柄飞锥逼近身周一丈,张之维仍是面不改色,众人赞叹其心性之余,也暗自捏了把汗。 小辈们目光闪烁,寻思若是自己面对六柄啄龙锥,该如何破之? 长辈们则是想的深些,这贾家村人,招人厌烦无错,手底下倒是真有两把刷子。 不由深思,贾家村之所以是个中型势力,主要是偏居一隅,兼之村中人丁不旺,但实力这一块,却是毋庸置疑。 待到飞锥逼近身周三尺,张之维眼中闪过一抹明悟之光。 这飞锥在半空中不断变化形迹,难以捉摸,叫人猜不出真实的意图,直至此刻,心中方有定数。 贾豹面色微变,有种光天化日之下袒露于人前的窘迫之感,咬紧牙关,飞锥之速暴涨。 张之维仍是平淡,只双臂轻震,但见六条金线自指尖飞出。 ‘叮叮当当’ 啄龙锥掉了一地,如寒风卷集的零花,无助至极。 更有三条金线呈品字形,擦着贾豹头皮飞过,头发散乱,黑丝遮住他苍白的脸,金线没入陆家大堂前的梁柱。 惨败来的如此突然,不仅是贾豹愣在原地,场外众人,大多数显呆滞之容。 陆公眉开眼笑:“果然是,果然是!” 吕家那一头,吕慈瞳孔骤缩:“这是金光咒,还有这种用法?” 吕仁面色凝重至极,吐出八字:“道家神通,如意金光!” 王家的王霭,扭着两瓣屁股,来到大堂的梁柱前,咋舌不已:“这么粗的柱子,都给打穿了!” 众人呆滞的转过脑袋,只见那梁柱上三个拇指粗细的通透空洞,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刚刚那六条金线,先有三条击中飞锥,很快一分为二,以三落六,剩下三道,打了个寂寞。 背后的含义却是叫人不寒而栗,岂非说明着,便是十二柄啄龙锥,也敌不过这随手一招? 却也摇头,啄龙锥每多一柄,都有不小的变化,十二柄和六柄的修为,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陆瑾不解:“师父,如意金光是?” 这也是在场不少小辈的疑问。 左若童深深望了张之维一眼:“你自然知道,金光咒第一重,金光流遍四肢百骸,刀剑难伤,水火难侵。殊不知这是天师府金光咒最粗浅的用法。若修至第二重,金光咒产生质变,称如意金光,谓道家神通。此一阶段,法门施将开来,进可攻,斩妖除魔;退可守,已身不失。散则成沙,聚则成塔;升则成云,落则成雨。如意如意,按我心意,道家神通,千变万化!” 天师府传承悠久,入门手段为何是金光咒?金光咒又是否仅仅是入门功夫? 需知大部分的龙虎门人,其实此生都在第一重上面消磨光阴。 但凡入了第二重,当知金光法门仅仅是容易入门罢了,越是往后,越是博大精深。 便是李无眠道胎在身,如今也尚未入第三重。 左若童言罢感慨良多,陆宣道:“瑾儿,务必戒骄戒躁,天师教出个不得了的徒弟啊!” 陆瑾心绪万千,原以为同辈之中,也就吕家吕仁可压自己一头,没想到这张之维,也轻易盖过自己。 嘟囔道:“虚幻的金光,能击落实物的啄龙锥,也太变态了。” 陆宣凝眉:“瑾儿这一提醒倒对,金光咒第二重虽称得上如意,但要击落啄龙锥,我看也不太可能,而且…” 他自然熟悉如意金光,记忆中尚未达到如此地步。 左若童道:“张师侄刚才行炁之法,另辟蹊径,依我看呐。” “难道?” 左若童道:“多半是了,他这个年龄段,不仅修成如意金光,更深悉金光奥秘,创出独属于自己的衍生手段。” 陆瑾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有点发麻,陆公大声笑道:“好个天师门徒,你竟能吃透金光,创出衍生手段!” 此言一出,还在交换眼神的吕王二家,火德马仙等派,俱皆一声长叹。 修至第二重已然了不起,谁知竟能吃透这功法,创出衍生,岂非说明着,第三重不过时间问题。 想到金光咒第三重,视线不由朝张静清聚集,那般威能,匪夷所思! 张之维尚且不是天师,他日龙虎山恐将在此子手里更上层楼! 谁知张之维闻得,显而易见一愣:“各位长辈误会了,这衍生法是大师兄所创,与我无干。” 李无眠乐不可支,上前一步,拍着胸脯:“没错没错,就是我三年前创出来的。” 王家主道:“张师侄此时藏拙,却是欲盖弥彰。” 吕家主道:“诚然。” 左若童道:“张师侄谦虚至极。” 陆宣道:“瑾儿,你可看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陆瑾点头不止:“我不仅要和张师兄学习修行,这谦逊风骨,也是我辈楷模呀。”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兄与弟 陆公瞥了眼李无眠,“我倒是感觉这莽夫没说假话,不过三年前……” 才多大?这可是个大玩笑。 张之维听得乱七八糟的人声,蹙眉道:“这真是我大师兄所创,名为……” 李无眠笑容不改,大声道:“白驹过隙风驰……” 张之维低下头:“六脉神剑。” 左若童微笑道:“好名字,不仅威风八面,也意境颇深,金光本虚,凝如神剑,妙哉妙哉。” 陆家长辈无不点头。 李无眠张张嘴:“叫白驹过隙风……” 周围众人轰然叫好:“好一个六脉神剑,大伙说对不对?” “对对对,其速其威,一如神剑般不可捉摸呀!” 叫好声不绝于耳,李无眠只觉眼前一黑,后退数步,直挺挺往后倒去。 一双手托住他的腰身,李无眠喃喃自语:“师父,我我……我感觉我已经裂开了。” “为师也觉得六脉神剑不错。” 扭过头,一腔化不开的幽怨:“师父!” 张静清哼道:“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李无眠顿时挺直腰杆,杵在地上,面上多变,霎时转怨为喜。 “这是弟子最后的少年时光,总要轻浮散漫一些,免得以后享受不到,师父你说对不?” 议论声纷至沓来,张静清恍若未觉,凝望他的脸。 人面随意之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阴霾,总有一点如利剑的火星,在暗云中横冲直撞,让张静清微怔。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所以我说嘛,还是白驹过隙……好听多了,六脉神剑?什么鬼名字,难听死了。” 张静清瞪眼:“不是让你这样‘为己’” “嘿,都差不多。” 别过头去:“劣徒。” 李无眠不由默然,静静站在他身侧,望向场中:“小维,差不多行了,下来吧。” 张之维于是转头,见得他似笑非笑的面容,脸上不由微红。 这可叫善于观察者惊掉下巴,这般天人之姿,强绝之态,还会脸红?揉了揉眼睛,红意不见,果然,是幻觉吧! 却不知张之维心里想着怎么道歉,方才他将名字在心里念了千万遍,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大师兄可是说过,谁改名字会十分生气,一时不由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说。 李无眠振臂高呼:“六脉神剑,天下无敌;天维一出,谁与争锋!” 张之维脚步微顿,浑身一震。 那双眸子依然似笑非笑,他的心中却别有一番滋味,于是漫步而来,面色淡然如水,心头那犹疑歉意如云烟消散。 与他之间,何必道歉? 众人仍是有些意犹未尽,却也知这天师门徒手段如山,没有几个小辈有把握。“贾家村高足,快快下来吧。” 贾豹瞬间回神,凝望张之维背影,满面扭曲,凝成不甘之色:“我,我还没有败!” 众人观之,心中不是滋味,竟然生出几丝同情出来。 小辈们扪心自问,若是他们对上张之维,情况可会比贾豹要好? 答案多半是否定的,于是感受到深深的无力,对贾豹此刻的表现,有如身受。 贾豹面色阴晴不明,目光飘忽不定,余光扫视之间,望见在人群中的贾有道,父亲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贾有道心中也有数,张之维这六脉神剑,六道金线,三条便完败贾豹,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天师府确实是天下间最大的踏脚石,但想要以此踏脚,却也要有被砸死的觉悟。 正常比斗,张之维既有碾压之力,而无伤人之心,令贾豹丝毫无损,已是大善。 贾豹咬紧牙关,耳中听到的劝他下台的声音,如同一根根牛毛细针,雨点般扎向心脏,促使他握紧袖中之物。 神情恍惚之间,一名白衣胜雪的少年闯进眼帘:“哥哥,你当知我不喜虚名,以往饱受村人冷眼,尚且不留痕迹,此番你与爹爹前去祝寿,不必为我劳神。路途遥远,也多虎狼,此物凝练近月,便带着防身,谨记不可轻动,性命之危方可出之。” ‘玉弟啊,这都是你应得的,只怪贾家村太小,若是我们一家人出身在王吕这等大家,哥哥会比谁都谦虚!’ 贾豹苦笑一声,目光一定:“休走,贾家村还没有败,接我一招!” 手腕一翻,一柄通体如玉的啄龙锥露于手心,甫一激发,玉龙锥当即消失,下一瞬,已至张之维后背。 一抹金光,凝结如壁,玉龙锥触之,却无金铁之声,反而如水消融,没入体内。 张之维闷哼一声,踉跄数步,再抬首时,面色苍白。 此番异变,电光石火,贾豹手中之物,端是有神魔莫测之速,不过眨眼,张之维便已中招。 “卑鄙,贾豹,你败了也就败了,怎敢在背后使阴招,偷袭他人!” 贾豹正待叉腰大笑,我贾家村的手段,并非那么简单? 闻言面色微变:“胡说八道,我何时偷袭过?” “放肆!”张静清豁然起身,这一声冷哼,便如平地放了个炸雷,在场无论小辈还是长辈,俱感耳内雷鸣不休。 李无眠扶住他:“没事吧?” 张之维摇摇头,李无眠便握住他的手,两人身上俱皆浮现灿亮金光,交相辉映,至于相融。 这一幕叫众人看在眼里,心中愕然至极,这赫然也是第二重金光咒。 然无暇惊叹,盖因天师面上如有雷云翻滚。 场内雅雀无声,大派大族的当家人面面相觑,也无人为个贾家村出面说话。 李无眠细细感应,那玉龙锥并非实物,一如金光咒般,却门道颇深,乃是一股意志的凝结。 这意志孤傲如雪山,犀利如金精,赫然是一股强绝的剑意。 剑意在张之维体内大肆破坏,怎奈小维底子深厚,无法造成太大的损伤,兼之李无眠及时出手。 师兄弟两个,金光咒同一层次,俱皆纯粹至极,在张之维绝对的信任下,汇聚成大军,很快将剑意化去。 李无眠深吸口气,张之维不禁道:“大师兄,没有大碍。” 他的面色恢复如常,调息个一时三刻便无妨。 李无眠不语,这贾豹的手段,乃是杀人夺命的底牌。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给我滚!一起上! 若非是张之维,换成刘怀义或者田晋中,即便有他和师父保下,恐也会伤及根本。 小维与其交战,不取其一根毫毛,因十分清楚,不过是点到即止的斗法,分出胜负即可。 不知何时,但见面沉如水,一缕微弱却精粹到令人汗毛竖立的杀气,在这无声的院中缓缓飘荡。 陆公自言自语:“这莽夫。” 张之维默默站在他旁边,微微摇头,李无眠龇牙一笑,拍着他肩膀,大步而去。 每走一步,杀气凝缩一分,走了八步,杀气尤若实质。 诸人无不心惊肉跳,但见那场中,贾豹汗如雨下,一掌朝着头顶罩来,他下意识想反抗,却被那烈怒之声冲散。 张静清缓缓坐下,李无眠的声音不大,仍是传遍院中:“谁给你的胆子?敢当着我的面,害我家小维!” “我不是,我没有。” 贾豹魂灵颤栗,他毫不犹豫的相信,这个上一刻还傻乎乎的莽夫,下一刻就将扭下他的脑袋。 “今天陆老爷子大寿,我不开杀戒。” 贾豹虚脱似的瘫软下去,却因脑袋被他抓着,迟迟不能倒地。 陆公眉开眼笑:“看来我还有点脸面。” 周遭却是无人笑得出来,左若童惊疑不定:“这杀气,若非天师门徒,便是全性的妖鬼,怕也不过如此。” 举目环顾,小辈受那目光,没有几个敢和他对视,便是长辈,也觉震动,好生凶厉! 更不多话,拿着贾豹便往陆家大门走去,贾豹两条面条般瘫软的腿沾满了泥灰。 贾有道又惊又怒:“竖子,尔敢!还不放下吾儿。” 袖袍一抖,十二柄啄龙锥蹁跹飞舞,隐隐凝结成阵势,啄龙锥九柄可结阵,十二柄可结大阵。 贾有道身为长辈,一生修为岂是泛泛? 周遭人无不骇然:“贾兄,冷静!” 张静清淡淡开口:“呵,这贾先生,欺我天师府无人乎?” 说到最后,如雷贯耳,十二柄啄龙锥当即掉下半数。 左若童瞳孔微缩,这天师的修为,不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总是不曾让人失望过。 贾有道浑身发抖,李无眠已拿着贾豹来到大门之前,望眼紧闭的大门。 一脚踢爆! 陆家众人面皮抽搐,陆公愤愤道:“铁莽夫,赔钱!” 李无眠哈哈一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陆公正待接话,陡听一声暴喝:“贾有道,给我滚过来!” 贾有道愣了一下,怒极反笑:“好一个天师府,好一个盛气凌人,这就是你尊师重道的态度,很好,你能将我儿丢出陆家,我儿自己也长了腿,大不了在走进来便是。” 李无眠掏掏耳朵,杀气若断若续;“你再给我啰嗦两句,我改注意了,你们父子两都别回去,都死在这里罢。” 陆公咂咂嘴:“看看这莽劲,比我年轻时莽多了。” 贾有道怒极攻心,他乃是长辈,被个小辈直呼其名,大肆威胁,简直无法容忍。 强自冷静,目光扫视,自是无人与他说话,贾有道面色反而冷静下来:“天师府会后悔的!” “一句。” 贾豹头脑剧痛,骨裂之声震动耳蜗,怪叫道:“啊!爹,裂开了,他真,他真的要杀我。” 贾有道面色铁青而来,李无眠扫他一眼,将贾豹丢在门外,蜷曲着叫痛。 “滚。” 贾有道咬碎了牙齿,深深望他一眼,又深深望向府内沉默的人一眼。 指甲入肉,触及掌骨,一言不发而去。 …… 李无眠复归,诸人望着陆府空荡的大门,贾有道父子含恨而去的面容犹在眼中。 惊叹于这莽夫张狂之姿的同时,又生出些莫名的心绪,眼睛闪烁着。 贾有道虽为跳梁之辈,却也代表着中型门派贾家村的脸面。 李无眠直言呵斥,乃至于要打要杀,好歹一个中型门派的代表,在他眼里,如猪狗一般。 完全未将贾有道、贾家村放在眼里。 而在场大派大族总是少数,多是些中小型门派,近半不如贾家村,可叫他们心里怎么想? 杀气消殒,他正待回到张静清身边。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不愧天师门徒,仗着有天师撑腰,胡作为非,算什么东西!” 大派大族的人面色各异,中小门派仿若醍醐灌顶,看向他的目光皆是不善。 他不仅不恼,反而一脸自豪,拍拍胸口。 “没错,我师父是天师我骄傲,咋地?红眼啦?” 发声的青云派长辈面色青红交加,张静清心中大悦,狂翻白眼。 诸人都被震了一震,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呆了。 陆公笑呵呵道:“既是莽夫,又不要脸,他日必成大器。” 李无眠环顾众人一圈,虽无方才摄人心魄,却是横生几分气盖群雄之意。 观诸人眼目之光,又何止嫉妒二字? 闻众人议论之言,隐隐有讨伐之声。 李无眠凝默,张之维之所以无事,盖因小维修为深厚,他之所以暴怒,只因为那是杀招。 但这些人可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你以天师府之威势,欺负弱小; 或许是心里了然,却因为忌惮、羡妒等等人心的龃龉,加入讨伐的人群之中。 所谓众怒难犯,不外如是。 摇头失笑,人间固然如此。 面上挂着恬淡笑容,言语缥缈而温柔:“诸位不就是想测测我天师府门下的深浅么?不用遮遮掩掩,我李无敌,接受在场同辈挑战,来者一概不拒,人数嘛?” 摸着下巴,一拍手:“一个一个上太麻烦,这样,你们一起上好了。” 这可比捅了一百个马蜂窝还夸张,怒声四起。 “信口雌黄,不当人子。” “黄口小儿,大放厥词!” 张静清眉头直跳:“长眠子,胡言乱语做什么,还不快下来。” 张之维微微含笑,他自是明白,大师兄可不是胡说八道,师父也是碍于脸面开口。 中小门派议论纷纷,大族大派目光变换,一人之力,放言战在场所有小辈。 这已经不是狂不狂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边界的问题。 “师父,不是我说,瞧瞧大伙,我要这么下去,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戳天师府的脊梁骨,我听你的,以德服人。”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天下无敌 张静清微微一叹,事情如此,非他所愿。 李无眠眉飞色舞:“怎么只会在背地里嚷嚷,上台的胆子都没有么?” 言语落尽,诡异一静。 得,是没有边际,狂的没边! 在场长辈无不皱眉,或轻或重;在场小辈撸起袖子,或长或短。 然天师安坐,这第一个人,迟迟没有跳出来。 “大家愣着做什么?长眠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想要教训?随便教训!别打死就行!” 李无眠哈哈大笑,雄浑的声音,不能掩盖咬牙切齿之音。 陆瑾大喝一声:“李兄,我来会会你!” 李无眠目光挑剔,叉腰道:“你连小维一招都走不过,怎么好意思来和我打?” 陆瑾哼一声,不和他废话,方才被人打哭,心里要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经过左若童的开导,好受许多,仍有一些残存的念头。 一头黑发无风自动,转眼之间,一抹异样的苍白如玉液晕开。 陆瑾裸露在外的手掌手腕,面颊脖颈,顿失人色,透出的,是一种不近人情的惨白。 方才败了一招的机云社廖天林讶然道:“陆公子刚刚竟然未用全力。” 廖天志摇头道:“你才看出来,话说这李师兄属实海口,要是换成我,怕也受不住。” “李兄,你可不要让着我。”陆瑾拉开架势,言外之意,他也不会留手! 李无眠莞尔:“这就是逆生三重?平平无奇。” 众人错愕之时,左若童眉头一挑,却见天师闭目不语。 左若童道:“瑾儿,莫要叫人看轻了我三一门。” 陆瑾大受鼓舞,神采飞扬:“好的,师父!” 苍白双手,一只成拳,一只为掌,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李无眠。 三一门逆生三重,臻至化境可返老还童,而第三重之下,法门加身,亦有不俗之威。 在‘逆生’状态下,血肉骨骼发生本质蜕变。 不仅具有常人望尘莫及的力量、速度、感知,恢复能力也高的吓人,任何的伤势,都可以炁补足。 在这种状态下,元炁不尽,此躯相当于人形暴龙,且是不死之身。 李无眠微微一笑,漫步而来;陆瑾如临大敌,双目凝针。 周围众人也不禁屏住呼吸。 究竟是一场龙争虎斗,说明这龙虎山大师兄并非只会逞口舌之利;还是兵败如山倒,所谓龙虎长眠子添为笑谈。 “咦,陆公子怎么一动不动?” 众人很快又惊疑不定,只见李无眠接近,不见陆瑾动手,缘何如此? 殊不知陆瑾汗流浃背,那带着淡笑的人,如一片天地压来,叫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左若童感慨道:“不得了啊。” 陆宣沉吟不语,陆公猛地起身,敲着拐杖:“都看走眼了吧?” 不觉来到近前,但见其人满面笑容,竟不动手,随意到近乎于轻慢。 陆瑾又惊又怒,正待出手,陡见一双盈满笑意的眸子,只偶尔闪过几抹寒星,放出让他心惊肉跳的光芒,如同一汪温暖的春水中,洗练着染尽千百人鲜血的钢刀。 逆生状态下,陆瑾的感知提升到顶点,恍惚明悟,这是一腔骇人杀气! 望着仿佛被定住的贵公子,李无眠唇角微扬,双目微眯,杀气凝成一缕,如刀刮过。 陆瑾逆生状态,感知被放大,原本是有极大益处。 所谓万物入微,交感天地,甚至能察觉到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做到料敌先机。 他感知被放大的同时,对杀气这种意念的凝结也越发敏感。 在常人感知里,不过是后背发凉,毛发竖立;在此刻陆瑾的感知里,真如利刃割面。 “啊!”怪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浑身都湿透了。 众人愕然之间,许是他状态过于不堪,不知谁嘀咕一句:“陆家公子,这么不经用呀。” 陆瑾冷汗涔涔,冬月寒风一吹,冷得发抖,又听这顺着寒风飘来的声音,面上露出一抹病态的苍白,体表的寒意最多僵涩血肉,心口堵着的寒冰似将灵魂冻成冰粉。 “小子,这就丢魂了?” 陆瑾咬紧牙关,两股接触冷硬的地面,玄冰塞满的心里,又陡然升起一股怨恨。 他此番丑态百出,李无眠甚至没有出手,是故意的吗?哪怕如张师兄那样随手一拍也好。 但李无眠有这个实力,他连道眼神都没有接住,又能怪谁呢? 李无眠立他面前,见其人面色瞬息万变,不由感到好笑。 “喂,傻了?坐地上这么舒坦?” 看着那只伸出的手,陆瑾扭过头去:“李兄实力强悍,我自愧不如,败得心服口服。” 李无眠眉头一挑,抓住他肩膀就给提起来。 “你要是个妹妹,我倒好好哄哄你,大男人扭扭捏捏作甚?” 陆瑾瞪着他,嘴巴抿着,面上羞愤交加。 李无眠一乐,大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陆小弟与人斗法,倒是得心应手,但是与我嘛?你找错了对手。” 陆瑾不甘心道:“为什么?” 李无眠哼哼一声,环顾众人:“还用为什么?你们以为我是谁啊?李无敌!天下无敌懂不懂,你这三拳两脚,再练个十年还差不多,嗯,也就过一招的程度。” 重重拍着他的肩膀:“陆小弟,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君子坦蛋蛋,小人藏鸡鸡,多和我学学!” 陆瑾龇牙咧嘴,暗骂李无眠手劲重,肩膀要碎了! 心中却流淌着淡淡的暖意,衣裳仍是湿冷,玄冰不知何时消散,再听周围错综复杂的声音。 那是此起彼伏的嘘声,天师有言在先,看他不爽的诸人,更不给他丝毫面子。 “便是败了陆公子,不过一个小辈,天下无敌?十万八千里呢!” “真是叫人笑掉大牙,我劝这位天师高徒,撒泡尿照照比较好。” “就是就是,脸皮厚如城墙,端是不知羞。” 陆瑾微怔,每一句都比说他的那一句无心之言严重得多。 然而,男儿面上的笑容如此阳光,脑后远方那轮朝着地平线下落的夕阳,不曾在这张脸上染有丝毫暮气,仿佛在漫不经心的述说着一个事实,周遭的嬉笑讥讽亦如不值一提的麻雀叫嚷。 陆瑾心头蓦然一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速速烤我! “火德宗丰平领会李兄高招!”方才的丰平意犹未尽,再度窜将上来。 “好小子,来!” 眼见李无眠大步而去,陆瑾一时愣在原地,不知何时,身上的汗水也蒸发殆尽,心里分外的轻松。 有生之年,见得鸿鹄,不愿再如燕雀般伏着。 恍恍惚间,若有所悟,这李师兄的实力或许很厉害,但那颗心才强大的根源。 扫见那道如山的背影,心中登时被志气所填满,张之维打哭他的那一点纠结,荡成飞灰。 陆瑾的变化,最关心的莫过于陆家人。 左若童自担心中脱身,凝望迅速接近丰平的男儿:“陆兄,陆公,这是何种风姿?” 陆宣无言,陆公笑道:“还用问,莽夫之姿呗!” 这时陆瑾大吼:“李师兄别得意,不过是胜了一时,不用十年,只需一年半载,我便…” 丰平半空中大叫:“陆少爷快闪开,我飞过来了!” 话音未落,两人便砸成一团,七荤八素。 “你这火不行啊,太小了,烧锅水都嫌吃力,换你师兄来。” 李无眠单手叉腰,揉脑袋的丰平直翻白眼,别说烧一锅,天天烧三锅都没问题。 更不理他,目光一转:“祝烈,上来!” 祝烈迟疑之间,储宗主冷笑一声。 “烈儿,你便上去指点李师侄一番,瞧瞧我火德宗的功法,除了烧水费力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用处。” 李无眠眉开眼笑:“乐意奉陪,搞快点。” 泥人也有三分意气,李无眠话说到这份上,祝烈眉毛立起。 四周都是火德宗弟子,见此拍手叫好:“大师兄,让他见识见识我们火德宗的厉害。” 丰平这时回来,不好意思道:“大师兄,这李师兄的门道我没看清楚。” “无妨,李兄,我便来好好考考你!” 祝烈目光凝成一线,最是一头黑发无风自动,末端赤色缭绕升腾,一股股热浪四散开来。 左右面面相觑,相顾骇然,大师兄要动真格了! 李无眠闻言,嘴角微扬,方才丰平那小火苗,可一点都感觉都欠奉。 “那可要上来好好烤烤我,我这人呐,有点毛病,欠烤!” 祝烈凝眉不语,一步一个脚印,可不是什么形容之类,他两足踏过之处,冬日冻土也添了黑黄的印迹。 待入得场中,两腿迈开,面上且是平静,唯有脑后的头发,末端的赤炎扶摇直上,往四面八方张开,飘摇如焰。 李无眠只觉冬日寒风化为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的涟漪,如浪潮般起伏不定,于是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哥,这祝烈尚未动手,竟有如此威势。”吕慈面目微变,便是身在场外,也感受到暖风拂面。 “不愧是储宗主捂着的宝贝,这祝烈的修为,远在丰平之上。”吕仁也颇为凝重。 诸人目光交换间,有人发声:“储宗主,我倒是听说,数年前,贵派供奉的那位曾出过关,带了火德宗一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东北马仙那边的长辈,悄然投来目光。 储宗主讳莫如深:“谣言而已,诸位莫要妄加猜测,我火德宗供奉的那位,二三十年不出关也是正常。” 火德宗在大派之中,资历较浅,离火真诀威能虽高,却鲜有人能够修成。 常言道玩火自焚,烈火之爆裂,想要掌控岂是易事? 据说是道光年间,洋人的火炮坚船,强行轰开了国门,波及鲁地,赤云百里。 火德宗也是那时步步崛起,跻身于大派。 储宗主不欲多言,自然无人能逼他说话,大概也明白,恐怕是关系到火德宗根本大秘,自不会到处嚷嚷。 注意力也很快转移,李无眠拍手而笑:“好劲头。” 祝烈微微而笑,也觉不必咄咄逼人,热浪收敛三分。 李无眠又道:“一看就是烧火的好材料,就是头发得稍微收一收,免得起火就不美了。” 祝烈太阳穴鼓起,更不多言,呼吸微沉,热浪转瞬间消弭一空,寒风再度割面,冷热的反差,叫人饶是不适应。 那张扬的头发也伏低下来,柔顺的贴在背后:“李兄,我也不和你多做试探,这一招,名为……” “废话少说。” “好!”祝烈吐出一口白气,双手往前一推,周围众人只觉大跌眼镜。 “这软绵绵,轻飘飘的火球,算个什么劲?”一团脑袋大小的火球,以蜗牛般的速度离开掌心,飘向李无眠。 话音刚落,火球陡然加速,两个眨眼的功夫,暴增了数倍,李无眠微微惊疑,身子后闪。 那火球仿佛生了眼睛,及时变换方位,他倍感有趣,左右闪躲,火球紧追不放。 不出片刻,李无眠哂然:“还带追踪效果,不过这威力不行啊。” 信手一拍,火球却不等他击中,率先散开。 落在地面,点亮一颗颗烛光,大部分却落在身上,冷风一吹,飘摇欲灭。 众人同样惊疑,这火球说是绣花枕头都抬举了,虽然离体尚能追踪有可取之处,但威能简直感动九州。 祝烈莞尔,伸手一指:“着!” 地面上的星点之光,轰然燃烧,连成一片,化成一道赤红的囚笼,将李无眠困在其中。 诸人瞬间了然,原来这道术法的奥秘,并不在于火球,而在于散落的星火。 围困李无眠的火墙近有丈高,热浪逼人,若非祝烈无伤人之心,这短短时间,恐怕就是肉香四溢。 祝烈负手而立:“李兄,如何,你这身上的星火才是重戏,尚未引燃。” 目光望去,那颗火球大半的星火,正落在他身上,虽然微弱的仿佛下一秒就将熄灭,却始终燃烧着。 李无眠颔首:“这一招叫什么名字?” “星星之火!” 这是他压箱底的底牌之一,自知李无眠不是泛泛之辈,上来就请他吃大招。 李无眠愣了一下,陡然大叫一声:“好!” 这火球看似微弱,一拍便散,落在各地,也着实不引人注意,却在敌手松懈之时,陡然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连他都被骗了过去,正是星星之火毫不起眼,亦然存有燎原之势! 祝烈微震,又听一声迫不及待。 “我命你速速烤我!”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星星之火 祝烈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星星之火,威能奇高,若是点燃李无眠身上的星火,怕是要和天师府结下死仇。 “这长眠子怎么回事?一如方才一招致人,此刻受祝师侄所制,无法接受,散了心智不成?” “若非斗法,这火墙便足以将人烧成灰烬,遑论身上的星火,长眠子多半是受不了打击。” 周围之人七嘴八舌,祝烈也迟迟没有动手,李无眠道:“耳朵聋?能烤焦我一根毫毛,叫你一声爷!” 祝烈冷哼一声,亦然心存好奇,李无眠缘何有恃无恐,真当他这星星之火戏法不成,于是掐动法诀,烈焰如龙。 “好大火,好大火!” 李无眠怪叫一声,盘膝而坐。 这一下,可叫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整哪一出:“这是干什么?” 便是大族大派中,同样响起议论声,好端端何人斗法呢,突然摆出个修炼的姿势? 吕慈惊愕交加:“哥,你说?” 吕仁目光闪烁不定,忽然福至心灵:“临阵突破!” 吕慈惊愕更甚,临阵突破?开玩笑呢?但大哥如此说,又难免信了五六分,难道是李无眠修为陷入瓶颈,急需有人推他一把,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看他到处嘲讽他人,在这一日之前,要说天师门徒如此嘴贱,打死他也不信,现在却不得不接受,面色变换之间,悚然一惊,这李兄好深的心机! 李无眠坐地沉吟,上衣很快化为飞灰,体表传来的灼烧痛楚,一点一滴的朝心灵汇聚。 皮肤趋于焦色,他甚至闻到些莫名其妙的肉香味,按捺下来,竭尽全力去感应脑海中南边那道暗影。 祝烈的火势不可谓不强,若是任由他烧,还真有烧死的危险,然火中取栗,险中求贵。 早在接触两人之时,他便察觉到脑海中暗影的一丝波动,心中有些模糊的念头,或许今天,能得第二门功法。 火焰烧穿皮膜,渗进血肉,浑身上下都沸腾起来,痛楚剧烈到难以忍受。 他当然不是受虐狂,也会怕疼,若非脑海中的暗影,不可能做这种傻事。 数息过后,睁开不见睫毛的双眼,空荡的眉头轻蹙,是时机不到么?这火势如此之烈,暗影不曾有丝毫触动。 豁然起身,狼藉无比,烈火如跗骨之蛆,要将他烧成渣滓,微微一笑,总不是现在。 一道金光蓦然生发,体表的烈火如雪消融,金光越来越亮,也将那火墙融化,李无眠抖落一身死皮,大步而出。 吕慈双目微眯:“好刺眼的金光,他终于施展法门了!” 吕仁却是喃喃自语:“是啊。” 吕慈恍然回神,直到此刻,方才看见他身上法门的痕迹?之前连败陆瑾丰平,凭的又是什么呢? 定定神,吕慈纳闷道:“话说这是临阵突破了。” 吕仁尴尬笑了两声。 李无眠浑身光芒大盛,望着祝烈,大摇其头:“你这火还是不行。” 祝烈双目微眯,但见他上身袒露,任由寒风吹拂,明明方才还烧得形骸凄惨,龙虎山金光咒还有如此妙用? 周围众人同样如此思忖,又觉他身上的金光太过刺眼,视线都受到不小的影响。 “你也接我一招。” 祝烈如临大敌,却见他纹丝不动,只身上金光越盛,心中哂然,这算什么招数? 很快又笑不出来,李无眠的身形不知何时,从视线中消失,眼中所见,唯有金灿灿一片。 李无眠哈哈大笑,功率全开。 “记住了,这招叫九阳神功,看我闪瞎你们的眼睛。” 此生,便要如这金光一般,穷尽光华,照亮所有,不留下一丁点的暗影! 一众长辈,只见那大笑男儿的背后,残阳近半落入地平线,灰蓝色的天空点缀几抹橘红,暗夜降临,陆府的大院已燃起了火把,却横冲出一颗大日,放出万丈光芒,将影子逼退到墙角,直至完全消灭! “祝老弟,还有什么底牌,都使出来,叫我开开眼。”声音就在眼前,轻佻戏弄,祝烈却不能视物。 祝烈心中暗恼:“李兄,这可是你说的。” 李无眠笑道:“当然是我说的,我还说了,你伤我一根毫毛,叫你爷呢!” 祝烈面色不动,只口一张,喉咙深处也被金光填满,乍然亮起一抹瑰丽如宝石的明黄。 李无眠后背毫毛一耸,尚且来不及惊讶。 脑海中南边的那道暗影微颤,虽然只是动动小拇指的程度,却比初见两人时,强盛何止百倍! 宝石般的明黄飘了出来,悬浮在两人面前的空气中,明明没有任何的燃料,却时不时响起噼啪之声。 他的九阳神功,在明黄出现的那一个刹那,便受到莫名的压制,于是太阳消失了,唯有这么一点豆大的火光。 李无眠情不自禁的伸手去触摸,储宗主面色大变:“不可!” 他回过神来,脸上不动,信手一捞,便入手中,在食指肚上安静燃烧,瞳仁中倒映出宝石般瑰丽的明黄。 丝毫没有灼热之感,余有温暖流淌,眼角余光又不时能看到一些五颜六色的光芒,那是周围人施展法门的痕迹。 脑海中南边暗影的颤动平息了,这一缕黄火仍是微渺。 李无眠索性也不多理会,双目微眯,黄火豆大一点,威能却不容小觑,在他手中燃烧,却让周边的人感到灼热,甚至弱一些的,不得不施展法门护身。 而他直面黄火,却无大碍,多是仰赖暗影之功。 如今暗影平息,他倒也有所闲暇,细细感受。 但觉指肚这点黄火,真非死物,生有灵性,流转着一股冥冥的意志,也让这火光如同有了生命。 “李兄,请把它还给我。” 眼前的祝烈,召出黄火之后,面上的颜色好似一脚踢翻了颜料盘,瞬息惨白如纸。 还不算完,这原是他最强的底牌,结果李无眠随手拿住,登时整个人如同五雷轰顶,傻在原地。 回神紧张无比,谓之提心吊胆并不为过,黄火非他离火真诀所修之物,无有主人之说。 李无眠既能拿去黄火,而不受火焰之威,大可将之据为己有,黄火的厉害之处,也绝非泛泛,难有人不心动。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还有谁 此火偏偏和他日后道路息息相关,较之身家性命也不为过,若是丢了,不仅去了半条命,更是无颜回火德宗。 李无眠莞尔:“你瞧你那战战兢兢地的模样,亏你还是个玩火的。” 祝烈闻言,目光至于恳求:“求李师兄将它还给我。” 李无眠面目微变,有所不快:“你视之为贵物,以为我稀罕吗?我与你交手,也知你家离火真诀非是委曲求全之道,他人若是夺了,你不该开口恳求,该当直接抢过来!” 祝烈浑身微震,恍惚了然,李无眠之所以不快,是因他畏畏缩缩之貌。 “火焰哪有幽静燃烧的道理!拿去吧。”李无眠轻喝一声。 烈火升腾,烧穿天穹,取得就是撞破南墙之意。 物归原主,黄火入体,祝烈张口无言,这里李兄不仅力量胜他,此心亦然,后者远比前者来的震撼。 轻声道:“多谢李师兄指点。” 烈火哪里有幽静燃烧的道理?既然谓之烈火,自是爆裂升腾,若只求偏居一隅,焉能形成燎原之势! 李无眠乐不可支:“孺子可教也。” 见他面上瞬息万变,祝烈一时无言,其人谈笑自若,率性而为,怎一个洒脱能够道尽。 储宗主这时也来到台上,狐疑的望他一眼:“李师侄小小年纪,竟有几分湖河之深,我这徒儿,难以较之。” 李无眠一点都不谦虚:“什么湖河?明明是大海。” 储宗主被他噎了一句,李无眠嘿嘿笑道:“这火里面门道可深,像活的一样。” 两人俱皆一震,深深望他一眼:“以后如有机会,请来火德宗一趟。” “好说。” 储宗主颔首,又道:“烈儿。” 祝烈正要下去,目光一转,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周围众人,从惊骇中回神,方才看到,祝烈的头发完好无损。 但李无眠方才受星星之火,上身虽已恢复如初,可一头黑发却没有那么快复原。 祝烈开口道:“李师兄。” 周围人心思活络起来,不知谁大吼一声:“嚯,大伙快看,可不是一根毫毛,这头发都卷起来了!” 起哄声如若山呼,李无眠愣了一下,瞧着自己一头黑发。 二话不说,动手就捋! 然末端焦黄卷曲,一时半会捋不直,怎么也藏不住。 “好你个祝烈,我不仅物归原主,还点拨你两句,你你,你恩将仇报!” 众人嚷嚷,祝烈提醒道:“李兄,我自然服你,也不敢忘今日,但一码归一码,愿赌服输真男儿,你该叫了。” 李无眠目光一转,轻咳一声:“什么?祝小弟?你说什么?” 储宗主好整以暇,闷声发大财。 祝烈正要再次提醒,李无眠唏嘘不尽,萧索落拓。 诸人观之,暗暗奇怪,天下间竟然有事能让他露出如此形状? 只听:“诸位有所不知,我龙虎山世传隐疾,人传人的迹象极其普遍,主要是耳朵失聪这一块……” 祝烈一阵气短,储宗主眉角抽搐。 天维目光转来,张静清头皮发麻。 诸人骂骂咧咧。“我从未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什么?听不见!”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大抵悟了,这位天师门徒所说的天下无敌,原是这层意思!” 李无眠两手一拍,摇头不止:“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还有谁?” 叫骂声不停,显然是被他的耳疾震撼心灵,李无眠掏掏耳朵:“你们两个瞪我干啥?不服上来,我以德服人!” 胸口起伏的吕慈咬牙道:“哥!” 亏他刚刚还一顿脑补,觉得这家伙心机极深,现在看来,感觉自己像个白痴,智商被狠狠的蹂躏! 吕仁目光闪烁,吕家主道:“上去吧,这恐怕是异人界最杰出的后辈,你若不去较量一番,免得回去后悔。” 吕仁微微颔首,盯着李无眠,越众而出。 李无眠笑道:“不是吕氏双璧么?我这德行比较大,你们两兄弟一起上,不然承受不住。” “吕公子,不要给他面子!” “是啊是啊,狠狠治治他威风,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种人。” 日落西头,皓月初升。 夜色分外的沉,今晚的月儿却十分明亮,甚至不需要在这陆府院中点起火把。 寒风格外的冷,吹进院中却转瞬消弭一空,热烈的气氛,并不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泯,反而一浪高过一浪。 吕氏双璧名副其实,吕仁的如意劲登堂入室,便是小派的长辈,都不得不叹长江后浪推前浪。 李无眠大笑一声:“我这招叫降龙十八掌,记住了!” 吕仁也远非敌手,到得后续,吕慈跳进场中,兄弟两个,竟然有合击绝技,仍是被那冲出来的五六条金龙绞碎。 不知何时,叫骂声消失了,小辈们无不扪心自问,换做自己,对上吕氏双璧任意一个,可否维持不败? 长辈们同样如此,且不谈吕氏双璧,方才火德宗祝烈那缕黄火,可叫不少人感到威胁。 李无眠上身赤裸,姿态昂扬,气势如虹,不曾有丝毫低落:“还有谁?” “机云社廖天志……” “什么年头还玩暗器,过时了过时了!” 三拳两脚,便送下台去,同时赠送了一堆废话,让机云社的长辈眉头狂跳,偏偏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机云社机关暗器之术,在火器为主的今天,可谓是吃力不讨好。 廖天林看着老哥惨败,既落寞又兴奋 廖天志道:“师叔,感觉李师兄说得不无道理,常人的火器竟然发展到如此地步,冒蓝火的加……”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李无眠抱臂,古铜的躯干,一如擎天之柱傲立:“还有谁!” “一气流……” “还有谁?” “无漏金刚……” 李无眠笑声如雷:“还有谁?太麻烦了,都一起上!我还赶时间吃饭呢!” “太气人了,大伙一起冲了他!” “干!” 时间如水,月升半空,场中唯有山呼海啸的叫好声,无数的眼睛,都放在场中最明亮的光身上。 那顶天立地的男儿之躯,那豪情万丈的大笑之声。 让每个人心里都浮现出一个字。 强!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我为李无敌! 那就是赤裸裸的强!毋庸置疑的强! 小辈们早已放开手脚,一拥而上,仍是不能将之撼动,黑压压的形成人潮,一如冲击着礁石,又似扑光的飞蛾。 左若童的心里,不禁回到那个问题:“这是什么风姿?” 人杰吗?龙凤吗?天人吗? 陆公人老体衰,面上有些困倦,透出的情绪是分外昂扬,重重道:“雄姿!” 左右陆家之人,无不颔首,天人太过缥缈,龙凤竟是低了,人杰远远不够,唯有雄姿二字,方可形容一二。 雄者,阳刚也,阳刚者,男儿也! 如果说片刻之前,还对男儿二字有所疑惑,此时此刻,云开月明。 吕家,吕家主慨叹不尽,可叫一旁的吕慈嘀咕起来。 “这家伙真不是个人,也太强了,不过以德服人嘛,哼,明明是以拳头服人。” 方才他和大哥,连不露于人的绝技都施将开来,当场打爆李无眠两条金龙,结果还有三四条,当时两人就麻了。 送他们下去的时候,还说什么以德服人,一点自觉都没有,明明是力量大,长辈不出手,谁敢不服呀? 吕家主闻言目光望来,微微摇头,吕慈正是不服,吕仁莞尔道:“你这眼光,可就窄了。” 吕慈心中的不甘迅速膨胀,道:“难道不是吗?” 吕仁不答,只是拍着弟弟的肩膀,轻声道:“没有大碍吧?” “当然,一根毫毛……”吕慈话音顿止,后知后觉,面上浮现一抹惭愧之色。 场中热火朝天,好几次将李无眠淹没,浪潮过去竟不曾动摇半分,不断有人被丢了出来,晃晃头,又扑了进去。 一道耀目金光闪过,四下如入白昼,李无眠拍拍身上的土灰:“好了,诸君,就到这里,歇会吧。” 言语自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场中顿时落针可闻,唯有热烈不散,如炽热炉火正旺。 见他施施然坐下,有人问出心底的疑惑:“你也有累的时候吗?” “当然,我也是个人!” 便见连成一片的白眼,事到如今,他怎么好意思说! 李无眠含笑不语,诸人观之,但见其人面目怡然,身躯岿然,古铜铸就的上半身,可见细密的伤口,渗出血珠。 在场众人,无不是异人界一方青秀,以一人之力鏖战之,又怎会不累,又怎会无伤? 却是恍然回神,舍他之外,竟无一人染血,便是有些青肿,也是磕磕碰碰,连一个受轻伤的都不曾存在。 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心慈手软之辈,一个瞪眼,陆家公子瘫在地上的情景历历在目。 也没有人会觉得他的手段外强中干,吕家兄弟见识过的金龙,仍在场中留有凹坑。 无言。 望着那含笑的男儿,哪怕只是短短一个下午,彼此甚至发生过争端。 那狂妄鲁莽的姿态,曾撩起他们心中的怒火;那旁若无人的言语,曾激起他们心中的恨怨。 于是蜂拥而上。 见到毋庸置疑的强大,此时此刻仍是震撼心灵;看到不下重手的仁慈,流转心间彼此俱皆无言。 一个刹那之后,那些怒火与恨怨,一如无根之水,无缘之木,难以留存片刻。 以德服人,并非虚言。 不知谁带了个头,也似他一般,席地而坐。 冷硬的地面着实不舒服,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促使他们这样去做,更无大派小派分别,眼里只有那个男儿。 “我要走了。” 坐下的人群中,有人叫嚷:“正好我也饿了,吃饭吃饭,吃完了还想着领教李师兄一番高招。” 却无人回应,那人举目四顾,低下头去,又如何不明白。 “去哪里?” 李无眠两手一摊:“不知道。”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众人无不是呆若木鸡,较之于他的力量,他心灵的强大,更为摇撼人心。 如此雄姿,竟然不知道去向哪里,岂非天大的玩笑。 李无眠苦恼的抓着头发:“别问我这么高深的问题,我脑子不够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好。” 吕家兄弟不知何时闯了进来,吕慈目光复杂,吕仁微声道:“那你要做什么?” 李无眠哈哈一笑:“问得好!” 笑声震散了方才的呆滞,诸人目光望去,只见他兴奋跳起。 明月在他顶上,清辉洒落肩头。 面上眉飞色舞,童心高涨,像孩子想到好玩有趣的事情; 又有风云变幻,雄姿沉昂,如男儿踏上刺棘遍布的前路。 一手高指苍空,给在场无论男女老少,留下了光阴不能消磨,镌刻进心灵的一幕。 “我是常人,当化作这尘界的公道,放出万丈光芒,给所有渴望光明的人以庇护,免受黑暗侵蚀;我作异人,当成为这世间的正道,扫空妖鬼邪魔,给乱世划上一个大大的句号,照耀玉宇澄清;我为李无敌,当屠尽神州魑魅魍魉,杀光天下该杀之人,镇压寰宇上下一切敌!” 声震冬月,气盖穹天。 如火升腾,三日不绝! 颅内轰轰隆隆,雷震之声,山崩之音,犹似天崩地裂,李无眠微微一笑。 “诸君莫要作妖鬼,他日翻脸不认人!” 洪音入耳,心中的鬼祟都似被震散,没有人会怀疑,那沐浴月华的男儿,心中何其的决烈。 “孽徒!”却有一声大喝响彻院中,李无眠浑身剧震,目光越过众人,正对上一双看不出喜悲的眼睛。 ‘师父。’心中默默。 “去吧!”张静清满面笑容,如百菊绽放,平生第二次笑得如此开心。 “嗯!”李无眠重重一声,白气缭绕,唇齿无声开阖。 张静清微愕,笑容依旧,单手一拍,椅背化为齑粉:“你这孽徒若是出了事,为师叫半个全性给你陪葬!” “师父可是咒我,走了。”挥挥手,大步而去。 张之维淡然面色倏地软化,竟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幽怨,盖因李无眠不曾多看他一眼,望着那条雄浑的背影,心中万念生发,如何能够释然。 “大师兄。” 背影一顿。 尤若擎天高山,可望而不可即。 张之维想着,如果大师兄回头,那么他的心情或许会不同,但并没有。 垂首道:“常回家看看。” 背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余韵 李无眠走了。 他毅然决然的步入无边黑夜,前路却并不黑暗,天上的月亮如玉盘高挂,月华似水银泻地,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人虽远去,留在院中的余韵不曾消亡,在场的人都相信,即便是暗夜无华,他也不会迷失方向。 因为心中有光,走到哪里都是光明,不必去等候日月照耀,此身即是煌芒。 夜色深了,热烈泯然,男儿也去,寒风再度占据主导。 陆公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当即有陆家家人送来大氅,披在身上,镀上银辉。 “我若有个玄孙女,嫁给他倒也未尝不可,可惜啊,不争气,生下来的都是带把的。” 小辈们无言以对,作为亲自下过场的人,深深明白那不单单是万夫不当之勇。 谈笑自若的气度,豪情万丈的气魄,有小辈甚至生出些梦幻之感,这人世间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 难用三言两语形容透彻,不论如何,此生再也不能忘却,若是有人问他们什么是男儿,一张脸会自然而然浮现。 时间一分一秒流走,院中竟没有一个人离开,若仅仅是勇武气度,尽可以折服小辈,为何长辈却滞留呢? 机云社廖天林望向旁边的师兄廖天志,两人目中俱是疑惑,异口同声的轻唤:“师父?” 机云社长辈回过神来,面色微红,摇头道:“张真人这个弟子……” 这句话,无形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小辈大都有些疑惑,不解长辈为何不离。 李无眠纵然勇武过人,气度不凡,仍是个小辈,值得长辈赞许看重,且不值得长辈们这般失态。 左若童起身,朝张静清一拱手:“了不起啊。” 在场长辈下意识点头,想来想去,也唯有一句了不起能够形容一二。 方才离去之前,唇齿无声的话语,小辈们鲜有人注意,但在场的长辈,基本都听到了。 吕家主羞道:“我等惭愧。” 张之维凝眉,为之提心吊胆。 张静清苦笑一声,是以他才会说,若是李无眠出了事,半个全性为之陪葬的言语。 吕慈一惊一乍,发觉在场长辈,无不露出羞愧之容,纳闷道:“哥,这些个糟老头子干啥呢,跟我打哑谜呢?” …… 时间来到后半夜,天边飘来一片浓重的云彩,似一团蠕动的淤泥,将皎洁明月吞没。 浓云中的玉蟾,却未彻底消失,纵然布满黑色的斑块,仍是放出光辉。 月华忽明忽暗,抗争在沉默中进行,凛风添为见证。 吕家两兄弟,走上一条近路,举目四顾,万物凋零,光秃秃的树木连成一片,枯黄的野草覆盖着白雪,偶然见得一抹青绿,原是湿滑冰冷的苔藓。 夜深且寒。 时有冬风刮过,响虚茫之声;明暗月华变换,增死寂之景。 吕慈步履颇快,面浴暗淡冷光,耳听空洞呼啸,体表寒凉而心中高昂。 “哥,爹居然同意我们两出去闯荡,可得走快点,别反悔追上来。” 吕仁微微一笑,诸人在陆家留宿,吕家主叫来两兄弟。 “你们也这么大了,算是半个男儿,慈儿提了不止一次,我都没有答应……” 吕慈自然颇为欢喜,想着此番离家,当大展神威,扬吕家之名。 两人少年成名,吕氏双璧四字,多是和同辈切磋而来的美名,却未离家历练过。 盖因这乱世之中,便是龙凤也有夭折之危,两人作为吕家的未来,又是吕家主心头肉,怕是自己出事都不愿看着两个儿子出事,不放在眼皮子底下岂能安心? 吕慈自然也明白这点:“哥你说,爹为什么突然改主意?更不等回家,直接轰走我两。” 吕仁笑道:“许是不想让堂堂吕氏双壁,落后别人太多吧?” 兄长的话并未提及是谁,但吕慈下意识想起一张脸,离开不过几个时辰,一思如在眼前。 不敢想忘,男儿指着天穹,说出那一番让人惊世骇俗的话语。 但当时没有一人发笑,甚至有些魔鬼般的想法,真的有可能? 吕慈不由笑了,大话当然是要说得越大越好,贾家村的某位剑仙还要落日月哩! 但真的朝着这个大话去做,迟早知道自身渺小,不得不进行一番微调,乃是人之常情也。 晃晃脑袋,竭力不去想,可越是晃,越是清醒,吕慈翻了个白眼。 不论心里是否承认,对于李无眠,虽然不至于纳头便拜当小弟,总是服气的。 吕慈喃喃自语:“这般人物,要是姓吕该多好。” 吕仁莞尔,吕慈回过神来:“对了,哥,你还没告诉我,他走之前说了什么话?” 方才小辈们都在场中落座,鲜有人注意到,李无眠那一句唇语。 吕仁轻笑,他可能是小辈中极少几个注意到的人,直到此刻,仍是有些不可思议之感。 那究竟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如果是认真的,他凭什么?终究是个后辈而已。 又失笑摇头,与那句震动冬月的豪言相比,无声的唇语貌似也不值得太惊讶。 “若非是他,父亲也不会下决心让我们离家吧。” 吕慈抓耳挠腮:“到底是什么?” 吕仁嘴角微勾,顾左右而言他:“瞧,地上有脚印,还新鲜。” 吕慈自是明悟,离开的路径不少,他们这条最近,而新鲜脚印是谁的,并不用多猜。 “行,那追上去,我自己问他,当然历练不能和他一起,免得风头被人抢走。” …… 沉月华散,山空风寒。 竭力摆脱阴云的冰轮,在贾家父子眼中,好似受贼人玷污反倒与其痴缠交媾的良家。 卷过光秃群山的寒风,于贾家父子耳内,犹如看着妻子沉沦欲海却无能狂怒的丈夫。 哀莫大于心死,贾豹头上缠了一圈白布,皮膜时有痛楚袭来,叫他恨不得捶胸顿足。 其实他那一颅脑浆子尚且完好,只是头皮受人捏出指印,纵然近水楼台,远比手足肢体受伤来的痛苦,却也并非无法忍受,怎奈此心千疮百孔,痛苦增长何止十倍! “爹,是我没用,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天师府,整个龙虎山都一起撞了过来,咱们贾家村若是接触,一碰就碎,孩儿心里怕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种太阳 贾豹带着哭腔,所谓以势压人,不外如是,只怪龙虎山天师府之势,远非贾家村可比。 若非龙虎山之人,而是换成其他门派,他六柄啄龙锥的修为,岂会如鸡狗般任人拿捏? 贾豹那千疮百孔的心中,一股怨毒如毒蛇缠绕,又有一丝连他都不知道的惊悚盘旋。 他之所以不知道,是他不愿去承认,他也找到万分完美的理由,天师府之势。 倘若能将整颗心脏挖将出来,剖开寻找,当能知道,他就是怕了。 那一双睛瞳照来之时,如坠冰窟,如堕地狱,深入灵魂的恐惧将他冻僵。 “爹都懂。”贾有道目光闪烁,确实,天师府千年道庭,敢问天下九州,几人不畏? 安慰的拍着贾豹的肩膀,却并不能让他好过,哽咽失声。 “不知道多少人在嘲笑我贾家村。” 父子两个,日暮时分遭到驱赶,离入眠尚有不短时间,诸人聚集在一起,又岂会安安静静,必然大肆交流,如小丑般遭到驱逐的父子,无疑是最好的笑料。 且不仅于此,便是躺在床上,将要安眠之时,思及两人,怕也是不屑至极 一念及此,不仅是贾豹,贾有道的心也裂开了。 殊不知后续发生的事一件比一件来的震撼,贾家村那点破事,压根没人记挂着。 所以说人不要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于你来说天崩地裂的大事,在他人眼里微不足道。 太把自己当回事,不仅自寻烦恼,而且害人害己。 贾有道惨然一笑:“贾家村的名声,算是毁了。” 贾豹嘤嘤低泣,拉动伤口,不管不顾,声音沙哑:“但是玉弟不会怪我们的。” 贾有道默然,他们此次不请自来,正是为了打响贾玉的名声,为待他日剑凌天下做铺垫。 贾家村原来无甚名气,不得不下猛药,造成的反差越大越好。 但这个大也有一个界限,被一介小辈当众驱赶,便超出了这个界限。 纵然他日贾玉横扫八方,世人歌颂剑仙之时,剑仙弟弟和父亲,将是那柄照耀神州的神剑上唯一的污点。 而贾玉不会在乎,甚至会开导他们。 而他们,也永远无法释怀。 人心,由来如此。 得不到的苦苦求,拿在手又不想要。 不在意的偏在意,能放下的不放下。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一阵嘹亮的歌声由远及近,充满蓬勃朝气,让人不自觉的想到一颗怦然跳动的童趣之心。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咱们还挺有缘。” 见得两人,歌声一顿,袒胸露乳的李无眠,说完之后,还感觉自己还有点小幽默,不禁眉开眼笑。 两人睁大眼睛,也难以相信缘分二字如此玄奇,贾豹愣了一下,阴阳怪气道。 “爹,你瞧瞧,一脸发春样,还唱着乳臭未干的曲,不知道有多丢人。” 冬风刮过他古铜铸就的胸膛,李无眠眉头一挑:“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你小子还挺有眼光,我确实是在发春,不过这曲哪里丢人了?明明很好听!嘿,种太阳!我东边种一个,西边种一个,种得这天下九州到处亮堂堂!” 贾豹眯着眼睛,目光阴毒,贾有道眼神闪烁,频频望向他背后。 李无眠大步而来,竟是直直走到两人跟前,投落下高大宽阔的影子,影迹加身,贾豹不知为何,微感心悸。 此情此景,暗月薄光,真似一双手无寸铁的凡人,于幽深密林之中,遇吊睛白额大虫。 李无眠微笑道:“我这个人比较大度,你对小维施放杀招,小维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不仅你们惨了,贾家村也会惨;不过既然没事,当不会心心念念记挂着,咱们一笑泯恩仇,怎么样?可惜没有酒。” 贾豹见他脸上的笑容,无法相信,这个男儿会说出这种话,一时微微发怔。 很快低下头去,犹如地沟里的老鼠,无能直视近在眼前的太阳。 贾有道目中的闪烁平息,嘴角噙着一抹笑容,面容却是慈和:“李师侄果是大度之人,我是自愧不如。” 李无眠笑容满面:“好,够爽快,做人嘛,就是要痛快一点,不然活得多累,话说早这么随和点不就得了,哪里有那么多屁事。此地无酒,那便以雪代酒,无法畅饮,也能尝几口冰爽。” 见他真去拾雪,贾有道笑呵呵道:“李师侄少年豪雄,这是孤身一人吗?怎不见天师?” 李无眠道:“师父住陆家呢,我要走远路,他自然不……” ‘嗖嗖嗖!’ …… 吕家兄弟遥遥跟在他身后,吕家如意劲,和第二重金光咒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施展开来效用更多。 隐迹藏形这一块,在这天底下的异人功法里,算得上是最佳的那一批。 夜路艰深,吕慈若有所觉:“哥,有人跟踪我们诶。” 吕仁回头一瞧,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黑狗,发觉两人目光,眼里有些嫌弃的意味。 吕仁微微笑道:“不管他,功夫不到家,再跟两里路就散了。” 黑狗人性化的翻了个白眼,索性迈动四肢,与吕家兄弟并排而行,脚踏枯枝落雪,却不见丝毫印迹,颇为奇异。 王吕二家世代交好,不过到了这一代,吕慈和王霭互相有点看不顺眼,呛嘴倒是常有。 吕慈便伸出一只脚,欲将黑狗踹翻,脚却进入黑狗的身体,引来咧开的狗嘴。 吕慈冷哼一声,正要治治这黑狗,蓦然响到兴致满满的歌声。 收回脚,听了片刻,起了鸡皮疙瘩:“好幼稚!” 黑狗这次罕见的和他站在同一立场,露出讥笑的神色,吕仁闻言,却道:“我倒是觉得童心不减,快意人生。” 吕慈不敢苟同,多大的人了,还唱儿歌,不嫌丢人嘛,不过这曲调倒是闻所未闻,难道是自创的? 心中腹诽不已,居然有这个闲功夫自创儿歌,怎么修得这么变态的? 两人一狗眼神交汇,吕家兄弟陡然提速,黑狗跟在后面,没两步气喘吁吁,眼神怨气满满。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大难临头虎吃人! 眼看就要追上,吕仁忽然一拉,吕慈正是不解,循着大哥目光望去,微微惊愕。 “这……”黑狗勉强跟了上来,见得不远处的三人,狗眼里貌似有些惊喜。 吕仁轻声道:“贾有道好歹也是长辈,该当有点操守。” 吕慈也认同点头,彼此都是名门正派,是以在陆府贾家父子大放厥词,众人最多不快,不至于发飙。 便是陆公,也忍耐下来没有驱赶,后续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眼见李无眠大步接近,吕慈皱眉:“这李师兄脑袋是不是缺根筋啊,换做我肯定服个软,然后溜之大吉,这荒郊野外的,张天师也不在,他一个小辈,总该提防一点,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吕仁道:“那就不是他了。” 吕慈默然,彼此接触不过一天,却是如同相识多年,这般男儿,顶天立地,此身无错,又怎会服软? 片刻之后,竟是直言孤身一人,吕家兄弟面面相觑,吕慈低声道:“这心忒大了点。” 吕仁苦笑一声:“若是我,当要诈……” 话音顿止,破空声凄厉,吕慈双目圆睁:“这老东西,至于吗?” 吕仁面色大变,不顾暴露行踪,窜将出去,直奔三人所在,头也不回,向吕慈吩咐:“速回陆府。” 吕慈紧随其后:“不是有狗么?” 余光一扫,黑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吕慈冷哼一声,正要呵斥,身子却是一僵。 僵涩抬头,明月已摆脱阴云的纠缠,清冷月华普照大地,李无眠与贾家父子相会的场中,却似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将一切的华光淹没,即便不在中心处的两人一狗,仍是感受到黑渊莫可名状的恐惧。 …… 三根啄龙锥射向后脑,贾有道仿佛看到,下一秒后,俯身的李无眠颅顶贯穿的景象,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快意。 转瞬之后,这抹快意千百倍的增长,便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名头,也被这快意的洪流冲得支离破碎。 这竖子该死! 若非是他,以贾豹经受过提点的实力,纵然无法冠绝群雄,当叫陆府的半个异人界知晓贾家村能耐。 届时他再轻飘飘出场,为贾玉铺好前路,叫众人刮目相看。 但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这一切都毁了,贾豹被人当垃圾似的丢在陆府门口,他更是毫无颜面的被强行驱赶。 此仇此恨,唯欲杀之而后快! 即便他日那天师怀疑到自己头上,无有证据,兼之剑仙出世,又能拿他怎样? 快意笑容占据脸庞,贾有道只觉心念从未有此刻这般通达。 旁边的贾豹惊愕回神,袖中六柄啄龙锥跃跃欲试。 “我说,你至于吗?”声音十分不解,贾家父子面色微变,只见三柄啄龙锥悬在他脑后,不得寸进。 贾有道掐诀,啄龙锥乃是贾家村人自小祭练之物,如臂指使毫不为过。 须臾,悚然一惊,李无眠脑后的三柄啄龙锥,竟无丁点反应,就这么悬停在脑后,不论他怎么召唤都不为所动。 “为什么?”李无眠转过头,双目似笑非笑,面上却是疑惑。 自然不明白,想他何其大度,贾豹以杀招加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他不曾一怒杀人,反而饶过一条性命,此番撞见了,更愿放下身段,与其化干戈为玉帛,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怕也不过如此,却是为何?为何贾有道会突然下杀手。 他站起身,啄龙锥亦随着他身躯直立而后退,信手一捞,尽入掌中。 贾有道咬紧牙关:“你……” 李无眠失笑一声,拍着后脑勺:“问王八蛋为什么?我也是犯蠢,不重要了。” 贾有道冷哼一声,袖袍一抖。 便是被拿去三柄,袖中飞出之物,仍有九柄,上下翻飞,灵动如蛇,割裂空气,厉声不绝。 “饶你一命反倒得寸进尺,大难临头才知猛虎吃人!” 李无眠双目圆睁,贾有道双目圆睁。 单手一掏如风雷,贾有道双目圆睁。 赤心温热且跳动,贾有道双目圆睁。 胸口空荡,回过神来,双目几乎突出:“你,你……” 身躯倾倒,重重砸在冬夜冰冷地面,溅出几点血花,九柄啄龙锥亦散落红雪。 鲜血漫过足底,贾豹发出一声尖叫,一双眼目照来,浸透灵魂的恐惧攫住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和心中那原本就存在的恐怖相合,内外交攻,叫声夏然而止,口中白沫一吐,栽倒在地。 吕仁疾冲的身子陡然顿住,隐隐听到一声黑狗的呜咽。 莫可名状的恐怖来得快,去得也快,清冷月华再度主宰这方天地。 放目场中,唯见一人两尸。 人手血红,赤心跳动减弱;尸身苍白,流出热血渐冷。 吕仁只觉匪夷所思,乃至于三观倾覆。 贾有道乃是长辈,数十年的修为,绝非平白无故得来,又岂是天资二字可以弥补? 纵然不是什么异人界名宿。 但是。 一瞪,一掏。 死了? 无眠侧首笑:“哟,吕家的两个小老弟,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终于忍不住蹦出来了。” 目光望来,竟然颇为温柔,仍是叫吕慈心中发憷,口齿不清:“你,你把贾……” “废话。”他促狭一笑,信手一抛。 “啊!” 吕慈怪叫一声,一个哆嗦,往旁边一扔;吕仁下意识接住,浑身寒颤,连忙丢在地上。 两兄弟面面相觑,双手由温转冷化冰,方觉惶梦初醒。 李无眠哈哈大笑,大步而来。 其人肩披流银,裹挟凛风; 面如慈虎,身如山岳; 朔极于天,仰之弥高! 脚步浑厚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心头,两兄弟身魂剧震,心神难守。 吕慈强颜欢笑道:“李师兄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李无眠来到近前,闻言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 “小子说什么胡话,我宰两只王八,还怕你们到处宣扬不成?” 吕仁瞳孔猛缩,堂堂贾家村长辈,御使十二柄啄龙锥,在他眼里,不过一条王八。 一念及此,骇然更甚,此刻后知后觉,在陆家院中,李无眠舍金光之外,再未用他法。 天师府有金光雷法,身为龙虎山大师兄,岂能不会雷法? 而眼下这又是什么手段?横跨数十年的差距,一瞪一掏,死于非命? 吕仁属实无法置信,这就是他真正的实力吗?明明彼此年龄相仿,为何鸿沟如此之大?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我跟你拼了 吕慈脑袋被人拍弄,按他的脾性,非得大打出手不可,当下却忽略不计:“王,王八?” 李无眠哂然:“不然呢,老王八心性连我家小维都不如,这么多年怕是活到狗身上去。” 那日夜深,小维面对这双睛瞳,仅被摄住一瞬,便以阳五雷破之。 这老王八若非他散了手段,恐怕到死都无法回过神来,故以死了都遭到李无眠深刻鄙视。 然人心之物,并非死水,心性二字,并非恒定。 即令心坚如铁之辈,若是身陷绝境,也不免惶惶;若是亲朋受损,业难免动摇。 此心时刻生有变化,贾有道纵然修为不低,但人心已乱,轻易中招。 再者而言,化物之术,御金铁如臂,于他人来说,属实防不胜防,棘手无比。 但对上李无眠,那简直就是:儿子撞见爹,软硬随便捏。 吕仁忽道:“这是攻心之术。” 李无眠嘿嘿一笑:“脑瓜子还挺灵光,没错,听好了。” 吕仁微讶,若是换做他人,如此杀招,当是要藏着捂着,轻易不让人知晓才是。 他随口一问,未曾想李无眠如此坦然,好一个光明磊落真男儿。 两兄弟倍感荣幸,面色一肃,洗耳恭听。 李无眠唾沫星子横飞:“这一招是我天下…大神功第一层…大眼睛,方才那一掏,大致的名字我已经想好:掏心掏肝掏脾掏肺掏肾掏掏不绝之超级加倍无敌大掏手!” 两兄弟。 吕仁望向吕慈:“?” 吕慈望向吕仁:“?” 兄弟互望。 “???” 李无眠意犹未尽的咂咂嘴:“怎么样,是不是威风又霸气!” 吕仁干笑:“呵呵。” 吕慈皱着眉头嘀咕:“不就是瞪眼加黑虎掏……” 李无眠一脸委屈,又极其愤怒:“什么?你说什么?你敢说我的大神功是黑虎掏心?” “难道不是吗?” 李无眠怒吼一声:“我跟你拼了!” …… 陆府,距离天明还剩一个时辰左右,已经能看到佣人忙碌的身影。 客室,居住王家众人的其中一间,门扉轻轻推开。 王霭裹着一层被单,脸上可怜巴巴的,四处张望,避开下人。 凭着模糊的感觉,朝陆府堆积杂物的房屋走去,不知道对还是不对,也只好蒙了。 “王霭,天还没亮,你跑出来做什么?而且你这披着的……” 王霭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如见救星:“陆大哥!” “诶!” 陆瑾大吃一惊,这霸蛮胖子横行霸道惯了,居然叫他大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大哥,我想讨条裤子。” “啊?” 王霭的目光至于恳求:“大哥,你是我亲大哥,今天的事,我求你别让其他人知道。” 天明,诸人用过早饭,已有一部分和陆公陆宣告辞,由陆家家人送出府门。 王霭定定神,走向其父,陡见王家主面上无奈之色。 厅中也诡异安静,小辈们齐刷刷投来目光,王霭心里打鼓:“爹,孩儿来了。” “王胖子,你身上怎么一股骚味啊?” 王霭汗毛立起,乍然扭头:“你说谁身上有骚味,胡说八道!” 殊不知若平时,他当是要盯着王胖子三字穷追猛打,至于骚味,如子虚乌有,何必理会。 哄笑声四起:“王胖子尿床了,多大的人还尿床,丢死人啰!” 王霭面色赤红,声嘶力竭吼道:“我没有!” 王家主安慰拍肩:“儿啊,没事,赶明儿,爹带你去济世堂瞧瞧。” 王霭张张嘴,略过同辈们嬉笑之颜,陡见关石花嫌弃入骨的表情,整个人直接裂开了。 哭辩道:“我没有……” …… 高月之下,枯影之围。 不时响起大呼小叫之声,吕仁羞耻别过头去,简直没眼看。 李无眠和吕慈皇城PK,小小吕慈,可笑可笑,几个回合下去,便被制得死死的。 吕慈仰面趴下,脸蛋儿和冬日冷硬冻土亲密接触,李无眠单膝压住他龙柱,居高临下,一手按住其人后颈,一手将吕慈的两只手腕牢牢钳制,令其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混蛋,放开我,再比过!” “再比还不是一样,给你一百次机会,也逃不出我这招‘强人锁男’?服不服?” “不服,哥,你也来帮忙啊,你心爱的弟弟被人欺负了。”吕慈大叫,吃进去几口冻土。 李无眠目光往来,吕仁一摊手,吕慈登时怪叫连天。 吕仁无奈,不是老哥不帮忙,只是咱们两兄弟并肩子上,也不是他对手啊! 李无眠拿住他手腕的手上抬,吕慈痛叫道:“别抬了,要断了!” “可是你不服啊。” “我服了。”老哥袖手旁观,好汉不吃眼前亏,吕慈认命了。 “刚刚貌似有人嘀咕黑虎掏心,那是什么?” “什么黑虎掏心,我说过这种话吗?我压根都不知道!”吕慈大声否认。 不一会儿,吕慈目光愤愤,听到自我陶醉声音:“吕小慈,你看我德行大吧,服我就对了,天经地义!” 吕慈一副要吐的样子,偏生敢怒不敢言,叫吕仁心中开怀不已。 在他印象里,老弟还从没吃过这种瘪,倒是有趣。 方才两人PK,自是没有动用异人的手段,不然都不用打,可惜啊,给吕慈机会不中用! “天快亮了。” 吕慈下意识道:“是,是啊。” 再放目去,李无眠已收起玩笑之颜,古铜面容添了三分肃重,叫吕慈不禁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男儿,和刚刚大肆‘凌辱’他的人,是同一个吗? 男儿的手一摆,空气中荡起一丝一样的金铁嗡鸣,十八柄啄龙锥排成一线,乖乖入掌。 半数锥身尚自染有冷红,叫两人的目光偏移。 伏倒在红雪中的尸身,并未因方才的玩闹而显得婉约,透出些阴森恐怖的味道。 两人纵然是人中龙凤,手中并未落过人命,此情此景,难免心惊肉跳。 脚步声在耳畔响起,两人微怔,下意识迈步。 下一刻,吕慈傻眼,吕仁惊道:“李师兄,这可吃不得啊!” “什么吃不得?滋味还不错,像是沾了番茄酱的牙签肉,不过沾着的要是辣酱就完美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极其变态 李无眠一口含住一柄啄龙锥,红口白牙,青黑锥身,嘎嘣两声,喉结滚动,眨眼功夫便是落进肚里。 两兄弟步伐缓慢,面面相觑,这不正常吧?这是妖怪吧! 吕慈咂咂嘴:“李师兄,你是妖怪吧?” “你是,你全家都是!” 吕慈有点小委屈,换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幕,觉得是妖怪已经很合理了好不好。 两兄弟没有掉头就跑,已经算是胆子很大了好不好? “喂,你们两跟着我干嘛?” 见他正用啄龙锥剔牙,话说这算不算吃牙签?心中腹诽之余,闻言浑身微震。 是啊,两兄弟历练自有去处,李无眠也有路走,彼此并非同路。 为何莫名其妙就跟在他身后? 李无眠似笑非笑:“怎么,你们两兄弟,也想跟我一起去斩白鸮?” 吕仁微微一叹,吕慈楞在原地,眼目圆睁:“什么?” “差得远呢,你们俩个。” 大笑慷慨,背影雄健,冷月西落,红日初升,男儿迎着薄薄光辉,走向荆棘与荣光铺满的前路。 “哥,这就是那句唇语么?” “嗯。” …… 蜀地,号天府之国,人杰地灵,自古以来,催生龙蛇无数,溢美之词灿若繁星。 有青莲剑仙,作名篇流芳,蜀道之难,便是今日,仍如雷贯耳。 亦是道门发源地之一,龙虎山天师府开派祖师居于蜀地,作道书二十四卷,传下天师道。 距离陆府近月,李无眠骑高头大马,不配马鞍,其色火红,奔腾如焰。 他打扮如先前,袒胸露乳,裤子变化却不小,色沉而一敲邦邦响。 他摸着硬邦邦的裤子,属实不算舒服,硌得慌,有时候会想,这裤子要是能脱掉,应该是极好的。 男子汉大丈夫,该光明磊落,当坦坦荡荡! 再有率性洒脱深入其心,你我本是赤条条而来,何必遮遮掩掩,更无需顾忌旁人眼光。 深思熟虑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裤子不能脱! 胯下马儿打个响鼻,似乎有讥讽之意,李无眠冷哼一声:“我要是脱了裤子,你这匹劣马早就血流遍地而死!” 马儿响鼻连打,速度暴增,自净世之书有所成就,竟能体会到天下灵兽的心意,纵然模糊,也是奇妙难言。 如胯下之马,性烈无比,遭主人鞭挞,奄奄一息,他踢翻圆躯,夺了马鞭,跨将上去,原是千里之驹。 官道蹄声急,李无眠举目望去,但见苍翠如海,白雪寥寥,微微思索,今日节气。 “立春啊。”不禁慨然,眉宇陡然沉下,立春年年有,今朝却不同。 晃晃脑袋,蜀地有白鸮踪迹,他便来此。 天下乱世,不仅常人中妖鬼频出,异人中同样如此,全性这千年邪派,无疑是一等一的重灾区。 常人四万万,着实叫人感慨,也并非他的主场,星星之火早已蕴藏,只待来日举火烧天。 异人之事,他却无论如何,当要治一治不可。 异人身具异力,造成的荼毒也远比常人来得大,尤其是凶魔。虽无倾覆之能,却如急症,折磨人间。 李无眠亦然有自知之明,他如今手段不少,金光、雷法、净世书、依托净世书兼与小黄共处感悟自创的大神功。 金光足以让他冠绝异人界后辈,大神功可让他击杀贾有道这等心性不行的长辈。 然而后辈一众,纵然来日可参天,今时不值多提;贾有道虽是长辈,离白鸮的层次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白鸮梁挺,异人界顶尖高手,想要治他,也非得是同一层次不可。 若是能给他十年时间,大可以说一句信手拈来,可哪里还有十年时间?哪怕一年时间…… 李无眠吐出一口浊气,有杀白鸮之能者,便说明已经站在这异人界的顶端,站在这人世间舍枪炮外的力量绝巅。 他尚有一段长路要走,但他可以斩钉截铁说出:纵然是与白鸮正面交战,倒下的人,必定是梁挺! 冷风割面,轻拍马脖,烈马四蹄迈出幻影,他一个白眼,明明是叫这劣马慢一点来着。 古铜面容微有变形,李无眠咧嘴一笑,快一点也好,心思活络起来。 话说这蜀地,也出过一个白帝来着,叫什么公孙的,呵,竖子竟然乱号白帝之名,给老子逼格都搞掉了! …… 官道两旁,十几匹瘦马践踏嫩芽,围成一圈,圈中数十个男女老幼,相互依存,目光惶恐不安。 领头两匹马上的汉子使个眼色,左右三三两两下马,插进人群,引一片哭爹喊娘之声。 不多时,有人来报:“头儿,运气还不错,财货虽然少了点,但俊俏娘们有几个,吃奶的孩子更有五六个呢。” 瞧那人颜色,财货和俊俏娘们不值多提,吃奶的孩子,仿佛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有孩子的人家挑出来,留着有大用,先许诺他们性命安全,娘们供大伙享乐,财货均分,其他人嘛?” 一众强盗俱皆信服,很快便依言下去,将这些个男女老幼分了开来。 有个得力手下,揪出个人来:“瞧瞧这个,大美妞哦。” 强盗头儿骑着稍微壮实点的马匹,一眼扫去,满脸嫌弃:“去去去,你这口味大伙自来都接受不了。” “就是就是,就别搁着丢人现眼。” 小钢炮恼怒交加:“真是个美妞,我这眼光……” 女孩披头散发,颜色异常,满脸乌黑,眼神呆滞,半张嘴歪着,不时流出涎水,明显就个脑瘫嘛。 头儿不悦摆手,小钢炮悻悻下去,将女孩拖拉到一旁:“一群不识货的东西,这脸上明显就是蹭上去的锅灰,形如鹅蛋,恰到好处,擦干净不知道多水灵,长大就更不得了。” 放目望去,除却几名强盗维持秩序,已有猴急之人,将俊俏女人,拉向旁边寸高浅草,更不顾尖叫。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杀之歌 小钢炮目光望来,女孩早有准备,憋足力气。 ‘嗒嗒……’ 蹄声连成雨点,独马如若千军,蹄声竟似蜂拥挤入耳内,在场诸人无不回首,但见一条幻影拉成长线。 “吁~” 李无眠勒住缰绳。 跳下马来,余观其披头散发,颇为狼狈。 下马之后,旁若无人,扇了那响鼻的烈马一嘴巴子,烈马四蹄踏地,暴躁的抖动马躯。 强盗头儿回过神来,天下居然有如此好马?面色变换:“你是?” 头都没抬:“你不配。” 强盗头子悄然握住腰间刀刃,其余强盗也停下动作,目光至于凶厉。 女孩眼睛一亮,不存丝毫呆傻之色,反而闪烁灵动狡黠之光,如苍空星落。 但见男儿席卷风雷,再眨眼时,至强盗头子跟前。 胯下之马跪倒在地,那头儿惊怒交加,不远处的烈马亦然归于平静,李无眠仰头,皮肉涌动如虎纹。 单手一掏,取得一颗红心在手。 他开口大笑,鲜血喷射而出,灌入口鼻,一众强盗魂飞魄散。 更无言语,眨眼之间,连杀数人,无不是干脆利落,一众强盗这才回神。 许是其人过于狠辣,有强盗肝胆震颤之间,见得那安静的赤马,暴喝一声:“我杀了你的马!” 李无眠眉头轻挑,更不援救,那举刀砍马的强盗,眼看就要功成。 女孩见此,暗暗担心。 一只马蹄后发先至,当即呜哇一声,胸口塌陷,暴飞而回。 此烈马,能随他的性子,岂是说说而已。 更不休止,马蹄声碎,奔至那出气多进气少强盗跟前,下一瞬,只见马口叼耳咀嚼入肚,余留惨叫声撕裂心肺。 “好马儿!” 李无眠纵声高笑,形如血影,杀人如麻,硬邦邦的裤子,不知何时恢复柔顺,色泽加深一丝。 余下强盗无不是亡魂俱冒,这一人一马,狠辣之姿,如恶鬼转世;女孩双瞳星光大放,极目捕捉那条残影,陡然目光一凝,一只五指成爪的手袭向自己胸前,指甲隐有金属色泽,却覆盖浓重红颜,粘稠之物滴落胸前。 下一瞬,透过眼前的空洞,她看到一面古铜色墙壁,那是男儿的脊背。 小钢炮压了上来,她奋力一推,尸身趴在身旁,红血迸溅几滴,落于面上,晕开了锅灰,赤中透出柔嫩白皙。 灵动双目闪烁不定,竟也难以捕捉他的影迹。 也许又是一瞬,强盗余留两人,默马倒有多匹。 左手那个,受他拿捏在手,身躯剧震,仿佛从梦中醒来,望望赤马,再望望他,悚然一惊:“你是笑,笑……” “笑什么笑?” 李无眠取心在手,捏成齑粉,提着最后一个:“看你年纪也不大,干这种事?” 那强盗不过十四五岁,面目尚且稚嫩,闻言苍白面色挤出一抹笑容:“我错了,好汉饶…” “知道错了就好。”李无眠点点头。 少年强盗如释重负,倏地双眼暴突,只听:“不过下辈子还是别当人了。” 他掷尸于地,大步而来,赤色从胸膛发丝间滚落,不沾分毫,怎奈裤子贴着腿脚,红得发黑,血腥味至于扑面。 老弱妇孺后知后觉,惊恐丝毫不减,反倒是孩子的眼神分外清澈:“爹,娘,这个哥哥的眼睛好亮,像太阳。” 男女闻声,面色大变:“小声点,不要命了!” 李无眠眉开眼笑,他自然看到,由于己身杀人取心,暴虐如妖邪,众人便是受他所救,一时也是多畏少敬。 这一路入蜀,早不在意,不过听到孩提之语,总有涟漪丝丝,看来自己还是很讨小朋友喜欢的嘛。 感受到一双纯澈的目光,为了证明自己的亲和力,他单手一捞,抱在怀里:“小妹妹,你喜不喜欢我呀?” 马上吃了一惊:“这是非洲来的吧?小小年纪不学好,头发染成粉色!” 女孩正要说话,闻言两眼上翻。 李无眠鼻子耸动,凑近三分,女孩倍感紧张,只他皱眉,狐疑:“怎么一股怪味?” 便是锅灰涂满,也浮现出两道淡红,李无眠尴尬一笑,小妹妹年纪小,给吓尿了:“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声音倒是清脆动听,如黄莺鸣春,然话音未尽,李无眠已将她放下。 原来是一位战战兢兢地的老人,小心翼翼的凑上前,离他一丈之外,方才谨慎开口:“恩公。” 李无眠微微笑道:“方便就去黔贵,我有个熟识,听说这几年,官做得不小,报我李无敌的名号。” 男儿策马而去,留一地无心残体。 女孩定定出神,细细咀嚼:“李无敌。” …… 骑着烈马,在这辽阔的蜀地纵情弛奔,观览河山大好,不觉日薄西山。 遥遥一望,群山林木间的残雪,需穷尽目力方能捕捉零星,李无眠略将过去,目光游移之间,见得远方山脚下一座小小木屋,门前竖有旗杆,有字迎风招展,似酒。 李无眠眼前一亮,这倒是意外之喜,摸了摸复又结成板块的裤子。 “嗨呀呀,赤乌的绝爪照马,给我冲!” 胯下疾驰的赤乌的绝爪照马,陡然一个急刹车,李无眠纳闷,下一刻。 烈马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响鼻喷成鞭炮。 李无眠大吃一惊,这听说过疯牛病,可没听说过疯马病,且好端端的,咋就犯病了? 颠得蛋疼,李无眠跳将下来,狐疑道:“你这劣货,没事吧?” 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马当场就好了,安安静静站着,就是扭过马头不瞧他。 李无眠愣了一下,虎着脸:“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方才搜肠刮肚,集合古今六大人尽皆知的名马,为你赋予威武霸气的高大上名字,竟然不领情,真是马眼无珠!” 烈马响鼻都懒得喷,有人遭到彻底的无视。 李无眠心里感慨,原谅它算了,这赤乌的绝爪照马不解风情,没办法,谁叫自己的境界这么高,肚量那么大呢? 微微一笑,轻拍马屁,单手拿住踢来的马蹄:“行了,就到这里吧。” 马蹄落下,马头扭转,他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懵懂的匪夷所思。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自由的代价 马蹄落下,马头扭转,他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懵懂的匪夷所思。 李无眠踱步上前,轻抚马脸:“我将你抢来之时,早允诺过你自由,生了四条腿,就该在林原中奔跑,万兽无疆,天地自在。” 两手一拉,也将缰绳扯断。 烈马鼻孔冒出白气,更不多看他一眼,一抹亮眼赤色,奔向新旧浓淡交错的林中。 李无眠淡淡含笑,他早有体悟,兽较于人,更容易交心,因兽之单纯,无非弱肉强食。 此刻亲手放走烈马,目睹自然造物归于自然,亦有三分感触。 “等等!” 烈马四蹄立顿,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些鄙视之意,果然吧,千里之驹,岂会轻易放手? 赤乌的绝爪照马白气直冒,调转方向,马头向前,以风雷之势冲撞而来。 面对言而无信的人类,就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免得以后觉得好欺负,肆意拿捏它。 李无眠不闪不避,莞尔道:“山中多虎豹。” 鸟翔于天,鱼游于海,兽走于地。 固然万兽无疆,自由无价。 殊不知自由二字本身,就是昂贵而沉重的代价。 朝不保夕,食不果腹,居无定所,鸠占鹊巢,便是哪天被吃了,也是理所当然。 烈马急刹,李无眠笑拍马头:“你既载我一程,怎忍见你他日遭食,便是坏了自然之理……” 眉目轻皱,哂然道:“就当是坏了吧,谁叫我是个人。” 红马作势要来咬他的手,所以说了一大通自我感到的废话,还不是为了留下它? 李无眠失笑一声,面色微肃,大拇指点过食指,流出一滴殷红,按在小赤的眉心。 马躯微僵,待得他收回手去,那额间赤色聚拢,隐隐凝结出莫名的纹路,散发淡淡威势。 “去吧。” 小赤回过神来,头低蹄抬,焦躁不安,他笑容不改。 四蹄迈动,幻影天成,眨眼便围着他转了数圈,观他面上神色终无动摇,发出一声长嘶,赤色消失于茫茫林海。 夕阳挂在山巅,红霞极尽华美。 淡红色的光辉中,点点如若虚幻的雨丝拂过面颊,最后一点残雪也融化殆尽。 他赤足踏地,裤子暗红,硬邦邦的像铁块。 仰望天穹,恍然惊觉。 二十年春。 …… 春日和风软化冬日严寒,新枝嫩芽扫去枯枝死寂。 结冰的溪水也早已解冻,活水潺潺不绝,李无眠径直跳进水中,水温颇低,一股清爽藏在冰冷之中,自足底涌泉直通百汇,整个人爽到飞起,好似掀开了天灵盖。 一条条红迹往下游流去,或是浮于水面,或是藏于水下,如红蛇蜿蜒。 一炷香功夫,裤子恢复松软,李无眠也跳上岸来。 沿着这水源,一路往上,方才山脚的酒屋,仍有余景,该是不远。 蜀地声名远播,不多赘述,而蜀地异人界,分量不可谓不重。 讲到蜀地异人,又不得不提唐门二字。 唐门在异人界声名不显,但实力极强。 其传承十分悠久,接近千年,据传是唐末某位女子所创立。 唐门的手段,在于暗杀之术,于唐门中人来说,以弱取强并非难事。 有两大绝技:暗器、毒术。 暗器这一块,在火器大行其道的今天,没落是大势所趋,任何人也无能为力。 毒术却不曾落下,唐门毒术至高绝学:丹噬。号称天下第一奇毒。 没人知道具体情报,因为知道的人都已死了。 另有炼体之术,为暗杀不成,正面相攻所准备,同样有独到之处,不可小觑。 唐门这个由组织演变为门派的势力,历来是异人界刺客和杀手的聚集地。 其亦正亦邪,只要给的多,杀谁一句话,曾几何时,与全性概论。 不过清末以来,有所变革,多存义举,算半个正派。 同时,因为祖传手艺的缘故,其情报网络十分发达,可以说无有出其右者。 李无眠入蜀地,直奔唐门,便是为此。 踏过一片又一片的嫩绿,踩在一片碎石陡然增多的岸边,脚底板传来淡淡的痛楚。 心中微有恍惚,前路之坚,荆棘之险,如何不知。 他也依然是个人,并非一坨铁块。 隐听水波回响之声,又闻一声动听兽鸣,晃一晃神,左前方数丈一颗发芽的老树下,一头腰高的小鹿缀满星斑,瞳仁灵净,察觉他的目光,发出一阵婉转悠扬。 竟非声音,可称音律。 李无眠微微而笑,古人云呦呦鹿鸣,诚不我欺。 是以也不必是顾虑前路如何,沿途的风景不仅值得珍惜,更值得去守护。 招招手:“过来。” 小梅花歪着头,眼前这个人类的笑容如此温和,竟比这初春的和风更为细腻。 温柔的笑容下,又涌动着丝丝缕缕厚重宽严如大地的情感,如一尊亘古的巨人默默俯瞰。 小梅花便走了过来,他笑意盎然,轻抚鹿头:“真乖。” 呦呦鸣声,灵气逼人,直叫得李无眠眉开眼笑,心中一动,不着痕迹拿住小梅花后颈子。 天真无邪的梅花鹿,甚至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舐他的掌心。 李无眠心想,这小梅花看来是贼几把喜欢我呀,一条腿漫不经心跨向鹿背。 鹿儿后知后觉,扭过头去,见其人面不红心不热:“乖乖,不要乱动,让我骑一下。” ‘呦~!’ 小梅花发出一声惨鸣,四条腿跑出八条腿的效果,李无眠一挑眉。 骑一下怎么了?就算是小母鹿,骑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他这不是没有骑过鹿,好奇么! 追将上去,但闻清泉流响,尚未散去冷意的空气中,风息起兮,竟荡来几缕淡淡的香气。 淡而清雅,若不仔细捕捉,便忽略过去,仍有几丝留痕,不禁心生迷思。 李无眠步伐下意识放缓,穿过几株青松,踏过几片苔藓,一块巨石拦路。 目光微凝,青石边上,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色彩素净,有微风吹过,衣物边角摆动,一根白色的细绳从中跳跃,叫他微微疑惑什么玩意,不过香味的源头倒是一览无余。 “梅花,是谁欺负你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他可能觉得很幽默 听声音,必然是少女;闻香气,必然是美人。 李无眠摸着脑袋,正所谓非礼勿视,他经过了一番激烈无比的思想斗争。 一秒钟后。 无眠姓李,不是内涵谁,咱们姓李的,命中注定的,没有办法的。 一汪碧水清澈,近岸水浅,顽石圆润点缀黄苔;推进渐深,残红倒映犹似坠落。 清池中央,一双紧窄香肩,肌肤白皙幼嫩,点点水珠如同渗出,依依不舍,落向粉背。 划过一条浅浅的沟壑,两旁的弧度纤细瘦弱,如似娇柔不受风吹。 终归于池水,唯见一片晕开的白皙,令浮想联翩。 梅花站在对岸,摇晃鹿首,清晰表达出慌张的意味,叫她也十分担心。 于是伸出一双藕臂,拨开碧水,聚拢在胸前的发丝随之散乱,铺满身后,掩了白皙。 三千青丝,或是漂浮,或是沉入,也同水波荡漾而泛着卷曲,似一簇鲜嫩而茂盛的海藻。 李无眠咂咂嘴,心里有种负罪感,虽然大家都姓李,但是…… 梅花耳朵轻颤,盯着青石,少女从深处走来,每走一步,荡开绿水,白璧无暇。 陡然压来一阵狂风,呼啸凄厉,似冬日最后疯狂,倾尽了隆冬余威。 林木尖端伏低,潭面涟漪不绝,半身露于水面的少女发丝缭乱,似墨玉织成的网。 她惊呼一声,风儿如此喧嚣,巨石旁边的衣服可别被刮走才好。 于是回首。 他一手拿着素净衣物,另一手捏根纯白细绳。 “小妹妹别担心,你衣服都在,我就说嘛,原来是肚兜,刚刚还以为是丁字裤,看来是我想多了,哈哈!” …… 立春时节雨纷纷,许新董昌两人,瞄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哪里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董哥,最近这两年,黔湘蜀三地,几乎过个把月,就有一批吃奶的孩子失踪,全性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矮个那个,一头黄毛,看上去年纪较小,高个那个,年纪长个几岁,披着黑发,相貌堂堂。 两人乃是唐门中人,此番外出顺利完成任务,正是在回返的路上。 董昌沉吟道:“可能不是全性。” 许新愤愤道:“不是全性还能是谁,专干丧尽天良的事情,毒手伸到吃奶的孩子身上。” “小许,你要是说一批两批,我信,估计是哪个全性的魔头,拿孩子打牙祭,但这么久过去,一点风声都无…” 话音未尽,凝眉张望,鼻尖耸动,有些异常的味道。 许新微微思索,全性行事随心所欲,自然没有这般密不透风的能耐,他们原就恶事做尽,更不需要隐藏。 “血腥味!” 两人相视一眼,朝着那源头行去,猫腰蹑步,法门罩体,气息丝毫不漏,唐门小辈的素质,不可谓不高。 行至官道,余见三三两两的尸体,又等了一会,方显露身形,左看右看。 董昌点头道:“应该是他了。” 许新也赞叹道:“手段可真是利索,除了个胸膛塌陷的倒霉鬼,其他都是一击毙命。” 两人目中无不佩服,所谈之人,原是月前蜀地进一位强人。 其行雷霆手段,无论常人还是异人,见贼便杀,掏心取命,手下从无活口。 短短时间,便在蜀地盗匪圈和异人界有所名声。 据说其人爱笑喜玩,杀贼之姿,谈笑自若,憾人心神。 且十分年轻,更有好事者送上美称。 于是在蜀地异人后辈心里,敬佩之余,也难免激起偌多比较之心,却不多提。 许新道:“听说他那匹马,名副其实的千里马,倒想瞧瞧什么模样。” 董昌亦然如此,正要答话,低声道:“有人来了。” 两人动如脱兔,转瞬便蛰伏于官道两旁林中,身侧尚余斑点残雪,呼吸迅速平稳,静如处子。 官道上来四人,下方一矮两高三人由远及近,上方一条畏畏缩缩的汉子。 汉子瞧见地上尸首,吓得面无人色,低头快步而行,三人中的矮个指指点点:“掏心取命,看来是那人所为。” 一高个毫无不适,反而笑道:“徒有虚名,也就欺负常人,落在咱们金钩子黄老哥手里,卵蛋都给他捏爆。” 另一高个不语,其人面相端庄,神华内敛,一观多是忽略,复观方知,绝非池中之物。 汉子闻言,一个哆嗦,接近小跑。 黄放目光从尸身上移开:“允那汉子,站住!” 汉子拔腿狂奔,黄放目光微眯,三两步追将上去,再回来时,手中一个包袱。 倾倒之声入耳,内敛高个道:“黄老哥,取人财货,何必害人性命。” 黄放却不理他,一抖包袱,多是衣物,财货少得可怜,吐了口唾沫:“穷鬼一个,浪费老子出手。” 招呼道:“走,寻个店家喝几杯。” 三人渐行渐远,许新董昌两人跳上枝头凝望,董昌面色严峻:“金钩子黄放,三个全性妖人。” 黄放号称金钩子,乃全性妖人,倒是有些名气。 许新跃跃欲试:“看他三人的路径,是擦着我唐门过去,董哥,要不?” 董昌颇为冷静:“小许,咱们对上黄放,怕是有点不够看,况且唐门门规,若无委托,不对外人出手。” 黄放这妖人,实力还是有的,就是不上不下,达不到祸及一方的程度。 于是有能力除黄放者,尚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有心除黄放者,能力又不是太够。 许新跃跃不减:“董哥,咱们是唐门。” 董昌意动:“但门规。” 许新笑道:“门规门规,可以灵活操作的嘛,喏,我全部身家。” 董昌看着手里的两枚银元,不由发笑:“那走吧。” 许新却拉住他:“你也要雇我才是。” 董昌歉意一笑:“也对,这两枚就还给你,小许,接着。” 许新却是不接:“董哥,我比较贵,你要雇我,少说也得五枚,两枚就想让我动,打发叫花子呢!” 董昌惊了,眼睛圆睁:“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变成叫花子了。” “我可没说,董哥你斤斤计较做什么?你比我有钱。” 董昌咬牙切齿,好家伙,空手套白狼呢。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饮酒 许新道:“怕了你了,大不了宰了金钩子,这名气全让给你,别让外省强人压了我蜀地异人界的风头!” “我稀罕那点名气?三枚银元。” “五枚,这是底价!”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心中却分外平静,金钩子黄放对目前的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块能砸死人的巨石。 却并不怯懦,反而要将这巨石踢开,也不必正面硬抗,唐门之人,当善用工具。 …… 立春之夜,星罗密布。 弯月如钩,雨丝如发。 山脚的酒家,店门半闭,董昌站在掌柜台后,盯着泛黄账本,目中闪烁不定,偶尔透出几抹市侩之光,将这个角色代入的没有十分,也有个七八分。 许新拿着块灰黑抹布,伏在店中坑坑洼洼的桌上擦拭,脸上有些不耐烦,口中还碎碎念,抱怨抠门的掌柜,给的工钱不够多。 董昌心中一乐,小许还挺会演,不错不错。 此地离唐门不远,酒店正是门中一位师弟的亲眷开设,算得上唐门自己人,两人跟踪金钩子黄放,抄近路先到一步,送走了原本的掌柜小二。 许新抱怨声不停,董昌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好个小许,还对白天的事念念不忘。 不怀好意一笑,他现在可是掌柜,可名正言顺教训小许。 正要敲打,一道沉重雄稳的脚步声自门外入耳,耳膜都为之震颤,两人目光相对,来了。 许新换上热情的笑容,董昌目光则是偏移。 两人先来一步,岂会没有布置,身后的酒柜,有数坛美酒。 炁药合一,十个金钩子都能放倒。 ‘哐当~’ 两扇半闭的木门重重砸在墙壁上,复又弹起,吱呀作响,裹挟的劲风届时灌入,桌台上账本哗哗作响,雨丝亦然扑面而来,如同万千牛毛拂过脸颊,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人心中纳闷,许新倒也机灵:“诶唷,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天晚了,本店打烊了。” 男儿坦胸露乳,赤足散发,原是一脸晦气,明明大家都姓李,待遇咋就差了这么多? 倒不是说姿色低了,主要是年纪太小,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闻言目光一动:“好个店家,净说胡话,我大老远就闻到你家里的酒肉香味,刚刚入夜,哪里算晚,莫不是看我扮相,觉得我口袋空空不成?” 许新面色不动,心里皱眉,这莽汉哪里来的,净坏人事。 观其姿容,倒是颇为年轻,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身上江湖气息浓郁。 董昌迎上:“铁蛋子,怎和客人说话的,有生意不做,对我有意见?客官,快请快请。” 男儿似笑非笑:“你家这小二脑袋不灵光,也是我大度,不然……” 董昌道:“恕罪恕罪,脑瓜子确实笨,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无奈是堂弟,凑合当个牛马用。” “嗯,弟弟太不懂事了,得好好教育教育,不然以后得吃大亏。” 董昌在侧,一时没有接话,只觉此心跳动,都随着那口中言语低落三分。 恍惚之间,见那似笑非笑的容颜,仿佛下一刻就有不测之祸。 许新一愣一愣的,心中暗恼。‘董哥,这客人就算了,你也这么埋汰我,给我等着!’ 男儿甫一落座,便拍着桌面:“上酒上酒!” 一腔豪情透胸而出,扑面而来,董昌失笑摇头,心中不无好感,这男儿倒是个痛快人。 董昌回到掌柜台,呵斥道:“铁蛋子,还不快过来!以后记得机灵点!” 许新唯唯诺诺过来,连连称是,心中却是记下,回到唐门,必定狠狠‘报复’董哥。 至于这突如其来之人,许新并不担心,这是对于董昌的信任。 他心里虽然残念不少,但定位还是十分清楚,此番行动,董昌为主,他则于旁边辅佐。 不过两个眨眼,董昌便将一坛酒递给他,两人目光无声交汇,许新抱坛而来。 许新满脸热情而来:“客官,来啰。” 男儿淡淡道:“嗯,放下吧。” 许新微怔,观其侧面,平静如冰,一股凉意陡然从龙柱中涌上,让他后背立起一颗颗的鸡皮疙瘩,连忙收回目光,心中惊疑不定,又听一声‘啵儿’,坛盖已被掀飞。 见其抱坛而饮,许新连道:“客官,有碗。” 男儿斜眼望来:“你也想喝一碗么?” 许新陪笑道:“哪里哪里,客官您畅快喝,小菜马上就端上来。” 开什么玩笑,这酒里董哥可是下过药的,他又不是真的傻子,怎么可能一起喝呢? 男儿一口尽饮,如牛饮水,两人在其一远一近,无不是暗暗咋舌。 坛底碰上木桌,发出沉闷的清脆,男儿打个酒嗝,拍拍肚皮,恣意流淌:“痛快!” 董昌微微一笑,心中默念,‘倒也,倒也。’ 许新嘿嘿一笑,便去收酒坛,一只手从旁伸出,抓住他的手腕。 心下微惊,下意识一挣,竟如山岳镇压,纹丝不动:“客官,这就给您上菜。” “不必,我自来以酒代饭,酒够了,肚子也就饱了。” 许新心中暗笑,却也狐疑,董哥这下酒药怎的还不发挥作用? “这酒不够烈,肚里也尚有空荡,掌柜的,你把那几坛给我送过来。” 董昌也奇怪,正要故技重施,顺着目光望去,悚然一惊。 男儿点中的那几坛,赫然是他下过剧毒的佳酿。 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说? 一股强风席卷山林,刚劲的青松也难免弯下腰肢,灌入这山脚下的酒家,虚掩的门扉摇晃不定,老旧的机括摩擦响起刺耳的咯吱声,如同饱受疾病的老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两人微感寒凉,店中灯火亦然飘摇不定,映照在男儿的脸上,光影交错,如神如魔。 董昌强忍惊悸:“客官,这几坛酒滋味上面还差了些,摆上来装点的,我给您换好的。” “但我就是想喝这几坛啊,拿去。” 男儿从裤子里摸出两枚银元,龇牙一笑,便听破空之声,两枚银元插进董昌面前的台面。 他目光望之,瞳孔猛缩,两枚银元的凹凸交接处,是溪水也不能洗净的红污。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敌友 男儿豁然起身,带得许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心神剧震之下,只听:“看在是蒙汗药的面上,我留你二人一条全尸。” 许新瑟瑟发抖,他近距离接触,这个男儿真如神魔一般,连说话的力气都被剥夺殆尽。 董昌惊愕交加,一只手已拍向许新头顶。 许新双目大睁,深沉的死寂笼罩浑身上下。 他在唐门也算青秀,此刻在这个他认为莽夫的男儿面前,竟连还手之力都不曾有。 董昌怛然失色,毫不怀疑那男儿轻飘飘一掌,足以拍死许新,不会比拍死一只蚂蚁更难。 忽有一道灵光闪过脑海,他大叫一声:“等等!” “黄老哥,没想到这荒郊野外的,竟能遇上店家。” “谨慎点,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离唐门也不远。” “唐门荆轲三百万,见哥也需尽低眉!” 这一个彩虹屁拍上来,黄放直接螺旋起飞。 心中感慨不已,这有文化和没文化拍马屁,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暗暗下决心,小王是个上道的后辈,需多多提携才是。 余光一扫,另一个高个面色平淡,黄放冷哼一声,这家伙就不如小王有眼力见。 言语飘来,步声渐近。 李无眠眉头一挑,化拍为敲,在许新头顶邦邦敲了两下,迤迤然落座。 许新余惊未消,始觉自己有所行动之力,大口喘气,白雾如烟,黏糊糊的汗水贴附着脊柱,后背冰寒刺骨,凝望他侧颜一眼,仍是惊惧震颤,难以镇定下来。 董昌见此,松口气的同时,又暗暗焦急,金钩子黄放,已经来了。 神色变换不定,原本想将这男儿蒙晕,好设计金钩子。 未成想横生枝节,许新还差点遭祸,这人究竟何方神圣? 晃晃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计划已乱,如何是好? 待看到门边三人,董昌放目于金钩子,彼此不过丈半,登知大为不妙。 以他两人之力,想要解决金钩子,属实托大,事先准备好的毒酒怕是竹篮打水。 非得临机下毒不可,但那样的话,风险大增,一步踏错,他和许新都难逃一死。 董昌心思万变,陡然一狠,富贵险中求,拼…… “哟,巧啊。” “是,真巧。” 李无眠望去,见其姿颜如故,不增不减,唯有双目深邃三分,啧啧称奇,果是大奇人。 高个子望来,见其古铜铸躯,天翻地覆,铮铮男儿顶天立地,心中赞叹,端是大雄姿。 李无眠招招手:“过来坐。” 一旁许新惊疑不定,方才一掌犹如魔神,此刻招手便似春风。 片刻之后,骇然失色,这人原是全性妖人么! 无名旁边的王姓高个道:“无名?你熟人?也太寒碜了点,连件好衣服都穿不起。” 无名不答,黄放道:“走,过去会会。” 三人便来,黄放和高个走在前面,李无眠抬眼:“我有让你二人过来吗?” 此言一出,店内气氛一变,董昌暗暗疑惑,难道四人不是一伙的? 黄放呵呵两声,目光阴沉:“无名,你这个朋友倒是有趣。” 说罢自顾自走来,李无眠淡淡一笑。 旁边许新只觉背后毛发竖立,顶起湿衣,恍惚回到刚才,若那黄放一意孤行,下场肉眼可见。 然又生迟疑,这男儿年岁和他差不多大,他们有两人,尚且需要用毒设计,他孤身一人,直面黄放,勇气何来? 无名若有所觉,笑道:“也算是朋友,就一起坐下吧。” “哦?”李无眠微微颔首。 三人落座,坐满四人,许新连忙起身:“几位爷,好酒好菜马上来。” 黄放道:“快去快去,越快越好。” 目光一转,疑惑之中,又似乎在确认什么:“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 李无眠竟未多看他一眼:“你也成了王八?” 黄放目光一厉,想他也是小有名气,何时受过如此无视,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濒临爆发的关口,却又强行按捺下来,叫旁边小王惊奇不已。 无名道:“人生在世,总是身不由己。” 李无眠沉吟,董昌端来美酒,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来。 摆上大碗,给众人斟酒,右手大拇指不经意往酒坛边沿一抹。 “我不想听到这个答案。”声如猛虎低啸,董昌心中一震,在场众人无不是心头一震。 无名苦笑一声:“多谢李兄挂念,只是你我各走各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放恍然大悟。 黄放起身,端起酒碗:“少年英雄,我敬你一杯。” 许新董昌无不紧张,只等黄放喝下这碗酒,大事便成了一半。 至于男儿,暂时看不出善恶,这酒里的毒虽然致命,但董昌身有解药,便是喝了,也有一个抢救的时间。 谁知李无眠面色一沉,颇为不快,屋中灯火都似黯淡下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喝酒?” 黄放手一僵,脸上青白交加,下一瞬,捻住酒碗的食指惊颤,就要掷碗于地,翻脸动手。 许新暗暗叫苦,悄然握住袖中受刺,暂且当男儿中立,他们以二敌三,也是九死一生。 董昌闻言,观其旁若无人姿态,却生有迷思,这人究竟是谁? 蜀地有名有姓的后辈,他俱皆有所耳闻,不曾认得男儿。 而男儿饮下药酒,迟迟未曾发作,又视金钩子黄放如无物,看上去也不是无的放矢,难道说他就是那个人? 就在黄放将要爆发的当口,无名道:“黄老哥,若非我在,你没有上桌的资格。” 黄放面皮抽搐,却安静下来,目光微眯:“好大的口气。” 这男儿的身份,他有七八分的把握,无名的口气,却是叫他吃了一惊,自半月前遇得此人,尚未了解透彻底细。 无名若有所觉,余光瞥了黄放一眼,他天生异能,自有感触,也相信李无眠的眼光,当有警觉。 然李无眠更不看那黄放一眼,只盯着无名:“你还没回答我,若是成了王八,今天休想走出这间屋子!” 其人威胁言语,偏偏平淡至极,不过是简单的述说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我喝酒你喝碗 无名无奈道:“李兄这口气也不小,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哼!”一声冷哼,屋中烛火肉眼可见的飘扬,许新董昌无不心中发寒,金钩子黄放则是和那小王交换眼神。 苦笑一声:“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李无眠不答,只举起手中之碗,酒水满溢;无名面无表情,更不随之。 黄放见此,面露嘲弄。 李无眠手仍半空执碗,见无名无言,目光照来,黄放微感悚然,嘴角旋即噙着一抹冷笑。 低低一喝:“动手。” 小王当即暴起,一簇发丝钢针直射李无眠面门,最是那黄放,后背一片暗黄光芒隐隐凝结,汇聚到尾椎骨。 金钩子黄放,成名绝技金钩倒挂,死在这一招手下的人不说千百,也有十数。 却是需要几息时间蓄势,方才猜出李无眠身份,又受到不屑轻视,以他的脾性,岂会忍耐下去。 经无名‘提点’之后,已然在酝酿绝招,此刻时机成熟,便要杀人夺命! 许新惊叫一声:“董哥!” 董昌也顾不得隐藏,两人观察局势多时,见黄放两人暴起,登时紧随其后。 黄放闻声,微微一惊,瞬间恍然,这店家原是唐门刺客,一念及此,留力三分,提防许新董昌两人的偷袭。 背后黄光也凝结完毕,呈抛物线暴涨,眨眼之间,直刺李无眠眉心。 董昌两人,但见铁针金钩俱皆袭向男儿,那无名仍无颜色,似是打算不插手,心中暗暗焦急、 此情此景,不必多言,男儿是友非敌,只愿多撑三秒,以三对二,尚有生机。 身躯暴进,亟待支援。 一瞬之后,呆若木鸡。 “不错,豆芽爽口,吾心甚喜。”红口白牙,将那小王射来的钢针卷进口中,三两口吞入肚里。 至于黄放袭向面门的金钩,尚未触及体表,便迸发出一缕纯粹至极的金光,金钩与之一比,犹如云泥。 李无眠顺势抓住金钩,本是无形之物,却见他手中流淌出真金光芒,覆盖金钩,极速延伸,眨眼罩住黄放后背。 一拉!黄放踉跄而来。 一秒!已被扣住后颈。 许新董昌一个急停,面面相觑,惊觉男儿的另一只手仍是举碗,酒液不曾淌出一滴。 那小王面无人色,掉头就跑,李无眠张口一吐:“着。” 小半根尚未被他嚼碎的钢针,如离弦之箭,正中小王背心,穿过心脏,透过敞开的门扉,射入无垠夜空。 小王只感背心微微刺痛,门槛在望,正自暗喜,脚步连迈,刺痛陡然扩张,胸口一道血线激射而出,仰面伏倒。 无眠收回目光:“猪狗一般的东西,你若静些,尚留你一条全尸。” 黄放两耳闻得倒地声,鼻中嗅到血腥味,身如糠筛,始知自身方才举动何其可笑。 无名喟然一叹:“唉。” 李无眠一手拿人,一手端酒,双目在发光,如星:“何故作此长叹。” 无名默然,唯见他仍不放酒。 黄放心惊胆战,低声道:“无名,看在你我半月情谊上,还请说几句好话。” 无名摇头道:“黄老哥,你碰上这个煞星,合该有此一劫,我面子也还没有那么大,能叫他放人。” 黄放面白如纸,李无眠轻喝一声:“无根生,别和我装模作样,这碗酒,你喝还是不喝?” 单手稳如泰山,酒碗中的酒液,却有不同,也是直到此刻,方生涟漪。 黄放即便性命遭他人之手,仍是呆住,无,无根生! “我喝。”无根生倍感无奈,李无眠动手杀人,决心之烈,毋庸置疑,他若是再不喝,真可就覆水难收。 李无眠霎时眉开眼笑,“那就好。” 二话不说,一口饮尽,将碗一覆,滴液不落。 许新弱弱道:“等,等下……” 李无眠浑然不在意道:“等什么等,小二,拿碗来。” “我,小二?”许新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唐门夺命钉,微呆,我还是小二么? “小许,去吧。”董昌道,他望望黄放,再看看男儿,心中已经无比确认,这就是月前闯入蜀地的那个男人。 许新依言而去,走路都有点飘,话说作恶一时的金钩子黄放,就这么被逮住了? 直到望见那往大门伏下的尸首,方才确认几分。 黄放失声道:“你,你是无……” 无根生面色微有些变化,李无眠看在眼里:“怎么?你还想救这家伙?不可能!给我喝!” 便将黄放的脑袋拨正,一个酒碗逼近过来,黄放面色惨白,这店中之人既然是唐门刺客,这酒里必有猛毒。 虽不知李无眠有何能耐,不受猛毒,但他可比不得,心中惊怒交加,李无眠竟然是要生生毒死他! 黄放手脚挣扎,酒碗已经送到嘴边,他深吸口气,要尽可能少的饮下酒液,寻觅生机。 目光也至于恳求,这无名若是无根生,也唯有寄希望于他。 无根生是谁?随便抓一个异人来问,多半是不知,可能会觉得名字有点奇怪。 但在全性内部,无根生这三个字,在三年前就已经有所传播。 其人受凶魔白鸮引荐,加入全性。 这原就是颇为奇怪之事,全性之人,随心所欲,何需引荐,但凡想加入,对外宣称己为全性便可。 且那凶魔白鸮,便是在全性,也是凶名赫赫,属于最极端的那一批人,这样的人会引荐他人,简直和发梦似的。 然事实确实发生了,且经白鸮引荐,全性一众顶尖高手,对无根生也颇有赞誉。 也许过不了几年,这天下异人界,该当知晓无根生之名。 黄放发出呜咽之声,彼此都是全性,也颇有缘分,他虽之前多有轻视,却也没有亏待无根生,只盼能出手援救。 酒碗逼来,黄放屏住呼吸。 下一瞬,董昌心惊肉跳,居然别过脸去。 李无眠大笑出声:“哈哈,你还跟我玩变脸,想喝酒?毒酒你都别想沾一口,嘿!我喝酒来你喝碗。” 不由分说,将那瓷碗尽皆塞进嘴巴。 破碎之声不绝于耳,瓷片四落叮当作响,嘶嚎惨叫如影随形。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并非同路人 无根生有些如释重负之色,他在全性内部要是叫李无眠知晓,怕又是一场风波,饮一碗道:“给他个痛快吧。” 许新端碗过来,见此一幕,也是心脏突突:“是啊,这位,这位大哥,咱们好歹是名门正派…” 李无眠哂然一笑,红手复又端起一碗:“呵,我给他个痛快,死在他手里的无辜谁给个痛快?” 许新董昌默然无声,眼见他故技重施,惨叫再起,俱心中发寒,男儿手段,比之全性不遑多让,可谓狠厉歹毒。 无根生长叹,李无眠不悦挑眉,格住他桌底下伸来的脚:“磨磨唧唧,唉声叹气,你怎么变成这个吊样?” 无根生不得不收回脚,给了面目模糊的黄放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你咬舌自尽吧。” 李无眠哈哈大笑:“他要是有咬舌自尽的勇气,我吃大便!” 黄放后知后觉,目中一狠,却是一声痛叫,咬舌自尽痛死个人,哪里有那个胆魄。 李无眠笑意更甚,一碗一碗的喝,一碗一碗的塞,很快不成人形,更无惨叫,如同鲨鱼的嘴巴,简直不堪入目。 许新董昌两人观之,无不露出不忍之色,暗道李无眠的手段与邪魔何异! 无根生喝了那一碗之后,也不再喝了,不仅是因为酒里有毒,看着黄放那张脸,如何喝得下去。 李无眠塞进最后一只碗,黄放也终于走到终点,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喘息。 环顾四周,不理会无根生,望着两人:“怎么,你们觉得我做得过分?” 许新不语,只目里可观,董昌皱眉:“与妖鬼同论。” 李无眠恣意狂笑:“好一个与妖鬼同论!我告诉你们,除奸要比奸更奸!杀恶要比恶更恶!没错,我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妖鬼,这九州最凶的邪魔,我要让这天下间每一个凶徒,听到我李无敌的名字,如履薄冰,如坠冰窟!让这人世间每一个恶贼,想到我李无敌的名声,夜不能寐,惊骇欲死!” 笑声高低起伏,犹如虎啸龙吟,充塞小小酒屋,董昌许新两人,身魂都似在随着这笑声摇晃。 许新喃喃自语,只觉三观倾覆,又有醍醐灌顶之感:“除奸要比奸更奸,杀恶要比恶更恶!” 董昌微微羞愧,原以为他只是凶厉歹毒,言语相激,未曾没有担心其人走向邪路的警醒。 然心中所装之物,竟是如此浩瀚。 敬服之意油然而生,两人目光相对,正要上前,却听一声叹息:“杀不尽的。” 李无眠眉头一挑,一脚踹开死尸:“我以前的想法也和你一样。” 他能轻易扭转董昌许新,却深深明白,哪怕说一万句,也动摇不了无根生,人与人终究不同,无根生是有道者。 无根生瞥他一眼,仿佛那夜月下,彼时两人俱皆有术半道,此时两人已然有术有道。 无根生道:“李道长,你我并非同路。” 李无眠置若罔闻:“你的道是什么?你的道就是让你加入全性?” 无根生白他一眼,像是看个白痴似的,李无眠扯扯嘴角:“是我孟浪了。” 旋即坐下,‘道’在所行之路上,不是用来说的。 李无眠闷声喝酒,一碗接一碗,许新莞尔,还好金钩子死得快,不然这店里的碗可不够用了。 无根生观之,心绪微繁,忍住腹中淡淡的翻滚:“我不是王八,现在不会是,以后也不会是,李道长且安。” 李无眠微愣,霎时转闷为喜,抱坛子就喝,嘟囔道:“谁管你王八不王八,要不是认得你无根生,早打杀了。” 无根生无言,总有种被‘强奸’的感觉,只怪李无眠气势太盛,让他不得不解释。 若是换作他人,我自行我道,岂会多说半句。 许新两人面面相觑,这啥玩意?方才还闷闷不乐,转瞬间笑得跟个傻大个似的,究竟说了什么,让其如此开怀? 惊疑不定,难道无根生是个王八转世,有可能变成王八精? 李无眠大喝特喝,许新两人为其送酒,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尸首仍在店中,言语犹在耳边。 如此人物,为其端碗送酒如何不能?只是如果能够正经点,就再好不过了。 夜色渐深,李无眠许是心念通达,竟有五六分醉意,豁然起身,和无根生同坐一凳。 无根生自饮了那一碗,便不再喝,只觉腹内翻滚增了几分,扫过许新董昌,两人毫无所觉。 心里骂娘,这两位唐门青秀,酒里的毒不仅有炁毒,还有药毒,炁毒他丝毫不慌,药毒可真他娘吐血了。 然两人一点感觉都没有,李无眠喝毒酒跟灌水似的,理所当然认为,他是和李无眠同一个层次,不惧区区毒酒。 一只手搭住他肩膀,李无眠吐了口酒气,语重心长道:“无老弟,不是哥说你,你这个是不行的,曲线救国是错误的路线,有可能变成投降派,就算本心不失,到时候黄泥巴掉裤裆,你后悔药都没得吃。” 无根生无语:“你该唤我兄长才是。”无根生都快三十的人了。 李无眠瞪眼:“我这人天生做不得小,也就我师父能让我做小,你可省省吧,无老弟,好好考虑考虑。” 无根生道:“你我不必说这些,我若讲你所行之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该作何言语?” 李无眠怒道:“哟,你还咒我,你无根生志大才疏,迟早人鬼不分!” 无根生满头黑线,两人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实则是凶险万分,李无眠先拿他所行之路说事,固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心之所存,道之所往,骂无根生爹娘他都不计较,染指到这上面,半分都不能退却。 李无眠亦然。 无根生冷笑一声,明明是李无眠率先攻击,他回嘴一句,好家伙,还破防了:“李道长就这点气量。” 李无眠复又坐回原位:“我管你去死。” 许新董昌头皮发麻,方才还和和美美的,这几句话的功夫,虽然谈不上剑拔弩张,也算得上是气氛僵硬了。 许新太阳穴突突狂跳:“话说这两位说了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好屁惊天地 董昌凝眉苦想,迟迟想不出个头绪来,无奈道:“我也不怎么清楚。” 许新悄咪咪道:“董哥,你要不再下点毒吧,毒死谜语人!” 董昌点头:“正有此意。” 李无眠放慢速度,一口一口的品着毒酒,随着他明晰圣体之密,也有身体长成的缘故。 后山闭关三年,毒物不知道吃了多少,啥事没有,说句百毒不侵毫不为过。 不时瞥一眼无根生,其人神态自若,但又有点不同,似乎在苦苦憋着什么,李无眠微微摇头,是自己多言了。 彼此都是不可动摇之人,无根生走什么道,关他屁事,真是多管闲事。 闻得两人细语,李无眠哼一声:“下毒是光明正大的事情,要摆在明面上来说,你们两个的小毒跟香料似的,听说你唐门有个丹十还是什么十,给我整个几百斤来开开胃。” 两人闻言先是一惊,转而啼笑皆非,丹噬乃是天下第一奇毒,几乎没有重量之说,几百斤?要灭世不成? 却也走了过来,李无眠扫两人一眼:“喝一口?” 董昌连忙摇头:“免了,两位手段不惧毒术,我师兄弟却不行。” 许新翻白眼,纵然有解药,这喝下去也难免有所损伤,若似李无眠这般,积少成多,迟早暴毙。 李无眠点点头,扫了无根生一眼,见其面色有异,暗道难道自己真的动摇到他了?这可就奇怪了。 “阁下月余前闯入蜀地,我师兄弟也颇有耳闻,蜀地异人早有美誉,言阁下人马合一,不知那匹千里马何在?” 许新这时拱拱手,两人也猜出李无眠的身份,不是月前闯入蜀地的强人还能是谁? 李无眠摆摆手:“什么阁下阁下的,叫我名字无妨,马放了。” 董昌惊道:“你把你马放了?” “不然呢?我这人本来不喜欢骑谁,但奈何魅力太大,赤乌的绝爪照马哭着喊着要我骑,只好骑一下。” 无根生眉头一皱:“赤乌的绝爪照马?” 李无眠傲然一笑,许新两人却是讶异,好好一匹千里马,说放就放,男儿行事,端是不拘一格。 无根生道:“什么鬼名字。” 李无眠脸色一垮,正要发作,看无根生面色发青,暗道自己一番言语,真给他造成影响,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摸着下巴:“对了,你们说的美誉是什么?” 两人当即面色一肃,董昌道:“李兄有所不知,你一路闯进蜀地,杀贼无数,我蜀地异人界颇为敬佩,又传你杀贼之时,谈笑自若,我二人本是不信,此番相见果真如此,而这美誉,也与李兄想当契合,称之为:笑……” 李无眠笑呵呵的,打趣道:“笑什么?不会是笑面虎之类的吧?” 许新严肃道:“正是笑面虎!” 李无眠的笑声夏然而止,像是被人提住脖子的老鹅,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还是愣了一下。 暴怒:“谁给我起的!” 乒乓一声,凳子砸倒在地,李无眠咬牙切齿,恨不得冲到给他起外号的人面前,拳打脚踢,直接打成猪头! 董昌十分纳闷,这个称号明明很应景:“李兄,怎么了,笑面虎难道不对吗?” 李无眠蹲在地上,万念俱灰,两眼无神望着窗外,只见一片深沉的黑暗:“笑面虎,笑面虎,我一世英名……” 许新不禁道:“李兄啊,像你我年纪,有称号已经十分了不起了,不应该计较那么多,笑面虎挺好的。” 李无眠抬起头,目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泪花:“真的吗?” 无根生憋不住,这什么三流蟊贼的称号? 捧腹大笑,直接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笑面虎!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李无眠面色铁青:“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长笑老鹰非!” 无根生转头笑道:“自号无敌脸朝天,原来是个笑面虎!” ‘噗~’ 四人俱皆一愣,无根生面色又青又红,李无眠抚掌而笑:“好屁,惊天地;好屁,拉裤里!” 无根生站起,捂着屁股,一脸销魂蚀骨之貌。 两人一愣一愣的:“那个,无兄是吧,你不是和李兄一样,不怕毒的么?” 无根生无奈道:“再说真拉裤里了!也奇怪,怎么会肚子痛,我说你们没放巴豆吧?” 董昌张张嘴:“呃,那个,你也知道,对付黄放这种恶徒,我们是确保万无一失,巴豆这…放了一点点……” “解药,快!” 连忙给了他解药,无根生夺门而出,李无眠神神在在,感慨不已,好个男儿得志,猖狂笑道。 “无根小儿,志大才疏;拉裤之辈,何足道哉!” …… 穹顶的弯月像一把生锈的镰刀,却有不计其数的星星闪烁着星光,将这暗夜照得通透。 无根生蹲在寸高的草地里,双足踏着青草,便是隔着鞋子,也能感受到几分柔嫩,有几根长得快的绿草,随着轻柔的晚风,轻轻拂过大腿内侧,传来丝丝缕缕的麻痒,叫他心中触动。 立春之夜,万物生发的季节,到处都流淌着勃勃生机。 无根生深吸口气,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空气的清淡,销魂的滋味,齐齐涌入肺腑。 不由仰头,但见星汉灿烂。 玄兔未满,其光羸弱,却有无数繁星交相辉映,华光洗地。 他眼中透着淡淡的迷思,竟至于定定出神,一双眼睛一会儿睁着,一会儿眯起。 他的眼睛就很奇怪,换做常人观之,多半会觉得是个无精打采,没有半点精神的懒汉。 但若是有点道行的异人,方知那双目极其幽深,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潭。 而若是佛道高人,更能领会深意。 在道门,这叫神莹内敛;于佛门,称为菩提映目。 无根生的双眼,似乎更为幽深了,暗夜苍空真如一块看不到尽头的黑幕,群星十分闪亮,也似将这黑布照彻。他的眸子微有波澜,看到的却不是漫天繁星,而是这无边黑布上几朵萤火,微不足道的闪烁着,仿佛是在挣扎。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思悟 生在这人世,便如陷泥潭,你我本是泥足深陷之辈,便是倾尽所有,极尽升华,也不过一颗繁星,远不足这片夜空万一,却已耗尽了力量,终究暗淡的星火。 晚风微凉,无根生低头望草,最近空茫的念头尤其的多,虚无感萦绕不散,真是可怕! 再吸口气,脑海中浮现一张古铜的脸,想到他自号李无敌,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吊炸天,结果戏剧性的成了笑面虎,毫不顾忌大发脾气的模样,心中那些虚无感消散了良多。 尽然人生一场空幻,毫无意义,也要沿着这条路径不容动摇的走下去。 眉目舒缓,不由思索起自己和佛道两门的渊源。 五岁启蒙于到道,少年也参过禅定。 佛道两门对他的影响极深,可以说一点点将他塑造成如今模样。 然而他不觉得自己是道门亦或是佛门中人,甚至对于佛门之法颇为鄙夷,哪怕现在自己所行之事,受佛门影响更深,仍不能叫他放下那如跗骨之蛆的成见。 因为他自己明白,那心中的根源,和佛道没有半点干系,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给予。 “爹,根生好想你。” 微微一叹,他多想回去看看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却让他心甘情愿叫爹的汉子。 但他知道,他不能,他永远都不能够回去。 哪怕爹已死了,成了墓碑,余生绝不会踏足那片地域,更别提回去扫墓。 这是一个约定,一个海枯石烂都坚定不移的约定,一个天崩地裂都无法更改的承诺。 那是一个父亲和儿子的约定。 不觉间,竟有温热淌过脸颊,无根生惊然回神,今夜怎偌多思绪,真是被那李道长动摇不成? 晃晃脑袋,面上复又挂上平淡笑容,带着一抹神秘,以及混不吝的笑容。 拍拍膝盖站起,心里无比确认,许新董昌两绝对放了巴豆,量还不少,差点把他干虚脱。 望眼不远处沐浴星光的酒屋,哂然一笑,朝相反方向而去,步履悠然,神态闲然。 走向一片星光不能没入的林子,曼声唱道: “吾本浮萍一朵,生则无父无母,长来无亲无故,今下无牵无挂,往后无根无源。” 嬉笑声入耳:“得了,说得这么玄乎,不就是个小孤儿么?” 一条人影立在林前,四下星光似朝他聚集,面目泛冷而不冰的华光,戏弄之色不加掩饰。 无根生自动忽略他的取笑,脸上颇为无奈。 原本是没有回酒馆的打算,就是不想看到他,未曾想…… 唉!躲不过躲不过,被这个煞星盯上了,天底下没有人能躲得过。 李无眠双目瞧着他,眼里渐渐狐疑:“我说,这一刻钟功夫,怎么感觉……” 无根生道:“有所思悟。” 李无眠一个激灵,仿佛听了什么冷笑话:“那肯定是一个有味道的思悟。” 无根生道:“此言何解?” 李无眠鄙夷的瞧着他:“撇个大条都能思悟,真的受不了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开始自动脑补,无根生大刺刺蹲在草地上,一边是一泻千里,销魂滋味弥漫不散,一边又满脸陶醉之色,陷入对自己道路的满足和明晰中,两者相融,简直……咦~ 李无眠连忙打住,两只手掌摩擦小臂,扫一眼无根生,感觉今后再也不能直视此人。 无根生无语:“世间万物,佛门谓之轮回,道门称之动静,生老病死,春夏秋冬,日升日落,月圆月缺,皆脱不开其中道理,五谷亦然有轮回之时,李道长为道门人,岂不知?” 李无眠脸色一板,似乎在忍耐什么:“所以呢?” 无根生正要说话,他已然绷不住,弯下腰肢,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笑得眼泪四溅。 “无根生,你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哈哈哈,有你的啊,拉屎悟道,强!” “……”无根生嘴角抽搐,特想上去痛殴这家伙。 “李小兄弟,你要笑就笑,随你高兴。”片刻,自己反倒跟着笑起来,更不在意。 拉屎悟道也好,吃饭悟道也罢,此心此身的体悟并非虚假,何必顾及他人的评断? 尘界的泥潭如此浊重,并非谁都能行走,一个不察就被从里到外染成泥人,一个不慎就被绊倒在地爬不起来,在这凶险之中,守住此心不失,不受外物所动者,才有行走的基本资格。 “没意思,我还等着你动手,让你无老弟见识见识李哥的厉害,好叫你和盘托出。” 无根生眉目轻皱,但见李无眠嬉闹之姿散尽。 这本无出奇之处,如他们这般人物,一切外物难以动之。 他可以随意嘲讽李无眠笑面虎,李无眠也能大肆讥笑他拉屎悟道。 不过是几句言语间的交锋,添为笑谈而已,便如大海表面的浪花再怎么凶猛,往下百米总是平静如归渊。 然而此时此刻,无根生明明白白的感觉到,那盘膝在地,似笑非笑的男儿,危险至极! 如果说方才,是朋友之间的玩笑,猛虎收敛了爪牙,虽然偶尔凶一下,但绝无害人之心。 那么到现在,虎面纹路明暗交错,利爪獠牙隐露之,若是一个不称心,恐怕有灭顶之灾。 李无眠手掌撑住膝盖,漫不经心:“无老弟,不告而别,不把我当朋友?” 在无根生眼中,那随意落座的并非男儿,而是一头伏低身躯,肌肉虬结的暴虎,上唇抬起,近半獠牙露于春夜的晚风中,涎水淌过猩红的龈肉,若有若无的杀气令手脚发凉。 这是看在情面上才有的试探,若等到他开口发问,必然是雷霆之势。 喟然一叹,终究如此:“我无法告诉你。” 李无眠微讶,微喜,微怒,面上风云变色,归于冷静:“你果然知道白鸮的踪迹!” 无根生自语:“是的,我不仅知道踪迹,我还知道他在哪里,后续的落脚点又在何处。” “告诉我!”李无眠豁然起身,星光都随着那雄躯摇曳。 白牙一展,冷芒四射。 无根生不语,冷芒便朝着他射来,他面色不动,只有后背一束束汗毛立起。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凶兽 这虎威之盛,杀气之烈,简直令闻者丧胆,观者肝裂,脚下野草尖端点着地面,沉闷的脚步声随之传来。 无根生知道,李无眠的耐心所剩不多,他需要的,就是他所说的。 一缕金光闯进眼帘,十分的浅淡,仍比星光强盛百倍,充塞眼帘。 微微恍惚,李无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他在全性之中,所结交者,若非凶魔,便是极妖,寻常全性,压根不知无根生三字。 也许以后不可避免的暴露,但总不是现在,李无眠如何能知其中渊源。 杀气迫体,威势慑心,他的思绪却转的极其之快,原来如此。 在那黄放听到他名字之时,表露的异常虽然轻微,但仍是落入李无眠眼中。 亏他当时还松了口气,也觉得李无眠三年大变样,变得粗豪少智,现在想来,端是好笑。 雄躯如山,金光盛大,无根生回神,颔首:“请赐教。” 李无眠望其双目,温和如鹿眼,纵然猛虎临面,哪怕汗毛耸立,仍是无有波澜,面不改色。 然而那口中的话语,却让他极其愤怒,怒目圆睁:“你说什么?” “请。”无根生重复。 “真当我不敢杀你吗?”李无眠黑发飘飞,龇牙一笑,赤口钢牙,择人而噬。 杀气扑面而来,最恐怖的,莫过于双瞳中满溢的杀意,杀心一起,风云变色,无人能挡。 如果让无根生选择,他宁愿面对十个白鸮,也不愿面对一个李无眠。 白鸮虽是凶魔,并不担心会对他下杀手;李无眠却不同,于其人来说,杀性入骨。 归根结底,白鸮凶狠残***淫掳掠,无恶不作,魔威之盛,猖狂至今,可以说是异人界正派异人的噩梦,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绝不会杀无根生,因为梁挺虽有屹立在天下间顶端的力量,却是一个半道,歪道之人。 无根生的力量或许不足,但作为一个有术有道之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和全性接触的人,受到欣赏看重,其实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有朝一日,可能折服一众全性。 他自然也明白,那些个全性,正是想从他身上得到某些东西,以补全自己的道。 然而李无眠是不同的,并不需要从他无根生身上得到什么。 彼此同是有术有道之人,但凡李无眠觉得无根生已经变了,雷霆轰杀,不会有半点犹豫。 目光飘忽之间,李无眠已至身前一丈,无根生轻呼口气。 只要告诉男儿白鸮梁挺的踪迹,他相信,以其人的多变,八成傻笑一声你好我好哥俩好。 但他并不能说,哪怕现在的李无眠找上梁挺看上去和送死无异,或许梁挺将之随手拍死,压根都不会在意,所以,是为李无眠考虑吗?也不是! 无根生的做法十分简单,梁挺拿他当朋友,告诉他自己的踪迹,那么他作为回报,便是死在谁的手里,也绝不会吐出半个字,不为别的,以心交心而已。 失笑摇头,眼神一定,但见金光流动如水,其人面上无悲无喜,唯有杀意萦绕不散。 晚风吹进场中,身后的林子,新生的嫩叶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荡出树影婆娑。 一缕林木的味道,随着风儿吹来,那是淡淡的生机,李无眠身子微顿。 一丈之距,于彼此来说,触手可及,星光明亮而不刺眼,李无眠能清晰看到那坦荡的脸。 身上的金光,不知何时,也随着晚风的吹拂散去。“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轻描淡写破去他的法门,哪怕只是金光咒。 他的金光修为何等强悍,可以说除却师傅和几个师叔师伯,没有人能够盖过。 却在这无形之中,几个眨眼之间消散。 在李无眠的观察中,他的金光施将开来,称心如意,刚柔并济。 实则内核如坚冰般强韧,可即便如此,接近无根生一丈之内,这坚冰转瞬消融,化而为水,还不算完,迅速气化,还原为最基础的无主之炁,归于天地之间。 “神明灵。” 李无眠嗤笑一声,无根生目光微动,许是见他身上杀意消弭几丝。 “李兄,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李无眠驻足在地,如同卸去爪牙的病虎:“那还不早点说出来,你不怕死吗?” “我自然怕死,也不想现在就死,更不想死于你手。” 面上颇为肃然:“但如果你非要逼我的话,只好以死明志,请吧。” 李无眠扫他一眼,指尖跃动一点纯白雷霆:“那便瞧瞧你的神明灵,能否化雷法。” 无根生苦涩道:“你真正的手段施将开来,再加一个无根生,也不是对手。” 纯白雷光陨灭,李无眠走了三步,彼此鼻尖几乎相碰。 无根生双目微睁,但见那瞳仁深处,一股杀意吞吐不定,如若云中游龙,难以揣度。 直到此时此刻,那杀意并未消散,反潜伏起来,择人而噬,连他都难以镇定,心魂战栗。 索性闭上双眼,故作轻松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难怪被全性妖鬼扭曲心智,无根生,我太高看你了。” “反抗如果有用的话,我当然会求一线生机。” “你只知道闭着眼睛等死,尚且没有反抗过,又怎知反抗无用?” 无根生睁开双目,明慧之光暂且抵抗住杀意。“如果是他人要取我性命,我必然会争取生机,但是你要下了杀心,虽然说起来很沮丧,但事实便是如此,生死在你一念之间,李兄如果要杀,便杀了我吧,如果不杀,我当然更乐意,随你高兴。” 李无眠蹙眉:“没想到你如此软弱。” 无根生哂然一笑:“这与软弱无关,那是因为我深深明白,你走的是虎道,虎道酷烈决绝,杀伐惊天,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免得出手真将你激怒,那才死的冤枉。” “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这人间广大,如你我之辈,却死一个少一个,你尚不能断我善恶是非,岂会杀我?” 李无眠冷道:“你是肯定我不会出手。”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虎鹿羊 “随你。” 说完之后,也不再担惊受怕,反而一脸坦然,便将这条命交出去,不必自己去选择。 虽然是无奈之举,但真的下定决心之后,更不牵肠挂肚,十分轻松。 “如果以后你成了王八,天涯海角也要将你宰了。” 李无眠深深望他一眼,最了解自己的,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 无根生死守梁挺行踪之时,他的杀心实实在在,一触即发。 若无根生一昧求饶,不仅是毫无血性之辈,更可知其人已经被全性所扭曲,不如杀之;若无根生一昧反抗,证实和全性同流合污,除之后快! 此刻见坦诚之姿,却叫他杀意消散良多,全性究竟影响他多少,又是否真的该杀呢? 晚风如丝如缕,方才吹来令人如坠冰窟的杀意,此刻后背汗毛恢复柔软,亦是这晚风将那失了根源的杀意吹散,无根生微笑:“如果真有那一天,还要多谢为我收尸。” 李无眠唇角微扬,自顾自坐下:“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我哪天要是死了,可不需要别人来收尸,干脆就一锅煮了,还能填饱几个肚子,比烂在地里痛快得多。” 无根生闻言,不由一并坐下,凝望那近在眼前含笑的男儿,微微慨然。 虎道酷烈,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李兄心性豁……” “咦,煮了是被人吃,烂在地里是被虫子吃,吃完之后拉出来都是一样,变成一坨屎!” 李无眠吃了一惊,摸着下巴,那认真思索之貌,让无根生心脏突突狂跳:“那这岂不是说,你和我不管现在怎么蹦跶,到头来都是一坨屎;换而言之,你我都是屎变的。” 李无眠神秘兮兮道:“无老弟,我受你拉屎悟道启发,已领悟一切生命的终极大秘密!” 无根生无语,细观那双盈满笑意的跳脱眸子,方才那骇人杀意真的是出自这家伙吗? 李无眠两手一拍,眉开眼笑:“这可不得了,是世纪性的大发现,再见到陆小子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三一门逆生三重返本溯源,要在茅房里面修炼才能事倍功半呀!” ‘你是猴子请来的逗逼吗?’无根生眼睛都翻到天灵盖上去,要是李无眠把这个‘世纪性’的大发现在三一门宣扬,绝对引得人家群起而攻之!挫骨扬灰方罢休! 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李兄,你够了!” 李无眠瞪眼:“你嫉妒我!” 无根生半笑半应付道:“好好好,就当我嫉妒你,既然无事,那便告辞了。” “谁说没有事,你要去哪里?” 蜀地毗邻边陲,他来这里,是因白鸮踪迹,也是为借唐门之力寻得此獠踪迹。 无根生的出现,已叫他十分确认,白鸮确实在这蜀地,那么无根生是陪同白鸮至此吗? 怕也不尽然,而听到他的话,无根生并未隐瞒:“由蜀地入藏地。” 藏地,自古以来便是苦寒之地,人烟稀少,李无眠皱眉:“你去藏地所为何事?” “李兄当是听过,这几年异人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天章日金顶。” 李无眠微讶:“这就是你的目的地?” 无根生露出十分奇特的表情:“隐约之间,那里似乎与我有缘。” 李无眠打了个冷战:“瞧你那一副便秘的样子,大轮寺四大高僧可都栽了进去。” 无根生耸耸肩:“我自然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 无根生不答:“这天下间竟然有李兄都忌惮的地方,倒是开了眼。” 李无眠呵呵道:“少来捧杀我,佛门密宗大轮寺四大高僧,不用我多说厉害之处,那可能是天底下最凶险的几处地方之一,我脑子又没坏,闲着没事干上那鬼地方干什么?” “这可能就叫大智若愚。” 李无眠咧嘴一笑,马上感觉不对劲,狐疑道:“你这算是夸人还是埋汰人?” 无根生莞尔,瞧他两眼,竟有些忍俊不禁,有个时候,真的感觉像个自己不懂事的弟弟。 然终究是不同的,哪怕这头猛虎再怎么温和,甚至平时会让人觉得有些逗,但当他露出爪牙,磨牙吮血之时,人才会明白,自己究竟忽视了怎样一头猛兽。 星光点缀在那张嬉笑的脸上,古铜熠熠生辉,无根生却分明瞧出几丝狰狞可怖的味道。 所以说,唉…… 无根生叹道:“虎道艰难,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纵然得志,也不被世人所容。” 没有人会觉得老虎可爱,可爱的老虎都是关在笼子里面,吃得白白胖胖,也威胁不到人,才能说一句小胖虎真有意思,开玩笑的说什么一个滑铲铲死七八头。 但即便是一头胖虎,哪怕困于牢笼,本质也是老虎,人在陆地上最大的天敌,若无身前铁柱,将人孤身投进其中,怕是两脚都站不稳。见虎如遇恶鬼,可不是说说而已。 所谓存在即是威胁,不论他外表多么柔和。 李无眠哂然一笑:“虎道虎道,差不多吧,你走的又是什么道?” 无根生避而不答,反而问道:“李兄,你知道这天下间的恶人从何而来吗?” 李无眠一摊手,目光古怪:“他妈生的呗!” 晚风吹过,无根生感觉有点冷,两手摩擦小臂,似乎有些鸡皮疙瘩。 “好了好了,我不知道天下间的恶人从何而来,我只知道,这天地之间,有浩然正气!” 李无眠面色一正,淡淡含笑,其双目浩瀚,如同将整个黑夜纳入眼中,放入胸怀,令那沉郁的黑暗泯然,余留浩然正气,人间正道,自那地平线的尽头升起! 无根生观之,浑身微震,旋即摇头失笑,不得不说,虎的魅力非同凡响,人莫能抗。 “天地之间有浩然正气,谁也没法否认,但这乱世之中,为何多生妖鬼?不仅是妖鬼之辈,妖鬼二字也是实实在在,皆因不仅是浩然正气,更有秽恶之气。” 李无眠眉头一挑:“你这说法倒是新奇,意思是恶人不是天生,是秽恶之气的结果?” “是,太平盛世,正气居上;天下乱世,秽恶伸张。” 李无眠皱眉,舒缓,望手,紧握:“我只信妖鬼是他妈生的,一个个捏爆就完事了!” 无根生苦笑一声,他也不觉得他两句话就能影响李无眠,反之亦然。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杀不尽的。” 李无眠斜眼一瞥,呵呵道:“我笑你无根生太弱了。” 无根生耸耸肩,起身:“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兄,告辞了。” “嗯。” 无根生站起,再次凝望他一眼,星辉之下,晚风拂过,他面上无喜无悲,总有一股天崩地裂不能撼动的决意,说过的话,或许没留下痕迹,或许留下了,又很快被扫得干干净净。 “走了。” 无根生走向那片星光不能照进的林中,和他擦肩而过,林木投下的暗影晃动着,地面上扭曲的影子似野兽的爪牙,透出阴森的味道,他心中微有涟漪,虎道艰难,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他脚下的路,又好过多少? ‘也许真的是志大才疏?’扪心自问。 “你走的哪条道。” 夜风孤寂,前路无光。 “鹿道。” “呵,要不要再找个走羊道的人,咱们三个结拜为兄弟?” “不都是吗?” 繁星高耀,华光沐身。 “也对。”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无题 “我讨厌走鹿道的人。” 无根生义无反顾走向林中,闻言:“我也不喜欢走虎道的人。” 李无眠哈哈大笑,笑声将风息搅动,无根生面前的林子,暗影扭曲的更为剧烈,仍如野兽一般,却没有半点方才的阴森意味,如同跟随在猛虎身后的百兽,闻虎啸而纷纷响应。 他大步而来,雄姿昂扬,给一个拥抱:“别回不来了。” “听天命吧。” 李无眠扭头就走,眨眼便没了影迹。 凉风吹彻胸膛,腔子里的血滚烫无比,跳动之物犹如一团永不熄灭的岩浆火核。 李无眠淡淡一笑,不曾回头,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真是个妄人呵。” 一头虎,一只鹿,虎扬言杀尽天下该杀之人,纵然粉身碎骨,亦然无所畏惧,乃是一腔大豪情、大果决。 鹿却又笨又蠢,净发些春秋大梦,拍马赶不上老虎万一。 彼此是敌人吗?还是朋友?李无眠失笑摇头,大步走向星夜中的酒屋。 暗影笼罩全身,血管里的红温热如水,灵台方寸好似一颗亘古不变的汩汩泉眼。 无根生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眼角却有一丝慨然:“真是个妄人啊。” 一头虎,一只鹿,虎扬言杀尽天下该杀之人,终将粉身碎骨,渣滓都不剩下,可谓一腔大傻气,大愚笨。 鹿却看透本质,不似虎逆流而行,也难以去真正的理解。 彼此是敌人吗?还是朋友?无根生失笑摇头,大步走进暗影中的丛林。 ‘呦呦~’ 酒屋将近,李无眠听到异声,放目望去,隐隐看到一只精灵般的小兽。 ‘这附近怎么这么多梅花鹿?’他一个挑眉,收回目光,又感觉有点眼熟。 李无眠老大不爽呵斥:“去去去,看见鹿就烦,再叫两句宰了吃烧烤。” 那鹿受惊,发出一声怪鸣,‘哒哒哒’就不见踪影。 “董哥,这黄放现在凉透了,还买一送一,这姓王的,貌似也非无名之辈,是个有可取之处的野茅山,你说咱们要是搬到唐门去,算不算干了一件大事?”酒屋里,两人搬运尸体,许新玩笑般说着。 董昌将黄放的尸体搬到门边,面目全非之状,哪怕是唐门杀手眼里,也算是死相清奇,竟有些摄人心魄。 闻言放下尸首:“你要是一个时辰前问我,确实算得上是大事。” 异人实力,只要不是半只脚踏进棺材,往往和年龄成正比,少青中老。 毕竟经过光阴的洗练,炁的总量与日俱增,对炁的运用更为熟稔,自身手段的了解明晰、战斗经验的丰富老辣,绝非一句天资就能抹平的。 他勉强算个青年辈,许新还是个少年辈,黄放是中年辈,在同辈里虽算不上厉害,但对付他们,好比降维打击。 两人若是真的凭自己本事干掉了黄放,名动一方,绝非说说而已。 然而,董昌面露古怪:“感觉他和捏面团似的。” 许新大感挫败:“明明看上去还没我大。” “我说你们两个,洗地怎么这么慢?还嘀嘀咕咕,想拿去就拿去,我李无敌的大名,还用不着这两条杂鱼。” 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出现在门口,许新不好意思一笑:“李兄,我刚刚开玩笑的。” 李无眠一乐:“你要真有那么坦荡,就不会念叨了,怎么样,再给你一个机会,这两条杂鱼我可瞧不上。” 许新微怔,望见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就算你让给我们,骗得了别人,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李无眠莞尔,望向董昌,那董昌心中一跳:“李兄说得是笑话还是谦让呢?” “怎么,你觉得我说客气话?” 许新不禁道:“这金钩子黄放可不是杂鱼,死在你手上,笑面虎的名头会再增好几重不止呢!” 李无眠脸一黑,道:“别跟我提笑面虎,我说他是杂鱼,他就是杂鱼。” “李兄不好名?” 李无眠一脸坦然:“当然好!” 董昌不解:“那?” 李无眠啼笑皆非:“这算什么名?” 两人面面相觑,少青一代,斩杀全性金钩子,足以让两人名动一方,如此‘大名’,在他眼里,竟然啥也不是。 ‘哟哟~’ 发怔之时,屋外传来一声鹿鸣,李无眠挑眉。 两人却登时回神,也不去思考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问题。 许新拔足而出,不慎踩了黄放几脚,他恍若未觉,攀住门沿张望,望夫石似的。 董昌面色不动,往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摊匀了撩自己的头发,许新回头,鄙视道:“董哥,你也不嫌恶心。” 说完之后,手脚丝毫不慢,照瓢画葫芦,只吐的口水比董昌还多,头上抹得亮晶晶的。 许新朝门外张望,董昌一本正经,目光也在门外,李无眠观之,恶寒之中,不无惊奇:“你们这是守株待鹿?” 许新嘿嘿笑道:“什么守株待鹿,那是小梅的梅花。” 董昌道:“好意思说我恶心,口水吐得比我多多了,还小梅?高师叔听到非扁你不可。” 听到高师叔三字,许新貌似有点小怕怕,强硬道:“高师叔就站在这里,我也叫小梅!” 董昌嗤笑一声,高师叔不仅是门中排得上号的强手,护女也是出了名的。 许新现在说的信誓旦旦,真站在高师叔面前,保管半个屁都不敢放! 李无眠瞧两人一副争风吃醋的模样,感觉分外滑稽:“那谁是你们唐门的妹妹?” 许新道:“当然,门里那些还没定亲师妹师姐里,小梅绝对是最受喜爱的那个,总有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比如说某些姓董的师兄。” “你在这指桑骂槐呢?不是我打击你小许,黄毛小子一个,高师叔瞧得上你?” 两人大眼瞪小眼:“我又不是和高师叔定……” “爹,就在里面,梅花找到了!”脆生生的声音飘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细细分辨,婉转动听之中,又有些羞怒之意,像是在外面受欺负的小女孩把老爹找来主持公道。 许新大声道:“高姐姐来了。”董昌闻言鄙夷不已。 章节目录 第145章 高英才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无眠却是愣了一下:“你们唐门的后生,都是变态来的吧?” “哼!”震动耳蜗的冷哼传入屋中,两扇敞开的木门肉眼可见的震动,旋即有烈风灌入酒屋,董昌许新两人无不是面色微变,身为刺客,清晰感受到风中压抑的杀气。 一只蒲扇大巴掌映入眼帘,又三指屈起,呈鹰爪之姿,快若霹雳惊雷,直取李无眠咽喉。 鹰爪明明是肉掌虚捏,许新两人却分明感受到,七八分苍空雄鹰扑击的凌厉之势。 许新大骇,高师叔的实力毋庸置疑,若是换成自己,绝对无法躲过这简单一记鹰爪手。 更为其中的杀意心惊,却饶是不明白,为何敌我尚未明辨,直接下次杀手? ‘叮当!’ 李无眠毫发无损,仍不住后退,却心中微奇,他还是第一次和异人界真正的中坚一代交手,贾家村的废物不算,只感眼前唐门这位,一记鹰爪,看似简单,门道却深。 光阴荏苒,岂是虚度?一招一式,已然融汇了自身数十年修为和气势,换个心性弱的小辈,别说挡住,爪风扑面,肝胆立刻便要削去几斤,想反抗都困难。 不仅是常人,就异人来说,强弱并非只是自家功法、炁的多寡,心性二字也尤为重要。 “爹,不用杀了他。” “没死,这小子有点能耐。” 后背靠住桌面,李无眠足尖抵住地面,卸去余力,放目望去。 两人口中的高师叔,身材高大却分外清瘦,看上去还没有迈入老年,头发早早发灰,面目可称之为阴鸷,让人下意识保持距离,通过眉角,却也能分辨,年轻时当是清秀后生。 至于娇嫩如花的少女,却不需要多做介绍。 她小心翼翼躲开门边的尸体,发觉他的目光,两腮微鼓回望过来。 李无眠笑道:“真巧。” 叫小梅的少女似乎吃了一惊,讶异于他还敢打招呼,紧咬银牙,娇哼一声,扭过头去。 她老子反应就大,冷厉一笑,身上炁息涌动有如实质,显是一击不中,并未死心。 许新两人这才回神,见得高英才还要出手:“高师叔,且慢动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两个小辈,哪里劝得住高英才,直接呵斥:“你们俩滚开,这狗胆包天的东西!” 李无眠挑眉:“狗东西说谁呢?” “还没有小辈敢这么跟我说话。”高英才一掌拍来,却不同于方才,覆盖上薄薄一层肉眼可见的绿炁,如同带了一只碧绿色的手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偶尔逸散一缕,董许闻之头昏脑涨,连忙默运功法抵挡。 只觉心惊肉跳,师叔用上炁毒已是足够惊人,然逸散之状,才是可怕。 高师叔虽是外门,其厉害之处,放眼唐门,可入前十,炁毒早就出神入化,哪里会逸散? 此刻飘散,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动了真火! 李无眠不仅不躲,反而大步上前:“你也有点料,这么多年不是活到狗身上去,来。” 董许两人有点呆,这说的是人话? 高英才目光微眯,阴鸷至于阴森,覆盖的炁毒顿时不再逸散。 少女见他如此神气,竟敢挑衅自己心目中不可逾越的父亲,银牙咬的咯咯响。 有点担心爹爹一怒之下杀人,然而想劝吧,又一时说不出口。 纠结之间,高英才悍然出手。 炁毒凝如碧玉,一掌有奔雷之势,身后的两扇木门开合不定,疯狂对黄放两人进行鞭尸。 李无眠心中有数,方才高英才那一记鹰爪,怕是三分实力都没有拿出来。 此刻认真一些,他也不敢托大,回以一掌,金光若隐若现。 两掌相接,一声沉闷。 李无眠掌心印上一抹暗绿,身形暴退数步,再度撞上屋中桌椅,当即咔嚓连成一片,木桌四分五裂。 反观高英才,佁然不动,无眠赞道:“厉害!” “原来是天师府的妖道!” 高英才目光闪烁不定,倒也没有趁势追击,方才甫一接触,竟未看透李无眠手段,再次交锋,这才了然,这招牌金光咒,但凡长着一双眼睛,想忽略都做不到。 董许两人面面相觑,惊愕交加,竟能对接两招,纵然落了下风,然而高师叔是谁呀! 却也了然,原来是天师府高足。 不过又纳闷,龙虎山的人都这么强? 李无眠甩甩手,掌心的暗绿旋即消融于无形,微笑:“唐门的炁毒,不够劲,我看是浪得虚名。” 董昌头皮发麻:“你少说两句吧。” 又道:“高师叔,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最近蜀地后辈圈子里有些名头的李无敌,名字或许没听过,不过外号就熟悉了,人称‘笑面虎’。” “噗~”少女忍俊不禁,捂嘴轻笑,身后远远能见头小梅花鹿探头探脑,然黄放两人尸体摆着,小鹿不敢靠近。 高英才扫他手掌一眼,面如冷铁,阴鸷的面容竟至于阴森,和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今天不管你是笑面虎还是哭面虎,天师府还是龙虎山,不留下一个交待,休想安稳走出蜀地。”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不然全都丢出去。”目光一扫,董许两人唯唯诺诺,投来爱莫能助的眼神。 李无眠闻言,坦然道:“这事我确实有错,不会去辩解什么,要个交待?简单,我给。” 高英才观他面色,并无半点作伪之色,脸上舒缓几分:“算个男人,那好,你…” 李无眠却不理他,望向门边亭亭玉立的少女:“我自来不欺女子,不知小妹妹想要什么交待呢?” 受那目光照面,却无心去感受什么坦诚,仿佛被勾起某些回忆,白皙面上飞红晕,如若晚霞染云天。 许新蓦地一惊,狐疑道:“高姐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高小梅压根没听见,搞得许新有点自闭。 怯生生叫了句:“爹。” 高英才正要说话,李无眠笑道:“小妹妹,你叫你爹干什么,你要是没爹,难道就不来找我要交代了吗?”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交待 许新腹诽,观其人笑容虽然温和,但袒胸露乳,粗看完全就是个流氓,哪里敢找他要交待。 高英才唇齿一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唯独目光带着几分鼓励的味道。 高小梅和他目光一触,视线便低三分,结果看到古铜色的胸膛,肌肉匀称也块垒分明,登时大羞,忙不迭偏头。 “我要…我要…我要你……” 李无眠微感无语,寻思这小妹妹胆子忒小,貌似是当爹的惯的,半开玩笑道:“不会是要挖了我的眼睛吧?” 高小梅秀目微睁,高英才冷冷道:“那就挖他一只眼睛。” 董许两人大惊失色,高师叔可真得能做出这种事,虽然还不知道什么误会,开口就要挖眼睛,那也太过了! 董昌上前道:“高师叔……” “你们当我说的话是放屁吗?”高英才头都没回,抓起董昌,拎鸡仔似的,丢出门外,许新也遭了鱼池之殃。 轻描淡写搞定两人,阴沉目光逼来,厉声一喝:“挖!” 李无眠眉目轻蹙,很快舒展,依旧不理会那高英才,只望少女:“这交待,真是要我挖?” 高小梅纤细的眉毛拧着,看上去纠结极了,李无眠便走到门边,看到一脸郁闷的董许两人,以及黄放尸体。 “啊!”下一刻,少女惊呼一声,扫见他手中两颗血珠,杏目飘忽不定,没有焦距,完全不敢看。 高英才面色不动,心中亦然微讶,方才没有注意,那门边的尸体,貌似是全性妖人金钩子黄放。 黄放此人,他自然不入眼中,观其死相之凄惨,还是被人正面碾压而死,如此,绝非董许两人的手笔。 那么答案不言而喻,这笑面虎年纪不大,能击杀黄放,在他面前竟也泰然自若,不得不说,不愧是龙虎门人。 李无眠往空中一抛,飞出一串红液:“活人的眼睛,可比这死人恐怖多。” “不用了。”三个字几乎连成一个字,又慌张道:“太残忍了,你赶紧丢掉吧。” 李无眠往门外一抛,笑道:“好,那换一个交待吧。” 高小梅瞄了眼如山般傲立的爹爹,又注意到他脸上笑容,噘嘴道:“你这人好奸诈,我让你挖你就会挖吗?” 李无眠道:“当然不会,我这人身体比较好,但眼睛没了可不知道能不能长出来,再说了,你看我像傻子吗?” 高英才冷哼一声,高小梅也被他‘坦白’的话震了一下,真是好不要脸! 李无眠一板一眼道:“不过呢,心里是蛮轻快的,你要是咬准这个交待,我虽然有愧于人,绝不会乖乖就范,你老爹也必然动手,我这人同样不是什么好脾气,这一来二去,手段频出,真急红了眼,杀人不过点头地……我观二位乃是唐门中人,并非是妖鬼之辈,不到万不得已,不染无辜之人的血。” 高小梅愣了一下,高英才声如夜枭:“好一个不染无辜之人的血!” 袖袍一抖,一柄箭锥腾跃于空,忽动忽静, 收放自如。高英才身为唐门数得上的强手,手段层出不穷。 唐门虽以暗器毒术立家,却不乏其他厉害之术,御物、炼器、机关、技法,每一样练到高深处,都可独当一面。 千年传承,怎会贫乏? 李无眠眼前一亮,不知道这牙签肉的滋味如何?看上去比姓贾的档次要高不少。 晃晃首,竟是将之无视:“小姑娘,你说吧,换什么交待?” “还没想好,以后……”目光越过他,望着即将爆发的高英才,轻声道:“爹,我们早点回去吧,有些困了。” “那明天你再和我说。” “什么?” 李无眠笑道:“我也要去唐门。” 高英才深吸口气,拉住高小梅就往门外走,阴沉道:“你敢踏进唐门一步,我打断你两条腿!” 目送两人远走,李无眠自然不会在意什么威胁,小姑娘他爹不咋地,少女倒是善良,就是软弱了一些。 …… 异人界高门大派,基本都依山而建,少有例外,所谓名川大泽,山水养人。 唐门上山小径,三人并肩而行,中间的李无眠,单手提只垂头野鸡,由金色细线绑缚。 左侧董昌,敢怒不敢言,余观右侧许新,受人提住后衣领,张牙舞爪。 许新叫道:“你有种就放我下来,我挖了你的眼睛!” 李无眠将野鸡放在耳边,野鸡不惯着他,尖喙啄耳廓,算是帮忙掏耳朵。 “你还跟我闹,我可不陪你玩了。” 许新无能狂怒:“啊啊啊,混蛋,我要给小梅讨个公道!” 李无眠便将他放下,许新一呆,可是提了他一上午,就这么干脆放了? 惊疑不定:“你有什么阴谋诡计?” 李无眠冷笑道:“知不知道什么叫:锁天锁地锁神锁佛之强人锁男?”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招数,但听到这么‘威风霸气’的名字,两人都吃了一惊。 董昌腹诽什么鬼名字?呵呵道:“怎么不锁妖锁魔。” 李无眠笑道:“我这招是锁人的,又不是杀人的,专门对付你这种自以为有能力的小乌龟蛋子,至于妖魔之辈,杀了便是,有锁的必要?” 许新咬牙切齿,悲呼一声:“小梅!” 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李无眠挑眉:“我还没说你们唐门后辈都是变态呢!人家小姑娘才多大,就想吃牢饭?” 许新还没答话,董昌道:“怎么会吃牢饭呢?虚岁都十四了。” 李无眠脚步一顿:“什么?” 把野鸡一丢,撸起袖子:“看来我不得不斩妖除魔了!” …… “啊!痛痛痛,不要锁了,手要断了。”过了一会儿,许新趴在地上,大声求饶。 李无眠可劲掰他的手:“你们两个混蛋,竟然觊觎十四岁的小妹妹,说,是不是王八!” 董昌心里叫苦,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人形暴龙,纵然不施展手段,以二敌一,稀里糊涂就败下阵来:“李兄啊,你去外面看看,这个年纪有孩子的都不少,疼疼疼……” 李无眠冷哼一声:“都是些禽兽。” 章节目录 第147章 上唐门 倒没有继续锁住,捡起野鸡,大摇其头而去;两人站起,浑身酸痛却也无碍,连忙追上。 两人追将上来,见他面上忽喜忽怒,许新忘了叫嚷,董昌疑惑道:“有什么不对吗?” “于你们眼里习以为常,在我眼里当然是大大的不对。” 李无眠摇头失笑,这原就是个新旧交替的年代,社会动荡的人间。 他不曾忘却,却每每不适。 十四岁的少女才多大,身体也远远没有长开,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早早承受不该承受的重担,生育二字足以压垮娇弱的脊梁,母子全失并不罕见,简直是令人发指。 但董许两人的神色却告诉他,这,很正常。 后面代表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他现在每个念头生发的时候,都有无数的鲜花受到摧残。 然而,仅仅如此吗? 乱世人命值什么钱,和绝后的压力一比,孰轻孰重其实很好选择。 又岂会是女子,倒在硝烟中的男儿,面容都成熟吗? 田地里工厂中呆滞的孩子,问谁要童趣。 耄耋挑灯做工,怎不去安眠? 修行修行,原是修心。 要么超然于物外;要么投身于洪流。 似那般又想超然又欲投身者,自来是不人不鬼。 倏地碰到小径上一颗凸出来的石头,足以让人摔跤,李无眠纹丝不动,反而一脚踢向那顽石。 凸出的不过半个拳头大小,踢出来却足有脑袋那么大,且带出大片的黄泥飞土。 李无眠莞尔。 毫无意义的空想不能让人踢飞石头,只会被石头绊倒。 伤春悲秋不会人勇猛精进,走脚下的路才会。 两人看他的动作,莫名其妙,好家伙,当着唐门之人的面,毁坏唐门公物! 却鲜明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面面相觑,俱都了解对方的意思,笑面虎真是个怪胎。 李无眠打趣道:“人前叫人家高姐姐,人后叫人家小梅,真是不知羞。” 许新嫩脸一红:“要你多管闲事,我爱怎么叫怎么叫。” “哟,还急眼,这肚量不行,多和我学学,知不知道什么叫肚量大如海,酒量高过天?” 一路叽叽歪歪的,董昌心中发笑,能把小许说得无言以对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不觉唐门门庭在望,许新苦大仇深,口干舌燥大喘气;李无眠优哉游哉,跟来春游似的。 目光不时望捆住野鸡的金线。“李兄,我早就想问,你花半夜功夫打只野鸡什么意思?” “我堂堂天师门徒,好意思两手空空?知不知道什么叫身份人?” …… 唐门练武场。 唐门是异人界最大的刺客和杀手组织,拿手好戏自然是暗杀,每每以弱胜强。 然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纵然是最优秀的刺客,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失手。 一旦失手,又该如何完成任务,处理掉目标呢? 于唐门内部的标准来说,优秀的刺客,不仅要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暗杀目标的能力,如果被敌人发现,身陷重围寻一线生机,正面相攻的能力也不能落下太多。 五宝护身法,是唐门内一门功法,激发五脏之炁,又以心火、肺金、肾水为主,内可护身,使唐门用毒手段不至于伤几,外可强身,以备不时之需,乃唐门中人必修之法。 不过今天的主角,却不在于五宝护身法。 唐门分为内外两门,数百年前是泾渭分明,如今界限渐渐模糊,两门弟子可一同修炼。 今日内外门弟子齐聚,迎接三月一度的换师礼。 唐门内门全部唐姓,有些像异人界的家族势力;外门又来者不拒,如门派势力。 种种原因导致唐门的师徒关系比较特殊。 所谓换师礼,两门弟子由长辈带领修行,长辈三个月轮换一次,称之为换师。 一众长辈各有所长,或精于毒、或精于炁、或精于技、化物、炼器等等。 是触类旁通,成为全才;亦精于一道,有所成就;或迷花了眼,泯然众人。各看造化。 一众翘首以盼的长辈当中,纷纷猜测,后面三个月带领他们修行的长辈何许人也。 “李鼎师叔的魔鬼训练太坑了,要是咱们都练成他那样的大块头,咦~” 喧嚣声中,有人告别前三个月的老师,如释重负般轻舒口气,左右无不点头。 众人说的李鼎,是唐门高手之一,人高马大,身材魁梧,长于炼体,五宝护身法极具造诣,披上唐门炼器师制造的铠甲,纵然是枪林弹雨,一时半会都奈何不得。 不少人都露出会心笑容,如果唐门个个都似李鼎师叔那般模样,怕是要直接变成罗汉堂。 “不知道等会来的是哪位?我希望是同璧师叔,最爱护咱们的师叔。” “拉倒吧,同璧师叔如果来了,杜师叔保管跟在后头,到时候,就是夫妻混合双打。” “我看高师叔也很好,门内除了寥寥几位,高师叔当为中生代第一人。” “高师叔那脾气,阴森森的,靠近过去都瘆得慌。” 众人交头接耳,这个嫌弃,那个不好,指点江山倒是头头是道,搞得有些喜静之人不爽。 “一个个挑挑拣拣的,我看啊,就该让明夷师叔来治治你们。” 明夷师叔四个字一抬出来,瞬间冷场,那发声之人微微得意,旁边有人道。 “明夷师叔是谁?很厉害?” 发声人也纳闷:“你是谁啊,怎么没见过你。” 杨烈十三四岁,面上显然对明夷师叔非常好奇,却强装冷静道:“杨烈,刚上山不久。” 发声人皱眉道:“你就是那个大财主塞进我唐门的家伙。” 杨烈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冷冷道:“总有一天,全唐门的人,都要高看我!” 那发声人被他震了一下,细细观去,其人倒是仪表堂堂,面皮白净,双手白皙,不愧是大财主带上来,唐门主都不好意思推拒,八成是某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这种人他倒是见得不少,一般吃了不什么苦,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要嚷嚷要回家的那种。 不屑道:“如果真是明夷师叔,似你这般,多准备几条裤子比较好。”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多管闲事 杨烈微恼,旁边有人插嘴道。 “这可不是嘲讽你,三个月前,还真有人被明夷师叔吓尿裤子,别提多丢人了。” 杨烈两眼闪光:“这么厉害?” “不是厉害,要说厉害,不说远了,长辈里面,高师叔最厉害,明夷师叔她是……” 不知谁大叫一声:“是明夷师叔!” 远远走来一位平平无奇的妇人,自她出现那一刻,本就冷场的练武场和冰窟似的。 插嘴的那人瞪了发声人一眼:“被你害惨了。” 发声唐门后辈,也没工夫去管杨烈,猛地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贱嘴!这贱嘴!” 众人面目一片哀婉,偏偏一句唉声都不敢发出,个个低着脑袋,如丧考妣。 杨烈是唯一抬头的人,他目光望去,看到一张柔和的脸,唇齿鼻眉皆柔,唯有那双眼睛。 唐明夷微笑道:“不错啊,小子,不愧是赵先生带来的人,上来。” 哪料杨烈惊叫一声,直接就给吓哭了。 周遭却无人发笑,大部分人初见这明夷师叔时,第一反应与他无二,哪怕是没有被吓哭者,夜里噩梦连连。 唐明夷微感好笑,果然是个富家公子,马上有所惊咦。 但见那杨烈,两只眼睛噙满泪水,却不知何来勇气,仍是注目与她。 唐明夷目光微眯,照在她面上的黎明,如若随着面上的皮肉流淌,汇聚于眼中。 杨烈只觉那两眼中发出明显的红光,破开洒落在彼此间的红霞,映进他的双目。 一股凛冽的杀意,如若跗骨之蛆,让他面前幻象丛生,仿佛置身于一片腥臭冲天的残尸断臂中,甚至能闻到隐约的血腥味,听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为之竖立。 他再也支撑不住,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汗如雨下。 唐明夷双目红光消殒,人群自动分开,来到杨烈面前,瘫倒的少年不服输的抬头,让那张普通的脸上笑意盎然。 “来个小子,给我狠狠教训他,不满意不准吃饭!” …… 三人入了唐门,一路暗哨不少,不过有着董许两人的带路,畅通无阻,也听说他们唐门内部三月换师之事。 李无眠不无讶异,算是开了眼界,和龙虎山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倾囊相授的模式大为不同。 虽说世事无绝对,也存在比较长久的师徒关系,但终究不是主流。 这是由于唐门的特殊性,刺客之事,永远不是什么安全的活计,随时可能丧命,师徒关系太重,容易冲动行事。 而且这门中长辈各有所长,轮番上阵,对门人整体的素质锤炼,从长远来看,好处略胜传统模式。 当然,唐门换师制度,内外门制度,以及各种制度优劣与否,他并无深入了解之意,又不是做异人界门派调研。 “我的亲娘诶,是明夷师叔,董哥,快撤!” 接近唐门演武场,远远一眼,嘴巴里喋喋不休的许新登时缩了头。 董新的脸色也变得很不好,和突染恶疾似的:“小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这三个月,有的受了。” 李无眠放目望去,唐门门人跟在妇人的身后,看着身前的场中,两位门人相斗,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李无眠笑道:“你们唐门倒是有意思,净出些怪人。” 他目力敏锐,能够看出来,那场中激斗的两人,并非寻常的比试,真有几分搏命之姿。 “你这话可别让听见了,不然的话,可不管你是不是客人,知不知道唐门叔伯们怎么称呼明夷师叔?疯婆子!” 许新一个激灵,李无眠已经让高师叔惦记上,再加个明夷师叔,天师府的名头也不好使啰! 所思及此,又打哆嗦,话说他们将人带上来,后续轮到高师叔教导,多半受到特殊而全面的爱之教育。 李无眠奇道:“这倒是有意思,怎么个疯法?” “明夷师叔有瘾,重瘾!” 许新不寒而栗,明夷师叔带队的三月里,必然有门人受不了,或是自愿,或是逐出山门。 据说以往,还要厉害三分,要是犯了瘾,死人都不奇怪,是家仁大老爷约法三章,才让明夷师叔收敛许多。 无眠莞尔,大步而去,许新头皮发麻,倒也佩服,不论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魄上面,是拍马不及李无眠。 两人小步跟随,见一旁董昌目光笃定,许新道:“话说董哥,我记得你接受过明夷师叔的特训。” 董昌面皮抽搐,人前激斗的两位门人,仿佛从前的自己,摇头道:“往事不堪回首。” 有生人接近,妇人眼皮不曾抬,身后的门人遑提。 纵然有大老爷约法三章,丧命之危化为黄花,然疯师叔之名,仍是深入唐门众人之心。 李无眠倒也淡定,只观青砖之上,两人激斗,那两人,一个少年,十三四岁;一个青年,十六七岁。 两人俱皆执手刺,青年显然技高不止一筹,招式凌厉,手刺一出,必在少年身上留下个深浅不一的血洞。 少年却是稀奇,竟然尚未得炁,并非异人,技法也稀疏平常,显然是入门不久。 早就是遍体鳞伤,血染素衣,勉力支撑,偏偏不愿倒下。 唐明夷道:“没吃饭吗?不择手段杀了他。” 青年吃了一惊,门人相斗,岂能下杀手,他若是想杀这入门不过数天的少年,早就给宰了。 正是这短暂的一愣,反倒是被那少年寻得机会,合身扑上,手刺盯着心脏此来。 青年又惊又怒,少年端是不知好歹,唐明夷笑道:“出了事我负责!” 青年心中一狠,挪移半尺,肩头爆开一朵血花,手刺又快又狠,直朝着少年的咽喉刺去。 众人无不是咽口唾沫,疯师叔瘾犯了,这可如何收场。 少年面色冷静无比,心思电转,如何避开这必杀之刺,然两者差距之大,青年杀心一起,他的生机渺茫如萤火。 唐明夷似笑非笑,似乎并不准备出手。 一条金线后发先至,缠住青年的手刺,众人松口气的同时,目光望去。 “一派兄弟,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唐明夷这才正眼瞧他,看到提着的野鸡,皱眉:“你是哪里来的小子,也敢多管闲事。”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我强故我狂 两人急匆匆跑来,董昌道:“明夷师叔,这是天师府的师兄,来拜会唐门的。” “董昌啊,敢带外人上门,胆子不小,后面三个月,老实跟着我。” 董昌面色一白,还是将自己扯进去,无奈苦笑,至于许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妇人神色尚且平静,唯有双眼两道红芒闪烁不定:“我唐门和天师府,并无交集,管事管到这里来了?” 李无眠漫不经心:“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喜欢多管闲事。” 众人闻言,无不是呆若木鸡,太猛了点吧! 而方才激斗的两人,青年歉然的望向那少年,殊不知少年都不拿正眼看他,青年微感恼火,退回门人之中。 唐明夷眼中红芒添了几丝光亮,李无眠恍若未觉:“你这小子,没事吧?” 杨烈伤势不轻,竟是冷哼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要你多管闲事?” 李无眠愣了一下,见其冷漠面容,貌似老大不高兴,拍着脑门:“这?小丑竟是我自己?” 唐明夷微笑:“果然有意思!” 一众门人却是心思各异,董昌蹙眉,许新眉头大皱,这少年是个生面孔,端是不知好歹。 众门人面面相觑,这位天师府师兄,胆敢直面明夷师叔,众人虽然不敢说话,心里无不叫声好。 更算是救下少年杨烈一条性命,结果得了这么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时间目光都是鄙夷,这什么玩意? 李无眠瞧着少年杨烈,摸着下巴,双目精光闪闪:“你这小子有问题!” 话音刚落,一手金光覆盖,朝那杨烈的头顶拍去。 众人无不惊愕交加,这是一言不合要杀人? 唐明夷面色微变:“住手!” 门人闻言,惊上加惊,话说明夷师叔又是什么意思?方才还不管不顾,怎地此刻偌大反应? 杨烈倔强仰头,但见金光盈满双眼,不能视物,仍有一双温和的眸子,倒映进心田,令心室微颤。 瞬间明白,不是要杀他。 果然,那手掌的金光陡然凝缩,汇聚于两指之上,在他脑袋中轻轻一敲。 杨烈捂着脑袋,呆滞一瞬,暴跳如雷:“你他妈敢敲我的头!” “我不仅敢敲,我还敢拍呢?”李无眠化指为拍,甩在杨烈脑袋上,直接拍倒在地,抱臂而立,得意大笑。 杨烈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得炁,狠狠报此羞辱之仇。 许新会心一笑,这杨烈不知好歹,就是该好好教训教训;董昌却目露惊疑,细观杨烈身上伤口。 前来救援的唐明夷道:“好一个旁若无人,天师府难道想插手我唐门的内部之事么?” 李无眠也不再注意杨烈,反而回过头去。 杨烈愤然跳起,盯他背影,竟然做出攻击的姿态,望眼手刺,却是微怔,身上的伤口,不知为何,大半已止血。 “这高帽子戴的有够新奇,不过嘛,也可以这么理解,我确实看不惯大姐的所作所为。” 此言一出,便是慑于疯师叔之威的门人,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我说董哥小许,这是天师府哪位猛人,这么夸张?” 俨然没有一点后辈的觉悟,仿佛和明夷师叔同等地位一般,天师府的人仗着门派撑腰,都这么勇的吗? 董许两人相顾无言,心中既是惊骇又是佩服,竟然敢指指点点,大老爷都只能让其收敛三分呀! 唐明夷面色冷淡:“你这个年纪,修成如意金光,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方才那条金线,在场后辈门人只当是什么擒拿之术,于她眼里,却是看得分明。 李无眠颔首,虽说与狂妄并无干系,但这大姐如此说,倒也未尝不可:“我强故我狂!” 一众门人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和疯师叔这么说话,真有可能丢掉小命的啊! 唐明夷笑了,那张普通妇人的脸上,笑容分外温和,如同邻家和善的大姐。 唯有双目中游移的红光,犹如两柄沾满红血的利刃,又似两颗嗜血猛兽的獠牙。 更不多说一句,两把手刺跃然于手,闪电奔袭。 两人之距本就接近,在唐明夷眼里,更是触手可及,两把手刺狠辣无比,朝着要害招呼。 见她不顾身份和自己动手,李无眠并不意外,初见便明,妇人不仅仅是有瘾,还有…… 一柄手刺刺向眉心,李无眠面不改色,金光凝缩,便听一声轻响,很快转移目标。 其人如若观音千手,两把手刺幻影重重,无眠身上金光若隐若现,爆豆之声不绝于耳。 眨眼之间,唐明夷刺击不下十次,叮当之声犹如一声。 许新捏了把汗:“明夷师叔是我唐门技法集大成者,瞬击之技登峰造极,李兄这嘴巴…” 瞬击是唐门内一道技法,由浅入深,浅者主要在寻敌破绽,以手刺快速而均匀的刺击敌人,使人疲于应付,不到身死之时,永远不知道哪一记刺击是杀招。 而深者则是真正的杀招,不需如此麻烦,直接一击必杀。 唐明夷乃是技法集大成,自然有一击必杀的能力,此刻倒也没有完全疯狂。 纵然如此,经由她手施展这瞬击,哪怕是粗浅的层次,在场门人也无几人能够招架。 董昌却是惊疑不定:“明夷师叔虽然攻势骇人,但李兄佁然不动,完全不落下风。” 众人交头接耳:“这天师府的师兄,居然能和明夷师叔分庭抗礼,难道他的修为……”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明夷师叔远未用全力,最多五分。” “五分?三分都多了。” 众人言语之间,心情颇为矛盾,一方面,是明夷师叔简直后辈门人噩梦,李无眠的出现无疑让众人担心又敬佩; 另一方面这是个天师府的外人,唐明夷好歹是他们的师叔。 一时间不知道站在哪边比较好,不过无论如何,对唐明夷的实力抱有毋庸置疑的信心。 五六秒后,李无眠摇头道:“大姐,你就是刺我一万年,也破了金光的。” 妇人双目中红光摇晃,隐隐有扩散之势,眼前小子金光咒修为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疯师叔 唐门后辈能和她交手者,尚且不存在;眼前男儿的金光修为,却让她不得不添三分重视。 唐明夷面色微凝,手法渐渐加重,如果说方才是三分力,此刻提到四分。 李无眠的感受颇为清晰,眼前这大姐,可谓是异人界中年辈的顶流。 后退一步,离开场内,不与妇人相争,唐明夷道:“你怕了?” 李无眠微笑,意味深长道:“大姐,你病了。” 端详妇人眼目中隐露的红芒,心中无比确认,那不是什么瘾,而就是一种病。 夫人闻言面色微变,眼角鱼尾纹舒展,一双猩红的眼睛映出血光:“你刚刚说什么?” 这唐门疯婆子露出半分本相,竟非于人,如同一头嗜血的凶兽,睛瞳中放出纯粹而疯狂的杀意,仅仅是余波,便让一旁的杨烈瑟瑟发抖,再入方才幻象;唐门门人鸦雀无声,如有无形的力量扼住咽喉。 李无眠直面其目,受到的压力自然最大,杀意一波又一波如同浪潮。 然而,他却纹丝不动,面上淡淡含笑,唐明夷在他眼里,就和所有被踩到痛脚的人一般。 李无眠笑道:“难道不是么?” 红芒内敛,唐明夷道:“小子,我这一招,你接不住,会死!” 局势瞬息万变,见得唐明夷身躯渐渐趋于透明,诸人无不是大吃一惊。 董昌顾不得许多,径直越众而出:“幻身瘴!明夷师叔,冷静啊!李兄,莫要自误,还不速速道歉!” 许新怪叫一声:“幻身瘴,疯师叔杀人啦!” 一众门人登时炸开了锅,幻身瘴一旦用出来,李无眠随时都有人头落地的危险! 不过短短两个眨眼,唐明夷就这么人间蒸发,没有一个门人能看出她的具体位置。 幻身瘴,乃是唐门绝技,暗杀之术的根本。 后辈门人用出来,可敛息藏形;在唐明夷这等强人手中,至于凭空消失。 目标到死可能都不知道是谁出的手,又是受何物所杀,真正的杀人于无形之中。 李无眠却是兴致高昂:“来得好!” 他与异人交战的经验其实颇为贫乏,龙虎山师兄弟,陆家一众同辈,与他眼里,太弱太弱。 贾家村那谁倒算是长辈,可惜他当时是全力出手,兼之贾有道心性动摇,死得太轻易。 贼匪黄放之流不值多提,让他感受到压力的高英才斗不起来。 这唐门的疯婆子倒是合他心意,乃是中年一辈的顶流。 不谈杀人,只说斗法。 如意金光、阴阳雷法、第一重净世书,诸多手段,究竟能让他跨越多少光阴? 在他的感知中,唐明夷确如突然消失似的,这绝对是个危险的信号。 低头道:“小子,一边去。” 杨烈一愣,攥紧拳头而去,走到不远处,身子微躬,一眨不眨盯着场内。 无眠面色不动,身上覆盖一层薄薄金光,突如流金般流泻在地。 刹那之后,以他为中心,身周丈半方圆,青色石砖俱皆铺上一层金黄。 他的金光修为,境界虽高,终不如师叔师伯辈来的积厚,一丈半是最大的距离。 金光铺地,这丈半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生出感应,也就相当于破了唐明夷幻身瘴。 然事实证明,他对幻身瘴了解太少,也太小看中年辈顶流。 红霞洒落人间,青红金三色交缠。 心中一动。‘左边。’ 目光望去,空空如也,感应也消亡。 感应再生。‘右边!’ 颈项一转,仍是无有踪迹,后续短短数秒,感应生灭数次。 李无眠索性不再转头,不去理会虚假的感应,用心去感受唐明夷的所在。 可问题是,唐明夷身为经验丰富的老一辈,若是让他简单看透,岂非白活四十年?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所谓的虚假感应,说不定下一刻就是杀机毕露。 李无眠顿感棘手,目前他极其之被动,不敢撤掉金光咒的感应圈。 唐明夷却来走自如,两相对比,真是好不憋屈。 而且有现在光景,还是唐明夷在他眼皮子底下施展幻身瘴,总有一抹气机相连。 若非如此,金光咒布防无从谈起,恐怕利刃加身才会有感觉。 唐门刺客,尤其硕果累累中年辈,真无一盏省油灯。 李无眠凝立不动,如若磐石,唐门小辈观之,无不惊叹,竟能在疯师叔手下一时无碍。 殊不知他心里一点不轻松,此情此景。 他如同一只病入膏肓,外强中干的饿虎;对方却是一只狡猾无比,伶俐奸诈的花豹。 时刻都有感应,时刻又不见攻击。 这种感觉最是难受,你不知道对手何时出招,每一次试探都不得不打起万分精神去应付。 心念快速消耗,隐有疲乏之意。 ‘再有十几个呼吸,必将不战自败。’李无眠心中一定。 当务之急,是破去这幻身瘴,不然纵有一身拔山力,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可以确定,唐明夷时时都有侵入金光铺地的青砖内,但不曾真正发动攻势。 如同猫戏老鼠,要等他心力交瘁之时,一击建功。 若是干耗下去,他必败无疑。 心中冷静下来,十多年的修道功夫不至于让他慌乱。 金光咒最多让他模糊感应到唐明夷的入侵,想要反攻,天方夜谭。 或许可以用雷法,阴阳五雷爆裂诡异,接触必受雷亟之苦。 心中又摇头,雷法消耗甚巨,若要衍化丈半雷池,都不用唐明夷出手,自己就先倒了。 幻身瘴行遍全身,气息滴水不漏,唐明夷不无古怪。 对付一个小辈,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属实是她意想不到之事。 她倒没有真想下杀手,只是要叫李无眠吃点苦头,然而如意金光一展,真有些不好下嘴。 索性以逸待劳,频频骚扰,等着李无眠自我崩溃之时。 唐门小辈惊叹声四起,认为两人有来有回,浑然不知李无眠有苦说不出。 换做其他长辈,和个小辈久攻不下算什么事,说不得已经雷霆出手。 但唐明夷不同,她要用刺客的方法,让这天师门人永远铭记今天。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家仁大老爷 心如止水,那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的杀意都冷却不少,幻身瘴愈发神秘难测。 “董哥,小许,这位天师门徒什么来头,和明夷师叔旗鼓相当?” 许新咂咂嘴,小声道:“他就是笑面虎,我原也不知道他这么厉害,连明夷师叔……” 董昌却目光一沉:“不对,李兄快要撑不住了。” 许新皱眉道:“怎么说,我怎么感觉是明夷师叔不敢妄自攻击?” “明夷师叔的幻身瘴,在叔伯一辈里,称第二哪个敢称第一,完全不需要攻击,只需做几个试探,李兄便如一个睁眼瞎,时时刻刻如临大敌,你们没看到他的脸色么?” 众人目光望去,果见李无眠面色苍白,显然是心力消耗颇重导致。 “所以明夷师叔是在戏弄?” “差不多吧。” “哪怕是所谓的笑面虎,和明夷师叔相提并论,还是差得太远。” 经过董昌这么一提点,诸人也看出里面门道来。 董昌眉关紧缩,以他的眼力,还能够分辨,目前威胁最大的是幻身瘴。 如他所说,不破幻身瘴,李无眠始终是个睁眼瞎,防守都要提心吊胆,更别说反击。 然幻身瘴可不是说破就能破,要么彼此实力差距过大,一眼看破,那也不需要什么苦战。 要么唐明夷主动出手,目前来看,显然不可能。 明夷师叔本就是唐门内技法集大成者,她的幻身瘴之厉害,叔伯一辈无有出其右者。 董昌想破脑袋都毫无主意,只看到李无眠不支倒地的凄凉之景。 “唉,异人界虽无境界之分,光阴却不会骗人,若以五年为界限,他起码差了明夷师叔四五层境界。” 董昌一声叹息,周围门人无不点头,多修一年便强一年,道理如此。 他们这般小辈,被唐明夷教训实属正常,若是有来有回,那才是见了鬼呢! 众人目光交换间,感慨声入耳,杨烈不为所动,脑袋前伸,一眨不眨的盯着场中李无眠。 见无眠额间虚汗,苍白面容,黯淡双眼。杨烈眉头轻蹙,败了? 其人陡然转首,忽听一声。“破。” 众人观背,不解之间,一阵风息刮过,那声音震动空气,生出的凉风眨眼既过,寒意却迟迟不散,竟似直入肺腑骨髓,心跳都为之放缓,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惧,让人两股战栗。 杨烈浑身发抖,只觉其中的恐怖,远胜唐明夷疯狂的杀意。 双目圆睁,背影所盯的那片空气,如水波激起涟漪,唐明夷现出身形,微微一怔。 很快恢复过来:“你这小子,道门中人?” 李无眠抹去头上细汗,面目温和:“我大抵了解唐门幻身瘴。” 幻身瘴不到取命之时,讲究心如止水,一旦心境失守,哪怕只是一刹那,也会破去法门。 而且貌似有意外收获,他的大神功第一层,不仅攻心慑人,也有看破障法之效。 “小子,你杀了不少人。” 李无眠的气色迅速恢复:“不少。” 少年之时,便杀戮过百,虽然是该杀之人,却也没有什么好说道。 此番入蜀地,常人异人一概不拒,手中恶鬼更不计数。 唐明夷观其气色,微微惊异,猩红舌头舔过唇角,双目红芒吞吐不定。 “没想到天下道庭天师府,竟有你这种同类,很好,可敢与我厮杀一场?” 李无眠大笑道:“有何不敢?” 两人几句言语,正惊愕于唐明夷幻身瘴被破的一众门人瞬间回神。 许新连道。“快,谁和我去请诸位师叔师伯,明夷师叔这下是真要放开手脚了!” 响应者不少,李无眠那远超同辈的实力,让他们肃然起敬,不忍见他在唐明夷手中落得个凄惨下场。 “董哥!” 董昌摇摇头:“不必了。” 场中,唐明夷以瞬击起手,正要主动攻来。 倏地若有所觉,收回手刺,立在一旁,俨然后辈恭敬姿态。 李无眠疑惑之间,只觉肩头一重,这一瞬间,浑身百万根汗毛无不竖立,又很快柔软。 他回头,一位和蔼可亲,头发乌黑,精神抖擞的老人,正笑容满面的望着他。 “天师府长眠子,见过唐老爷子。” “你知道我姓唐?” “唐门中几位泰山北斗,不姓唐姓什么?” 老人见他不无敬意,笑道:“你这个激灵抖得好,刚才还以为你真个狂徒。” 唐明夷行礼道:“家仁大老爷。” 一众门人见得来人,无不是心悦诚服,执后辈大礼:“大老爷。” 青砖覆盖的金光渐渐消融,李无眠心下惊奇,千年大派果然藏龙卧虎,适才他金光咒尚未收回,这老者闯入其中,直到主动拍触肩膀,才有所感应,听其言语,一直在暗中观察,但他始终不曾发觉。 细观其人,笑容慈和,真如寻常老者。 如果说唐明夷是‘疯相外露’,这老人只叫他心中浮现四字:返璞归真! “老爷子今年高寿?” 唐家仁笑道:“六十有六。不愧是天师府‘眠龙’,小小年纪就敢,也能和长辈扳手腕。” 李无眠道:“哪里,唐门手段博大精深,高手辈出,短短接触,受益匪浅。” 这倒不是他拍马屁,事实如此,小辈不提,无论是让他感到压力的高英才,还是这杀意深重妇人,绝对的高手。 且不仅仅是硬实力这一块,方才他大眼睛一出,唐明夷不过微怔一瞬,心性之坚端是叫人咋舌。 唐家仁笑容更甚:“好了,客气话就到这里,门主要见你,跟我来吧。” 李无眠颔首,唐家仁微笑道:“明夷,你这性子叫我怎么放心,这三月让给英才来教,至于你,先去定定心。” “大老爷的吩咐我是听的,不过这小子要交给我,也让门主快点派我出去定心。” 唐明夷听定心二字,眼前一亮,大老爷的话正合她意,可没耐心教导他人。正要应承下来,又指杨烈。 唐家仁摇头失笑:“要求这么多,行,依你。” 李无眠若有所思,这‘定心’二字,怕不是找个石洞闭关那么简单,忽道:“方才大姐说的同类,大错特错。”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眠龙 唐家仁好整以暇,唐明夷道:“就凭你那一双眼睛,若行唐门之道,他日成就不下于我。” 一众小辈无不呆滞,明夷师叔乃是唐门内部中流砥柱,便是放到异人界,也可为一方霸主,评价竟如此之高? 李无眠略呆,下意识道:“不敢当,我他日成就若如你一般,不如找块豆腐撞死。” 唐家仁微愣,旋即哈哈大笑,重重拍着李无眠的肩膀,叫他龇牙咧嘴。 唐明夷面色铁青:“给脸不要脸!” 李无眠揉着肩膀,摇头不止:“你我并非同类,大姐你有病,我可没有。” 唐明夷双目又现红光,门人心惊肉跳,李无眠还一点自觉莫得,大老爷打圆场:“好了好了,走吧。” 便带着他渐行渐远,唐明夷目光闪烁不定,终是单独带走杨烈,让众人自行散去,明日来此,由高英才教导。 待得几人离开,练武场门人安静保持几秒。 许新奇道:“差点没把明夷师叔气死,话说大老爷叫他眠龙?眠龙是什么?他不是笑面虎么?” 董昌摇头:“我也不造啊。” 某门人嘀咕眠龙二字,倏地蹦了起来:“恁你娘,不会是真的吧?” 有人莫名其妙道:“一惊一乍做什么?什么真的假的?” “据说是月前,十佬陆家的陆老爷子八十大寿,去了半个异人界,小辈们上台挣表现,结果先有龙虎山天维子一鸣异人,后有长眠子横空出世,一人之力败尽半个异人界的后辈,美誉之‘眠龙维虎’,交口称赞天师府名副其实,龙虎双全。这,我前几天听到些风声,都以为是某个孟浪之辈信口胡扯,当听笑话来着。” 诸人瞠目结舌,确实跟听笑话似的,陆家老爷子大寿,半个异人界都去了。 怕是随便一个酒杯子,都能砸倒一大片青秀人杰,眠龙区区一己之力,如何折服众多天骄? 董昌眉目紧缩:“他八成还真是眠龙。” …… 两人一路前往唐门会客堂,李无眠四处张望,完全不掩饰自己好奇之色。 时不时还问一句旁边的唐家仁,和丑媳妇时隔多年回娘家似的。 唐家仁笑容依旧,丝毫没有不耐烦,这位唐门大老爷,出了名的和蔼爱笑。 唐家仁笑道:“你这小子,说你不狂,狂到没边;说你狂吧,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虽然平易近人,但好歹是老一辈,小辈总会拘谨三分,哪里像李无眠这样谈笑自若。 至于狂不狂的问题,方才差点给明夷气到跳脚,这不是狂什么是狂。 但此刻和他同行,言语之中虽然随意,也不乏敬意。 李无眠道:“首先,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您老又不是为老不尊的老王八,我当然是尊敬的,至于那个大姐,我说的是实话。” 见他说得坦然,唐家仁似笑非笑,打量那双眼睛,片刻之后,微微点头。 李无眠亦微笑回应,他就是看不惯唐明夷教导门人的方法,仅此而已,与狂无关。 至于‘狂言’,也是由心而发。 试问二十多年后,若只是唐明夷的程度,难道不应该找块豆腐撞死吗? “天师府他日不得了。” 李无眠嘿嘿一笑:“我天师府本来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两人便漫无边际的聊起天来,一老一少,老者不以身份自傲,少者也知分寸为何。 都是随和之人,倒是少不了话题。 “之前一直有疑问,唐门刺客,奉谁为祖?” “祖先并未留下名讳,不过刺客始祖的话,还真有一个。” “让我猜猜?” 唐家仁似笑非笑,李无眠道:“千古第一刺客,非庆卿莫属。” “然也。” 两人会心一笑,荆轲刺秦王,秦王绕柱走,流芳百世,谓之千古第一刺。 “我也来考考你,古往今来,当之无愧的第一异人何许人也?” “这可是送分: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诚然。” 霸王项羽,天生重瞳,要论最强的异人是谁,非西楚霸王莫属。 万夫不当之勇或许夸张了些,正史有记,千夫不当之勇,却是毫无虚假。 “不过大老爷有所不知,在十五年前,委屈楚霸王当个千古第二。” “哦?何解?” “因十五年前,我刚好出生。” 唐家仁大笑出声,中气十足:“哈哈哈哈!” 李无眠也跟着笑了两声,唐家仁扫他一眼,好笑道:“瞧瞧,脸都不红一下。” 无眠耸耸肩:“话说蜀地距离藏地不远,大老爷可知天章之事?” 笑声一收,唐家仁摇头道:“大抵是佛门之数,我等就不要掺和什么热闹。” 李无眠微微颔首,唐家仁半开玩笑半试探道:“你此来拜访,可是为了天章之事?” “您都说了是佛门之事,我也不跟着掺和。” 唐家仁也不掩饰:“那你为何而来,可别说是上来蹭饭吃。” 天师府大师兄,眠龙长眠子,不远千里至蜀地,拜访唐门,若非无事,唐家仁岂会相信。 “诛恶。” 唐家仁细细打量,男儿的面容颇为严肃,以他的目光,更看到一颗怦然跳动的觉悟之心。 会客厅在望:“杀谁?” “全性。” “杀谁?” “全性!” 唐家仁脚步一顿:“所有?” 李无眠的目光冷静而狂热:“你当知道,加入全性者,统称为全性妖人。” 唐家仁透过微开的会客厅,已能看到唐门门主,却无心注目,只望着少年:“没错。” 李无眠的声音冰冷而炽烈:“天下乱世,黎民承苦。我等异人之中,名门正派有门规道德约束,便是出了几个败类,也能迅速狙杀;全性妖人随心所欲,兴风作浪,异人之力,令一人可戕百人千人,我欲诛恶,必诛全性。是否是所有的全性,你不该问我,我要杀得他们不得不从妖鬼变成人!” 男儿沐浴朝霞,大步走向会客厅。 唐家仁一时无言,小小年纪,好重的杀性,便是明夷与之相比,也弱了三分。 难能可贵在于,并未被杀意冲昏头脑,不曾生病。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前路不孤 李无眠至会客厅内,唐门门主,独眼老迈,脊背却不见弯曲,面无表情,注目于他。 他行后辈之礼,门主并未发声,他索性就站在厅中,两人无声凝望。 门外一番话,瞒不过这位门主耳朵,那么李无眠的目的暴露无遗,此行为借唐门之力。 但问题是,人家唐门为何要帮你? 他孤家寡人,大可以说是为了心,但唐门是一个势力,要吃饭的。 首先没有好处,白忙活而已,其次全性可不是泥捏的,死伤之事难免,敢问除了李无眠,谁愿意去干? 他自能想到,所以借唐门之力,并不是让帮忙剿灭全性,只是搜寻踪迹罢了。 唐家仁也走进屋中,独眼门主这才开口:“还有别的事吗?” “白鸮的踪迹。” “我知道。” 摆摆手,便自顾自离开,李无眠愣在场中,什么情况? 唐家仁笑道:“门主已经答应你了。” “答应我什么?” “你说了什么?蜀地的全性,即日起,将受到我唐门中人暗杀。” “但是?” “那都不重要了。” 李无眠微怔,旋即笑道:“是的,那都不重要了。” 唐家仁沉吟道:“白鸮倒是棘手,突然窜到蜀地来,如果能够找到他确切踪迹的话。” 李无眠讶道:“大老爷什么意思?” 唐家仁笑容和蔼,仿佛寻常的老人,和经验欠缺的孩子,说一些农忙时要注意的事项:“你提醒门主,将白鸮留在蜀地,提醒的很对,他若是暴露行踪,敌明我暗的前提下,我有八分把握宰了他。” …… 李无眠并未在唐门多留,下午便告辞离开,心中流淌着淡淡的情绪。 事情出乎预料的顺利,唐门不仅愿意搜寻白鸮的踪迹,更派出门人行暗杀之事。 甚至他认定的目标白鸮,大老爷都毫不客气的包揽过去,他心中古怪的同时,更不怀疑老人的话。 短短接触,那必然是当今异人界顶尖的高手,有让白鸮授首的能力。 一切都如水到渠成,却是让他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唐门亦正亦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这么简单答应下来? 摇头失笑,这人间之所以尚未化为炼狱,能经受住如此之多的妖鬼肆虐,正在于那一个个他不曾见过的面孔。 天下有全性这种被黑暗侵蚀的魔邪,也有不知名角落里恪守底线的良人。 他们的光或许无法照亮他人,总能避免自己堕落。 止住思绪,顺利和唐门搭上线,不必担心情报之事,有助于他后续的计划展开。 另外还有所收获,晋中居然也在蜀地,这可是意外之喜,两年未见,不知如何了,总而言之,多是想念。 数日之后的傍晚,根据唐门的情报,约莫明日中午便能到达蜀地南部较大县城之一的惠泉县。 李无眠并不着急,找地方留宿。 一路走来,万般影迹拂过此心,自入蜀地,便有耳闻。 一来去年风不调雨不顺,天府之国也入艰难之境。 二来金陵的光头掀起热潮,屡次围剿,需银钱支撑,各地赋税较于往年只多不少。 三来蜀地匪患由来已久,流寇凶贼层出不穷。 平民百姓生活本就不易,如此更是雪上加了数重霜。 手里还有田地尚且好过一些,至不济能卖出去,以解燃眉之急,无田无地的佃农可惨。 离惠安县不过十几里路的一个小镇,红日尚存,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春风也添萧索,李无眠寻了一家客栈。 颇为破落的客栈里,小二懒洋洋的擦着不会干净的桌面,见得他进,连忙过来招呼:“客官,用饭还是住店?” 吃了顿便饭,往客房行去,看到门框上贴着之物,两寸宽半尺长,黄纸为底,朱砂扭曲痕迹。 发觉他目光,小二陪笑道:“小店可没有脏东西,贴上去镇邪,求个心安。” 李无眠不置可否,常人总是软弱,希望天上有什么大神庇护消灾解难,无可厚非:“这镇妖符画错了。” 小二奇道:“客官还懂这个?” 李无眠哑然:“我是道士。” 小二艳羡道:“那感情好,惠泉县两大地主之一的马财主,花重金聘各方道长高僧,进门就有十枚银元拿呢!” 李无眠面色微冷道:“不做亏心事,何惧鬼敲门?” 小二只感一股凉风激荡开来,致使皮毛微耸,李无眠瞥他一眼:“行了,你下去吧。” 夜幕降临。 李无眠和唐门搭上线后,对目前已知的蜀地全性踪迹了如指掌,之所以来这惠安县,盖因有全性妖鬼作威作福。 他既然说要杀得全性人人自危,岂是空口白话! 烛光飘摇而灭,黑夜沉寂无华,无眠驻足窗台,凝望无垠夜空。 异人界讲究的是什么?归根结底还是实力。 天师府历代天师,皆为异人的天花板,若非如此,仅仅是两千年的传承,怕是没有如今地位。 或者说,若非如此,天师府又岂能度过两千年的风雨沧桑? 三年之前,他已然明悟,历代天师所掌之物为何。 业已明白,若不修五雷正法,阴阳五雷其实局限颇多,然问题恰恰在于,五雷正法唯有天师可修。 是以这三年,雷法无甚长进,或者说已经长进不动,倒是金光咒更添造诣。 第二重如意金光,距离第三重也不远了,届时实力应该会有一个不小的进步。 然不论金光还是雷法,终究不是他的立身之本。 净世之书第一重,金铁之主,仅仅入门的层次,便能赦令天下万金。 简直是化物异人,尤其是以金铁法器为主异人的噩梦,贾有道死得那么轻易,也有这一重原因在内。 三年苦修,第一重接近圆满,甚至在丹田中练出异物。 直至此刻,也未能分辨那异物为何,隐约有种直觉,这必然不是无用之物,可能和后续境界有关联。 李无眠感应丹田,下丹田之物,放出的白光不如以往强盛,仍是难以接触。 他只能模糊感觉到,这东西像个圆球,如道家金丹,但有时也会变成长条,总之莫名其妙。 章节目录 第154章 魔念 归根结底,还是净世书的修为太低。 甚合他心意的大神功,也远未完善,需要净世书的修为作为根基。 他心如明镜,在天师府学来的法门,金光双雷,不过用来与人斗法,以一敌十便是极限。 当然,若受天师度,学五雷正法,又是另一个说法。 但那并非他要的选择,天师度既是通天坦途,亦然终生之枷锁。 净世之书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如今不过第一重,不知修到第九重是何光景。 然第九重于目前来说,确实遥远了些,第二重却是无论如何,中秋之前,必要入之。 李无眠面色阴晴不定,皮肉涌动犹如虎纹,杀气若惊涛骇浪。 假使有人旁边观之,但凡胆弱一些,当场被吓死也不奇怪,这白帝净世书,表象与杀道无二。 如果可以,他并非耐不住寂寞之人,若净世之书闭关便可增长,他恐怕仍在龙虎后山。 然而,并没有那么多如果。 这净世之书,乃是杀伐之路,由第一重入第二重,想要靠闭关突破,不知要多少光阴。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闭关苦修碰壁之时,竟有两条捷径摆在面前。 其一,金铁之精。 只要有足够多,质量足够好的金铁之精,突破第二重并非难事。 可问题来了,所谓质量足够好,到底要多好? 不论是龙虎山上师弟的铁剑,还是幽幽密林啄龙之锥,无有半分增益。 恐怕只有天下间流芳百世的几把神兵利器,才能有所获益。 他知道的几把,都是一门一派的传承重宝,若是将之吞了,不亚于杀人父母。 再者,净世书需要的资粮,怕不是三五把,这条捷径受限太大。 唯另外一条。 白帝净世,以杀止杀。 直到此时此刻,他从未动摇过,白帝净世书,从某种程度上,与妖法无异。 固然道路的尽头,是举世无戈。 但是这道路之上,该如何自守? 到目前为止,他所杀之人,多是穷凶极恶之徒。 净世书与下山前相比,有所进展,让他苦修不进的心里感到豁然。 扪心自问,他是于杀戮中入白帝净世之门,也是于杀戮中彻底稳固第一重境界。 于是目光变换不定,这一门功法,不论他是否承认,有自杀戮之中汲取养料的神奇能力。 可。 一定是要恶人吗? 净世;灭世。 一字之差,一念之间。 合上窗户,李无眠面色平静,旅途的终点并非固定,总是随着脚下的路而改变。 而这一条路,并没有明确的路线,走着走着,便是走到终点,说不定也非最开始那个。 摇头失笑,他除恶并非为了力量,杀人也并非为了力量,固然杀之一字可以让实力增长,却绝不会为力而杀。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因他的意志而转移,若是三个月内,净世之书仍不能突破,那么…… ‘有朝一日,我会化身妖鬼么?’李无眠扪心自问。 …… 惠泉是蜀地南部重县之一,交通便利,有万余户人家,多有良田。 然天下不太平,蜀地也受波及。 马杨两家本就是地主,多番天灾人祸下,趁机兼并了近半田产,为惠安两大老财主。 平民百姓没了田地,称之为佃农。 佃农受雇于地主,碰上个心善的还能勉强维生,反之处处受制于人,忍辱偷生。 早晨,李无眠行于官道,临近惠泉,行人渐渐多了,面黄肌瘦不多提。 唯一值得庆幸的两点,尚且不见人鬻儿卖女,也无有堂而皇之的流寇之辈。 距离惠安还有三五里地,官道旁有一条小径,清晨的凉风从小径刮来,过分阴凉了些。 周遭三三两两的行人,无不紧了紧袖子快步离开。 有本地百姓小声抱怨:“大清早的,乱坟岗吹来的风比冬天还透骨。” 入县,显而易见周边民众面上的菜色,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咕噜’声,发出声音的人捂着肚子,目光麻木。 不知谁叫了一声:“杨老财主发善心,在县东路口派遣伙计,给大伙施粥啦。” 便如于死寂的潭中扔下一块巨石,水中了无生气的鱼儿们,竭力摆动着尾巴,呼啦啦朝投喂的源头游去。 李无眠跟随而去,但见数条长龙,杨府的管家,留着八字胡,领七八个家丁,几口大锅里,装着淡白色的汤水。 贫民们拿着破烂的瓷碗,挨个上去领受米汤,杨府的管家和家丁,满脸不耐烦,却也不敢违抗主人家的命令。 一边是不耐,一边是麻木,泾渭分明,俨然施舍。 八字胡管家,打半勺米汤,盛入碗中,贫民木然道谢,也只破碗裂缝间流泻的淡白漫过指肚,才见一丝痛意。 管家打得几勺,兴许是想快点完成这无聊的任务,舀了一大勺米汤。 领受者是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找遍陋室所有的碗,也不过巴掌大小,眼神尚且有光,时不时望向孩子。 孩子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希冀的望着大锅,又转到管家手中的勺子:“娘,我好饿。” 妇人细声安慰:“马上就有吃的了。” 孩子也很懂事,恭恭敬敬面相管家:“谢谢叔叔。” 八字胡管家戏谑道:“小乞丐嘴巴还挺乖,接好了。” “我们不是乞丐,以前有耕田的,年关五河帮的叔叔上门,说我们家不用耕地了,带着我爹爹去干大事……” 看到管家越发不耐,妇人连忙拉住孩子:“老爷,小孩子喜欢多嘴,您别和他一般计较。” “我和乞丐计较什么?”管家冷笑一声。 孩子还想解释,却被妇人捂住嘴巴,拿碗的手伸了出去。 管家也不废话,一勺米汤倒进碗中,很快装满大半碗,妇人觉得差不多,正要收回去,管家却不停下。 孩子提醒道:“叔叔,已经满了。” 管家权作没听到,继续倒米汤,很快漫过妇人的拇指,滚烫让她投来恳求的眼神。 “娘,是不是很烫吗?” “娘不烫。” 管家手中大勺一倾,米汤倒在妇人的手上,再也持握不住,肉眼可见几粒涨大的米饭,混合在碎片中间。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米饭 管家挥挥手:“晦气,下一个。” 妇人不顾发红的手,跪在地上:“老爷,求求您发发慈悲,孩子两天没吃一粒米了。” 管家仰起下巴:“地上不是有么?” “太过分了。”麻木的人群中,传出麻木的声音,一双双木然的眼睛闪烁着,一瞬之后,便灭了个干干净净 管家叉腰道:“谁说过分?觉得过分就滚,自己现在什么东西,一点自觉都没有?” “娘。” 孩子拉着妇人的衣裳,眼眶发红,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却喉咙滚动,不禁盯着地上涨大的米粒。 妇人呆呆的,像是坏掉了,饥饿与疲惫交攻心灵,身子一软,流向地面,却被一双手扶住。 “我说的。” 李无眠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领米汤的是贫民,多是遭受不住灾祸的冲击,卖田卖地,直到居无定所; 也有不少县上的平民在观望,他们尚且不需要这抛弃尊严才能得来的食物。 看着这条条长龙,却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仿佛看到明日的自己。 杨府的下人,俨然施舍的姿态,虽然不耐烦,却也没有发作,谁都不容易。 说起来,他们这些下人本质上也与贫民无二,不过是看主家脸色吃口饭的奴仆罢了。 管家却有一定地位,许是觉得自己被派来施舍大材小用,又哪里敢向主人家发牢骚? 故意刁难这一对母子。与他来说,可能只是调剂下心情;于他人来说,却如同刀砍斧劈。 八字胡管家眉头皱起,微微惊疑:“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李无眠摇摇头。 妇人振作一些,投来感激的眼神,他淡淡含笑,却不看妇人,反而望向孩子。 李无眠笑道:“想吃吗?” 孩子干燥的嘴角有些湿润,却扯断目光:“地上的东西不能吃,吃了会生病的。” 李无眠不语,忽而躬下身去,捻起一粒胀大数倍的白米,放入自己的口中。 “煮得太久太烂,一点香味都不剩。” 妇人的眼里泛着疑惑,身后麻木的人群,眼中也有了细微的波动,那是同样的情绪。 “看你身上还算干净,原来也是要饭吃,带个碗来,去后面排队,我赏你口饭吃。” 管家登时神气起来,将勺子放进锅里搅动。 白雾丝丝缕缕,胀大的米粒轻易碾碎了,一锅米汤搅得浑浊。 李无眠笑了:“好啊,正好早饭还没吃,那就多谢这位老爷,赏我两口饭吃。” 说着两手一捧,管家皱眉:“这米汤可热乎,你去拿个碗来。” “老爷也知道这米汤热乎?”李无眠似笑非笑,指妇人尚且发红那只手。 四周下人打米汤的动作一顿,管家的目光也渐渐变得不快。“你在多管闲事?” 李无眠叫道:“这可太冤枉了,不是老爷要赏我几口饭吃吗?” “谁叫你没碗?” “是啊,谁叫我没碗,不过这还不简单?” 李无眠说完之后,大步而来,管家下意识避退,众人惊呼四起。 只见他单手伸出,往尚且装着大半锅米汤的锅里一捞,热气缭绕在黄色的肌肤周围。 他却如摸鱼似的,左掏右掏,不一会儿,掌心一坨看不出形状的淡白稀饭,也从指缝间流泻。 “怎么这么稀啊,这位老爷,我想吃点干的,一粒一粒的,香喷喷的那种,您看行不?” 管家回过神来,瞧他手毫无异状,身子不由低三分。 “壮士说笑了,以壮士的本事,去哪里没有饭吃?”又一个眼色,几个下人心领神会,放下勺子,悄然离开。 李无眠更不看他,笑眯眯道:“小朋友,你想不想吃香喷喷,一粒粒的白米饭呢?” 孩子咽了口唾沫,老实的点头:“想。” “好!” 这一字于管家来说,端是震耳发聩,两腿如筛糠颤栗,差点瘫软下去。 然而在其余人等耳中,不过是比较大点的声音。 不觉额间渗出冷汗,此人究竟何方神圣,却听:“我准你一刻钟时间准备。” 管家下意识道:“什么?” 管家发笑,上唇的八字胡一跳一跳的:“壮士净爱和人开玩笑。” 李无眠面色一板,连踏三步,如猛虎暴进。 管家惊骇之间,只觉手腕一痛,身子一个踉跄,下一刻,两眼圆睁,发出一声高亢惨叫。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眼睛,贫民们默然注视着。 “再叫将你整个丢进去!” 声音酷烈如冰,令惨叫声夏然而止,管家满脸冷汗,手臂肌肉通过肌腱小幅度颤抖着。 “要我再说一遍吗?” “还不快去!”管家大叫一声,余下的几个面面相觑的下人,也很快消失了。 这才松开手,管家看着自己通红的包裹着米浆的手,一副快哭的模样,却是暗暗庆幸,这米汤尚且不至于将人烫伤,盖因他离府之时,体恤抬锅的下人,刻意放了半刻钟,此时此刻,才发觉自己这个决定是多么的英明。 见李无眠并未注意自己,兼之手上灼烧感入侵,心中又惊又怨,悄悄迈动步子,往后挪去。 粗布鞋底踩中一片湿黏,似乎是刚刚妇人倒下的米汤,他故作镇定,待到两人离开几尺,猛地转过身子,两条罗圈腿大步迈开,兴许是太过紧张,脚底‘哧溜’一滑。 和所有不慎摔倒的人一样,八字胡管家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直到两眼一尖,看到一截凸起来的锐利瓷片,直指着眉心,他面色登时煞白,两只手摆动着想要撑地,却不听使唤。 ‘救命!’管家闭上眼睛,心中大叫。 没有痛楚传来,额头贴在一小块软软的布料上,鼻中钻进泥土芬芳,他小心翼翼睁开眼。 两手撑地:“谢,多谢壮士……” “你倒是机灵,便趴着给我当个凳子吧。”脚尖一摆,荡开瓷片,一屁股坐上去。 管家狂翻白眼,却是身不由己。 李无眠翘着二郎腿,打量着神色各异的贫民,屁股底下的管家哀求。 “壮士,饶了我吧,我这身体不太行,两只手要断了。” “小朋友,等一会儿,你和你娘亲,还有大家伙。都能吃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杨家 声音传遍街道,却沉默如幽闭,唯有孩子亮着的眼睛,响童稚之声:“我相信大哥哥。” 孩子的信任如此廉价,又如此真诚,李无眠面上,荡漾着平和的笑容。 管家告饶:“壮士,孩子肯定饿极了,快让我起来打粥,保管让着娘儿俩吃饱肚子。” “你管着玩意叫粥?” 李无眠冷笑一声,一眼扫过去,锅里几粒米都清清楚楚。 管家暗暗叫苦:“你要饭的话,也得先放我起来,我和杨老爷去说道说道。” “刚刚那几个下人,难道不是去端饭?” 管家狂冒冷汗:“这,这……” 李无眠拍着他的脸:“你若有点分量,便拿你换一顿饱饭;你若没有分量,我此番虽非为了杨马二家,也也不介意去杨府一趟。” 管家赔笑不已,心中莫名一颤,隐隐约约有种直觉,那是一种针对大祸的预兆。 管家哆嗦道:“您这样的壮士去杨府,老爷肯定是欢迎的,咱们杨老爷和夫人,一个乐善好施,一个虔心向佛,瞧得大家伙没饭吃,这隔三差五就布施呢。” 李无眠并不搭理,叫管家好不尴尬,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有些贫民竟是散去了。 “什么东西,想喝两口米汤,都有杀千刀的出来挡着。” 他权当是麻雀叫叫,浑然不放在心上。 孩子捂着自己的肚子,频频望向李无眠的身后,仿佛下一刻就会应了他的话。 “娃娃,你爹爹呢。” 饥黄的脸上陡然升起一股骄傲:“我娘说了,和五河帮的叔叔们干大事呢,明年才能回来,要给我带一堆新衣服还有好吃的,但……我好想他。” 说到最后,有点失落,李无眠含笑安抚他的脑袋,余光却见妇人浑身微微颤抖着。 “五河帮的叔叔人这么好呀?” “可不是,年关的时候,三婶婶家里的小弟弟病了,不吃奶哭个不停,没钱治病,五河帮的叔叔们听见了,主动派人来三婶婶家里面慰问,还带小弟弟去城里治病,现在都没回来,也怪想他们的;还有去年的时候,二伯伯家里,帮忙收了谷子……还有我爹,总之做了好多好事。” “谁告诉你的。” “我娘。” 李无眠目光望去,妇人跪在地上,掩面哭泣,孩子纳闷啊,蹲在旁边有点无措。 抬起头来,每一个听到孩子声音的平民,面色麻木消去良多,一抹压抑的愤怒无处释放。 “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里闹事?”跋扈之声由远及近,眼中的愤怒如水消融。 一员身穿短卦的汉子,两手空袖,露出精壮的双臂,身后跟着几个五河帮帮众,杨府的几个下人也在,看到屁股底下的管事,投去不负重托的眼神。 汉子走过之处,贫民无不是畏畏缩缩,管家见得来人,大吃一惊:“罗堂主,你怎么来了,没事,就一点小摩擦,我和这小兄弟啊,已经是讲和了。” 管家心中大声叫苦,这罗堂主又号嗜血人熊,他不过是见李无眠不像好对付的角色,叫下人去找几个练家子来将人赶走,谁能想到找出这么一尊大爷出来。 只望自己说两句好话,将这罗大爷请走, “庄管事还怕兄弟我搞不定么?” 妇人的眼中竟似射出一道光芒,又很快暗淡下去,李无眠若有所觉。 “你送来的饭,就是这?” 罗堂主扫他一眼,微微一惊,许是同类相吸,异人在异人面前,少有隐瞒的可能。 “你走哪跟道的,知不知道惠泉一县,是谁的地盘,识相的,将庄管事放了,不然……” “不然怎样?” 罗堂主眉头一挑,露出一抹狞笑,手下叫嚷道:“不然就别想两条腿离开惠泉县。” 李无眠翘着二郎腿:“哦?这么说,还要卸我两条腿不成?” 罗堂主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两条膀子血气迸发,趋于淡红:“找死。” 在这惠泉县,自来横行惯了,看在是同类的份上,一时没有发作,哪料蹬鼻子上脸! 贫民们无不变色,又有人悄然离开,管家低声劝解:“壮士,堂主,咱们化干戈……” 李无眠神色淡漠,罗堂主眸光冷厉。 忽有一声响起:“庄管事,这是在干什么?” 庄管事闻声,又惊又喜:“少爷,你这是,回来了?” 罗堂主眉目一皱:“我道是谁,原来是杨少爷。” 杨烈面带风霜之色,却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朝罗堂主点点头,转首道:“李师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堂主臂膀一收:“竟是唐门高徒,敢问阁下尊姓……” “你算个什么东西?” 几个手下登时怒不可遏,屁股下面的庄管事直接傻了。 罗堂主愣了愣,意味深长道:“青山不改,希望这位唐门高徒,在惠泉县过得开心。” “你等着我就好。” 罗堂主低低一笑,拂袖而去。 杨烈故作冷静道:“李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庄管事他是否冒犯你了?” 李无眠笑道:“你既然是杨府的少爷,这顿饭就落在你身上。” 施施然起身,庄管事竟能手脚麻利的爬起,解释了几句。 杨烈道:“这好说,大家跟我一起去我家,让我爹妈煮点饭来吃,李师兄,你也一起。” 前半段话尚有些漫不经心,纵然人多了点,以杨家的财力,不过九牛一毛。 后半句话却有些目光闪烁,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生怕人拒绝似的。 当一行人来到杨府之时,早就有热腾腾的米饭摆在门外,李无眠三人踏进大门,朱红大门合上的瞬间,他回首一望,分食的贫民如野狗般争抢着,杨府的下人勉强维持着秩序,许是感受他的目光,那个不知道姓名的孩子,嘴巴周围粘着黄白的米粒,朝他招手。 “白米饭真香,谢谢大哥哥。” 李无眠微微一笑,也挥了挥手,大门轰然闭合,笑容顿时消失了。 杨烈有些奇怪:“李师兄?” 李无眠微微颔首:“大姐也在啊。”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药师如来 庄管事莫名其妙,杨烈吃了一惊:“我师父也在?” 这一段时间,唐明夷软硬兼施,杨烈没有半点办法,强按牛头,不得不认了个师父。 “你不知道?” 似乎有一声冷哼入耳,暗处的唐明夷,可能是为了考验杨烈,故意告别而不现身。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已经被破坏了。 三人走上院上的小径,庄管事也借故离开,杨烈瞄眼院子尽头大堂,有些扭捏。“李师兄,我爹和大娘都在。” 李无眠笑道:“诶,你这小子,怎么叫得那么顺口。” 杨烈恍若未闻,快走几步,朝大堂喊道:“爹,大娘,我回来了。” 李无眠有点纳闷,这小子先前还挺有个性,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恭顺? 杨烈入了大堂,忽有一阵阴风刮过,体表不无寒意,他倒也没当回事,放目堂中两人。 李无眠却微微惊疑,门外不甚在意,可这屋中分外阴冷了些。 摇摇头,杨府厅内,请有一尊药师如来,鎏金细雕,栩栩如生,老妇和老先生安坐。 杨老爷见得杨烈,面色欣悦,不言不语; 正妻朱氏绫罗绸缎,眼角与额头纹路颇多,肤色却是白净,面目慈祥,手握佛珠,原是在低声念佛。 见得杨烈的瞬间,颂声中断,站起来:“我的儿,可回来了,快让为娘看看,瘦了多少?” 杨烈连忙过去,四只手相握,朱氏潸然泪下:“手比离家时粗糙的多,受苦了。” 杨老爷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吃点苦怎么行?烈儿,这位是?” 朱氏竟是抱着杨烈,生怕失去他似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回来就好。” 杨烈怪难为情:“大娘我过得都挺好,您不用担心,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李师……” 一个二十出头,锦衣华服的公子哥从后堂走出:“爹,娘,杨烈回来了?在哪儿呢?” 杨烈高兴道:“大哥。” 朱氏招呼:“阳儿,你也过来,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 杨烈给了个歉意的眼神,朱氏便抱着两兄弟,碎碎念般,祈求佛祖保佑,神灵保佑的话。 “见笑了,这位小先生就是烈儿的师兄,孩子脾气有些怪,想必受不少照顾,快请坐。” 李无眠落座,打量着二老脑后的佛像,闻言笑道:“确实有些怪。” 杨老爷摇头失笑:“承蒙小先生照顾,只有所不知,以前烈儿脾气温和,自三年前……” 叹了一声,没有继续,正在朱氏怀里的杨烈,却是目光一哀。 “我那苦命的妹妹,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朱氏不去瞧亲生儿子,将杨烈死死抱住。 杨阳拍着朱氏的肩膀:“娘,我也好想小妈。” 杨烈本来是有些伤悲,见此,反倒是主动安慰起朱氏来。 “大娘不要哭了,我娘虽然去了,但有大哥大娘爹还有小红姐,我心里早就好受多了。” 李无眠端详佛像,闻言倒不难分辨,杨老爷不止娶一房,杨烈非正妻所生,其亲母已故。 “小先生真有眼光,这尊佛像啊,请大师专门开过光,贱内耗资百金,才求到家里来。” 李无眠道:“脑袋上面有手印。” 杨老爷莫名一怵,扭头看去,自然看不到什么手印,面上佯装不愉。 “小先生可莫要玩笑,不敢冲撞佛爷,特地嘱咐,不许任何人触摸,怎么可能会有手印?” 李无眠不置可否。 那边的杨烈情绪突兀有些激动:“大娘,小红姐呢?我都回来了,她怎么还不来见我?” 李无眠观其激动面目,微微有趣,但望了佛像一眼,又眉目微蹙。 朱氏闭眼呢喃:“阿弥陀佛。” 杨烈面目仓皇,还待追问,杨阳道:“小红她去了。” “去了,去了哪里?” 母子俩面露哀色,杨烈大叫一声:“不可能!”挣脱怀抱,夺门而走。 杨老爷皱眉道:“孩子任性惯了,也请小先生下去休息休息,午饭时于厅中相会。” 下人带着李无眠往休息的居所,不过几步路,便看到停在廊道中,盯着假山发呆的杨烈。 “我娘过世之后,一直是小红姐在照顾我,我不能接受,不过离开一个月,她就死了。” 杨烈声音沙哑,死死瞪着假山,两手握住栏杆,十颗指甲发白。 李无眠拍拍他肩膀:“你家里乌烟瘴气。” 也不去理会杨烈的表情,便随着下人离开,独立院落,矮竹浅水,几尾锦鲤。 李无眠望眼天色,临近中午,视线略低,能看到杨府的楼阁之间,缕缕阴气飘摇往上。 杨烈家里必然有所变化,但那是人家的家事,他来惠泉县,也不在于杨家。 …… 大厅内,杨老爷叫来管家:“下去准备准备,烈儿能带着回来,在门里关系必然不错,还需要人家多多照顾,于情于理,咱们家里人也不能叫烈儿在师兄面前落了面子。” “是,老爷。”管家便下去准备款待的宴席。 朱氏这时道:“菩萨保佑,外面那些贫民也不容易,还在的,一人发一升米。” 管家目光望来,杨老爷摆摆手,管家便领命下去了。 厅中无人说话,唯有朱氏不停的念佛声,佛教在凡人中的传播极其广泛,其枝繁叶茂,各大支脉,如禅宗、密宗、律宗、华严宗、天台宗、净土宗等等不胜枚举。 各家修习之法有异,优劣不必外人评说,但其中影响力最大者,非禅宗与净土宗不可。 禅宗既少林,异人界泰山北斗;净土宗则在凡人中广为流传,余下支派相合亦远远不如。 为何?佛教支脉如此之多,偏偏净土宗脱颖而出。 盖因净土宗的修习法太简单,甚至说无脑。 禅宗见心明性,玄到不行;密宗法如其名,密不外传;律宗严于律己,苦行折磨。 三者无不要在精神或者肉体上,经受难以想象的磨炼,足以让常人望而却步。 唯有净土宗,不用明心见性,不必遵守戒律,无需想破头皮。 只需念诵佛名,即可往生极乐。 杨阳道:“爹,杨烈回来了,就不要让他再去什么唐门,留下来给家里帮忙多好?”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血手印 杨老爷道:“送烈儿去唐门,可托了不少关系,你真的这么想?” 朱氏念佛声一顿,杨阳点头:“那是自然。” 杨老爷叹了口气,杨烈是他的次子,打小聪明的不得了,算命先生说这是‘三全文武命’,何为三全,福禄寿三全,兼之有文有武,他自然是喜不自胜,极其疼爱,甚至想过传家给次子,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自三年前小妾暴病而亡,杨烈痛失亲母。 自此这性格越来越乖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杨老爷万般无奈,又不想让次子就这么毁了,托了大关系送上唐门,望学点本事。 朱氏叹道:“让烈儿留下来也好,他要不是一去没有音讯,小红那孩子万念俱灰,也不至于……” 杨老爷唏嘘道:“可惜了个好孩子,希望烈儿早点放下。” 临近中午,杨老爷派人去请,结果管家回来:“老爷,那位小先生不告而别。” 杨老爷望眼桌上的山珍海味,微有些不悦,倒不至于发作。 又叫了杨烈一句,杨烈没有来。 一家三口便坐在桌前,朱氏胃口不大,点了几样素菜下肚便放下筷子。 “老爷,等会我去劝劝烈儿。” 杨老爷点点头,一家人正吃着饭,门外传来不怎么客气的声音。 “马文才前来拜访杨叔叔。” 杨老爷皱眉,杨阳代为起身:“马兄弟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见得来人,目露疑惑,杨马二家,身为惠泉两大财主,自来不怎么对付。 这马文才是马家的长子,和他几乎是针锋相对,要说前来拜访,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目光望去,这马文才并非独自一人,旁边跟着个中年道士,面相倒是端庄,另有个壮硕高个,一身衣袍都被肌肉撑满,黑色手套,斗篷蒙面,不露一丝肌肤,看上去怪别扭。 “杨叔叔,听说杨烈回来,想必学成一番本事,不巧,我也拜得黄龙大仙为师,或许可以指点指点他。” 马文才见得杨老爷也在,稍微收敛三分,仍是免不得阴阳怪气。 杨老爷更不理他,打量那面相端正的黄龙道长,倒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魄。 “你马家做亏心事,连日来请僧人道士,县里几个不知,想指点烈弟?不如想想消灾!” 杨阳反唇相讥,马文才笑嘻嘻道:“师父您看?” 黄龙道人喝道:“杨府阴气冲天,恶鬼盘旋,几位蒙在鼓里,岂不知大难临头!” 杨老爷失笑,杨阳也不信,朱氏吃了一惊:“我杨家年年行善积德,道长是什么说法?” 黄龙道长冷笑一声,直勾勾走向厅中的药师如来像,旁边的那壮硕汉子寸步不离。 一指在那佛像身上一点,金漆簌簌落下,露出青黑色的熟铁。 朱氏攥紧佛珠:“这是!” 佛像的脑袋上,五根鲜红的指印,将熟铁捏出印记,飘来淡淡的血腥气息。 杨老爷道:“江湖术士小小障眼法,身正不怕影子斜,马贤侄,令尊的手段过于拙劣。” 马文才一个小辈,还没胆气在他面前蹦跶,想来是受了马家马财主的指使。 杨老爷心中不快,此番过后,必然叫马家有所交代。 黄龙道人呵呵一笑:“肉眼凡胎。” 马文才意味深长道:“师父,您是得道高人,心系苍生,可俗话说得好,不见棺材不掉泪,咱们走吧,杨老爷,你要是改了主意,这县城里三个月内的米价嘛。” 杨老爷面色不动,时逢灾年,粮价上涨,他还算有点良心,小涨两三成,可是害的马家囤积的粮食涨不上去,少发了财,心中瞬息明白,关键就在这里。 马文才和黄龙道人刚刚转身,后堂传出低吼:“你们不能走!” 众人目光望去,但见杨烈从后堂冲出,恶狠狠盯着马家三人,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狼。 “姓马的,你觊觎小红姐多时,我走这一个月,一定是你把她害了!” 他窜了过来,不由分说去抓马文才的手,黄龙道人冷哼一声,一指点在他手背上。 杨烈瞳孔微缩,单手发抖,仍是抓住马文才的衣袖,黄龙道人微讶。 马文才冷笑道:“杨少爷,小心我告你诽谤。” 杨烈咬紧牙关,寸步不让:“肯定是你害死了小红姐。” 在他母亲暴死后的三年间,小红在他心里,如母如姐,还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在内。 而今回家,听到人死了,杨烈仅能勉强保持一份理智。 马文才呵呵道:“这惠泉县里,我要的女人还有得不到的?杨烈,说话都要讲证据,我知道你家里死了人,不和你一般计较,不过要是还继续拉着,那么……” 杨烈仍是激动:“一定有证据,跟我去衙门,马文才,你要给小红姐偿命!” 马文才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衙门?” 杨阳也连忙上来,在旁安慰道:“杨烈,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 “烈儿,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小红是自杀,和马家没干系。” 杨烈只觉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马文才道:“杨老爷这话倒是明事理。” 杨老爷道:“但只是目前的结论,马家没有干系最好,要是有……” “我杨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要真是别人害的,当然要人偿命。” 黄龙道长上前一步,一拂手,将走神的杨烈逼退数步,望着杨老爷身后,意味深长道。 “杨老爷尽管去查,只是在这之前,还是先担心自家为好。” 那褪去鎏金的佛像,脑袋上的五根爪印,滴出条条血线,屋中血腥味萦绕不散。 杨老爷淡淡道:“那是自然,要查得清清楚楚,就算是陈年旧事,都要翻得干干净净!” 马文才面色微变,黄龙道长双目微眯:“这样最好,文才,回去。” 两人扭头便走,那一直沉默无言的高大汉子,步伐与黄龙道人一致,如同心有灵犀。 一缕风息荡来,挂起斗篷一角,露出半张惨无人色的脸。 失神的杨烈,心里一股妒意直冲上来,让他清醒几分:“梁博,是你。”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直捣黄龙 汉子点反应也无,杨阳也生怕杨烈再有冲动,挡住彼此的目光。 杨烈咬紧牙关,这个叫梁博的家伙,是只有他和小红两人知道的秘密。 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小红姐尸骨未寒,这人就投靠了马家。 …… 李无眠确实是不告而别,原本想等到入夜再行动,然此心不快,也不顾及光天化日。 街道上,来往行人大都行色匆匆,面黄肌瘦,虽不至于饿殍遍地,日子决计不好过。 李无眠不语,向人打听官府,或者说惠泉县本县县长以及一众大小官员。 得到的答案却叫他颇为错愕:“县长?本县县长今早天刚亮就卷铺盖跑路了。” 听说过贪污腐败,搜刮民脂民膏,没听说过跑路的:“为什么要跑?跑去哪里?” 这人气色良好,不像是平民百姓,有闲暇和人闲聊,也颇为健谈。 “为啥?混不下去了呗,你是外地来的吧?这一年,惠泉县县长轮换了十几个,短的不过三五天,长也最多一个月,有一两个倒愣头青不懂事,命都留在这了。” “怎么死的?” 热情老哥看他一副愣头青样,低声道:“五河帮。” 李无眠有大概了解,具体细节却不慎清楚:“这么猖狂?国家官员都敢害?” 老哥侃侃而谈:“这你就不懂,知不知道什么叫天下大势?这民国民国,不过是明面上统一,咱们这惠泉县,说起来是蜀地南部重县,实际上嘛,走两步就到了凉山,再走两步直接出国,说是蛮荒之地也不过分,正所谓山高皇帝远,又有道鞭长莫及。再说了,钟山那位去年不是开始全力剿……那就更没工夫管到这里来。” 老哥说到兴头上,拉着他健步如飞,往阴暗角落一站。“以前嘛,空降个县长过来,面子还是要给的,多少能发点财,不过一年前这五河帮异军突起,帮主尹喜绰号‘飞天隐蝠’,手段强大,心狠手辣,俨然成了本县的长官,更不许旁人染指。” 李无眠笑道:“听说过占山为王,占县为王倒是稀奇。” “谁叫咱们这里临近边陲,那尹喜也知细水长流,与本地杨马二家,都有不浅的勾连,伤天害理的事情没少干,以前倒是藏得很好,而今藏不住啰,可苦了惠泉百姓。” “老哥不是惠泉县的?” “不是,你也听我一句劝,早点走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李无眠貌似疑惑道:“你怎么不走呢?还和我说这么多?” 老哥笑道:“我是西蜀公老的人,五河帮不敢动我。” 西蜀公老姓严,在蜀地也是大名人一位,其人黑白通吃,乐善好施,常有义举。 李无眠道:“难怪,老哥原来有这来头,藏炁功夫颇深也就说得过去。” 那人面色一变:“飞天隐蝠的人?” 李无眠笑道:“不是,我说是缘分,你信也不信?” 那老哥面色一肃,不敢轻视:“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我来,黄光伟,阁下是。” 李无眠道:“李无敌,不知老哥此为何来?” 黄光伟不由笑了,这不是愣头青就是缺心眼:“这,如何能告诉你?” 李无眠不答,拉着他,黄光伟暗惊。 这人一眼看出他隐藏的异人身份,虽然年轻,但必定强过他不少,此番敌友不明,莫非是想要动手。 惊疑不定之间,陡见一抹金光,低低惊呼一声:“金光咒!” 李无眠莞尔:“我也是为五河帮而来。” 黄光伟思绪片刻,没听说过,端详他两眼:“原来是龙虎高徒,这倒不是什么秘密,告诉你也无妨,最近两年,湘黔两省婴孩常有失踪,一年前蔓延到蜀地,尤以惠泉县为最,五河帮做得隐秘,如何瞒得住公老,早引起他老人家注意,派我过来,调查一二。” 李无眠微微颔首,他能感觉到黄光伟尚有保留,这倒是正常,如果全说出来才见鬼。 “你白跑一趟了。” 黄光伟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无眠道:“他是蜀地最张扬的几个全性之一。” 黄光伟惊愕之间,连忙追将上去,但见人来人往,不见踪影,喃喃自语:“什么意思?” 往惠泉县一处走去,随着深入,平民渐渐稀少,取而代之,是三五成群的五河帮帮众,大摇大摆,旁若无人。 脚步不停,下午的凉风拂过面颊,凉意之中,带着丝丝秽恶之气。 他往胸口左衽一拉,唐门友情赠送的衣服便拉个变形,露出半边古铜色的胸膛。 凉爽吹彻胸膛,跟随风儿的低语也入了耳廓:“小子,我知你难耐得紧,却不要坏事。” 最远的帮众离他尚有数丈,声音却似在耳旁,李无眠目不斜视。 “飞天隐蝠并非泛泛之辈,晚上刺杀才有十全把握,若是打草惊蛇,身陷重围,没人救得了你!” 他哈哈大笑,令周遭几个五河帮众狐疑望来,更不在乎,极目望去,见远处一牌匾,上书‘安家乐业’。 五河帮腹地外围,这安家乐业屋,却是一处财源之一。 “上好水田三亩,作价三枚银元,下一个。” 屋中乌烟瘴气,十来个五河帮的外围汉子四散而坐,一条长桌,桌上摆了些文书。 穿着黑长褂,带着瓜皮帽的管事,接过桌子对面的县民递来的田契,随意瞥了一眼,便让旁边帮手取钱。 县民急道:“等一下,刘管事,这可是沃田,要不是家里困难,平时给三十枚我都不卖,怎么才三枚?” 管事不快道:“真是麻烦,给你三枚已经是发慈悲了,给他瞧瞧。” 一个汉子豁然站起,县民不禁一个哆嗦,又强撑着望去,三枚银元买三亩沃田,简直是明抢。 汉子瞄了他一眼,在管事后面的长木柜翻找片刻:“等等,我找找,叫什么名字?” 县民壮着胆子报出名字,有个坐地帮众笑道:“甭找了,我认得他,去年十月份借了五枚银元,一直没还呢。” 翻找帮众停下手:“这你认不认?”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小题大做 “我认,但是……” 帮众有理有据道:“那就完了,我想刘管事也是体贴你,不仅让你用这沃田抵债,还多给你三枚银元。” “什么?”县民睁大眼,便是贫瘠的田地,也能卖个五六枚,他三亩沃田,少说也得三十枚。 帮众皱眉:“你有意见?十月份到现在,接近半年时间,有点利息很正常。” 县民怒声道:“你们这是抢劫。” 话音刚落,屋子中半数帮众豁然站起,那先前翻找的帮众狞笑接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看来不是很懂。” 管事一边腮帮子鼓起,左眼半眯,嫌恶道:“拖出去,别弄坏了屋子里的东西。” ‘吱呀’ 紧闭的大门被人往外推开,剑拔弩张的屋内,众人下意识望去。 李无眠打招呼:“你们好啊,中午饭吃了吗?我想请问一下,尹帮主现可在贵帮腹地?” 诸人观其身躯雄健,姿态沉昂,步履生风,不似贩夫走卒,哪怕强行闯入这安家乐业屋,一时也不敢怠慢了去。 正待教训县民的高大帮众李定沉声问道:“你是何人,找帮主有何事?” 十数双眼睛投射过来,哪怕不是望着自己,县民仍是瑟瑟发抖,李无眠打量着屋内摆设,对众人目光恍若未觉。 李无眠道:“是我问你们,怎么反过来问我呢,快点吧,我赶时间。” 李定目光顿时不善,一个眼色过去,有两个帮众悄然堵住了他身后的门扉。 “废话少说,管你是虎是龙,来到咱五河帮的地盘,是虎给我卧着,是龙给我盘着!” 李无眠一乐:“你这还真说对了,我又是虎又是龙,现场卧个给你看看?” 李定目中一怒,李无眠摇头不止:“又是盘又是卧,这姿势难度系数有点高。” 高大帮众李定眉头一挑,再度一个眼色,屋中之人,有刀握柄,没刀寻棒。 县民只觉心惊肉跳,却见他定在原地,摸着下巴,竟然在笑。 又是盘又是卧,究竟得是多么古怪的姿势? 他身后两个帮众交换眼神,弓着腰,踩着猫步接近。 那管事瞧了半晌,突然伸手,李无眠身后的帮众面面相觑,李定也疑惑望去。 管事道:“帮主目前正在接见贵客,不太方便,阁下可是公老的人?” 李定猛地记起一事,心中暗惊。 细细端详,见其人深入五河帮腹地,面上毫无惧色,如此有恃无恐,岂会是无的放矢。 高大帮众颇为谦恭:“原来是严公老的人,大驾光临,冲撞了。” 受尹帮主奉为座上宾的贵客早有交代,此次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同伴。 这相当于严公老的‘特使’,李定可不敢怠慢。 西蜀,蓉城往西近半个蜀地,都属于严公老的势力范围,在那里,蜀地长官说话不管用,严公老开口才有效。 惠泉是蜀地南部的县城,本非严公老地盘,但特使驾到,尹喜也不敢不给面子。 “也就是说在。” 管事皱眉:“自然,阁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如先在此静候,我去通报帮主。”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有腿,自己去就好。” 李定面色一凛,管事抬手叫道:“等等,阁下是不是忘了什么?” 李无眠拍了拍脑门,似笑非笑道:“也对,礼尚往来,实不相瞒,我来找你们帮主嘛。”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染上几分凌厉之意。 管事目光闪烁,这安家乐业屋是五河帮财源之一,他在屋中执笔,亦然尹喜心腹。 严公老特使之事,自然是铭记于心,方才观李无眠随意姿态,自然下意识认为。 若非严公老手下的人,在五河帮只手遮天的惠泉县,焉敢如此放肆? 然此时此刻,李无眠没有半点表示,却叫他将信将疑起来。 高大帮众也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不知何时,屋内众人俱皆站起,一堵人墙逼视而来。 方才的县民早就蹲在角落,抱着头惶恐不已,只见李无眠挠挠头后,来到门边。 守门的两个帮众面色不快,两把带鞘铁刀架在门前。 ‘嘭!’木门爆裂。 ‘唰唰唰……’刀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 李无眠叉腰道:“我宣布,你们的尹帮主,马上就要伸腿瞪眼,五河帮解散了!” 李定愣了一下,捧腹大笑,至于眼泪乱流:“噗~刘管事,这人,这人在说什么?” 那管事面上肌肉激颤,手中的毛笔不觉划花了一整张纸:“令人喷饭!” 其他帮众不外如是,笑得前俯后仰。 五河帮在惠泉县手眼通天,莫说他区区一人,就是再多十倍百倍又能如何? 此情此景。 好比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小盆友,冲到个二百公斤的英国大力士面前,大言不惭的告诉人家:我要打死你哦! 众人的嘲笑声,叫那躲在角落里的镇民回过神来,他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一瞥,但见那空荡门边屹立的男儿,微凉风息吹动他一头乌发,面上笑容平静的像一汪春水,众人的嘲笑声,如同春风拂过面颊,微不足道。 门边帮众挤着一张笑到变形的脸:“就凭你?” 李无眠点点头:“就凭我。” 笑声又迎来一波高潮,李无眠不动如山,李定摆摆手:“让我来会会他。” 李无眠身后的短脸帮众笑道:“李哥哥,何必你出手?” 管事冷笑一声:“小题大做。” 起哄声不断:“对啊,李哥哥,你可是帮里仅次于罗堂主的几个高手之一,教训这小子,不仅是小题大做,完全就是杀鸡用牛刀嘛!”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家伙,好久没遇见了,给弟兄们一个表现的机会吧。” 高个帮众李定道:“今儿个我心情好,谁都别和我抢。” 众人的声音,这才三三两两消殒。 李无眠似笑非笑:“你也姓李,可巧,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一家。” 李定道:“那我可能是你爷爷。” 此言一出,又引得哄堂大笑,李定面容上喜气洋洋,李无眠莞尔。 安家乐业屋不算小,塞了这么多人,却也稍显拥挤。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挡我者死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丈余,以李定的脚程,不过是五六步路。 他迈出第一步,两人间的距离显着拉近。 对面的人,脸上似笑非笑,让他心中升起一股不快,真是一点自觉都没有。 四周的人都在为他加油呐喊,鼓舞助威,不禁傲然一笑。 于是迈出第二步,再度拉近,这一瞬间,十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四周兄弟助威声,被一股莫名力量所扭曲,他想要分辨扭曲后的声音,却一时没有头绪。 莫名其妙之间,一双平静的瞳仁闯入眼帘。 李定微怔,这双瞳仁远胜常人的漆黑,看不到半点惊慌失措。 回过神来,心中冷哼,大难临头还装的这么淡定,马上就有你好果子吃。 他走了第三步,悚然一惊。 后背汗毛根根炸起,眼前之人非人,漆黑瞳仁非黑。 这人躯背后,分明盘踞着一头斑斓猛虎;漆黑瞳仁之后,竟然是一双橙黄兽瞳。 周围被扭曲的声音,忽而清晰的传入心中。 李定手脚冰凉,此时此刻,他如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猪,竭力的伸长四肢,撑着自认为强壮,实则是虚胖的身体,一步步走到趴伏的猛虎跟前,一众兄弟的鼓舞,不过是一群聒噪的鸦雀,催他走进鬼门关。 再进一步,不过三尺。 ‘噗通。’ 李定双膝跪地。声音发颤:“爷。” 李无眠微讶,原本想拿这家伙开刀,没想到整这么一出,啼笑皆非,拍着他的脑袋。 “哦?你也算是是抬举的人了,走了。” 李定附和着笑了两声,看着他的背影,烂泥似的瘫软下去,遍体寒凉,不觉间,汗水浇满衣裳。 往昔平静的五河帮腹地,今朝呼喊声如雷,外敌明目张胆的闯入,简直放肆至极。 “站住,什么人!” “好大的胆子,抄家伙,拦住他!” 五河帮制霸惠泉县,人员众多,目下正是下午,大量帮众尚未归来,仍在短短时间,聚集四五十条帮汉。 面前排成人墙,宽阔街道也显逼仄。 个个面色不善,无不是携带利器,腰间或是短刀或是短剑,杀气腾腾。 耳畔有人低语:“小子,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杀意。” 李无眠不答,便听一声不快:“真是一意孤行,你这是找死。” 扪心自问,哪怕是她也难以直面数十人,李无眠杀意冲脑,竟做出如此不智之举。 唐门门主发布格杀令,惠泉县五河帮尹喜自是上了名单,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当仁不让。 然而李无眠横插一脚,可是打乱她的计划。 尹喜来历神秘,绝非易与之辈,她借夜色掩护方有十全把握,此刻打草惊蛇,可谓万事皆休。 李无眠笑曰:“乌合之众罢了。” 身后也围拢过来大量帮众,声音的主人冷哼:“自求多福。” 李无眠岿然不动,但闻背后的脚步声嘈杂入耳,如同一群没有吃饱却受到驱赶的猪羊。 背后有人道:“罗堂主,就是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来头,二话不说,强闯我五河帮。” “咦,看起来还有点眼熟。” 罗堂主携人一步步接近,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是你小子!” 狞笑一声,光着的双臂抖擞起来,虬扎的肌肉如同莴笋,左右见此,俱都感到骇然。 罗堂主又号嗜血人熊,一直以来都是尹喜的得力干将,异人的身份也让其深受信任。 作风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嗜血人熊半点没有说错。 此刻狞笑接近,双臂相碰,肉眼可见的胀大一圈。 他乃是天生异人,生来双臂过膝,粗过大腿,内蕴大力,可止徒手搏杀疯牛。 “堂主,万万冷静,贵客登门,咱们五河帮要害之地,莫要染血比较好。” 左右相顾骇然间,一名颇有地位的帮众挺身而出,劝阻道。 罗堂主不作理会,已至李无眠身后,一条粗壮的手臂,蒲扇大小的巴掌罩向他脑袋。 “少拿什么贵客说事,老子现在就要宰了他,谁有意见?” 众人噤若寒蝉,嗜血人熊杀心一起,除了帮主谁拦得住? 已能看到小脑袋瓜如西瓜迸裂,浆液四飞的场面。 拥堵街道,民居林立,前后五河帮众,诡异无声,他们都知道,罗堂主杀人,最厌烦别人叫嚷,于是保持沉默。 唯有一条碗口粗细的手臂,手掌裹挟的劲风,灌入耳中的鼓膜,风声尖利。 李无眠回头,但见宽阔的巴掌迎面一捏,如一根摧枯拉朽的巨木碾压。 他摇头失笑,也伸出一手。 五指曲,如虎爪。 嗜血人熊笑容一厉,一寸长一寸强,他的手臂可比李无眠长的多。 手臂一震,暴进近尺,顺利将李无眠的脑袋拿捏,狞笑一声,正待捏爆,甫一发力,面色微变。 这颗脑袋,竟然如此坚硬,如同百炼精钢。 他两眼一眯,隐隐看到极淡金光,心中凛然,脚尖点地。 却是为时已晚,胸口一痛,李无眠复又转身。 他心中惊怒交加,却觉这惊怒空空荡荡,无有凭依。 四周惊呼入耳:“罗堂主!” 嗜血人熊下意识捂住胸膛,但觉掌心一片温热,大手颤栗不已,一按便塌陷下去。 身后一声倾倒,他脚步迈动不急不缓,唯有指缝之间,四股红泥流泻。 惊叫四起,却有一双睛瞳照面,夏然而止,落针可闻;余听步声空幽,言语淡淡。 “挡我者死。” 挡在他面前的帮众如避蛇蝎,东倒西歪,嗜血人熊是众人心里不可战胜的存在,此刻化作一具仍在抽搐的尸体。 这迎面走来的男儿,浑然猛虎下山,伏身砺爪,虎瞳照过之处,无人敢撄其锋,至于连滚带爬,如海草荡开。 唐明夷在暗处看着,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一股慑人魄力,轻易击散了偌多帮众。 李无眠不以为意,不过是盘踞一县,纠结成伙,欺负良善的无赖泼皮罢了。 如他所说,乌合之众,主心骨一死,溃散理所当然。 …… 五河帮总部,大门外包精钢紧闭,四面共有十面窗户,俱皆严丝合缝,灌入铜铁,如大门闭合。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五河腹地 下午日盛,厅堂之内却无有白天,伸手不见五指。 忽现一点豆大灯火,照出一片憧憧暗影,也照出一张黑巾蒙住的脸。 “严公子光临寒舍,令蓬荜生辉。”声音沙哑,却难以分出男女。 豆大灯火原是烛台,作为这厅堂中唯一的光亮,微弱而可贵,放在桌上,映出两个轮廓。 轮廓之一,严非想借暗淡灯光,打量这古怪厅堂,除却大门窗户紧闭之外,有八根铁柱在光芒下若隐若现,吸引他的目光。 八根铁柱呈圆形矗立在大厅中央,有大腿粗细,七尺长,顶端有蝠,雕塑形姿各不相同,或飞翔、或倒挂、或蹲立,皆张嘴若呐喊,毛发毕见,活灵活现,颇为瘆人。 视线一转,见收回去的手,白皙如璧,纤细如柳,俨然女子素手。 严非想若有所思,尹喜一年前占据惠泉县,行踪隐秘,只知其号飞天隐蝠,尚不明男女。 此刻观之,果然是那位的后人,名字自然是假名。 严非想道:“尹帮主客气,最近蜀地风云变幻,尹帮主想必也略知一二。” 尹喜沙哑道:“惠泉居于蜀南,凉山走漏乌宝之讯,我有所耳闻,严公子想必是为此事而来。” 严非想目光一动,据说数月之前,凉山巫觋一脉,逃出一物,名为乌宝,族人出山寻之,消息却不慎走漏。 传到耳中,不过数天时间,他已能看到,蜀地天空阴雨酝酿。 自古及今,天地灵物越发稀少,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如今这乌宝,恐会引得异人界豪杰搏命抢夺。 严非想道:“天地灵精,有德者居之,我自认德行不高,且来之前,乌宝消息尚未传出,此次主要为尹帮主。” 尹喜双目微眯,凉山乌宝,没有人敢说不存一点想法,古来便有张果老食乌成仙,口口相传。 凉山走出的这乌宝,纵非仙药,天地灵精四字绝不夸张,得之端是造化。 然争夺之烈,可想而知,不得不让人慎重考虑。 闻得后半句话,尹喜道:“西蜀公老财大势大,手也伸的长,蜀南之事,也想要插手管一管不成?” 桌台豆大灯火飘摇欲灭,严非想道:“帮主何出此言,家父令我来此,只为一事。” 尹喜目光闪烁,乌宝之讯,乃是蜀地异人的狂欢,严公老爱子上门,反倒更叫他谨慎一些。 “何事?” 严非想面色一肃:“尹帮主可知,已身大难临头?” 不待回答:“这数年来,湘黔两省,满月婴孩接连失踪,不下千者之众,背后势力纵然做得隐秘,岂会天衣无缝?我父一年前着手调查,寻得一些蛛丝马迹,且,不仅仅是我西蜀之人在查。” 尹喜黑巾蒙面,无有颜色:“与我何干?” 严非想面无表情:“话说到这份上,帮主何必装聋作哑,父亲早就知道,你和那背后势力有所交集,蜀南失踪的婴儿可敢说与你无关?再有唐门格杀令,你也不会不知道,早早弃暗投明,念在情分上,尚有一条生路。” 尹喜呵呵一笑:“唐门不知发了什么疯,要绞杀全性,公老能保我?” “父亲与家仁大老爷有所私交。” 尹喜道:“嚯,唐家仁,好大的排面,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公老和他有什么私交?” 唐家仁,唐门擎天大柱之一,站在异人界顶端,人称笑阎王,号称天下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严非想道:“确实,不过苦厄师父已入蜀地。” 尹喜冷笑道:“苦厄和尚,我倒是忘了这茬,这关系网,真是叫人甘拜下风。” 严非想道:“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尹喜淡淡道:“我若是改邪归正,不知公老会怎么处置我?” 尹喜道:“性命无忧。” “别的呢?” 严非想道:“你还想要求什么?若非是看在情面上,你犯下的罪孽,死十次也不足抵偿,父亲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因为与你……有条活路已然不错,余生便老老实实悔改,随父亲修行。” 尹喜忽而道:“这是严伯伯的原话?” 严非想道:“原话。” “我也是看在情面上,才听了你一通废话,若非如此,你今天休想走出这飞蝠堂,唐门?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严非想眉目紧皱:“不知悔改!” 尹喜冷道:“别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滚吧,送你一句,黑的永远是黑的,别以为染了就是白的。” 豆大灯火陡然寂灭,厅堂之中黑云弥漫,不见五指,落针可闻。 严非想眉目舒缓摇头,言至于此,仁至义尽。 “谁!” 喝声透过厚重木门,余音尚未散尽,便听一声巨响,便是沉暗无光,严非想仍能感觉到躯体砸在铁门上的震动。 “砰砰~” 枪声零零散散,又很快止歇,尹喜豁然起身:“姓严的,你想和我翻脸不成?” 不必去看,飞蝠堂外几个心腹,八成是丧命,连惨叫都不曾发出,来人手段狠辣可见一斑。 严非想道:“我此行只带了一员探子。” 尹喜目光微眯,即便严非想有不轨之心,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飞蝠堂内,任何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嘭!” 一声巨响,随即响起骂声:“谁这么缺德?好端端大门,包这么厚层铁?” 尹喜目光冷厉,拂袖一挥,八尊蝠柱吐出大量黑雾,眨眼充斥厅堂,正对大门的那尊更发尖啸,大门立时敞开。 李无眠站在门口,往内一望,但见黑雾缭绕,以他超乎常人的目力,竟也难视物。 耳畔有声音道:“小子,有古怪,别轻举妄动。” 李无眠微声道:“当然,我才不会进去。” 此情此景,自是能瞧出诡异,几乎是摆明有圈套,傻乎乎踩进去,不是脑瘫就是智障。 心中一动,讥讽道:“五河帮的傻逼,滚出来乖乖让我超度了,早死早投胎,免得以后人多还得摇号。” 便听一声冷哼,震动黑雾,刺耳尖啸更令雾气翻滚,陡然两点红芒亮起,黑雾如浪汹涌而出。 章节目录 第163章 魔音 瞬息,黑雾吞噬光明,笼罩周身,李无眠屏住呼吸,但觉耳边风息灌入,手臂覆盖薄薄金光,直取风息之后。 金铁之声一响即逝,他横移数步,举臂看去,手背上五点似圆珠笔点上去的印痕。 ‘轰~’ 大门闭合,黑雾更浓三分,他面色不变,心中却颇为慎重。 这雾好生诡异,初步判断无毒,但他倒宁愿有毒,因此身无惧,黑雾大幅压制他的感知,情况有些不妙。 没有三分三,哪敢上梁山,尹喜如此招摇,果然不是绣花枕头。 低声道:“喂,大姐?” 没有回应,唯有雾中风息再起。 李无眠眉头一挑,这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凝立不动,浑身金光陡然爆发,身周三尺方圆,黑雾俱皆逼开。 他目凝如线,五根尖刺荡开黑雾,没入金光之中,又很快收回。 一声男女不分的刮耳尖啸:“天师府!” 李无眠朝着尖刺退却的方向追去,金光明亮浩正,黑雾亦不能侵入,短短数步,已失去对尹喜的感应。 眉目微蹙,黑雾诡异,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九阳神功压缩不过三尺,难以逼出真身。 急思破局之法,隐听相斗之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 尹喜拿不下他,和唐明夷交上手,他视线受阻,听音辨位也不准确,目光一定。 霎时间,这诡异黑雾再不能阻挡双目,他看到八根喷雾的蝠柱,也看到桌边一袖手旁观的男子。 “大姐,八点钟方向。” 数丈之外,唐明夷正提防雾中尹喜的攻势,闻言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李无眠勉强捕捉尹喜的身影,那是黑雾之中更为深沉的一团黑泥,辗转腾挪之间,如同融入雾中,形迹难分。 有这一双破障之眼,他身上金光收缩,覆盖体表,眨眼来到唐明夷身旁,迎接他的却是一根手刺。 “是我。” 手刺悬空,妇人不慌不忙的声音响起。 “你小子有点门道,这黑雾压制,我的幻身障不攻自破,目不能视,全凭感觉出手。” “雾气的源头不在于人,而是厅中八根蝠柱,你小心偷袭,我去将之毁了。” “八根蝠柱?既然如此,还废话做什么,要不是你小子,岂会让他这么蹦跶?还不快点去破掉!”声音似惊。 李无眠莞尔,此刻也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大步而去,直取那厅中围成圆形的八根蝠柱。 尹喜尖笑出声:“唐门唐明夷,还有天师府,既然来了,就都留下来吧!” 唐明夷瞬间出手,身法迅若奔雷,朝着声源刺去;李无眠则步履生风,一旦破去八根蝠柱,尹喜不过瓮中之鳖。 手刺不曾建功,在这黑雾笼罩的厅堂,尹喜不仅能够隐迹藏形,身法也是神出鬼没。 这时乍然冒出数点红芒,李无眠已至一根蝠柱边,看得十分清晰,红芒来自蝠柱顶端的蝙蝠。 心室莫名一颤,红芒接连亮起,如潜伏于幽林中的饿兽,一眼扫去,共十六点,正对应八根蝠柱。 胸口如受重击,不由踉跄后退,黑雾剧烈翻滚,如同烧开一般,偏偏没有半点声音。 不知何时,遍布厅堂的黑雾如水消融,屋内依旧黑暗,但以两人的目力好歹能够分辨出形迹。 李无眠只觉四肢百骸,无数重锤加身,最是胸口涨闷欲死,以他的体质,仍是踉跄后退。 举目望去,那八根蝠柱,顶端的蝙蝠活过来似的,小幅度的摇晃着,大张的蝠口,连眼睛都遮住了。 一团蝠形黑影,在蝠柱围成的圈中,不规则的扭曲,致使无形大锤的力道稳步增长。 唐明夷盯着八根蝠柱,面色微白:“是天蝠魔音!小子,这五河帮帮主不简单,尹喜绝对不是他的真名!” 两人相距不过数尺,声音传到耳中,已是模糊不清:“什么?大姐,我不姓福,九阳神功!” 金光纯澈透亮,覆盖体表,效果竟是微末到等于没有,仍是止不住的后退。 唐明夷一身浅紫光华罩体,乃是唐门护身毒障,面色好转:“如意金光能否护住内脏,这天蝠魔音专杀肺腑。” 两人相距咫尺,大抵能够听清,金光收敛,深入皮下,覆盖五脏六腑,果然无形大锤力道有所减缓。 李无眠竖起大拇指:“好多了,大姐果然有一套,黑雾已散,过去宰了他。” 唐明夷却没有半点轻松之色,低声道:“不要靠近。” 李无眠眉目微皱,不多言语,朝八根蝠柱杀去,若是叫他近身,杀人不过点头地。 刚迈一步,却觉如在污泥中行走,举步维艰。 察觉到他的动作,十六点红芒这时暗下,蝠柱中那条蝠形黑影眼目逼来。 黑巾下的嘴巴一张,蝠柱上的蝙蝠无不颤抖,如人桀桀怪笑,仍是没有半点声音发出。 李无眠下意识双手交叉,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浪拍来,喉头一甜,护体金光顿时崩散,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唐明夷退至门边,心中微惊,大门严丝合缝,有机关控制,可没那么容易打开。 天蝠魔音,乃是全性中成名妖魔‘影蝠王’的拿手好戏之一,但凡进了阵中,攻势无孔不入,九死一生。 这尹喜的修为比不得那妖魔,以密闭空间,立八根天蝠柱,却也有了五六成效果,硬抗死路一条。 破法也是十分简单,离开这处厅堂,或者让这厅堂失去密闭效果。 她心思电转,悚然惊觉,这厅堂不单是大门,窗户同样浇筑精铁,简直就是一处插翅难逃的绝地。 所思及此,反倒平静下来。 魔音接连爆发,李无眠双脚离地,腾空而起,摔在地上。 尹喜目光一转,接下来,就可以安心的收拾这唐门疯刺客,十六点红芒合一双人目望去,也见一双猩红瞳仁。 “小子,没死吧?” “死不了,真他娘憋屈。” 李无眠低骂一声,手脚并用爬起,其人形状颇为可怖,至于七孔流血。 尹喜微讶,这人不过是天师府乳臭未干的后辈,受他魔音三连,竟然还活着,生命力倒是惊人。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虎啸风云变 妇人面色平淡,便是唐门毒障护体,主要目标也不在于她,在这魔音爆发的威能下,双耳仍是流下两条红线。 李无眠吐了口血沫:“大姐,你这是?犯病了?” 唐明夷不答,既然无有破法,只剩正面强攻,困兽犹斗,她是最喜欢这种厮杀,只是尚有他人在场。 两眼如同两颗火红的灯泡,理智濒临崩溃,杀意透体而出。 尹喜有所察觉,如临大敌。 唐门唐明夷,在唐门中坚一代,或许不是最强,但疯刺客这个‘疯’字,绝非以讹传讹。 十年之前,唐明夷以青年之姿,跨越鸿沟,击杀全性成名高手‘桀狼’,又大肆屠戮无辜,是笑阎王出面保下。 他虽有留下唐明夷的想法,但心中不曾怠慢分毫。 双目红光竟照亮厅堂,唐明夷艰难道:“小子,赶紧跑吧,有多远躲多远,我这一招,敌友不分,残杀……” “等一下。” 尹喜心中一冷,疯刺客又如何,入了蝠音大阵,他有一百种方法致其死地。 又岂会放任两人交谈,十六点红芒再度暗下,无声魔音轰杀而来,李无眠闷哼一声。 双耳红线流淌,唐明夷顶着两颗灯泡:“有屁快放。” 李无眠身躯摇晃,微微颔首,也学着蝠柱上的蝙蝠张开嘴巴,尹喜冷笑不已,唐明夷所剩不多的理智同样疑问。 他面色不变,天蝠魔音自有独到之处,若非体魄强健,早已五脏衰竭而死。 刚刚硬受尹喜数记魔音爆发,叫他无比确认,这是音波攻击,但不是人耳能够听到的声音。 破音波攻击,说难也不难,唐明夷的想法十分正确,可尹喜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不会叫人轻易破去。 至于这大姐方才的话,配合眼里的两盏灯笼,他也猜出几分,如饮鸩止渴。 摇摇头,他虽然七窍流血,心里却十分淡定,坦然望向蝠柱中的人影,只是一个比较棘手的对手,仅此而已。 “吼~” 尹喜心中哂笑:‘东施效颦!’ 他发出的声音并无特殊之处,充其量清朗一些,并没有让自己好过多少。 还一顿一顿的,如同喉咙卡了痰液,尹喜更不放过这种机会,魔音大盛,叫他痛哼一声,身子佝偻下来。 脑袋却始终抬着,眼里也看不见什么痛意,口中发出的声音忽而高昂,忽而低沉,渐渐朝着非人之声转变,密闭的厅堂之中,莫名涌动一股股没有根源的风息,也不是寻常的风,精铁封死的窗户,被吹得颤动。 尹喜心中倏地一惊,八根蝠柱上的十六点红芒几乎湮灭,一记毁灭魔音蓄势待发。 “吼!” 云从龙,风从虎,那三寸红口,如生风眼,暴烈狂风,催动更为酷烈的虎啸,似惊涛骇涛,荡平眼前一切障碍。 墙皮剥落,土石成灰,脚下青砖晃动,厅堂之中风沙走石,封闭的窗户摇晃欲脱。 唐明夷护身毒障忽明忽暗,双目中的红光消弭良多,侧首望去。 李无眠的脸迅速发白,这一声狂啸,如同迫出所有的精气神,双目却越发明亮,如同这沉暗中的星星。 移开目光,但见狂风如刀,啸声震魂,八根蝠柱千疮百孔,布满刀砍斧劈痕迹,尹喜露出真容,一头黑发披散。 心中疯狂的杀意都似被吼散了,为之惊叹不已,这小子的手段简直层出不穷,小小年纪,真有深不可测。 李无眠还在狂啸,这些天来,或者说入蜀以来的所见所闻,种种不平,俱皆融入这啸声之中,让他不愿停下。 呼出一口长气,仿佛吐尽心中浊气,略有几分虚弱之感,这一声虎啸,消耗之大,更胜雷法。 目中杀机一闪,盯准已在狂风中凌乱的尹喜,身如离弦之箭。 尹喜正面受他这一招虎啸,早已被震得不知身在何方。 双目圆睁,黑巾脱落,原是个二十五六的女子,姿颜倒是美丽,唯有一双回过神来的眼睛,浸满了不甘。 苍白面上,龇牙一笑:“藏头露尾的,原来是个美人,我说怎么刚才怪软,要是早知道,就让你换种死法了。” 掌中一颗红心,尹喜身躯往后倒去,双目仍是紧盯着他雪白的脸。 人死之前的眼神最为可怕,若是带着一腔怨气而死,令生人梦魇缠身也不足为怪。 李无眠坦然受之,尹喜的眼神,纵然再怨毒十倍百倍,又有何妨? 却见其张口一吐,他一挑眉,死了还要吐一脸口水不成?事实证明想多了,一声尖鸣入耳。 唐明夷来到近前,面色微变:“钻心蛊。” 手刺点来,怎奈蛊虫之速,直扑面门。 李无眠不以为意,金光护体,蛊虫落在人中,双翅一振,飞快消融金光,侵入血肉。 女子露出一抹快意之色,陡见猩红舌头一卷,腮帮子鼓动,竖起大拇指,赞道:“巧克力豆,芥末味的。” 尹喜倒地,死不瞑目。 唐明夷一副看怪物的眼神,李无眠毫无自觉:“苗人?” “可能性不大,日后混迹异人界可要当心,这女子多半是影蝠王的后人。” 李无眠哂然,唐明夷便不多说,心中不无迷惑,影蝠王的后人,怎么会用蛊虫?两者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摇摇头:“小子,多…” 李无眠哈哈一笑:“不客气!” 唐明夷翻个白眼,心中谢意颇淡,却是这些年头一遭。 若非李无眠奇招破敌,她不得不陷入残杀之境,家仁大老爷不知身在何方,泥足深陷,迟早失去身为人的理智。 李无眠道:“大姐,这是我大神功第三招,我正准备起个厉害到突破天际的名字,你可有福气了。” 见他挤眉弄眼,一副‘你好幸运哦’的样子,唐明夷面色转冷:“没兴趣。” 身形渐渐消失,任务完成,没有多留的意思。 一个被吼声震得摇摇欲坠的窗户脱落,一束光芒照进,李无眠盯着方向,撇撇嘴:“切,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时候,严非想近前,颇为狼狈,佯装伤悲道。“咎由自取,可叹。”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荼毒 李无眠思绪被断,抬眼面无表情,严非想也不尴尬,报出名讳,瞥一眼尹喜尸身,倒确实有几分感慨。 “西蜀严家,蛇鼠一窝?” 严非想道:“说笑了,父亲在黑白两道有些人脉,调查到蜀地婴孩失踪,派我来交涉一番,却也没想到,竟是全性妖人。” 李无眠闻言,皱眉道:“又是孩子失踪。” 对于此事,他也颇有耳闻,数年来无人查出,活跃在背后的势力不知是何种庞然大物。 更叫他奇怪在于,为何专挑婴儿下手,婴儿又哭又闹,可不好照顾。 心中蓦然一凛,猛地想起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譬如取小儿心肝可炼长生药。 “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他们闯进飞蝠堂。” “内卫全死光了,帮主不会有事吧。” “咱们人多势众,不要怂,弟兄们,随我进去,支援帮主!” 五河帮帮众,姗姗来迟,倒有几个悍勇之辈,没有被屋外的尸体吓倒。 众人立在门前,前头几个乃是五河中坚,也叫嚷的最凶,聚合众人,眼神交汇,正要上来开门。 轰然一声,包铁的木门四分五裂。 一声大笑从屋内传出:“我踢不爆的门这天底下还不存在!” 木屑混合着铁片飞射来,刚刚要开门的几个中坚,惨不忍睹,众人之中,亦不乏死伤。 双双惊悚目光望去,但见李无眠虎踞门沿:“都来找死吗?五河帮就地解散。” 诸人肝胆皆颤,一哄而散,连同伴的尸体都无人处理。 “你,等等。” 混在人群中的李定肝尖微颤,明明没有叫他名字,却有两道目光叫他肩胛骨僵住。 李定转过头,阳光越过男儿,照进大厅,驱散了幽暗,叫他看到趴伏在八根残柱间的无名尸身。 身如筛糠,陪笑道:“阁下,阁下有何吩咐。” 李无眠莞尔道:“瞧你那孙子样,还想当我爷爷,带我到五河帮转转。” “都是玩笑之言,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废话少说。” “爷,这边请。”李定登时明白过来,挂上讨好的笑容。 尹喜盘踞五河帮不过一年,累积的财富倒不少,金银成堆,米粮满仓,已有人捷足先登。 李无眠更不留情,雷霆轰杀数人,才叫这些个浑水摸鱼的帮众灰溜溜退去。 望着夹尾巴而去的背影,李定一阵恍然,树倒猢狲散。 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嘲笑不自量力,一个时辰之后,心中好不茫然。 不禁往身旁望去,世上真的存在这样一种人,嫉恶如仇,诛恶如狗,以区区七尺之躯,撑起这乱世的脊梁。 李定低下头去,严非想道:“李兄弟打算如何处理这些财货。” “民脂民膏,自然是还之于民。” 他已明白,李无眠杀上五河帮,一来无冤无仇,二来也不为财货,动机叫人匪夷所思,估计尹喜到死都在纳闷。 而眼前财货之丰,即便知道是不义之财,亦动人心,李无眠却不曾抬一下眼皮。 “李兄弟高风亮节,若是信得过我,可以交给我处理。” “我信不过你。” 严非想打了个哈哈:“看来李兄弟对我误解颇深,也难怪难怪,不过我相信,李兄弟若是去蜀西一趟,看看我严家的所作所为,当会解开这小小误会。” 李无眠不置可否:“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严非想含笑:“这么说非请你去蜀西不可,能招待两位天师高徒,不胜荣幸。” “两位?” 严非想道:“可知道怀义道长?” 李无眠小吃一惊:“怀义行踪飘忽不定,也窜到蜀地来了?” 严非想端详他面色,心中更惊,那怀义道长可是天师亲传,听这口气,熟稔得很呐。 笑道:“怀义道长原也怀疑重重,后疑窦尽去,正在寒舍做客,和我父亲相谈甚欢,参禅论道呢。” 李无眠颔首:“那有机会确实要去一趟。”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极具穿透力,打断两人的谈话,他眉头更皱,李定一个哆嗦:“是帮主设立的育婴屋。” 李无眠沉眉:“带路。” 育婴屋内,十多个摇篮,四五名妇人,见得几人进来,有个胸部十分丰满的妇人合手上前。 小心翼翼瞥了眼当头的李无眠:“李管事放心,按照帮主命令,都照顾的很好。外面出什么事,咋咋呼呼的。” 李定摆摆手:“什么帮主,帮主已经死了。” 妇人心中大吃一惊,察言观色本领却也不差:“这位就是新帮主吧,果然是……” 李无眠不语,大步上前,一个正哼唱曲调哄弄婴儿,却怎么也止不住哭声的妇女面色顿时发白。 他低下身,和婴儿四目相对,清澈的眼睛,倒映出男儿的脸庞,攥着的两只手便放松下来,淡淡的眉毛舒缓了。 抚摸着幼嫩的脸,婴儿还以为开饭的时间到了,两只小手攥住他的手掌,含住大拇指,使劲吮吸。 李无眠面上露出一抹笑容,漫不经心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妇人正是惊奇,闻言愣住:“啊?” 丰满妇人低声道:“秀祥婶,耳朵聋?帮主问你话呢!” “禀告帮主,七个月前。” 李无眠嗯了一声,放目四顾,十多个襁褓,眼睛或睁或闭,面上的懵懂,叫他心情难以平静。 “第几批了?” 妇人这下倒是回答的快:“第四批。” 李无眠点头,哼了几句歌谣,吮吸他大拇指的婴儿便放开了,眼皮眨动着,越来越慢,直至进入梦乡。 离开之前:“麻烦几位大嫂,先照顾好这些孩子。” 丰满妇人喜道:“恭送帮主。” 屋外,李无眠面色平淡:“你说过,蜀地的婴孩,遭受荼毒尚浅。” 严非想道:“黔湘才是重灾区。” “全性?” 严非想道:“全性做事不会这般滴水不漏。” 李无眠默然,光是一个惠泉县,也是最近一年才有失踪,便送走了四批婴儿,两省三年,不知祸害了多少稚子。 失笑摇头:“天下之大,妖鬼真是数不胜数。” 李定这时忽然道:“尹帮主伏法,实乃大快人心,然县不可一日无主,阁下文武双全,切莫推辞帮主之位。”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老天爷吗 李无眠莞尔:“我说过,五河帮已经解散,你眼下这是和我整哪出?” 李定心思电转,西蜀公老的公子礼待有加,这阁下的来头不是一般大,五河帮一倒,急需新的依附。 他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方才见闻,叫他摸出三分底细来:“阁下既然要将财货归于县中百姓,身旁岂能空无一人,必然要有人帮衬,这些个婴孩也不能自理,若不站出来,那几个妇人又能照顾多久?” 李无眠哭笑不得:“我可没心情和你玩过家家。” 李定轻声道:“尹喜一死,群龙无首,不知闹出多少争端,阁下,一县之地,已经不小了,可不是过家家。” 无眠微怔。 昔年年少,三镇百村偌多风波;如今男儿,一县之地已如鼓掌。 哂笑道:“你是为了你自己。” 那双眼睛,如同看破人心,李定微微尴尬,尹帮主还在时,他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可能让我去种田。” “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种田养活自己?” “这?种田简直不是个人干的事。” “那你可以选择狗带。” “但是……”冰冷双瞳照面,李定话音夏然而止,三言两语间,男儿如此随和,差点叫他忘了,那杀伐之酷烈。 李无眠道:“我和杨家有些瓜葛,后事叫他们处理便是,看你是我本家,放你一马,还想得寸进尺?” 李定汗如雨下:“不敢。” 走出五河帮的腹地,短短时间,已是一片萧条之景,如狂风卷过,遍地狼藉。 嘈杂的脚步声远远传来,李无眠放目望去,但见闻风而来的县民,男女老幼,畏畏缩缩,惊疑四顾。 一声呼唤入耳,“李师兄。”原来是杨烈两兄弟。 李无眠微微一笑,杨烈欲言又止,他尚不能接受女孩的离去,却听李无眠直捣黄龙,担心之下,和兄长同来。 杨阳却是惊愕交加:“这是?” 严非想道:“五河帮为祸一方,帮主尹喜已死。” 李无眠轻声道:“后事便交给你杨家料理,给我一个满意结果。” 杨阳这才醒悟,五河帮已经倒在了他的手上,定定神,下意识道:“一定叫师兄满意。” 说完之后,感慨之余,又有些后怕,惠泉县两家一帮,三足鼎立,犹以五河帮威风最甚,俨然一县之主。 杨家也不免和其有些合作,此番风雨之烈,直接残垣断壁,不由心中惶惶。 忙穷思竭虑,杨家这些年,虽有欺压之举,倒也算不得伤天害理,又有小妈故去之后,母亲感念姐妹情深,生死无常,皈依佛门,多行善举;兼之弟弟的关系在,倒也安稳许多,不担心这李师兄拿杨家开刀。 复又肃然道:“我这就去办,定叫财货田产归民。” 李无眠颔首:“好。” 县民之中,不知谁发出一声疑问,充满了匪夷所思:“五河帮倒了?” “五河帮倒了,尹喜死了!”有人大声回应,所有人身躯都震颤着,欢呼之声如雷,至于手舞足蹈,形状不堪。 李无眠含笑而对,纵使众多县民还沉浸在悲喜之中,竟似遗忘了他,仍是笑着,哪怕不是为他而欢呼。 一旁的严非想与杨阳,心中百感交集,行雷霆之势,扬天下正气,大丈夫理该如此! 杨烈的眼睛却黯淡了下去,李无眠既然无事,也就不存在担心,哀莫大于心死,看什么都觉得无趣。 “有什么用呢?” 杨阳吃了一惊,拍着他肩膀,“杨烈,振作点,五河帮倒了,于我杨家来说,也是好事一件。” 杨烈不语,只觉耳边的欢呼声如此刺耳:“要是没有李师兄,一切都是故旧,纵然李师兄灭了五河帮,以后说不得还有什么四河帮,三河帮,而且这些人坐享其成,又有什么值得的地方?” 李无眠眉头一挑,杨阳头皮发麻,皱眉道:“说什么丧气话,你故意让李师兄不高兴吗?” “你这家伙,不就是家里死了个人吗?至于么?” 杨烈怒瞪:“不是死了个人那么简单,你压根不了解。” 李无眠乐了:“哟,还跟我瞪眼。” 失笑摇头,放目望去,县民们还有大半难以接受事实,一副如处梦中的神色,十几任县长被逼走,杨马二家不得不合作,五河帮犹如惠泉县百姓头上的大山,却在这么一天,短短半个下午,化为昨日云烟。 “我问你,惠泉多大?” 杨烈道:“说得好听叫蜀地南部重县,说难听点,不过边荒之地,犄角旮旯。” “是啊,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只是一个县,连城都算不上,纵观整个蜀地,似惠泉这种县,怕是数以百计。” 杨烈张张嘴,李无眠笑望着他:“我何尝不懂?灭了五河帮,确实没有值得称道之处,别的县里,别的城里,难道就没有鱼肉乡里的帮会?作威作福的恶霸?我一个一个灭过去,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杨烈微怔,低头道:“所以是没有什么用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李无眠拍拍他的脑袋,轻声道:“但有些事情,你不做,我不做,等谁来做?老天爷吗?恶有恶报吗?哈哈!” 杨烈张张嘴:“李师兄,我……” “小子,醒醒,你亲近之人死了,悲观在所难免,你要想的,不该是万念俱灰,而是要想办法查出真凶!” 杨烈浑身轻震,只见李无眠入了人群之中。 杨阳瞄了杨烈一眼,见其正在沉思:“杨烈,李师兄说得对,红芍怎么就自杀了,一定要找到凶手!” 无眠之言犹在耳边,兄长支持如此有力,杨烈心中一暖,振作三分:“哥,嗯!小红姐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 杨阳又见过严非想,得知是严公老公子,不无惊讶,然此时此刻,便是严公老亲临,也只能添为陪衬。 人群分开,一些眼睛望来,大部分人仍处在愕然之中。 他也不在意,只看到一个熟悉的孩子,被妇人抱在怀里,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仅有他的身影。 发觉他的目光:“大哥哥,是我,你还认得我吗?”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不必等候救世主! 李无眠走近过去:“早上见过,现在才下午,我没这么健忘,你跟你娘也来了。” 妇人朝他含蓄一笑,眼中流淌着谢意与畅快,孩子听到他的回应,眉开眼笑:“是啊,我跟我娘来找我爹。” 李无眠道:“找你爹,你爹不是?” 妇人乞求的眼神投来,孩子天真歪头:“我爹在五河帮呀。” 李无眠不顾那目光,轻声道:“可是五河帮都是坏人,你爹也是坏人吗?” 孩子目光闪烁着:“我不知道,我爹偶尔打我娘,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坏人,反正没爹是不行的。” 李无眠微讶:“这样吗?” 孩子笑着道:“是啊,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爹在哪里?是不是还在里面呢?” 李无眠摇摇头:“你不是都知道?” 孩子抱着头,一个劲的摇脑袋:“不,我不知道,娘,你说,我爹是不是和五河帮的叔叔们干大事去了?” 妇人垂泪,摸着孩子的脑袋:“铁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孩子呆了一呆,咬住唇瓣,眼眶盈满泪水,却不让它流下,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但是总好过没有爹。 李无眠道:“回去好好睡一觉,你可不是孩子,你是个男子汉,以后要好好保护你娘!” 孩子重重点头。 李无眠微笑,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叫铁牛的孩子机智又坚强。 他做的一切,从不求什么回报,哪怕无人跟随,无人相信,只愿这天下间的孩子,能茁壮成长,不必带着仇恨。 目光微眯,又是谁在背后盗卖婴儿。 孩子莫名一怵,小声道:“大哥哥,我喜欢你,要不你来当铁牛的爹好不好?” 李无眠回过神来,但见妇人面色羞红,倒也颇为耐看,风韵十足,狂敲铁牛的脑袋瓜子:“你这死孩子。” 莞尔一笑,便离开了母子,望向呆滞中的众人。 “好了,大家都收一收,也睁大眼睛盯好了,杨家要是敢中饱私囊?” 杨阳不满道:“李师兄这是什么话,怎么可能?”心中却是一震,有点小心思也收敛了去。 李无眠耸耸肩,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令众人纷纷缓过劲来,望着这陌生的男儿,谁都不敢说话。 “方才议论的挺起劲,现在怎么哑巴了?我说你们也太孬了,这么多大男人,任由什么乱七八糟的帮会欺压。” 这话说的人群中不少壮年男子羞愧低头,有人撇嘴道:“那是你太厉害了好不好?” “我当然厉害,不过五河帮也很弱啊,你们不知道,都没人敢拦我,从头到尾就宰了一个叫什么嗜血狗熊的。” 他谈笑无忌,言语率性,亦然眉飞色舞,乐在其中,更看不到一点架子,半点高冷。 于是走过之处,欢呼声震天,强大带来的敬畏,陌生带来的恐惧,在众人心中悄悄泯然。 一双双眼睛里有了光芒,他正在努力,让这光芒并非短暂,也并非是眼睛,而要长久,要入心灵。 人群中的铁牛眨眨眼:“大哥哥好亮啊,我以后也要这么亮。” 妇人梦呓般说着:“那你要努力,不要让别人看扁了。” “诸位,五河帮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可怕,不过是一群无赖泼皮,色厉内荏的纸老虎罢了。” 无眠哂笑,山贼强盗尚有搏命的勇气,无赖泼皮能做什么事,外强中干,一戳就破。 “小英雄说得好,我要不是腿脚慢了点,也要和你一起痛打五河帮的流氓!” “尹喜和嗜血人熊都死了,要杀人的,你敢吗?” “我,我,我有什么不敢?” “瞧瞧,腿都打哆嗦了。”哄笑声四起,那发声的汉子涨红了脸,偏偏无力去反驳。 李无眠看在眼里,微微而笑,老百姓大都是善良的,也是愚昧的,软弱的,如汉子这般,常身不由己。 便是饱受压迫,五河帮都已经倒了,也只敢说出痛打二字。 但他并不会看不起汉子,他能够理解,善良愚昧的小老百姓,上有老下有小,又能做些什么? “小英雄,你要留在惠泉县吗?” 迎着那一双双恳求的目光,人们总是下意识的寻求依靠,希望有什么救世主能够拯救自己。 “不,我不会。”李无眠笑道,他脚下的路还很长,岂会蜗居在一县之地。 欢呼声不知何时停下了,无数双眼睛刚燃希冀,又像是湮灭:“可是,没有你,如果五河帮卷土重来怎么办?” 李无眠莞尔:“诸位,你们觉得自己很弱小吗?” 受他目光照面的县民,无不是扪心自问,如果他们很强大,又岂会遭受欺压,所以,他们难道不弱小吗? 李无眠哈哈大笑:“别太看轻自己,你们不弱小,你们只是软弱!” 笑声烈烈,他大步而出,人群似水分开,他来到众人之前,斜阳照背,虎目环顾。 “团结就是力量!” 声音轰隆,震耳发聩,众人一时无声,无不恍惚。 这真的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惠泉县民过万,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五河帮淹死。 问题是,这颗人心之中,龃龉如此之多,知易行难,如何才能够团结起来呢? 李无眠笑容和煦,他为惠泉百姓解决一个问题,也带来另一个问题。 他可以覆灭十个五河帮,不论帮会多么强硬;但他并不能将人心中软弱、麻木、龃龉消灭,不论人心有多柔软。 而此心若不焕然一新,一切的一切,都如浮光掠影。 所以。 他要告诉这些人,他们不必等候他的出现,他们每个人都很有力量,只需要团结在一起,没有人敢欺负他们! 淡淡含笑,望着迟疑犹豫的县民,他们也许在思考,如何去团结。 甚至有些人乞求的望着他,希望他能帮助他们直接达到问题的彼岸,毕竟强如五河帮,都灭在他手里。 但他很遗憾,这个答案,需要他们来告诉他。 这时,有个带着书卷气息的青年越众而出。 “小同志说得好,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咱们平民百姓本身就有大力量,只要像你我这样的千千万万紧紧团结起来,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灵缠 再回杨家,却是另一番光景,杨老爷在门口亲自迎接,额间尚有些汗渍,这个年代的地主豪绅,屁股几个干净? 搜肠刮肚,万幸没有干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情,心中仍是有些惴惴之感。 朱氏道:“菩萨保佑,五河帮孽障恶有恶报,老爷日后多开方便之门,相信那小兄弟,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刘管事匆忙而来:“老爷,两位公子都回来了。” 杨老爷定定神,极目望去,凄美红霞将男儿送回,与两个儿子笑谈甚欢,心中安稳良多。 待人到近前,连忙出声道:“李兄弟严公子大驾光临,快请。” 严非想颔首,李无眠似笑非笑:“杨老爷怕我?” 杨老爷镇定下来:“此番摘除惠泉毒瘤,乃是大快人心的义举,敬佩且来不及,何来怕字。” 李无眠笑道:“好,那我说你杨家有阴鬼缠之,你怕也不怕。” 严非想微奇,举目观去,确实看出杨宅几分阴冷之气,但鬼魅之事过于玄奇,这么巧杨家就有? 杨烈双目圆睁:“李师兄!” 杨老爷吃了一惊:“李兄弟何出此言?” 李无眠拍拍手:“进去吧,杨烈,子夜之时,自见分晓。” 杨老爷便叫刘管事带他入屋,一家人面面相觑,如果说数个时辰前马家请来的黄龙道人是信口开河。 可此刻李无眠提起,却叫一家人不得不慎重,想来以男儿的能力,又何必贪图杨家财货,怕真不是空穴来风。 杨烈看着背影,定定道:“李师兄是为了我!” 朱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一家人也进屋,杨老爷沉吟之间,送杨烈回房,这叫他比较奇怪,却也没有多想。 李无眠的支持,属实是一针强心剂,红芍之死,他无法接受自尽二字。 杨老爷叹道:“烈儿,为父有几句话和你说。” 杨烈作恭听状,杨老爷苦笑一声:“是为父不好,是我逼死小红。” 杨烈瞳孔地震,感觉天崩地裂,胸口如同镇在泰山之下,僵涩转头:“什么?” 杨老爷道:“我知道小红那丫头中意你,你也喜欢她,但是我一直不点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烈愣了一下:“红芍姐她……” 杨老爷道:“门不当户不对,你怎么能娶个丫鬟作妻,传出去叫人笑话,正好送你去唐门,便告与她,断了这份念想,没想到小红这丫头对你用情至深,性情如此刚烈,没两天就服毒自杀,唉!” 杨烈尖声道:“这不可能。” 杨老爷苦涩道:“烈儿,人死已矣。” 杨烈低头不语,杨老爷探出手,想要拍拍这儿子的肩膀,又收了回去,“你要恨就恨爹吧。” 脚步声远,杨烈定在廊道中,如果红芍真是为他而死,他自然会顺理成章怨恨父亲,但是情之一字…… 目光渐渐变得空茫,自三年前母亲暴病而亡,他随之一蹶不振,甚至有追随而去的想法。 若非红芍悉心照料,说不定已经变成废人一个,对于女孩,他当然是牵绊极深。 脑海中浮现一张巧笑嫣然的脸,一身红衣如披着晚秋的枫叶,灵动可人又似林中彩蝶,曾占据了他整个心房。 他也确实向父亲提过,以后长大要娶红芍为妻,为此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烈儿,你爹也是好心办坏事,小红那丫头要是没这么偏激,等你再大两岁,有什么事成不了。” 妇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杨烈身躯微震,望见一张慈祥的脸,这三年来,大妈对他也很好,但总不是生母。 此刻心中却涌动着情绪,让他将眼前的妇人,与记忆中的母亲重合,唤了一声:“娘。” 朱氏将他抱在怀里,细细抚慰:“苦命的孩子。” …… 入夜,李无眠大刺刺的躺在院中的青草地上,凝望漫天繁星,但见星空浩瀚,无有边际,星光闪烁,美轮美奂。 眼目略低,又见杨府中阴气缭绕,凡人不能视之,却不能瞒过他的眼睛。 鬼魅之说,自来玄之又玄,便是异人,一辈子也遇不上所谓的鬼,盖因形成的条件颇为苛刻。 首先一腔执念少不了,执念越深,越是容易留恋人世,其次对于死时所在的风水,也有一定的条件要求。 思来想去,敲敲脑袋,龙虎山虽然是天下道庭,但对于神神鬼鬼,道门之中的上清茅山一脉钻研更深。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他这个龙虎山大师兄,对鬼这个字的了解,其实比较贫乏。 李无眠小声逼逼:“要是小维在就好了,也不必等到子夜。” 他原本对于天文地理风水符箓这些的兴趣就不大,张之维学得远比他优秀,又有三年闭关,基本忘得差不多。 现在拎出去,就是大大方方的告诉别人自己是个道士,也瞧不出半点道士的形状。 而人鬼殊途,杨府中潜伏的灵,即便是他也只有等到子夜阴气大盛之时,才有几分把握寻出来。 但如果张之维在,直接开坛做法,便不用受时间段的局限。 “李道长,深夜造访,还望勿怪。”客气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李无眠转动眼珠,正见严非想带笑面容。 面不改色,这家伙是什么严公老的儿子,西蜀严公老之名,他自有听闻,乐善好施,深得人心,将西蜀一地经营的滴水不漏,蜀地长官都要看其脸色行事,财大势大,只手遮天,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成见,只有些将信将疑。 严非想跳将下来,在他身旁笑道:“可是为盘踞在杨家的这只灵困扰?” 李无眠莞尔:“小事一件罢了。” 严非想微怔:“也对,不过对杨家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李无眠不置可否,他是看杨烈那小子顺眼,顺手帮一帮,这灵如果不除掉,假以时日,必定会出来害人。 严非想也躺下:“人死之后,三魂离体,无有凭依,去往何处?佛家为世人描绘六道轮回,天、人、修罗、畜生、恶鬼、地狱,令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对此,我是不太相信的,但我父亲却特别信这一套。”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阴阳对错 李无眠哂笑:“听起来,你严家还和佛门关系颇深。” 严非想道:“那可不是,父亲早就皈依佛门,我也是少林俗家弟子呢!” 李无眠随口一问:“你师父何人?” “苦厄大师。” 李无眠微惊,西蜀严公老,不过是偏居蜀地一隅,在异人界算不得什么,然苦厄大师,乃少林三大神僧之一。 严非想笑道:“怎么样,李道长,你出身龙虎山,乃天师亲传,我这出身,也不比你差吧?” 李无眠点点头:“不遑多让。” 追究起来,少林三大神僧,苦玄、苦厄、苦渡,辈分都要高出张静清一辈。 严非想打趣道:“我托大叫你一声李师弟如何?”按照辈分和年龄来说,倒是合情合理。 李无眠呵呵道:“不行,你要么叫我李道长,要么叫我李师兄,我这人有毛病,舍我师父,没人能让我做小。” 严非想一乐,倒非斤斤计较者:“说起这灵魂二字,不可捉摸,古有泰山君司职阴曹,而今却只剩六道轮回。” 李无眠道:“堂堂泰山大神,居然被你佛门笑纳,屈尊当了区区地狱道一殿阎王,佛门的胃口真是不小。” 听他口气有点冲,严非想道:“俗家弟子,俗家弟子。” 自古佛道相爱相杀,李无眠倒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残念罢了,佛门的影响,没有人能够去忽略。 佛门广开方便之门,想来玄的入禅宗,想来妙的去密宗,要折磨自己去律宗,想一步登天净土宗来者不拒,人人都机会去往极乐净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享受不存穷尽的欢喜福乐,相较于踏破铁鞋无觅处,空洞而虚无的大道,佛门更懂人性,受老百姓欢迎,确实是理所当然。 严非想道:“于我来说,六道轮回,极乐净土,过于缥缈,我倒是更愿意相信,道门的两仪之说。” 李无眠道:“无极生有极,有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既是阴阳,你信阴阳论。” 严非想颔首,伸手一指,李无眠目光望去,那正是杨府内一片阴气颇重的区域。 “李道长感受到什么?” 阴气无影无形,肉眼是看不到,但修为摆在这里,灵觉直入心湖,所谓的阴气,带来的感受是什么? 哪怕是常人,去到乱葬岗这种阴气重的地方,都能明显感觉到温度下降,有一种被某物注视的悚然之感。 两人的感受自然更为清晰,这阴气之中,有憎恨、厌弃、恶意种种不好的体会。 “阳气,是人间浩然之气;这阴气,便是人间秽恶之气。” 李无眠想起一个人来:“阴阳交替,生死轮转,乱世人心浮动,致使秽恶之气大涨,妖鬼频出。” 严非想道:“没错,杨府的恶灵,不过是一介常人,缘何如此,不仅是其人的执念,此地的风水而已,也有惠泉县恶徒作祟,一众县民怨念颇深,聚集了不少天地间的阴气,偶然也必然,让她化为恶灵盘踞。” 李无眠眉目微皱,严非想道:“一点浅薄之见,班门弄斧了。” 李无眠道:“我依然相信,恶人是恶人他妈生的,宰了就是,恶灵同样如此,打碎便是。” 严非想道:“人是万物之灵,一人之心,或许微不足道,但千千万万,对天地的影响尤其之大,这乱世之象,妖鬼层出不穷,往大了说,要用律法约束人心,要用正气唤醒良知,你杀了一个恶徒,阴气不会消散,而是重归于天地之间,根基不变,迟早会催生出新的恶徒。” 李无眠莞尔:“你信的这一套,和那家伙大同小异,我只问你一句,你能干掉尹喜吗?” 严非想微讶,老实摇头:“我不是她对手。” “尹喜比这府中恶灵强大百倍,我宰了她,也是带着一腔怨气而死,怎么没看到她变成什么恶鬼来索我的命。” 严非想翻个白眼:“李道长你太凶了,恶鬼也怕凶人,她敢化成厉鬼,你就敢让她魂飞魄散。” 李无眠哈哈一笑:“一切的问题,在于力量不足。由于力量不足,又需要对天下乱世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这颗心,这脚下的路便不能明朗,于是编织出种种让自己相信的理由,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严非想眉目紧皱,李无眠笑意盎然。 片刻,倒也洒脱,耸耸肩,古怪道:“好吧,也许李兄你是对的,毕竟这二十多年,你可是我见过最妙的人。” 那击杀尹喜背后的理由,那满仓财货归民的态度,那人群之中振臂的男儿,每一幅影像,都超出他固有的认知。 李无眠身子一挺,坐在草地上,如青松傲立,敲了敲严非想的胸脯:“嘿!你比那家伙讨人喜欢。” “过奖了,我说你手劲能不能别那么大,要胸痹了都。” 星汉灿烂,两人相视而笑。 李无眠心中一点芥蒂尽去,严非想亦觉男儿剖心可交,一切尽在不言中。 …… 时间很快来到子夜,两人仍是相谈甚欢,盘踞在杨家的灵,对任意一人来说,压根不足为道。 眼见时候差不多,李无眠正欲起身,严非想忽而道:“李道长可曾听闻这蜀地乌宝现世?” 李无眠眉头一挑:“乌宝,天材地宝?” 严非想笑容神秘:“正是,目前来看,还属于隐秘,但要不了三五天,保管沸沸扬扬。” 杨烈这小子火急火燎的闯入进来,看到李无眠,忙不迭唤道:“李师兄!” 李无眠迈步:“有空再说。” 严非想随之起身,三人会和,杨烈似有些心烦意乱:“还有一刻钟就子夜了,需不需要准备些什么?” 李无眠拍拍他肩膀:“小子镇定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不必准备什么。” 杨烈冷静三分,信服颔首,三人出了小院,杨老爷等都在,还有几个强壮的家丁捧物,叫李无眠哂然。 “李道长,这是道袍、雷亟木、朱砂、黄纸、糯米等物,你也没开口,能准备的我都准备了。” 杨老爷迎上来,家丁奉上诸多物事,李无眠哭笑不得:“杨老爷倒是准备完全,但不用这么麻烦。”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云谲波诡 提到鬼魅之事,杨阳也有些胆弱,小声道:“不准备这些,怎么对付灵啊。” 李无眠神秘一笑:“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家的那只灵藏在何处,只是要到子夜,才有完全把握收拾。”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严非想奇道:“李道长早就知道?” 朱氏忽然道:“可是厅中的佛像?” 一家人面色微变,李无眠不无惊奇:“我这还没说,杨夫人怎就知道,没错,就是那厅中的药师如来。” 说罢来到家丁面前,一眼扫过,端起其中一只装着清液的小碗:“这个倒是没准备错,几位抹上眼皮即可。” 又望着杨阳道:“当然,胆子小就不必了。”这是一小碟牛眼泪,对于常人来说,能起到一定效果。 杨阳尴尬一笑,神神鬼鬼的,要说一点不怕,还真没那么大的勇气。 杨烈接过碗:“我一定要见红芍姐。” 杨老爷叹息一声:“有什么事,总是要解释清楚。” 众人于是来到大厅,在一家人紧张注视中。 李无眠双手覆盖纯白雷光,大大方方的拿起药师如来,信手一敲,金漆剥落,但见五条爪印暗红。 “咦?” 杨老爷心肝一颤:“李道长,有什么不对吗?” 李无眠尚未开口,严非想在一条爪印上一抹:“这爪印怎么是暗红的,血还凝固了。” “难道跑了?再去找找,对了,有谁碰过这尊药师如来吗?” 杨老爷不假思索道:“神佛雕像,谁敢乱碰?” 杨阳脑瓜子转得却快:“白天马家带来个黄龙道人,那时候的他也敲出五条爪印,不仅颜色鲜红,还会滴血。” 李无眠目光望向身旁:“黄龙道人?” 严非想摇头:“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李无眠道:“你们杨府这阴气不是假的,雕塑空空,必然有其他的根源。” 他对于阴气的把握其实不算精准,幸好卡姿兰大眼睛的变种,破妄之效发挥作用。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后院一处假山前,阴气极其浓郁,至于阴冷,指使家丁挖开一角。 没两铲子,便碰到一抹坚硬,阴气陡然爆发,刮起一阵透骨的阴风。 那挖土的家丁只觉四肢百骸都被冻僵,整个人楞在原地,面上转为苍白,生机迅速流逝。 李无眠大步上前,将他往后拉去:“可以了,退下吧,等会回去找两斤姜来生吃,免得生病。” 家丁惊魂未定,这才感受到身上的温度,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仍是有些哆嗦:“多谢道长指点,是头盖骨。” 李无眠颔首,俯身取出掩埋之物,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头盖骨,入手的感觉,阴冷无比,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冰冷,这头盖骨中汇聚了大量的阴气,无时不刻侵入毛孔,掠夺人的生机。 但这难不倒他,雷光覆盖上去,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成了一块寻常的头盖骨。 严非想看在眼里,自是分晓,天师府阳五雷,异人界顶尖绝学,天然即有破灭邪祟之威能。 一家人吓了一大跳,杨老爷连道:“这谁埋的,李道长,这绝不是杨府的人干的。” 李无眠哂然:“你们就是想埋,也埋不出这种骨头,此物经过特殊祭练,吸纳了不少阴气,算是法器的雏形。” 杨家之人自然是一头雾水,严非想却已领会,望向不解的众人:“有人害你们杨家,杨老爷最近可得罪人?” 杨阳定定道:“我杨家立足惠泉县已久,母亲体恤县民,常有施粥,生意雇农也公平,绝非为富不仁之家。” 李无眠不置可否,原以为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结果变得云谲波诡起来,倒是出乎意料。 “不止这一块,如果我没猜错,这邪物有一大三小,这是一块大的,生人日久受其影响,多半暴病而死。” 杨老爷急道:“李道长务必救我杨家。” 不多时,挖出余下三块头盖骨,较于最初那块,小了一圈,埋在杨府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致使阴气缭绕。 李无眠望着手里的四块头盖骨沉吟,严非想道:“子母四鬼骨,野茅山害人的手段。” 微微颔首,信手一搓,便化作骨粉,盘踞在杨府的阴气也散尽了去,杨家等人的心安定良多。 拍散手中粉尘,忽而问道:“对了,那个叫红芍的丫头,是怎么个死法?又是为什么死的?” 杨老爷颇为不解,不明他话锋一转何意,倒也没有隐瞒,带着歉然说出。 李无眠明白前因后果,摇头道:“这样的话,那她基本不可能化身恶灵之类。” 倒不是他疏忽,原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都没打算问人怎么死的,反正将灵体逼出来,能交流就说个明白,不能的直接灭了,一腔怨气,留在世上岂会不害人。只是此番一波三折,不得不了解一番。 朱氏念诵佛号:“阿弥陀佛,前世造孽,惹得债主来寻,今日要来害我杨家。” 杨老爷也镇定下来,闻言颇为无奈:“我这就派人去查。” 杨烈却欲言又止,李无眠扫了一眼,对于这种地主之家,他是不信清清白白,若非杨烈这小子,不会多管。 “红芍生辰八字可记得?” 杨家男人莫名其妙,谁会去记这个,朱氏道:“她倒和我说过,记得清楚,癸丑年癸亥月癸卯日酋时生人。” 李无眠点点头:“那都回去吧,没事了。” 半个晚上担惊受怕,众人也早就倦了,杨老爷道:“这遭劳烦道长,也请早些休息。” 杨家众人融入黑暗之中,两人却没有马上返回,严非想道:“那姑娘才十七岁啊,可惜了。” 李无眠凝望几人离开的方向:“你该知道,这并不是重点。” 子母四鬼骨造成的阴气已散,空气中的寒凉却并未减弱多少,严非想面色一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李无眠点头,八字四阴,并非说命格体质就是纯阴,纯阴或者纯阳体质者,百年难得一见,是天生的修行奇才。 然而八字四阴者,落在邪门歪道手里,绝不是一件好事,有许多邪法,都需要用到生辰八字占阴据阳之人。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猫腻 李无眠道:“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叫红芍的丫鬟,究竟是殉情而死,还是恨怨而死。” 殉情而死不过是痴怨,和恨怨而死的区别很大,用人话来说,前者基本不可能化灵。 便是机缘巧合化了,‘法力’也不会太强,但后者就不可同日而语,化成的恶灵,可以称得上一句棘手。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无眠已能看到去而复返,踟蹰不定的杨烈,方才这小子就有话要说,现在果然来了。 杨烈低沉道:“李师兄。” 李无眠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好了,你家这点事,确实有点不好办,你知道什么,都和我说道说道。” 杨烈心中百感交集,定定道:“李师兄,我能相信你吗?” “你这话说的,那我走?”李无眠哈哈一笑。 杨烈顿时羞愧低头,心中流淌着温暖的春水,冲淡了悲伤的味道,明明彼此不过萍水相逢,他却十分信赖男儿。 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李师兄完全不必理会杨家的这点事情,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缘分。 将这份情绪埋藏在心里,杨烈恢复冷静,肯定道:“红芍姐不可能为我殉情。” 李无眠眉头一挑:“哦?” 严非想讶然道:“莫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烈面如苦瓜:“是的,红芍她只告诉过我一个人,她其实有喜欢的人,那个人却不是我。” 李无眠很没节操的大笑出声:“哈哈哈!” “李师兄,你很烦诶!”看到李无眠一点面子都不给,杨烈又羞又气,一脸不爽道。 李无眠忙不迭摆手:“不好意思。我说你小子条件也不差,还跟人朝夕相处的,怎么就看不上你呢?” 还搁着往伤口撒盐,杨烈咬牙切齿,终是垂下头去:“唉。” 李无眠正色道:“行了,离天亮还有点时间,你红芍姐死在哪,又埋在哪?” 杨烈难受道:“能不能不要说死?” 李无眠皱眉道:“死了就是死了,你还想她活过来吗?” 严非想都看不过去了:“李道长,你好歹对死者有点尊重,那逝者是杨烈的亲人。” 李无眠纳闷道:“是他亲人,又不是我亲人,不去揪出幕后黑手,我难道还陪着他一起伤春悲秋?” “这……”严非想头皮发麻,不知该说他心性豁达呢,还是冷血无情。 杨烈咬着嘴唇,李无眠的话很有道理,但太有道理,便不近人情了些,双目含泪,唉声叹气。 李无眠轻声道:“怕你了,我告诉你,要是有人害了我的亲近之人,在没有报仇之前,我一滴眼泪都不会流。” 杨烈浑身一震,望着那张眉飞色舞的脸,李师兄若是无情之人,又怎会相助于他? 重重点头:“我明白。” 三人便往红芍的房间走去,李无眠还不时给他灌输自己的想法,譬如说:“我说,你小子一直是单相思?” 杨烈翻个白眼:“等李师兄有喜欢的女子,就会明白我的心情。” 李无眠一个激灵,摇头不止:“女人只会影响我掏掏不绝大掏手掏心的速度。” 杨府无疑是大户人家,居室繁多,红芍虽已下葬,自尽的房间却是被杨老爷下令封存。 后半夜星象不显,廊道之中暗影沉郁,杨烈走在前方,脚步急促,蓦然飘来一缕怪味,像是烧焦的味道。 李无眠眉头一挑:“果然有猫腻,杨烈,你跟我来,严非想,你便去房间看看是否有发现。” 三人分头行动,李无眠带着杨烈直取焦味源头,心思电转,杨老爷封了这附近的房屋,谁敢大半夜出来作妖? 烧焦必然是在焚烧什么东西,这和毁灭证据基本上有直接关联。 穿过一条廊道,拐角冒出个窈窕身影,发现两人,身形一顿,忙不迭要转到其他的方向。 杨烈大喝一声:“站住。” 身影一顿,直接奔跑起来,杨烈拔足追去,而身影没跑两步,便感觉自己撞上一条黑影,杨烈这时追上。 杨烈微微气喘,惊愕交加:“你,你是白若。” 李无眠不语,白若怯怯道:“原来是杨少爷,我还以为是妖魔鬼怪,吓得赶紧跑。” 李无眠看着那小丫鬟,不客气道:“大半夜的,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的目光何其可怕,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压根就扛不住,支支吾吾的:“我……我……” 李无眠目光一厉:“说,谁让你来的!” 小姑娘直接被吓哭了,李无眠挠挠头,其实他很英俊的好不好,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担心有女人觊觎他的美色。 李无眠柔和道:“不用慌,你现在只要老实交代,我保你一根毫毛都不会掉。” 小姑娘瞪大眼,颇有些六神无主之貌,李无眠那个郁闷啊,正要再柔和三分,好叫她和盘托出。 杨烈忽然道:“李师兄,让她走吧。” “哦?”李无眠挑眉,倒也依言让开,白若大松口气,连忙跑走了。 李无眠淡淡道:“这可是个重要的人证,就这样放了她?” 这时脚步声起,严非想也跟了上来,说出自己的收获:“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间空屋子。” 李无眠点点头,望向杨烈,这个时候的杨烈,竟然有些手足无措,面上的神色,竟至于惶恐茫然。 “说不定还有点蛛丝马迹,去不去?” 杨烈攥紧拳头,就在李无眠以为他会掉头就走的时候,他点头:“去!” “走!” 后院一方池塘旁边,火光微弱,青烟袅袅,两人急步过去,杨烈却如行尸走肉,魂灵已然不在躯体之中。 李无眠往后瞥了一眼,望向荧荧火光,紧张道:“严非想,赶紧尿一泡,好把火灭了。” 严非想满头黑线,瞧见他面上装出来的紧张之色,心中发哂。 他不知道方才两人遇见了个丫鬟,事情已经变得明朗,只看到杨烈魂飞之状。 现这李道长咋咋呼呼,想让杨烈转移注意力,回过神来,真是不知道叫他说什么好,也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施施然拍灭火焰,尚能看到一角残衣,颜色焦黑之中,透出红意。 杨烈木然道:“是红芍姐的衣服。” 李无眠摇摇头,接过红衣,放在鼻尖一嗅,舍焦味之外,尚能闻到一股怨气,面色微凝;“穿这件衣服死的。” 杨烈惨然一笑:“我送的,和晚秋的枫叶一样鲜艳,红芍她喜欢秋天,尤其是晚秋……” “混蛋小子,我的意思不是谁送的,也和晚秋不晚秋没关系。”一巴掌拍在脑袋上,杨烈一点反应也无。 严非想却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人相视一眼:“死时怨气极重,绝对化灵了,而且是八字全阴的红衣恶灵。” 这一角残衣是衣袖的位置,有数层之多,发现一抹焦黄,李无眠捻动指腹,残衣碎散,出现半张信纸。 上面的字迹大都模糊了,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短短几个字,已经能让两人推测出太多东西。 杨烈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那一滩灰烬发呆,真相是如此的难以接受,如果有选择,他方才或许不会去而复返。 …… 五六年前,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依偎在娘亲的怀抱里,洋洋得意的仰起头。 “娘,算术先生说了,已经没有什么可教我的了,爹爹要请更厉害的先生才行,不然我就只管玩啰。” 妇人衣着朴素,面目慈和,摸着他的脑袋瓜,温和笑着:“烈儿,你啊,就是太聪明了。” 杨烈纳闷道:“聪明不好吗?” “好,都好。” 他咧开嘴,便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去别处疯去。 半大的少女叫红芍,是新来的丫鬟,追在他身后,担心不已,童稚的他嬉笑玩闹,未曾发现生母面上一抹隐忧。 …… 惠泉县外的红枫山,观红叶烂漫,秋风吹拂,飘扬如蝶:“红芍姐姐,今年的枫叶比去年更红,喜欢这里吗?” 少女却无心观赏,哪怕这是她最喜欢的景色:“少爷,我们该回去了。” “我不想回去。” ‘滴答’,一颗水珠滴落在青石地板上,晕了开来。 少女软硬的胸膛贴住他的后背:“再晚一些,就见不到夫人了。” “我听你的,红芍姐姐。” 回府,下人无不面色戚戚,杨家的张夫人为人和善,待人如亲,没有人希望她就这么走了。 门外,杨老爷叹息道:“烈儿,回来了,赶紧进去吧。” 杨阳大步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杨烈,节哀顺变,别太伤心,你还有我们。” 朱氏远远感慨:“苦命的孩子。” 杨烈牵着红芍的手,走近了屋中,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传出妇人虚弱的呼唤:“孩子,过来。” 他走到床边,一张蜡黄的脸上,眼角的纹路犹如蛛网,看不到任何的血色。 明明半个月前,还是一张丰润的脸,只因大夫说这是急症。 杨烈跪在地上:“娘!” “好好活下去。”妇人的手伸向脑袋,颤巍巍的,举到半空,便无力垂落下去,如吹断的枝丫,杨府哀声不绝。 …… 昏暗的屋中,红芍推开门扉:“少爷,吃点东西吧,你都三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你走开,我不吃,我要和我娘一起走。” 少女不由笑了,娴静的面容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乖,吃饭,夫人也不想看到你这幅样子,对吗?” 杨烈死命摇头:“我不吃。” 少女狡黠一笑:“真不吃?” “真不吃!” “那我可来喂你了。”樱桃小口,含一勺粟粥,作势凑近过来。 粉面桃腮,目光温柔,粟米的香味,混着着淡淡的体香,叫杨烈涨红了脸:“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喂我。” 吃了些东西,这些天倔强的疲乏也一并涌上,杨烈靠着少女的香肩,梦呓道:“红芍,你一定要陪在我身边。” 少女浅浅笑道:“我总是要嫁人的呀。” “不准你嫁人,我娶你。” …… 几个月后。“什么?你想娶红芍为妻,不可能,她一个丫鬟,你什么身份,别给我杨家丢脸。” 杨烈胸口起伏:“不让我娶红芍,我就,我就……” 杨老爷瞪眼:“你就怎样?” 自那以后,杨烈变得乖僻,功课荒废下去,杨老爷看在眼里,倒也松了口,允诺当妻不可能,可以给他做妾。 但杨烈却不妥协,杨老爷火大,门不当户不对,娶个丫鬟,简直无法容忍。 …… 两年后的一天,午后,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萧索味道。 杨烈坐在亭中,少女为他斟茶。 “红芍,你放心,我爹肯定熬不过我,等会咱们一起去看枫叶吧。” 少女亭亭玉立,姿容可人,又陪伴日久,他已经不能再没有她,说到激动处,伸出一只手,握向纤纤素手。 少女受惊小兔似的躲闪,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让杨烈手背的皮肤发红,灼烧的痛楚传入心湖,他却呼吸一滞。 强笑道:“怎么了?” 少女银牙紧咬:“少爷的好意,我是无福消受,其实…” “是谁?” 少女微羞:“我不能说。” 杨烈大叫一声,攥紧少女的手:“你不说我就死给你看!” 少女低低道:“他叫梁博,县西一户农家的儿子,和我,是……青梅竹马。少爷,你弄疼我了” 杨烈松开手,楞在原地,少女担心的望着他,想为他处理手上的烫伤。 他闪电般缩回手,如一头受伤的野狼嚎叫:“为什么不早和我说,给我滚,你给我滚!” …… 今日杨府来了贵客,杨老爷喜笑颜开:“赵先生光临蜀地,可喜可贺。” “杨兄不必客气,当年还多亏你资助。” 两人相谈甚欢,从生意聊到琐事:“唉,不瞒赵兄,我家那小儿子,真是执拗入骨,头发都要愁白了。” “杨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家那两个,一点都不省心,有个到现在,连爹都不叫一句,就躲在东北不见我。” 两人长吁短叹,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杨烈这时闯了进来:“爹,我要走,我不想留在家里了。” …… 肩头传来连续不断的痛击,杨烈定定回神,下意识往脸上一抹,眼泪鼻涕沾满手心。 李无眠笑道:“醒了?我还以为你魔怔了,瞧瞧。” 杨烈目光望去,那张残页上,只有那么一行字能够分辨,字迹却十分熟悉,甚至刺眼:‘少爷,我和夫人都…’ 他浑身剧震,眼前一片漆黑,茫茫然四顾:“李师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一条人影冲破黑暗,出现在他视线之中,顶天立地,一切烦恼不能滞留这七尺之躯,向他发出一个挑战。 “事到如今,你还有勇气查吗?” “我…” 李无眠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算了,你确实要好好想一想,不用急着答复,明天早上再说。” …… 与此同时,马府后院,院中阴风阵阵,马家父子将冬日的棉袄取出,裹在身上,仍是止不住的打颤。 当阴风汇聚成一条龙卷,朝这边刮来,两人终于变了颜色,马文才蹲下身躯,拿住脚边三个大黑布袋往后扯。 马老爷尚且冷静:“莫慌。” 马文才惊疑不定,阴风变弱,那龙卷渐渐缩小,直至消失,原地留下一堆被绞断的野草。 地下室内传出声音:“把东西丢进来,给我的宝贝开胃!” 父子两相视一眼,抬着黑布袋往入口丢进,前两个安安静静,抬到第三个时,布袋大肆扭曲,传出呜咽之声。 两人俱有些心惊肉跳,看着黑布袋落入洞内,留下一声隐隐约约的惨叫。 不一会儿。 一名疲惫不堪的老叟跳出洞口,依稀有几分黄龙道人的形貌。 马老爷小心翼翼开口:“道长?” 老叟脸上的疲乏一扫而空:“成了!” 马老爷又惊又喜:“那可太好了,不过道长有所不知,五河帮已经被人所灭。” 老叟笑眯眯道:“那就解决杨家,放心,我允诺让你马家独霸惠泉,绝对不会言而无信。” 马老爷心里七上八下,马文才小声道:“师父,那个人还在杨家。” 黄龙道人不快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马老爷连道:“是,道长神通广大,是小儿多嘴了。” 又说了几句,便让马家父子回去,黄龙道人目光微眯,“好宝贝。” 打开地下室大门,两道黑光迎面照来,一束阴气冲天而起,让黄龙道人差点手舞足蹈。 此番入蜀,可谓是天助其人,原以为有生之年无望,没想到真炼出这具阴阳魔尸,直至此刻,他尚有梦幻之感。 淡淡一笑,马家父子不过一双凡人,想得只是制霸区区一县之地,与他心中所求相比,简直是不值一名。 单手紧握:“凉山乌宝,囊中之物。” …… 星光烂漫,树影婆娑,羊肠小径上,两条人影步履缓慢,其中一条高瘦年轻,僧衣洗得灰白,左顾右盼。 观暗影摇曳,耸动鼻尖:“师父,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前头的老僧,衣衫褴褛,身形瘦小,面容悲苦,皱纹密布,裸露的肌肤,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闻言止住脚步。 老僧双手合十,朝左侧一拜:“阿弥陀佛。” 伏于矮树上的强盗心中微颤,他自问隐藏的极好,却被这老和尚一眼看穿。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鱼,原来是两个臭和尚,兄弟们上。”枝丫摇动,雁翎刀饱饮星光,带下半树落叶。 四五条黑影紧随其后,朝老僧各处要害袭去,年轻僧人目中一怒,端是凶徒恶匪,出手便要害人性命。 老僧一动不动,奔袭的头儿心中冷笑,竟然被吓傻了,真是没点意思,刀锋犀利,直取颈项。 苍白刀锋斩中脖颈上的青色肌肤,传出的却是金铁之声,头儿手腕剧痛,大吃一惊。 他这把雁翎刀,虽然谈不上削铁如泥,但砍断骨头和玩似的,此刻竟然连老僧的皮膜都未曾破开。 几个属下的兵器也加身老僧,无论胸腹足额,皆毫发无损。 “老家伙。”头儿观其人面容悲苦,竟然没有反击,又惊又怒,双手握刀,使出吃奶的力气,朝他颈子砍去。 ‘咔嚓!’ 半截雁翎刀弹飞而起,他虎口震烈,血染红刀柄,一屁股坐在地上,再观老僧,面色不曾动容半分,心中大寒。 “头儿。”四五个属下也肝胆发颤,拉住头儿往后撤去。 老僧道:“几位施主深夜伏于路旁,加害过路之人,需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头儿双眼闪烁不定:“大师所言甚是,我何尝没有求佛之心,奈何无门可入。” 老僧面色顿时化开,欣悦道:“施主即存善念,浪子回头,为时不晚。” 头儿感慨道:“还请大师为我指点迷津。” “善哉善哉,老衲有金刚一卷,可助施主向善之心。” 年轻僧人眉目微皱,从背后包裹中翻找,取出一本经文,递到老僧手里。 老僧小步而来,几个属下面面相觑,头儿一个眼色,顿时了然,往怀中摸去,老僧恍若未觉。 头儿太阳穴突突狂跳,厉叫一声:“他妈的,大半夜碰上个神经病,开枪,射死他。” 他原是感觉老僧不简单,想用言语拖延片刻,没想到事态如此发展,让他有一种被人当成猴子耍了的感觉。 而干刀口舔血的勾当,岂会没有两招杀手锏,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用枪,只在于爱惜这杀手锏。 此刻老僧傻不拉几,倒要看看,是他的皮硬,还是枪子硬。 刺耳的枪声打破深夜的寂静,火光喷发之时,四五颗橙黄的弹丸,以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射向老僧。 头儿已从方才反震的伤势中恢复,目中流淌淡淡的快意,他们离老僧不过丈许,没有击空的可能。 这一身死皮,能挡住利刃加身,又如何防得住弹丸?他已能看到老僧血流满地的景象。 心中老大不快,怎么莫名其妙,遇上这种神经病。 属下惊呼一声:“头儿!” 头儿瞬间回神,甚至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数颗弹丸落在老僧的脚边,如同死去的蚊虫,看不到半点方才的威能。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慈悲 而老僧的皮肤,连一个白印都不存在,更夸张在于,子弹的冲击力何其之大,他的双足却连退都没有退一下。 老僧来到眼前,属下都颤栗了:“头儿,这是妖怪吧。” 头儿汗毛竖立,异人他不是没见过,但异人也怕子弹,纵然有人可以抗住,但一点痕迹也无,却超出他的认知。 老僧低眉道:“施主为何两面三刀?善恶到头终有报,早日放下屠刀,他朝往生极乐。” 发觉老僧没有攻击的倾向,头儿定定神,目光一转:“大师,你真要劝我向善。” 老僧摊开一页金刚经,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仍能看出,那并非机器打印,而是人手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繁星无言注视,林木暗影摇动,万籁俱静,唯有老僧的声音回荡。 四五个强盗只觉匪夷所思,人世间最吊诡的事情莫过于此。 头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大师,你别念了,你念的什么几把玩意。” 老僧没有反应,经文之声不曾停歇,头儿只感脑袋胀痛,咬牙切齿,信手一扫,将老僧手中经本扫落。 左右属下心惊肉跳,头儿也心脏突突,却见老僧并未发怒,唇齿开合,姿势如方才,经文早在心中,不必外物。 旁边个属下小声道:“头儿,有病。” 头儿舔舔嘴唇:“大师,你就算念一百遍,一千遍,我跟听天书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老僧没有反应,开合的嘴唇如初,一众强盗无不是心烦意乱,这怕是上辈子造了孽。 头儿攥紧拳头,目光变换,突然摊开,一巴掌抽在老僧脸上,几个属下吓个半死,头儿不想活了! 然而,头儿收回手,手掌生疼,面上的神色却神气起来,因为老僧还是没有反应。 目光微眯:“大师,这样,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向善,你觉得如何?” 经声一顿,老僧面目悲苦:“施主但讲无妨。” 头儿嘿嘿一笑:“你找几百个人来给我杀,先让我杀爽了,再找几百个漂亮妞,让我痛快个够,到时我就向善。” 一众手下也变得桀骜起来,跟着起哄:“头儿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师,麻烦帮帮忙啦。” 老僧背后的年轻僧人气息一变,攥紧拳头,又松了下来,这几个强盗,简直死不足惜。 “阿弥陀佛。”老僧面目更苦,经声再起,强盗们俱皆头皮发麻。 头儿目光微眯,他多番试探,已然无比确认,自己遇上了一个疯子:“开玩笑的,大师,其实这件事很简单。” 他招招手,手下递过来一把王八盒子,目里阴冷光芒闪烁:“大师要是答应我这件事,我就听大师的话。” 年轻僧人大喝一声:“你们想干什么,太过分了。” 那头儿竟是直接将枪口,对准了老僧的眼睛,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胯下之痛都较之不如。 众强盗微骇,差点遗忘这年轻僧人,头儿干笑一声:“看来大师的徒弟,不太赞成,那我可就走了。” “解空。” 解空深吸口气,浑身发抖,头儿惊愕交加,旋即狞笑道:“老东西,下辈子机灵点!” 老僧合眼,他便用枪口抵住老僧的眼皮,更不犹豫,扣下扳机。 ‘嘭!’ ‘咕咚~’ “咕咚~” 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众强盗如见神魔,头儿似被人踩中痛脚:“不行,我反悔了,你不准闭眼!” 子弹滑落,老僧抬首,面容悲苦,目里古井无波。 头儿的王八盒子逼近,至于贴住老僧那一颗浑浊的眼睛,他能感觉到膛线管浸润了一层眼睛里的液体,心中大狠,傻逼东西,这样还不死!连续扣动扳机,子弹一颗一颗射出,弹壳一粒粒崩出,数声枪响之后,王八盒子竟然直接炸膛,一颗弹丸朝着头儿射来,一只枯瘦的手,也朝着他面门罩来。 头儿一阵恍惚,更有一腔得意,这老东西终于忍不住出手要杀他了,奇怪,怎么心里这么高兴呢? 枯瘦的手捻住弹丸,老僧双手合十,深深一躬:“我佛慈悲。” 头儿两股一震,直接给跪了,也不是他一个人跪了,他的属下,见到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幕,俱皆跪倒在地。 场中的经声,如同夏日阳光普照的海面,不存在一点起伏。 几缕俏皮晚风闯入,撩动层层枝叶,暗影波动着,似乎很久很久以前,铺满金砖的庄园,也有许多同样的影子。 经文之声泯然,头儿道:“大师,我悟了。” 一众属下有口难言,此刻的心境,和片刻之前,确实有一丝不同。 晚风打了个旋,卷走片片残叶,解空心情复杂:“师父,他们已经走了。” 老僧颔首,俯下身去,捡起一粒变形的金黄,一只黑黝黝的蚂蚁,便爬向对它来说很远的林中。 …… 老僧往前走着,解空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并不是太远,血腥味渐渐浓郁,一片空地之中,一些残肢断臂。 鲜血浸润泥土,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怨气,老僧双目浮现一道幽光。 如有高人在此,定要惊呼一声,佛门神通——天眼通。 他看到数条盘旋着不愿散去的残魂,天明便将归于天地,增重这天地间的秽恶,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丝。 老僧面容悲苦,盘膝而坐。 “尔时佛告地藏菩萨,一切众生未解脱者,性识无定,恶习结业,善习结果,为善为恶,逐境而生,轮转五…” 解空眉头皱着,至少那几个恶徒,已然点亮向善之心,或许他日,将会行善积德。 又叹了口气,即便如此,眼前的逝者,又该如何安眠?向善之心,又真的这么容易点亮吗? 需知。江山易改;本性…… 地藏经一顿,老僧眸中的幽光,望向一处,解空回过神来:“那是就近的一座县城。” 老僧颔首,继续超度亡魂,解空也收慑杂念,不知过去多久,老僧身上迸现一束金黄佛光,慈悲之意流淌。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阴阳魔尸 肉眼难见的盘旋的亡魂,无论男女老少,面上浮现大欢喜之色,消散于无形,怨气也消弭一空。 老僧站起,面色微白,青色的肌肤色泽却加重几分,解空轻声道:“师父,你要多注意身体,离藏地还远……” “他妈的,果然害人不浅,几个王八羔子,还想跟道爷我碰一碰,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咦,还有两个秃驴,人都死了,超度有个屁用。诸位放心乐呵的去吧,我已经给你们报仇了!” 一个头脑方方正正,眉角峥嵘的小道士蓦地跳了出来。 …… 翌日,杨烈顶着两只黑眼圈,就在李无眠以为他想明白时,说出的话却叫人啼笑皆非。 杨烈斩钉截铁说道:“梁博投奔了马府,幕后黑手一定是马家的人。” 李无眠和严非想相视而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三人来到大厅,杨阳有些奇怪,得知背后有所隐情。 杨阳道:“杨烈,我支持你,如果小妈和红芍是被人所害,如果是我,不查出真凶来,我简直无法原谅自己。” 杨阳抱住杨烈,给予他莫大的支持:“有两位陪同,我十分放心,咱们两头出击,我和爹也在查。” 杨阳目光微眯,杨马二家,原就是斗得频繁,自五河帮出现,才有所收敛。 而较之于杨家,马家可以说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为了让杨烈一蹶不振,害死杨烈生母的事真能做出来! 杨烈不知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离开了家门,直奔梁博家里,愤愤道:“红芍倾心的人,也不过是一颗墙头草。” 很快来到梁博家,这个叫梁博的人,家境其实也还可以,至少不是吃不上饭的农户。 敲开家门之后,只见一双相顾垂泪的老妇老叟,杨烈微惊,硬声道:“梁博在不在家?” “还我儿命来!”老妇一双哭肿的眼睛,盯在杨烈身上,厉叫一声。 杨烈双目圆睁,匪夷所思道:“你,你在说什么?梁博,我昨天还见过他。” 老夫妻不曾多看他一眼,杨烈愣了一下,还要说话,李无眠拦住他,三人无声退出梁博的家里。 严非想皱眉道:“事情有点不对劲,李道长,你有没有感觉,今天这惠泉县过于阴冷一些。” 杨烈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梁博还活着,他明明在马家请来的黄龙道人身边。” 李无眠眉目微蹙,忽见一大票人结伴而来,当头一个老先生:“这位可是昨日覆灭五河帮的英雄?” 他微笑颔首,众人原来是听到他来这里,由这位老先生牵头,特地来感谢的。 一番言语不提,老先生的目光从李无眠身上移开,看到杨烈:“杨少爷,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杨烈木木道:“您是哪位?” 老先生笑道:“七八年前,我是杨家的长工,那时候杨少爷可聪明的很,算命先生说,这是三全文武命,老爷也欢喜的不得了,听几个心腹管事闲聊,都打算让你继承家业呢,只是后面,可惜啊。” 杨烈强笑着,李无眠和严非想相视一眼,严非想叹息一声。 李无眠这时望向众人道:“诸位,可有人知道,这梁博是如何故去的?” 众人顿时疑神疑鬼,讳莫如深起来,直到望到老先生,才大着胆子说了一句:“马家。” 李无眠又道:“他八字有人记得么?” 众人疑惑之间,有个妇人凑上前:“梁博这孩子,还是我给他接生的,就这么走了。” 接生婆说出生辰八字,两人面色俱都凝重三分,乃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人。 又问出梁博葬在何地,别过众人,来到一片坟地,面前一座坟头,拈起一颗湿土:“果然有人动过。” 掘开坟头,棺木之中自是空空如也,三人回到惠泉县,体表鲜明感受到淡淡的阴气。 李无眠瞥了眼全程一块木头似的杨烈:“你回去吧,看看自己心里还有多少勇气,中午之前给我答复。” 杨烈回到家里,双目突然有了焦距,踏进大门,一副担架上盖着一面白布,浑浊的水液滴落下去。 他瞳孔发散,抓住一个下人,声音嘶哑:“是不是,白若死了?” 下人被他吓了一跳,也无心顾忌他怎么会知道,叹息道:“今早被人发现,溺死在池塘里。” 白若是朱氏的贴身丫鬟,一直深受信任,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极其突然。 杨阳大步而来:“杨烈,你回来了,那两位呢?你没事就好,马家太可恶了,这是打算和我杨家撕破脸。” 杨烈惨然一笑。 杨阳寒声道:“可怜白若受人害死,我和爹已经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一定要让马家命债命偿!” “是啊,一定要偿命。” …… 两人找了一间酒馆,李无眠让小二换上大碗,满饮一碗,吐出一口酒气:“你们大户人家,是不是都这样?” 严非想微愣,目光发散,似乎在追忆,片刻,摇头苦笑一声:“差不多吧。” 李无眠懊恼的抓着头发:“富也恶,贫也恶,真他妈操蛋。” 严非想倍感惊奇,柔声道:“你说杨烈会怎么选?” “他家的事,与我何干。”李无眠又变了颜色,洒然耸耸肩,喝起酒来,眉飞色舞,看不到方才半点苦闷。 严非想笑道:“李兄真性情也。”他竖起大拇指,观男儿豪饮,心中的佩服倒是真真切切。 李无眠拍拍酒坛,瞥了他一眼:“吃饱喝足,该杀的杀,该埋的埋。” 许是见他说的一脸认真,严非想呆了一下,笑道:“李道长,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和你开什么玩笑?”李无眠豁然起身,一脚踩住长椅,目光透过酒馆的石墙,望向惠泉县某一处。 若是有人能跟随他的目光,当能分晓,那虎目直指之处,正是惠泉马家,也是早上阴气的源头。 严非想大吃一惊:“务必从长计议,我知你和唐门关系匪浅,莫要打草惊蛇,赶紧请唐门长辈前来斩妖除魔。” 李无眠不置可否,痛饮酒液:“不过是一具阴阳魔尸,何惧之有?”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逆天之物 严非想眉目紧皱,沉声道:“你既然知道这四个字,可不要逞英雄当好汉。” 事到如今,事情明朗的不得了,虽然还不能确定黄龙道人的真实身份,但他所炼之物,已是昭然若揭。 李无眠呵呵一笑,饮酒如水,严非想眉目无法舒展,盯着男儿,吃不准他的主意,真要单枪匹马对对付魔尸? 所谓阴阳魔尸,也是他出身严家,眼界颇高,才能知晓的密辛,此尸乃上清茅山一脉与湘西赶尸一脉大成之作。 要了解这具魔尸,先要了解异人界特殊的炼尸之法。 湘西赶尸一脉,可控人残躯,名为行尸。 经过悉心炼制,行尸可化为跳尸。 跳尸再进一步,便成僵尸。 炼出一具僵尸,便称得上尸法大成,此物集天地怨气秽气而生,不老不死不灭,以怨为力,以血为食。 同时,还要牵扯出一个灵的观念。 故去而灵散,此乃常识也,若执念深重,灵体可存留一段时间,名为游灵。 游灵大抵无能影响现世,短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自然消失。 进一步,则为怨灵,已能为非作歹。 再进一步,恶灵,非得高僧大德才能收拾。 恶灵之中,又以红衣恶灵为最,法力更在恶灵之上。 不论是僵尸还是红衣恶灵,严非想自问自己对上,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而阴阳魔尸,却非纯粹的僵尸。 僵尸无三魂,恶灵无七魄,彼此虽然厉害,都有致命的弱点,纵可横行一时,上不得大台面。 于是,数百年前,曾有尸脉异人别出心裁,苦寻灵僵合一之法。 然僵尸就是僵尸,恶灵就是恶灵,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好比一只鸡和一只鸭,不可能又是鸡又是鸭。 总而言之,法于天地不合,乃逆天而行之。 那异人蹉跎一生,几乎化成活着的妖鬼,抱着一腔大怨念而死,化为厉灵,与炼制一生的毛僵合体。 严非想当时看到这些记载,还感觉好好笑,这算不算另一种方式的此生无憾?苦尽甘来? 然而如果是那个时代的异人,大抵是笑不出来的,那具魔尸,无限接近于魃,掀起腥风血雨,致使苍生涂炭。 终是一个雷雨夜,龙虎山张天师出手,才画上一个句号。 当然,目前惠泉县这具魔尸,和昔年相比,怕是提鞋都还差了点意思。 首先并非阳极阴生,或者阴极阳生这种逆天而行之法,而是男僵女灵,从根子上顺应了天理。 再者灵与僵本是异物,强行糅合如登蜀道,于是乎以两情相悦之人,大大降低排斥。 不明身份的黄龙道人,修为恐怕也不咋地,练出的魔尸水平有限。 可不论说上一万句,魔尸就是魔尸,已非邪物,而是魔物。 桃木、糯米、黑血、日光等,种种克制之法统统失效,几乎不存在所谓的弱点。 兼之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力大无穷、猛烈尸毒,上不得高天,总能腾空,入不得地脉,总能入土。 这阴阳魔尸,绝非区区两个异人界青秀能够对付。 严非想所思及此,也不禁心中震悸,又道:“李道长,我今早已派人联络外界,请求支援,你可千万别冲动。” 李无眠一乐,放下酒碗:“我说你罗里吧嗦做什么,你又不是我妈?” 严非想满头黑线,这时酒馆门口出现一人,目光扫视,很快看到严非想,小步上前。 来人正是有一面之缘的黄光伟,也注意到李无眠,眼神请示,严非想示意无妨,他便低声道。 “公子,求援的消息已经送了出去,并且蜀地婴孩……” 片刻,严非想目露难色,婴孩失踪之事,是他此次前来的主要目的,尹喜虽死,也有一些蛛丝马迹,需要他去。 李无眠笑道:“行了,你去忙你的,查出谁在背后盗卖婴孩,我好去捣了贼窝。” 他还有些担心,李无眠不快道:“看我像是不懂分寸的人么?” 严非想微愕:“也对。” 待到两人离去,李无眠嘿嘿一笑,阴阳魔尸,也不知道心红还心黑? 瞄了眼天色,还有两刻钟便是中午,也不着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先把肚子给干饱再说。 “他妈的,撞见秃驴就晦气,小二,给道爷把好酒好菜都端上来!”门口蓦然冒出一人,声音颇为粗糙。 李无眠目光望去,心中一动,摇摇头,收回目光。 小二上前,瞄了那人一眼,顿时绷不住,暗暗偷笑,那人老大不爽道:“这是当下最流行的打扮,懂不懂?” 小二两眼眯成一条缝:“得嘞爷,请上座。” 那人便入了酒馆,由于太过吸睛,惹得一片笑声不绝:“我记得洋人那边挖出过这种物件,叫木木乃伊来着。” 怪人脾气还不小:“谁敢在背后说道爷的怪话,有种的给我站出来。” 说罢,怪凶的,原地叉着腰,一双眼睛非常不客气,在酒馆内的客人身上扫来扫去。 蓦地扫见李无眠那一桌,怪人脑袋一僵,瞳孔一缩,掉头就走。 “老子说的,你个木乃伊怎样?” 连挑衅的声音都没有在意,至于捂脸狂奔,给小二整不会了:“莫名其妙。” “站住。” 怪人背影一震,像是电视里的画面按了暂停键。 “转过来。” 怪人目光闪烁,迟迟没有转头,直到肩头一重,侧首望去,正见一双古怪的双眼。 李无眠板着脸,将田晋中拉到桌边,动手便去撕他脑袋上绷带,他大呼小叫:“你轻点,疼疼,疼死道爷了。” 看到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李无眠双目凶光闪烁,寒声道:“谁干的?” 兄弟重逢,却是如此出乎意料,田晋中的心情复杂极了:“你消消气,是我自己摔的。” 李无眠道:“晋中,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田晋中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瞧着眼前这颗大猪头,李无眠是又好笑又生气,只道:“刀斧手田晋中何在?” 田晋中浑身一震,记忆的洪流冲破一层薄薄的膜。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重逢斗尸 他原以为自己已是小有名气的烈火小道长,应该成长了太多。 然而这红口白牙中说出的话语,轻易闯入他的心房。 仿佛回到三年之前,四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毅然决然踏上一条不被任何人看好的道路。 “我在!” “报告大师兄,有人打了我一顿!” “好大的胆子,是谁?” “就在县里。” “走!” …… 两人马不停蹄离开酒馆,李无眠道:“先回杨家,你把形貌描绘出来,我叫杨家的人去查。” 尚未来得及诉说思念之情,或许也不用作小女儿姿态,田晋中点头:“不过大师兄,那点子有些扎手。” 李无眠纳闷了:“你这黑话粗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田晋中嘿嘿挠头:“无师自通。” 两人一路闲聊,杨家在望,只见杨烈蹲在门口,双目无神,直到看见李无眠,才有几分光彩。 李无眠瞄他一眼,微笑道:“这是我师弟,快中午了,你小子想好没有。” 杨烈张口欲言,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想好,但事到临头,又杂念重重,一时难以发声。 田晋中菱角分明的脑袋低下,看着这个烦恼缠身的同龄人:“大师兄,这家伙和大耳朵有点像呢!” 李无眠眉头大皱:“他妈的?三年过去了,怀义还是那副吊样?” 田晋中小声道:“大师兄,你刚刚还跟我说,不能说粗话,咱们是龙虎门人,要儒雅随和。” 李无眠揉着他脑袋:“这个叫随机应变。” 田晋中狂翻白眼,大师兄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没办法,谁叫他是大师兄呢? 大师兄说的话,哪怕自相矛盾,也一定有他的道理在。 两兄弟旁若无人,倒叫杨烈暂时从烦恼上移开,有点羡慕的望着两人,三言两语,他能感觉到纯粹浓烈的情感。 龙虎山究竟是什么地方?如果李师兄不是一句敬称,而是他真真切切的同门师兄,那一定很不错吧? 李无眠点点头:“先进去再说吧,我这边也有点事,要劳烦你们杨家帮忙。” 杨烈这才站起,闻言赤城道:“李师兄的吩咐,无有不允。” 李无眠一笑:“别那么激动,不是什么大事。” 杨烈叹气,他又有什么帮得到的地方,一直是李无眠在相助于他,不禁自问,自己何德何能? “对了,李师兄,方才来了两位大师,和我母……朱氏……” “师父,到地方了,落轿。” 这时,一声尖细的声音突兀闯入,三人目光望去,但见数个黑衣人抬着一顶大轿,马家父子则陪伴在左右。 田晋中目光一凝,望向那抬着大轿的人:“尸人。” 大轿落地之后,马文才大步而来,不屑瞥了三人一眼,傲然立在杨府门槛上。 “马文才拜府!” …… 杨府大院,杨老爷早怀疑马家背地里捣鬼,纠结了一批拿着家伙事的下人,双方甫一碰面,气氛僵硬。 杨老爷皮笑肉不笑道:“马老弟气势汹汹登门,有何贵干?” 马老爷呵呵道:“烦请杨兄带齐家眷,日落之前离开惠泉,尚有一线生机。” 杨老爷微讶,平日两家虽有争斗,却十分知道分寸,毕竟家大业大,撕破脸皮没有人能够稳胜。 扫了李无眠一眼,见其面不改色,倒也硬气,不愉道:“马老弟好大的胃口,真当我杨家是泥捏的不成。” 马老爷政要接话,黄龙道人上前一步:“废话少说。” 杨老爷目光微眯,这人就是马家的倚仗么,客气道:“不知阁下何方神圣?马家又许诺了多少好处?” 黄龙道人眸光一厉,身旁黑衣人中的一具,当即大步而来,杨老爷面沉如水,三个家丁同时逼去。 马文才这时附耳低声道:“师父,那就是解决了五河帮的人。” “不必在意,我这几具行尸,也颇有火候。”黄龙道人淡淡一笑,在他眼里,解决杨家,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这一头,田晋中的目光并不在黄龙道人身边的行尸身上,面色微变:“大师兄,有古怪。” 李无眠颔首道:“在地下,这老东西轻敌,等会你去把这几具行尸收拾掉……” 三言两语之间,黑衣行尸已和家丁碰上,棍棒加身,毫无感觉,三拳两脚,便打翻那三个家丁,继续逼来。 杨老爷大吃一惊,田晋中挺身而出:“让我来会会你。” “劳烦两位道长,杨家必不敢忘。”杨老爷并不像表面这么冷静,见田晋中解围,感激望来。 李无眠摆摆手,目光游离不定,破妄之眼照过之处,那潜伏于地下之物,一直在黄龙道人身周两丈内巡逻。 这黄龙道人轻敌归轻敌,谨慎也谨慎,阴阳魔尸非是等闲,护在身边,还真个不好下手。 看着鼻青脸肿的田晋中,黄龙道人微讶道:“这小子什么门道?” 不等马文才开口,一条金线从田晋中指尖飞射而出,撕裂空气,肉眼难见,径直没入那行尸的眉心。 黄龙道人双目圆睁:“好一个金光咒,好一个天师府,我没找你们麻烦,倒在这里多管闲事。” 大手一挥,身边行尸倾巢而出,而贯穿眉心那一具,伤口发出嗤嗤之声,却未受到太多影响,仍是能跑能跳。 黄龙道人目中杀机一闪,他这种歪门邪道之流,也曾受过天师府游方道人追击,对金光咒分外熟悉。 四具行尸围攻,田晋中顿时捉襟见肘,金线频繁出现,每每击中行尸要害。 然行尸此物,已非生灵,乃是死者,除非击中操控异人种下的法术核心,不然脑袋掉了都不会丧失行动能力。 而法术核心,又因人而异,岂会叫人随意寻出。 田晋中陷入苦战,杨老爷心惊肉跳的同时,目光频频望来,杨烈道:“李师兄,我去相助田师兄。” 李无眠面色不动,只道:“不必,晋中,毁身上衣袍。” 一道锐利视线逼来,李无眠淡然处之,黄龙道人隐约明白,此行最大的阻碍,还是此人。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袭杀 章节目录 第178章 雷法降魔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底牌 章节目录 第180章 无敌老僧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拔刀四顾心茫然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 朱氏轻声道:“烈儿,对不起。” 杨烈身躯颤栗,握不住刀,李无眠大笑道:“对不起有用,还要公道做什么!” “杨烈,还不动手。” “我,我下不了手。”杨烈双目圆睁,眼前的妇人,曾几何时,和他心中母亲的影像重合。 这三年来,妇人对待他如同己出,那是否是伪装,已经无法分辨,此刻若要将之手刃,心中何其挣扎。 李无眠莞尔一笑,柔声道:“那你能放下吗?” 杨烈沉默了许久,正午的阳光十分炽烈,照在杨府众人体表,却没有多少暖意,一缕春风吹过,更增寒凉数分。 杨阳泣不成声:“杨烈,我求你,我娘她可能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但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杨老爷长叹一声:“烈儿,你……唉,给你大妈一个机会吧。” 李无眠微声道:“能放下也不错,免得家破人亡。” 老僧不知何时来到背后,面容悲苦,注视着杨烈的背影:“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 “不能。” ‘嘭!’ “你!施主真乃人间妖鬼!”老僧怒目圆睁。 李无眠收回手,闻言呵呵一笑:“老和尚,我只知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杨阳当即暴走,目眦欲裂:“你杀了我娘,我和你拼了。” 场面一片骚乱,鸡飞狗跳之声不绝于耳,杨烈看着脚下妇人尸首,双目失神,更不知身在何方。 唯有耳边男儿的笑声,洪亮如歌,快意非常,一声一声,将那心湖震动,固为恒久。 …… 是夜,杨府一片哀声不绝,师兄弟两个伏于屋檐之上,聚精会神,等着那目标人物现身。 夜风微寒,田晋中侧首望去,但见李无眠屏住呼吸,下巴贴着琉璃瓦,真似丛林中耐心等待猎物出现的猛虎。 白日之事,自然不能在他心中留存什么,田晋中微微一笑,收慑杂念,双目凝成一线,锁住一条高瘦人影。 解空随同老僧,做了半天法事,寻空出来解手,眉目就不曾舒展过,他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 那可真是一团乱麻,人世间一切龃龉和柔软都在其中,扪心自问,若是自己换成杨烈,又该怎么选择? 微微恍惚,忽觉眼前一黑,大惊失色,这杨府怎会有人偷袭于他,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摸到身后。 ‘吾命休矣。’惊骇之间,更来不及向老僧发出求救讯号,解空手足冰凉,只觉死亡的恐惧笼罩周身。 李无眠锁住解空,毫不避讳道:“狠狠的揍。” “好咧,大师兄。”田晋中撸起袖子,阴狠一笑,又见解空头罩蒙住,怕是看不到他的表情。 笑容不改,一双王八拳,朝着解空头上招呼,打得他哇哇乱叫:“是你们,不讲武德,偷袭我一个小和尚。” 田晋中傲然一笑:“你打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现在我大师兄来了,不把你揍成猪头,我不姓田。” 李无眠还在一旁使劲拱火:“不要给我面子,用死力。” 性命无虞,解空也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忙不迭告饶,“道长轻点,我打你还不是你搞事在先?” “什么搞事不搞事的,那几个强盗趁火打劫,我不宰了他们,难道乖乖束手就擒。” “那也犯不着杀人吧?我师父煞费苦心,才唤醒他们心中的善念,你就这么宰了,师父忍得了,我忍不了。” 田晋中破口大骂:“善念?有个屁用,既然忍不了,那现在就给道爷好好忍着。” 不出片刻功夫,田晋中示意差不多,李无眠揭开黑布袋,露出一个大猪头,乐得眉开眼笑。“搞定,收工。” 田晋中还凑上前,在解空面前挥了挥拳头,给人吓得止不住打哆嗦。 …… 次日,两人从客栈中醒来,来到大堂,李无眠瞥他一眼:“昨夜睡得可好。” 田晋中乐道:“浑身舒坦的不得了。” 李无眠莞尔,便叫上些酒食,吃了没几筷子,杨烈从门外走进来,面容颇为黯然,双目忽明忽暗。 “李师兄。”在椅子上坐下,兴致不是太高。 “你应该睡得不好吧?”李无眠扫他一眼,自顾自斟酒。 “抱歉,害得李师兄从杨府搬出去。”杨烈惭愧道,既然说了要报仇,应该自己动手,确实李无眠代劳,也让其人惹了一身骚,自然不能继续留在杨府,生母殒命,杨阳已经对他恨之入骨。 “大师兄不会在意的,别说这些废话了,你以后还能留在家里不?”田晋中瞄他一眼,问道。 杨烈苦笑一声,事到如今,就算还接纳他,他也没有脸面留在府里,总感觉自己做错了,备受煎熬。 李无眠不快道:“你这小子,是后悔了?”旋即斟满一碗酒,递到杨烈身前,双目温润,盯着他的闪烁的双眼。 “谢谢。”杨烈低下头去,他的心情很难形容,绝非是后悔与不后悔这么简单能够概括。 李无眠敲了敲桌面:“后悔还是不后悔?”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形容,后悔就是后悔,不后悔就是不后悔。 “不后悔!”杨烈吐出一口浊气,倏地捧起桌上的酒碗,烈酒入喉,呛得他直咳嗽。 李无眠大笑曰:“这就对了。” 杨烈放下酒碗,面皮发红,也许真的变成个畜生了,大妈因他而死,他居然觉得不后悔,反而痛快得很。 失笑摇头,畜生就畜生吧,心中默默念道:娘,红芍,你们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目光陡然一定:“李师兄,我想拜入天师府。” 李无眠愣了一下,认真的望着他:“你说啥?是不是我耳朵聋了?” 杨烈嘀咕道:“不可以吗?” 李无眠纳闷道:“当然不可以,你是唐门的弟子,跟我天师府八竿子打不着,酒量就这,一碗醉了?” 杨烈大声道:“为什么不可以,我要拜入天师府。” 李无眠乐道:“脾气还不小。”摇头不已,杨烈想怎么拜,是他的自由,但是天师府收不收可就不一定啰。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事了 “姓李的,你给我出来。”门外这时传来一声大喝,三人目光望去,但见杨阳提着把柴刀,气势汹汹站在门口。 “咦,这不是杨府的公子吗?披头散发,看来怪吓人,”清早酒馆客少,但杨阳这一出,仍是引发不小的反应。 李无眠咧嘴一笑,指指点点:“哟,这不是杨阳吗?找我报仇来了?” “没错,我就是找你报仇。”杨阳面容憔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哪怕是李无眠又如何,必报之。 “我给你这个机会,来。”李无眠勾勾手,好整以暇,田晋中见此,摇摇头。 “哥,你要报仇就找我吧,和李师兄无关。”杨烈悄悄站起,走到门前,坦然道。 杨阳怒不可遏:“你这个畜生。” 他手中的柴刀抬起,想将眼前的杨烈砍翻,心里又何尝不明白,真要报仇,应该找杨烈才对。 但他并不能,纵然李无眠无法战胜,报仇只是奢望,他仍是第一眼将李无眠视作仇人,而无法对杨烈挥刀。 “畜生就畜生吧,哥,你知道吗,当大妈倒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点点愧疚,更多的是痛快。” 杨烈冷静无比,说出的话却叫杨阳无法接受,“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丢下柴刀,掩面狂奔而去。 杨烈复回,他知道,这个家再也无法回去,茫然道:“李师兄,我做得没错吧。” 李无眠眨眨眼:“你问我可没用,这原就是算不清的账本,对错在于此心,一念可决。” 杨烈目光笃定:“我做的没错。” 李无眠眉开眼笑,拍着他的脑袋:“孺子可教也。” “有前途啊,杨烈,小小年纪,竟然有我田晋中半分影子。”田晋中竖起大拇指,一副赞不绝口的样子。 李无眠眉头一挑:“你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人家杨烈还比你大半岁。” “啊?不过大师兄,我长得老成啊。”田晋中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有很快找到盲点。 李无眠目光为望去,田晋中头角峥嵘,方方正正,真和个小大人似的,不报实际年龄,比他也不遑多让了。 摸着下巴,怀义是一张圆脸,受限于基因,个子不长,之维一张马脸,长得也和脱缰的野马有得一拼。 打了个寒颤,果然吧,四师兄弟里面,就他比较正常,那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一碗少女的梦想呀。 田晋中盯了过来,见他一副痴呆貌,恶寒道:“大师兄,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无眠瞥了他一眼:“晋中,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 “怎么说?”田晋中大吃一惊。 李无眠不答,闷头喝酒,有时候,真的是为之感叹不已,造孽啊,无时不刻承受着这张出众容颜带来的沉重感。 田晋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老成的拍了拍杨烈的肩膀:“总而言之,不要像大耳朵那样就好了。” “大耳朵?”杨烈又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目标,有生之年,一定要拜入天师府门下,闻言不解道。 李无眠酒碗一放:“怀义啊,还是一条老鼠样?” “可不是,我半年前见了一面,生疏的很。”田晋中懊恼道,他和李无眠变了也没变,刘怀义是真的变了。 李无眠哼哼一声:“不提他,喝酒喝酒。” 田晋中这些年磨炼,酒量也有点可称道之处,两兄弟久别重逢,此刻才算是真正一聚,欢喜不多提。 杨烈的酒量就浅了,喝了两三碗面色酡红,还一个劲不服输,结果就是摇摇欲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条人影大刺刺坐在对面,似笑非笑道:“在这喝酒,也不叫上我。” 严非想目光扫视,杨府之事,自然瞒不过他的耳目,扫了杨烈一眼,观其人有点神志不清,不由感到好笑。 望向师兄弟,互相认识之后,“加上田道长,就是三位天师高徒了,严家何德何能。” 田晋中借着酒意道:“客气话就甭说了,还要劳烦严家照顾大耳朵才是。” 严非想乐呵呵道:“这还不是客气,不过啊,有件不知道好事还是坏事,两位道长想不想听一听?” 李无眠道:“卖什么关子。” 严非想感叹道:“那我可说了,两位道长,我师父盯上你们了。” 田晋中不解:“你师父?” “苦厄大师。”严非想一摊手,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碗酒落肚,微微挑剔,酒馆的酒算不得多好。 李无眠恍然:“原来是苦厄和尚,我说随便拉个人这么厉害,这异人界早就少林一家独霸了。” 严非想道:“本来是去藏地。”叹了口气,藏地的异物,在异人界广为流传,但凡听得两句,无不是闻之色变。 李无眠定定神:“对付什么天章日金顶么?”他还是之前的想法,人贵有自知之明,不去掺和浑水。 严非想点点头,话锋一转:“但现在你猜怎么说,他老人家怕李道长堕入魔道,暂时放下藏地之行。” 李无眠不惊反喜:“那感情好,可以给我当打手。” 严非想眼睛翻白,这话让苦厄大师听见,不知作何感想,又想起早上解空师兄满头大包,不禁一个激灵。 严非想道:“也是托你的福,李道长访我杨家,师父也会跟着一起去,父亲可想念得久。” 李无眠耸耸肩:“你查出个什么来没有?” 严非想点点头:“湘地。”确实有些模糊的线索,直指湘地,严非想颇为慎重,不知是何等妖魔鬼怪。 “又是湘地?”李无眠眉头大皱,怎么牵扯来牵扯去,牵扯到湘地。 “何事?”田晋中颇不解,严非想解释一番,田晋中道:“我也早听闻西南数省诡事,确定是湘地有人作祟?” 李无眠拍案而起,声音狂烈:“这倒好,昔年尚有些未尽之事,届时一并料理了去!” …… 中午时分,一行人打点好行囊,准备离开这惠泉县,却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和李无眠商谈。 屋内,李无眠翘着二郎腿,打量着眼前这个带着书卷气息的男人,不知这贵客因何缘故登门。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与凶魔同行 男人客气道:“李同志好,你我也有一面之缘,还有之前,幸亏相助,我方人员顺利回返,提早撤离……” “你好你好,碰巧遇上。”李无眠微微一笑,饶是摸不准他的来意,不会是来拉壮丁的吧。 男人迟疑片刻,开门见山道:“李同志降服惠泉黑恶势力,言语也是发人深省,与我等正是同道之人。” 李无眠愣了一下:“这真是要拉我入伙?” 男人微微尴尬,面色一肃:“单打独斗总是力有未逮,相信我,志在于此的人,并不止你一个。” “我当然相信。”李无眠哂然一笑,前路并不孤独,许多同路人只是还没有见面罢了。 男人一顿,轻声道:“那么……” 李无眠道:“我没有加入组织的想法,也没有培植势力的打算,单打独斗就单打独斗,有一份力发一分光。” 男人皱眉:“李同志真不考虑一下?”李无眠有实力,又道路相合,抱团取暖,理所当然之事。 李无眠笑道:“盛情难却,不过我做不得小,我想做大哥,你看我行不?” 听到这句,男人哈哈一笑,心里颇有些不愉,倒也没有表现出来,轻声道:“这,李同志可爱开玩笑。” 李无眠起身道:“那不就得了,回去吧,常人的人间,有你们;异人的世界,有我李无敌。” “李同志意欲何为。”男人微讶,异人为非作歹,兴风作浪,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但异人界千百年来自有规则,兄弟阋墙,那是两不相帮,不过事在人为,数年前东北异变,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是当务之急。 他淡淡一笑:“我将赋予异人界新的秩序。” 推开窗户,金光入室,男儿七尺之躯沐浴辉芒,古铜的面容却很平淡。 他要杀得全性闻风丧胆,他将让这异人界焕然一新! …… 西蜀,蜀地与藏地的交界地带,再有几十里路,就要踏入藏地,吹来的风息干燥了些,似要令面皮布满龟裂。 无根生和魁梧体胖的男人走在路上,光头,圆脸,大腹便便,高达九尺,双目透出混沌之色,如一块顽石。 壮汉不时左顾右盼,双目中的混沌下一刻便爆发,他走到一颗合抱的树前,双臂裹紧,两足发力,令人牙酸的崩裂之声响起,根须粘连着湿润的泥土。他又将杉树拍成了数段,扛着其中一断,抠出一片又一片的木块。 无根生静静看着,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作为,无关乎玩闹,不在于彰显武力,只与发泄有关。 梁挺笑道:“无根生,我快憋不住了。” 他一双肉掌,将坚韧的树干抓得千疮百孔,粗看和气的脸上,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无根生微声道:“就快到了。”有些人活在这世上,就在于让他人遭受苦难。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体内狂暴的力量,需要纵情的发泄,每一次发泄,都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是的,我闻到人味,这次我得大杀一场,再大干一场。”那双眼中的混沌渐渐褪去,化为原始如野兽的疯狂。 无根生目光望去,一名砍柴的樵夫不知何时出现在视野内,一把柴刀僵在半空中,双目惊愕的望着梁挺。 梁挺舔舔嘴唇,他闻到的不仅是眼前这个樵夫,同时也闻到更多的人味,男人身上的汗味,女人身上的腥味。 相信用不了太远,就能去到村庄或者城镇,让他肆意的痛快一番。 而现在这个樵夫,将是一切的序幕。 五指深深扣进树干,梁挺身上的衣袍无风自鼓,肚腹的位置,一条婴儿手臂粗细的尖锐刺破衣裳。 那是一根柔骨,刀剑不伤,可软可硬,平时盘踞在他腹腔之内,用时如臂指使。 柔骨刺破空气,直取樵夫的咽喉,梁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人血的滋味,不论多少次,都是那么的鲜美。 “梁兄,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么?”一只手抓住柔骨,坚硬便恢复了柔软,软趴趴掉在地上。 梁挺哈哈一笑:“不行,我撑不住了,约定作废。”数条柔骨从他肚腹中窜出,如同一团海草化成的妖物。 哐当一声,柴刀落地,樵夫早已吓傻在地。 无根生双手抱月,将那数条柔骨抱在怀中,神明灵让柔骨上的炁消散,归于柔软,心中却明白,梁挺没动真格。 他微笑道:“那我便陪梁兄练练手。”他明白,此刻若不能阻止梁挺,等他尝到血后,更不可能阻止。 “你还不够看,死了怪叫人膈应的。”梁挺眉头微皱,眼前的男子,是全性寥寥几个入他眼里的人。 无根生点点头:“请吧。” “朋友的血,想必更香,我这辈子还没尝过。”红口白牙,涎液流淌,梁挺目光贪婪,较于野兽更为慑人。 能让他称作朋友的人,无不是全性里的大妖厉魔,梁挺也没有把握拿下,但无根生不同,无根生还弱。 无根生心中一叹,若是梁挺没有和他同行,那他不会管,他也没有能力管。 然而此刻既然是同行,那么他便无法容忍梁挺屠戮无辜,哪怕阻止的代价十分沉重,也做不到坐视不理。 “我将你宰了,莫名老杂毛必然看不过去,我再将他宰了,就能尝到两个朋友的味道,划算,划算!” 梁挺纵声狂笑,无根生观其颠倒之姿,眉目微蹙,如果不是进入到全性内部,他一直以为这种人只在于想象中。 这些活着的妖鬼,无法接受人世间普遍的道德和纲常,只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总之怎么爽快怎么来。 杀人放火都是小儿科,谋财害命不值一提。 生食同类,奸淫孕妇,娈童虐婴,在没有和他们接触之前,简直无法相信,做出这些事,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裂帛之声入耳,梁挺的上衣化成齑粉,他本就高大的身形如同更高一头,肚腹之间,数不胜数的柔骨盘旋着。 地面塌陷,嫩叶如雨,随意一条折转,便将空气抽得尖啸,随意一条劈落,合抱大树倾折。 章节目录 第185章 注定 一股浓烈至极,熏人眼目的憎恶之气扑面而来,无根生眯眼睛,余光扫过,樵夫已经被这活生生的怪物吓晕了。 …… 残阳冷艳,无根生躺在地上,后背硌得慌,所幸不冷,未曾想到,这平整的土地下,竟有如此之多的碎石,而如果不是鲜血尚且温热,相比接触的必然是一片冰冷吧。他眼目微抬,梁挺靠着一颗大树,像是进入贤者时间。 梁挺淡淡道:“不错,比起三年前,你修为增长不少,有资格陪我耍耍。” “梁兄却是在原地踏步。”无根生咧嘴一笑,一口红牙和残阳很配,一身浸润的红衣更似画龙点睛。 梁挺呵呵一笑,豁然起身,狭长的影子将无根生笼罩,大步而来,一只大手裹住无根生脑袋,将他从地上抓起。 看着遍体鳞伤的男子,梁挺目光微眯:“真想捏爆你的脑袋,尝尝里面的味道。” “梁兄胃口大,我这里面虽然香,但不过瘾,饶命啊,还没活够呢。”无根生阴阳怪气道。 梁挺在他身上深深一嗅,直视那双眸子,无根生一脸坦然,与梁挺同行,本就是与虎谋皮,说不定就死了。 梁挺单手一伸,悲天悯人道:“阿弥陀佛,贫僧大发慈悲,饶施主一条狗命。” 无根生龇牙咧嘴道:“送佛送到西,那还要麻烦梁大师为我处理伤口,并且提供酒肉。” 梁挺哈哈大笑,将无根生扛在肩上,如同备用的伙食,大步走向两省的边界。 深夜林中,火光飘摇,红黄的光芒照映出两张沉默的脸,架上莫名的兽肉不时滴落肥油,激起炭火与灰烬。 “梁兄,可痛快了些?”无根生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火炭,对面的梁挺,目光不在于兽肉,而在于他。 每时每刻都在生死边缘,换做常人,早就是如履薄冰,焦躁欲死,他却淡定的不得了,好像天生不怕死似的。 “不够,远远不够。”梁挺收回目光,大手便抓住火中的兽肉,也不顾滚烫,大口一撕,大肆咀嚼。 “一定要像平时那样吗?”杀人灭口,屠村灭镇,梁挺可谓是杀人最多的全性,已然不在百千之内。 “平时?平时也没有多痛快。”他大嚼兽肉,半生不熟,尚能看到腥臭的血水从唇角流下。 无根生微微一讶:“是吗,那梁兄何时痛快过?”梁挺那一身憎恶之气,全性之中无人出其右者。 竟然说自己没有那么痛快,这可就大大出乎无根生的预料了。 “只有一次!”梁挺咽了口唾沫。 “我可否有幸听闻?”不论如何,无根生总是抱着一些莫名的思想,若是不知道病症,那下药无从谈起。 “你最好不要了解,关你屁事。”梁挺吐出一口血水,似乎是嫌弃太生,将半生的兽肉继续加在火堆上炙烤。 无根生耸耸肩:“梁兄,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恶,你以为如何?” “放屁!”梁挺拍手大笑,有从身旁割下数条猩红的血肉,看也不看,径直丢进火堆,灰尘激荡。 “哦?”无根生微讶,性善行恶,早有定论,前者人为万物之灵,后者人与野兽无二。 梁挺淡淡道:“人之初,纸一张。” 无根生含笑:“梁兄有这份见解,境界不可谓不高。” “放屁!这算什么见解。”梁挺拨弄着火中的兽肉,染上一层厚厚的黑灰,便迫不及待的拿了出来。 无根生轻声道:“你我呱呱坠地之时,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 梁挺龇牙一笑,大嚼黑肉,一层灰下,尽是生肉,原来方才是肉的火候过了。 瞥了他一眼:“你我呱呱坠地之时,一切早已注定。” 无根生眉目轻皱,却见梁挺兴致不高,只顾吃肉,他也不再多言,将方才半生,此刻已熟的兽肉取下食用。 火堆逐渐暗淡,梁挺满口红黑,瞥了无根生一眼:“我用柔骨捅穿我爹的脑袋,我用墨筋拔出我师父的脊柱,我将我师妹压在……柔骨搅动脑浆,墨筋紧贴脊柱,师妹一命呜呼,那时候,我痛快的像飞在天上。” 火堆熄灭了,在光芒散尽之前,回光返照似的强盛了一瞬,照出梁挺旁边半截鹿角。 …… 红日初升,无根生醒来,一夜之后,身上伤势已无大碍,梁挺下手很有分寸,让他看起来凄惨,实则未伤根本。 他的天生异能神明灵,对皮肉伤势也有促进的作用,生命力十分强大。 他睁开双目的时间,已获悉自身无碍,昨夜睡得很香,俗世间的烦恼困不住他,用那个萍水相逢的师父的话说,此子心有菩提,不论入佛门还是道门,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无根生当时只顾着笑。 眼睛微迷,又想起自己的老爹,哂然一笑,目光望向对面的梁挺,他睡得并不好,面目狰狞,扭曲如风浪。 无根生眉目微蹙:‘梁兄,究竟是什么将你变作如今?又是什么,让你唯有作恶才能舒坦?’ 梁挺不可谓不恶,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恶人加起来,和梁挺一比,都差了一些意思。 梁挺不可谓不强,墨筋柔骨大宗师,站在这天下异人界的顶端,能无伤击杀他的人,怕是还不存在。 这么一个极恶的强者,随心所欲,为所欲为,正是这人世间的劫难,苍生的悲鸣。 无根生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有击杀梁挺的能力,自己是否会杀了他? 每思及此,他都感觉好笑,首先他没击杀梁挺的能力,一切就不成立,而纵然他有那个能力,杀了就解决了吗? 他杀得了一个穷凶极恶,他杀得了十个、百个、千个,至于将全性杀光,然后呢? 全性没了,这人间的罪恶就会消失吗?还是说光阴轮转,会出现一性、半性,取代全性的地位。 长身而立,仰望天穹,红日柔和,微微叹息,又回到他少时那个问题。 这人世间,为何总有这么多的压迫剥削、罪恶丑陋? 二十多年过去,倒也不是虚度光阴,昔年为之殚精竭虑,想破头皮,而今倒是找到个模糊的答案,以解道心。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不自量力 阴阳相生,善恶对立,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但这个答案,之所以模糊,之所以不让他满意,便在于,将善恶同论,美丑并列,让他无法去接受。 试问,若是无阴便无阳,无善便无恶,无美便无丑。 摒弃了丑陋,也放弃了美好,那样人间真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若真是如此,那么…… 无根生浑身战栗,若是如此,人何谈万物之灵,人与野兽并无区别,若是那般,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虚无的陷阱吞噬胸膛中的道心,他的目光却渐渐笃定,他正朝着这条路走下去,人生在世,不是没有意义,也不是野兽,要将人性中丑陋的部分剔除出来,求真求善求美,那样才不枉在这人间走一遭。 “无根生,你在想什么?”梁挺不知何时睁开双眼,见他双目从游移不定,趋于笃定,不禁问道。 “我所想的,梁兄可能不理解,还是不要说出来让你头疼比较好。”无根生淡淡一笑。 梁挺呵呵一声,面上竟露出一丝羡慕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想不来,我只想让自己活得爽快点。” 无根生莞尔,梁挺唏嘘道:“自那次之后,再没有那么爽过,我爹和师父还有师妹能复活就好了。” 看着竟然有点天真之色的梁挺,无根生毛骨悚然,如果能够复活,下场可想而知。 梁挺瞥了他一眼,嘿嘿笑道:“赶路吧。” 两人便继续前进,半个时辰之后,边界线已入眼中,无根生谨慎又好奇,此番前往藏地,天章日金顶究竟为何? 说来有些好笑,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天章日金顶具体是什么,也没有人能够传出消息。 但他有一种诡异的直觉,那绝不是所谓千年炁局变化吃人,甚至一点危险都没有,而是一番造化。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连一丝危机的感应都没有生出,藏地的天章日金顶,又是怎样的存在在背后掌控一切。 自然的伟力?还是说,是某个人? 梁挺抖擞身躯:“早点离开吧,西蜀这地界是严老小子的地盘,多待一秒,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梁兄与那严公老还相熟吗?”无根生微微错愕,严公老虽有名声,不过西蜀一地,焉能让梁挺刮目相看。 “嘿,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叛徒一个。”梁挺不禁笑了:“不过全性里面,也没有叛徒的区别。” 全性本就是一群随心所欲的人,无所谓师徒父子,每个人率性而为,叛徒这种东西,压根不存在。 无根生微微思索,他入了蜀地,感念乱世纷争,但西蜀的气象却十分不同,黎民百姓欣欣向荣。 为此,他还对素未谋面的严公老十分好奇,其人可谓是护得浮世一隅,功德无量了。 “无根生,你没有初见的时候那么有意思了。”见他陷入思考,梁挺舔舔嘴唇,他的直觉可谓入微。 无根生微愣,从这毫无杀机的话语里面,听出滔天杀意,他并非是可以和梁挺相对而坐的人,实力不允许。 他之所以能和梁挺谈笑风生,也不在于实力,如果梁挺觉得他‘没意思’,下一秒身死也不足为奇。 摇头失笑:“也许是梁挺一直高看我,我原也是俗人一个,无聊透顶的那种。” 梁挺不置可否,心里其实是十分承认的,无根生是他见过最有意思的人之一。旋即冷哼一声:“给我出来。” 晨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抚过两人的面颊,也让旁边的高密灌木簌簌作响,梁挺这一喝,震动空气,灌木伏低。 一条干瘦身影跳将出来,身穿银色深衣,肩膀、腰部、胯部几乎平行,粗看过去,和根银色细柱似的。 男子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梁挺:“银蛇公子,最近加入全性,你就是白鸮?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是个大胖子。” 梁挺哈哈大笑,银蛇公子也倍感有趣,全性的人都妙极妙极,比门里的师兄师弟可有趣多了。 不禁跟着笑出声来,果然,你我生在这世间,都被太多无形的东西所桎梏,唯有全性保真,才是正确的道路。 笑声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我有让你笑吗?” “初见梁兄,真是妙人,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银蛇公子彬彬有礼,全性之人两面三刀,他也不是不知道。 想必这白鸮,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他倒是不在意,没有三分三,焉敢上梁山? 猩红舌头舔舐唇齿,一条柔骨直袭银蛇公子颈项,那银蛇公子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银扇一把。 银蛇公子笑道:“我这九叶扇削铁如泥,乃是法器,梁兄小心了。” 梁挺纵声狂笑,无根生眉目微蹙,摇头不已,为何总有这么多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他是否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一尊凶魔啊! 下一刻,九叶扇斩向柔骨,银蛇公子面色微变,那手臂粗细的柔骨刚柔并济,竟然浑然不受力,以法器之利,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下一刻,柔骨缠身。 无根生莞尔,梁挺的柔骨,根根都是法器,而且还不是寻常法器,想要砍断,可谓是痴人说梦。 银蛇公子面上虽惊不乱,身躯如面条似的扭曲柔软,他这一身异象,乃是修行‘蛇骨柔身术’大成的表现。 此术施将开来,人躯不受关节的限制,灵动如蛇,锐器不破,法术难伤,诡异至极,厉害至极。 柔骨的捆缚,在柔身术面前,自然是不攻自破,银蛇公子微微一笑,梁挺要给他下马威,殊不知他也缺踏脚石。 尚有闲暇笑道:“梁兄果然厉害,你这柔骨,倒是和我的蛇骨柔身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无根生瞧了两眼:“蛇骨柔身,听得数月前银蛇门大师兄银蛇公子叛出门派,想必就是阁下了。” 银蛇门在异人界,也算个中小型门派,身为门派大师兄,手底下的功夫不必多说。 银蛇公子淡淡一笑,他的目标是白鸮,白鸮旁边的小喽啰,算个什么东西,说实话,没那个心情去搭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白哥哥 梁挺开怀大笑,银蛇公子也将从柔骨中脱身,闻得笑声,心中不无惊喜,看来他的实力,已经得到梁挺的承认。 无根生无言,两人心里明白,梁挺之所以笑,是笑他无根生被人看成了小喽啰。 就在银蛇公子面条般的身体即将脱离之时,那一根柔骨扁平的尖端陡然锐利,直刺银蛇公子后背。 银蛇公子不慌不忙,他的柔身术大成,不滞于物,便是再尖利十倍,也会被滑开。 然而,柔骨轻易刺穿皮膜,开了一个小口,银蛇公子只感内炁狂泄,悚然一惊:“梁兄手段厉害,在下佩服!” 回应他的,是笑声,那一根柔骨,刺穿他的胸腹,将如同一跟面条的他拉到梁挺面前。 双目混沌之色忽明忽暗,银蛇公子终于感觉到震悸,眼前这位,乃是全性凶魔,白鸮梁挺。 莫说是他银蛇公子,便是银蛇门的掌门碰上,都是十死无生的下场。 银蛇公子客气道:“梁大人,小生冲撞,还望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同为全性的面上,放小生一马。” 腥红舌头伸出口腔,涎液如水滴下,梁挺咧开大嘴,朝着他柔化的脑袋一口啃去,惨叫声震动灌木。 一声娇笑入耳:“白哥哥威武,这小子仗自己柔化之术,还跟妹妹说悄悄话,说要灌满小妹身上每个缝隙呢!” 一条又一条的黑影窜将出来,无不是蜀地全性的有名人物,为首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 “白哥哥,好久不见你了,我想死你了。”小女孩飞扑上来,两手合抱住白鸮的大光头。 黑影之中,调笑声阵阵,竟至于****,伴随着惨叫声忽高忽低。 小女孩两颊飞红,银蛇公子大叫道:“童子救我。”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歪头:“白哥哥胃口这么好,我怎么好意思救你呀,你就做点好事,让白哥哥肚子饱饱的。” 全性中有人嘲讽道:“不自量力,竟敢撩拨白鸮,还以为有几分本事,连一根柔骨都接不住,丢人哦。” 梁挺鼓动唇舌,银蛇公子始知自己犯了何等大错,白鸮梁挺,墨筋柔骨大宗师,傲立于世间顶端的异人。 仅仅只是一根柔骨,形如戏耍,他便无能为力,遑论墨筋更在柔骨之前。 恍然明悟,全性可不会和你讲道理,更没什么同门之情,梁挺比你强,想杀你就杀,不用顾忌任何事。 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怀念银蛇门,师父的苛刻是为了他好,同门的排挤是羡慕他。 他若是放低姿态,和同门师兄弟谈笑以对,收慑色欲以炼心,不辜负师父的期望,定会有一个不同的人生。 他追悔莫及,他万念俱灰,如果老天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叛门,而是会改变自己。 然而没有后悔的机会,随着脖颈一痛,意识彻底消失,他用性命证明,所谓的随心所欲,是个极其恐怖的命题。 梁挺将尸体丢在地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荡起一声诡异的尖鸣,唯有无根生倚仗神明灵听闻。 他知道,在墨筋柔骨之外,梁挺另外的修行法门,那有如实质的憎恶之气。 微微一叹。 银蛇公子不仅死了,且魂飞魄散。 小女孩遮住他的眼睛:“白哥哥,你不满意吗?” “腥味重,香味差。” “这小子好色如命,这几个月天天夜夜笙歌,跟没见过女人似的,身体早被掏空了,白哥哥不满意也正常。” 小女孩眼睛滴溜溜一转,将嫩生生的手臂伸进梁挺的口里,便如在石窝里摸鱼,攥住梁挺猩红的大舌头,幼嫩的手臂上布满了粘稠的唾液,旁人无不担心梁挺一口啃下去,她却得意的笑道:“抓住了。” “你来的正好,给我解解渴。”梁挺大手一伸,掐住小女孩的腰身,双目光芒闪烁,厉色吞吐。 小女孩怯怯道:“人家才八岁捏。” “放屁,二十八岁的老女人,跟老子装什么嫩。”梁挺说完之后,便是一番不堪入目。 一众蜀地全性,熟面孔为之咋舌不已,不论发生几次,都是这么新鲜。有那么几个生面孔,正惊骇于银蛇公子之死,这银蛇公子,乃是中型门派大师兄,不可谓不强,场内没有几人可以稳胜,此刻却死的和条野狗似的。 而眼前的一幕,更是挑战他们的认知,有那么几个心志不坚的,心里都打起退堂鼓,不如溜了算了。 无根生静静看着,他也感觉很难受,但全性便是如此,随心所欲可不是说说而已。 而二十八岁的小女孩和梁挺,俨然乐在其中,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更不理会旁人的目光。 …… “白哥哥,人家想要乌宝。”小女孩疲惫的坐在梁挺肩头,靠着他的大光头。 梁挺皱眉:“你要乌宝不知道找你娘,我还有事要办。” “娘亲在炼别的宝贝,不许你翻脸不认人,我要,我就要。”小女孩顿时不乐意的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他大光头上,揪住白鸮的大耳朵,可劲的拽着,口里嘀嘀咕咕,神似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天真小女孩。 梁挺沉声道:“滚下去。”他这眉头一皱,一众全性无不是心惊肉跳,站在凶魔白鸮面前,需要莫大的勇气。 小女孩跳下去,一脸委屈,叉腰道:“好你个白鸮,吃干抹净不认账,老娘下午就去给你戴一堆绿帽。” 白鸮冷哼一声,小女孩转怒为喜,扑在梁挺裆下,抱住他的大腿:“亲亲情哥哥,答应人家嘛!” 梁挺提起她的衣领,“等我办完事。” “乌宝早就被人抢了,说不定都进到肚子里面去了。”小女孩摇晃着他的大腿。 “吃了就剖出来,数百年的乌宝谁敢生吃,也没有那么容易消化的。”梁挺不耐烦,将小女孩丢出老远。 看着无根生和梁挺的背影,小女孩坐在地上,有人近前:“童子,唐门的事,还没有跟梁大师说,笑阎王盯…” “我白哥哥天下无敌。” 那全性定定道:“那是笑阎王,天下可没有他干不掉的人。” “那就可怜我的白哥哥,英年早逝啰。”小女孩露出天真的笑容,那全性不寒而栗,童子压根就没打算告知。 但是明明,他们的关系还那么亲密来着,这个全性头皮发麻,果然吧,问题在他,他还是不够随心所欲呀。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金顶之上 小女孩道:“你变脸作什么,你和我说说,那个叫无根生的男人有什么好的,白哥哥跟他走不帮我的忙。” “这?”全性吃了一惊,梁大师身旁的男人,不是跟班么? “这什么这?躺下。” 全性大惊失色:“什么?童子万万不可。”梁大师的女人谁敢动,莫不是嫌命长不想活了? 片刻,那全性口吐白沫,众人三三两两围将上来,有人将吐白沫的全性抬下去。 小女孩靠在树下,正慵懒的打着哈欠,手里捡着银蛇公子的九叶扇扇风,小声嘀咕:“比娘亲炼的差远了。” …… 藏地苦寒,一路餐风饮露,见惯了荒凉,青黄不接的土地上,极目远眺,远方的群山,峰顶雪白。 天章日金顶,撇去其神秘性,可谓是天下间的奇观。所谓天章,是藏地人耳熟能详的干城章嘉峰。 山脚下,凝望被风雪笼罩的大山,梁挺忽然道:“大雪山苦寒之地,四大高僧受困,怎不去大轮寺打听消息。” 梁挺站得高看得远,深知这异人界远比普通异人眼里认知的广大,到达顶端的人,绝不是阿猫阿狗两三只。 道门张静清是明面上的天下最强,然而道门之中强手绝不止张静清一个。 佛门同样如此,大轮寺四大高僧,少林寺三大神僧,彼此都是屹立于顶端的人物。 无根生瞥了他一眼,梁挺拍手笑道:“也对,你我两人,怕是连大轮寺的门都进不去。” 两人并未贸然上山,而是围着山脚转了一圈,原本没期待有什么发现,结果真看到许多深深浅浅的脚印。 两人相视一眼,这大雪山压根没有山上的路径,有这脚印倒是新鲜,于是循着脚印攀登而上。 一路往上,风雪愈烈,脚印也模糊了,摇头一望,十分之一都没有爬到,雪山雄伟,人力也微渺。 “人味。”梁挺点点头。 无根生不假思索,两人从一片白茫茫中开辟前路,若从高天下望,真似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很快找到了人踪,是一个男人,藏地的牧民,昏迷在雪地里,浑身冻得乌青,无根生量鼻息,还有一口气。 无根生对男人进行施救,梁挺却在周围寻找起来,不一会儿,梁挺身影渐远,牧民也苏醒。 “我在哪儿,香波大神召我入神界了吗?”牧民神智不是太清醒,下意识在胸口摸来摸去。 无根生帮了他一把,胸口原是一个转轮,所谓转轮,是一种佛教的法器,转动经纶,等同于念经,以表虔诚。 牧民一变转动经纶,一边低声念诵,无根生微微古怪,这人一会儿念山神香波,一会儿念转轮圣王。 估计是被冻迷糊了,他柔声道:“老先生,你家住在哪儿,来这里做什么?” “极乐净土,极乐禁土!它在召唤我!”牧民陡然睁大双眼,爆发出一股大力,将无根生推开,朝着山顶跪拜。 无根生微微一讶,正要去扶起他,牧民身如糠筛,转经轮落地,噗通一声倒在雪地里,似是猝死了。 他讶然之间,梁挺倍感有趣,走到近前:“这是一片埋尸地。” 数条柔骨从胸腹中冒出,做起扫雪工的工作,眨眼功夫,荡出一大片平地,无根生目光望去,毛骨悚然。 藏民的尸体密密麻麻,无不是冻得僵硬,表情却奇怪的不得了,一副傻乐的模样。 他低头,方才猝死的牧民,表情如出一辙,眼神痴迷的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山顶,哪里如同有梦中的事物。 梁挺笑道:“这只是一小片,全摊开来怕是成百上千,无根生,你还说没什么危险,不会给我带沟里去吧?” 无根生不语,这时,方才死去的牧民,身体一阵抽搐,无根生不以为意,诈尸也不怕。 然而很快,他面沉如水,他乃是天生异人,身具神明灵这种异能,能让万般异炁归于原始。 换而言之,天下间没有法术可以伤到他,这也让他对于炁的敏感程度尤其的高。 人活于世,靠的就是一口炁,此时此刻,他感觉到这猝死的牧民,那口未尽的炁飘摇出来,原本该归于风雪中。 此刻却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所吸引,一路往上飘,他不知道这炁会飘向哪里,只知道方向是大雪山山顶。 …… 不觉攀登到半山腰,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干净无暇,两人身着单衣,无根生觉体表微寒。 梁挺奇怪道:“怎么这么冷?”他还光这个膀子,风雪不能在他的胸膛上滞留。 “梁兄感觉到冷?”无根生微惊,他的修为不惧寒暑,不过雪山尤其之寒,有点冷也在情理之中。 但梁挺什么修为?温度便是再低脊背,也该是怡然自得,体内有浑厚的炁支撑,更不该畏惧严寒。 “嗯,有一点。”梁挺打了个哆嗦,顿时感觉好多了,望向无根生的双眼,点点头。 “梁兄,你的眼睛。”无根生却是惊上加惊,他端详这梁挺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甚至以为被人掉包了。 “我眼睛怎么了?”梁挺摸了摸眼皮,然而很快,他也发觉事情不同寻常,重要的不是眼睛,而是这颗心。 梁挺捂着胸膛,古怪道:“好像有东西填上去了。” “你感觉怎么样?”无根生这个时候,甚至有些紧张,他看到梁挺一双纯澈的眼睛,跟见鬼似的。 梁挺咧嘴一笑:“奇怪,好几把轻松哦。”他蹲下身去,搓一个雪球,一股脑砸在无根生脑袋上,快活笑出声。 无根生满头残雪,却是一言不发,梁挺是一个不知道满足的人,心中的欲望驱使他为所欲为。 这个欲望,就在于作恶,奸淫掳掠,看到别人痛苦,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他的心。 那所谓被什么填满了,他也大概能够知晓,正是因为心中有缺,才需要去追逐,只是梁挺的追逐在于给人痛苦。 此刻,他什么都没有做,却感到满足,越想越惊,他们踏上这大雪山的那一刻起,是否就被影响了呢? 章节目录 第189章 谷畸亭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大白牛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初临人世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神婆 神婆顿了片刻,十分无奈道:“唉,既然如此,不得不开坛做法,消除这孩子身上邪祟才行。” “啊?这?”李老根大吃一惊,这做法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他哪里负担的起。 “不愿意?不愿意就算了。”神婆挑剔的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往门外走去,李老根伸手欲拦,实在不好说话。 他心惊胆战之余,又这样安慰自己:‘神婆心地善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小的孩子丧命。’ 半个时辰之后,左右邻居敲开木门,气势汹汹的闯进来:“李老根,鬼孩子在哪里?” 李老根连忙解释:“这不是鬼孩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我在路上捡的。” “废话少说,神婆测算能有错,李老根,赶紧把他交给我们。”他的解释显然没有什么用,村人不曾退去。 有人苦口婆心劝道:“这是不祥之人啊,李老根,你无儿无女的不怕,可不要连累了大伙呀!” 众人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强制执行,李老根焦头烂额,忽然看到人群后面的神婆,大叫一声:“我做法事。” 神婆出来:“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孩子虽然鬼魅缠身,命格不详,但若以大法力洗练,还是可以平安一生的。” 然后神婆端来一碗圣水,又烧了一炷香,神神叨叨念了片刻,在婴儿身上淋了点水,法事就算做完了。 “大家伙回去吧,这孩子身上的鬼魅已经清理干净。”神婆达成了目的,笑眯眯的劝返众人。 “仙姑这么说,大伙就放心了。”众人这才心满意足离去,没有人去怀疑神婆的话,这可是和神灵沟通的使者。 屋内还剩下神婆和一个年轻人,李老根神智有点恍惚:“多谢仙姑施以援手。” 神婆点点头:“法事做完了。” 李老根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神婆目光微眯,不客气道:“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心神目如电!” 李老根一个哆嗦,这时那年轻人出来道:“李叔叔,咱家是可以慷慨解囊的。” “那就多谢刘公子了,来世当牛做马,必有厚报。”李老根身躯一震,喜不自禁道。 “就是后山那五亩良田,刘家要的不多,就两亩。”刘峰见火候差不多,笑道。 李老根睁大眼,这刘家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占了一半的田地,后山那三亩良田,都是他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 刘峰面容和煦,心中冷笑,这李老根今年不知走什么狗屎运,在后山不毛之地,挖出泉眼,刚好灌溉五亩良田。 按照父亲的推测,这五亩良田,当得起贫瘠的田地十几亩,刘家自从得到消息,早就垂涎欲滴。 李老根面色阴晴不定,狠狠一咬牙,从婴孩的床底下翻找,找出一个小布袋子,婴儿不知何时醒来,睁着大眼睛望着他,李老根本来勉强的笑容渐渐柔和,原就是老婆本,现在孩子有了,也无所谓了,便递到神婆的手上。 神婆吃惊,点点头:“看不出来啊,还存了一点银钱,勉强够了。” 刘峰没有得偿所愿,面色颇为不愉,两人离开,门外,神婆将袋子收好:“刘公子莫慌,有的是手段。” “劳烦仙姑了,只要事情能够办成,好处咱刘家一点都不会少。”刘峰深深一躬,这村中神婆的威信尤其之高,毕竟是沟通神灵的使者,村人深以为然,刘家便是当地最大的地主之家,刘老爷面对神婆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客气了,不过呢,都是敬奉神灵的贡品。”神婆语气僵硬,显然有些不高兴。 “对对,是小子多嘴了。”刘峰连连赔笑。 …… 自那以后,又过去一些光阴,有神婆做法,村人心里也承认了孩子可以留下来,李老根辛勤一年,家境日好。 而且他也不是太傻,谨小慎微,谁家出了事需要帮忙,总是第一个赶到,长此以往,名声有所改观。 但终究是个外来户,还靠着五亩良田过上较好的生活,常有人取笑他,想要完美融入基本不可能。 毕竟每个村子里面,都有那么一些人,不论是真懒还是假懒,总是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一年后,有些新家具的屋里,桌前,爷俩其乐融融,桌上几碟小菜,还能看到肉沫。 李老根喜气洋洋,挑出肉沫,夹到孩子的碗里:“根生,多吃点,你饭量可大。” 孩子点点头,大而明亮的眼睛比星星更为闪耀,李老根欢喜的同时,又有些担心,这孩子,不会是个哑巴吧? 本来他还以为是个神童,没两个月就能走路,但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提心吊胆,一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过。 摇摇头,哑巴也好,什么都好,都是他的孩子,所思及此,目光慈爱柔和。 李老根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对了根生,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啊,可能过不了多久,就要有娘了。” 孩子歪着头,搞得李老根红透了脸:“吃菜吃菜,改天带你去见见。”根生默默点头。 同村的叶寡妇,也是个苦命人,嫁过来没两年就死了丈夫,连一粒种都没有留下,同样是村人嫌弃的对象。 李老根家境转好,人也热情,两人王八看绿豆,瞧上眼来,已经有俩三月时间了。 “老根啊,咱们成亲之后,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村里风言风语不少,这么大还不会说话,蛮怪的。” “继续带着,还能怎么办,小孩子说话比较晚也很正常,风言风语不都这样,过去就好了。” “但也要为以后考虑,我还能生,以后咱们的孩子生出来……听我一句劝,送给别人吧,毕竟不是亲骨肉。” 两人这次幽会不欢而散,李老根老大不快的回到家里,推开门便吓了一跳,孩子正一脸痛苦的抱着脑袋。 “娃儿,根生娃儿,你咋了?”李老根方寸大乱,抱起根生便急匆匆出去找郎中。 村里的老郎中屋里,看着昏睡过去的根生,李老根紧张问道:“方师傅,根生他没事吧?”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人心之恶 李老根还不放心,既然郎中没有办法解决,自然而然想起神婆,说不定是什么邪祟之类的作乱。 …… 村里有三处青石砌成的屋子,一处是神婆家,一处是刘老爷,还有一处,自然是刘村长。 刘村长家里,村里三个有头有脸的人齐聚,刘峰是个小辈,开口道:“仙姑啊,李老根傍晚请你,可做法事?” 刘老爷捻住嘴唇上的胡须,呵斥道:“有你这么和仙姑说话的?” 刘峰唯唯诺诺,嘀咕道:“可气那李老根,五亩良田秋天收成,何止是十几亩,简直抵得上三十亩贫田。” 他这一念叨,三人的目光交汇,刘村长淡淡道:“后山虽然不是村里的地,但李老根是村里的人,按理来说,开出的良田,有一部分啊,是要归功的,就这么招呼不打一声占为己有,做得过分呐。” 刘村长这算是一锤定音,给事情定性,刘老爷的心思当即活泛起来:“确实是公家的田,村长好见解。” 两人便对李老根口诛笔伐起来,刘老爷财力雄厚,刘村长更是村里明面上的话事人,少有人让两人同时注意。 如果再加上神婆,那可不得了,神婆威信之重,更甚刘村长,她就是随便说句话,也够让村人惴惴不安。 神婆忽然道:“我白天已经给那孩子喂下了符水。” 李老根屋里,当晚,根生上吐下泻,叫李老根慌张不已,看着那张疲惫的脸,更是对神婆的邪祟只说深信不疑。 根生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伴随着偶尔的头痛,说话的事情更是遥遥无期,李老根心急如焚。 他屡屡求助神婆这位村中最有威信的神灵使者,不出一二月,积攒的一点微薄家资便付诸东流。 事情终于如愿的走到那一步,这天李老根来到刘老爷家中,刘峰笑脸相迎:“李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都是命啊。”他是长吁短叹,李老根苦笑不已,卖出一亩良田,解了燃眉之急。 他又有了银钱,可以请神婆给根生续命,不过数月时间,便卖出了三亩良田,只剩下最后的两亩。 站在刘家门外,他一咬牙,这次全部卖出去,带着根生出村,找县城里的大夫瞧瞧。 等他进门之后,发现刘老爷和刘村长都在,李老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李老弟,来得好不如来得巧,刚好有事要和你说道说道,后山那五亩良田,属你私人开垦,按律两亩充公。” 刘村长高高在上,刘峰将一卷文书放在他身前,李老根又不认识字,自然是如同天书一般。 只觉自己浑浑噩噩,离开了刘家,回到自己的屋里,置办的家具也早就卖出,又恢复到以前的家徒四壁。 根生坐在门槛上等着他,看着那瘦削的身躯,没有血色的嘴唇,李老根悲从中来:“娃儿,爹对不起你。” 孩子眼里似乎有些疑惑,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悲伤,他拍着李老根佝偻的脊背,安慰这个男人。 李老根很快振作起来,哭中带笑道:“今天的药还没喝,你等等,爹去给你端来。” 孩子安静点头,越是如此,李老根越心痛,根生这么懂事,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折磨他,他这个当爹不能救他。 他端出一碗清水,还有一枚三角形的符咒,将符咒点燃,化进水里,“娃儿,喝吧,病会好的。” 孩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李老根的肩头,便去接碗,然而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李老根破防了。 想到自己耗尽一切,根生的病没有丝毫起色,他满心都是痛恨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力。 情难自禁,掩面哭泣,瓷碗一抖,破碎了去,淡黑的符水洒了出来,李老根哭声一停,这是从神婆手里求来的驱邪符,每一张都贵重无比,是根生救命的良药,他满面惊慌,却见根生定定望着脚下。 李老根呆住了,符水泼洒之处,一排微不足道的蚂蚁,六足朝天,他捻起一只,确信蚂蚁是死掉了。 “孩子,等着爹回来。”孩子皱着眉头,看着李老根的背影,手中拎着的那把破旧柴刀,让他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伸出手,虚弱的身体却跌跌撞撞,眼睁睁看着同样残旧的夕阳将李老根送走。 …… 神婆家里,门窗紧闭,只几点红烛点亮,满堂弥漫着淡淡的红光,不知名的神像前,神婆取出一个不带,拉开一看,碎银偌多,心满意足的放在神像底下,较于田产,她更喜欢实打实的金银。 为神像换上全新的贡品,神婆心里也犯嘀咕,这么多猛药丢进去,十头牛也死了,李老根家的孩子竟然还活着。 神婆这样想着,大堂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冲进来一个髭毛乍鬼的恶鬼,两双眼睛一照,便盯上了她。 神婆惊惧交加,强自镇定:“李老根,你想做什么?” “妖妇,我杀了你。”李老根怒极,直扑神婆,她自然不会乖乖就范,到处闪躲,厅中狼藉无比。 神婆冲出大门,大喊大叫,李老根跟在身后,紧追不舍,不过片刻功夫,大量村人汇聚。 看到李老根追杀神婆,无不是大惊失色,这可是神灵的使者,李老根想把整个村子拉下水不成? 很快有人阻止,李老根年老体衰,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就被人五花大绑,送到神婆面前。 神婆惊魂未定,肩头一条刀痕刺痛,跳脚大骂:“反了,反神了,反天了!” 入夜,村长屋,屋内灯火通明,村人汇聚一堂,刘老爷瞄了咬牙切齿的神婆一眼,心中不寒而栗。 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李老根,竟然这么凶悍,敢直接拿刀冲进神婆家里,这是要弑神啊! 刘村长冷冷一喝:“把人给我带进来。”很快,五花大绑的李老根便被人丢进堂中。 村人都很嫌弃,目光又惊又怕,李老根这一遭冲撞了神明,他个断根货色儿不怕,可别让大家伙遭殃呀! “就地处决,大行法事,以平息神愤。”神婆一脸厉色,一众村人闻之,无不是交头接耳,言语颇为赞同。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龃龉 毕竟那可是神愤,不把李老根献祭了,然后家家户户出点银钱做法事,怎么能够平息的了嘛。 刘村长却是心中一动:“李老根,你该当何罪!” 李老根痛哭流涕:“村长,你可要给我做主,这妖妇下的符水有毒,害我的根生娃儿不浅。” 神婆怒斥道:“一派胡言。” 刘村长却摆摆手:“此时当真,你可有什么证据。” 刘老爷面色变换,明智的保持沉默。神婆目光微眯:“刘村长这是听信妄言,不肯就这么处决掉李老根?” 刘村长含笑道:“仙姑此言差矣,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够服众呀。” 众人也开动自己迟滞的脑筋,也对嚯,这李老根老老实实一个人,咱一个不注意,就敢弑神?哪里来的勇气捏? 李老根大声哭诉:“是这妖妇害的,她下毒,村长是青天大老爷,一定要给我做主,给我娃儿一个公道。” 刘村长一板一眼道:“李老根你不用着急,若是真有冤情,一定要清清白白,刘峰,你带人赶紧去取证。” 刘峰一个哆嗦,目光探寻的望向刘老爷,直到刘老爷点点头,才叫了几个人前去李老根家里。 神婆面色大变,她这个表情管理不是太行,已经让某些人看在眼里,而刘村长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李老根松了口气,证据确凿,定然要这神婆伏法! 人很快回来了,刘峰现在刘老爷耳边低语,刘老爷和刘村长目光交汇,“我儿可没有找到什么毒药。” 神婆眉目一皱,冷哼一声。李老根大受刺激:“不可能,一定还有残留。” 刘村长不愉道:“李老根,我骗你做什么?” 李老根大声疾呼,情真意切,在场众人这小脑筋一开动,也发现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李老根不会真是冤枉的吧?”有人小声开口,引起一番议论,而这议论声,让刘村长三人心里都有些不安。 刘村长脸色阴晴不定,忽然道:“你家里也艰难,这样吧,去刘老弟的屋里做点事,别说我不给你路走。” 刘老爷面色一垮,李老根愣了一下,低下头去:“村长圣明。” …… 待到众人散去,刘老爷只是叫苦:“我说老哥,你怎么把他拉到我家里来。” “总要给条活路走,不然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刘村长淡淡摇头,李老根显然就是被逼急了,才会发疯。 “村长真是好算计,为何不直接杀了他。”神婆伤势处理的差不多,此刻也想了个明白,冷冷笑道。 “眼下众人皆知,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至于算计嘛,比不得仙姑。”刘村长笑道。 神婆心中大恨,换做平日,她就是村里的权威,刘村长哪里敢这么和他说话,但此刻李老根这么一闹,她的威信必然大损,天天号称神灵的使者,结果连把柴刀都扛不住,可不是出来搞笑的么? 神婆面色阴晴不定,恢复柔和,客气道:“还要多谢村长解围。” 证据多半是有的,只是刘村长没有示人,若是示人,那么她恐怕是处境堪忧,而她也知道刘村长为何没有示人,就是为了拿住她的把柄,而今把柄在人手,神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想明白这一层之后,不得不低下脑袋。 刘村长微微颔首,心中大喜,李老根这么一闹,最大的获益者非他莫属,目光微眯,自神婆盘踞村中,他威信大大减损,此番将损失的东西拿回来,神婆也明事理的服软,刘村长老怀大慰,笑容更甚。 又道:“入了刘老弟屋里做事,想怎么拿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保证不会让仙姑心里不痛快的。” 神婆闻言,面上的柔和倒是真切了许多。 刘村长见此,自是高兴,若是说彻底扳倒神婆,可能性不大,且弊大于利,对彼此来说,都是坏事一件。 此刻借李老根之事,刘村长重回巅峰,拿到首领的位置,对于神婆这个得力干将,自是要多多拉拢。 旁边的刘峰一头雾水,刘老爷乐呵呵道:“好好看,多和你刘伯伯学习。” 自那以后,李老根从中农成为了连贫农的都比不上的佃户,靠着给地主家干活为生。 这活也干的很不顺利,时不时有人找茬,背后一个妖妇的影子若隐若现,李老根大概懂了什么叫做蛇鼠一窝。 他懂了,却也只是藏在心里,他除了种田还会做什么?不去刘老爷家里干活,根生和他都会饿死。 所幸孩子依然和往常一样,没有了神婆的符水,身体一天天好转,头痛虽然会让他牵肠挂肚,也只是偶尔发作。 一天辛劳回来,看到根生的那一刻,是李老根心中最大的安慰,便是受了些欺凌,也要让孩子健健康康的长大。 …… 光阴轮转,年月不知,开春的某一天,根生靠在一颗树下,翻动一块土壤,露出条条暗红的蚯蚓。 他依旧不能说话,盯着蚯蚓发呆,他之所以无法言语,之所以偶尔头痛,就在于体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处的经脉堵了一群小蚯蚓,体内还有更多虚幻的小蚯蚓,这些小蚯蚓游窜到脑袋,就会引发头痛。 他轻易就能进入别人需要煞费苦工才能做到的内视己身,但他不理解这些东西,一如不理解父亲的遭遇。 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孩,陡然闯进他的视野:“你就是李老根家里那个被恶鬼缠身的小孩?” 根生指着自己,点点头,小孩笑出声:“真的是个哑巴诶,大家快来看哑巴啰。” 五六个小孩跑了个过来,根生站起身想要离开,鼻涕小孩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不准你走,坐着别动。” 根生挨了一巴掌坐下,双目望着眼前的小孩,那一瞬间,鼻涕小孩愣住了,那双眼睛,和他不一样。 那漆黑的瞳仁之中,闪耀着点点星光,如同整片盛夏的夜空扑面而来,充斥着难以理解的玄奇与奥妙,让注目的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时空之中,他感到茫然,感到害怕,心魂都颤栗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无根生 鼻涕小孩愣住,大叫一声:“妖怪!” 小孩被他吓哭了,掩面狂奔,靠近过来的那几个听到妖怪二字,瑟瑟发抖,无人敢接近他,都去安慰鼻涕小孩。 鼻涕小孩抱头蹲在角落,谁的话也不听,他的心灵尚且无法接受这种感觉,好像是什么? 像是一只井底之蛙,常常通过井底观望天空,发现天空原来是这样,和咱们井底一样,巴掌大点地方。 直到有一天,他接触到莫名的力量,来到了井口,他震惊了,惶恐了,天空怎么如此广大?那些高高的凸起是什么,地上绿色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星星?一切的一切,他都无法解释。 井底之蛙会鼓足勇气的面向崭新的世界吗? 也许,那只是人们的一厢情愿。 一只生来便入井的青蛙,何来这份勇气? 多半是跃回井中,抱紧属于自己的那份理解,那份认知,在井中生老病死吧。 根生坐在树下,歪着脑袋,奇怪的看着那群小孩,这应该是和他一般年纪的孩子吧,为什么彼此差别会这么大?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灰,瞧了眼夕阳,该回去了,不能让爹担心。 这时一阵喧嚣闯入他的耳膜,根生目光望去,看到几个刘老爷家里的佃农,抱怨着自己倒霉,抬着一副担架。 根生的心跳慢了半拍,追将上去,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发黄的布盖着躯体,一团红墨混合泥浆在上面晕开。 他睁大眼睛,佃农们瞥了他一眼,有人勉强道:“耕田的时候,老黄牛突然发疯,回去准备后事吧。” 根生随同回到屋里,佃农们怜悯的望着他,谁都没有说话,谁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三三两两都下去了。 …… 另一处,苍老许多的神婆吐出心中一口郁气:“刘村长言而有信,此后唯村长马首是瞻。” 刘村长笑道:“仙姑言重了,咱们一起同心协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建设好村子才是重中之重。” 神婆面上笑容不改,心中冷哼一声,她的威信与日渐减,刘村长的威信与日渐增,早已不是昔年那个神婆。 她都准备安心养老,只是对于始作俑者饶是无法放下,今日终于报仇雪恨,心中颇为爽快。 刘老爷这时道:“不瞒仙姑,有一事相求,我家小儿天资聪颖,脑后有神骨,乃是可造之材。” 神婆微愣,望向刘村长,但见其人含笑不语,“倒也未尝不可,明日就跟着我学习吧。” 刘老爷笑意盎然,刘村长拍手笑道:“仙姑也是爽快人,侄儿若是学成本事,定然不敢相忘恩情。” 神婆勉强点点头,她年纪已高,得为自己的后事考虑,若能和两刘家关系更近一步,确实是个好保障。 刘老爷面目欣悦,纵然神婆这些年威信下降,然而一旦掌握村子内外的鬼神之事,反手就是村内举足轻重人物。 刘村长亦然欢喜,他和刘老爷沾亲带故,都是一家人,神婆能够老老实实依他意愿,给她个颐养天年倒也不难。 微微含笑,他目前虽然是村内身份最高的人,但依然不会小觑神婆和刘老爷的能耐。 古往今来上位者,从来不是孤身一人,上位者焉何成为众星捧月的存在,就是因为身旁一群下位者的衬托。 神婆会助他稳定人心,刘老爷则会提供财源,少了任何一人,他都没有如今的威风。 刘村长举起酒杯:“心中甚悦,喝一杯,” 旁边传来妇人的声音:“我来给老爷、村长,还有仙姑婆婆斟酒。” 神婆瞥了一眼:“哟,这不是叶寡妇么,听说你数年前还和李老根亲亲我我,怎么滚到村长床上去了。” 叶寡妇微微尴尬,满脸嫌弃道:“那个孽障,得罪了仙姑婆婆,理该有此下场。” 李老根散尽家财,两人之事自然告吹,叶寡妇也过得辛苦,时逢刘村长常来走动,也就顺水推舟。 刘老爷打趣道:“老哥老当益壮,宝刀不老,村里的寡妇有福气,喝酒喝酒。” 刘村长面不改色,他不惑丧妻,两个儿子在城里读学,如今在村中一手遮天,一颗寂寞的心躁动起来。 也看得明白,人生在世,不就是名利和女人么? …… 根生掀开沉重的黄布,一条狰狞的伤口出现在眼前。 溅了黄泥的创口上,往内塌陷,一些暗红的器官随着呼吸无力蠕动着。 他想喊一句,涨红了脸,张着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能掐着老汉的人中,想要稳住那趋于微弱的呼吸。 “不用忙活了。”虚弱的声音从口中传出,根生眼前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跪在床前,盯着老汉。 老汉的手哆嗦着,根生将手掌扶住,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李老根一笑:“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懂事。” 根生将食指比在唇边,示意李老根不要说话,然而有些话,如果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李老根唏嘘不已,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些,粗茶淡饭,褴褛衣裳。” 根生死命摇头,李老根自嘲一笑:“长得真快,已经到了读书认字的年纪。”言语过后,笑容更苦,到了这个年纪,他又能做些什么?一日三餐尚且艰难。 根生咬着嘴唇,感受到名为悲伤的情绪,他不想让这个男人离开,他想一直和这个男人生活在一起。 李老根目光渐渐涣散:“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你不同寻常,以后肯定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不要听那些人废话,就算不能说话,也不妨碍你了不起,只是有点可惜,我等不到那个时候。” 一颗泪水从脸颊上滑落,李老根奋起最后的力量,粗粝沾了泥巴的指肚,拂过根生的脸颊。 “米缸底下有些碎银,原本是给你存着当学费的,时候到了送你去念书,总不能和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怎么样,爹还是有点本事吧,识得几个字,做什么不好,小孩子也长得快,过些年头,你大了,成个亲,生个大胖小子抱一抱,男女无所谓,爹不在乎这个,一辈子就够了,咱家穷,但不偷不抢,其实你以前还小的时候,也阔过,差点给你找个娘,都是命,命里有时……”李老根絮絮叨叨说着,渐渐颠三倒四,含糊不清。 根生发不出声音,只是有些呜咽响起,震动着李老根的心灵。 他用自己一个普通农人的脑袋想着,在即将步入另一个世界之前,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看着低泣的根生,他眉头紧紧皱着,忽然生出一些莫名的情绪,人生已经走到终点,或许并不美好,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如此脆弱。 于是梗了身躯,驼下的脊背像一座崎绝的山峰,声音如同遥远的天上飘来,轻柔而坚决,说出了一个父亲对孩子最后的话,也是一个男人在这世间最后的存留。 “不要哭,从来没见你哭过,娃儿,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飞吧,要往高处飞,你要飞得比这村子里的人高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你要飞得比所有人都高!在你没有那么高之前,你不要回来,当你飞到高远的天空,你也不必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菩萨 哭声停住了,根生愣愣的看着男人,这个老实巴交的,和千千万万普罗大众没有什么区别的男人。 他默默站起,取出了碎银,踏上了门扉,夜空浩瀚,繁星万千,根生双目迷茫,心中亦然茫然一片。 记忆在眼帘走马观花一样闪烁,一个血洞闪过,一个鼻涕小孩闪过,父亲的面容千变万化,身躯从驼背化为佝偻,不知为何,总是带着些伤痕,一个神婆闯入家门,一个道人将他抱起,一棵树下黑鸦取食心肝。 他的记忆,并未因时间有所冲淡,自降临人世起,一切的一切,都在心中流转,只没有像今天这样刻意想过。 那些以前他不理解的事情,此刻化为一个问题,盘旋在他脑海,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 ‘为何这人世间,总有如此之多的压迫剥削、罪恶丑陋?’ 是啊,为什么呢? 根生茫然的唤了一声:“爹。”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也许是走了,也许是听到了,却不愿让他回头。 李老根死的那夜,怪事频出,神婆第二天疯癫了,逢人便说见到了恶鬼索命,一来二去,惹得村人厌烦不已,后来的冬天不见踪影,大抵是死了;刘老爷家中失火,家财烧成渣滓,无法接受事实,气到中了风;刘村长清晨被人发现在村口,和村里好几个有夫之妇赤身裸体玩游戏,差点遭打死;村子后来渐渐无人居住,荒废了去。 …… 无根生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他微微一笑,回望那双似笑非笑的牛眼。 环顾四周,并不是风雪中的山顶,一人一牛身处一片烈火之中,火焰并未传来灼烧的痛楚,唯有耳边不时响起干燥木质的噼啪之声,带起一大蓬火星,大火燃烧,浓烟熏天,他记得,这是他幼年焚烧刘家之时。 大白牛摆动着尾巴,四蹄迈动:“你通过了主人的考验,跟着我。” 无根生颔首,眼前的大白牛,完美诠释买家秀和卖家秀,没有丁点雕塑的神性和雄壮,不过胸高而已,虬扎的肌肉完全看不到,唯独一个干瘪的屁股,浑然一头皮包骨头的纯纯牛马。 他懒散的走着,眼前的景象与昔年的记忆如出一辙,心中倏地一动,尝试着慢走几步。 登时,头发扭曲焦黄,睫毛倾力上翻,衣袍发出难闻的焦糊味,体表传来剧烈的灼痛感,连忙紧跟在大白牛身后。 于是乎,异象消失,痛苦无踪。 …… 一路往上,数年三省婴孩失踪之事,随着五河帮的覆灭,露出蛛丝马迹,兼之严公老颇为上心,联合同道,以大量人力物力追查。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背后的黑手从杳无音信,变得若隐若现,目前来看,基本锁定在湘地。 杨烈回了唐门,李无眠五人等渐渐进入西蜀势力范围之内,严非想与众人同行之余,也由于幼婴失踪之事变得比较忙碌。 时不时要沟通沿途依附严公老的势力,搜集消息,下令追查等,力主在今年年关之前,将背后势力查的一清二楚。 蜀地旱情,禾谷欠收,惠泉多出难民,入了西蜀地界,变化却是不小,李无眠一路所见所闻,倒是对这素未谋面的严公老颇有敬佩之意。 这日来到西蜀一处乡镇,远远看到一条长龙,排队的百姓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田晋中上前问道:“老人家,您排在这着做什么呢?” 老人家还没说话,前头一个村汉转首道:“外地来的吧?我们这等着去‘严心社’登记。” 田晋中佯装不懂:“严心社?” 村汉和老人有五六分相似,听到田晋中疑问的语气,十分不解,西蜀地界,竟然有人不知严公老大名,简直是坐井观天。 村汉似乎有些不耐烦,摇头不已道:“严心社你不知道,严公老你总知道吧?” “晋中。”李无眠上前一步,身后苦厄大师和谢空。 他目光一扫,一家四口整整齐齐,“是不幸遭了灾,来严心社等救济么?” 村汉端详他两眼,点点头,老人道:“可不是,天公不作美,辛苦到头一场空,春耕日近,不得不来这严心社,给严菩萨添了不少麻烦。” ‘菩萨?’田晋中敏锐捕捉到老人的称呼,啼笑皆非。 老人这话一出,倒是叫周边的不少难民投来惭愧目光,不少人唉声叹气,气氛颇为低落。 半大孩子仰头道:“西蜀有严公老,这些都不算事。” 妇人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不快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娘,不都是你告诉我的么?”孩子委屈撅嘴。 “是啊,严公老可真是咱们西蜀的大救星。” “俺们听说,蜀地别的地方,严重的都得鬻儿卖女呢。” “这么夸张,想想也对,去年家里几亩田,收成不足往年十分之一,这冬天还多亏严心社救济。” 众人交头接耳,言语之中,对西蜀严公老推崇备至,低落的气氛一时之间,变得热切无比。 “真有说得这么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别是欺世盗名之辈。”田晋中一路见闻,入了西蜀之后,没听见严公老半句坏话。 这可就不得了,他本来还挺有好感的,就是因此,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严公老占据西蜀,势力强大,能公正一些已经是阿弥陀佛,但沿途的表现,说大救星都轻了,俨然是佛陀转世,菩萨心肠。 田晋中这些年历练,深知人心难测,是以严公老名声如此正面,所谓过犹不及,反倒让他怀疑起来。 而他的话一出,当即引得不少耳朵灵敏的困民,怒目而视。 “你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严公老的坏话?” 田晋中嘀咕道:“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左右人群一阵骚动,这些个难民之中,已经有人不爽的撸起袖子。 方才的一家四口,男女老幼都鄙夷的盯着田晋中。 三言两语,竟至于引起众怒。李无眠道:“晋中,道歉。” 田晋中愣了一下,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什么?大师兄,我……”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相信这人间 在李无眠的目光下,田晋中悻悻低头:“抱歉大伙,我不该说严公老的坏话。” “你这少年人,就是心眼子太多,大家伙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随便拉个人问问,这十年来,西蜀几个人没承公老的情分。” “对对,如果不是公老呀,咱们西蜀早就饿殍遍地,妻离子散啰,你要是不道歉,当心我给你两拳。” “我说公老活菩萨转世,大家伙没意见吧?” 在一片轰然的应答声中,田晋中眉头皱的更深了,西蜀百姓如此之拥护,若非大善,便是大恶。 李无眠莞尔:“晋中,有时候,不要想太多。” 田晋中仰头,微怔:“大师兄,我只是很难相信,这天下间有这种人存在,你不知道我这三年四处闯荡,见多了人间龃龉,善恶不分,妖鬼乱舞。” 李无眠轻拍其肩:“不必执迷于用心去看,这一双眼睛,也能告诉你不少东西,看看吧。” 田晋中微愕,以为李无眠的话有所深意,但当他用双目去看的时候,就知道并没有什么深意。 他入目所及,许多许多。 灾民中的孩子,随着大人排队,稚嫩脸上有些迷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孩子或许不会追究有什么原因,幼小的心灵总是难免有些感受。 他目光扫去,却惊奇的发现,一抹抹天真仍在那面上存留,不至于过早的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这里面,是为什么呢? 他也看到许多的大人,羞愧者有之,难堪者有之,对于有手有脚的成年人来说,不论一千种理由,总是改不掉施舍的本质。 但神奇在于,那一张张或美或丑的人面上,没有出现麻木之色,这可叫田晋中啧啧称奇了。 眼光拉开,灾民中的妇人、老人,深以为然那位是西蜀的菩萨转世,面上带着淡而坚韧,名为希望的光芒。 田晋中默然,余光一扫,解空和颜悦色,苦厄大师笑容神秘慈和。 田晋中大吃一惊,这一路走来,老秃驴算得上半个跟踪狂,明明不是无所事事,有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偏偏半路‘死皮赖脸’跟着李无眠,原因非常的不可思议,怕李无眠堕入魔道。 在烈火小道长眼里,完全就是没事找事嘛,首先大师兄根本不可能堕入魔道,这在田晋中心里,那是有着毋庸置疑的决心。 再说了,就算万分之一可能堕入什么魔道,关你苦厄大师什么事,咱二师兄和师父是吃干饭的吗? 说一千道一万,跟你个秃驴没有半毛钱关系。 还有和解空的恩恩怨怨,烈火小道长呀,那是非常非常的不待见这一双秃驴的,甚至有赶跑他们的想法,别跟着碍眼。 不过呢,人贵有自知之明,这老秃驴能耐可不小,田晋中觉着,自己再强十倍也不是对手。 加上正主大师兄没意见,田晋中也就随他去了。 但是田晋中有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优秀思想,一路相处,不时观察这一双秃驴。 解空这个小秃驴脾气不大行,两人‘结怨’在先,同行难免磕磕碰碰,田晋中没少和他打闹,胜多败少,毕竟有大师兄撑腰。 题外之言,田晋中硬实力不是对手,常拉李无眠当‘裁判’,可想而知,拉偏架是基本操作,搞得解空大骂厚颜无耻。 田晋中呢?他不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有大师兄我骄傲,好几次气的解空直吐血。 烈火小道长那是耀武扬威,主要也是吃准了苦厄大师不会动手,别说不动手,嘴巴都不动一句。 这老秃驴,强到变态,但是经过田晋中这些天的研究结论,属于是苦瓜里生出来并且吃苦瓜长大的! 解空多次被他‘恃强凌弱’,苦厄大师视而不见,好像这都不是他徒弟似的,整天满脸悲苦,没看过第二种表情,田晋中觉得,这纯纯一个苦瓜精! 田晋中小声道:“大师兄,苦瓜大师笑了诶!” 李无眠愣了一下,苦瓜大师什么玩意? 解空两眼一瞪:“方块脸,你再说我师父一句试试?” 田晋中呵呵一笑,解空纯属记吃不记打,看来半天就皮痒,又想享受烈火小道长的爱抚了! 正要说话,苦厄大师道:“阿弥陀佛。” 田晋中目光望去,原来不知不觉间,四人也随着队伍前进,严心社的牌匾饱经风霜,透出残破陈旧的味道,如光阴长河冲刷留下的腐朽之物。 他余光扫视,贫困的百姓也如他一般仰望着,愧疚、难堪、好奇,种种目光汇聚成洪流。 冲刷而过,令光阴成了陪衬,使朽木发了新芽。 田晋中恍然明悟,那新芽名为希望。 四人与贫困百姓一同入内。 “姓名。”冷冰冰的声音入耳,发声者是个穿着黑色长袍,带着副圆眼镜的先生。 一张长案上堆积着文书,三十出头的穷汉不好意思的报出姓名,眼镜先生毛笔轻摇,登记上汉子的名讳,头也不抬继续询问。 “大师兄你瞧瞧,这账房先生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完全没有把这些灾民当人看。”田晋中悄悄凑过来,在李无眠耳边轻声道。 李无眠余光一扫,为之莞尔,又有点奇怪,晋中为何成见如此之大,摇摇头,眼目投去。 那账房先生主要为灾民登记,识书认字,看上去是个文化人,脾气可能也谈不上多儒雅,面对灾民多了,心里难免有些小情绪。 但李无眠在那账房先生的面上,并未发现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好似个苦逼的打工仔,被无聊重复的工作整得心烦意乱。 “村镇住址。”账房先生这时继续询问。 “齐市隆和村……”灾民也老实回答,面上的不好意思收敛下去,变得镇定许多。 随后登记上一应讯息,主要是灾民家中人口,依照人口为后续救济提供基础范围,这里值得一提在于,若是有人虚报,短时间无法核实。 救济的物资按人头发放,家里几口人又不可能同时前来,人性自私,若是虚报该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皈依我佛 李无眠的眉头不知何时皱起,西蜀严公老这一片好心,若是养了些刁钻宵小之辈,又该如何? 届时眼角余光,苦厄大师微微含笑,这老和尚跟他一路,斥他与妖鬼邪魔无异,李无眠又岂会热脸去贴冷屁股,是以彼此的关系颇为僵硬,不然也不会常常拉偏架。 不过老和尚道行高深,看着弟子挨揍不为所动,到是叫李无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其人修为如渊如海,却不以力压人,自己若是咄咄逼人,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他也不是脑残,喜欢给自己树敌,是以除却最开始的几天,现在对老和尚和解空没有什么成见。 甚至也会观察一二,晋中说得没错,老和尚苦瓜成精,从未见过什么笑容。 然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李无眠甚至能感受到,老和尚那一张枯面之下,发自内心的欣悦。 发觉他的目光,也仿佛察觉到他目光下的忧虑,老和尚轻声道:“人之初,性本善。” 李无眠不置可否,届时有声音入耳:“陇县回冉村王树生家中三口,予以种粮三袋,用粮一石,银元两枚,钱三百文……” 汉子浑身一震,仿佛不可置信,紧接着骨碌跪下,这些资助,足够他们揭不开锅的一家三口支撑数月,可谓是再造之恩。“多谢严公老,公老菩萨转世,多谢管事,多谢先生……” 几乎将这屋中所有能拜的人都拜了一遍,方才开口的管事道:“可不是白白资助,记得来年春天银钱还上,种粮更需十倍奉还。” 汉子应声不止,诚挚道:“别说十倍,百倍都行。” 管事一笑:“用不着你百倍,公老的规矩是十倍,进去吧,别耽搁,后面还有不少人。” 李无眠举目望去,陆续有登记完的贫苦百姓入了后堂,自从踏进这严心社,面上的许多异色都消失了,希望的光在心中汇聚,那是和外面一样的景色。万物生发,春暖花开。 “大师兄你看,果然是为祸一方,搜刮民脂民膏,十倍奉还,我滴乖乖,还有银钱,肯定是高利贷,来年怕是要卖儿卖女才能还上。” 田晋中在耳边小声嘀咕,他也吸取了先前的经验教训,将声音压得很低,不然怕是又要引起众怒。 李无眠摇头失笑:“晋中。” 田晋中两眼一瞪:“可是……” 看到又一个跪地磕头,却被管事先一步扶住的贫人,那脸上化不开的感激之色,叫田晋中闭嘴。 所谓十倍奉还,说得是种粮,不过一担谷子罢了,若是天公作美,完全谈不上负担。 至于银钱,那管事也没说要利息,多半来年不多收分文,田晋中见得多那些个地主老财,高利贷滚成雪团,年息高达数倍乃至于十数倍,而眼下如此行径,对困民来说,菩萨转世毫不过分。 他之所以处处嘀咕,只在于今天的事情挑战认知,无法想象这人间竟有这种善人。 心中一叹,真的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么,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毕竟众人今时今日所见,只是这西蜀大地发生的一角。 严公老已盘踞西蜀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如此长久的光阴,可以将一切流言蜚语击得粉碎,也容不得他来质疑。 李无眠却有另外一番思考,他已不在顾虑多报之事,因为他的前提条件,是建立在人心龃龉之上,谈不上性本恶,只说人性之自私。 人性自私本是天地至理,天下间太多的人,为了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己私利,将他人陷于害命之地,为己身所欲,肆意压榨千人万人。 所以人心险恶,古已有之。 又有言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已经是在做善事了。 然而,若人心中只剩自私,只剩下冷眼旁观,那困苦之时,是何人伸出援手,国破之时,又是何人马革裹尸,浩劫降临,又是哪个捏住命运的咽喉! 人性是善还是恶,永远是说不清楚的命题,李无眠相信一点,若予以善,那便是善。 这普罗大众,天下苍生,并非麻木到无可救药,他们需要光明,只是自身的光芒过于微渺,人世间向往美好,只是太过脆弱需要人去守护。 人是可以被改变的,人心是可以被唤醒的,善念是可以被激发的! 正因为如此,这天下百姓,便值得我辈去奔波,值得我辈去付出。 也值得我辈,为之牺牲! 李无眠微微含笑:“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不知何时,三人都在望着他。 解空的眼神颇为奇怪,对于这个李道长,他心里其实并没有什么怨恨的感觉,虽说前些日子经常被田晋中拉过来拉偏架,但心里面最真实的感觉,就是这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然而细细一想,又觉得更加奇怪了,他明明还比李无眠大几岁,结果被个比自己小的以大欺小,你说吊诡不吊诡。 解空是苦厄大师弟子,实力在年轻一辈出类拔萃,放眼少林,或许不是最强,但绝非弱者,然而这李道长,往往三拳两脚就能将他收拾。 他的实力,浑然不是在这个年龄段似的,也只是打打闹闹,没有真的害他,解空谈不上怨恨,甚至有些让他无语的倒心服。 此刻观其人面,心中恍然,这天下总有那么一些人,不为私欲活着,迸发出零星的光点,拥有无形之中让人心服口服的力量。 田晋中瞧了两眼,感慨离大师兄越来越远了,不过又有点小得意,这可是他的大师兄,他天然就能跟随在其身旁,不因任何意志而转移。 ‘此子有大智慧,大勇决,若皈依我佛,必然令宇内佛法昌盛,造化远胜于我。’ 苦厄修的一双天眼通,自是看到更深的层次,古井无波的心中也为之动容。 然而更让人动容是他心中所思,苦厄乃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辈分更在张静清之上。 这心念若是公诸于世,不知道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区区小辈,有何资格让神僧如此高看。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净土如梦 这心念若是公诸于世,不知道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区区小辈,有何资格让神僧如此高看。 可是,苦厄大师修为通玄,烦恼轻易不能困扰,一念落下,又起一念,这一念,让他眉目轻蹙,迟迟不能化去。 此子不仅有大智慧,大勇决,那悍然劈杀朱氏的场面浮现眼帘,其中蕴含的东西,让他这个神僧也无法认同,乃至于心惊肉跳,视之为妖鬼邪莫。少林乃是禅宗一脉,不似净土,将普度众生作为第一准则。 但并不是说禅宗没有普度众生的意愿,禅宗讲究先自悟,所谓明心见性,才有资格去助他人超脱。 苦厄心中思索。李无眠忽而上前一步,轻拍田晋中肩膀:“晋中,西蜀严公与我等虽非同辈,却是同道之人。” “我懂了,大师兄。” 田晋中浑身一震,事到如今,事实不会因为他的质疑而改变,况且,大师兄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同道之人?这四个字里透出的意蕴,让田晋中甚至生出一点嫉妒之情,作为和李无眠距离最近的人之一,他自是下意识将自己当成同道,但实际上,从未得到过大师兄的亲口承认。 虽说师兄弟的感情不必言语,但田晋中心里也知道,自己距离同道二字,尚有一段距离。 心中一叹,仍是容不得他质疑,严公老坐镇西蜀,护得一方安宁,放眼神州,或许是偏居一隅之地。 然而这所谓的一隅,涵盖西蜀数十县城,受到福泽的百姓,又何止千百。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严公老这十年来,救下的百姓,又何止一人,与之相比,一切言语都显得极其苍白。 就在四人各有所思间,后堂的门打开,有严心社的管事上前:“四位贵客,请,我家公子正在后堂等候。” 李无眠颔首,四人入屋,舍却贫民之外,严心社的人员置若罔闻,想必是事先受过指点。 于是应邀入内,但见米粮积厚,钱财成堆,数个社员忙前忙后,将米粮钱财送到方才登记的贫民手上。 严非想坐在中堂,见四人入内,起身笑迎道:“我这算是先来一步,住处已经安排妥当。” 严心社的众人虽在忙碌,却也竖着耳朵,毕竟这可是公老的儿子,一言一行都有会让人下意识的注意。 此刻听得这般好似开头小卒的言语,心中不无好奇,这四人是什么身份,能够让严公子这么体贴。 不过心中虽然好奇,却也不会放下手中的事情,要以平民百姓为先,这是能进入严心社办事的首要条件。 屋中接受救济的平民,同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过也不会长留,严非想的身份,他们不甚了解,只知道是严心社的大人物,于是那目光之中,除了好奇,还有着感激,包含着一颗颗人心的淳朴和善意。 李无眠笑道:“多谢严兄为之奔波,话说你来的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需要提前打点一番?” 李无眠开了个小玩笑,严非想耸耸肩,“李道长慧眼,确实有几分门面功夫在内,见笑了。” “哦?”李无眠小吃一惊,倒是没想到严非想会这么痛快承认,他不知道这样会降低心中的评价吗? 严非想走上前来,见过苦厄大师,他虽然叫师父,但苦厄大师并不回应,说起来,他只算是俗家弟子加记名弟子,和解空比起来差距还是不小,严非想也不在意,和解空还有田晋中打过招呼后,望向李无眠。 严非想轻声道:“诚如李兄弟猜测,我如果不事先到这严心社,你们看到的,可能没有现在这么和谐。” 李无眠道:“你指的主要是哪方面?” “很多方面。”严非想如实道,这却是人之常情,正是因为有严非想在这里,他的身份起到极大的震慑作用,严心社的伙计,办起事也更加用心,让四人眼中所见,都是其乐融融的场面。 李无眠不语,严非想一个眼色,示意众人到旁边管事们休息的屋子详谈。苦厄大师道:“你们去吧。” 严非想没有强求,李无眠三人便来到旁边的休息室,他亲自为三人倒上茶水,田晋中道:“有人态度恶劣?” 严非想坐回原位,饮一口茶水:“两位也知道,但逢天灾人祸,我严心社开仓救民,基本不索取回报。” 两人颔首,严非想细细道来,原来也并非十全十美,一来严心社做的善事,让严心社的一部分伙计,以为自己是灾民的救世主,态度十分恶劣,甚至有人强行要求灾民领救济时,要行三跪九叩之礼。 二来严公老盘踞西蜀,经常有别的势力插手进来,虽说都被严公老挡住,但总是一个隐患。 三来是最为严重的一条,贪污腐败之风屡禁不止,主要是严心社的各级管事和伙计中的某一些中饱私囊。 四来是最让人无语一点,西蜀之地,仍旧有那么极小撮的人,靠着救济好吃懒做,甚至不乏欺压良善之举。 田晋中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对灾民来说,这西蜀是极乐净土一般的存在。” 严非想道:“家父三年前设立纠察队,情况好转许多,但我敢说,西蜀之大,这些事禁止不绝,让两位见笑。” 李无眠失笑摇头:“谈何见笑?” 严非想所说之事,都是普遍性的问题,压根无法根除,一旦聚人成万,谁敢说里面没有几颗老鼠屎呢? 眼下坦白相告,不仅没有减损李无眠心中的好感,反而更让他感受到一份难能可贵的真诚。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严非想的心机,但李无眠并不会怀揣着恶意,毕竟严公老做的事,是实打实的。 严非想微微一叹:“极乐净土,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西蜀因为严公老的缘故,在这乱世之中,可谓是世外桃源,但即便如此,也消灭不了人心之中的龃龉和丑陋。 可想而知,在这乱世的其他地方,黎民百姓,过得又该是怎样一种生活,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200章 肆无忌惮 李无眠轻轻一笑:“我不知道极乐净土是什么样的,要是真有那种地方,应该没有你我这种人存在。” 严非想拍了拍脑门,诚然如此,若是真有极乐净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根本产生不了什么严公老及李无眠。 李无眠微声道:“你也不必愁眉苦脸,不是有纠察队么,要我说,该杀的杀,该罚的罚?” 严非想道:“罚是有罚的,但杀却是不可能。” 李无眠微讶,严非想细细道来,原来这西蜀没有杀人这个说法,严公老信奉佛法,从不杀生,最多终生牢狱。 李无眠正要说话,屋外传来大喊大叫,严非想眉目微蹙,师兄弟两人对视一眼,三人便离开休息室。 …… “老兄,好生耕耘,今年天公定然是风调雨顺,保管你家里稻谷满仓。” “谢谢…谢谢……”贫民手提米粮,怀揣银钱,闻言有些受宠若惊,那伙计笑容满面,打开后门,更是热情相送了一段路,直叫那贫民连连摆手,方才回了,又见一个领完的贫民,连忙上前招呼。 “不要怕,困难总会过去的,咱们严心社和大伙一起,天下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苦厄大师和解空立在后堂,因为有事先的吩咐,如同局外人一般,他看着那热情的伙计口吐莲花。 这只是几句话,动动嘴皮子的功夫,却可以毫不犹豫的相信,受到鼓励的贫民,将今天这一幕幕记在心里。 苦厄心中默念佛号,此时鼓励言语,给贫民以尊重,让他们知道,有一个严心社站在他们身后,可以遮风挡雨。 方才的种粮十倍奉还,通过微薄的索求,让贫民们感到自己被需要,不至于一蹶不振。 而手中的米粮,怀中的银钱,将所有的感觉放大百倍,严心社给了他们活路,所谓雪中送炭不过如此。 苦厄大师微微闭目,脑海中不禁想起一个人来,严非想的父亲,西蜀的公老,严良。 于是悲苦的面上,便浮现出笑容。我佛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禅宗的明心见性,并非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此时所见,确信无虞:你我都是病中佛,一朝顿悟,立地成佛。 届时前厅传来叫骂声,听到那声音,严心社的管事伙计,俱都皱起眉头:“是李泼皮,这个讨人嫌的玩意。” …… 一员四十多岁的汉子,披头散发,大刺刺闯进屋中,看到排队的尽头,大步上前,不客气的推开:“滚开。” “你,你怎么推我,你得排队。”那被插队的贫民两眼瞪大,皱紧眉头盯着李泼皮。 “爷来这严心社,还没排过队呢。”李泼皮叉腰大笑,一点也没有把那贫民放在眼里,说完得意的仰起头。 这时身后的贫民也指指点点起来,不乏一些冷嘲热讽的言语,李泼皮两眼一眯:“哪个狗杂种在后面说闲话。” 说着还从背后抽出一条尺长的木棍,贫民都被他的无赖相貌惊呆了,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登记管事使个眼色,有伙计上前,李泼皮嘿嘿一笑,就地一躺,大呼小叫:“救命啊,严心社打人了。” 几个伙计一愣,登记管事头皮发麻,小声而无奈道:“李泼皮,你收敛点,今天社里来了客人,你晚点过来。” 殊不知那李泼皮闻言,反倒是眼前一亮:“哟,贵客,我说今天怎么不把我扔出去。” 登记管事心中无奈,这李泼皮在本县可是个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常来领救济的粮食和银钱。 你要是不给他,他就和你耍无赖,非达到自己的目的不可,也是纠察队的常客,思想改造却没成功过。 “王管事,给我双倍,不,五倍,不不不,十倍,给我现在就走,不然,我就和严心社的贵客讨要。” 李泼皮站起身,笑眯眯的。 登记王管事冷声道:“别给你脸不要脸,还十倍,做梦去吧,别挡着背后的人。” “这可提醒我,我还就在这里不走了。”李泼皮哈哈一笑,就矗在王管事面前不让登记,一众贫民只能干瞪眼。 有贫民在背后小声碎碎念:“这人谁啊,怎么这么犯贱。” “李泼皮,家里人都死光了,只剩他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平时不种地,靠偷东西领救济过活。” 有本县贫民将这李泼皮的生平道出,惹得众人鄙夷不已,据说偷东西被人抓住还堂而皇之,简直令人发指。 有人愤愤不平道:“这不把他手剁了关起来。” “你是有所不知,咱们严公老菩萨心肠,都不害人的,最多关起来,而要是关起来,这李泼皮……” 发声者打个哆嗦,李泼皮在牢里更会惹事,也是监狱里的常客,早就是‘身经百战’之辈。 “发生了什么事?”解空陪同苦厄大师从后堂出现,一眼就看到肆无忌惮的李泼皮,解空问道。 “哎呦喂,贵客,你们怎么出来了。”王管事一惊,严公子有吩咐,贵客不开口,谁都不能和他们交谈。 现在这李泼皮,好巧不巧上门,也惊动了贵客,可如何是好。 王管事频频给李泼皮使眼色,李泼皮爱答不理。 “是个和尚,光头真亮。”李泼皮咧嘴一笑,大步上前,伸手去摸苦厄的光头,被解空毫不客气的推开。 “脾气还不小,给不给吧,不给我今天就赖在这里不走了。”解空没惯着他,李泼皮揉着手掌,咬牙切齿。 王管事连忙上前,在两人耳边说起李泼皮的情况,苦厄大师面容悲苦,更无余色。 而那李泼皮不愧是个名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亲切的给王管事补充细节。 让王管事太阳穴突突狂跳,解空则是眉头紧皱。 苦厄大师道:“施主自误颇深,得以种粮耕种田地,银钱置办家产,浪子回头金不换,南无阿弥陀佛。” “你这和尚还劝我,田地早卖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可真香,你是不知道那个滋味,娇花楼的姑娘更是个个顶呱呱,想想骨头都要软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酷烈 李泼皮在苦厄旁边污言秽语连绵不绝,解空好几次想动手,却被苦厄大师眼神制止。 身后的贫民交头接耳,王管事左右为难,苦厄并不动容,李泼皮咂咂嘴:“嘴皮子都干了,大和尚定性不错。” 苦厄轻声道:“施主沉沦苦海,不劳而获是为罪业,早日洗心革面,免堕阿鼻地狱……” 李泼皮眉头一挑:“大和尚,我问你,你种地吗?你知道怎么种地吗?你吃的粮食是你自己种出来的吗?” 苦厄道:“不是。”他自小便入佛门,从来没有种过地,吃的粮食自然也是他人的劳动成果。 李泼皮捂着肚子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双手合十道:“那感情好,咱们是一类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泼皮眉开眼笑,甚至转过头望向屋中的贫民,合十不停的躬身道:“你们看,我像不像一个得道高僧?” 众人怒目而视,苦厄正要说话,后堂的门打开:“大师,这种人,你跟他说这么多做什么?” 李泼皮道:“哟,王管事,这也是你们这里的贵客。”他两只眼睛贼溜溜的打量着,盘算着怎么赖更多的好处。 也无怪他有恃无恐,严公老坐镇西蜀,笃信佛门,从不害人性命,最多关起来进行思想教育,李泼皮半点不慌。 王管事十分难堪:“公子,这李泼皮……”心中惴惴不安,严公子在此,放任李泼皮闹事,可让他丢了脸面。 “你不用说,我都听到了。”李无眠摆摆手,方才也有伙计在三人耳边交待了这李泼皮的底细。 王管事一愣,见严非想颔首,便明智的闭上嘴巴,李无眠走到苦厄身边,望着李泼皮。 李泼皮下意识想要调戏他几句,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只听李无眠微笑询问:“本家,你能改过自新吗?” 李泼皮回过神来,心中暗自不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道:“开什么玩笑,你是什么东西,让爷改过自新……” “那麻烦你回炉重造一下。” “住手!”苦厄大惊,青黑手背压住李无眠的屈成虎爪的手,李泼皮的胸口却被染红,原来是藏在胸口的短刃。 鲜血的气味刺激着屋中的所有人,让众人呆若木鸡,李泼皮虽然可恶,却也是一条人命,就这么杀了吗? 苦厄大师怒目圆睁:“你这妖鬼!” 李无眠不以为意,淡淡道:“大师随意,我也要说你太迂腐了,你得承认,这世上有些人,他就是渡不了。” 苦厄怒目,眼帘映入一张轻松写意的脸,让他倍感刺目,佛门五戒,杀生最重。 此子道门正统出身,他也不会去怀疑龙虎山张真人的眼光,是以此行从来没有什么出手降魔的概念。 然而一而再,再而三,确实让他心中难以释怀,李无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人命大于天? 苦厄大师作金刚怒目,男儿并无动容之色。 恍然惊觉,那面容背后,原来让他心惊肉跳的决绝,以及不容于佛门的酷烈。 “公子,这,这可怎么办。”王管事慌了神,在严公老治下,别说杀人,就是伤人也不太常见。 而贵客杀了人,这可是要关上一辈子的,众目睽睽之下,想怎么赖也赖不掉的啊。 严非想也感觉到为难,于是朗声道:“这李泼皮是个典型,从重处理,诸位,可千万不能和他学习。” 没有人回应,都盯着李泼皮的尸体瑟瑟发抖,李无眠目光微眯,也瞧了出来,在严公老的治下,少了些血性。 他倒不是觉得不好,有时候血性正是纷乱的源头之一。然而他有自己的理解。男儿胸腔的血,自该炽烈如岩浆! …… 在一条僻静的小径上,四周林木成荫,青苔湿滑,数人背着米粮,怀揣银钱,左顾右盼,面上俱都欣悦。 他们是西蜀千千万万受灾的贫民中十分普通的几个,也是同一个村庄的人,结伴走在这回村的路上。 不时响起交谈声,无不是感激严公老的好,又给米粮又给钱财,说是菩萨转世也毫不为过。 有人道:“孙老哥,你家娃儿快到念书的年纪了吧,改天跟我家那个一起送去学堂,你觉得怎么样?” 姓孙的汉子点头不止:“好说,就约在等禾苗冒头的时候,送到严公老置办的学堂里去念书。” “说起来,也是严公老好心,咱们这些人的孩子,才有个识字的机会。”旁边同伴感叹道。 原来严公老不仅救济灾民,也在西蜀兴办学堂,适龄孩子都可以入学,学费虽然有所要求,但不至于承担不起。 一行人又歌功颂德起来,孙德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年轻时也出去闯荡过,知道在如今的乱世,西蜀俨然世外桃源的存在,是以他倍感珍惜,全心全意的维护着严公老,他也相信,西蜀并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一行人聊着聊着,前方小径旁边的草丛中忽然一阵响动,话语顿止,瞄了眼渐暗的天色:“不会是野兽吧?” 众人迟疑片刻,孙德大着胆子走在前面,余光一扫,倏地一惊,连忙奔向草丛,同伴也担心他安危,围拢过去。 “这,这是个孩子,谁这么狠心,这么有灵气的孩子都舍得丢下?” “就是就是,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瞧瞧,小脸煞白的,咱们要不等一会?” 看着孙德抱着的昏迷小女孩,众人七嘴八舌的,有人讨伐小女孩的父母,也有人可怜小女孩的处境。 过了一会儿,议论声平息,孙德掐住小女孩的人中,也不负他的期望,女孩悠悠醒转。 “爹。”一声轻唤,几个大男人骨头都酥了,孙德连忙道:“娃娃,你爹娘呢?” 小女孩怔了一下,粉雕玉琢的脸上,流露出委屈的神色:“我,我没有爹。” 孙德吃了一惊,连忙柔声安慰道:“那你娘呢?” “我娘不要我了。”小女孩说着说着,泪水汩汩流出,叫孙德不知所措,手忙脚乱道:“孩子别哭了。”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妖人 “这可咋办呀,这孩子孤苦伶仃的,天也要黑了,留在这荒山野岭,怕是活不了几天。” 众人交头接耳,对于小女孩的遭遇同情至极,也没有人会认为她有什么坏心眼,毕竟才这么大一个孩子。 孙德也是焦头烂额,不停的安慰小女孩,许是他的善良起了作用。 小女孩止住哭声,歪着脑袋,天真的眼神望着孙德,楚楚可怜道:“叔叔,我能叫你爹吗?” 这话一出,寂静一瞬,他们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受灾还需要严心社救济,虽然小女孩很可爱,但带回家里,就相当于多张嘴巴要吃饭,若是风调雨顺的年份,倒是不算什么,可今时今日,一指甲盖点的粮食都要精打细算。 孙德也楞在原地,他父母已经故去,家里三口人,负担少一些,但也不敢轻易答应。 小女孩咬着嘴唇,哇哇大哭,孙德登时遭受不住,连忙道:“好好,孩子别哭了,我带你回去。” 小女孩抽噎着,小心翼翼的盯着他:“真的吗?” 看到那清澈的大眼睛,孙德心都要化了,有人小声劝道:“孙老哥,可要三思啊。” 孙德目光渐渐笃定下来:“不用说了,真忍心将这娃娃丢在这里。”望着小女孩柔声道:“愿意跟我回去吗。” 小女孩破涕为笑,抱住孙德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意盈盈道:“爹!” 孙德安慰的拍着小女孩的后背,心中毫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严公老能够造福一方,他没有那种能力,却也不是铁石心肠,不会眼睁睁看着良善稚子无依无靠。 众人打道回府,未曾发觉,自孙德拍过后背之后,趴在他肩头的小女孩,面色更为苍白, 不久之后,小径四周的树冠一阵响动,跳出一个瘦削的汉子,汉子眼窝深陷,脚步略略虚浮,右手执一根手刺。 他来到小女孩方才躺着的草丛,蹲下身去拈起一颗泥土,放在鼻下一闻,不一会儿,阴鸷的双目惊疑不定。 追踪术已经被破去了,他的目标不是个善茬,但在他的追杀之下,早已经身受重伤,凭残躯绝对逃不了多远。 …… 孙德回到家,已经是夜幕时分,小女孩早就熟睡过去,嘴唇上没有丝毫血色,叫他有些担心,不会是受寒了吧。 三步做两步敲开家门,妇人迎了上来,第一眼就看到小女孩:“当家的,这孩子,是谁家的?” 孙德交待了前因后果,妇人也倍感同情,将昏迷的小女孩接了过去,孙德长出口气,原本他还有些惴惴来着。 孙德放置好救济,吃了两口稀饭,妇人也烧好了水,准备先给小女孩洗一下身体。 屋中,妇人给昏睡的小女孩脱衣服,看到那惨白的面色,也有点奇怪,这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虽然这么想着,却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只是觉得怪可怜的,随着衣服一件件脱下,后背暴露在她眼前。 一条发黄的绷带缠住背心,妇人微讶,倒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为她去解下绷带。 这黄色绷带也奇怪,没有任何的节扣,弄了老半天不见脱下来,妇人无奈一扯,绷带便散了,原来是一条纱巾。 然而很快,纱巾脱落之后,后背一条猩红的血口却让妇人慌了阵脚,鲜血淌出,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小女孩苏醒过来,观察四周,看到手足无措的妇人,自顾自捡起纱巾,裹住伤口,甜甜笑道:“你看到什么?” 妇人有口说不出话,只感觉到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小女孩勉强朝她走近过来,妇人尖叫道:“不要过来。” 孙德正在逗自家孩子,陡然听到尖叫声,惊疑之间,连忙冲进后屋,只看到妇人手中提着一把淌血的菜刀。 又看到倒在地上,后背染红的小女孩,惊怒交加:“你干什么,快把刀放下。”急步过去,夺走妇人的菜刀。 “爹,这个女人要杀我。”小女孩凄楚的看着孙德,眼里闪烁着泪水的光泽。 “我知道你嫌弃多张嘴巴吃饭,但就算这样,也犯不着杀了她啊。”孙德连忙抱起小女孩,心中疼惜不已,冷冰冰的朝着妇人说道。 “我……这……”妇人有口说不清,她只是个普通的村妇,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爹,我好痛。”小女孩小声抽噎着。 “我带你去看大夫。”孙德自然也不会怀疑小女孩,只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妻子的心里这么歹毒。 “可是,你是我爹,我差点被人杀了,你要为我报仇啊。”小女孩眼里噙着泪花,在孙德耳边吹风。 孙德愣了一下,悚然惊觉,这里面疑点不少,妻子怎么突然就要杀小女孩,完全不合常理。 “你不愿意吗?”小女孩撑住他的胸口,一双清澈的眼睛逼视着孙德,让他没有办法冷静下去彻底思考。 “当家的,这是个怪物,快放了她。”妇人也后知后觉,连忙大声示警。 “住口。”小女孩阴冷一喝,两人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转过头,柔声道:“你是我爹,你要保护我呀。” 孙德晃晃脑袋,小女孩便朝他吹了一口烟雾,透出淡淡的粉色,孙德双目呆滞:“你说的对。” 妇人瞪大眼睛,只见孙德单手抱着小女孩,另一只手拎着菜刀,一步步走来,顿时的惊恐的僵在原地。 一声惨叫过后,孙德回过神来,看着倒地的妇人,如同冰水淋头,耳边传来咯咯的笑声,叫他猛然回神。 “你,你……”下意识要将小女孩扔在地上,却是紧紧抱住手臂,孙德阵脚大乱,踉跄后退。 “爹你看看,那是谁家的野种,你也去把他杀了好不好。”小女孩娇滴滴道。 孙德转头,正对上孩子恐惧的双眼,他方寸全失,直至一口粉色的烟雾再度拂面,便如同行尸走肉般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孙德一屁股坐在地上,菜刀哐当落地,血腥味争相涌入鼻腔,他捂住自己脸,痛苦出声。 小女孩抱住他的脑袋,温柔道:“别哭了,你还有我呢,以后要好好照顾我和我娘,不能把我们母子丢下了。” “我杀了你。”孙德不知从何处迸发出大力,将小女孩掀翻压倒在地,双目猩红,掐住那细嫩的脖颈。 小女孩脖子受制,一点也不慌乱,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竟然能咯咯娇笑出声:“你看我美吗?” 淡粉色的烟雾从那口中喷出,孙德神色一呆,慢慢松开了手,木然道:“美。” 章节目录 第203章 风雨与追踪 次日,鸡鸣破晓,有孙德的朋友前来敲门,口中嘀咕:“孙老哥平时不是最勤快的么,怎么这会还没出门。” 推开木门,血腥混合着臭味扑面而来,那农人汗毛乍起,跌跌撞撞往后到处,指着屋中:“杀人,杀人凶手!” 屋中立着个瘦削眼窝深陷的男人,闻言不为所动,抚过孙德家中的木桌,上面刻了一行字迹。 ‘杜佛嵩,没想到吧,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有种就来继续追杀啊。’后面还画了个鬼脸,神似顽皮的孩童挑衅大人。屋中妇人和小孩凝固的面容沾满血污,让杜佛嵩面沉如水,这妖人端是难缠。 最近这半个月,随着唐门追杀令下发,蜀地掀起腥风血雨,唐门刺客几乎倾巢而出,以剿灭全性为己任。 蜀地的全性妖人闻风丧胆,东躲XZ,妖风得到有效的遏制。当然全性也不是泥捏的,双方各有损失。 杜佛嵩是此次唐门刺客之一,他身为唐门中年一代强手,分配的目标自非小喽啰,而是这极恶童子。 极恶童子是全性一代凶怪美十娘之子,看似是稚童,实则具体年龄未知,善于易容和魅惑之术,手段颇为狠辣。 杜佛嵩并无怠慢之意,从得到消息,锁定目标,原是要以雷霆之势击杀,然而对手不是省油的灯。 致命一击被极恶童子的护身法器挡下,只是造成重伤,人也给跑了,他穷追不舍,没想到现下生了偌多枝节。 杜佛嵩扫了那亡命飞逃的农人一眼,目中忽明忽暗,极恶童子奸猾无比,继续追杀下去,成功几率不大。 时逢今早得到一条消息,凉山乌宝现世,离这里也就半日路程,这个消息让他十分意动。 虽然有任务在身,但一味死磕属实浪费时间,若是得了乌宝?那收获可是不小。 乌宝乃是天地灵精,倘若练成灵丹,白日飞升或许是讹传,但脱胎换骨却是有迹可循的。 当然,灵丹之说由于古时的炼丹之法虽已失传,可即便如此,也不过减损几分功效,服用下去好处绝对不会少。 杜佛嵩凝眉思索,这乌宝在蜀地现世,近水楼台先得月,凉山大巫一脉,诸葛武侯一脉,早就安排了人手。 以及离得比较近的苗疆一脉,同样火速赶来,加上蜀地其他的中小型门派,端是龙争虎斗。 风头之盛,连唐门追杀全性之事都盖了过去,他若是想在万军从中夺得乌宝,希望不是很大。 拍了拍自己的后背,目光一定,不论如何,非要拼力一搏,不仅是为了增强实力,最重要的还是要给自己治病。 …… 暖阳沐身,晨风拂面,两条人影在逼仄小路上疾行,前头那条,时不时停步,目光扫视,鼻尖耸动,搜寻一切可疑的讯息,反观后面那条人影,却显得淡定许多,不紧不慢的跟着:“杜师叔都失了手,咱们机会不大。” “董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杜师叔去争劳什子乌宝了,留下重伤的极恶童子,咱们可要赶紧。” 许新一脸急迫之色,甫一听到杜佛嵩重伤极恶童子,他登时就坐不住了,现在因为乌宝之事撤退,可叫许新的小心眼转得跟车轮似的,想那极恶童子是谁啊,全性颇有名气的妖人,若是将之宰了,绝对名动一时。 虽说是趁人之危,不过和全性妖人不必计较许多。 许新马不停蹄追踪,还不忘拉上董昌。 “我这可是提携你董哥,俗话说得好,出名要趁早,你瞧瞧咱们俩还是无名之辈,有人已经是‘眠龙’了。” 许新还一个劲的鼓动着,董昌颇为无奈:“那行,多谢许老弟提携了,再找半个时辰,没收获咱们就回去吧。” “我有预感,定能碰上。”许新神神在在道,自从李无眠下山之后,他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一个劲想出名。 倒也不难猜测,人之常情罢了,两人在唐门之内,算是优秀弟子,却只是局限于蜀地,局限于唐门。 李无眠和他年纪相仿,自然而然将之当成了暗自较量的目标,虽说这个目标选的有点让人绝望。 但许新没有被击垮,甚至对唐门主主动请缨,这些天来,消灭了一些全性,但和他一样,无名之辈就是了。 可叫许新躁动的不行,挖空心思想着要出名,这下杜师叔放弃追踪,击杀极恶童子的大名,可不是送上门给他? 至于什么凉山乌宝,说实话,不心动不是人,但许新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凉山乌宝吸引的是哪些人? 各门各派中的老一辈,顾及晚节,八成不会拉下脸面去争夺,然而中年一代,那可说不定。 异人界中年一代,基本硕果有成,乌宝最不济都能助人登上一层楼,岂会无动于衷? 许新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多半把自己撑死,所以他虽然也想要,但不会不知天高地厚去争夺。 许新和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迟迟没有发现有效的线索,倒是给董昌整得挺乐呵,白给的猴戏不看白不看。 心中却十分慎重,极恶童子能让杜师叔出手刺杀,自然有独到之处,哪怕是身受重伤,也不可大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走,董昌看了眼天色:“小许,时候差不多了,走吧,别白忙活了。” 许新饶是不甘心,他搜寻了一个时辰之久,仍是一无所获,懊恼的点点头,不远处倏地传来稚嫩的哭声。 两人面色一变,许新在前,董昌在后,相互警戒,朝声源靠近过去,离得近些,只听:“爹爹,你不要死啊。” 拨开一丛灌木,血腥味顿时变得浓郁,萋萋芳草之上,孙德仰面躺倒,肚皮裂开,两眼圆睁而死。 小女孩扑在他身边,幼嫩的脸上有条条血痕,推搡着孙德手臂,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碎不已。 许新瞳孔微缩,下意识奔了出去,刚走两步便止住。 董昌皱眉道:“小许,提防有诈。”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好人坏人 许新点点头,这郊野之中,出现这一幕着实诡异。 况且那极恶童子的底细,两人也颇为清楚,童稚之躯,善于易容和魅惑,于是望向小女孩的目光逐渐变得危险。 小女孩发现他们,怯生生的抬起头,身子止不住发抖,面上荆棘划出的血痕渗出血珠,和泪水融合,柔弱至极。 “你们不要过来,爹爹。”小女孩哇哇大哭,抱住孙德的脖子,让人很难不动容。 许新犹疑道:“董哥,这不对劲吧,就是个平常的小女孩。”也看不出什么重伤的样子,再者说了。 极恶童子若是发现他们,不隐藏在暗处偷袭,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暴露在眼前,于情于理的也说不过。 “妖人狡诈。”董昌的心也被那哭声整软了,但出类拔萃的素质,没有让他轻举妄动,在一旁仔细观察。 察觉到小女孩的哭声更为激烈,透出黯哑的味道,许新终是于心不忍:“小妹妹,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不要过来,爹爹,爹爹你醒醒。”小女孩看到这两个陌生人,害怕极了,抱住孙德的脑袋想要将他拖走。 然而人都死了,她又怎么拖得动,于是折腾来折腾去,终是哭声更大。两人对视一眼,许新搜索起周围。 不一会儿,许新找到不少线索,在董昌旁边低声道:“有人来过,已经走了一段时间。” 董昌点点头,两人大概猜测出来,这小女孩和父亲运气不好,碰上极恶童子,但小女孩怎么还活着? 许新走向小女孩,登时让孩子一阵发抖,他只好蹲下来,发出善意的安慰。 “小妹妹,你先不要哭,这个叔叔还有我这个哥哥都是好人来的,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看到他不接近,似乎放心了一点,这个举动也让两人看在眼里,看来真的是个可怜的小女孩。 如果是极恶童子的话,许新这么不设防的接近,实在是出手的好时机,不可能去阻止。 “我和爹爹上山打柴,草丛里面响,爹爹以为是野兽,让我躲起来,结果是一个小姐姐……”小女孩泣不成声。 被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注视,许新一阵痛心,暗暗咬牙:“全性妖人真是可恶。” 董昌这时走上前来,经过他的观察,这确实是个普通的小女孩,又倍感难办,总不可能丢下她吧。 “小妹妹,你爹爹这是睡着了,你家在哪里?我带你回家好不好?”董昌微声道,小步接近过去。 许新微讶,董哥还真是谨慎,事到如今,还要试探这个小妹妹,他屏住呼吸,看小女孩会不会让董昌接近。 “不准过来,我等着爹爹醒,你们走开。”小女孩慌了神,两只哭红的眼睛瞪着董昌,叫他有点尴尬。 董昌定住脚步,许新过来拍拍他肩膀,笑道:“董叔叔,你长得比较凶,还是让我来吧。” “小许,你小心一点。”董昌皱了皱眉。 “事情还不明朗吗,就是极恶童子造的孽。” 许新看到小女孩凄楚的双眼,如同受惊小兔般偷瞄着两人,畏怯和恐慌几乎流露出来,心头早就软化成了泥巴。 许新接近过去,小女孩惊慌不已,最后竟然闭住眼睛,抱着孙德脑袋,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这可叫许新有点纳闷,他好歹是个哥哥,没有董昌那么可怕吧,心中却更为怜惜,真是个苦命又可怜的孩子。 站在小女孩面前,他还有点犹豫,小女孩却抬起头,许新怔了一怔,他到底在怀疑什么? 俯下身去,将之抱起,轻若无物,柔声道:“乖,哥哥不是坏人,哥哥是去打坏人的,你不要害怕哦。” “谢谢大哥哥,你是个好人。”小女孩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许新,忽然凑上去,亲了他的侧脸一口。 董昌莞尔,看来是自己多心了,马上一惊,刚刚还害怕的不得了,怎么一转眼功夫,就变心了? 许新眉开眼笑,小女孩已凑到他耳朵边上:“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但我娘亲总觉得坏人多。” “你娘亲是谁,在哪里啊?”许新小心的转动身子,让小女孩不至于看到孙德死不瞑目的脸庞。 “她不在蜀地,蹲在家里炼龙玉呢。”小女孩笑眯眯道。 “小许,放手!”董昌大惊失色,这孩子怎突然变得这么伶俐,眼里的惊惶畏怯,也不知何时丢到爪哇国去了。 却是晚了一步,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按住胸膛,许新面色一僵,刺痛传入心湖,惊怒交加:“五宝护身!” 小女孩咯咯娇笑:“像大哥哥这样的好人太多了,娘亲常说啊,正因为这样,世界上才会这么无聊呢。” 许新汗毛直竖,小女孩黏在他身上,按住胸膛的小手,末端伸出锐利,纵有五宝护身法门,也撑不了三个呼吸。 董昌连忙救援,手刺扎向小女孩后心,她不慌不忙,转首吐出一口淡粉色的烟雾,董昌不敢怠慢,连忙避开。 “前面有动静,快!”这时急喝声入耳,小女孩面色微变,将许新推倒在地,带出一串血珠,头也不回的逃窜。 许新惊魂未定,呼呼喘气,再有一个呼吸,他就死了,董昌连忙扶起他,许新强笑一声:“我,我没事。” 董昌不无自责:“小许,是我托大了。” 许新咽了口唾沫,刚才机缘巧合救下他的人也出现在眼前,看衣着打扮,倒是不难猜测身份。 这四五人中,一人越众而出,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武侯派诸葛云晖,两位是?” 互通姓名之后,有诸葛家的后人道:“两位唐门的师弟也太怠慢了,极恶童子的底细想必不用我多说。” 许新汗颜,他原本也留了个心眼,不准备抱起小女孩,只是牵住就好,没想到鬼使神差着了魔障。 此刻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这极恶童子实力或许不算太强,然童稚之躯,又善于魅惑之术,极难对付。 “多谢诸葛家的众位朋友相救。”许新暗骇的关口,董昌出言道谢,诸葛家众人倒也客气。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抑郁的李无眠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汇聚一堂 除非他拥有神仙一样的能力,能够随时随地出现在世上任何一个角落,不然的话,成功几率渺茫至极。 田晋中观其愁眉苦脸,那是他鲜少见过的景色,不禁安慰拍肩,柔声道:“大师兄,你太依靠自己的力量了。” 李无眠微愣:“是这样吗?” 田晋中道:“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就说这西蜀之地,严公老能够护持一方,靠得仅仅是自己吗?” 李无眠不由深思,自然不是靠严公老一个人,若非是一堆手下到处忙活,哪里会有如今的景象。 而他呢,自始至终,都是想要靠自己一个人解决所有事情,凭此要赋予异人界新的秩序,太难太难。 他眉目紧皱,不说别的,唐门是志同道合之辈,龙虎山的师兄弟更不用提,若是组织一番…… “晋中啊,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等级,有等级的地方就有尊卑,我不想骑在谁头上,也不想别人骑在我头上。” 李无眠摇头说道,他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只在于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若是组建了势力,哪怕是松散的势力,也是分出来高低。 上位者将会剥削下位者,而下位者或是认命,或是削尖脑袋成为上位者,其中运行的本质规则便是压迫和剥削。 眼光长远一些,若是这个势力长久存在下去,若干年后,当时成立的初心,还会存在吗?亦或者被扭曲呢? 田晋中只是叫了一声:“大师兄。” 李无眠冷哼一声,狠狠敲着他的脑袋:“咱们靠的是上下尊卑吗?” 田晋中捂着脑袋,轻声道:“当然不是,但是大师兄啊,至亲能有几人,古往今来,都是如此模样。” “出去走走。”李无眠长身而立,迈步向屋门。 还没有到门边,却有一人急匆匆闯进来,李无眠望去:“严兄,出了什么事?” 仅是一眼,便看到严非想略失方寸之貌,面上的慎重之色瞒不过他的眼睛,闻言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李无眠微讶,通过敞开的屋门望了眼屋外,发觉今日这客栈过于冷清了些,空气也颇为沉闷,甚至有几分肃杀之意,严非想道:“李兄弟当还记得凉山乌宝之事,目下这小小客栈,龙虎汇聚一堂。” 他微微颔首,笑道:“哦?这可是赶巧,不知道来了哪些人,让严兄如此谨慎。” 严非想不语,田晋中也来到身旁,三人出了屋子,在二楼走廊往下望,只见这客栈大堂,坐了个满满当当。 客人们服饰各异,分为好几拨,彼此谁都没有先开口,只偶尔的目光交汇颇为不善,让气氛极其僵硬。 也能看到昨夜客栈留宿的客人匆匆离开,外头或有新客,踏进门框,便被震了一震,下意识的离开此方。 客栈小二端着饭食,一桌一桌的往外送,全程含胸驼背,额角冒汗,掌柜也没有生意红火的喜悦,一个劲擦拭额头汗水。 ‘哐当’一声,小二端来的饭食摔在地上,他连忙下去收拾,身子一蹲,却吓得一个激灵。 原来是他面前的那拨人,个个挎着短刀,为首那个老人,穿的不是汉人服侍,衣色玄黑,面目颇为冷峻。 严非想在李无眠耳边小声道:“我是没想到这位会来,苗疆大药师石万老前辈,目前这屋里头属他身份最高。” 李无眠不由谨慎三分,毫无疑问,此时能留在客栈里的,舍那小二之外,都是异人。 严非想又指道:“那是诸葛家的人……”他一一指出,目中极为忌惮,场内首推苗疆一方,加上诸葛家众人,凉山大巫一脉,而苗疆是石万这个老一辈带队,诸葛家和凉山的势力,则是不怒自威的中年。 另有蜀地一些个中小型门派,同样有长辈带队,将这小小客栈挤得满满当当,气氛也越发的僵硬。 让人不禁忧心忡忡,正所谓财帛动人心,乌宝可不是金钱能够衡量之物,连石万这个老一辈都经受不住诱惑。 万一擦枪走火,刀刃见血,各方红了眼眶,怕是连乌宝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要生出血雨腥风。 “所谓天地灵精,乃是自然造化,唯有德者居之,在场诸位,有前辈,也有后生,我看这德行最大的,非石万老前辈莫属了。”抱团取暖的中小型门派里,有一位中年信步而出,朝苗疆的石万大药师拱手道。 这一出口,可是点燃火药桶,凉山一方,有个年轻人怒斥:“放你娘的狗屁,乌宝原就是我凉山之物。” 凉山众人,闻言无不是群情激奋,乌宝本就是他们势力范围走脱的,此行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此言差矣,乌宝既然离了凉山,说明凉山诸位,难当其主,我看啊,吴先生说得没错,乌宝有灵,要寻得德行高深的主人,免得明珠蒙尘。”诸葛家一方的长辈接过话来,笑眯眯道。 凉山长辈冷哼一声,乌宝走脱已是事实,无法更改,可恨走漏消息,引得各方势力觊觎。 于是面色不善,武侯派乃是传承自诸葛武侯,根深蒂固,虽然一向行事低调,但实力更在凉山之上。 苗疆石万亲临,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以那姓吴为首的蜀地中小型门派,焉敢染指乌宝? “吴老弟快人快语,天地灵精自该有德者居之,诸位且去吧。”那石万笑道。 中小型门派临时推举的吴姓首领面色一垮,又心存不甘,乌宝是个人都想要,但这趟浑水可不好掺和,凉山、武侯、苗疆,任何一个都是庞然大物,哪怕他们抱成一团,也远远不够,是以主动示好石万,希望能带一带。 石万扫了眼不甘的中小型门派众人,丢来几个瓷瓶,吴姓首领大惊失色,这是要对他动手么? 石万尊称为大药师,但谁不知道,实际上是大毒师,他生怕这瓷瓶有毒,又怕拂了石万面色。 思绪之间,瓷瓶入手,石万道:“瓶里是解药,老头子说话直,奉劝各位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互相算计 吴姓首领莫名其妙,突然给他解药是什么意思,强笑一声,还想要争取一下:“石老前辈若是不嫌弃……” “哎哟,透不过气来。”“我的脑袋胀痛。”“腿,腿麻了。”身后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之声。 吴姓首领望了眼淡笑的石万,心中一寒,他也不傻,连忙分发下解药。 诸人服下之后,异常顿时解除,心中又惊又俱,频频望向石万,与之目光一触,又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老前辈高招,我们走。”吴姓首领一咬牙,事到如今,再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石万微微点头,待到这些个想要浑水摸鱼的中小型门派的人离开,凉山一方的领头道。 “石前辈御毒之术登峰造极,不愧是善于救死扶伤的堂堂大药师。” 他也暗自心惊,石万不愧是老一辈,手段他都没怎么瞧清楚,神不知鬼不觉间,就让这二十余人乖乖退走。 这却是省了他一番功夫,正盘算让这些家伙知难而退,没想到石万代为出手,效果非常拔群。 然而凉山乌宝,毕竟是凉山之物,他断没有半点退让的想法,是以语气之中,不无揶揄。 石万面不改色,他乃是苗疆大药师,不仅对乌宝的功效心知肚明,且于他来说,这般天地灵精若是到手,更能让他的药毒之术有所跨越,他年纪已高,对于修为突破意向不大,但后者却是重中之重,甚至舍得拉下这张老脸。 石万客气道:“风老弟过誉了,常听人说,凉山神巫之术有鬼神莫测之威能,我这点小手段,上不得台面。” 风乐山微讶,他在石万面前是个小辈,却没怎么给面子,结果石万不仅没有反唇相讥,还如此客气。 倒是彰显的他气量不行,若是平时,他说不得还要致歉几句,可今时今日,都是为了凉山乌宝的趁火打劫之辈! 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心中暗恨之余,又有无力之感生出,他可没那个能耐让武侯派还有石万乖乖退走。 乌宝归宿成迷,若是被这两方势力夺去,那非得吐血不可。 风乐山目光闪烁,心中微微安定,不要忘了,乌宝自凉山走脱,他们岂会没有留下后手? 诸葛家的长辈忽然道:“我观时辰尚早,大家伙不如吃了早饭再上山,也免得肚里空空,没有走路的气力。” 石万和那风乐山没有意见,场中的气氛随着言语,也没有先前那么僵硬,不过小辈之间,就没有那么和谐了。 互相的眼神,都是带着不小的恶意,若非长辈们顾忌重重,估计已经上演全武行。 目前留下的有资格争夺乌宝的三方势力,无不是举足轻重,跺跺脚,蜀地异人界都要震上一震。 也因此,大家明面上还是名门正派,若是为了乌宝杀来杀去,后患无穷,才有长辈领头,止住冲动的年轻人们。 汗如雨下的小二,在三方之间奔走,风乐山冷静下来,乌宝虽然走脱,究竟是凉山中人先发现,有近水楼台的优势,只怪大意之间,小觑这灵物,引得两方闻风而来,追悔莫及,但不论如何,风乐山还是有不小的把握。 武侯派的诸葛英纵敲着桌台,诸葛武侯一脉,乃是世传术士,异人界修炼法门五花八门,先天异能也花样繁多。 其中术士一脉,善于测算以及阵法,诸葛家的奇门之术,又有独到之处,若是能布下天地人神四盘法阵,乌宝便是生出一双翅膀,也决计逃不出天罗地网,乖乖变成囊中之物,所思及此,他也认为自己有一定的优势。 至于石万,同样淡定,身为苗疆硕果累累的大药师之一,从小就和草木打交道,优势无需多提。 各方都有志在必得之心,心里的算盘也打得叮当响,这时诸葛英纵起身道:“石前辈久居苗疆,轻易见不得一面,我也是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一见,果是闻名不如见面,前辈风骨高绝,敬一杯。” 石万微讶,笑眯眯道:“诸葛家乃是异人界屈指可数的千年大派,诸葛老弟这杯酒,却是推辞不得了。” 两人饮一杯浊酒,风乐山愣了一下,心中大怒,这两个强盗! 见两人喝下酒后,眉来眼去,隐隐有联合之势,更叫他心中怒极,只是不好发作。 心思电转,他是不是也要拉拢一下,马上否定,乌宝必须回到凉山,这两人也知他优势最大,才有现在的举动。 这却也不难猜,乌宝终究是凉山先发现,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留后手,万一留了,两方也好有个照应。 小小一座客栈,隐隐传来疾风骤雨之声,众人中有德高望重的前辈,有门派中坚的长辈,也有朝气蓬勃的后辈。 如今为了一件尚未看到的灵物,多少都失了方寸,让人不禁想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至理名言。 ‘嗒嗒~’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不算沉重,甚至有些轻慢,厅中的小辈们俱皆目光望去。 事到如今,唯有三方势力有资格留下,这客栈之中,还有不长眼睛的闲杂人等不成? “李兄弟,这浑水咱们还是不要掺和了吧。”严非想小声道。 “严兄,我掺和什么浑水,我就下去吃个早饭。”李无眠淡淡道。 “呃,这怎么看,也不是吃早饭的时候吧。”严非想愣了一下,皱眉道。 “今天客人虽然不少,空桌也还有,我吃个早饭不敢下大堂,还要在房内躲躲藏藏不成?”李无眠哂然一笑。 “就是就是。”田晋中笑道,不过是来了些异人,还不至于被吓到不敢下去吃早饭的程度。 严非想头皮发麻,关键是时间不对,再晚个把时辰,随你下去吃早饭,现在下去,不是撞枪口上么? 届时一些目光投来,略带些不屑和恍然,严非想心中一叹,他可不是孤身一人,他代表着西蜀严家。 现在他的身份估计已经被认出来了,等会就是说破嘴皮子,怕也会让这些人认为西蜀严家想插一脚。 李无眠笑道:“严兄,你觉得我这顿早饭吃得不对吗?” 严非想道:“怎么会?肚子饿了就该吃饭。” 李无眠颔首:“这样才对嘛!” 章节目录 第208章 盖群雄 三人施施然落座,是方才一众中小门派知难而退的位置,叫来小二,观其两腿打颤。 李无眠道:“慌什么,在座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小二强笑一声,心中稍微安定三分,便下去了。 这前脚刚走,马上就有小辈阴阳怪气的讥讽道:“石老前辈方才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可说到心坎里去,可惜啊可惜啊,这天底下总有些自我感觉良好之辈,区区西蜀严家,也好意思抛头露面,真是不知羞。” 三方的长辈不为所动,不过是严家公子而已,还用不着他们发声,免得开口落了身份。 而西蜀严家,虽说是盘踞西蜀,能量颇大,但严家的大部分能量都在常人之中,于异人界不过一个新兴势力。 勉强算得上一个中型门派,这种门派,在蜀地两大巨头,加上苗疆的老前辈面前,是远远不够看的。 严非想原是略略忐忑,其父严良早有吩咐,不掺和凉山乌宝之事,却是阴差阳错,入了局中。 此番闻言,面色微微发青,倒也没有发怒:“诸位前辈高足,我西蜀严家,实是无意争夺乌宝。” 场内众人不无讶异,尤是那发声之人,面上稍有羞愧之色,看来是多此一举了,不过让他致歉也不可能。 想他何等出身,和西蜀严家不可同日而语,点点头:“哦?也算是懂抬举的人了。” 严非想面色更青,很快恢复,小不忍则乱大谋,在场三方势力,任何一方,都是让严家忌惮的存在。 他也确实不是为了乌宝,便是让人说上几句,忍忍就过去了,这点气量他还是有的,说一百句也不会少块肉。 李无眠这时道:“严兄,你说说,现在这厅堂之内,是个什么情况?” 严非想投来感激的眼神,李无眠这话可是给他一个好台阶下,十分客气道:“群英荟萃,龙飞凤舞!” 短短八个字,效果十分拔群,在场不论老小,面上都有欣悦之色,甚至连方才发声之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严家又不掺和乌宝之事,他倒好,先给人冷嘲热讽一顿,没想到严家公子胸襟如此大,倒是显得他有点像小人。 寻思着要不要也恭维一下严家,毕竟这些年严家在西蜀所行之事,还是让不少蜀地异人都心存敬佩的。 “非也非也,严兄想知道我怎么看吗?”李无眠看那人咄咄逼人,给严非想一个骂人的机会,没想到吹捧起来。 对于乌宝,他一路耳闻不少,一株天地灵精,引得蜀地异人界波澜起伏,挖空心思要获得宝物。 严非想苦笑一声,他能不能说他不想知道,正对上李无眠双目,又有些羞惭,原来这李兄弟,是给他出头来着。 “大师兄怎么看?”田晋中道。 “我看啊,不过是一群野狼争夺腐肉,一点羞耻心都没有。”李无眠哈哈一笑,他可不会给三方什么面子。 厅中诡异一静,再望过去,人人面沉如水,龙凤之辈唤之为野狼,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放肆!”诸葛家中,有小辈怒喝。 李无眠冷哼:“严公老济世救民,功德无量,岂是一群野狼能够贬低,我没说尔等群蝇夺屎,已是给足脸面。” 严非想心中一暖,原来如此。 凉山一脉,有小辈冷冷开口:“好大的口气,你是什么人?” 李无眠瞄了他一眼,爱答不理,让那小辈太阳穴突突狂跳,执起桌上一杯,便朝这头丢了过来。 那人虽然不爽,也没有妄动,只是一个明显的试探,茶杯破空,李无眠正要扫回去,田晋中轻巧入手。 田晋中笑道:“大师兄,喝茶。” 李无眠瞥了那石万一眼,点点头:“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随着茶水满饮入肚,凉山和武侯也沉寂下去,田晋中小露一手,绝非弱者。 众人目光频频交汇,究竟什么来头。 方才出手试探的凉山小辈,又道:“装神弄鬼!你可是为乌宝而来。” 现在的关键,严非想的身份昭然若揭,唯独李无眠两人不知跟脚,若不是为了乌宝,倒也没必要平白无故树敌。 李无眠道:“装神弄鬼?你们凉山不就是靠鬼巫之术吃饭么?好意思说我,至于乌宝,与你何干?” 不知怎的,凉山诸人,个个面色不愉,凉山长辈道:“大放厥词,我凉山乃是神巫之术。” “好笑,净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明明是鬼巫,搞些死鬼上来,要叫神巫,明明是个放毒的,要叫什么大药师。” 李无眠拍手而笑,让凉山众人不愉更深,听到后半句话,心情却奇妙起来,频频望向石万。 李无眠转头道:“老头,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为老不尊,但偷偷放泻药,也不是前辈的作风。” 石万不无惊奇,他用毒之术早入化境,方才茶杯破空,便暗中加了点料,寻思让这不知天高的年轻人知难而退。 此刻观其面色如常,倒是不解,莫非身上有什么解毒良药不成,不然他制作的泻药,岂会没有丁点动静。 苗疆众人却是群情激奋,居然叫大药师老头,也太狂妄了些,一时间呵斥之声此起彼伏,如洪流般冲击而来。 “聒噪聒噪,吵死人了,我说你们这些人,吃饱了能不能干点正事,多和严公老还有唐门学习学习。” 严非想苦笑,这李兄弟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还一个劲往严家身上带,不过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知道,李无眠无所畏惧,之所以拉扯上严家,是因为严家在西蜀庇护一方,让李无眠十分认同和敬重。 李无眠刚说完,他的声音便被淹没了,这个说黄口小儿,那个说狂妄至极,甚至有人都离凳要来敲打敲打他。 “哼,一个个就知道争劳什子乌宝,都想着吃了乌宝一步登天!” 李无眠说到最后,厅中劲风疾疾,声如虎啸,摄人心魄,将这些个呱噪之声,尽皆压了下去。 众人止住口舌,心中无不愕然,这还真不是装模作样之辈,光是这一手,就能听出修为不低。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好为人师之乌宝现世 “你诸葛家乃是世传术士,术士之道,必修内景,内景之诱惑寂寞且能忍受,一株乌宝便让静功化为乌有?” 他虎目望来,言之凿凿,被这么个小辈问责,诸葛英纵面色不太好看,一众小辈却面面相觑,貌似有点道理。 “凉山大巫一脉,和神神鬼鬼打交道,靠得是人心之力,和乌宝又有多大关系?” 目光一转,风姿逼人,风乐山不和他计较,凉山众人有口难言。 “苗疆大药师……” 石万笑道:“小友可是好为人师,天地灵精,谁人不求,小友说得冠冕堂皇,难道不想要乌宝?” 李无眠淡淡道:“既令置吾眼前,亦然不屑取之!” 众人俱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李无眠莫名其妙,严非想小声道:“李道长,这话说高了。” 竟然有人说不要乌宝,严非想匪夷所思,哪怕其父有令,也只是没能耐,若是乌宝放在眼前,严非想一样心动。 田晋中轻声道:“大师兄,我相信你。” “晋中,你也想要?” 田晋中纠结片刻,十分诚实道:“如果真放在我面前,拿回去咱们一起炖鸡汤喝。” 笑声高低起伏,好似嘲笑着某个小丑,可把李无眠气得不轻:“光吃灵药就能提升,还要修行做什么!” 狂风愈烈,虎啸愈沉,笑声消泯了。 李无眠面色微冷:“诸位或有长辈,或有同辈,哪个不是吃够了修行的苦头,受够了修行的寂寞,如今一株灵药引得心性大乱,如同秃鹫争食腐肉,廉耻抛到九霄云外,诸位可对得起走到今天的自己?” 不知何时,除了身边的两人,三方都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怪胎。 石万惊异道:“小友真无心乌宝?” 李无眠一笑置之,面上的坦然,倒是让这石老前辈有些惭愧,修行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年轻人看得通透。 点点头:“都别笑了,这位小友言之有理。” 苗疆众人面色发红,看向他的目光浮现几丝敬佩,苗疆二字,其实是一个大杂烩,有蛊术、巫术、药术、赶尸术等分支,不论哪一门,都不是平安功夫,就拿石万带领的药术一脉来说,古有神农尝百草而死。 今时今日,虽然不至于那么凄惨,但修习药术,苦功艰深,便是一不小心被新药毒死,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诸葛家众人也凝眉思索,术士要入内景,静功必须有所成就,内景之中,诱惑千万,一不小心就沉迷其中,化作废人,如今能出门争夺乌宝,无不是门派中心智坚韧之辈,走到今天,有哪个不是如履薄冰? 凉山一脉同样沉思,凉山鬼巫,靠得是人心之力,或说信愿之力,所谓人心难测,很容易被鬼神所扭曲,其中的凶险更胜内景,一株凉山乌宝,或许能带来不小的变化,但而今的贪婪之貌,是否已经被扭曲了本心呢? 凉山一脉,有人上前道:“凉山风天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诸葛家诸葛云晖不无敬意道:“兄台高论,我等自迷了。” 一时之间,厅中的火药味消弭一空,诚如李无眠所说,修行靠的是坚韧之志,而不该一昧的寄托于外物。 李无眠笑意盎然:“诸位能够这么想,我……” 这时一人从门外急匆匆入内,看服饰是诸葛家人,在诸葛英纵耳边低声道:“师叔,神盘庚申大阵专克木灵,已经困住了。” 诸葛英纵无语道:“你小声点,快走。” 石万紧随其后:“走!” 至于凉山一脉,连话都不说,便夺门而出。 一眨眼功夫,人去楼空。望着咯吱摇晃的木门,田晋中道:“那个,大师兄啊,你没事吧?” “感觉好棒棒哦。” 田晋中被他的阴阳怪气吓了一大跳,大师兄的感觉不是一般的好。 瞧瞧,脸上都发绿,不知道的还以为感染真菌,长绿毛了呢。 众人走后,客栈中一间房屋,苦厄大师盘坐蒲团之上,喟然一叹,微声道:“你也想得到吗?” 解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乌宝功效神乎其神,要说没丁点贪念,那也不可能,支支吾吾道:“弟子……” 苦厄盘坐不动,双手合十:“叶障目,心难移。” …… 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地,春风拂动,碧绿压低,一条小小的人影披着蓑衣,看不清形貌。 头上竖着一根天线似的东西,末端长着两片萎靡的绿叶,随着微风晃动,仿佛下一刻就将落下。 身影跌跌撞撞闯入,来到草地中央,受烈日曝晒,身子忽而伏地,干呕了一阵,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音节。 “我的天,真的能跑能走,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草地周围的林子里,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 众人闻言,惊讶之余,无不是垂涎欲滴,若是得此灵物,哪怕分点汤喝,也是造化机缘了。 “你以为天地灵精要药行里的死物么?别说话,乌宝灵觉非人,再让它跑了可是前功尽弃。” “入得庚申法阵之中,插翅难逃,我诸葛家得上天眷顾,这尊乌宝,已是囊中之物。” “嘘,莫要轻举妄动,咱们的道行困不住多久,等英纵师叔来了才有万全把握。” 潜伏的诸葛家捕捉队交谈之时,草地中央的小身影,下半身融入土地里,半截萝卜似的。 它一动不动,头顶的两片耷拉的绿叶伸展开来,烈日的光芒朝着汇聚,一时之间颇为明亮。 有人艳羡道:“啧啧,这是在吞食日精月华修补损伤,要是咱们也能吞就好了。” 妖怪草木之流,天然就能取日精月华为己用,不似人类,还需要刻苦修行。 于自然造物来说,修行是本能。 “咱们人类天生就有智慧,就算没有成为异人的资质,也是万物之灵,似这种乌宝,多少年才能出一尊。” 众人认同之时,有人小吃一惊:“它在干什么?” 原来不知何时,那片碧绿的草地,挺拔的青草倏地弯腰驼背,绿意也渐渐淡了,直朝着枯黄转变。 而它头上的绿叶天线,发出渐渐明亮的绿色光芒,转眼的功夫,身下那片草地便枯黄了,余留下死寂。 有诸葛家的人惊疑道:“这,有点让人瘆得慌,也是在吞食日精月华?” “事不宜迟,动手!”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连脸都不要了 “哎哟喂,乌宝啊,你受苦了,万幸娘家人已经来了,速速放开乌宝,跟咱们回娘家,免受外人欺辱。” 来到那空地,风乐山一眼就看到困于庚申大阵中的乌宝,大阵中心四根铁柱法器,尤其是西边那根最粗,诸葛家世传术士,天地人神四盘法阵各有妙用,此刻这正是神盘法阵——白虎庚申大阵,可谓草木克星。 四根铁柱法器的中间,是一个小土坡,看不到风乐山朝思暮想的乌宝容颜,仍是看到钻出来的绿叶天线。 时不时颤动着,说明乌宝也害怕到极点,风乐山一瞧,心儿都要碎了,毫不客气的朝阵中走去。 “乌宝受苦了,武侯派的人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好惨啊,风师叔,一定要让乌宝和咱们凉山的人回娘家。” “是啊,乌宝这孩子,打小就听话,看着长大的,现在大伙瞅瞅,受了不少的委屈,迫切需要回到娘家怀抱。” 凉山一脉的人长吁短叹,让另外两方青筋暴跳,真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为了这乌宝,一点脸都不要了。 诸葛英纵手脚不满,拦住风乐山:“诶,风贤兄,大阵在前,不可妄动,免伤己身。” “诸葛兄,我敬你武侯派是千年大派,如今怎的坏人美事,可知人生四大喜?今游子归家,怎能阻挡?” 目下这阵法,是小辈布下,风乐山自然不惧,他说得也是情真意切,一副舔犊情深模样,让诸葛英纵十分感动。 感动成什么样子呢? 悄无声息间,从袖口甩出新法柱,方才困住乌宝的诸葛家人也懂事,让顺利变阵。 风乐山咬牙切齿:“诸葛兄不厚道啊。” 诸葛英纵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咳嗽一声,不过换了四根法柱之后,阵法由他为主,风乐山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心里有底了,主动权在诸葛家手里,叹息道:“我何尝不想成人之美,不过天地灵精,有德者居之嘛!” 风乐山呵呵道:“诸葛兄这是说我德行不够高了?” 诸葛英纵笑道:“哪里会?” 风乐山顺杆爬:“那凉山一来是乌宝的娘家,二来我个人的德行,诸葛兄也是认同的,还不速速撤下法阵。” 诸葛英纵正要说话,风乐山面色一变:“石老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诸葛英纵心中一笑,风乐山小小伎俩,想引开他注意趁势夺乌宝,殊不知这点小心眼,一看就破。 而石万前辈,乃是异人界的老一辈,这么多小辈面前,最记挂颜面,方才两人争来争去,石万十分淡定不吭声。 此番他可不会中了风乐山的小计策,再者说了,纵然让他一时不注意,庚申大阵岂是说闯就闯? 目下大阵操持于他手,但凡有些风吹草动,都可以第一时间……? “石前辈,小心误伤。” 石万不知何时,已经去到阵中,离乌宝只有十米距离,闻言头也不回:“不碍事,不碍事。” 说着脚步不停,顿时吹一阵肃杀之风,石万面色不动,仍是步步靠近,诸葛英纵沉声道:“前辈小心染风寒。” “老头子年老体衰,没几年好活,平生夙愿,就是想瞧瞧天地灵精什么模样,风大了点,还是能忍一忍的。” 苗疆众人嘿嘿直笑,苗疆药术一脉,虽然不善争斗,但石万老一辈的身份摆在这里,场内属他实力最强。 眼看只有七八米,风乐山也坐不住了:“老前辈快快住手,有一事未曾告知,乌宝有剧毒。” 说着袖袍一甩,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射出,诸葛英纵连忙打开一条缺口,让风乐山的攻势顺利发出。 场内石万反手接住石块,浑身一震,深知这是风乐山的手段,凉山信奉的石神。 至于剧毒之说,纯属扯淡。 诸葛英纵道:“老前辈三思啊。” 风乐山也道:“是啊,前辈莫要深入了,免得中了剧毒。” 观两人隐隐有同仇敌忾之意,石万心中盘算,此刻距离,哪怕两人围攻,他也有个五六分把握,未尝不能一试。 但是……瞥了眼土坡上耷拉的绿叶天线,石万心存顾忌,缓缓退了回来,让苗疆众人个个死了爹妈似的。 诸葛英纵和风乐山长出一口气,若是鹬蚌相争,让石万这老渔翁得利,不气得一头创死? 石万退离,两人连忙围了上去,隐隐呈现夹角之势。 诸葛英纵体贴道:“老前辈没受寒吧,方才风可够大的。” 风乐山道:“没错没错,乌宝五米之内,有剧毒,幸好老前辈退下,不然可麻烦大了。” 石万面色不动,心中暗骂,这风哪里来的,彼此心知肚明,而剧毒就算有,当他这个大毒师是吃干饭的么? 诸葛两人却是目光交汇,此番唯石万最强,短短瞬间,就有默契,未免其再次妄动,不得不结成联盟以抗曹贼。 石万干咳两声:“确实受了点寒,也劳烦风老弟示警了,不过两位啊,这乌宝,可不好拿。” 风乐山道:“娘家人一露面,乌宝就像在外面受尽辛酸的游子,诸葛兄撤了阵法,有什么不好拿的。” 诸葛英纵道:“我倒是觉得石前辈说得有道理,这事啊,还得从长计议,风兄也不想接个死孩子回去。” 此言一出,倒是让三人凝默片刻,乌宝乃是天地灵精,造化之物,生有人躯,能跑能走。 石万道:“乌宝现在困于阵中,极其惊恐,若是自知无望,绝了灵性,你我三人一番苦功,便是得不偿失。” 灵性一绝,灵气自散,虽然谈不上一无所获,效果却会大打折扣,可能只三五分,这是让石万退让的重要原因。 这般天地灵精,百年难得一见,落得个残缺,端是暴殄天物。 三人面色各异,他们当然知道这一点,个个都有后手。 只要没有外人干预,最先发现乌宝的凉山一脉,有的是能耐降服乌宝。 诸葛家四盘阵法尤若天罗地网,也有把握;至于石万这个大药师,对付草木精灵的手段不多提。 诸葛英纵这时道:“不如石前辈你拿个主意?” 风乐山咬牙,娘希匹,说好的抗曹呢?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大聪明 石万道:“天地灵精嘛,有德者居之,目下仅是来了我三人,若是拖延日久,可不是这回事。” 两人倒也点头,乌宝的诱惑何其之大,多拖一天就是一分风险,若是再过个三五日,不保证没有别的大派掺和。 石万道:“关键就在这个德字上,我年长几位老弟些许岁月,一身德行在药毒之中,愿与两位老弟浅论。” 诸葛英纵道:“石前辈此言差矣,德行不拘于药毒,我武侯派传世千年,愿意与前辈论一论术法。” 风乐山道:“凉山神巫之术,也有大德潜藏其中,贤弟不才,愿与两位兄长促膝长论。” 场内陷入诡异的尴尬中,三人大眼瞪小眼之时,三门的小辈也纷纷声援。 “真是一群不要脸的家伙,乌宝明明是咱们凉山的,娘家人带回去,此为天经地义之理。” “我呸,天地灵精,乃是自然造物,什么娘家不娘家的,又是谁不要脸?” “诸葛兄所言有理,开口闭口不离娘家,要不搞个滴血认亲。” “混账东西,看来你们这些炼药的臭药师,是想尝尝我凉山神巫之术的厉害了,嗨呀呀,石神附体!” “要打?谁怕谁?四盘阵法,吾为中宫。” “诸葛家的,怎么回事,你不去对付装神弄鬼的,阵法怎么罩到我们炼药的身上来了。” “用毒乃是宵小之辈……”“装神弄鬼吾辈不耻……”“术士意淫之徒恶心……” 三位长辈多少顾忌脸面,手底下的小辈可没那么听话了,三言两语间,火药味十足,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石万身份最高,此刻不得不出声维持秩序。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好歹是名门正派,若是为了一尊乌宝结下死仇……两位以为如何?” 谁成想诸葛二人对视一眼:“石前辈言之有理,你我三人乃是长辈,不可妄动干戈,不如让手下的小辈较量?” 风乐山连忙道:“此言深得我心,如此你我即有颜面,也能分出归属,更能促进门派交流,和谐啊和谐。” ‘……’石万面上一黑,好家伙,这是商量好了,等着他往坑里面跳呢。 心里暗思,诸葛家和凉山都是蜀地门派,准备充足,此行带的也是门中精锐。 而他从苗疆赶来,不得不说颇为匆忙,得意弟子没有同随。 场内又以他身份最高,实力最强,原本是占尽优势。 可现在长辈不动手,相当于将他限制住,立马变成最弱一方,可不是上了两人的流氓当么? 不过他也没有计较,虽然自己的得意门生没有带来,但是…… 石万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目光飘忽之间,瞄到苗疆阵营中一青年,一老一少微微颔首。 诸葛英纵和风乐山不曾注意这小小细节,相视一眼,抗曹大业圆满完成,这必须得喝一喝庆功宴。 诸葛英纵道:“奇门遁甲,天地人神,风老弟凉山神巫虽有独到之处,也不过是区区四盘中神字盘罢了。” 风乐山笑道:“诸葛老弟需知此神非彼神,若是诸葛家的贤侄伤筋动骨,凉山可以负担这个医药费的,就怕落了什么后遗症,抱憾终生十分不好,还是听老哥一句劝,撤了阵法,让乌宝回娘家罢。” 石万笑眯眯道:“两位老弟是智珠在握,不知该如何较量?” 风乐山这时心中一动,庚申大阵内土坡的绿叶天线微不可觉的摇摆,不由大喜。 不怀好意道:“未免节外生枝,又有言胜者为王,你我三门各出一人,站在最后,就说明这德性较大。” 这里面明显有问题,不论最后站着的是谁,都要经历两场,相当于一打二,十分的不公平。 “这第一场的机会,我就让给石前辈和诸葛兄了。” 诸葛英纵连道:“风兄此言差矣,凉山不是乌宝的娘家人么?感情深呐,这第一场,非风兄和石前辈莫属呀。” 石万眉头一挑,暗忖这风乐山搞什么鬼,虽一时不得其解,自不会让两人得逞。 眼看又是场拉锯战,不商量出个相对公平的比法,不可能停歇。 这时,一声漫不经心的询问传入场中:“晋中,严兄,你们可知道,人与野兽何异?” 田晋中笑道:“人是用两只脚走路的。” 严非想明智不出声,李无眠道:“没错,你我来到这世间,一副人躯,两足立地,天灵顶天,人人顶天立地难度比较高,或可退而求其次,如严公老般庇护一方,最不济自善其身,也算是不枉人间走一遭。” 严非想感慨万千,看来他们严家在李无眠心中,已经有了毋庸置疑的地位:‘爹,李兄弟算是你的知音了。’ 其实严家福泽一方,有一些异人敬佩,也有不少人冷嘲热讽,人之常情,严非想并不在意。 但能得到李无眠如此赤城的支持,严非想觉得,此番去了严家,一老一少当相见恨晚。 三位长辈放下争执,面色都不好看,有小辈不客气道:“又是严家人,也想掺和乌宝,恕我直言,资格不够。” 风乐山目光一转:“我看这年轻人年少气盛,不如添上严家,两两归一,也公平一些。” 诸葛英纵不禁道:“风兄,你搞什么名堂。” 风乐山笑眯眯道:“要给年轻人、年轻门派,一个机会的嘛。” 如此言语,倒是让两人疑神疑鬼起来,风乐山这是在干嘛?拖延时间?浑水摸鱼? 石万正愁时间不够,点头道:“也好。” 在一众小辈的瞪眼中,李无眠三人大刺刺入场,又听到三位长辈三言两语将事情定下。 不知道谁低喝一句:“他奶奶的,真是走了狗屎运。” 诸葛家一阵骚动,诸葛云晖越众而出:“云晖倒是愿意领教兄台高招。” 方才客栈李无眠小露一手,引得诸多小辈不无好奇,又观他连长辈的面子都不给,不由想测测多少底细。 风天养道:“天养也有这个想法,严家的这位兄台可不要推辞。” 却见李无眠在原地发愣,风天养和诸葛云晖眉目微皱,小辈们已经嘀咕起来,果然是怯阵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你们竟然用强??? 他目光似无焦距,游离之间,很快注意到土坡周围的四根阵法铁柱,以及那两片孤零零也萎靡不堪的绿叶天线。 ‘救,救……’含糊不清的意念传来,这股意念稚嫩、柔弱,尚且带着些蒙昧的混沌。 ‘乌宝在向我求救?’李无眠可着实吃了一惊。 这是为什么捏? 冥思苦想间,一线灵光闪过脑海。 难道说,是他长得比较俊?两手一拍,没错,就是了!不然为什么别人都不求,偏偏求他呢? 田晋中暗暗窃喜,小声道:“大师兄快醒醒?要炖鸡汤啦。” “去你的。”李无眠回过神来,拍了田晋中的脑袋一下,让小田一脸憋屈相,大师兄忒不给面子了,哼! 有小辈小声又不屑的嘀咕:“软蛋一个,自己吓得紧,拿随从出气。” 诸葛云晖道:“兄台,我看你这随从年纪尚幼,若是不比就算了,莫要敲坏了脑袋。” 田晋中一愣:“随从?” 旋即龇牙咧嘴:“道爷不发飙,你当我是病猫吗?” 诸葛云晖不以为意,年幼随从发飙,他还犯不着和对方一般见识,望向李无眠:“兄台以为如何。” 严非想思量片刻道:“李兄弟,咱们还是别掺和浑水了。” 他虽然见识过李无眠的实力,但诸葛云晖和风天养都是门内出类拔萃的青秀,不会弱到哪里去。 当然最让他忌惮在于,风乐山的口风有很大的疑点,提防有诈。 李无眠瞧他一眼,扫视众人。 “我说诸位,你们也太过分了!” 众人面上不禁浮现出笑容,明知不敌,知难而退,脸皮又厚,也算个人物。 “我都说了不要,你们竟然用强,直接把乌宝硬塞进我手里!当我说话放屁呢?” 众人目瞪口呆,诸葛云晖和风天养一脸呆滞:“兄台,你误会了,不是白送,要比试的。” 李无眠摸摸后脑勺道:“你们两个和我动手,不是白送是什么?” “装疯卖傻。”“绝对是吓傻了。”小辈们投来同情的目光,太可怜了,好端端一个人,居然直接被吓懵逼了。 三位长辈目光交汇,心中暗暗发笑,未曾想得,这位大放厥词的严家之人,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诸葛云晖满脸拧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风天养这时耐着性子解释道:“兄台,你会错意了,不是两个和你动手,是我和诸葛……” 李无眠莫名其妙:“难道你们都要和我动手?不一样是白送吗?” 好家伙,小辈们已经没力气说他了,和个疯癫计较什么,诸葛云晖和风天养对视一眼,一脸无可奈何之色。 风乐山咳嗽一声:“严家小友突发恶疾,深感不幸,既然如此,还是接着商量为好。” 李无眠摇摇头,兴趣寥寥道:“算了算了,我不欺负你们,晋中,你去露两手,注意点分寸。” 田晋中听到随从二字,早就摩拳擦掌:“好咧大师兄,姓诸葛的是吧,我看你不爽很久了,跟你道爷过两招。” 诸葛云晖不悦道:“兄台,随从不明事理也罢,你怎也如此?严公子可要管管,乌宝在前,非是儿戏。” 严非想举双手告饶:“诸位随意,就是个看戏的,不要拉扯上我。” “废话少说,呔,如意金光。” “如意金光?”石万一惊,这怎么这么耳熟呢?一瞬之后,面色一变,只见诸葛云晖和风乐山,俱皆大为震惊。 小辈们更是炸开了锅,无数眼睛都盯着如同金甲神将的田晋中,身上的光芒璀璨而耀目,那是。 “天师府如意金光!” 一时之间,如若巨石入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诸人俱皆投目在争斗的两人身上。 田晋中先发制人,气势夺人,金光覆盖体表,攻势如浪潮连绵不绝。 诸葛云晖也不是弱手,瞬息布下武侯奇门之术,以自身为中宫,急速后退,不与田晋中做拳脚之争。 “我武侯奇门,定己身为中宫,但凡甩开这严……天师府的高徒,奇门法术施将开来,可立于不败之地。” “情况不妙啊,这天师府高徒裹挟金光,势不可挡,更不饶人,哪里甩得开。”武侯派众人无不捏汗。 一般的奇门之术,都是以对手为中宫,讲究随机应变,但弊端也十分明显。 一来对手是随时移动的,二来许多法术施展不出,三来对手一多互相影响,会导致战斗力暴减, 武侯奇门实有独到之处,定己身为中宫,种种不利条件灰飞烟灭,法术信手拈来。 然而此时此刻,田晋中携如意金光的修为,小法术压根破不了他的防,一些厉害的法术也轻易施展不开。 诸葛云晖心中着实憋屈,盯着如个人形暴龙,摧枯拉朽的田晋中,目中却不显慌乱,待逃至一处,目光一定。 “艮字·土瀑。”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艮位上,将田晋中引到坎位上,艮为山,坎为水,五行之中,土克水! 数面黄土结成的墙壁横在面前,隐隐有坚不可摧之势。 “我和云晖比试过,他的土瀑坚不可摧,但凡阻住这天师高徒,拉开距离,地盘之内,任由拿捏。” 诸葛家众人暗自松了口气,诸葛云晖声名在外,盛名之下,实力亦然众所周知。 诸葛云晖面上平静,这天师高徒竟然习得如意金光,修为着实夸张,不过弱点也明显。 其对术法奇门所知寥寥,轻易着了他的道,他也自问不弱,身形暴退,只要再有几个呼吸,便成定局。 “一堆土坷垃有个屁用,给我破。”一只包裹着金光的拳头轰在土瀑之上,顿时土崩瓦解。 金光咒修的是性命修为,不入五行之中,或者说兼具了阴阳五行,是以哪怕落了坎水位,影响也较小。 加上这土瀑的防御和第二重如意金光有本质区别,没有造成太大压力。 田晋中峥嵘的脑袋破土而出,恨恨道:“看我这个随从,不把你揍扁啰。” 诸葛英纵道:“云晖,还当是同门兄弟玩闹吗?”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我,田晋中,风头被抢 诸葛云晖闻言,面色一肃,乌宝在前,容不下丝毫懈怠。 李无眠瞄了诸葛英纵一眼,呵呵道:“晋中,修为长进的不错,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喜欢玩,解决他,赶紧的。” 田晋中大笑道:“没问题。”怪叫一声:“扫清六合席卷八荒之闪瞎狗眼没商量。” 诸人瞠目结舌,又暗笑不已,这什么玩意,就连诸葛云晖都噗嗤一笑,这,难道是招式名字? 然而,随着一阵刺人眼目的金光从田晋中身上发出,诸葛云晖方寸顿乱,场内也无人能够笑得出来,都在捂眼。 诸葛英纵眯眼惊疑:“金光咒还有这种用法?哪怕是如意金光的修为,我怎么没听说过。” 严非想扭头躲避,却是大吃一惊:“我说,田道长取得优势,你不为他高兴,怎么还……” 李无眠微微感慨,在边上抹眼泪:“嘶嘶,你看你的戏,不要管我,嘶嘶。” 诸葛云晖也不愧是诸葛家杰出清秀,很快反应过来,闭上双眼,竭力减少金光影响,立于艮字,低喝一声。 “艮字·泰山!” 一面近丈的墙壁横在两人面前,不,不是墙壁,而是一座高山,颇具神韵,黄光流转。 诸葛家众人大受鼓舞:“云晖哥这泰山,乃艮字位上防御极术,我诸葛家内外同辈,没有一人能短时间破开。” 诸葛英纵也微微颔首,田晋中的招式确实有出其不意的效果,然这泰山之守,凭如意金光的修为,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破去,只要给诸葛云晖拉开距离的时间,胜势还是在诸葛家这边。 风乐山和石万同样点头,诸葛云晖有可取之处,不愧是诸葛家的优秀后人。 将诸葛云晖视作对手的风天养,心中不无慎重。 诸葛云晖再度冷静,身形再退,却听泰山之守后,有人笑道:“你若搬来真泰山,我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高笑道:“就这形似之物,半点神韵也无,也想阻我?白驹过隙风驰电掣之人莫能挡咻咻咻!” 严非想却是无心关注场内,盖因李无眠太反常了,暗自担心:“李兄,你咋回事?” 李无眠已经感慨完毕,这次是装模作样道:“说了你别管我,嘶嘶,嘶嘶……” 心中暗思:‘这阵法有点意思,不过媒介是铁柱,可不是给我送菜么?’ 诸葛云晖惊疑之间,但见一束凝缩的金光刺破泰山之守,迅疾如电,从头顶穿过,轻易打碎发簪。 泰山之守被人强行开口,术法不攻自破。 田晋中一拳轰碎小泰山,如神将降临人世,大大方方站在披头散发的诸葛云晖面前。 客客气气道:“我这随从,可还让诸葛兄满意?” “云晖哥败了。”诸葛家众人无不是如丧考妣,失败来得如此之快,三分钟都不到吧? 诸葛云晖面色发红,羞愧的恨不得钻进地里,田晋中一笑,伸出一手,心中暗忖,要多和大师兄学习。 谦虚道:“我是趁人之危,一阵急攻,诸葛兄的能耐尚未完全发挥,却是胜之不武了。” 诸葛云晖面色恢复平静,和田晋中两手相握:“天师高徒难道没有后手?” 田晋中不置可否,两人相携而返。 诸葛云晖歉然望去,诸葛英纵长叹一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此你也不必太过介怀。” 李无眠这时上前拍了拍诸葛云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不错,心性比姓陆的小子强多了,没哭鼻子。” 诸葛云晖心中微微古怪,姓陆的小子?陆家?似乎记起田晋中的称呼,是师兄?还是大师兄? “呃,高徒抬举了。” 三名长辈却是目光一变,石万无语道:“风老弟,你真是个大聪明,没事把他扯进来!” 风乐山也知事情大条了,直接爆粗口:“我他妈怎么知道他是眠龙?” 陆家陆公大寿,天师府眠龙维虎横空出世,那眠龙在大宴上出尽风头,以一人之力,尽败半壁异人界。 虽然败的是小辈,但三人扪心自问,他们那个年纪之时,可有眼前男儿一半的能耐。 风乐山冷静三分:“别担心,眠龙不是说让他师弟上么,还有机会。” 事已至此,石万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主动接近过来,微笑道:“严公子可是交得一手好朋友。” 严非想连忙道:“缘分,缘分。” 李无眠还未说话,方才三位长辈失态,小辈们也看在眼里,诸葛云晖叫屈:“原来是眠龙,可瞒的我们好苦。” 李无眠一摊手:“我瞒你们什么,你们又没问。” 见他一副莫名其妙之貌,一众小辈面上多是发臊,才知他方才言语,并非信口开河。 田晋中愤愤不平道:“大师兄,明明是我赢了,你倒好,把我风头抢了。” 此言一出,众人之中,有人目光闪烁,这是兄弟不和,要搞点事情出来,那可就乐子大了,得擦亮眼睛看。 李无眠报臂,理所当然道:“我在这里,有你什么风头。” “还有谁!” 烈火小道长大怒,峥嵘的面上,一双怒火喷发的眼睛来回扫视,眼看就是要找个人来安慰下自己委屈的小心灵。 田晋中携新胜之怒,一时无人敢撄其锋芒。 诸葛英纵道:“田贤侄可稍作休息,你已胜得一场,接下来轮到凉山和石前辈的药术一脉争锋。” 田晋中道:“不用那么麻烦,一起上吧,我状态好得很,这锅鸡汤炖定了。” 李无眠悄悄竖起大拇指,暗道:不错不错,正所谓近朱者赤,晋中有我三成风骨。 众人闻言,面色微变,乌宝乃是天地灵精,居然直言要拿来炖鸡汤,简直是丧心病狂! 诸葛英纵劝道:“凡事都要有个规章制度,贤侄这样做法,可是不妥当。” 目下诸葛家已败,眼看是希望微渺,诸葛英纵却没有完全死心,毕竟乌宝可是控制在他手里。 石万忽然道:“田贤侄少年俊杰,战意熊熊,我等若是拘泥于规矩,也非美事,依我看,也不是不行的嘛。” 章节目录 第214章 神巫之术 信愿之力 转头道:“风贤侄已经难耐的紧,风老弟,就等着你说句话呢。” 风乐山暗骂一声,石万带来的后辈里,没看到有人敢出头,一群臭炼药的,八成战斗力不怎么样。 早晚都要挨一刀,不知这石万此刻拖延是为哪般? “如此也好,天养,你陪田贤侄练练手,注意点分寸,田贤侄年纪虽幼,却是龙虎门徒,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众人面色各异,场内能够保持冷静的,不过寥寥数人,严非想就是其中一个。 他是旁观者清,虽有贪念,却知事不可为,视线游离之间,见三家三位长辈面色俱都平静。 三人绝非易于之辈,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煮熟的鸭子飞掉。 诸葛家虽然已经输了,但不要忘了,乌宝可罩在庚申大阵里头,若是不开阵放宝,谁也拿他没办法。 凉山一脉,乌宝原就是在凉山逃脱,方才风乐山言语有异,似乎在刻意拖延时间,也不知道打得什么算盘。 石万辈分最高,实力最强,但带来的小辈却是个软肋,此番主动坏了规矩,迟迟不叫人出手,莫非有后招不成? 严非想犹疑不定之间,也发现旁边的李无眠安静的过分,他细细观去,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是聚精会神之色。 这李兄弟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化身成闷葫芦,半天不说一句话,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严非想穷思竭虑之间,风天养越众而出:“田兄请赐教。” 田晋中二话不说,一双金光拳头势如破竹。 风天养早有准备:“石神附体!” 眨眼之间,风天养尚且俊逸的面容,化作淡青之色,一只淡青的拳头伸出,竟然要和金光护身的田晋中硬碰硬。 ‘嘭!’ 金石之声震耳,双方各退数步,田晋中奇道:“能硬碰道爷的如意金光,你这石神附体有点门道啊。” 田晋中自修成如意金光,面对的同辈,还没有人敢和他硬碰硬。 如意金光护身,一身蛮牛大力,兼之刀枪不入,简直就是近战异人的噩梦,今朝却是棋逢对手。 “风族兄乃是我族后辈中寥寥几个通过石神考验之人,但凡施展法门,请得石神附体,无坚不摧,势不可挡!” 凉山一脉众人眉开眼笑,风天养养精蓄锐,反观田晋中已胜一场,多少会有消耗。 目下神巫之术不逊金光法门,风天养化优势为胜势,只是时间问题。 两人再度交上手来,都是硬桥硬马,没有那么多虚招,不过须臾,各自都中了对方的拳头。 田晋中修为臻至如意金光,风天养的拳头虽然厉害,一时也谈不上破开。 风天养请石神附体,石神石神,光听就知道防御力极其变态,田晋中也不可能轻易伤到他。 两人以强对强,声如放炮,搅得李无眠不得安宁:“好大的动静,凉山神巫之术,我还以为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放害人的巫术,没想到竟然能和我天师府金光咒分个高低。” 凉山一脉众人闻言,面带傲气,心中小声嘀咕:眠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头发长见识短。 严非想道:“凉山也有好几个姓氏,各姓供奉的‘神’有所区别,如水神、树神、山神,风姓供奉的是石神。” 李无眠微微一笑:“供奉的‘神’不同,生出的手段也就不同,石神最善肉搏,山神最为厉害。” 严非想道:“李兄弟也不是不懂嘛。” 李无眠道:“我就是抱怨几句,影响到我干活了。” 严非想心头一跳,果然在搞小动作,正要问问他干什么活,李无眠晃首轻笑:“呵,信愿之力。” 严非想还未出声,有凉山小辈不悦道:“哦?不知眠龙有何高论?” 李无眠淡淡道:“外物。” 凉山众人立马反驳:“眠龙说得轻巧,你道门难道不信神,不纳信愿之力?” 李无眠不与其争辩,这只是他自己的见解,信愿之力无疑是一种修行法门,得到广大异人界所承认。 这股力量的产生,来自一个个孱弱的常人,真要说起来,道门才是使用信愿之力的祖宗。 当然在如今,早就被佛门这个后起之秀所超越了。 信愿之力不可谓不强,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没有上限的力量,凉山一脉数十万人齐心,便能跻身于异人界大派之一。 然而,捏造出一个个虚无的神只,汇聚了人心的信愿,再由人去使用这份‘神力’。 这,算什么呢? 李无眠微声道:“严兄你说,天下间的神佛,究竟是不是人造的?” 严非想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无眠这随口一句,问题的本质却深。 神佛如果是人造,人为什么还要去信;如果不是人造的,又是从何处来?是否真的存在? 严非想的回答,也十分含糊,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无法追根究底的问题。 李无眠晃晃脑袋:“神州动荡,信愿早就崩塌了。” 严非想默然,以信愿之力的特殊,若是四万万人同时信仰某物,顷刻就能造出这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 然而正如李无眠所说,天下乱世,信愿已失。 人心浮动,自顾不暇,便是信了,也是假信,产生不了什么力量。 凉山如此,只因偏居一隅,又非汉人,受到的影响较小,才有传承不绝。 见他言语落下,眉目紧皱,隐隐有凌厉杀伐之气汇聚,让毛发顿耸,心惊肉跳。 严非想骇声道:“李兄何故凝眉?” “天空沉暗,大地沉浮。曾经顶天立地的巨人倒下,四肢躯干连了一些皮肉,内里腐朽不堪,生满蛆虫,流淌脓液,即便这腐肉与蝇蛆之中,孕育了难能可贵的光芒,也太过羸弱。群鸦从来没有离开,恶狼快要来了。” 严非想大感惊悚:“李兄……” 李无眠微笑道:“没事,出神了,瞧瞧,风天养和晋中伯仲之间,但绝非晋中的对手。” 而场内两人久攻不下,风天养见田晋中气息毫不紊乱,似乎不怕他打持久战,暗暗吃惊。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下双城 如果田晋中不是装模作样,那么他得破局了,石神附体,可不能长久存在。 使用这份信愿之力的同时,也要忍受许多肉眼看不到的考验。 诸如说此时此刻,他已经能听到心底一些狂热的崇拜声音,那是信愿之力的源头。 凉山一脉的后人,务必经受住石神的考验,做到敬神而不拜神,才有资格使用信愿之力。 不然受到扭曲,失去本心,届时我已非我,却不自知,比死更可怕。 低喝一声:“石破天惊。” 他两只青色的拳头生生胀大一圈,好似两块饱经风霜的青石,朝天一举,如陨石落地,重若千钧。 正在和他交战的田晋中,双臂架在胸前,便听轰隆一声巨响,青青草皮飞溅向观战的众人。 隐隐传来一声脆响,众人连忙放目望去,但见田晋中上半身的护体金光支离破碎。 “风族兄这一招石破天惊威能惊人,竟然还是没有伤到田高徒。” “风族兄已经全力出手了,石破天惊可不止这一招,金光咒已破,他还拿什么和族兄争斗。” 田晋中虽惊不乱:“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风天养一笑,合身扑上,不给田晋中喘息之机。 此时田晋中金光法门被人强行轰碎,想要再起法门护住周身也需要时间,反观风天养,石神附体愈战愈勇。 严非想道:“田道长这个年纪,有如此能耐,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论是诸葛云晖还是风天养,都是各自门派屈指可数的英杰,而田晋中之上,尚有眠龙维虎。 只能说不愧是天下道庭,卧虎藏龙,连个名不经传的田晋中都如此厉害,此刻即便是败了,也是虽败犹荣呐。 李无眠不答,严非想偷偷一瞄,发现这李兄弟,又进入刚才的状态,他纳闷究竟在搞什么小动作? 心中蓦然一跳,难道在操作乌宝,目光游移,扫见阵法中的绿叶天线。 摇摇头,若是李无眠对乌宝下手,轮不到他猜测,身为阵法主控人,诸葛英纵早跳脚了。 风天养的攻势压迫感十足,田晋中笑道:“原话奉还。” 他身形后退,风天养暗喜,此刻他可谓是占据优势,只待逼得田晋中认败即可。 但心中也不敢怠慢,他已经使出压箱底的招式,田晋中打败诸葛云晖的那两招可还不见端倪。 田晋中后退的身子,单手虚画一个半圆,风天养暗道来了,眼目微眯,石神附体带来的防御力往胸膛汇聚。 田晋中哈哈一笑:“天下无敌之金光闪闪一条龙逼格高又高!” 对于这吊诡的名字,众人无语只是一瞬,耳边隐有龙吟之声传来,激荡肝胆,震撼莫名。 一条金龙扑面,蕴含摧枯拉朽之势,风天养大惊失色:“操,这什么东西!” 防御全开,金龙临体,剧烈的爆炸声将他淹没,草皮混合着土块袭来,众人连忙出手击落,免受狼狈。 石万震惊道:“如意金光,竟有如此霸烈的招数?” 目光一转,诸葛英纵与他一般,脸上都是带着匪夷所思之色。 风乐山疾呼:“天养!” 尘埃落定,风天养面上与双手的青色重了数分,细观齐身,除却衣袍有损之外,居然毫发无伤。 凉山一脉众人观之,不仅没有半点轻松之色,反而满脸凝重:“这可不太妙啊。” 风天养面上微微挣扎:“田道长还能出几招?” 田晋中也感觉到不对劲,风天养在挣扎什么?“这招消耗颇重,我修为远不如两位师兄,三四掌还是能出的。” 风天养道:“我认输。” 风乐山又惊又怒:“天养!” 风天养歉然道:“三叔,我若再战,必受侵蚀,得不偿失。” 气氛不知何时僵涩,诸人屏住呼吸,风乐山皱眉道:“为我凉山取得乌宝,难道不值得全力以赴吗?” 风天养默然,风乐山恨恨一拂袖,若能名正言顺夺得乌宝,自然是十全十美之事。 风天养既然不战,名分已失,但就这么退出乌宝之争,心中又岂会甘愿。 田晋中退回,李无眠拍着他肩膀,眉开眼笑。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晋中,不错哦,我为你感到骄傲!” “大师兄天下无敌!” 诸人无语凝噎,好家伙,这旁人没说话,自个儿先吹捧起来了,鄙夷之余,又不得不承认,也只能在心里默默鄙夷了,眠龙可尚未出手,仅仅是一个师弟,连战两场,便将凉山和武侯最优秀的后人踩在脚下。 那么维虎又该如何厉害,眼前这位笑嘻嘻的眠龙,又是何种存在啊! 这就是龙虎山吗?这就是天下道庭吗? 田晋中这时大大方方道:“诸葛前辈,劳烦开下阵法,我要进去拿乌宝炖鸡汤了。” 李无眠道:“怎么就惦记着炖鸡汤,要有格局。” 田晋中委屈道:“咱们师兄弟好几年没见面,当然要回到山上,和师父还有大伙一起吃顿好的嘛。” 左右众人一脸麻木,他们费尽心思,耗尽人力,争夺乌宝,这田道长倒好,一门心思要炖鸡汤,只为吃顿好的。 端是叫人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该说是格局小了呢?还是说格局太大了。 李无眠眼看时候差不多,小声道:“其实……” 诸葛英纵大摇其头:“诶,田贤侄此言差矣,石前辈可还没有派门人上场,哪里能说开就开。” 石万一脸讳莫如深,然而田晋中的一句话,让他当场破防。 “就他们这些炼药的,我要打十个。” 李无眠唏嘘不已,长江后浪推前浪,了不得啊了不起,晋中已经有他五分风骨了! 石万面冷:“哼!” 田晋中摸摸头,大步走向苗疆炼药一脉:“你们谁要和我动手,站出来。” 苗疆炼药一脉众人,那是群情激奋,怒不可遏!不论男女,都是用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恶狠狠的瞪着田晋中。 石万扫了眼如同和大地生根的门人们,咳嗽一声,似在斟酌言语。 场内不知为何,陷入让人不安的寂静中,唯有微风不时刮过,荡起大阵中绿叶天线的摇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重逢淑芬 乌宝原是三方口中之食,结果风乐山这个大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想哭也没地方找人说理去。 只剩下苗疆药术一脉,一群臭炼药的,哪里是田晋中的对手? 但是炼药也分等级,练到石万这种程度,目下场中就无人是他的对手了。 石万既然知道门下无人能够对付田晋中,此刻沉吟不语,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而乌宝也困在诸葛家的阵法中,哪怕决出最终的胜者,诸葛英纵真会心甘情愿的撤去阵法吗? 天地灵精,百年不见,这般机缘造化摆在眼前,真舍得干脆放手? 凉山一脉,风乐山屏息凝神,乌宝的绿叶天线晃动更急,身为最先发现乌宝的势力,真的一点掌控也无? “石师叔,晚辈来迟了,还请见谅。”一声悠扬入耳,众人眼前一亮,目光望去。 石万长出口气,似乎是放下了心中重担,若先有规矩在前,再撕下脸面和小辈争抢,他这辈子也没脸出苗疆了。 “不迟不迟,刚刚好。”石万笑容和蔼,语气充满热情。 李无眠挑眉,这声音貌似有点耳熟。 女孩十七八岁,亭亭玉立,面似美玉,乌发如瀑,胸怀高大,姿颜绝丽,在场众人,稍有些移不开眼睛。 炼药一脉中,一名男子越众而出,面上堆砌着笑容,挥手招呼:“表妹!” 说着便热情的走上来,要去拉她的手,女孩轻巧躲过,麻括面上微僵,只听:“表哥。” 麻括一个哆嗦,倾诉衷肠:“好些天没见,可念你念得紧。” 众人一阵鸡皮疙瘩,大庭广众不知道收敛点,片刻也定下神来,湘西苗部娶嫁较早,表亲通婚极其普遍。 女孩虽然姿颜美丽,倒不会神魂颠倒,且还有另一重身份,细细端详,就这么个娇弱女子,真是石万的后手么? “哟,魏淑芬啊。”田晋中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对于这个‘欺骗’过他的坏女人,记忆尤深! 魏淑芬秀目微讶:“是你这个小道士,你大师兄?” “你们认识?”麻括吃了一惊,眼神来回扫视,悄然在两人中间架起半壁人墙。 魏淑芬一脸无奈,杏目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人,这头李无眠还纳闷呢,他这么像路人吗? 连堂堂乌宝,都是第一时间被他的魅力折服,发出求救信号,搁这一站,绝对是鹤立鸡群的人物,用得着找? 魏淑芬看到他,眼中有光,存惊喜之色,步子顿急,绕过了麻括,不过几步距离,又放慢,直至定在原地。 “许久不见。” “是啊。” 魏淑芬打量着他,轻笑:“听说你在龙虎山闭关三年,出来了,变化真大,人都不怎么像了。” 李无眠扫了她一眼:“人都会长大的嘛。” 魏淑芬身子往后略撤,一臂微屈,斜放在腹上,半偏着望他,啐了一口:“呸。” 李无眠莫名其妙,什么情况? 麻括急步上前:“这是我表妹,就算你是劳什子眠龙,也别发肮脏的美梦。” 李无眠一头雾水,苗疆的人,怕是都有点大病哦。 魏淑芬冷道:“你少说几句。” 麻括瞪大眼:“表妹,你怎么这样?” “我怎么样了?”魏淑芬头疼,见李无眠一副古怪的样子,连道:“这是我表哥,母亲的兄长的儿子。” 李无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我知道,这个你不用解释。” 魏淑芬檀口轻张又闭,微微点头。 场内又陷入诡异的寂静中,天师府眠龙,和石前辈的后手,看来是旧识,貌似还有点关系呢。 这表哥又是怎么回事,有些脑瓜子转得快的已经开脑洞了,诸如什么有夫之妇移情别恋,苦主表哥哑巴吃黄莲… 石万半笑道:“淑芬啊,原来你和李小友认识,待会可别手下留情。” “石师叔,我且分得清楚公私,再说了,也不是什么太……” 诸葛英纵捕捉到两者的称呼,皱眉道:“师叔?石前辈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药术一脉?” 石万笑眯眯道:“淑芬是苗疆清河村蛊术一脉。” 风乐山也进来掺和一脚:“这不太好吧,说了都是自己的后辈门人,石前辈现在整这一出,我看难以服众呀。” 石万道:“哪里不是我的后辈门人,我与淑芬的师父以师兄妹相称,淑芬自然也是老朽的后辈门人。” 三方长辈纠缠,旗下的弟子也不闲着,有人小声念叨石万不要脸,引得药术一脉大骂不止。 石万高坐中堂,静观风雨,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药术一脉,要让魏淑芬顶上。 苗疆蛊师和药师可不是一回事,蛊师善用蛊虫,论争斗二字,药术弟子那是拍马不及。 清河村在苗疆蛊术一脉榜上有名,魏淑芬着实是强援,难怪视之为后手。 耳边众人之声喧嚣不绝,魏淑芬目光发散,时不时瞄一眼。 她有时闲暇,会设想一下重逢的情景,却是没想到,竟然如此平淡,平淡到没有太多的话可以说。 三年不短,足够少年少女长大成人。目中微带些愁思,又很快敛去。 凤目笃定:“你要和我较量吗?” 李无眠一笑,淑芬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捏你还不跟捏菜似的,以前没见识过吗?你是和晋中较量。” 魏淑芬一阵胸闷,这家伙还是那年那月,鼻孔朝天的模样,而且变得黄不拉几,和营养不良似的。 “那可说不准,你以为我还是以前的我吗?” 李无眠无语道:“不就是长大了嘛?在我眼里,都一个样。” “你再提长大两个字,小心我放蛊咬你。” 李无眠面色古怪,果然吧,苗疆的人都有大病,毕竟历朝历代都是遭受着压迫,内心多少会受点影响。 身子一转,盯着田晋中:“小道士,姑奶奶这次可要好好教育教育你。” 田晋中冷笑一声,又狐疑的望着她:“我说魏淑芬,你是不是喜欢我大师兄,我可警告你,不要做春秋大梦!” 魏淑芬还没开口,麻括暴怒:“你净放狗屁!”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渔翁 “再敢叽叽歪歪,牙都给你打飞。”田晋中撸起袖子,麻括面上青红交加,哼哼两声闭了嘴。 左右众人的争吵声悄然停止,都用奇奇怪怪的目光望着几人。 李无眠猛击额头,晋中怎么也犯病了。 魏淑芬面色如常:“少说废话,手底下见真章。” 田晋中寒声道:“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你当年欺我年幼,别以为这次我会给你面子。” 魏淑芬秀目一瞪,身后有声音传来:“晋中,你注意点,毕竟是老熟人了。” 魏淑芬唇角微扬:“看招!” 一股腥风直扑面门,还没来得及回应的田晋中大叫:“坏女人狡诈,大师兄,你可一定要看清女人的真面目!” 李无眠无语,真是服了,晋中担心个什么劲。 诸葛一脉中,有人拍手叫好:“虽是女子之身,也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田道长是没想到吧。” 诸葛云晖一笑,方才田晋中也是先声夺人,一阵猛攻打得他有苦说不出。 败下阵来,冷静思考,但凡拉开距离,未尝没有获胜的可能,于是心中略有不甘。 但看到田晋中和风天养硬碰硬后,这点不甘也就消去了,那条金龙的威力,不下于他目前掌握的最强术法。 而他的修为,只够支撑一次,但田晋中却说还能出三四掌,如此怎不服气,不甘自然无法立足。 田晋中确实是没想到,暗骂一声奸诈,如意金光覆盖体表,他的脑袋一阵昏沉,显是吸入了少许的毒雾。 强提精神,霎时警铃大作,因腥风吹拂过来,如水遇油,体表金光剧烈晃动,连忙脚步急退。 退了丈许,心中暗暗吃惊,纯澈的金光被侵蚀的透出淡紫之色,仍如跗骨之蛆,消磨着金光咒的根基。 这时魏淑芬肩头闪过两道精光,众人目光望去,药术一脉众人精神大作:“黑蛊·王蛇!” 那条小蛇,比小拇指还小半分,在魏淑芬的催动下,又喷出一口毒雾,瞬息化作腥风,叫田晋中连忙躲闪。 诸葛英纵道:“竟是苗疆蛊术一脉十大虫蛊之一,看上去也养出了气候,不愧是清河村首席大弟子。” 石万含笑不语,风乐山目光闪烁,田晋中连下两城,消耗必定不小,面对石万的强援,本就是处于下风。 这黑蛊王蛇甫一露面,他也发觉不简单,有所气候,哪怕是田晋中全盛,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拿下的。 虽然躲闪及时,仍是沾了些毒雾,如意金光的修为竟然也难以完全防御,体表金光迅速黯淡。 田晋中怪叫道:“偷偷摸摸放毒算什么本事,有能耐和道爷拳拳到肉。” 魏淑芬理都不都他,黑蛊王蛇连吐两口本命毒雾,也需调息片刻,她衣袖轻扬,放出大片毒虫。 什么蛤蟆、蝎子、马陆、蜘蛛,或是长毛,或是滑溜,或是生满足趾,叫人一眼就觉着心里瘆得慌,不寒而栗。 这种批量生产的小毒虫,严格意义上还算不上蛊,即便如此,也足够恶心田晋中。 田晋中扫落毒虫,金光咒不知何时化作紫光咒,黑蛊王蛇的毒雾属实可怕,连第二重的如意金光都能侵蚀。 咬牙切齿:“这是你逼我的。” 一股刺目金光爆发开来,迅疾的破空之声令人心惊肉跳,那麻括连忙提醒。 “表妹小心,他不仅能发出强光晃人眼目,还会拿金光当暗器使用,还有一招金龙,破坏力极大。”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各异,药术一脉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麻括也太不要脸了,直接将田晋中的底细暴露。 魏淑芬芳心微恼,眯眼抵御几分强光:“清河村的蛊盅在我身上,小道士你也要小心了。” 说着蛊盅出现在手心,盅身的孔洞喷出大量紫色毒雾,凝成金线的金光甫一入内,便如泥牛入海,没了动静。 强光陡然消失,田晋中面色略略苍白,随着这两招使出,饱受王蛇之毒侵蚀的金光咒也随之破灭。 他心中忌惮不已,默默催动法门,却见淑芬一动不动,暗道这女的搞什么名堂。 皇帝不急太监急,麻括大叫道:“表妹,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一招制敌的好时机。” 石万也连连眼神示意,傻子都能瞧出来,现在不动手,等田晋中金光法门再度加身,又是一番苦战。 魏淑芬道:“师叔,恕淑芬不愿趁人之危。” 眼角余光一扫,见李无眠一副惊疑不定之色,有点埋怨麻括节外生枝。 她是半路上场,不知道田晋中有何厉害手段,同样的,田晋中也不知她有什么压箱底招数。 彼此都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但麻括却暴露了田晋中的绝招,让魏淑芬占据了优势。 不过短短数秒,田晋中重新振作,体表金光依旧澈亮:“莫名其妙,魏淑芬,我可不会让着你。” “谁稀罕你让着?” 两人再度交手,魏淑芬有蛊盅这等法器护体,田晋中轻易不敢接近,如意金光也并非只会肉搏,两人陷入胶着。 话说李无眠惊疑不定,严非想观之,也觉无可厚非,田道长局势不妙,李无眠担心理所当然。 李无眠纳闷道:“不对。” “哪里不对?李兄弟不是在担心田道长么?” 严非想疑惑之间,发觉李无眠的双目并未注视场内,反而是飘忽不定,仿佛在搜寻某物。 而那双眸子,亦然不知何时,化作两道仿佛直入人心的光点。 李无眠摇头道:“晋中和淑芬两个人半斤八两,不过淑芬有蛊盅,胜算大一些,谁输谁赢我不关心……有趣!” 他话音刚落,诸葛英纵大喝一声:“是谁?胆敢强闯我白虎庚申大阵!” 这一声暴喝,让众人齐齐失色,三名长辈更是浑身剧震,诸葛英纵目光冷锐:“庚金神风!” 既然有人不懂规矩,敢强闯大阵,那么他已不会客气,只是催动大阵绞杀来人。 片刻,一缕自然的和风拂过面颊,诸人无不是目瞪口呆,对于这白虎庚申大阵的杀招,感到极为震惊。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欸,吃不着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丧心病狂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小乌 白日这乌宝一见他,犹似乳燕归巢,直接就扑进他怀里,怎么赶都赶不走,还是他揣进怀里给带回来的。 这下好了,这小东西粘人的紧,寸步不离他身旁,就连上茅房都要挂在身上,给李无眠整抑郁了都。 田晋中闻言,挂着一个和善的笑容:“我来带带。” 他刚露出靠近的意思,小乌就谨慎起来,对了,小乌是回来路上,李无眠花了一番功夫给起的。 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田晋中,下一刻,就躲在李无眠的小腿后面,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好像是在嘟囔。 “不给带就不给带嘛。”田晋中撇嘴。 严非想道:“李兄弟因祸得福,打算怎么处置这乌宝?” “叫,小乌,我怎么知道?”李无眠一脸无奈之色,提起衣领,和黑溜溜的眼睛对视,只感头皮发麻。 小乌还乐呵得很,以为李无眠和他玩闹,一双嫩生生的手胡乱抓着,抚过面颊,鼻中传来浓郁药香。 李无眠瞥了那白藕般的手臂一般,那是头大如斗。 严非想定睛一瞧,这能啃的吧?这一口啃下去,能抵多少年苦功呀! 强行遏制住贪念,乌宝虽然可人,但他若轻举妄动,就破坏了长久以来李无眠心中的形象。 况且,就算他兽性大发,也远非对手。 严非想喉结滚动,连连摇头:“不行,李兄弟,我得出去了,这也太香了。” 李无眠莫名其妙,又指小乌,教她做人的道理:“香吗?就是正常的药味,喂,小东西,我警告你,老实点。” 天地灵精不是盖的,乌黑的眼睛一转,乖乖坐在李无眠的腿上,两只小手还抓住他的大手,往身上放。 李无眠抱住这小玩意,哭笑不得,这情景怎么这么让人纳闷呢,连老婆都没有,蹦出个女儿来? 李无眠道:“你往大山里一遁,不就安全了,干嘛跟着我?” 小乌仰头望着他,没有眼白的瞳仁,似两块无暇的墨玉,脑袋微歪,透出纯真之色,惹人怜爱。 “愁啊。”李无眠那个头疼啊。 他望向田晋中,田晋中能咋办,也是干瞪眼,于是两人大眼瞪小眼,倒是小乌还没坐多久,又开始乱爬了。 她身上似乎有着永远发泄不完的精力,可偏偏这活动范围只包括李无眠,活泼的不得了。 田晋中一脸纠结,这乌宝要是这么死心眼的跟着大师兄,后患无穷呀! 弱弱道:“大师兄,要不把她打回原形,炖鸡汤算了吧。” 小乌似乎嗅到危险的味道,吓得一个哆嗦,两只脚丫踩住李无眠大腿,小脑袋埋进他胸膛,和鸵鸟有得一拼。 李无眠煞有介事的点头,将小乌提起:“有道理,听见没有,赶紧走,不然拿你炖鸡汤。” 田晋中狂翻白眼,话说这三岁小孩都吓不住好吧,心中也微惊奇,半日时间寸步不离,为何乌宝只粘大师兄呢? 小乌咧开了嘴,洁白的牙齿好像在发光,含含糊糊的笑声发出,李无眠无语问苍天。 搞到最后,夜深了,田晋中去了,李无眠看着自己怀里的小乌,脑袋里空荡荡一片,不时闪过一些灵光,诸如我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恐龙灭绝之前是否有智慧生物存在?地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型?宇宙是否由大爆炸… 这可真是黄花姑娘上花轿,他从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不多时,小乌拉了拉他的衣袖,李无眠和她眼神交流,走到窗台前,小乌张开手,咿咿呀呀的说着。 打开窗户,皎白月光入内,映在那张白皙粉嫩的面上,乌黑点缀,尤若吸尽了天地间的灵气。 李无眠这样想着:‘吐纳日精月华吗?’ 索性将床移到窗户边上,躺上去时,小乌也趴在他胸口,李无眠和她约法三章:“休息不许吵我。” 小乌全身都处于月华之中,闻言猛点头,小脸像一朵盛开的娇花。 他便闭上双目,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胸口上的小乌似乎真的听了进去,乌黑的眼睛微眯,华光强盛也柔和。 没多久功夫,李无眠悄悄睁开一条眼缝,时逢小乌望来,尴尬一笑,好吧,他确实睡不着。 李无眠认真道:“我要去杀人了,你跟着我,弊大于利。” 消磨了几多日月,白帝净世书的修为已经臻至第一重的顶点,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 他也不曾忘却心中的底线,他必须达到净世书第二重,才有相对足够的实力。 小乌歪着头,似乎在疑惑,脑袋上的两片绿叶随着摇摆,不同于面上的活力旺盛,绿叶萎靡不振。 李无眠心中一动,探出手去,小乌睁大眼睛,墨玉中起了丝丝涟漪,像是在害怕什么。 这两片绿叶可不是什么装饰物,若是受到损伤,乌宝便废了大半,纳不得日精月华,遁不得三五十米。 轻捻绿叶,如猫咪的肚皮柔软致密,又如猫耳带着丝丝的韧性,奇特的不只是手感,他也察觉到刻骨的虚弱。 小乌半眯着眼睛,涟漪敛去,怯怯无踪。 李无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过于虚弱,遁不了多远吗?” 小乌露出委屈的神色,李无眠捏住幼嫩的脸颊,肃然道:“也罢,便护你一程!” 说着一个鲤鱼打挺,单手捞住要掉下去的小乌,一脚踩住窗台,瞬息之后,躺在屋顶。 苍空墨染,月色凄迷。 小乌趴在他身上,头顶的两片绿叶,在晚风中荡漾,吸纳着太阴的力量,安然合上墨玉双瞳。 李无眠确实是一个怪胎,自那日之后,他决意不辜负任何纯粹的信任,无论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 …… 身下传来田晋中乒乒乓乓的敲门声:“大师兄,大事不好了!” 小乌且在熟睡,还以为她精力旺盛来着,李无眠跳回屋中,将她放在床上,开门道:“师父被妖怪抓走了?” 田晋中微愣:“什么妖怪,哪里来的胆子,敢抓师父?不是,是大事不好了!” 李无眠往门外一瞥:“急什么,你去叫严兄,先给我挑两桶大粪过来。”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恢复蜀地荣光 田晋中震了一震,一时间忘了大事:“什么?”又连忙道:“现在这关头,大粪也不顶用啊!” 严非想冒出头来:“李兄弟,来了许多……” 李无眠一挥手:“莫要慌张,劳烦你受累,叫人先挑大粪。” 严非想呆住:“拿大粪做什么?” “吃。” 两人瞳孔地震,天崩地裂的大事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严非想毛骨悚然,这一个晚上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无眠扶额:“不是我吃。” 他在短短的时间内,经过深思熟虑,觉着小乌既然虚弱,必要快速补充元气。 日精月华乃修炼所积,正如异人之炁,是不能当饭吃的。 那么问题来了,人得吃饭,草木灵精吃什么? 所思及此灵光现,一切尽在不言中! 痛叫一声:“哎哟。” 小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抱住他的小腿。 红口白牙,毫不客气就咬下去,李无眠连忙提住她后颈:“可不能挑食,臭…香喷喷冒热气的大粪难道不想…” 他的话语,却被楼下的大喝打断了:“天师府长眠子!速速下楼,将我蜀地乌宝交出来!” “交出来!” “天师府乃是外人,岂能贪图我蜀地乌宝!” “休要藏头露尾,今日我等豪杰为蜀地请命,你交得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说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昨日李无眠大刺刺抱着乌宝回返,岂能瞒过有心人的耳目,更有甚者极为不屑。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在四门手中夺得乌宝,但说话说得冠冕堂皇,转眼就把乌宝捞走,此等人物,端是叫人不耻。 “如果我没有认错的话,阁下可是白光门掌门白兄。” “正是,阁下莫非飞虎派门主洪兄。” “久仰久仰。飞虎派壁虎游墙大法声名在外,我与洪老弟神交久矣,只恨难得一见,今日有缘,有缘呐。” “幸会幸会。白光门普照神功我也是如雷贯耳,今日有幸相见,恨不能与贤兄痛饮千杯。” 两个中型门派门主拉开话茬,客栈大堂也热闹的不得了,诸人四下走动,攀亲问友,其乐融融,一派和谐之景。 可是苦了客栈小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昨天才送走大群尊神,今个儿又来了个群魔乱舞。 “在白掌门和洪门主的带领下,在我等诸辈齐心协力的辅佐下,就算是天师门人,也得低眉啊!” 屋内的气氛迎来一浪高潮,有川蜀小派审时度势,顺口就推举目前的两人为武林盟主,号令群雄,伸张正义! “乌宝原就是我蜀地之物,蜀地之物自该归于蜀地之人,外人是没有任何借口插手的!” “没错,就算是张天师亲临,我等占据道义大旗,天师又能如何,众怒难犯,想必也会乖乖献出乌宝。” 正对着门口的一桌,解空头皮发麻,小声和苦厄大师交谈。“师父,这些人贪嗔之心,简直令人发指。” 苦厄大师面容悲苦,这时还有人上前:“这位大师不知是什么门派,在下乃是……” 白门主眼见火候差不多,振臂一呼:“诸位,随我驱逐外人,扬我蜀地荣光,乌宝唾手可得!” 洪掌门暗骂一声,连忙跟白门主并肩而立:“天师尚且不惧,小小一个天师门人又有何用。” 诸人大都是满面红光,只感觉自己汇聚了滚滚大势,在这大势面前,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而他们,是这大势一份子,喊得越大声,做出的贡献就越大,反过来说,大势也庇护着他们,让他们无所畏惧! 白洪两人相视而笑,也许,这就是势不可挡吧! 深吸口气,两人如若心有灵犀,那么就让他们再添一捧干柴,让这大势朝着不可扭转的地步前进吧! “乌宝出,外人滚!” “乌宝出,外人滚!” 声如山崩雷震,一浪高过一浪,客栈中梁都在嗡嗡响动,落下一些经年累月积存的土灰,甚至有被遗弃的蛛网。 “振我蜀地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振我蜀地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众人毫无所觉,无穷的信心充斥着他们的内心,且不必理会乌宝归于谁手,今日你我,都站在历史性的高度! 蜀地中小门派万众一心,共同抗击天下道庭门人,为我蜀地争光夺彩,必将名垂千史! “晋中啊,你有没有觉得吵闹。” “何止是吵闹,简直是吵闹头顶,大师兄的话一点都没说话,昨天好歹还是些野狼秃鹫,今天一群绿毛苍蝇。” 一声轻笑:“你这话说的,绿毛苍蝇能争什么,小心小乌咬你。” “是长眠子!” 楼梯之上的三人,汇聚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长眠子只是道号,远没有名号那么有名。 陆家陆公大寿,天师府眠龙维虎,那败尽半壁异人界小辈的眠龙,比长眠子可要有名的多了。 诸人视线压迫感十足,此刻在场众人,都是出自蜀地,乃是兄弟,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在这兄弟的力量之下,张天师都要退避三舍,眠龙败尽半壁异人界小辈又能如何,终究只是一头游龙罢了! “乌宝!” 不知谁大叫一声,众人目光都在震动,乌宝,绝对是乌宝,那长眠子肩头的小女孩,就是蜀地的乌宝! 仅仅一瞬之后,没有人能够移开眼睛,长眠子也被自动忽略了,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地灵精,竟修成了人形! 在这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每个人眼里都只有乌宝,什么振我蜀地荣光啊,什么驱逐天师府门人啊。 全都丢在了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就连白洪两人,都悄然的拉开距离,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终究是一群绿毛苍蝇,如果绿毛苍蝇能够汇聚大势,天下早就变成苍蝇人的天下了。 “将乌宝交出来。” “将乌宝交出来!”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响起,有人双目充血,直接亮出兵刃,在股淡淡药香的勾引下,都中了天下最厉害的摄心术。 小乌似乎有些害怕,被那些贪婪的目光扫视,没有人能够保持从容,那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哪个苍蝇敢做声 李无眠摸摸她的脑袋,迎着那连绵不绝的贪欲,他双目一变,两眼微睁,严非想和田晋中俱都驻足。 ‘嗒……嗒……’ 寂静之中,他的双足落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的声音不算大,在那一双虎目的注视下,却如重锤般敲击在心坎。 在这一刻,客栈内的空气都僵硬了,众人如同置身于粘稠的水泥之中,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望。 李无眠坐到苦厄大师对面,一双摄人心魄的虎目照来,解空汗毛顿耸,低眉顺眼。 苦厄大师直视着他的目光,面容上悲苦未曾消减一分,如若亘古不变。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苍蝇敢做声!” 一个眨眼,双目恢复常色,接连不断的落地声响起,在场竟有小半人径直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浑水摸鱼之辈,连他一个目光都遭受不住。 赤裸裸的强大,盘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湖之中。 白洪两人,有修为在身,只是僵住一瞬,擦拭掉额头的冷汗,齐齐面沉如水,未曾想得,眠龙居然如此可怖!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说话,不过是一群中小型的门派,便是不惧他的恐怖,也要记挂长眠子三字背后之物。 若是天师门人是个软蛋,那么逼迫他交出乌宝,那是轻而易举之事,犯不着如此白费功夫。 片刻之前,他们也有着十足的信心,毕竟在场这么多人,给到的压力不会小到哪里去。 然后李无眠一露面,便将他们的美梦通通击碎,成为了一堆毫无价值的东西,无情的扫进垃圾堆里。 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去,只是时不时有一些眼睛,偷偷瞄他肩头的小乌,闻着那淡而不散的药香。 白洪两人举棋不定,突然想起来这客栈之前,遇到了凉山武侯等人,他们本以为没有希望了。 凉山是大派,武侯更是异人界屈指可数的千年大派,既然长眠子夺得乌宝,短时间内,中小门派是没有机会的。 但凉山武侯的人没有跟着过来,他们在李无眠没有露面前,心里还暗自窃喜来着,没想到,是两难的局面。 谁能打破僵局,谁能不顾忌长眠子的背后,谁敢站出来能对他动手! 长眠子虽然可怖又霸道,但不要忘了,在场也不是一个两个门派,这么多人一拥而上,乌宝未尝没有希望。 优势在我!这,也是他们没有离去的最大原因。 “梆梆梆~”莫名其妙的声音传出,在场众人的肝尖都随着这脆响震了几岁,是谁打破了僵局。 是乌宝,这小东西不知道怎的,竟然离开了李无眠,站在了苦厄大师的肩膀上,嫩生生的小手敲着大光头。 已经落座的田晋中和严非想瞠目结舌,这乌宝不是只粘大师兄一个人,别的人都不理睬的么。 脑袋被敲,苦厄大师面不改色,若是换做旁人,早就暴跳如雷,或者说欣喜若狂,他却不受外物动摇。 两人看在眼里,心中若有所思,不愧是天地灵精啊,也对苦厄大师肃然起敬。 李无眠或许是天生异于常人,但苦厄大师真的是佛法精深,乌宝摆在眼前,心中没有一丁点的贪欲。 如果有贪欲,乌宝不会靠近他,如果有贪欲,乌宝早就是他的了。 少林寺三大神僧,异人界的顶流,老一辈的顶流,他如果看上这尊乌宝,莫说眼前这些绿毛苍蝇,即令是武侯凉山,也没有丝毫的希望,哪怕是这两个大派的长辈出面,也对苦厄大师造不成什么影响。 小乌见大师没什么反应,眼里闪过一抹疑惑,两只手全部动员起来,跟敲皮鼓似的,让旁边的解空很不高兴。 李无眠哂笑摇头:“回来吧,别作弄大师了。” 小乌回到他身边,而打破僵局的终究是他本人,随着话语回荡,屋内的气氛软化许多,众人也纷纷精神起来。 “长眠子,劝告你一句,早早交出我蜀地乌宝,不然……” 众人目光望去,发现那出声者是个小派的弟子,心中无不是大赞一声少年英杰,敢第一个吃螃蟹,需莫大勇气。 没想到这个小派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门下弟子这么争气,让那小派掌门倍感有面,胸膛挺起。 在场之人都等着他把话说完,尔后李无眠什么答复,再随机应变,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 ‘吱呀~’ 客栈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了,这再平常不过的声音,却叫屋内众人悚然一惊,唰唰唰亮兵器声不绝于耳。 眼见众人风声鹤唳,李无眠暗道好笑,就这么些个牛鬼蛇神,也想逼他交出小乌,真是没点自知之明。 倒也好奇是谁闯入,目光望去,微微讶异,竟是个比乌宝大不了几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灵动非常。 受到这么多人的目光注视,小女孩身子后缩,怯生生道:“我找我爹爹。” 李无眠摆摆手:“这里没有你爹爹,去别处找吧。” 他虽然不齿于屋内众人,但安然离开多半也不可能,一旦有什么争端,这个小女孩可是要遭殃。 “但是,但是我爹爹就在这屋里啊。”小女孩慌张极了,伸出一只小脚,看到这么多人,又不敢落地。 后退的话又见不到爹爹,小女孩没了主意,委屈的站在原地,肩膀耸动着,眼里泛着泪花。 李无眠一阵不忍:“你爹是这客栈里的帮工吗?那就过来吧,我在这里,没有人敢欺负你。” 他的言语斩钉截铁,毋庸置疑,也仿佛不是对小女孩说的,而是对眼前的众人说的。 众人面上忽青忽白,也有人后知后觉,话说一个晚上,乌宝什么事也没有,他得了乌宝,怎么不解决掉? 如果现在解决掉了,他们就算有一腔为蜀地争乌宝的心思,也拿李无眠没辙,总不可能挖了他肚子是吧? 所以说,他是要保护这乌宝,为什么呀?不可能!这种人不存在的,背后肯定有大大的阴谋啊!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破涕为笑,小心翼翼走进来,小身体瑟瑟发抖,不敢看众人的脸。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一脚踩死 快接近他时,一溜小跑,心有余悸,小嘴呼呼喘气,仍是不敢看背后的人,让李无眠觉得又好笑又可爱。 “大哥哥人真好。”小女孩仰起头,面容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色彩,没有什么比这一句由衷的夸奖更让人高兴。 这时苦厄大师面上的悲苦化开三分,端详着面前的小女孩,一双的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探寻之意。 小女孩看到小乌,小脸上有些惊讶:“大哥哥,这是你的妹妹吗?好可爱,能不能让我抱一抱?” 李无眠还没说话,小乌的反应有点大,两只手紧紧勒住李无眠的脖子,把脸埋在李无眠脑后,不敢看小女孩。 小女孩面上一僵,忽觉身体一轻:“小妹妹,我来抱抱你。” 田晋中将小女孩抱在怀里,一脸乐不可支的神色,暗忖大师兄有乌宝喜欢,我也能凭借强大魅力抱抱小妹妹嘛。 然而很快,心中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许是道门正法熏陶过他的一生,让他对某些东西有天然的感应。 小女孩嘴巴一撅:“不要,你身上臭死了。” 田晋中倒也没多想,尴尬笑了两声,感觉到小女孩的挣扎,松开了双手,小女孩顿时跳了出去。 李无眠微微一笑:“不如我来抱抱你怎么样?”他这话一出,小乌在咬他后脑勺的头发。 “大哥哥是好人,我给大哥哥抱。”小女孩手指绕着衣角,似乎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一脸信任的说着。 她怯生生的接近过去,轻轻的蹑着步子,脸上又是羞怯又是信任。 可爱动人天真无邪的娇颜,能让最坚硬的心肠也化为绕指柔。 李无眠笑容依旧,只一双眸子冷静的像寒冰,小女孩步子不知何时放慢了,她闻到酷烈狰狞的味道。 不知何时,古铜人面阴沉如水:“怎么不走了。” “我还要去找我爹爹。” “先让我抱一抱,再找不迟。” “不用了大哥哥,你是个好人,但我爹爹现在一定很担心我,我要去找他了。”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是个什么货色,哪里来的胆子敢试探我?”李无眠哈哈一笑,单手如电捞来。 严非想吃了一惊:“李兄弟,她还是个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分明瞧了出来,李无眠这一出手,那就是绝杀之势,李无眠何等样人,为何对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出手。 李无眠森寒一笑,直盯着那双清澈双眸,看到一片深沉恐惧以及大脑宕机的无措。 配合着那抖动的瘦削肩膀,确实是一个无助孩子的反应,然而小乌的异常和苦厄大师的面色又岂能瞒过他耳目。 眉目微皱,他有他自己的判断,他也终究是李无眠,并不是个只会杀人的妖魔。 所以是这小女孩太会装模作样,还是说小乌和苦厄大师的异常空穴来风,思忖之间,已掐住小女孩的脖颈。 屋内众人齐齐大惊,这长眠子发什么疯,怎么突然就要对这么个可怜的小女孩下手,天师门人这么恶毒的吗? 李无眠不语,小女孩顺利被他掐在手里,没有进行任何的反抗,泪落眼角,如同陷阱中的小鹿,楚楚可怜。 他微怔之间,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而旁边的严非想更是双目微微迷蒙,顿时出手解救。 原本他也有自己的判断,李无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既然出手,说不得有什么他不理解的原因。 但看到小女孩可怜兮兮的模样,一片不忍和迷糊笼罩了心湖,让他下意识的想要救出小女孩。 这是天下间美好之物,不能容忍任何人去摧毁,哪怕他是李无眠。 “你干什么?大师兄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一只金光覆盖的手掌,按住了蠢蠢欲动的严非想。 严非想愣了一下,猛然醒觉:“我原本没有打算……” “哼。”李无眠冷哼一声,声如冬日寒冰,冻僵人的骨髓,敞开的大门吹进的春风都化作冬风,令人不寒而栗。 ‘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我没事惹他干什么。’极恶童子的心中惊恐莫名。 当那只手伸来之时,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在向她示警,但凡露出一点马脚,不会存在任何的生机。 而当李无眠捏住她的脖子,同样没有了生机,她终于慌了,媚术由心而发,却没有定住李无眠哪怕一秒。 反倒是严非想受到魅惑,结果可想而知,李无眠何等样人,这小小动作,顿时确认下来。 极恶童子哀求道:“大师,大师救我,我愿意皈依佛门,余生青灯古佛作伴,聆听佛祖教诲。” 苦厄露出动容之色,低声念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女施主身上怨气颇深,既然有向善之心,我佛……” ‘秃驴,快救我啊。’极恶童子心中大吼。 李无眠高笑道:“大师又在说废话了,似这等穷凶极恶之辈,入了你佛门,难道就能洗去一身罪孽吗?若是如此,那些亡在她手上的无辜,凝聚成的冤魂,不得上你少林,将那大雄宝殿扬了?” 虎目一转,摄人心魄:“死!” 便丢在地上,极恶童子面上爆发不可思议之色,如同弹簧般弹起,下一刻,一只大脚泰山压顶。 “不!” 噗嗤一声,化作一滩肉泥! 李无眠瞧着模糊之中一些碎布片,刚还道这妖鬼身体如此强韧,居然让他用了十二成力道才踩成糊糊,瞧那身躯也不像是炼体的异人,此刻恍然大悟,原来是有护身法器,但于他没什么用处就是。 甩了甩弄脏的鞋子,她或许是贪图小乌,但那都不重要了,这点修为敢近他的身,简直就是上门找死! 苦厄大师眉目紧皱:“李施主,这位女施主已经知道……” 李无眠大摇其头:“不听不听。” 苦厄大师微叹一声,我佛慈悲,也有无能为力之事。 佛门传世至今,这人间困苦如故,并未化为净土,世人深受贪嗔痴三毒之苦。 甚至会让最虔诚的信徒生出疑惑,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一个虚幻的梦?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割肉喂鹰 舍身饲虎 他即便坚守自己的信念,愿意给所有愿意回头的人一个机会,但也只有他一个人践行着。 李无眠扫了他一眼,这苦厄大师哪里都好,就是太迂腐,俗称打嘴炮,而且这大师的口才还不怎样。 他对这大师啊,那是又有尊敬,又感到好笑,一路同行有何作用? 该杀的人他一个都没有放过,大师权当旁观。 然而他也同样尊敬,因为他深深明白,少林三大神僧绝非浪得虚名,连防都破不了的阴阳魔尸在阴间倾诉血泪。 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却不滥用它,不论这个人再怎么迂腐,哪怕是迂腐到骨子里,也值得他的敬意。 苦厄大师双手合十,双目半闭,默念超度经文,虽然李无眠觉得没有什么卵用,却也没有妨碍。 然而不过一两句后,微微惊疑,这大师似乎不是走场面,这经文之中,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如同灵魂深处响起。 这时,他也感觉到脑后的小乌拧了拧他的耳朵,小声道:“怎么,也被大师这经文声吸引了?” 小乌摇摇头,指着地上的一滩血肉,舔舔嘴唇。 李无眠莫名其妙,而经文震动心湖,让他下意识用心聆听。 “天呐,这才多大的孩子,他可是天师高徒啊,就这么把人家孩子杀了,他老爹怎么受得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堂堂天师高徒,竟然是这种滥杀无辜之辈,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屋内众人回过神来,全都用匪夷所思加上一点厌恶的目光盯着他,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啊! 李无眠冷哼一声:“聒噪。” 目光扫到哪里,哪里便安静下来,先不管这个死在李无眠脚下的小女孩有何疑点,这杀伐之心,足够慑人了。 田晋中紧张道:“大师兄,她,她是?” 直到此刻,田晋中没有看出任何问题,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但他绝对信任李无眠,背后必有道理。 李无眠坦然回应这份信任:“极恶童子。” 面上紧张顿时化为无形,田晋中踩了一脚糊糊,渣滓飞溅:“竟然在大师兄面前惺惺作态,杀得好!” 极恶童子! 听到这四个字,在场还有愤愤不平的人也冷静三分。 细细观去,确实看到些不该出现于一个七八岁孩子身上的物件。 有一两个稀罕的炼器师傅,也受到这四个字的指引,发现那毁坏的法器,答案不言而喻。 诸人目光交汇,都在确认死者的身份,唯有苦厄大师的念经声回荡,字正腔圆,没有一点起伏,如同在捧读。 李无眠微微无语,若有凡人在场,多半会觉得这和尚念得什么玩意,难听死了。 就连严非想和田晋中,面上都露出古怪之色,唯有他听出其中的玄奥,那经文之声,真的震动了灵魂二字。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一声稚嫩的尖啸,充斥着怨恨与不甘,却在经文声中得到安抚,渐渐低弱了下来。 一束金色的佛光黯淡到难以察觉,从苦厄大师头顶的戒疤发出,好像脑袋里面放着个大灯泡。 佛光一闪即逝,怨恨声消失了,依稀响起女孩纯真的笑声。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作伪,如同呱呱坠地临于人世之时的幸福安乐。 李无眠放开身心感受,四肢百骸的毛孔都吞吐着光明正大的气息,不存在一点秽恶,浑身舒坦的不得了。 这是在净化空气? 不可能,李无眠是个成熟的修行人士,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目光望去,苦厄大师裸露在外的肌肤颜色加重了一些,苦厄察觉他的目光:“人间疾苦,因果循环。” 李无眠肃然起敬:“大师佛法高深,小子甘拜下风。” 他这一句话,叫田晋中和严非想不知其所以然,苦厄旁边的解空却是沉郁一叹。 师父在以己身承因果、净秽恶。 这里面的门道不可谓不深,和天下间秽恶之气有关,同时和灵魂二字密不可分。 灵魂在常人眼里,多半是将信将疑的,但修行人士却十分笃定,道家全真修练的就是灵魂之术。 生命消逝之时,灵魂归于天地之间,对这段人生,对这个世间,是怎样一种反馈呢? 灵魂会消散,但这个反馈却会成为一个印记,如果是正面的,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是负面,便是秽恶之气! 如这个极恶童子,一生作恶多端,不论常人异人,多少生灵死在她手里?身上汇集了不小的秽恶之气。 倘若按照秽恶之气的理论来谈,那么极恶童子的死不是终点,这么多秽恶归于人世间,只会助长天下间的妖风。 这时候,苦厄大师横空出世,以无上佛法净化秽恶之气,给这段没完没了的因果划上句号! 那么问题来了,仅仅只需要佛法就可以化解吗? 不然,如果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充实进去,不过是无根之水。 李无眠目光复杂,一切都明朗了,真相大白,这个他认为有些好笑的老和尚,原来一直在牺牲自己! 离开椅子,深深一躬:“阿弥陀佛,尝闻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大师有佛陀心肠,吾辈仰之弥高。” 看着他如此郑重,苦厄大师摇头而笑:“不必如此。” 李无眠愧疚道:“原来我一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分外羞惭。” 严非想和田晋中一头雾水,怎么大师念两段经文,李无眠反应这么大,而且苦厄大师念得很难听诶。 李无眠抬起头来,这个老僧,拥有着天下间最为强大的力量,荣华富贵对他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即便心不在名利,也可以寻思着更进一步,何必来尘世间滩这一趟浑水。 且他的做法,不存在好结局。 心中慨然,原来这天下间的同道如此之多,尽然苦厄大师的做法他不敢苟同,但并妨碍他油然而生的敬意。 …… 傍晚,从溃败的小派那里得到了最新的消息,武侯派众人等着诸葛英纵决断。 章节目录 第225章 乌灵宝玉 自昨日无功而返,诸人都是打道回府,但事情却是一波三折,有人打探到李无眠等人带着个小女孩回返。 这小女孩是谁不难猜测,到头来还是落在天师高徒手里,不知是此子算计太深,还是别的缘故。 苗疆药术一脉的石万和唐门刺客搭上线,已经先一步去了唐门,看样子是退出后续争夺。 武侯和凉山却停住了回去的脚步,他们也不傻,一群中小门派前赴后继,他们等着探探底细,后续做出决断。 因为如果李无眠已经得了乌宝,一个晚上的时间,再去争夺显然是迟了,乌宝估计已经被消化掉。 如果是这样的话,两派的人倒是好说一些,心里头暗骂这天师高徒狡诈就是了,日后见面说不得口诛笔伐。 但现在摆在面前的情况在于,乌宝还是好端端的,诸葛英纵心乱如麻,李无眠为何还没有将乌宝享用掉。 抱着这么一座宝山大摇大摆,背后肯定是有什么阴谋吧,毕竟没有人能够忍受住乌宝的诱惑。 蓦地苦笑一声,脑海中突然想起一张大笑的脸,中小门派怀疑里面有阴谋,诸葛英纵却了解的更深一些。 不会是想保护乌宝吧? 还真是让人无语的想法,天地灵精,取之不用,他也可以说李无眠是丧心病狂了。 瞥了凉山众人一眼,诸葛英纵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回去吧。” 这话一出,武侯派中一些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心存不甘。“师叔,乌宝还健在,我们难道就这样空手而回?” 诸葛英纵目光变换,终究是归于笃定:“诸葛家祖先在上,我等后人岂能两面三刀,不必多言,走。” 这一番话倒是让众人颇为认同,诸葛家先祖诸葛武侯何等神人,即便传到如今,后人也该身具三分风骨才是。 诸葛英纵带头,即便有诸葛家弟子心有他念,也只得作罢,扫了眼凉山众人,也不打招呼,径直迈步。 风乐山斜眼一瞥,也没有说话,立在原地沉吟,似乎在等候什么,两方人马擦肩而过。 夕阳沉入地平线下,灰蓝的天幕卷集最后一抹残晖,映照在每个诸葛家人的面上,这一瞬间,呼吸不由一滞。 这残存的余晖,不知何时,竟似有千钧之重,每个人的背上,都如背起了一块坚不可摧,其重无比的巨石。 凉山一脉众人满脸喜色,诸葛英纵面色一沉,发觉四周的土地上,许多顽石,或是芝麻大小,或是指甲盖大小,有的本身就在地表,有的从地下冒头,抖落身上的泥土,随着那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微微颤动。 诸葛英纵极目望去,那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一步近丈,由最后的残晖,送到众人面前。 光芒彻底消失了,黑幕笼罩天穹,诸葛英纵额头渗出点点汗水,感觉到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压力。 “千钧公伯。”“千钧公叔。”凉山一脉众人喜不自禁,纷纷投来敬仰的目光。 风乐山和那老者目光一触,便低下头来,唤道:“风族伯。” 诸葛英纵心中微寒,凉山一脉对乌宝真的看重至此,连风千钧都拉下了脸面,亲自前来争夺么? 凉山大觋一脉,风姓之中,除却族长之外,首推这风千钧,神巫之术奉的虽然是石神,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一般风姓族人,得的都是石神之坚、之固、之守,但风千钧却将石之攻势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就这么简单站在这里,诸葛英纵已然感觉到压力山大,心中暗暗计较起来。 昨日的石万也是老一辈,但不过是个药师,药师能有多大战斗力? 凭着年纪大修为深,压制他们这些小辈罢了。 眼下的风千钧,在老一辈中,虽然远远谈不上顶流,但也不是石万这种药师能够比拟的存在。 他若是不要脸面亲自出手,乌宝确实是凉山一脉囊中之物。 然而,诸葛英纵目光变换,他对李无眠相知甚浅,可窥一斑能见全豹,此子又岂会心甘情愿的将乌宝交出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亲眼看到来人,不仅是诸葛英纵,风乐山都惊讶了,乌宝虽然重要,还犯不着风千钧亲自出手吧,这位可是风姓一脉仅次于族长的人物,平时不是在闭关就是在修行,鲜少过问外界。 风千钧淡淡道:“近日族兄令人挖掘,自乌宝出生之地十米,挖出黑玉矿。” 此言一出,风乐山和诸葛英纵面色狂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面上的震惊之色,难以用方寸大乱来形容。 一众小辈见两人如此失态,便是乌宝跑了都没有这么大反应,一头雾水之间,风千钧大手一挥,凉山一脉便去。 诸葛英纵惊愕交加,久久无法回神,诸葛家众人心如猫爪,诸葛云晖道:“师叔,这里面有何联系?” 诸葛英纵回过神来,吐出四字:“乌灵宝玉!” “乌灵宝玉,难道是?”诸葛云晖大吃一惊,而随着这四个字出现,不少诸葛家弟子都吓得跳了起来。 诸葛云晖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确定是乌灵宝玉吗?会不会是以讹传讹。” “风千钧都来了,又岂会出错?”诸葛英纵轻叹一声,无怪风千钧亲自出马。 乌灵宝玉事关重大,便是风姓族长亲临,他诸葛云晖都不会觉得奇怪,毕竟乌宝只是神药,乌灵宝玉却是…… “速速回族,通知家中长辈,就说乌灵宝玉现世,请族长决断。”诸葛英纵钦点数人,迫切的开口。 几个诸葛族人领命而去,诸葛云晖苦笑一声,怕是晚了,但乌灵宝玉干系重大,他完全没有办法拿定注意。 要说这乌灵宝玉何等奇物,就不得不提天地灵精。 天地灵精的本体,基本都是人间大补之物。 即便不是神药,挖了出来,也是不可多得的瑰宝,而一旦因为机缘巧合吞吐日精月华,有所修为之后,衍化人躯,能跑能走,这就已经是超凡脱俗,不再是寻常之物,名之为天材地宝,天地灵精。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垂涎 大补之物虽然难得,但若是舍以重金,还是能够求到的,放眼广大神州,首乌也就从稀罕变成了普遍。 然而世间的首乌千千万万,乌宝却唯有这么一尊,惹得武侯和凉山等几个大派争相追逐。 由此足可以看出,天地灵精的稀有性和含金量,可谓是千金难求! 不,用金钱来衡量,是对于乌宝的侮辱! 天地灵精已然是珍贵至极,百年难得一见,在它之上,还有什么宝物可以与之媲美呢? 真有,那就是灵玉,乌宝就是乌灵宝玉,参宝就是参灵宝玉。 乌灵宝玉,可谓是真正集天地之造化,纳鬼斧之神工,生成的条件极为苛刻。 要求灵精未曾化形之前,生长在有玉石矿脉的土壤上,如此才有可能结出一枚宝玉。 寻常大补之物已是稀罕物,想要成为灵精更是千难万难,而要这株灵精生长的地方有玉石矿脉。 这种种条件的限制下,宝玉的出现端是尤若登天! 这已经不是条件苛刻能够形容,完全就是老天爷在里面施展无上法力,才能使宝玉诞生! 乌灵宝玉护体,万邪不侵,百病不生,可以将生灵的体质进行全面改造,就是一只家猪都能成为大猪妖。 而作用在人身上,就是天地造化的特殊体质。 灵髓玉体! 修行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最不济都能引领所在门派风骚一时。 且当第一任宝玉的主人死后,这枚乌灵宝玉效果有所减损,催生不出灵髓玉体。 但即便如此,稍加炼制,就会变成无上法器,威力无穷! 好处实在太多,是以诸葛英纵甚至觉得,派出风千钧一个人争夺,都有些不保险,不重视乌灵宝玉! “是我诸葛家那枚芝灵宝玉一个等级的吗?”有诸葛家弟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定定问道。 诸葛英纵无言点头,他们之所以听到乌灵宝玉之后,反应这么大,就在于诸葛家也有一枚这样的宝玉。 是先辈历经千辛万苦,从灵芝仙草中取得,那位先辈故去后,芝灵宝玉化作无上法器,为诸葛家护族大阵阵眼。 如今,纵然是千年大派的武侯派,坐拥千年底蕴,那枚芝灵宝玉,仍是族中最贵重的几件宝物之一。 “我已经看到凉山内乱了!” 诸葛英纵叹息一声,风千钧取得乌灵宝玉,凉山一脉得之,可能会先面对一些异人界的压力。 以凉山一脉众人的团结,诸葛英纵觉得,这些外部的压力造成不了太多的影响。 但最坚固的堤坝往往是从内部坍塌的,当他们了解透彻乌灵宝玉的功效之后! 为了宝玉的第一任主人人选,绝对会大动干戈! 凉山啊,从来不是风姓一脉说了算! …… 暗夜之中,暗影疾行,风千钧一马当先,不怎么理会背后小辈跟不跟得上:“发生的一切,如实道来。” 风乐山紧随其后,微微气喘,将凉山一脉所作所为说了出来,不多时,风千钧眉目一皱,速度放缓。 一众小辈这才有喘息之机,然而还没来得及吸两口空气,风千钧淡淡的言语飘来:“风天养。” 风天养越众而出,面不红心不跳,和身旁的小辈形成明显的对比,如同鹤立鸡群一般。 “修为不错。”风千钧端详他两眼,确定不是装出来的,能一步不落的跟着他而不见异色,确实有独到之处。 “公伯过奖了。”风天养心中也有些七上八下,闻言堆砌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对着风千钧说道。 “跪下。”面上的赞许转眼消失无踪,冷厉的面容让人肝胆发寒,风天养一个哆嗦,一副害怕到极点的模样。 在风千钧话音刚落之时,就干脆利落的跪在他面前,低下头去,俨然是就是乖巧受训的小辈姿态。 “你幼年父母双亡,若非族中之人接济,哪里会有今日这七尺之躯,正是为族出力之时,为何半路退却?” 风千钧面上愠怒不发,一旁风乐山都有三分惶惶之意,直面于此的风天养,更是身如糠筛:“我,天养知罪。” “风天养故意藏拙,横生枝节,有底牌不敢用,必定是心不在我凉山,公伯,可要重重处罚他。” 有凉山小辈使劲拱火,这风天养没爹没妈,偏偏这么优秀,在场不是所有人都服气的。 兼之确实有知难而退,不愿为家族献身的嫌疑,明明乌宝就快到手了,这种只顾着自己的人,必须不能轻饶。 “天养也有难处,那田道长属实不是易于之辈,天养战斗到那种程度,我看确实已经是到了极限了。” 当然也有风天养的熟识之辈,眼看风千钧亲自责问,旁边还有人拱火,也是看不过去,给他说两句话。 “是他一个人重要,还是我们全族重要,我凉山风姓勠力同心才有今日,岂能因为一点失去不愿意奉献呢?” 这一句反问让众人都默然了,凉山一脉并非汉人,就是要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因此才能在这异人界脱颖而出,各族各姓亲如兄弟,才能让凉山一脉跻身于异人界大派之一。 风千钧冷哼一声,一巴掌扇在风天养的脸上,寒声道:“再有下次,莫要以为你有多优秀,驱逐出凉山!” 风天养感激不已,连连道谢,众人面上的怒气这才消殒下来,风天养无父无母,能活到今天,有在场每一个人的长辈施舍在内,是以到了该奉献的时候,风天养自然是要当仁不让才行,此乃理所当然之事。 风天养回到队伍,风千钧正要继续追踪,忽然将手一引,凌空一指,一块飞石顺势击向身旁的灌木丛。 诸人见此,顿时戒备起来,十数双目光望去,但见一道金光乍现,照亮四下的沉暗。 “盾。”一面虚化的圆盾荡开灌木,飞石击在上面,荡起一丝涟漪,便很快落了下去,没有对圆盾造成影响。 风千钧目中一讶,这虽然是他随手一击,没有用全力,但他的修为摆在这里,没有几个人能够轻易接下。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如意龙珠 眼下不仅接下,而且丝毫无损,他两眼一眯,发觉那面圆盾的来源,是一颗悬浮的米黄色玉珠。 灌木再度抖动,一个生有鱼尾纹,偏偏浓妆艳抹,让人心里膈应的妇人,一脸疯癫钻了出来。 看到众人,死鱼眼一样的眼睛上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我的儿,你死的好惨啊。” “藏头露尾。”风千钧将手一引,地上数颗飞石再度击去,这次他稍微认真了一点,然而接触圆盾仍是落下。 “是你们,是你们杀了我的儿。”妇人凄厉一叫,悬浮在她身前的玉珠一阵变化。 “剑。”言出法随,那玉珠结出的圆盾在瞬息之间变化,数把橙黄色的能量利剑攻来。 没有发出一点呼啸之声,让风千钧眉头大皱,这般手段,不可能是个疯子,他袖袍一挥,便要拂散能量利剑。 这是法器的攻击,在他浑厚的修为下,造不成太大的影响,然而很快,事实证明他搞错了。 三柄利剑杀进人群,三名凉山弟子,大吼石神附体,青色的皮肤,石神之坚,仍是无法阻挡能量利剑。 三人顿时倒地而死,让凉山一脉众人微微失色,风千钧大怒:“神石击。” 这次他没有用地上的石头,而是从他袖口里飞出的青石,势不可挡,直朝妇人的眉心打去。 “盾。”神石击落在圆盾上面,涟漪较于方才大了不少,但仍然没有击溃盾牌的防御,风千钧这才意识到。 这妇人手里的这件法器,可攻可守,等级奇高,连他的神石击都能无伤防御下来,绝非是无名之辈。 “枪。”妇人目中厉光一闪,灵珠降至脚踝处,风千钧见此大为警觉,这法器好生厉害:“速退。” 话音刚落,凉山众人迅速撤退,这时他们脚下的土地冒出密密麻麻的米黄色能量枪。 有个退得慢的倒霉蛋,当即被刺了个通透,一时不死,惨叫不止。 诸人心中惶惶,风千钧面沉如水,风乐山惊呼一声:“极恶童子之母,全性成名凶怪,大炼器师美十娘。” “杀我凉山子弟,真是自寻死路!”四人丧命,都是凉山一脉的俊杰,风千钧怒火中烧。 “护住子弟。”回头一望,风乐山低声领命,下一刻,风千钧灰发无风自动,体表迅速化作深青之色。 一步跨出,穿越数丈之距,美十娘即便是疯癫之状,也是大惊失色,尖啸道:“甲。” 四肢百骸,顿时凝聚出一副米黄色的铠甲,风千钧重若千钧的拳头砸来,那一层能量薄甲涟漪大作。 拳头仍是未能击破薄甲,风千钧心中却是冷笑,他的拳头可是蕴含石神之力,隔山打牛不过细枝末节。 然而下一秒,顿时惊疑起来,这一层能量薄甲,不仅卸去了拳头上的大力,也将后面蕴藏的暗劲一并消融。 美十娘仍是毫发无损,眼中的凄厉却淡去良多,似乎是恢复了正常:“凉山风千钧。” “既然认出老夫名讳,那就给我死吧。”双拳舞成火轮,美十娘身上甲胄涟漪不绝,迟早有支撑不住之时。 她又惊又怒,如意龙珠可以护她一时,可一旦被风千钧纠缠住,彼此修为差距过大,死的一定是她。 “刀。”局势瞬息万变,她不敢久拖,身上甲胄消失,硬受风千钧一拳,当即呜哇一声,喷出一口猩红。 风千钧正要取其性命,风乐山惊惧交加,大叫一声:“族叔!” 他回头一望,只见凉山众人的头顶出现一片米黄色的光晕,大量的能量长刀正在汇聚。 凉山众人面色无不发白,风千钧暗骂一声妖人,他要杀美十娘这种成名凶怪也得几招,等他击杀众人也死绝了。 他不假思索,连忙回头救援,而他驰援不过近半,众人头顶的光晕便消散了,再回头时,美十娘无影无踪。 众人惊魂未定,围将上来,风千钧道:“让她跑了,她手里的那件法器不简单。” 心中沉吟,何止是不简单,简直是棘手,能攻能守,能远能近,能量甲胄护身,连他的攻击一时都无用。 而那美十娘自身修为平平无奇,凭着一件厉害法器,竟然能和他过招,简直是匪夷所思。 炼器之术,在异人界传承至今,每个炼器师都是各自门派的宝贝,果然有他的道理在内。 吐出口气,看着凉山一脉留下的四具尸首,眉目微皱,目标还没找到,先死了四个子弟,这是否是一种凶兆呢? …… 不远处的城镇灯火在望,李无眠单手拎着小乌,逗弄她头上的绿叶。 这小东西开始还有点害羞,露出的表情让李无眠挺乐呵,兴许是知道他的恶趣味,然后就麻木了。 李无眠漫不经心道:“你家可真远,还有几天。” “按照咱们的脚程,再有三天就到了。”严非想道,不时谨慎环顾四周,生怕有人暗中偷袭。 李无眠轻舒口气,点头道:“嗯,那还要请你们严家帮帮忙,找不到全性就找些山贼土匪,窝点越大越好。” “小事一桩。”严非想颔首,虽然奇怪李无眠这个要求,但蜀地的匪患从未停息,哪怕是西蜀也有。 田晋中插嘴道:“大师兄,斩妖除魔。” “那就劳烦师弟,助我一臂之力了。”李无眠欣然允诺。 田晋中顿时满面红光,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弱小的孩子,已然拥有伴随在大师兄身边杀敌之力。 苦厄大师听出一阵血雨腥风,心中默念佛号,这条酷烈决绝的路,其实和他相比,又好得了多少呢? 师兄弟相视一笑,李无眠低头,捏住小乌幼嫩的脸蛋:“小家伙,两天了,你伤势好了多少?” 小乌乃是天地灵精,吸收日精月华的速度不会太慢,只是被人追踪,疲于奔命,目下获得安宁,该有恢复才是。 小乌原本被他欺凌头上绿叶,脸上都是木的,听到他的话,小脸上露出委屈之色,指着胸口,咿咿呀呀说着。 她说的是个什么玩意,没有人能够听得懂,但她的动作,却是可以看懂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犬吠声 李无眠眉目微皱,小乌整天粘着他,最清楚情况的莫过于他,虽然这小东西脸色白里透红,但头上的绿叶一直萎靡不振,和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如果绿叶才是真正的参照物,那么岂不是说明这两天没有任何恢复?

“你胸口怎么了?”

小乌嫩脸浮现红晕,李无眠微讶,这小东西还知道这些?摇摇头,微微思索,莫非是他忽略了什么?

“让我看一下。”

小乌双手抱胸,死命摇头,让李无眠感觉到很无语,咳嗽一声:“严兄,小和尚,你们转过去。”

严非想一脸拧巴:“什么?李兄,你这什么意思,你难道会觉得,我对这么小的娃娃有乱七八糟的想法不成?”

李无眠神秘兮兮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严兄,不是我小心,有些东西,你不去发掘,永远不知道的。”

“我他……”严非想无语凝噎,乖乖转过去。

“为什么还包括我。”比苦厄大师还话少的解空满头黑线,他可是出家人,就是大美妞也不会动摇的!

李无眠道:“哪里那么多废话。”

“那你师弟呢?”解空可不服气了,这是对他的侮辱,对他这个虔诚向佛之人的严重羞辱!

“干嘛扯上我?”田晋中也不爽了,两人原本就有恩恩怨怨来着。

李无眠不客气的道:“我师弟的人品,我自然是放心的,苦厄大师就更不用说了,小和尚,不听话我揍你。”

田晋中拍拍胸口,一脸光荣道:“必定不辜负大师兄的信任,我这一辈子,都不娶妻生子,只愿陪在大师兄…”

李无眠大吃一惊,这么小就想打一辈子光棍,不行!“呃,那个晋中,言重了,你还小,别把话说得这么死。”

解空哼哼一声,拳头大就是有道理是吧?李无眠你等着,我佛慈悲也有金刚怒目,来日方长!

两人都老老实实转过身去,李无眠望着那黑玉一般的双眼:“我说你这小东西,这下总可以了吧?”

小乌还是摇头,李无眠眉头一挑,就要用强,屁大一点的小玩意,顾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不好!

再者说了,也不是他不体贴,苦厄大师佛法精深,晋中这些年历练也见多识广,如有问题,好过他一个人头疼。

小乌嘴巴一撅,就要哭,李无眠头皮发麻,难怪说熊孩子烦人哦。

苦厄大师摇摇头,也就转过去了,田晋中也不觉得怎么样,还有点不忍心:“大师兄,就依了她吧。”

李无眠狂翻白眼,看着变成安安静静的小乌,搞得自己跟个变态似的。

剥开她身上的衣服,你说能看到什么嘛?

真不知道小乌咋想的,又有点好奇,这小东西的智商到底是几岁呢?

说是五六岁吧,还会计较这个,说不是吧,连话都不会说。

瞧了一阵,顺便瞄了眼红红的脸蛋,李无眠没有发现异常,小乌把头尽力一扭,啊啊的说着。

李无眠将她脸朝下抱起,目光一凝,背心镶嵌着一颗平平无奇的青色珠子,仿佛和血肉生长在一起。

以这颗青色珠子为中心,铺开了蛛网一样的纹路,一根根青黑色血管暴涨,流淌着黑血。

他试着碰了一下,小东西身子剧烈颤抖,虽然忍住没有发出痛呼,但李无眠不敢再尝试第二次了。

给她穿好衣服,小乌懊丧的低下脑袋,李无眠摸着她柔顺的头发,这才恍然,凉山一脉早就在她体内埋下后手。

四人也转过来,小乌顿时羞怯极了,躲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脖子不敢见人,让李无眠感觉很好笑。

将发现这么一说,苦厄大师果然是一等一的老前辈,光听描述就猜出个大概:“凉山风姓一脉封印术——石中玉,你不乱动是对的,这种封印法术,只有凉山风姓才能解除,你方才若是妄动,这尊乌宝已经毁了。”

李无眠眉目微皱:“还要去凉山走一遭?”

“李兄弟,凉山可不顺路,需要折返,这一来一去,数月时间就过去了。”严非想这时道。

李无眠道:“晋中,你怎么看?”

田晋中坦然道:“要我看,大师兄待她不薄了。”

乌宝先是瓮中之鳖,受李无眠所救;再有走投无路,受李无眠庇护,做的已经够多的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做到这个地步,已然超乎常人想象,目下事不可为,也该是放手了,免得耽误了正事。

暗夜寂寂,浅薄的微光投射在他忽明忽暗的面上,场内落针可闻,唯有小乌的蓑衣摩挲着他的脊背。

小乌下地了,离开了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脑袋,只是腹部亮起一丝乌光,让苦厄大师微微动容。

李无眠笑出声来:“怎么了?可怜兮兮的,我有说过不带你去吗?”

小乌抬起头,眼里充斥着不可思议的神色,透出一丝稚嫩的难以理解,为什么?

田晋中一急:“可是,大师兄。”

“没有什么可是。”李无眠淡淡一笑,将小乌捞在怀中,后者的额头抵住脖颈,心跳忽而急促,忽而微弱。

田晋中便不再多言,李无眠行事,背后的驱动往往不被世人所理解,不禁想起昔年石门镇前。

严非想目光复杂,苦厄大师双手合十:“善哉善哉。”

李无眠看着乖巧的小乌,抚摸着她头上的绿叶,奇异的触感下,是刻骨的虚弱,在他眼里,这不是一尊大有裨益的乌宝,仅仅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如果他撒了手,那么等待她的必然是被众人分食的结局。

“好一个没有什么可是,好一个自我感动之辈,长眠子,将凉山乌宝交出来,看在你背后天师府张真人的面子上,我饶你一条狗命!”一声讥笑由远及近,声音中充斥着对李无眠的不屑,以及油然而生的独断之气。

小乌闻得声音,身子一缩,瑟瑟发抖,李无眠微讶,目光望去,见一灰须老者。

“晋中,你听到狗叫没有?”

“听到了,叫得好大。”田晋中笑呵呵道。

章节目录 第229章 争杀 两人谈笑风生之时,严非想脑袋一扭,瞳孔猛缩:“凉山风姓风千钧……前辈。”

风千钧青筋跳动,他乃是异人界享尽荣光的老一辈,有几个人敢对他如此言语:“孽障!安敢撒野!”

地面一块飞石极速射来,田晋中心中微震,这飞石之速,在他眼里模糊不清,连抵挡一二都做不到。

李无眠单手覆盖金光,将袭向肩头的飞石罩在手里,咔嚓一声,金光破碎,飞石落地,掌心出现一块青紫。

老一辈的修为差距简直是无法逾越,风千钧这随手一击,便破去了李无眠苦修的如意金光,更是轻易伤到了他。

严非想大惊失色:“风前辈何必以大欺小,有话好好说,都是名门正派,且慢动手。”

他一顶高帽扣上去,兼之已经给到李无眠惩戒,风千钧倒是没有继续出手,打量着这一行人。

长眠子和他师弟不必多提,乌宝囊中之物更不多看,严非想小小严家,与凉山一脉相去甚远。

那小和尚倒是有点修为,不过与他来说,三脚猫功夫罢了,而面容悲苦的老僧,却叫他稍微注意了两下。

片刻也收了目光,一点修为的痕迹都看不出,面相也从未见过,一个寻常老僧罢了,不值得多在意。

须臾之后,风千钧已经有了判断,不过是些杂鱼而已,以他的身份屈尊而来,取回乌宝,谁敢说一个不字?

风千钧淡淡道:“与你五息时间,将乌宝跪送而上,否则,风某代天师惩徒!”

这时凉山众人纷纷赶到,见风千钧如此强势,都是大出一口恶气,尤其是被耍过的风乐山,更是满面欣悦之色。

田晋中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口出狂言,我师父若在此地,似你这般人物,跪都没有资格!”

“不当人子,族叔如何不能与张静清分庭抗礼。”“黄口小儿,对前辈不敬,枉顾纲常伦理,该重罚!”

凉山众人同样大怒,那风千钧目光一眯,眠龙维虎在他眼里,不过一介小儿,这丑道士焉感放肆?

“掌嘴!”

口中轻斥,便作无形风压,彼此修为差距不可以道里计,李无眠身上纯白雷光一闪,却是迟了一步。

田晋中面颊高肿,怒火中烧,正待喝骂,李无眠站在他身前:“晋中,野犬吠之,七尺男儿,岂能扑地回吠?”

田晋中恨声道:“可是大师兄,他们不是野犬,他们是人。”

“那就宰了当火锅吧。”李无眠话音一落,杀机毕露,没有人能当着他的面打他的师弟,这种人不存在!

梁山众人一愣,无不是捧腹大笑,那风千钧都无心惩戒他,面上露出笑容,天大的笑话,莫过于此。

田晋中也吃了一惊,怒火迅速消弭:“大师兄,你不要……”

他只是性子直,他脑瓜子可不傻,风千钧何等样人,异人界老一辈,还不是石万那种药师,战力不可一概而论。

只是心中不吐不快,但说到要将他宰了,如果师父在此,自然小事一桩。当然如果张静清在,风千钧哪敢说话?

“晋中,大师兄给你出头,你不乐意吗?”

田晋中肃然道:“大师兄天下无敌!”

“不行了,不行了,笑死我了,屎都要笑出来了。”

凉山一脉众人前俯后仰,竟然敢在风千钧面前说这四个字。

这简直,这简直就是蝼蚁叫嚣要与雄狮争锋,萤火叫嚣要与皓月争辉,心里一点自知之明都不存在啊!

严非想头皮发麻:“凡事好商量,大家都不要这么大火气,李兄,你收敛点,风前辈,这可是天师高徒啊。”

严非想这话的作用还真不小,风千钧目光微眯,心里确实有那么几丝忌惮,历代天师之名,俱皆如雷贯耳。

“晋中,狗肉火锅你要什么汤底?”

“清淡点吧,狗肉本来就火气重,可以中和一下。”

严非想僵在原地,他已经在心里无限拔高李无眠了,却是没想到,却是只有他想不到。

“去大师那里。”小乌咬咬嘴唇,忧心忡忡的望着他,直到再重复了一遍,才依依不舍的躲在苦厄大师身后。

“你们也退下。”

严非想唉声叹气,田晋中咬紧牙关,原以为三年修行,天翻地覆,足以与李无眠并肩作战。

然而他面对的对手,总是如此让人绝望,深吸口气,不论对面站着的是谁,他都一如既往的相信着李无眠。

因为,这是他的大师兄!

金光护身,石神附体。

风千钧虽然不屑于教训李无眠,然而此子过于狂妄,今日说不得要代天师严惩。

所思及此,心中还有些飘飘然,天师他是触不可及,天师的徒弟他却是可以肆意拿捏,不由认真三分。

两人甫一接触,一拳一掌,风千钧的石神之力,如同不可撼动一般,金光瞬间破碎,可谓是不堪一击。

风千钧冷然一笑,化拳为掌朝他脸上打去,打人要打脸,就让李无眠知道知道,什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殊不知李无眠不闪不避,朝着风千钧胸口掏去,其手成虎爪,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危机四伏。

风千钧甚至感应到几分危险的意味,心中匪夷所思,连忙回防,深青色的拳头将那只虎爪逼开。

另外一只手,顺势在他胸膛拍了一掌,李无眠如遭雷击,也对这老一辈的实力有了极其清醒的认知。

然而风千钧更是错愕,这一掌之下,李无眠居然没有立刻倒地,连受伤都看不出来,简直让他怀疑石神之力。

李无眠往后暴退,两手一翻,白光和黑水朝风千钧涌来,在这沉沉夜幕之下,黑水更添诡秘。

‘阴阳五雷,果然是天师真传。’风千钧暗道一声,他石神附体,防御力也不是盖的,硬抗雷法,毫发无损。

两人再度近身攻杀,风千钧不知为何,变得束手束脚起来,确实不得不将天师的因素考虑在内。

然而很快,他发现了十分惊讶的一点,他取自石神的凌厉,在李无眠面前,差了十万八千里。

章节目录 第230章 白帝净世突破! 此子争杀之时,简直让人心惊肉跳,若非他修为是压倒性的优势,此刻恐怕早就是捉襟见肘。

而若是他修为和李无眠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恐怕撑不过两个呼吸,这一点发现,让风千钧心中微微冒出寒意。

天师府不是天下道庭么?怎么生养出这么个玩意?据他所知,长眠子还是天师一手带大的。

李无眠气势如虹,招式凌厉更在风千钧之上,一身体魄强健,哪怕没有金光咒支撑,硬受风千钧几招仅仅轻伤。

风千钧越打越是心惊,不知何时竟然陷入僵局,直到听到凉山众人私语。

“好强啊,竟然能和公叔/公伯打得有来有回!”

风千钧双目圆睁,心中大感屈辱,他乃是异人界老一辈,在老一辈中也不算弱者。

此刻屈指数来,竟然和李无眠过了十几招还没有将其拿下,这简直就是天大的耻辱,完全无法容忍。

心里一厉,天师高徒又如何?盯着眼前冷峻的李无眠,一拳如天外流星,朝他头顶砸去。

李无眠也感受到浓烈的杀意,龇牙一笑,趁着他全力出手中门大开之时,一手风驰电掣,直朝他左胸掏去。

拳头砸中脑门,颅内轰隆巨响,浑身剧震,七孔流血,他的笑容却渐渐疯狂,杀意更在风千钧之上!

手掌的指甲暴涨数尺,响起裂帛之声,刺进了左胸的皮膜,风千钧大惊失色,连忙回防。

撕拉一声,李无眠身子晃荡,手中抓着一块带着衣服的皮肉,反观风千钧,胸膛已被鲜血染红。

他面上忽青忽白,又青红交加,如同一只公鸡正在啄食蜈蚣,结果一个不注意,反倒是被蜈蚣咬了一口。

“死!”轰隆一声,一股沛莫能御的气浪将李无眠逼开,风千钧面沉如水:“神石击!”

他身前悬浮三块奇石,带着烈烈杀意,甚至听不到激射的声音,下一刻,便出现在李无眠胸口,登时塌陷进去。

李无眠晃晃脑袋,双目之中,红光一闪,仅仅退了半步,便不退反进,朝着风千钧虎扑过来。

风千钧青筋毕露,两足点地,陡然腾空而起,跃至空中两丈处,盘膝而坐,如同一尊神像:“石神压顶!”

他身上,隐隐凝结出虚无的影子,一块数人合抱的青石,形如卧牛,饱受风霜侵蚀,甚至长满了青苔。

骤然下落,风声如千万人怒吼,方圆的草木无不低伏,长得高一些的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随着一声声刺耳的尖鸣,大片林木从中断裂,至于凉山一脉,俱都五体投地,勉强承担这如若天地塌陷的重压。

李无眠双足陷进地里,仰头望天,刚才就遭受过重创的胸膛,几乎压成一张薄纸。

一股股血泥从他的鼻腔中喷出,他的面容却是冷峻如冰,双目之中倒映两点赤火,丹田之物蠢蠢欲动。

风千钧对他有必杀之势,他又何尝不是?

道胎在于修行,圣体在于燃烧!

千钧一发之时,苦厄大师长叹一声,越众而出:“阿弥陀佛,风施主何必咄咄逼人,住手吧。”

风千钧岂会听这无名老僧念叨,石神压顶之势一成,便是孙猴儿也要被压成一滩肉泥。

“唉。”

苦厄大师一声轻叹,脚步一迈,便跨越十丈,来到近前,拂袖一挥,便化去八分压力。

风千钧直坠下来,心中惊恐莫名,神足通,大慈悲手!

这和尚究竟是谁!

思绪到此而止,因为他落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毛骨悚然之间,对上一双黑黄的凶瞳,下一瞬,只觉胸口一空。

“风叔公!”悲呼声此起彼伏。

李无眠眉目紧皱,将风千钧踩在脚下,手中的赤心化作一滩烂泥,凶瞳怒斥:“大师,你可真爱多管闲事!”

苦厄大师双目之中射出一道佛光,他阻拦了风千钧,却没能阻止李无眠,风千钧死了。

“你,你怎能!”

李无眠咬牙切齿,他第一重的修为只差一个临界点,现在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步,又不知要等到哪个年月。

这和尚固然是一片好心,却是坏了他的事,若非理智在支撑,差点将苦厄大师也当做干柴来烧。

“叔公,给叔公报仇!”风乐山怒吼,凉山一脉,和门派帮会不同,那是实打实的族人,彼此都是沾亲带故,也正是这一份原始的血缘关系,让他们更知道团结一心,才能成为异人界一个大派。

风千钧死在面前,风乐山登时红了眼眶,众人纷纷取出兵器,朝着重伤的李无眠绞杀而来。

“来得好。”李无眠凶瞳一转,便奔入人群之中,风千钧需要他搏命,这些个人,又岂是他的对手。

大开杀戒,赤红如雪!

掏得数颗红心在手,众人眼中的红意反倒是更为强盛,李无眠哈哈大笑,倏地跳出人群。

观众人搏死之貌,张开虎口。

“吼!”

狂风成刀,杂草转眼便被卷入其中,成为一堆齑粉,地面去了薄薄一层,摧枯拉朽的风息将众人尽数淹没。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风息之中,血肉剥离,唯有白骨支撑,也不过眨眼功夫,俱皆化作骨片。

界限,再次动摇了,骇人听闻的力量从四肢百骸中若隐若现,躯体的重伤都变得微不足道。

李无眠发出一声快意至极的大吼。

“吼!”

白帝净世书第二重,破!

吼声消弭了,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李无眠凝立不动,感受着如同脱胎换骨的自己。

他原以为白帝净世书突破到第二重,少说也会强大数成,让他的实力发生一个显着的变化。

但事实证明,他的格局小了,白帝净世书这种功法,已非此世能够局限的天法。

第二重一入,何止是强大了数成,直接暴涨十倍!

若是如此计算,那他突破到第三重时,可能就已经追上了师父张静清。

“你,妖魔,杀人凶手!”脚下一条血肉模糊的人形拉住他的裤脚,李无眠低头,勉强分辨出是风乐山。

双目微眯:“死!”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苦厄离去 没了眼皮的遮盖,风乐山的眼睛尤其之大:“我凉山风姓一脉,不会放过你的。”

李无眠哈哈大笑:“你凉山风姓老实点还好,若是不老实,灭你满门!”

凶瞳放出如有实质的杀意,一只大脚踏在风乐山头上,吧唧一声,便去到阴间和风姓众人团聚。

两人来到他旁边,严非想有些不敢相认,目下的李无眠,给他的感觉,光是看一眼,都是肝胆发慌,两股打颤。

田晋中定定道:“大师兄!”

“晋中啊,人已经死了,你要不要扇他一巴掌?”李无眠微微一笑,身上狂烈的杀意渐渐消失。

田晋中松了口气,知道大师兄没有变化,面上也露出笑容,叫李无眠轻柔摸着他的脑袋。

惊咦一声:“咦,还有人没死,是你小子。”

狼狈不堪的风天养一骨碌跪倒在地:“凉山风天养,还请李师兄饶命。”

李无眠瞄了他一眼,方才这小子就躲在众人身后,出工不出力,看到他跳出人群,第一时间手段尽出自保。

摆摆手:“不必行此大礼,去吧。”

风天养如释重负,还想说句大恩大德不敢相忘,但满地只有一具半尸体,其他的都和泥土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哪里还敢看他,站起来,一溜烟就跑了。李无眠打趣道:“搞得我会吃人一样。”

严非想不寒而栗,这李兄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啊,这哪里是会吃人,简直比会吃人还可怕!

这时脑后一重,李无眠莞尔:“小东西。”

小乌揉了揉他的脸颊,细嫩的小手一指,几人目光望去,原来是苦厄大师浑身颤抖。

李无眠皱眉:“大师,他们要杀我,我宰了他们,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苦厄大师竟露出几分失魂落魄之貌,叫一旁解空的心脏提了起来。

大师长叹一声,盘膝而坐,渡化冤魂,净化秽恶。

末了,瞥了李无眠一眼,眼中复杂无比,似乎想要出手降服他,又觉得他没有降服的必要,总是难以道尽。

也不再看众人,双手合十,走向和城镇相反的方向,解空默默跟随着。

严非想大急:“师父。”

苦厄大师没有理会,自顾自走了。

“抱歉,两位道长,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请大师去严家,我爹不会饶了我的,去了广严城,你们直接到严心社报我名号就好。”严非想告罪一声,两人自无不可,他立马迈着两条腿,朝着苦厄大师方向追了上去。

三人背影消失,一路同行的缘分,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走了,田晋中挠挠头,手一摊。

“大师太古板,难道大师兄要站着不动让人杀才对吗?他可是好几门神功护体,魔尸都伤不到,咱们不行呐!”

李无眠笑了笑:“古板吗?我对大师的道路有影响,他知道,我也知道,他想扭转,但他不能。”

田晋中似懂非懂,忽然面色微变,苦厄一走,四下的密林里,顿时生了许多意味不明的眼睛。

这些人隐藏在暗中,原本不会有机会出现,首先是风千钧在,他们没有机会。

尽然风千钧死了,还有个更厉害的和尚。

可现在苦厄离开,李无眠身受重伤,又奋发余力杀了风姓一脉,已然是强弩之末。

乌宝在前,焉能空空而返。

小乌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淡淡的小眉毛皱着,小脸上有些忧虑,忽然伸出一只手,塞进李无眠嘴里。

李无眠哭笑不得:“这是干…唔…”

“大师兄放心,有我在。”田晋中感觉火候差不多,笃定说道,顺势挡在李无眠面前,虎视密林。

小乌强行将手塞进他嘴巴里,却不见他咬,又发现他眼里的无可奈何之色,自己一咬牙,肩膀的蓑衣渗出黑血。

李无眠连忙提起她:“停,再这样我可生气了。还有晋中啊,你这么大阵仗闹哪样。”

小乌张牙舞爪,小脸上十分着急,李无眠需要赶紧疗伤,这一点她能看出来。

“大师兄不必多言!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田晋中一脸慷慨之色,不知道还以为要去就义。

李无眠忍俊不禁,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两下,田晋中面色顿时发苦,大师兄好不给面子,明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无眠没好气道:“你们难道以为我现在是强弩之末吗?”

田晋中谨慎环顾四周,低声道:“难道不是吗?”

小乌没法说话,只是盯着他胸口的凹陷,李无眠伸手抚摸,确实是重伤,且伤到了脏腑,需要几天时间修养。

李无眠咧嘴一乐:“行行行,你们随意,我就享受一下病号的待遇。”

田晋中也露出笑容,不愧是大师兄,哪怕是身陷绝地,依然能够笑得如此从容。

没错,他也要和大师兄多多学习才是,纵然今天两兄弟不敌群狼和秃鹫,当是要笑着归于尘土!

小乌似乎也懂了什么,李无眠如果想吃她早就吃了,她现在的举动只会让李无眠不高兴。

咬着嘴唇,也是时候她来保护一下他了,即便是自绝了灵性,百年艰辛付诸一旦,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了!

周围的林子里面。

虎落平阳,瘫在地上,一副油尽灯枯之貌,神僧也去了,留下来两根不算强壮的柱石。

魑魅魍魉这才敢露出形迹,当然,在这群心怀不轨的人当中,诸葛家众人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是魑魅魍魉的!

“英纵师叔,这李师兄好生恐怖,和风千钧正面交手身受重伤,仍有余力将凉山一脉斩尽杀绝。”

有诸葛家弟子小声念叨,这也是众人心头的想法,天师门下就这么夸张吗?连风乐山都毫无还手之力。

“可惜英雄末路,现在就只剩下田道长还有战力,他虽然也非凡物,可哪里挡得住这林中不计其数的野兽?”

有几个诸葛家弟子脸面一红,貌似他们也潜伏在林中,不过野兽之类的,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英纵师叔,当断则断啊,若是让乌灵宝玉落在心怀不轨的人手里,对我广大异人界来说,绝非好事。”

章节目录 第232章 病号 诸葛英纵沉吟不语,有诸葛家人忍不住提出自己的建议,目下风姓死绝,神僧也去,凭田晋中哪里挡得住?

诸葛云晖这时道:“师叔,我诸葛家算半个道门,李师兄现在身陷险地,难道能够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吗?”

“云晖哥说的太对了,咱们必须要救下李师兄,不然日后张天师追究起来,诸葛家面子上过不去。”

“我赞成,那乌宝只认李师兄,咱们只要救下李师兄,带回武侯派,于情于理,李师兄也不好推辞的。”

“什么意思?咱们是救李师兄,和乌宝没有关系,和乌灵宝玉也没有关系,是道门内部施以援手!”

“啊,对对对!”

“对对对!”

诸葛家众人眉飞色舞,诸葛英纵也定下心来,想必救命之恩,再向李无眠索要乌宝,怎么样也不好说别的话。

再说了,大家同是道门中人,后续也可以和龙虎山一起分享,至于现在李无眠一心庇护乌宝,这个也好解决,动之以情,晓之以情,乌灵宝玉如此贵重之物,李无眠纵然可以对乌宝不动心,但不代表对乌灵宝玉不动心,纵然对乌灵宝玉不动心,但张天师为了门派,不可能视之不理的嘛!

“走。”诸葛英纵心中一定,虽然这密林之中,有几道气息让他没有把握,但先下手为强,再等可凉透了。

诸葛家众人正要现身稳住局面,左侧的林中大片绿叶飘零,一声妇人的尖啸犹如夜枭。

诸葛英纵心中一震,这是和他同辈的高手,不禁猫腰望去,看到妇人身前悬浮的一颗米黄色圆珠。

眉目紧皱,妇人的面容不好分辨,但那颗圆珠却颇有印象,迟疑自语:“那是……”

林中也一阵骚动,传出许多窃窃私语声,“是全性美十娘,她炼出如意龙珠了。”

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诸葛英纵也止住欲要现身的诸葛家众人,目光闪烁不定,美十娘,如意龙珠!

美十娘是全性成名凶怪,大炼器师,原本的修为就不下于他,十年前原本在蜀地作威作福,但后续渐渐销声匿迹,据传其炼器术有所突破,欲要汇聚一生心血,炼制一件传世法器,便是如意龙珠。

“英纵师叔,如何是好?”诸葛家弟子也都慌了神,美十娘原本修为就不弱,凭如意龙珠这般至宝,怕是连异人界的老一辈都拿不下她,诸葛家虽然人多势众,可美十娘的法器弥补了数量上的不足。

“静观其变。”诸葛英纵也是头皮发麻,怎么会突然窜出来美十娘这号人物,如意龙珠在前,他没有半点把握。

场内,美十娘显出身形,如意龙珠悬浮身前,田晋中如临大敌,身上金光闪烁,小乌也攥紧拳头,同仇敌忾。

美十娘扫了眼田晋中,这如意金光虽然稀罕,但彼此修为差距太大,不值得注意。

贪婪的目光盯在乌宝身上,心中微微惊奇,这乌宝居然没有跑路,真是有够稀罕,她还担心乌宝跑了。

最后望向两人身后,靠着一颗小树休息的李无眠,尖啸道:“长眠子,还我孩儿命来。”

李无眠莫名其妙:“你吼这么大声干嘛?吵到我休息了。”

田晋中沉声道:“大师兄,这是美十娘,极恶童子之母。”言罢运转十二层功力,提防美十娘一举一动。

“剑!”美十娘咬牙切齿,如意龙珠凝结出一柄能量剑,震荡空气,朝田晋中急袭而来。

目下只有田晋中有所战力,只要先将他杀了,乌宝唾手可得,至于李无眠,杀了她孩儿,必要好生折磨方解恨!

田晋中两眼圆睁,心中震动,能量剑还没有触及体表,单单是剑风就让他生出无坚不摧之感。

他金光咒虽然大有精进,但彼此的修为差距摆在这里,如意龙珠衍化的能量剑,金光咒无法防御哪怕一个刹那。

咬紧牙关,奋起一拳,要害李无眠先从他尸体上踏过去,岂是虚言?

浑身金光如水流动,尽皆覆盖在拳上。

小乌这时也有所行动,一只小手按住田晋中膝盖,她也明白,田晋中若是死了,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一抹乌光从她头上的绿叶闪烁,田晋中的金光拳头上,便增添了一线黑芒,如同墨水晕开。

顿时那迫人的剑风大为削减,这柄能量剑也没有在他心里生出不可抵挡的绝望,感谢的望了眼小乌。

“全性凶怪人人得而诛之,名门正派和我上!”

诸葛英纵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之后,还是决定挺身而出。

确实是半个道门,眠龙若是死在全性凶怪手里,而他们袖手旁边,对诸葛家的名声影响不小。

“名门正派和我武侯派一起上。”

诸葛家弟子也齐齐疾呼。

诸葛英纵冲将出来,身后只有诸葛家弟子,心中暗骂一声。

振作起来,寒声道:“布阵神盘玄武大阵,围困美十娘。”

“刀。”美十娘不屑一笑,诸葛家人真是自寻死路,分心二用,斩杀田晋中的关口,诸葛家众人头顶黄光笼罩。

“狡诈恶徒!”

诸葛英纵大惊失色,围困美十娘的阵法变成自保的阵法,十数柄能量刀在头顶汇聚。

这些能量刀比能量剑小一号,但威力仍是夸张,竟内含一丝破阵之力,数柄穿透玄武大阵,激起几声惨叫。

诸葛英纵面沉如水,目光望去,数个诸葛家弟子身受重伤,而头顶的黄光并未散去,新的能量刀正在凝结。

心中叫苦不迭,心中确信无虞,美十娘手中的法器是传世法器,仅仅比无上法器低一等。

他这越众而出,没有名门正派回应,眼下的诸葛家弟子,怕是一个都逃不出去。

另一头,田晋中在小乌的帮助下击溃能量剑,美十娘眸光一转:“有点意思。剑!”

她已经失去了耐心,六柄能量剑在身前的空气中凝结,这是她的修为凝结的最大极限,要以雷霆之势击杀田晋中,再专心将武侯派众人击杀,至于林中的魑魅魍魉,如意龙珠在手,来多少杀多少!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扶我起来!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变成美少女来报答哦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因为他走了 两人聊着的时候,旁边一个路人投来目光,盯着李无眠的脸,露出明显的疑惑,尔后目光一转,看到田晋中。

那路人迟疑片刻,时逢两人望来,但显然两人不认识他,路人发问:“好面熟啊,你是田小道长吗?”

“咦,你竟然认得我。”田晋中眉头一挑,看来他烈火道长的威名,已经在西蜀流传开了。

路人大吃一惊,细细端详起田晋中身边的李无眠,果然寻觅到五六分相似:“那这位,莫非是小英雄?”

田晋中咂咂嘴,李无眠听到这熟悉的称呼,也颇为奇怪:“你是?我们见过面吗?”

路人两手一拍,眉开眼笑:“真是小英雄,几年没见,变化这么大,你不认识我,但我可认得你啊!石门镇!”

两人面面相觑,这倒是出乎意料,路人又惊又喜:“我说严公子在城里散布消息,说有个叫李道长的客人,我猜想刘道长就在城里,这个李道长是何许人也?原来真的是小英雄,星城的时候,我常乐都在人群里呢!”

算是半个故人相见,一番感慨不提,田晋中问出疑惑:“你不在石门待着,怎么跑到广严城来了?”

然而没想到,常乐的一句话,在两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石门已经没有了。”

李无眠面色微变:“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情况,那姓唐的怎么着石门百姓了,你不必焦急,且细细说来。”

常乐连忙解释道:“小英雄不必担心,是唐长官撤掉了石门镇,不过镇里的百姓都得到安置,大家伙都散了。”

李无眠眉目紧皱,这时一声高呼传来:“李道长,田道长,公老有请。”

这声高呼引得街上百姓大都驻足,有人转动脑袋,小声道:“是吴大管事,李道长难道就是严公子口中那位?”

这吴大管事是严公老手下几员大管事之一,西蜀没有官家,分为几个区域,一个大管事统管一个区域,协助严公老处理西蜀事物,可见一员大管事位高权重,在西蜀是仅次于严公老和严公子的人物。

“八成是了,不然怎么会引得吴大管事亲自迎接,而且没听见么,还是遵照公老托付有请的。”

平民也不害怕,更没有避讳的意思,甚至说在一旁窃窃私语,大管事虽然权利大,贵客虽然听上去很厉害。

但这里是西蜀,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方,严公老爱民如子,手下大管事也都是有德之人才能担当。

吴大管事十分和气,发现两人和一个百姓叙话:“闻名不如见面,公子可催促得紧,两位没有到严心社,可让咱们一顿好找,这位是两位的朋友么?要不要一起去见见公老?讨一杯茶水来喝。”

“不必了,公老日理万机,我就不去添麻烦了。”常乐连忙拒绝。

吴大管事点点头,常乐便告辞,见李无眠眉目未曾舒展,还道:“小英雄真不必挂怀,大伙基本都有去处。”

吴大管事带着两人走了,常乐却没有走远,有百姓方才看到他和李无眠两人说话,好奇的围了上来。

“常兄弟,你认识那贵客吗?”有个年纪比较大的老人替大家伙问出疑惑,常乐也不隐瞒,侃侃而谈起来。

众人大为惊讶:“原来如此,是替咱们平民百姓出头的大好人,难怪能让公老派吴大管事来迎接。”

人人都是一脸热情之色:“不行,这样的人物到了咱们西蜀,可不能亏待了,不知道这位小英雄喜欢些什么?”

常乐想了想:“小英雄大概喜欢喝酒吃肉吧。”

刚才还听得起劲的众人,呼啦啦就撤了,常乐摇摇头,哪怕是西蜀,平民百姓也没办法天天吃酒喝肉。

剩下寥寥三五人,有个年轻人道:“常老哥,我刚刚听你说,石门没有了?为什么?”

常乐苦涩一笑:“因为小英雄走了。”

正所谓蛇无头不走,那年那月万人围府,唐长官岂会不忌惮。

尽然一时不理,终究是心中一根利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扎出心头的血。

而追根究底在于。汇聚人心者离开了。

……

吴大管事为人热情,问东问西让人有一种回到家里的温馨感觉,不出一两刻钟,目的地就到了。

“就这?”田晋中皱起眉头,望向吴大管事指着的那间房屋,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民居,青瓦残门,甚至破落。

吴大管事笑道:“田道长以为公老是什么人,难道还住金碧辉煌的高宅大院吗?”

“就你话多。”李无眠敲了敲他的头,田晋中耸耸肩,好吧,他印象里,好歹是执掌西蜀的大人。

住处理该气派一点,现在目光打量,完全就是普普通通,和寻常百姓家没有区别,不知里面是不是内有乾坤。

三人接近过去,果然发现异常,那门口摆满了花篮,各种鲜花都有,其中莲花几乎有一半之多。

田晋中端详一会儿,啼笑皆非,现在可不到莲花盛开的时候,所以花篮里的莲花,都是干枯。

李无眠道:“保存的很好。”干枯发黄的花瓣,十分的完整,想必是主人细心收藏的缘故。

吴大管事摇头不已:“都说了不要费心力做这些事,多少次都不听。”

这时有个广严城的居民,提着一篮子枯花,看到吴大管事,吃了一惊,掉头就要跑。

吴大管事喝道:“站住。”

那平民一个哆嗦,苦着个脸走近,吴大管事当即指指点点:“废这个心力做什么,有这功夫不去多干点活!”

平民笑呵呵:“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不行,公老早就说过了,不要弄这些表面功夫,带回去同时给街坊邻居说清楚,下次不许发生这种事!”

平民如丧考妣,耷拉着脑袋回返,李无眠道:“都是心意,管事不必如此苛责。”

平民眉开眼笑:“对对对,小兄弟说得好,都是咱们西蜀民众对公老的心意,我说吴大管事,你管的也太宽了,这样不好。”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公老 李无眠开口,不可等闲视之,吴大管事为难起来:“这?”

平民也机灵,放下花篮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李无眠见此,哑然失笑。

吴大管事面露迟疑,田晋中道:“怎么了,我大师兄做法不对?不就是送个花篮么?严公老还不好意思收?”

吴大管事定定神,直言道:“一些枯花只是夏秋采摘晒干,至多费点心力,但别的呢?”

李无眠微愣,歉然道:“是我考虑不周。”

田晋中挠头:“大师兄,什么意思,我倒是觉得这一点上,严公老有些不近人情了。”

吴大管事解释道:“田道长有所不知,西蜀百姓对公老爱戴有加,以前可不是送花篮的,有什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通通送到这里来,后来愈演愈烈,什么东西稀奇古怪,什么东西价值高,一股脑全送过来。”

田晋中大吃一惊:“还有这种事?”

吴大管事苦笑:“可不是,后来竟然形成了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攀比之风,有百姓家里因此倾家荡产。”

田晋中简直比吃了三头牛还震惊,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公老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子发展下去,下令不许送贵重物品,结果还是有人不听,公老多番重申,价值超过一文钱坚决不收,然而平民百姓的智慧你不得不佩服,知道公老笃信佛门,于是送起花来。”

吴大管事叹息:“开始是路边的野花,公老也就收了,后来城里开起了花店,公老赶紧宣布取消花店……”

听到吴大管事娓娓道来,严公老和平民百姓‘斗智斗勇’,两人都是哭笑不得。

门内响起一声轻唤:“站了许久,进来吧。”

吴大管事小心翼翼将花篮移开,推门而入,小院芳草萋萋,一株枯死的松树底下,一方幽绿的潭水铺满浮萍,一块青石雕成的棋盘,两位老人盘膝对坐,其中一位起身,面容悲苦:“阿弥陀佛,八步。”

苦厄自顾自离开了,走向小屋,解空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中不是太客气,隐隐听到一声冷哼。

田晋中小声道:“大师兄,苦厄大师记恨上咱们了。”可不是,看到两人进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各守其道罢了,既然不想见,也无所谓。”

李无眠摇摇头,他却是明白,如果有的选,苦厄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他,可惜大师没得选,这么一想还挺乐呵。

吴大管事低声告退,严公老目光望来:“苦厄师父既然走了,两位小友不如陪我续完这残局?”

“前辈邀请,却之不恭。”李无眠走到近前,恭恭敬敬一礼,田晋中颇为惊讶,也只对师父大师兄才这么谦恭。

环顾四周环境,树是枯死的,普通的松树,潭水里面也没看到有养鱼,院子后面的屋子大门敞开,一贫如洗。

倒是没发现什么内有乾坤,于是打量起这位大名鼎鼎的严公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虽然已经须发灰白,但长相貌似有点凶恶,和他印象中的慈眉善目压根不沾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强盗呢?

许是发现田晋中盯着他看,严公老笑眯眯道:“老头子长相属实潦草了点,小道长可不要介意。”

“呃,哪里哪里。”田晋中挠挠头,也十分奇怪,严公老两眼一眯,唇角一杨,凶恶便消失无踪。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李无眠轻声道,他自然不会介意严公老长相如何。

“请坐。”严公老颔首,笑容慈和,一股沁人心脾的气场散发开来,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两人席地而坐,李无眠道:“这一路走来,也碰上不少异人,言语之中认为严家于异人界中不过小猫一只,我却道一群无知愚夫,若是能亲自坐到前辈面前,才会知道自己的认知多么的可笑和愚昧。”

看到李无眠正正经经,田晋中稍微有点不适应,闻声心中暗讶,这才发现,面前的严公老俨然如家常老翁。

身上感受不到一点炁的波动,如果仅仅以此断定严公老不是异人的话,那未免太过武断。

然而田晋中的感觉里,又确实如此,那么只能说明一个结果,那就是严公老深不可测,非他所能感受。

严公老微微笑道:“小老儿早已厌倦了争杀,小道长请吧,该白子落子了。”

李无眠点点头,面上尊敬之色不减,他敬重这位严公老,不仅是异人界的前辈和彼此的实力原因。

他感叹于西蜀见到的一切,比起空口说白话的人,严公老的所作所为,值得任何人为之尊重。

定定神,捻住一颗白子,也不是什么内有门道的金玉,仅仅是普通的石块染了色彩,放目棋盘。

围棋博大精深,李无眠出身天下道庭,自然明白基本的规则,但是棋艺这一块嘛,普普通通,没啥好说的。

小维倒是样样精通,如果张之维在这里,想必能够和严公老正面对垒,惭愧一笑:“棋艺稀疏,献丑了。”

严公老含笑不语,李无眠审视片刻,棋盘上黑白交错,隐隐是均势,但以他稀疏的技艺,也看到几步暗棋。

若是依照苦厄大师的脉络走下去,白子还是能够占据一些优势的,看来大师的棋艺也很厉害。

两人你来我往,田晋中闲不住:“大师兄,你和公老下着,我去溜达溜达,解空那小子竟然敢瞪我。”

李无眠的心神从棋盘上离开,向田晋中嘱咐道:“可得收敛点。”

田晋中示意知道分寸,便离开了,李无眠再度放目棋盘,眉头一挑:“前辈,这颗黑子落点好像有点问题啊。”

“有吗?”严公老不无疑惑。

“可能是我看错了。”李无眠皱了皱眉,两人继续下棋。

过了一会儿,两人有来有回,李无眠依据着苦厄的暗棋,渐渐占据了上风,轮到严公老冥思苦想起来。

李无眠见此,心里还有点飘飘然,他棋艺竟然如此之高,能够和严公老难解难分?之前怎么没发现?

回过味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棋艺高,而是严公老的棋艺太烂了呢?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棋品 清贫 这样一想,又感觉可能性不大,对方头发都灰白了,他的发须还是黑色,很简单的道理,头发越白越厉害嘛!

然而又过了半刻,李无眠怀疑人生,看来异人界的规则在围棋这一块行不通:“前辈别看了,你输定了。”

满脸拧巴,心中暗忖:‘这前辈的棋艺,真是叫人欲言又止。’

严公老讳莫如深:“小友可莫要提早定论,这三尺棋盘,讲究的是大势,一角之利,影响不到大局。”

“小子莽撞了。”李无眠提起精神,看来严公老是故意相让,现在要绝境反攻了!

然后,只见严公老满头大汗,举棋不定,李无眠观之,惊疑不定,这是疑心之计吧?这一定是疑心之计吧!

“嗡嗡嗡~”

万物生发的春天,小动物们也迎来勃勃的生机,一只辛勤的蜜蜂震动双翅,可能是觉得流汗的严公老像装满花蜜的老花骨朵,一头撞在了严公老的额头,被汗水打湿了身子,咕咚一声滚落在棋盘上。

李无眠面色不动,等着蜜蜂反应过来震散汗水飞走,严公老却轻叹一声,捻起了棋盘上的蜜蜂。

很奇怪,蜜蜂没有耸动尾部,就这么自然的被他两指捻住,李无眠惊奇之间,严公老吹了口气。

一股强劲的风息吹过,李无眠微微眯眼,也为他轻描淡写的举动讶异,公老的修为远比老一辈风千钧浑厚。

下一刻,蜜蜂身上的汗水蒸发了,足翅却丝毫无损,严公老放开手,蜜蜂振翅而去。

“前辈菩提心肠,晚辈自愧不如。”李无眠谦逊道。

“举手之事勿可多言,接着下棋吧。”严公老脸上的汗水也随之消弭一空,李无眠微讶,莫非是想到妙手?

放目棋盘:“?”

“怎么了?”严公老奇怪望来。

李无眠好笑道:“前辈好一招瞒天过海,方才我就发觉不对劲,怎么莫名其妙移了颗黑子,高啊。”

严公老目露疑惑:“有这回事吗?”

李无眠观之,心中微讶,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出现幻觉了?不可能!他不会质疑两次,绝对动了手脚!

两人大眼瞪小眼之时,院子的大门被人推开,严非想大步入内,见得两人,一拍额头。

“李兄,你怎么敢跟我爹下棋啊?”严非想出口成章,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李无眠眉头一挑:“刚刚苦厄大师见我和晋中而去,公老招呼我和他下完这盘残局。”

严非想摇头失笑,走到近前,开口就问:“爹,苦厄师父让了你几步?六步?八步?还是十步?”

严公老嗔目扬眉,一副受到侮辱的样子:“龟儿子,怎么可能十步!”

“这?”李无眠无语凝噎,好家伙,原来是这回事,苦厄大师受不了,直接把这烂摊子丢给他,好个奸诈和尚!

严非想狂翻白眼,在他耳边小声道:“我爹的棋品出了名的差,吴大管事没和你说么?刚刚有没有动手脚?”

李无眠望向脸面挂不住的严公老,心中哂然,这严老前辈真是又菜又爱玩。

李无眠拱拱手,笑眯眯道:“前辈这可是给我好好上了一课,原来人品和棋品的差距可以这么大。”

严公老吹胡子瞪眼,旋即一撒手:“不下了。”

……

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子,桌子布满不知名的痕迹,椅子也坐的不是那么合适,田晋中小声嘀咕:“太寒碜了。”

严公老就算节俭,也没有必要到这份上,连个好桌子和好椅子都没有,亏他还是西蜀公老呢。

严非想面子上过不去,微声道:“爹,我就说了,两位道长好歹是天师府高徒,总该有点正常的接待。”

严公老歉然一笑:“怠慢两位道长了,正因为我是西蜀公老,才更需要以身作则。”

田晋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心直口快,没怎么顾虑后果,加上以往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吃穿用度还是跟得上的,在外历练同样不缺银钱,所以才会觉得有点小不满,这也很正常。

然而如果是什么精雕细琢的家具,山珍海味的接待,这就很明显脱离了人民群众,又怎会受到爱戴呢?

田晋中不禁想起刚刚的门前,又想起吴大管事的话,那些送礼的百姓,是否也是觉得严公老过得太贫苦了呢?

李无眠微微颔首:“并不介意。”

这里面的道理真是再简单不过了,如果严公老是个穷奢极欲的人,又怎么会造福西蜀十年。

而凡事都有一条线,严公老死死站在这条线的后面,以身作则,他手下的人才会心里有逼数。

如果严公老锦衣玉食,那么手底下的人自然有了借口,老大都是这个样子,咱们手底下有什么理由清贫。

但凡上位者,站在高处的人,本身就是一根标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打个喷嚏都会造成不可估量影响。

严非想摇摇头,奉上茶水,小心翼翼道:“我也不怕不敢外扬,两位不行就吐了,很难喝的。”

李无眠饮了一口,面色不变,咽下肚里。田晋中微微惊奇,跟着喝了一口,面露苦涩:“就是煮烂树叶嘛!”

严非想连忙解释道:“就这,我爹还捂的跟个宝贝似的,轻易不拿出来煮给人喝。”

严公老道:“剩下半壶给苦厄师父送过去。”

严非想苦笑一声,面上有些赔笑的意思,哪怕这是严公老最高规格的对待,但就这么接待天师高徒,实在是……

李无眠诚恳道:“严兄不必如此,一饮一啄都是定数,纵然是吃土饮污,也不会让我觉得介怀。”

严公老这些年都是如此生活,反倒是会让李无眠肃然起敬,因为他知道,他压根就做不到。

细节决定成败,也正是因为有如此清廉的作风,才会在这乱世之中,孕育难能可贵的净土。

严非想感激一笑,便去给苦厄送茶。

严公老笑道:“李道长确实与许多人不同。”

“公老又何尝不是?”李无眠莞尔一笑,严公老正要说话,李无眠笑道:“只是棋品让人大开眼界。”

章节目录 第238章 民心 严公老咳嗽一声:“既然来了,粗茶也品了,淡饭可需尝一遭?如若不然,便让非想带两位去外面用饭。”

田晋中顿时意动,粗茶如此,淡饭可想而知,还是去外面吃比较好,顺便叫上怀义,话说大耳朵呢?

李无眠失笑道:“公老莫要觉得我养尊处优,淡饭有何不可?”

很快饭食就断了上来,严公老招呼一声,自顾自的舀了碗米汤,夹着翠绿的野菜吃了起来。

这稀米汤简直可以用清澈来形容,翻来覆去也看不到几粒米,至于野菜,说实话,田晋中还抱有一点稀罕。

听说野菜都很好吃,毕竟山珍野味嘛,他之前也去那种大客栈吃过,确实是味道不赖。

但现在打碎他的幻想,就是田野间拔的野菜,不是客栈那种精挑细选的嫩叶,全都是老叶子。

吃起来不但发苦,而且还刺喉咙,再者一滴油水都看不见,怕是牛马牲口看到这桌上的东西都得嫌弃。

小田心里有点不乐意,既然有能力,何必过什么苦日子,况且严公老为西蜀付出这么多。

不说吃得多好,吃点正常的也没有人会说闲话,勉强吃了两口,面色发苦,便放下了碗筷。

侧目一望,李无眠早就放碗了,心中偷笑,大师兄说得光明磊落,放碗的速度比他只快不慢!

严公老乐道:“怎么不吃了?”

田晋中脱口而出:“简直不是人吃的。”

但想到有叫他们去外面吃饭,是大师兄一意孤行,而大师兄的决定他自然是支持的。

现在自吞苦果,没有一点理由归咎于严公老身上,抱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都是自找的。”

然而李无眠没有敲他的头,只听大师兄客气道:“多谢前辈款待,小子已经吃饱了。”

严公老喝了一口米汤,似笑非笑道:“是真饱了还是吃不下?李小道长刚刚还说,吃土饮污都不会介怀呢。”

听到严公老明显揶揄的言语,田晋中脸色一垮,大师兄这算不算不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无眠笑了笑,一摊手:“我确实说过不会介怀,但又没说一定要陪着前辈吃完这一顿。”

严公老愣了一下,抚掌笑曰:“原来是个不羁的滑头鬼。”

李无眠道:“承蒙前辈夸奖了,说实话,这是我这一辈子用过最差的饭食,长此以往,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田晋中颔首不已,眼下的饮食,可以说是惨淡,严公老为了做表率可以,但天天这么吃,身体都要垮掉的。

严公老摆摆手:“你我是异人,有内炁护身,无伤大雅,你们不吃也好,老儿今天可以吃顿饱饭。”

两人便看着严公老用饭,直到将这难以下口的饭食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水都没有留下。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转过头来,明知故问:“今日这顿吃食,两位小道长可还满意。”

李无眠正要说话,屋外传来阵阵喧闹声,三人目光望去,但见大门打开,人头攒动的百姓往内张望。

但十分奇怪在于,众人吵闹归吵闹,却有一丝奇特的秩序存留,没有人越过门槛,没有人想进来叨扰严公老。

有百姓手里提着些东西,让严公老皱起了眉头,吴大管事大步入内:“公老,百姓自发聚集,说要见李道长。”

严公老若有所思:“是从湘地石门搬过来的那几户牵头么?”

“正是。”吴大管事颔首,李无眠两人起身,来到门口,一眼就看到方才见过面的常乐。

“这就是常兄弟说的小英雄,果然是一表人才。”甫一露面,夸赞声不绝于耳,好奇与尊敬的目光连如蛛网。

李无眠微笑着,又不无疑惑:“常乐,这是怎么回事?”

常乐憨厚笑道:“咱们老乡知道小英雄喜欢喝酒吃肉,不过严公老这里哪有什么酒肉吃,这不给你送来了么?”

“对啊,小英雄,公老可清贫的很,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个馒头,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说着就塞了只五六斤重的老母鸡过来,这带了个头,顿时一发不可收拾,各种礼物险些将两人淹没。

一旁吴大管事焦头烂额,这可是坏了公老的规矩,又不好阻拦,急声道:“大伙快停下,公老看见可要生气。”

“大家别理吴大管事,刚刚小英雄还说了,都是心意,敞开了放,小英雄身上放不下就放门里面。”

两人被礼物的海洋淹没,有些晕乎乎的,外头的人还越聚越多,可把吴大管事愁的头皮发麻。

“好了,大伙都回去吧。”严公老现身,看了繁多的礼品一眼,叹了口气,众人这才清醒许多。

寂静一瞬,三三两两散去了,没听到什么问好声,看向严公老眼神说明了一切。

那是怎样一双双眼睛啊,敬重、爱戴、怜惜,人世间一切的美好,都藏在那眼里,那一颗颗赤忱的心中。

常乐小声道:“小英雄,顺便劝公老吃点好的。”

李无眠微讶,环顾这小小门庭堆积如小山的礼物,顿时恍然大悟:“自然。”

常乐感激不已,也随着众人离开。

“大师兄,城里的百姓好热情,送这么多,咱们这几个月的伙食都包了,而且不仅是鸡鸭鱼肉酒,哟,这是什么?鹿茸?人参?药酒?咱们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田晋中眉开眼笑,又有点纳闷。

李无眠莞尔,在他头上敲了一下:“笨蛋,以为是送给我们的吗?”

田晋中摸着脑袋,后知后觉:“不是送我们的,难道是?”

李无眠轻声道:“福泽万民者,必受万民爱戴,前辈何必用条条框框约束住自己,枉费了平民百姓的心意?”

“天良,烧一只鸡,煮二斤牛肉,再留两坛酒,给两位小道长接风洗尘,其他的,都原物奉还吧。”

吴天良面上一愕:“公老,您这是,要和两位小道长再吃一顿吗?”

严公老点点头,吴天良大喜过望:“马上去办!”

不出三刻,桌上焕然一新,金黄的烧鸡,香喷喷的卤牛肉,还有两坛泥封的酒坛,李无眠拍开一喝,甘冽至极。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脂谈膏论 大赞一声:“二十年的女儿红,好酒!”

田晋中撕下一只鸡翅膀,大快朵颐,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道:“这才是人吃的东西嘛!”

“田小道长吃的这只烧鸡,是还能下蛋的母鸡,两天一个鸡子,积少成多,能为一个贫苦的家庭改善生活,便是生不动蛋了,拿到集市上去卖,也能换到不少米粮,省着点吃,能吃好些天,如今却是一餐落肚。”

田晋中顿了一下,莫名其妙感觉有点犯罪,话说吃鸡是不是吃错了?

李无眠笑道:“前辈莫要说这些煞风景的话,酒肉在前,何必惺惺作态,晚辈不才,愿与前辈一醉方休。”

严公老眼目微低:“李道长喝的这坛女儿红,藏了有二十余年,价值不菲,酿造一升酒常需数倍的粮食,天灾年月,可能就是救命之粮,如今被随意饮下,权且是日常的消遣,再怎么甘冽,到了口里也不是滋味。”

李无眠眉头一皱,痛饮一口,方才舒展,甘爽直入心脾,旋即将酒坛拍在桌上,不客气的望着严公老。

“前辈故做小女儿姿态,可是扫兴!天下酒肉何其之多,如依照前辈的说法,喝酒吃肉前,还得先拷问良心?”

严公老一筷未动,受他呵斥也不为所动:“两位小道长可是知道,什么是民脂民膏?仅仅是白花花的金银吗?”

田晋中大吃一惊,匪夷所思的瞪大眼道:“他奶奶的,大师兄,有没有搞错,我们现在难道在吸食民脂民膏?”

严公老反问:“不是吗?”

田晋中呆住,李无眠也坐下,抱着坛子再喝一口,总是有严公老乱七八糟的言语回荡耳边。

心里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坛子好酒,若是分润下去,能让好几户平民百姓的生活有所改善,而他一顿便受用。

“十年前,我也曾锦衣玉食,那时候势力初成,手底下贪污之风盛行,惩罚了不少人,但效果却没有多好,我很困惑,难道是刑罚不够严吗?直到五年前蜀地大旱,老儿去了一趟灾情最严重的县城。”

严公老摇头道:“吃完余粮便去路边剥树皮,地里挖草根,剥得举目荒芜,挖得千疮百孔。终于有消耗干净的一天,于是挖观音土充饥,老儿亲眼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肚腹肿胀,肠胃破裂而死,最后竟至于易子而食,酿成人伦惨剧。举目望去,赤地千里,饿殍遍地,活着成了一种折磨。”

田晋中小声道:“都过去了。”

“光阴会推着人向前,但只要闭上眼睛,心里仍是会清晰的浮现,自那以后,这桌上再也没有见过肉,我告诉严心社的诸位,从老儿自己做起,每日的饭食,要和这西蜀最贫苦的百姓家里一致。”

严公老不无唏嘘:“后来贪腐之风果然小了太多太多,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祖宗的话大有道理。”

望向两人:“其实平常倒也没有两位道长今日见得寒碜,稀粥咸菜还是有的,只是去年蜀地又有旱情,西蜀也受到影响,我若是不能以身作则,但凡开了一道口子,到时候苦的还是西蜀的老百姓。”

“阿弥陀佛。”后面的屋子隐隐传来一声佛号,皱眉沉思的李无眠一哂。

田晋中听着听着,将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翅膀放下:“我不吃了,把烧鸡送给肚子饿的老百姓吧。”

严公老大感欣慰,他当然不会希冀两人听他一番言语,然后也和他一样粗茶淡饭,这个显然是不现实的要求。

然而田晋中的表现却让他在心里对两人高看许多,这两位小道长确实和许多人不同,拿得起也放得下。

他相信,只要这一番话语,在两人心里面留下一些印记,那么日后自然不会穷奢极欲,也更能体会到苍生之苦。

天下乱世,人命如草芥。

有些人不把别人当人,这种人是恶人;有些人不把自己当人,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在这妖风盛行的人间,正需要一颗颗慈悲的心肠,能理解苍生的苦难,而为最基本的生存悲悯,是一切的根源。

这时,李无眠展露笑颜,抱起酒坛,痛快喝了起来,咕咚声传入耳中,田晋中眨眨眼,也捡起半只鸡翅膀。

严公老的眉目悄然皱起,李无眠痛饮一坛美酒,酒底砸在桌上,打了一个酒嗝。

“晋中,怎么光看着我不吃,鸡翅膀难道不香吗?莫非你也想和前辈一样,天天喝稀汤吃野菜。”

“当然不想,有鸡翅膀不吃,我是傻子吗?”田晋中嘿嘿一笑,卸下心中的负担,大口吃了起来。

虎目一转,盯着眉目紧皱的严公老,李无眠道:“前辈,当老大可真难啊。”

又道:“尤其是当一个一心为了百姓的老大。”

“唉。”严公老喟然一叹。

李无眠哈哈笑道:“前辈不必唉声叹气,我是知道,我做不了老二,但也当不了一个一心为着百姓的势力老大,不说什么公私分明、明断是非,光是前辈这一身严于律己,那就已经是远远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严公老面色严肃,相貌凶恶。

李无眠俯身过去:“所以说,前辈刚刚说的一通长篇大论,一点用没有的。”

严公老摇摇头:“只是希望两位小道长能够节俭一些,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掰着手指,认真道:“前辈出发点是好的,不过知不知道差点铸成大错,我要是听你的长篇大论,以后喝酒吃肉还得受到良心的拷问,这碗酒是几户人家的伙食?那口肉是几户人家的口粮,我这人又喜欢喝酒吃肉,这辈子都离不开,前辈知不知道,差点给晚辈余生造成多大的困惑,或许一个想不通,就遁入佛门了。”

“未尝不可,你若入佛门,可拜在苦厄师父门下,和非想这个俗家弟子不同,好多人都求不来的缘法。”

看着严公老含笑的面容,李无眠怒道:“呸,老子才不当秃驴。”

拍开另一坛:“打死我都不当。”

他也不顾忌苦厄大师就在后堂,以神僧的神通,岂能瞒过耳目,而后堂沉默一片。

田晋中兴致高昂:“大师兄说得好,秃驴都是害人的!”

严公老太阳穴突突的跳,生怕苦厄大师冲出来将两人收拾了,当着和尚骂秃驴,还贬低佛门,这能忍?

李无眠哈哈大笑:“前辈说我吸食民脂民膏,我便告与前辈,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

旋即痛饮,又撕下半只烧鸡,连皮带骨大口咀嚼,吃得是满口油膏,快意至极。

严公老闻言心中一震,观其雄姿无两,率性无拘,慈悲固然重要,却也不能受慈悲所困,方可能人所不能也!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亲疏 田晋中亦然领悟,于是放开了拘束,两人和严公老并不相同,严公老乃是西蜀的首领,庇护一方靠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人,而是说手底下有这么一个偌大的势力存在,需要立在人前成为标杆。

严于律己理所当然,若是连自己都管不住,又如何服众,古往今来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但两人不同,两人可不是什么势力的领导者,靠的就是这七尺之躯,喝酒吃肉就该痛痛快快,岂能自寻烦恼。

正如李无眠所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李无眠微醺,两坛好酒已空,他拍了拍坛身:“再上好酒来,我还要喝!”

严公老莞尔,正要叫人继续奉上,田晋中却忽然道:“对了,大师兄,怎么还没看见大耳朵出来呢?”

李无眠一拍脑门,也对,两人都来了有一段时间,刘怀义怎么还没见到,难道是要他亲自登门主动去见吗?

严公老道:“刘道长在左手边第五间民居里暂住,你们两位来了,自然是有通知到他的,不知为何没来相见。”

李无眠豁然起身:“数年不见,脾性见长,多谢公老和城内百姓款待,走,晋中,他不来,那我们去见他。”

两人离去,严公老也觉得奇怪,师兄弟之间,为何躲躲闪闪,难道他们彼此的关系有什么裂痕吗?

不由想起那个叫刘怀义的小道长,年纪不大,城府却深,来到广严城,倒是与之相谈甚欢,日日相见,相处的颇为融洽,但自从前两天苦厄大师来了,刘怀义和苦厄见面,这几天便闭门不出,严公老也不好去见他,刘怀义又不告辞,稍微有点莫名其妙,让严公老百思不得其解,暗忖这天师高徒脾性独特。

踏过门槛,田晋中咬咬牙:“大师兄,大耳朵变了。”

“哦,我倒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李无眠不置可否,三年未见,当然会有变化,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变化。

田晋中默然,他之前见过刘怀义,他很难相信,一个人,为何会在短短时间,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直奔刘怀义的住处,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街道上吵吵嚷嚷,喧闹的中心,是吴大管事和一个陌生人。

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凄厉的声音,叫嚷着什么‘还命’‘报仇’之类的字眼。

疑惑之间,已经来到刘怀义落脚的民居,于是没有再去注意,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屋檐下发怔的大耳朵。

刘怀义猛地起身,一副十分惊喜的样子:“师兄,你们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李无眠细细端详,刘怀义长高一点点,勉强一米六,仍是招风耳小圆脸,看起来容貌变化不大。

眼下停留在原地,偏偏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让他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饭都吃完了,我还等着你来见我。”

刘怀义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师兄变化可真不小,我是刚打算出门,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田晋中看他还是定在原地,师兄弟三人隔着一个小院叙话,忍不住道:“大耳朵,你说谎脸都不红一下。”

“晋中师兄说的什么话,我哪里有说谎了。”刘怀义一脸莫名其妙。

“大师兄你听,他居然叫我师兄,以前根本不敢想。”田晋中头皮发麻,小声在李无眠耳边说道。

李无眠点头,旋即主动走近过去,立在刘怀义身前,他身影何其高大,顿时将刘怀义遮在自己的影子里面。

刘怀义目光闪烁,太阳在李无眠脑后,他无法看清师兄的表情,但他知道,李无眠能看清他,这让他很不适应。

“是刚准备出门,还是不想见?”

刘怀义两眼圆睁:“师兄这是说得什么话,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你们来了城里,我还会避而不见吗?”

旁边的田晋中定定神,觉得刘怀义说得有道理,没有理由避而不见,兴许是大师兄误会了。

“如果我们没有从严家得到你的消息,你真的会出来相见?”

刘怀义眼目低垂,很快接话:“师兄对我的成见不要那么大嘛,当然会了。”

“是啊,大师兄,先进去坐坐吧,在外面说话太阳可大。”田晋中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在一旁嘀咕道。

“晋中,你是最容易受骗的,尤其是亲近之人。”

田晋中张张嘴,事到如今,如何感觉不到刘怀义明显的生疏,担心的望了他一眼,老实闭上嘴。

刘怀义脑袋微低,大师兄数年未见,还是一点没变,可谓是咄咄逼人,心中微微有些怨愤,何必苦苦相逼呢?

“直视我,刘怀义。”

李无眠直呼其名,落在刘怀义耳中,如惊雷贯耳,他不由抬起头来,男儿的面容无喜无悲,背后的太阳却十分刺目,他沐浴在阳光下,而他则潜藏于阴影中,若非的缘分二字,两者终生不可能走到一起。

即便偶尔遇见了,阳光中的男儿,或许会怜悯阴影中的东西;阴影中的动物,永远只会躲避这强盛的光芒。

然而没有那么多如果,终究不是萍水相逢,而是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彼此都是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段。

终于这阴影中的东西,不得不直面这份盛大与浩瀚,惶惶强光,照得斜月三星纤毫毕现,任何影迹都如雪消融。

刘怀义震怖了,那双眼睛,丝毫不下于苦厄大师的天眼通,看穿了他心中的蝇营狗苟,让他不禁颤抖起来。

对视只是一个刹那,刘怀义身如糠筛,惶恐不安,埋下头颅,汗如雨下,后背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汗水浸湿了。

他不担心李无眠加害于他,他也不会担心在他面前会有性命之忧,他之所以害怕,在于他心灵中的恐怖。

他不希望任何人看穿自己,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他无法忍受那种所有秘密都暴露于人前的感觉。

那种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我明白了,跟我进来。”李无眠微微颔首,自顾自的走进屋子。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跪下 “大耳朵,没事吧?”田晋中看他狼狈形状,倍感担心,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察觉到手心湿透,顿时殷切伸手。

“我没事。”刘怀义强笑一声,避开了田晋中为他擦拭额头汗水的动作,他内心难以接受这份亲近。

田晋中收回手,冷哼一声:“那你自求多福吧,让大师兄操心,有你好果子吃。”

这不大的厅堂中,李无眠端坐主位,阶下两人各有所思,田晋中愤愤不平,刘怀义惴惴不安。

“找地方坐下吧。”口气俨然是一家之主,也诚然如此,师父不再,有谁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家长?

“是,大师兄。”田晋中面色一肃,便走向一旁的位置,刘怀义定定神,也迈动脚步。

“我没有让你坐。”李无眠淡淡一语,刘怀义便定在了原地,勉强抬起头。

苦笑一声。“师兄不让我坐下,我总不可能站着或者蹲着吧。”

“那你就站着吧。”

刘怀义眉目微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是三年,彼此都不是童稚,无奈道:“行行行,我都听师兄的。”

李无眠敲着桌面,漫不经心问道:“你既然都听我的,可以说说了,有什么事?”

刘怀义摇头道:“在这吃好喝好,能有什么事,要真有什么事,那也是苦求了师父三年,还是没有传我雷法。”

田晋中道:“大耳朵心地不诚,师父怎么可能传你雷法?”

刘怀义攥紧拳头,沉声道:“师兄学习雷法接近十年,之维师兄也有些年头了,凭什么不传我雷法。”

不知何时,不仅是拳头,牙关也紧咬,他那夜暴露了心迹,原以为张静清会倾囊相授,然而事情不了了之。

他不死心,苦苦哀求三年,但张静清却不曾松口,刘怀义无论如何也无法想通,为什么能传两人而不能传他。

“你学不了雷法,你这辈子都学不来雷法。”

刘怀义瞳孔猛缩,张静清并没有明确否定他,始终留存有一线希望,但李无眠此刻的言语,却叫他难以平静。

“师兄真爱开玩笑,我觉得是我的诚心还不够,尚且没有打动师父,迟早有一天他老人家会愿意教授。”

“阳雷光明正大,你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阴雷诡秘幽暗,非常适合你,但师父绝不会传你。”

刘怀义微微一笑,李无眠的话正中下怀,他对阳雷没什么感觉,阴雷倒是欢喜得紧。

而且现在李无眠也承认,他适合修行阴雷,关键的原因在于张静清不愿意传,只能说时机未到。

至于方才李无眠的话,刘怀义也缓过劲来,大师兄喜欢‘恐吓’,他也不用太往心里去。

“阴雷终究是我道门正法,讲究外阴内阳,你若是学了阴雷,阴上加阴,轻则受到扭曲,重则沦为妖鬼。”

刘怀义面色微变:“大师兄言重了,只是一本功法而已,影响不到人的性情。”

“这话你信吗?”田晋中插嘴道。

刘怀义呆了一呆,如果是别人来说,他不会相信,但李无眠得雷法近十年,也最了解张静清脾性。

李无眠见此,哂然一笑,暴躁的人修不来安静的功法,安静的人修不来烈性的窍门,功法和性情从来讲究契合。

金光咒还好,中正平和,但阴阳五雷乃是当世顶尖功法,有着鲜明的‘脾气’,对修行者的要求可不少。

刘怀义擅藏,原本是最适合修炼阴雷的人,阴雷到他手里,好比如虎添翼,但他,也只剩下藏了。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刘怀义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之功,师父不会传他阴雷,因为师父还对他抱有希望,正如……

云淡风轻道:“是什么事?”

刘怀义掷地有声:“大师兄不用打击我了,我相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天,师父会传雷法给我。”

那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厅中的气氛僵涩如淤泥,田晋中不禁拉扯自己的胸襟,好舒服的出两口气。

然而这并不是拉开胸襟就能缓和,他侧头望去,但见李无眠面沉如水,隐隐有着怒气酝酿。

刘怀义强笑一声,只听:“跪下。”

“让我跪下?师兄这是什么意思?”刘怀义吃了一惊,一言不合就让他跪下,怎么可能说跪下就跪下呢?

“和你讲话还是和以前一样费劲,怀义啊,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你耗。”

刘怀义好笑道:“怎么到师兄嘴里就变成和我耗了呢?再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就算是师兄也不能跪下吧?”

怒气淡下,李无眠扫了他一眼:“有些话对你来说,坐着不好说,站着不好说,只有跪下才说得出口。”

“我不是太明白师兄的意思。”刘怀义做哭笑不得状,李无眠是存心来取笑他的吗?

“有道是长兄如父,大师兄让你跪下你就跪下,罗里吧嗦说这么多干什么,这么要求你一定有道理的。”

见李无眠一时不语,田晋中虽然十分疑惑为什么突然就让大耳朵跪下,但大师兄必然不是空穴来风,照做就是。

刘怀义道:“师兄,你看看晋中师兄,万事以你为准,你做什么他都无条件支持,这还算是个独立的人吗?”

田晋中一听火气腾就冒出来了,哪怕是他,也能听出刘怀义一直答非所问,并且转移话题,东躲XZ。

“大耳朵,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什么样心里没点数吗?我跟着大师兄怎么,总比你强一百倍吧?”

刘怀义面无表情,田晋中他是一点不惧的:“晋中师兄甘愿余生为人附庸,恕我难以做到。”

田晋中眼皮上翻,两只眼睛火气缭绕,刘怀义却是不以为意,田晋中的修为差他不少。

莫名其妙,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在厅中流转,两人原本关系极好,此时此刻,一来二去,竟然有红眼的趋势。

“怀义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晋中你应该听进去。”

刘怀义傲然一笑,李无眠都承认他的说法,田晋中又有什么话好说?果见田晋中一阵气急:“可大师兄。”

“不过呢,晋中一来年纪还小,暂时缺些主见无可厚非;二来如此信任我,又岂会辜负这份信任?”

田晋中脸一红:“我也不会辜负大师兄的期望。”

章节目录 第242章 断案 李无眠微微而笑,所谓亲疏亲疏,龙虎山上师弟如此之多,他对每个师弟都颇为爱护。

但三人总是不同的,彼此自小长大,亲密无间,虽然想说什么一视同仁,但实际情况这颗心中有着定论。

他走的从不是太上忘情的路子,感情就是感情,不会因为什么原因枉顾,是以哪怕刘怀义生疏,他也无法旁观。

“你可知,我为何让你跪下?”

刘怀义面上露出尴尬之色,讪讪一笑:“师兄饶了我吧,无缘无故让我下跪,怎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又做出一副坦诚的模样:“不过如果师兄执意如此的话,跪就跪吧,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李无眠凝眉,微声道:“我不受人跪拜,今日为你破例一次。”

刘怀义微怔,不可思议道:“大师兄话里的意思,现在让我给你下跪,难道还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无眠起身,两步走到他的面前,四目相对,刘怀义很快低头。闻声:“旁人若要跪我,且没有这个资格!”

刘怀义心弦微震,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然走到绝路。

而他心眼何其之多,在李无眠说让他跪下时,便早已了然于心。

好男儿膝下有黄金,跪拜乃是大礼,轻易不可为之,但也有例外,譬如说跪拜父母,此乃养育之恩,理所应当。

又有言人生在世,从来不是孤零零一个,也没有人会一帆风顺,总会遭遇磨难劫数,需要咬紧牙关度过去。

在这艰难的关头,父母基本是第一个倾力支持,共渡难关。血浓于水,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如果这难关超出限度,压垮了所有的肩膀,不得不寻找外人的帮助,跪拜就成了求人的一种筹码。

李无眠看了出来,在刘怀义心里,他还是外人,于是李无眠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跪下,无论是将他当做亲人也好,是跪下求他也好,他希望是前者。只要刘怀义愿意跪下,那么袒露心迹,自然顺理成章。

刘怀义垂首道:“长兄如父,我感激师兄,但我爹娘早就死了,而且这是我个人的私事,不必师兄劳心。”

“你要知道……”

刘怀义苦涩道:“我知道,因为我是刘怀义,师兄才会如此上心,这于我来说,也太重了,说实话,我不配。”

李无眠摸着下巴:“怀义啊,总感觉有一天你会气死我。”

拍拍刘怀义的肩膀:“事不过三,我再问你一句:有什么事?你也不必急着回答我,晋中,走了。”

“好咧,大师兄。”田晋中连忙跟上,狠狠瞪了刘怀义一眼,大耳朵明明比他年纪大,却一点都不懂事。

刘怀义张张嘴,他想要立刻拒绝,又怕伤了李无眠的心,望着两人背影,喃喃自语:“我何德何能啊。”

他更愿意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李无眠的爱护反倒是让他措手不及,心情复杂到极点,炁都有些乱了。

“大师兄,咱们师兄弟患难与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真不知道大耳朵怎么想的。”

田晋中允自气不过,就是天塌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气的是,这么多年,刘怀义还是将他们当外人。

“我都不想管他。”

田晋中没好气道:“我要是能穿越回去,就要告诉师父,当年不该把大耳朵捡上山!”

李无眠哈哈一笑,这是没法选择的事情啊,正如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他也没法选择刘怀义不是他师弟。

两人沉默了,田晋中知道,哪怕自己说一万句气话,那也只是气话而已,不可能就这么放下刘怀义。

李无眠目光空茫,心中不无迷思,人真的是能够改变的吗?那么针对刘怀义,又该如何去转变呢?

……

李无眠离开,原本是给刘怀义一个冷静期,自己也空闲一下,怎奈世事难预料,严公老屋门前聚满了广严百姓。

“吴大管事居然是杀人犯,这也太夸张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人大声惊呼,在严公老治下,西蜀已经好多年没有发生过命案了,现在这一发生,就是这么猛的大料,吴大管事诶,可是西蜀仅次于公老公子的大管事。

“我觉得不是太对劲,大家伙扪心自问,这些年吴大管事将南区治理的井井有条,怎么看也不像杀人犯。”

“但是你们没看到那苦主,瞧见吴大管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喊得凄厉啊,恶鬼似的,不可能有假吧?”

“说不定是别人往吴大管事身上泼脏水,明天公老要开无遮大会,为西蜀百姓增添阴德,外地都来了不少人,某些神神鬼鬼不爽也正常。”

“没错,别人杀人还好说,你要跟我说吴大管事是杀人凶手,我代表南区百姓,第一个不认同!”

小院人满为患,看热闹的西蜀百姓排成两排,甚至有人站在那死水潭里,屋前的廊道,严公老和苦厄大师站在中间,严非想解空陪伴两旁,吴大管事和一名面容憔悴的中年汉子站在中心空出来的草地上。

两人入内没有引起什么轰动,这才发现刘怀义早就来了,和众人打过招呼后,两人也纳闷,吴大管事怎么转眼就成了杀人犯,他们上一刻还和他相谈甚欢来着,看吴大管事不像是能杀人的人,一点凶气都没有的。

苦厄大师这时扫了眼刘怀义,刘怀义咬紧牙关和他对视,苦厄微微一叹,面容归于悲苦之色。

田晋中奇道:“大耳朵,你和大师瞪什么眼?得罪你了?”

刘怀义摇摇头,这时憔悴中年说话了,他朝着严公老拜倒在地,泣声道:“小人郑布,是蜀地全和县人士,向西蜀严公老揭发杀人犯吴天良,望严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家枉死的无辜一个公道。”

“全和县,不是咱们西蜀的县城啊,果然是外地人,怎么能说吴大管事杀了人,还杀了他一家呢?”

话音刚落,就有百姓窃窃私语,全和县并非严公老治下,这郑布是外地人,不排除是来捣乱明天的无遮大会。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仇恨 正所谓人心难测,西蜀的老百姓过得好,在蜀地不是什么秘密。

很多其他地方的平民甚至外省民众都想着移居西蜀,这导致一些势力的首领十分红眼。

化解外部势力的侵蚀和挑衅,一直是严公老需要操心的事情之一,这郑布的来历显然很容易引起大伙的怀疑。

“大家伙都静一静,听他把话说完,郑布,你说我吴叔杀了你一家老小,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有什么证据?”

严非想抬抬手,百姓们安静下来,他目光一转,望着拜在地上的郑布问道。

郑布抬起头,面露沉痛:“十年前……”

“十年前,开什么玩笑,要来我西蜀捣乱,也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啊,半年前一年前都好,直接讲到十年前。”

“就是就是,太假了,吴大管事是什么人大家伙还不清楚吗?都擦亮眼睛,不能冤枉好人!”

百姓们群情激奋,郑布的时间也扯得太远了点,十年前那不是搞笑吗?太遥远了,一点根据都没有。

田晋中狐疑道:“大师兄,我看他确实有冤情啊,但是十年前又像是来找茬的。”

他能看出郑布脸上的表情,那沉痛之色发自肺腑,如果是演技的话,那演技属实高超,如果不是,难以服众啊。

严非想笑了笑:“好一个十年前,那么郑布啊,你有什么证据吗?正所谓空口无凭,可不能光信你一张嘴。”

郑布呆滞一瞬:“我,我没有证据,时间太久了,但是……”

严非想面露不悦,外部势力恶心西蜀的手段他见得多了,是以打心眼里就不信,何况这个演员脑瓜子还不灵光。

“但是个屁,孙贼儿,你听好了,吴大管事是我西蜀屈指可数的大管事,十年来造福多少百姓,岂是你能随意玷污的?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有脾气大的已经开口叫骂起来,这人头骑到头上来,没有忍让的道理。

“没错,大家伙心知肚明,外地不少尸位素餐的妖魔鬼怪,嫉妒咱们西蜀的繁荣,无时不刻想着离间西蜀,大家伙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咱们有今天,都是在严公老的光明领导下取得的,要保护咱们共同的劳动果实啊!”

也有人大声疾呼,说的话入情入理,院中热火朝天,若非严公老压着,早就有人上前把郑布丢到臭水沟里面去。

在这一众指责的声音中,田晋中盯着郑布的脸,那张脸布满潮红,青筋毕露,没有看到半点怯弱软弱,唯有目中射出的仇光,让人心中不寒而栗:“大师兄,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他不像来找茬的。”

李无眠不语,田晋中疑窦重重,也只好按捺下来,他知道,汉子快要爆发了。

“住口,血海深仇我怎么会忘记,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郑布怒吼一声,众人颅内无不是嗡嗡作响。

寂然一瞬,很快就是如火如荼的反扑:“空口无凭,证据呢!”

严非想冷笑一声:“郑布,好大的口气,有能耐就拿证据出来,要不要我给你提供一些?”

“你们,你们!”郑布两眼通红,入目所见,皆是一片鄙夷面孔,心中的怒火淤积在胸口,只听呜哇一声。

叫好声接连不断:“羞得无地自容,居然吐血了,就是把吴大管事弄脏了,太过分了,故意恶心人呢!”

一口猩红喷在吴大管事身上,吴天良身躯剧震,如同筛糠般抖动,一直没说话的他眼目一低,看到一张扭曲如恶鬼的面容,他咬紧牙关,额头却是冷汗涔涔,众人也看到他这副形貌,微微有些不解。

“吴大管事这么个大好人,怕是连只鸡都没有杀过,现在被人血弄脏了身体,心里肯定害怕极了。”

“就是就是,吴大管事,快下去换衣服吧,这只混蛋,大伙一起把他赶出去。”

严非想眉头一挑:“爹,苦厄师父,闹剧该收场了,让吴叔下去休息吧,这个人会让执法队送出城的。”

“严公子宅心仁厚啊,也亏是在咱们西蜀,不然你污蔑吴大管事这种人物,后半辈子有你好受。”

“说得对,我倒是觉得公老和管事们人太好了,这种恶心西蜀的人隔三差五就出现一个,就是没有重罚!”

众人还在打抱不平当中,严公老上前一步:“天良,你想清楚了吗?”

公老发声,后续自然是落针可闻,都为吴大管事揪心,鸡都没杀过的人被喷了一身血,这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啊!

吴天良身躯小幅度颤抖,强忍着不去看旁边恶鬼一般的郑布,望向严公老,又望向苦厄大师。

严公老无喜无悲,苦厄面容悲苦,吴天良脸上,也染上几分苦涩。

“我认得你,当初不该因为些许财货,杀你一家,是我错了。”

死一样的寂静。

场内仿佛出现无数只大手,将所有人的脖子通通钳制住,挤干气管里空气,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严非想大吃一惊:“吴叔,你在说什么?”

田晋中难以置信:“他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吴大管事真杀了人全家啊,但身上一点凶气和血气都没有啊。”

李无眠无言,十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哪怕是名动一方的凶魔,也该是洗尽了一身的戾气。

“我刚刚听见了什么?吴大管事承认了,不可能吧,一定是吴大管事昨天没睡好,现在在说梦话呢!”

“什么梦话,明明是你耳背了,我就什么都没有听见,吴大管事这么个大好人,怎么可能杀人全家?”

指责声音化为私语,小了太多太多,院内百姓的目光闪烁着,也许有人愿意当自己是聋子,但不是所有人愿意。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声压过了所有的声音,郑布双目血丝遍布,披头散发,发出平生最痛快的声音。

听到这如哭如诉的笑声,在场众人的心,也随着声音的高低起伏波动着,吴大管事确实造了孽。

若非血海深仇,怎么会有如此快意的笑声呢?

章节目录 第244章 苦海无边 “公老,我愿意偿命。”吴天良面露愧疚之色,却也坦然许多,朝着严公老低下了自己的头颅。

“看到了吗?爹、娘、淑芬……你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笑声消泯了,郑布同样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郑布啼哭着,震动了四月的春风,诸人经过最初的不可思议后,慢慢接受了现实,吴大管事认罪了!

然而场内依旧安静的可怕,郑布的哭声,不仅没有打破寂静,反而让这份可怕更上一层楼。

广严城百姓们的目光交换着,不乏同情郑布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对于认罪的吴大管事的怜悯。

不知谁说了一句:“公老,吴大管事他,他不能偿命啊。”

哭声夏然而止,郑布瞪圆了眼睛,望向发声的人,发声者不过平头百姓,看到郑布恶鬼般的面孔,顿时两股打颤,止不住的往后退,这时候,后面出现数只强壮的手臂,将发声者托住,他左右环顾,心中大定。

许多声音三三两两的传出:“是啊,吴大管事不能死了。”

“你们在说什么?”郑布难以置信,事到如今,吴大管事已经认罪,并且愿意偿命,更不需要证据了!

受他血丝遍布的眼睛注视,有人偏开了头颅,似乎不想和他对视,也有人两足生根,毫不退让。

郑布厉笑一声,陡然撕开了胸襟,皮包骨头的躯干上,后背一条三尺来长的狰狞疤痕。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十年前,我一家老小行商回返,路遇这贼人,父母妻儿尽皆死在刀下,我运气好,后背中了一刀昏厥过去,他以为我死了。你们看啊,睁大眼睛看啊。”郑布挺着贫瘠的胸膛,朝四面八方发出怒吼。

吴大管事喟然一叹,双膝跪地:“我错了。”

百姓们闪躲着,不知谁开腔道:“老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穿上吧,天气寒凉,可别受寒了。”

听到这样一句回应,郑布凄然一笑,目光笃定,冷静的盯着吴大管事:“我要他偿命!”

“我说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犟呢?吴大管事十年前是杀了你一家,但那都过去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来,吴大管事做了多少善事,老哥你不要这么死心眼,不如就……”又有些说不出口。

“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不如就算了,大管事怎么能偿命呢?他一死,南区以后谁来管,大家伙也说话啊,在场几个没受过吴大管事的好,摸着良心好歹说两句,反正我是不希望吴大管事偿命的。”

“我也来说一句,郑布啊,你的痛处大家都了解,但一码归一码,吴大管事已经洗心革面了,给他个机会吧!”

“就是就是,给个机会吧,别死抓着不放,大丈夫心胸宽广,吴大管事这些年也给你一家子积了不少阴德嘞!”

郑布楞在原地,吴天良隐隐感受到一股意志支撑着自己,不由站了起来:“大伙别这样,我当年……”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热情的百姓们打断了。

“谁还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至少咱们是相信,这十年来,在公老的带领下,大管事已经痛改前非了。”

“说得没错,前年家里的儿子病倒了,几亩田地还多亏吴大管事带人收割,如果真是个杀人犯,能做这种事?”

“我家里的牛丢了,也是吴大管事安排人找回来的呢,我当时急得都想上吊,多亏大管事施以援手。”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场内弥漫,吴天良面露羞愧之色,他也是个人,在看到郑布的第一眼,遥远记忆就被唤醒了。

尽管他早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依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汉子,后续终于是直面自己的内心,愿意偿命。

然而现在大伙的热情,也让他感觉到心中阵阵暖流涌动,这十年来做的一切,无怨无悔。

吴大管事坦然道:“郑兄弟,你也不必听大家伙的话,要是心里的坎实在过不去,那就杀了我报仇吧。”

“大家瞧瞧,大管事,不是咱们啰嗦,你真不能偿命啊,你已经是大好人了,死一个少一个。”

“是啊,郑布,你也说句话,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要不是大管事主动承认,谁知道十年前的陈年往事?”

更有人义愤填膺:“你今天要是逼死吴大管事,休想安稳走出广严城!”

郑布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变为惊愕,直到现在的茫然,许多意志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动摇了。

他真的该原谅这个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么?

他难以原谅,怎奈群情激奋,从众人的口中,他已经了解到吴大管事洗心革面,是否真的该不计前嫌呢?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苦厄大师越众而出。

“是大师,前天大师来广严城,公老可是亲自迎接,明天的无遮大会,也是大师主导,恐怕是大德高僧呀!”

“什么恐怕,一定是了,公老的眼光不需要咱们质疑的,大师你也劝劝她,大管事决计不能偿命。”

郑布仰起头,看到一张枯槁悲苦的脸,他像一只迷途的羔羊:“大师,我该怎么做?”

苦厄大师双手合十,朝着吴大管事一躬:“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吴大管事连忙回礼:“我亦悔不当初。”

苦厄大师不答,旋即望向郑布,那眼中的血丝已经褪去,剩下一片不知身在何方的空洞。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苦厄大师曼声一语,头上的戒疤放出淡淡的佛光,一只枯瘦的手,按在郑布头顶。

郑布浑身一震,心中的杂念如雪消融,耳边梵音阵阵,一阵阵欢喜祥和之情,在心中源源不断的涌出。

田晋中惊怒交加,小声道:“大师兄,这莫非就是灵魂汲取,苦厄大师在给他洗脑!”

李无眠不语,严非想失笑道:“什么灵魂汲取,大师以大修为施展醍醐灌顶之术,暂时消解他心中的杂念。”

不一会儿,苦厄大师收回了手,道一声:“明心见性。”

郑布摊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放下 原来他早就在苦海中沉沦已久,他从前也算个小富之家,衣食无忧,为名利奋斗不休,直至遭逢大变。

一腔仇恨隐而不发,穷极一切寻找仇人的踪迹,只为报仇雪恨。

这十年来,时刻不能相忘,看到一个馒头,都像是吴天良的脑袋,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富态的身躯,不觉间贫瘠如枯骨,能坚持这么久,实在是一个不得了的奇迹。

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和仇人争锋相对,如果依旧穷凶极恶,那他只会有痛快的复仇快感。

然而天意弄人,仇人已不同往日,百姓的声音震动了心灵,就算他报了仇,得到的又是什么?更多的仇恨罢了。

万念生发,百感交集,如同走在一根独木,身下是万丈深渊,身前有猛虎,身后有恶狼。

一束菩提佛光却照进心湖,从遥远的高天显现,将虎狼融化,也填平了渊壑。

茫然四顾,始知自己这余生,竟然只剩下仇恨二字。

郑布拘起一捧泥土,放在鼻下一嗅,泥土气味混合着草根的汁液,一种新奇的体验涌入心湖,如同一只只五彩缤纷的蝴蝶飞舞,在眼前倒映出流光溢彩,又如一颗颗酸甜苦辣的泡沫炸裂,在舌尖爆发出人间百味。

心中恍然大悟:‘放下仇恨,既是放过自己。’

合身一拜:“我愿随大师修行。”

“善哉。”

望着一脸觉悟之色的郑布,吴大管事心情复杂:“对不起。”

郑布微笑道:“施主不必执迷。”

“大师好厉害啊,感觉这个郑布和刚刚两个人似的,说出来的话格调都不一样了,大师不会是活佛转世吧?”

“咱们公老是菩萨转世,佛比菩萨还高一级呢,应该没那么夸张,大师可能也是菩萨转世来的。”

“不管是菩萨还是活佛转世,明天的无遮大会,我都有点迫不及待要听大师弘扬佛法了。”

冰释前嫌,皆大欢喜,老百姓也乐于看到这种场面,吴大管事没事,郑布也脱胎换骨,没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了。

气氛热烈的不行,田晋中小声嘀咕:“大开眼界,苦厄大师不是不善言辞么,怎没发现竟然这么能忽悠人呢?”

严非想大摇其头:“田道长这话我就不认同了,苦厄师父怎么是忽悠人呢?明明是助人成佛啊!”

田晋中不服,严非想继续道:“你想想看,这郑布就算报了仇又能怎样,吴叔已经改过自新,他要是逼死了吴叔,一方面会受到百姓们的口诛笔伐,遭受更多人的仇视,另一方面,报了仇后半辈子该怎么过?”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但是……”田晋中头皮发麻,求助目光望来:“大师兄,你来评评理。”

李无眠轻笑,不置可否。

而另一边,郑布站在苦厄大师旁边,大师的目光却一转,望着一个人:“刘道长,你能放过自己么?”

不远处的刘怀义避开苦厄大师的目光,趁着人群喧嚣,急匆匆的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苦厄大师轻叹一声。

……

回返,片刻之前房屋,刘怀义坐在台阶上,如同没有移动过,面上心事重重,也只有一个人独处才会如此面貌。

推门声响起,他当即露出笑容,田晋中道:“大耳朵,你跑的可真快,是不是做贼心虚呢?”

“师父说我像个贼,晋中师兄也说我,一来二去,我真的要变成个贼了。”刘怀义佯装不高兴道。

田晋中冷哼一声,走到他身边嘀嘀咕咕,一点也看不出方才上火的样子,于彼此而言,打打闹闹本是常事。

“刚刚苦厄大师和你说了什么?”李无眠忽然一问。

刘怀义张口就来:“大师关心我的衣食住行,说我有慧根,要不要也和郑布一样随他修行。”

“是吗?”李无眠莞尔,微声道:“子夜之前。”说罢便自顾自离开,田晋中莫名其妙,终是追随李无眠而去。

待到两人离开,刘怀义笑容顿时消失,抱着脑袋,眉关紧锁,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天底下很多的事情原本就是没有根由,可叹凡夫俗子却总是想从这没有根由中寻出根由。

于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

不觉日色已暮,一间客栈内,两人吃晚饭,田晋中问道:“大师兄,今天咱们住客栈?不去和大耳朵一起?”

李无眠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子夜之前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田晋中表示懂了,刚刚还以为大师兄和大耳朵打哑谜呢。

两人在一个角落吃晚饭,忽然传来一声刻意压抑的惊喜声音:“李师兄,田道长,真巧,你们也在广严城!”

“是杨烈啊,过来一起吃。”李无眠含笑招手,杨烈不好意思一笑:“你们在吃饭,不太方便吧?”

田晋中好笑道:“装模作样的,让你过来就过来。”

杨烈期期艾艾的走过来,在桌前坐下,脸上的不好意思混合着如愿以偿,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你们是不知道,我刚才还在屋里处理事务,说外面来了个小孩,点名要找李道长,我道是谁呢?”

又有一道声音传来,直接揭穿了杨烈的老底,羞得他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严非想也坐下来,拱拱手:“两位,住处都安排上了,打点的干净,不必在客栈借宿。”

李无眠客气道:“不劳严兄费心了,受之有愧。”

严非想一惊,这转眼功夫,李无眠怎么生分了许多,是早上的话惹他不高兴吗?李无眠又不像这么心眼小的人。

严非想不无疑惑,李无眠望向臊红了脸的杨烈:“你不是要去天师府拜师么?怎么跑广严城来。”

“路过。”杨烈定定神,强硬道。

李无眠一头雾水间,田晋中眉头一挑:“你不会是偷偷跟踪我们吧。”

“怎么可能!”杨烈瞪大眼。

杨烈这副模样实在是没有说服力,田晋中拍拍桌面:“你都把可能写在脸上了,说,为什么跟踪我们?”

杨烈支支吾吾起来:“我……我……”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恳求 田晋中若有所思,拍桌而起:“你是不是崇拜我大师兄?所以才一直暗中跟随?”

杨烈大吃一惊,起身大叫:“不是,绝对不是。”他声音太大,客栈内的酒客都被惊动了,投来善意的目光。

杨烈像个活宝,严非想感到好笑,也没有去深究什么,许是自己多心了。

李无眠心里那个纳闷啊,有没有这么夸张,他也没有过度健身之类的,怎么异性没吸引到,把同性给吸引了。

摇摇头,什么乱七八糟的,轻抚其顶,柔声道:“知你感念相助之情,也不必藏着掖着,没有会笑话你的,人需要一个榜样,正如求神拜佛,榜样也确实可以带来力量,到头来不要迷失自己就好。”

杨烈挺直了身子,老老实实道:“谨遵李师兄教诲。”

几人都不禁笑了,田晋中目光有些飘忽,大师兄并非他一人心中的明灯,想要追随他的人从来不缺。

然而大师兄却无心于此,他更希望这些追随的人能自己照亮自己,田晋中心绪发散,他知道那样十分的艰难。

“李兄,我就告辞了。”严非想这时起身,明日就要开无遮大会,他身上的事物颇为繁忙,也是关系到李无眠,才会亲自出现,不然的话,交给手下去做就是,现在了清,便要回去料理诸多杂事。

李无眠客气颔首,透出的疏远让严非想心中刚放下的疑惑又浮现,究竟怎么了?无遮大会开完,定要好生盘问。

日落西山,黑暗笼罩广严城,客栈内的酒客换了一拨又一拨,三人却并未挪动过屁股。

李无眠坐在椅上,时不时灌一口烈酒,旋即目光注视远方,无甚焦距,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溜走。

“田道长,李师兄这是怎么了?”杨烈也发现不对劲,李无眠明显是心不在此地,这却叫他十分纳闷。

“可能是为大耳朵的事情操心吧。”田晋中大概能猜出来,小声告知,只见李无眠没有任何反应,不无惊愕。

“大耳朵是谁?”杨烈自然不了解。

“一个师弟,很让人操心的那种。”田晋中摇头不已。

杨烈闭口,不无好奇,是什么师弟,能够让李无眠露出如此形状,竟然有些魂不守舍的样貌,端是匪夷所思。

又生出一点小嫉妒,果然吧,他要是也能拜入天师府,成为李师兄的师弟就好了。

……

夜色迷离,严公老的房屋,草地上一盏油灯放出蒙蒙黄光,青石雕成的棋盘上,严公老和苦厄大师相对而坐。

苦厄大师面容悲苦,严公老沉吟不语,棋盘已经接近尾声,再有个两三步,便能分出胜负高低。

严公老思绪良久落子,苦厄大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马上下了后手,严公老头皮发麻,失败已是定局。

“我输了。”严公老叹息一声,围棋是他为数不多爱好之一,可惜不知道是不是脑袋里缺根筋,棋艺从未长进。

“为何不悔棋?”听到严公老如此干脆的认输,苦厄大师反倒是奇怪起来,这一局,严公老一次没有悔过。

这可是不得了的大新闻,严公老棋艺不精,棋品糟糕,但凡和严公老下过棋的近人,都是避之如猛虎。

这几日来,两人对弈,苦厄大师也是深深领教到严公老的棋品,悔棋和吃饭喝水似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此时此刻,突然顺顺利利的下完一局,苦厄大师都觉得有点无法接受,严公老被人掉包了不成?

严公老微声叹息:“纵然追悔莫及,光阴不能复返,定数终是定数。”

苦厄默然。

……

距离子夜还有半刻钟,三人从客栈回返,小屋没有关门,踏入门内不曾看到刘怀义,田晋中叫道:“大耳朵!”

没有人回应,唯有夜风呼啸,杨烈颇为奇怪,不是李师兄的师弟么,怎么叫他不响应,难道不在家里?

“不用叫了,就在这院子里面等他吧。”李无眠摇摇头,止住还想要叫唤的田晋中,施施然坐在草地上。

两人随着落座,田晋中也感觉到气氛迥异,终是闲不住:“不行,我得看看大耳朵在不在这里面。”

说着目露关心之色,屁股还没坐稳便起身,杨烈愣了愣,一同起来:“我也看看李师兄这位师弟何方神圣。”

李无眠没有强留,目送两人进入屋中,晚风拂过面颊,耳朵上的绒毛清晰的捕捉到柔软的风息,不安摇摆着。

他的心也出现久违的动摇,他或许不该太顾及和刘怀义的兄弟之情,毕竟怀义也说过,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面色阴晴不定,终究在夜风中趋于笃定,无论如何,都无法袖手旁观,谁叫刘怀义是他的师弟呢?

望眼天色,沉下心来,手中把玩着一块漆黑的玉佩,消磨着这片刻的光阴,乌灵宝玉触感温润,佩戴在身上,无时不刻会传来一阵阵温和的力量,透入肌肤血肉,深入骨骼骨髓,经年累月,将人的体质改造成灵髓玉体。

不过这玩意于他来说,实属鸡肋,所谓的灵髓玉体,纵然再厉害十倍百倍,又怎么能比得过圣体道胎。

将墨玉收好,掌心又出现一颗橙黄的珠子,如意龙珠倒是个不错的玩具,可供一时的玩乐:“剑。”

身前浮现一把淡黄色的能量光剑,内含势如破竹之意,如意龙珠称之为如意,因其具有五势。

剑、刀、枪、盾、甲。

剑势凌厉,人莫能挡,刀势如雨,善于群攻,枪势狙杀,距离极远,盾势护身,坚不可摧,甲势临体,万法不侵。这如意龙珠极为厉害,换做一个初出茅庐的异人得到,都能一跃拥有和中年一代比肩的实力。

不过对他来说,终究是玩具,李无眠也充分发挥一个玩具的特性,暂且忘记烦恼,催动五势,不亦乐乎。

子夜到了。

田晋中归来,懊恼道:“大师兄,大耳朵不在屋里。”

李无眠不语,只望向廊道中一根梁柱的阴影,随着他目光望去,阴影如水波晃动,露出刘怀义苍白的脸。

“我的天,这是鬼吗?”杨烈惊呼一声,他方才可数次走过那根梁柱,却不曾发现刘怀义。

杨烈睁大了眼睛,要看看李师兄这位师弟有何出奇之处,而他左看右看,却看不到半点光彩,只看到一条藏在阴沟里的不可名状之物,杨烈十分疑惑,这个人,真是李师兄的师弟吗?

察觉他的目光,刘怀义勉强一笑,数步走到李无眠跟前,师兄弟四目相对,刘怀义扑通跪下。

“求师兄助我。”

李无眠眉心凝川,心中亦然迷蒙,到头来,终究是一个求字吗?

“我接受你的恳求。”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你是一条蛆 我是一坨屎(5K8大章) 曙光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一半橘红,一半灰蓝,交织出五彩斑斓的梦幻,引人无限遐想。

广严城的集会广场,不分男女老幼,俱皆有序安坐,人头攒动如蚁,一眼看不到尽头。

不仅仅是本城,许多外地的百姓也慕名而来,偌大的广场几无立锥之地。

无遮大会乃是佛门盛会,不拘泥于僧俗,来者一概不拒,随着高台上的苦厄大师一声佛号,众人之心如同受慑。

那高台上面容悲苦的老僧,真沾染了某种神性,嘴唇开阖,一言一语,都拥有了抚平人心的伟力。

苦厄大师不是巧舌如簧的人,甚至可以说不善言辞,此刻讲经说法,却自生了一番神韵。

谈不上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称得上梵音阵阵、妙谛不绝。

佛经晦涩难懂,便是学富五车也要头皮发慌,遑论在场诸辈,许多大字不识一个,似乎是对牛弹琴。

然而,终究是有区别的,这梵音直入人心,无需刻意去理解,只需放开身心包容。

生存的压力,邻里的纷争,家人的龃龉,名利的贪求。

在这一刻,都去到了九霄云外,让人有片刻的时间,反省自己的内心。

尘世浮躁,有几人会真正思考自己的人生?

自出生而始,从来走在一条急促的道路上,无数双有形或无形的手,推着这血肉之躯前进。

不知道尽头是什么,甚至有没有尽头,都不甚了解。

常言道:人生在世,苦多乐少。

回顾一个平凡人的一生,走过童少的懵懂,历经青壮成家立业,晚年儿孙承欢,一生也就走到了终点。

可实际情况又岂会如此,对大多数而言。

生而无知,少而无力,青壮流连于功名利禄,辗转反侧午夜梦回,老来留存一身疲惫与沉疴,贫则子孙厌弃,富则不得安宁,天伦之乐也成了一个未知数。

何况天下乱世,人命如草芥。

如果这名为人生的过程,真是乐字多些,为何佛门要许极乐净土,难道尘界的欢乐不够多吗?

问题是名为生命的旅程,真是苦字多些,为何要来到这世上受苦,难道人性卑贱喜欢自虐吗?

不知不觉间,许多百姓泪流满面,他们听不懂深奥的佛经,也不知为何流泪。

苦厄大师曼声吟道:“阿弥陀佛,相由心生。”

高台之后,是以严公老为首的广严城高层,闻得此语,大都目露沉思之色,有人道:“沉苦得苦,求乐得乐。”

解空低声道:“解心师弟所言甚是。”

佛门收徒看重缘法,苦厄大师已纳郑布入门下。

严非想感慨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郑……解心和尚能随苦厄师父修行,来日必有一番造化。”

缘法如此不可捉摸,郑布昨日还是个受仇恨所困的凡人,今日便一跃成为三大神僧的弟子,严非想不无艳羡。

郑布一身灰色僧袍,尚未受戒,摇头道:“施主妄言了,造化世人之见,与出家人何干?”

严非想不禁一笑:“可能过几年,也要叫你大师。”

主位上的严公老露出笑容,郑布受苦厄大师所渡,让他依稀看到当年自己的影子,内心不胜唏嘘。

眉宇间又隐隐有一些忧虑,昨夜梦境缠身,不得安眠,极目远眺,四条人影映入眼帘,微叹而笑,终是来了。

严公老异于往日,严非想岂会没有察觉?此刻发现那忧虑散去,惑道:“爹?”

广场后方的百姓,正沉浸于苦厄大师带来的妙音之中,忽然间,后背感受到一阵强劲的风息。

令衣裳近乎融入皮膜,头发几乎缩回毛囊。

回头望去,但见男儿沉着之面,步履踏地,坚定从容,风息源源不断,如若托举着一颗风眼,颛民皆荡开来去。

他走到哪里,哪里便四散分开,无立锥之地的广场,一条前路通畅无阻,直达高台。

一步、两步……广场上的百姓齐齐回过神来,投来饱含着许多种感情的目光,不乏疑问,他是来聆听佛法么?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个刹那,他已走到高台边缘,苦厄大师横眉呵斥:“李施主,请止步。”

他不为所动,一步一步走到高台背后,高层的看台上。

其人身躯铜铸,面目铁雕。

一双睛瞳射神光,两道弯眉如刷漆。

胸膛宽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器宇轩昂,存千丈凌云之志气。

身后田晋中与杨烈,露无限敬仰之情。

刘怀义则是目光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连面前的严公老都暂且忽视了去。

严非想不知为何,冷汗直流,心魂震动,极为恐怖的预兆陡然生出,溢满心湖,更胜那性命之危。

严公老赞道:“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前辈谬赞了,我今日来只问一句,十年前,前辈何许人也!”

严非想震怖莫名,心思电转,凑上前来:“李兄此话何意,十年前我父……”

严公老淡然道:“非想,退下。”

微微笑道:“乃全性凶魔,燕凉人屠。”

此言一出,诸人无不失色,燕凉人屠何人?十年前销声匿迹的盖世魔枭!

其为全性顶尖的几尊凶魔之一,平生造孽无数,便是如今的凶魔白鸮,在燕凉人屠面前,仅是一介后辈。

李无眠大笑一声:“好,前辈痛快,我师弟一家,可是前辈所屠!”

严公老眼目一转,刘怀义目光复杂的注视着他,一缕细若游丝又如跗骨之蛆的仇恨在那眼中萦绕不散。

沉眠的记忆被唤醒了,纵然已经放下屠刀,终究是沾满了鲜血,无法抹去手上的红。

他不能忘,更不敢忘,即便再怎么沉沦,也是他走过的道路。

合上双眼:“是。”

李无眠颔首,坦然道:“好,前辈可以抵抗,或有一条生路,我尚无十足把握杀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严非想怛然失色,他见过那碾碎美十娘的风姿,他的实力绝非表面年纪所限。

如果说没有十分,那必有七八分,也必然是用尽手段不死不休。

而父亲年老体衰,疏于修行,便是胜了,也难料时日。

预兆应验,他双膝落地,磕头如捣蒜:“李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请高抬贵手。”

一众高层鸡飞狗跳:“李道长,逝者已矣,何必揪着不放,都过去了,公老已经洗心革面,何必咄咄逼人?”

也有人恨道:“竖子,公老若去,西蜀必将大乱,你想看到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吗!”

“黄口小儿大放厥词,你动公老试试!”

严公老抬抬手,聒噪便止:“我不会抵抗,你也没有资格取我的性命,我只恳求刘道长,可否放小老儿一马?”

刘怀义避开他的目光,躲在李无眠的身后,沙哑道:“你会后悔吗?”

严公老反问:“你会后悔吗?”

沉默良久,气氛剑拔弩张,背后传来声音:“我不能原谅你。”

严公老幽幽一叹,目光涣散。

严非想仍在磕头,但他不知道,即便磕一万个也无济于事,或许他知道,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众高层,俱皆同仇敌忾,只要一声令下,必然奋不顾身阻拦李无眠,哪怕献出生命。

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不乏以往的老部下,视他如明灯,并不缺搏命的勇气。

而让他倍感揪心在于,不远处的百姓们,不明所以的看着高台,困惑发生了什么?

在刘怀义来到广严城和他接触的那一天起,严公老就已经认出这个孩子,他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如今既然不能原谅他,那么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对于前半生的种种,他谈不上无怨无悔,只能说善恶因果。

若非燕凉人屠杀生无数,便无苦厄大师当头棒喝,西蜀公老庇护一隅。

人屠是他,公老是他,杀戮苍生是他,救济斯民是他。

他也不会以西蜀百姓裹挟刘怀义原谅,他很明白,这个孩子是他的债主,今日是来收债了。

李无眠将手一抬:“多说无益,前辈,请了。”

严公老失笑:“非想,起来,西蜀托付与你,务善待百姓。所有人不可为我动怒,不可为我报仇。”

“爹!”“公老!”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严良,停手!”苦厄大师施展神足通,一步跨越至高台,作狮子怒吼,大慈悲手抓向严公老肩膀。

尚有三尺,不得寸进。

严公老的修为并非严非想所猜测,这十年来,只进不退,已然不在苦厄大师之下。

“得遇大师,为我今生之幸,这十年已明晰此心,此刻去之虽有缺憾,生老病死亦然人之常情。”

严公老去意之坚,苦厄难以挽留,双手合十,面容悲苦:“南无阿弥陀佛。”

严良,坐化了。

李无眠微有些迷茫,他自知严公老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想的便是与其大战一场,至死方休。

却是未曾想到,会是如此干脆的离去,没有一点拖泥带水,此刻盯着那闭目含笑的肉身,反倒是不知所措。

苦厄大师咬牙切齿,金刚怒目,雄狮怒喝:“我佛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严良杀戮甚众,救济更重,若是今日不去,当能造福苍生,孽障,你逼死严良,天地不容!”

李无眠浑身一震,怒极反笑:“好一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厄和尚,那是你的佛。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曾屠我师弟一家,就因你一句白话洗清罪孽,死在燕凉人屠刀下的亡魂找谁还债!是找你这个和尚,还是找你佛门大雄宝殿那尊鎏金的雕塑,一尊凡夫塑造的雕像背负得起吗!”

“亵渎我佛,孽障,我毙了你这个孽障!”苦厄大师胸口起伏如波涛,眼中竟流下浑浊泪水,举起一直枯手。

李无眠虎目如电:“说不过要打吗?还不是看谁手底下硬?别以为我怕你,来啊!死秃驴!”

刘怀义拉着他的衣袖:“师兄。”

李无眠身躯再震,暂且不去和苦厄秃驴争执,顺着刘怀义的手望去,严公老的肉身,面庞的笑容扩大了一丝。

脑后放出一抹纯白的灵光,初时如毫,转瞬如灯,再观如月。

灵光冉冉上升,照彻广严城集会广场,天空中出现罕见的日月同辉,区别在于,那是一颗人造的月亮。

灵光照彻体表,中正平和的浩然正气拂过面颊,令心灵涤荡。

如果说大恶之死,会增重天地间的秽恶,那么大善之死,则是会扶持天地间的正气。

活着会让秽恶更重,活着也会让正气更增。

李无眠穷尽一切感官,想从其中发现哪怕一点秽恶,但并没有,也许是他修为不到家,也许……

方才的怒火泯然于无形,广严城这片天地,清亮了许多,白光也快消失了。

在即将泯灭之时,一束橙黄的光柱从严公老的肉身中迸发。

浩然正气难以捉摸,这束黄光却如有形之物,一股股清流似春雨润物,滋润着每一个受到照耀的人。

这是信愿之力,是西蜀数百万百姓对严公老的敬慕之心凝聚的力量。

这股力量可以收集起来,化为己用,然而严公老并未传给严非想,在坐化之后散开了。

“咦,赵瘸子,你的腿不是断了么?怎么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啊。”刘瘸子又惊又喜,一把丢掉了拐杖,活蹦乱跳,登时喜极而泣:“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爹娘,我肚子好饿,早上没吃饱。”

“快看,老马家里的哑巴开口说话了!”一对夫妇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相似的一幕幕,同时发生着,受到这信愿之光照耀的西蜀百姓,如同脱胎换骨,疾病与暗伤,都在光芒中消融。

百姓们手舞足蹈:“菩萨显灵了!”

世上本无神佛,信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神佛。

苦厄大师轻声呓语:“走。”两个徒弟看了李无眠一眼,师徒三人渐行渐远,大师的背影,道不尽的落寞。

李无眠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嘲一笑:“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深吸口气,目光笃定,哪怕严前辈再善千倍万倍,终究是造了孽,血债从来只有血来偿!

怀义既然无法原谅,那么这个做师兄的,无有不杀!

广严城高层痛哭流涕,哀声不绝,吴天良笑中带泪:“这些就知道傻乐的颛民啊。”

大吼一声:“公老坐化了!”

四月骄阳化寒冬腊月,火热气氛堕万载玄冰。

传出许多没好气的声音:“吴大管事,你这人就爱开玩笑,大家伙又不是瞎子,公老不是还坐着么?”

“爹!”严非想抱住肉身,发出的声音,震动了所有的人心弦,肝尖好似放在剁骨的案板上,激颤不能平复。

严非想目眦欲裂:“你们滚,广严城,西蜀不欢迎龙虎山,不欢迎道门弟子!”

李无眠面无表情,朝肉身一礼,却被严非想抱开,也不强求。

“我们也走吧。”

田晋中唉声叹气,实非所愿,只能说天意弄人。

杨烈却眉目紧皱,盯着李无眠身后的刘怀义,从那躲闪的鼠目中,嗅到一种十分危险的味道。

“师兄,我后悔了。”

李无眠愣住,仿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他。

刘怀义压根不敢看他:“我后悔了,他死的时候我后悔了,他已经是好人了,我知道不该说,但我心里过……”

“啪!”田晋中猛冲上来,一巴掌将刘怀义扇得转了半个圈,怒吼道:“刘怀义,没想到你是个王八蛋!”

严非想痛哭失声:“后悔有什么用,我爹已经死了!”

广严城的高层,更是以一种不是看人的目光看着四人,那种鄙夷、那种厌弃、那种恶心,直入到魂灵最深处。

李无眠楞在原地,倏地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刘怀义脸颊高肿,连忙去扶他。

“刀。”

一把钢刀从一位高层的刀鞘中飞出,引得一连串兵器出鞘声。

钢刀落在脚下,阻断了刘怀义的步伐。

铜色泯然,脸如金纸,呼吸难继,他指着自己的心脏:“怀义,你在我这里捅一刀吧。”

“师兄,我怎么…你怎么…我怎么可能捅你?”

李无眠掩面失声:“你已经捅我了!不差这第二刀!”

刘怀义手足无措,他只是心里过意不去,他确实是后悔了,人死已是定局,他随口一说,好减少自己的愧疚感。

他不太清楚李无眠为什么这模样,印象中,大师兄有战天斗地的雄姿,今日却因为他轻飘飘六字倒在地上。

刘怀义惊恐万分,隐约明白,在数个眨眼之前,他做了平生最大的一件错事。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不知道,我真的……”

“对不起有用吗?你走吧。”

刘怀义身如糠筛,很难相信这是李无眠说出来的话,他心乱如麻,尴尬的成了一只臭水沟里吊出来的孑孓。

广场上哀声震天,又群情激奋:“杀人凶手,谁是杀人凶手!”

刘怀义高兴的差点跳起来,猛地冲到刚刚苦厄大师的高台上:“是我!是我,我叫刘怀义,是我杀了严公老!”

“杀了他,为公老报仇!”

面对一双双猩红如兽的眼眶,刘怀义不仅不害怕,心中竟涌出阵阵解脱的快感。

“家父生前有令,任何人不许报仇。”

严非想的话,压制了所有的热血,那冲击高台的人当中,竟有几个气到昏厥,他们知道,这绝对是严公老才能许下的遗令,于是没有人上头,都沉默的站在高台下,无数双眼睛,要将刘怀义的面容刻印在骨髓中。

有人发出诘问:“公老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下得去手啊!”

刘怀义张口结舌,又为自己没有性命之忧庆幸,却也无法回答这些人的疑问。

他若是坚定血债血偿,自然可以强硬而无愧于心,然而他没有坚定,甚至将李无眠弄倒在地。

人群中有些老叟老妪,看着他那张犹疑不定的脸,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翻白,气死了。

“天打雷劈的畜生!”

烂菜叶、坏鸡蛋、臭鞋袜。

人民群众的老三样,如雪花朝他飞来。

刘怀义麻木站着,每有一样脏污击中他,心里都像好过了些,口中喃喃自语,却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他如果不报仇,对不起家人,如果报仇,对不起西蜀百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至少可以对得起一方。

当他说了那句话开始,既对不起家人,又对不起百姓,甚至连李无眠,都被他捅了一刀。

他也知道,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位师兄。

“怀义,你是一条蛆。”

刘怀义匪夷所思的侧过头,李无眠不知何时出现,身上也如他狼狈,脏兮兮的像个乞丐。

曾几何时,他的师兄,也曾立于万民之前,今朝却同他一起,受尽了唾弃。

他呆住了,苦涩一笑,这岂非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怪得了谁。

“是啊,我就是一条蛆。”

李无眠微微而笑,摸着他的脑袋:“我是一坨屎。”

刘怀义瞪大眼睛,望着他含笑的面容,心湖几近逆流,大吼道:“不,我才是,你不是!”

李无眠大吃一惊:“哟,真的有人扔屎。”

他连忙避过,刘怀义却中了招,满头大粪,臭气难闻,笑得像个孩子:“你看看,我是蛆,又是屎。”

面上有手拂过,刘怀义呆呆的看他抹上自己的脸,懊丧垂下头:“大师兄。”

“嗯。”

“对不起。”

“下不为例。”

章节目录 第248章 张怀义 这世上,有一类特殊的人,生来就异于常人,凡人惊愕于他们的天赋,将他们称作天才。

刘怀义,就是这样一个天才。

他也常常为此沾沾自喜,同龄人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四岁的他思维敏捷,已然熟读四书五经,通晓纲常伦理。

展露出来的资质,街坊邻里无不为之慨叹,有文化的先生都说,更胜古之曹冲。

“是刘少爷,十里八乡闻名的神童,以后不知道要变成怎样的龙凤呢!”

旁人艳羡的言语,让刘怀义颇为自得,他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

一个普通的秋日,笃信佛门的母亲,带他来到镇上的寺院礼佛,刘怀义闲不住,跑到寺庙后院闲逛。

僧侣都投来善意的目光,刘少爷他们自然是认识,刘夫人是镇上的大户,常有大笔的布施。

一颗苍劲的松树下,寺庙内的方丈在树下安坐,眼目紧闭,眉关紧锁。

刘怀义好奇的看着他:“方丈大师在干什么?”

方丈闻声睁眼,有些不喜,待看到来人,和颜悦色道:“原来是刘公子,老衲在练炁。”

“练炁?修仙吗!”刘怀义又惊又喜,他生性早慧,除了正经书文,乱七八糟的也没少看,顿时心猿意马。

方丈望着这远近闻名的神童,讳莫如深道:“修仙过于空幻,练炁确有此事,炁为生命之精,得之异于常人。”

‘异于常人’听到这四个字,刘怀义顿时心如猫爪,他从小到大,无论父母长辈,还是邻里亲疏,对他说过最多的字眼,便是异于常人,如今有这种好事,登时生出不能放过的心思。

刘怀义好奇道:“那么方丈大师得炁了吗?”

“哪里有那么简单。”方丈摇头失笑,仿佛看着一个信口雌黄的孩子,天下常人何其之多,异人何其之少。

得炁之艰难,对于没有资质的人来说,尤若跨越天堑。

刘怀义紧接着问道:“要怎么得炁?”

方丈大师娓娓道来:“这成为异人的第一步,先是要感应到炁,俗称‘炁感’,好比从茫茫沙漠中寻到一扇门扉。有了炁感之后,经年累月的不懈努力,才有可能在丹田中汇聚一缕后天之炁,如此,便算是迈过了门槛。”

刘怀义又问:“那么方丈大师现在有炁感了?”

方丈摇头道:“说来惭愧,数十年如一日,仍是没有寻到那扇门扉。”

刘怀义道:“有这么难?方丈您告诉我,我来试试。”

方丈莞尔,端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考虑到他是刘老爷的儿子,年纪虽小,道理却懂得多,于是没有推辞。

刘怀义得了几句感应之法,旋即盘膝而坐,不出一时三刻起身,方丈安慰道:“并非人人都有成为异人的资质,不然的话,这世上早就是异人主导,刘公子的成就在于其他方面,不必执着于练炁二字。”

刘怀义莫名其妙:“方丈您说什么?我感应到了呀。”

“什么?”方丈一百个不相信,甚至以为是小孩子的谎言,直到他出手检查,兼之刘怀义诉说炁感。

方丈百感交集,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视着他:“刘公子不愧是天纵之才。”

“怀义~”传来妇人的呼声。

“我娘叫我了,方丈再见。”刘怀义仿佛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挥手告别了方丈。

方丈于树下叹息,这位刘公子,一无名师指点,二来感应之法碰巧得来,多有残缺。

如此种种不利条件下,仍是轻易有了炁感,成为异人不过时间问题。

‘凡人和天才的差距如云泥。’方丈唏嘘不尽。

晚饭的时候,刘怀义将白日的事情一说,他母亲目露忧虑。

“儿啊,不要走那些歪门邪道,好好用功读书,皇上虽然没了,但进个好学堂,以后一样出人头地。”

他父亲却掷地有声:“妇人之见,怀义,你懂事懂得早,向来是爹的骄傲,不论走哪条道,咱家都支持你。”

刘怀义一阵飘飘然,次日,寻了个借口溜出家门,有大些的孩子招呼他一起玩。

往日他都是不屑一顾,但今天却心中一动,走近过去,叉腰道。

“谁有功夫和你们过家家,我以后不仅要当大先生,而且还要当神仙。”

这一开口,就将这些小孩震住了,有人小心翼翼的问:“刘少爷,什么神仙?天上飞来飞去的那种吗?”

“差不多吧?我已经有炁感了,知道什么叫炁感吗?”

刘怀义洋洋自得,小孩们好奇无比,他一阵解释,顿时叫这些孩子惊为天人。

“妈呀,不得了,刘少爷以后真要成仙了!”

世上许多风靡一时的谣言,需要的往往只是一个很小的点,过了几日,刘怀义要成仙的消息在镇上疯传。

有人嗤之以鼻,但还真的有一些人信以为真,毕竟刘怀义本就是神童,现在化身仙童,也不是太值得惊讶。

而他在十里八乡原本就有些名气,在机缘巧合的‘炒作’之下,顿时更上一层楼。

半个月后,一位青衫负剑的男人前来造访。

他是一位异人界小派的长老,对于成仙二字自然不信,但炁感却颇为上心。

近来的谣言有理有据,刘家的刘少爷要成仙!为什么要成仙?因为有炁感!炁感是什么?仙气的感应呗!

刘怀义父亲接待了这位小派长老,刘家是大户人家,一眼就看出这男人不同寻常,连唤道:“怀义。”

刘怀义一现身,男人二话不说抓住他的手掌,片刻,喜道:“果然有炁感,你可愿入我青城门?”

异人的数量其实很少,舍去天生异人,那就更少了。

似刘怀义这般无师自通生出炁感的人,绝对称得上一句天才,没有门派会拒绝这样的好种子。

刘父吃了一惊,传来传去,还真有人信以为真,不会是来拐卖孩子的吧?

男人发现他的怀疑,微微一笑:“御剑出鞘!”

他手作剑指,身后的长剑顿时出鞘,悬浮在空中,随着他手臂的剑指吞吐剑芒,看得刘怀义眼中异彩连连。

刘父张口结舌,心中微微有些担心,刘怀义咽口唾沫,差点就答应了,然而心中一忖。

摇头拒绝:“我还小,不想远离家门。”

男人又说了几句,但刘怀义没有动摇,刘父自然也是不舍,倒是没有强求:“我给你三月时间考虑。”

男人走了,留下的余波却未散去,刘怀义更为得意。

“你们知不知道,昨天我家来了个人,跟小说里面的剑仙一模一样,唰一下,宝剑出鞘,要收我为徒。”

“刘少爷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你们还能见到我?那位剑仙说自己功力不行,没资格收我,御剑飞走了。”

“我滴乖乖,怎么个飞法?不会弄伤自己吗?”

“你们是白痴吗?当然是踩在剑上,嗖一声,比闪电还快呢!”

也有亲眼所见的刘家下人为刘怀义撑场面,说是确实看到御剑出鞘,于是多了三分诡异的真实性。

往后一段日子,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刘怀义一一拒绝,隔日必有一番他的自得之语,他的名头也越来越大。

秋日的清晨,镇外的草地上,刘怀义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随着接触的异人越多,也拓宽了他的视野。

原来那位‘剑仙’,不过是异人界的一个小派,庆幸于自己没有答应。

以他的天资,即便要拜入异人界,那也该是泰山北斗的存在,一个小派想收他为徒,真是不知廉耻!

刘怀义洋洋得意,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便能如愿以偿。

一道柔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小兄弟,听说你们镇子上,有一个仙童,是不是真的?”

刘怀义定定神,看到两个人,一个身形瘦小,发须灰白,慈眉善目,但落在他眼里,让小心脏没来由的激颤。

另一个身材魁梧,袒胸露乳,顶着一个大光头,凶煞之气扑面而来,顿时叫他脸白如纸。

光头抖动衣摆,咬牙切齿道:“严兄,那和尚就快追来了,咱们还是赶紧跑路吧,可不好对付。”

刘怀义瞳孔猛缩,他看到那衣摆上沾染的暗红,一定是畜生的血吧?

瘦小老头笑眯眯道:“小梁急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真有仙童,也不差这一时三刻。”

刘怀义定定神:“两位叔叔伯伯,仙童都是骗人的,三岁孩子都不信呢。”

“小杂种,你在怀疑严老兄的眼光吗?”光头龇牙,牙缝间猩红的生肉碎犹如放出血光,刘怀义瑟瑟发抖。

老头道:“小梁,别把人家孩子吓着,我看这孩子挺小,口齿倒是伶俐,仙童不会是你吧?”

刘怀义害怕极了,哆哆嗦嗦说不出来话来。

“小兄弟不要怕,我们是好人,你既然生出了炁感,不修行可惜了,不如当我第八十一代弟子如何?”

光头玩味一笑,严老哥可是他学习的榜样,对徒弟爱的很。

“八十一代?”刘怀义一个激灵:“谢谢伯伯的好意,我娘要叫我回家吃饭了。”

说着一溜烟跑了,这两个人,无论是哪一方,带给他的感觉都如同见到天敌,更不愿多待一秒。

老头感慨道:“看看,多孝顺,父母在,不远行呐。”

……

刘怀义从梦中醒来,环顾四周,屋内的东西没有人动过,扶着额头,略略发呆,多久没有做梦了?

叹了口气,目下还在西蜀境内的一间客栈内,距离严公老之死已过三日,师兄弟各有去向。

独步到台边,推开窗户,晨曦进了房屋,他站在窗边,强忍着阳光抚摸体表的感觉。

几个呼吸之后,便关上了窗户,屋内暗了几分,那种不适应也就散去了。

离开房间,敲响隔壁一间的门:“杨烈,该起来了。”

杨烈死心眼要去天师府拜师,大师兄让他照顾一二,刘怀义欣然允若,两人同行这三日,说过的话却不超三句。

杨烈冷冰冰的声音传出:“可以了,你自己走吧。”

刘怀义莞尔:“师兄叫我路上照顾……”

杨烈冷哼一声:“有句话我早就想说,刘怀义,我杨烈羞于与你为伍。”

刘怀义愣了一下,不明白杨烈为何对他有如此之大的成见。

杨烈继续道:“你也不要在我面前提李师兄,若非他有言在先,这三天与你待在一处,简直令我作呕。”

刘怀义眼目微低,良晌,杨烈推开房门,向小二打听,得知刘怀义已走,这才继续上路。

……

一段时间之后,龙虎山在望,刘怀义踏上小道,他一年多不曾回山,脚下的路径熟悉而陌生。

山路曲径通幽,不觉龙虎大殿映入眼帘,有许多师弟朝他打招呼,生熟不分,他都热情回应。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刘师兄再不回来,都以为你丢了呢。”众人朝他调笑。

“听说蜀地,尤其是西蜀大变,大师兄在那边没事吧?”风若云凑上前来。

“大师兄那么厉害,能有什么事?”不等刘怀义回答,师弟们就已经开腔了。

“就是,不过真想大师兄早点回来,咱们的功夫长进这么多,也该让大师兄瞧瞧了。”

“几天不见,尾巴窜到天上去了,难道是想和大师兄过两招?”

“不可以吗?”

刘怀义拱手掠过热情的师弟们,正殿门口,张之维无喜无悲,目光望来,刘怀义感觉到一阵不小的压力。

“之维师兄。”

“怀义,西蜀严公老死了,大师兄还好吗?”

刘怀义默然,他很难判断好与不好,如果说不好,李无眠已经原谅了他,如果说好,又曾那般失态。

张之维也没有纠结太多,细细审视着他:“你变了,怀义。”

刘怀义面色一肃,定定道:“是啊。”

张之维道:“但也没变。”

刘怀义身躯轻震,相较于李无眠那双能将人心看穿的眼睛,张之维风姿,更让刘怀义惶恐一些。

张之维摇摇头:“算了,进去吧,师父知道你回来,已经在正殿等你多时了。”

大殿门开,光影交错,他立于光影之间,一半身躯鎏金,一半身躯染墨。

望着祖师像前那条宽阔的背影,他急步踏进殿内,殿门轰然闭合,刘怀义双膝落地:“师父,弟子愿学雷法。”

背影不曾回头,传出张静清雄浑的声音:“你报了仇,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

“长眠子呢?”

刘怀义面容一哀:“我对不起师兄。”

张静清回首,方正虬髯的面上,两道灰眉紧皱,瞳中即有恨铁不成钢的痛心,又有难以放手的真心。

“你还学不了雷法。”

刘怀义咬紧牙关,掷地有声:“弟子愿学阳雷。”

“你要学阳雷?”张静清不由一笑,他自是一眼看出刘怀义尚未破身,于是阴雷难以传授。

然而这一开口却叫他有些讶异:“阳雷光明正大,与你并不契合。”

刘怀义深吸口气:“弟子愿修阳五雷!”

“张怀义上前承法。”

章节目录 第249章 道与朋友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四月春风吹过一片枯黄的焦土,柔和的风息,陡然化为凄厉的鬼啸,如疯似狂的尖厉足以让任何踏足者惊悚。

无根生迈入这片地域,脚下碧绿的青草,已被侵蚀殆尽,余留荒芜的颜色。

凋败的林木不复茂盛,光秃秃的枝丫逼干了水分,断绝了生机。

正午的曜日受到隔绝,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唯有阴风阵阵,鬼啸震魂。

他目光空蒙,凝望着面前,空气中凝结出一张妙龄少女扭曲的脸,朝着他发出凶厉的吼声。

声音直入心湖,令炁息散乱,若无浑厚修为,这一声就能叫人走火入魔。

无根生面不改色,身上放出淡淡的毫光,一步一步走向地域的中心,身后是无数张扭曲的空气人脸。

近了,近了,一条模糊的黑影盘坐着,无数条触手张牙舞爪,憎恶之气扑面而来,那浓烈的憎恨,比山高,比海深,一张张空气人脸疯狂了,前赴后继的撞击着无根生,身上的毫光摇晃着,如微风中的烛火。

一条触手破空袭来,无根生淡淡道:“梁兄修为再有长进,可喜可贺。”

触手更快的缩回,留下一片类似真空的影迹,梁挺张口一吸,尤若海纳百川,青冥重回人间。

“那也比不上你。”梁挺收了神通,枯黄草木仿佛死去多时,地底无声的生灵亦不能倾诉,一切都似原本如此,

自那日金顶之行,梁挺受到那奇特的力量所制,自身好似成了祭品,直面天地之威,但他的心并未动摇过。

回返之后,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他那已经臻至天下绝巅的力量,居然蠢蠢欲动。

这简直无法想象,到了他这种境界,想要再进一步,比登天还难,却莫名其妙打开了一道口子。

这些天来,大成魔功归于圆满,此刻道路到了尽头,竟至于有些迷思。

看到无根生之后,那点迷思又泯然于无形,相较于他,无根生的变化更大!

原本两人称之为友,但无根生和他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梁挺自问随时都能拿捏。

如今观之,却深不可测,那颗癫狂扭曲的心灵,鲜少生出杀念。

梁挺问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怪他好奇,即便是现在的他,对那金顶之上的事物,甚至生出三分敬畏,这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心念。

无根生讳莫如深:“佛曰:不可说。”

“佛?”梁挺嗤笑一声,面色却颇为凝重,不由想起那日,无根生凭空消失,数个呼吸后,再度出现在山顶。

那绝对不是障眼法,因为他能感知到,在无根生消失后,他的一切炁机都斩断了,如同去到另一个世界。

梁挺冷笑道:“如果真是神佛,怎么不把我梁挺灭了,反倒赐我一番造化。”

无根生淡淡道:“神佛若要渡人,太简单不过了。”

“所以,这个任务交给你?”

无根生不置可否,梁挺笑眯眯道:“你的道行比之苦厄和尚如何?”

无根生道:“苦厄大师乃是少林三大神僧,我一介小辈,对于这般前辈大德,自然仰之弥高。”

梁挺哈哈大笑,无根生忽然道:“严公老死了。”

笑声夏然而止,梁挺皱眉:“死了?死了也好,遭秃驴当头棒喝就怀疑此生,到现在才死倒让我很惊讶。”

无根生道:“看来梁兄心如磐石。”

梁挺冷哼一声:“谁杀的?”

在他成魔之后,如果真要有什么朋友,那必然是燕凉人屠无疑,可惜走上歪路,让他曾几何时还为之惋惜。

彼此虽然太久没有见面,但就这么死了,梁挺扪心自问,难以释怀。

无根生笑道:“他还要来取你性命,此刻我能保梁兄一时,在他面前,十个无根生也保不住你。”

梁挺狂笑:“舍那龙虎天师之外,天下谁人能取我性命!”心弦忽微震,便要起身:“无根生,你什么意思?”

无根生道:“梁兄最好不要乱动,纵然魔功圆满,终究是人躯,不必天师出手,唐门丹噬可有把握?”

梁挺面色微沉,魔功运转十二重天,感应入微,登时后背发寒,身周三寸之内,无数细若游丝,又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异炁将己身包围,更恐怖在于,那些如蚯蚓的异炁,正在接近他的肉身。

速度比龟爬还要缓慢,是为了不让他察觉,若非无根生提醒,今日真有可能不明不白中招。

“好一个唐门丹噬,唐门杀蜀地全性,眼下不知谁人出手,竟想取我梁某人的性命。”

无人回应,唐门刺客现身的情况只有两种,一是任务成功,一是任务失败。

梁挺面上阴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用丹噬将他包围,来人的修为最不济也和他处在同一层次。

对于这天下第一的奇毒,梁挺确实没有把握,但想要这么轻松将他处理掉,却是痴人说梦。

身躯轻震,憎恶之气破体而出,方圆数百米暗无天日,唐门幻身障虽然厉害,在他的魔功面前,亦然无处可藏。

丹噬受他魔功冲击,逼近速度不降反增,来人也知暴露,不再考虑后果如何,梁挺同样目光狠辣,剑拔弩张。

无根生忽然隔在两人之前:“梁兄莫要急着出手,我说要护你一时,岂是虚言?”

老迈苍劲的声音传入耳中:“为凶魔示警,你也死不足惜。”

无根生望向那条在梁挺魔功逼迫下无所遁形的模糊人影:“前辈此言差矣,梁兄的修为更在前辈之上,迟早会发现丹噬的痕迹,届时二位不死不休,对前辈来说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人影轻笑,他从未有过失手的记录。

无根生道:“是的,且是最好的结果。我不忍前辈身死,也不想看着梁兄逝去,故而横插一脚。”

梁挺寒声道:“无根生,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无根生道:“梁兄,前辈小看了你,梁兄也小看了丹噬,有话好好说,不必拼个你死我活。”

“凶魔白鸮,今日必然丧命于此。”

“唐门丹噬,雕虫小技。”

无根生道:“两位且听我一言,烦请梁兄收了这憎恶魔域,也请前辈撤去丹噬。”

两人不为所动,魔域一收,梁挺必然陷入被动之中,丹噬一去,再没有此等良机。

无根生道:“既然如此,晚辈献丑了。”

他体表浮现一层纯白的毫芒,照亮这暗无天日的魔域,往四面八方散开来去,更照彻这方天地,魔域中的憎恶与鬼面俱皆收缩,梁挺身周的丹噬,亦然受到阻挡,无论如何催动,都不能侵近梁挺。

两人无不暗惊,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修为不堪一击,齐齐目光投去,但见无根生七窍流血,形迹可怖。

无根生含笑道:“前辈,梁兄不能死。”

“助纣为虐,愚昧!”

鲜血流淌,沾满衣襟,无根生笑容宁静:“愚昧?也许吧,若论天下单一之恶,无有出梁兄之右者,是以我愿拼尽全力护卫梁兄,敢问前辈,若是梁兄这种人都能回头,那么这尘界,还有谁不能浪子回头?”

梁挺微怔,肆意狂笑:“无根生,你真的想渡我!”

目光一厉:“老匹夫,留下吧。”

异变陡生,梁挺主动撞上身周的丹噬,唐门丹噬乃是天下第一奇毒,从古至今,尚未有幸免的例子。

梁挺这寻死的举动,却叫那前辈汗毛耸立。

只听一阵让人牙酸的皮肉摩擦声,梁挺的肉身倾倒,光溜溜的头皮裂开一条缝隙,嗖一声,一条血肉钻将出来,高大的骨架若隐若现,五脏六腑清晰可见,足下的枯黄红艳如霞,地上那一层代受丹噬的人皮,在一个眨眼的功夫,极速收缩,很快就只剩下巴掌大小。

那一颗莫可名状的头颅龇牙咧嘴:“我说你唐门丹噬雕虫小技,就是不值一名。”

“好凶魔!”那前辈惊怒交加,梁挺的魔功果然骇人听闻,这一招金蝉脱壳端是叫人从心眼里感到震怖。

魔域再度汇聚,无根生身上白光照彻的区域迅速缩小,方才梁挺大部分精力都在丹噬上,此刻方显魔功滔天。

无根生抹去脸上的血汗,笑道:“梁兄请止步,你再进一步,我可要和前辈一起对付你了。”

那前辈本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见得无根生站到他旁边,端是不明所以。

“无根生,你真要多管闲事?”

柔骨飞扬,墨筋吐网,魔气无孔不入,天无日月,地无生灵,活脱脱一尊盖世魔头。

也许唯有那来自于青冥的雷光,才能将这尊凶魔彻底毁灭。

无根生不答,伸手一指:“前辈,快走吧。”

一束白光从他指尖迸发,在这十死无生的魔域中开辟了一条生路,那前辈奇怪望他:“没有人会因此感谢你。”

无根生呕出一口鲜血,揩去轻声道:“我知道。”

前辈见过的人何其之多,却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人,摇摇头,气息消散,顺着他开辟的生路离开了。

梁挺以匪夷所思的手段受了丹噬,他失去了先机,最大的杀手锏告破,留在此地,同归于尽也不能做到。

梁挺暴怒:“无根生!”

妖鬼乱舞,魔威滔天。

‘嘭!’

无根生成了个破麻袋,狠狠砸在地上,枯草点尘四溅,他躺在凹坑之中,微笑的望着血红的白鸮。

“梁兄,如果你真的想让唯一的朋友丧命,那就动手吧。”

梁挺发泄一通,心中的憎恶少了一些,闻言道:“呵,谁跟你这根搅屎棍是朋友。”

无根生眉飞色舞:“搅屎棍?多谢夸奖!”

堂堂一代凶魔,也为之无语至极,将他从坑里面提起,四目相对:“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你在一边,不痛快。”

无根生掰开梁挺的手,拍拍身上的土灰,仰头道:“恕难从命。”

“为什么?”梁挺眼中杀意漂浮,自从无根生黏上他,干什么都不痛快,数月没有尽情杀过人,放纵过兽欲,这让他心中十分难耐,若是无根生一直在搅和,迟早会被逼疯掉,届时他肯定会宰了无根生。

而既然肯定会宰了,那么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就宰了,免得日后烦躁。

无根生仿佛没有发现那眼中的杀意,哂笑道:“原因可多了,先要问问梁兄,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无根生肃然道:“你是我的道。”

“什么?”

无根生道:“如果梁兄能够回头,那么天下无人不能回头。”

梁挺掩面而笑:“无根生啊无根生,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你是这么天真的一个人。”

无根生肃容依旧,如果梁挺能够放下心中的憎恶,那么他以后的道路将是一片坦途,因为最大的难关攻克了。

“真话呢?”

无根生嬉皮笑脸:“我们是朋友啊,怎么能看着朋友一生沉沦于苦痛呢?”

梁挺冷笑:“这才是假话吧。”

……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是一个小村落,村中人口不过数百,却是异人界大派之一。

贾家村偏居一隅,很容易被异人界所忽视,但若是深究其来由,必然大吃一惊。

其来历之深,与上古先秦的剑仙一脉藕断丝连。

虽然光阴荏苒,期间多有断绝,仍是有一条脉络隐藏其中,叫人不能小视之。

啄龙锥乃是贾家村异人安身立命之本,游离于炼器的化物之术,最高可御使七七四十九柄啄龙锥。

得四九之数,神鬼辟易。

当今贾家村村长贾代善可御三十六柄啄龙锥,已然傲立于异人界顶端。

而贾家村传承至今,村中异人最高的目标却并非是四九,而是那虚无缥缈,如若神话传说中的‘人遁其一’。

村口小儿玩闹,不似寻常稚子过家家,贾家村的后代,沐浴暖阳,迎着春风,御使啄龙锥比划。

童稚修为不够,心性不佳,御使的啄龙锥抖动不稳,刚悬浮便掉落十分正常。

其中却有一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已将啄龙锥御得有模有样,四平八稳,轻易将同伴的啄龙锥击落在地。

童稚们的赞叹不绝于耳:“贾兰好厉害!”

贾兰不好意思一笑:“大家别夸我了,都是玉叔叔的功劳。”

他有一次冒冒失失,闯进贾玉闭关的所在,得了两句指点,当即突飞猛进,尤若脱胎换骨。

“玉叔什么时候出关呢?我也想让我他教我两句。”

孩子们憧憬的望着村中一处,春日的阳光点缀着天真的容颜,勃勃的生机在春风的吹拂下更为昂扬。

忽然,一片冰凉落在贾兰脸上,他迟疑的伸手,冰凉很快化了,正思忖那是什么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阵惊呼。

“下雪了!”

四月飞鹅毛,琼花拂人面;

白芒贯天地,剑气引长虹。

章节目录 第250章 颓废的小李 晨光照耀唐门,内外门弟子齐聚演武场,许新和董昌就在其中,安静等候高英才的到来。

高师叔在唐门内可称全才,用毒、暗杀、炼体、化物均有所涉猎,并且道行不浅,老一辈之下,首推高师叔。

唐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高师叔的教学方法也是为众人所推崇,张弛有度,效果在诸位师叔中最好。

他带队三个月,大多数弟子都会有不小的进步,虽然其人看上去不近人情了些,在唐门内的人望可不低。

不过今天却出现个小小例外,弟子们交头接耳,谈论的并非高英才,反而是一个门外之人。

那人也没有远在天边,倒是触手可及,就躺在演武场一侧的青石地砖上,抱着个酒坛,似乎是没睡醒。

“这眠龙在咱们唐门赖了三四天了,肚量真是吓人,后厨的师兄都说,再待下去,唐门佳酿要被嚯嚯完了。”

“可不是,成天喝了就随便找个地方一躺,睡醒了继续喝,不止咱们看不过去,好多师叔都瞧着不舒服呢。”

“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天师府眠龙,这两天看下来,完全就是个废物酒鬼嘛!”

众弟子议论纷纷,也不知道门主怎么想的,对这眠龙的忍让程度如此之高,不仅不驱赶,反而有求必应。

“我说,不会是门主的私生子吧,他把咱们唐门的酒喝完了,今早有师兄居然下去给他买酒,是门主的命令。”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不然眠龙名头虽然大,终究不是咱们唐门内部的人,岂会这样事事顺着他?”

“我倒是担心以后,现在是酒肉管够,常言道饱暖思**,要是开口向门主要‘**’,那可咋办?”

诸人说着说着,自己都要信了,眠龙身上没有一点道家风采,就是真开口了,大家伙也不会觉得多奇怪。

“别提了,说起来我就上火,居然偷看小梅师妹洗澡,简直丧心病狂。”

“就是,小梅师妹本来就内敛,话说我都快个把月没见过她了,肯定是躲在屋里哭,太可恶了!”

“高师叔顾忌身份不出手,咱们可不能当闷葫芦,要为师妹讨回公道,不教训教训他,多半要欺我唐门无人!”

众人摩拳擦掌,董昌瞥了许新一眼,许新一摊手,他生性好动,没两天就传了个遍。

不过那时候李无眠已经下山,现在可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上。

董昌望着躁动的众人,大声道:“你们省点心吧,全性美十娘都是李师兄干掉的,别跟着瞎拱火了。”

这一句话好比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摩拳擦掌的唐门弟子大都讪讪一笑,眠龙的厉害之处毋庸置疑。

这时人群中出现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子:“董师兄只会替外人说话,我倒是听说,是诸葛家的长辈力挽狂澜,将美十娘斩于马下,眠龙在一旁打酱油,并且为了混功绩,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连妇女孩子都杀!”

“张旺说得对,眠龙的名声都已经臭了,大庭广众下,将一个蒙童踩成肉泥,还污蔑人家是极恶童子,在场的前辈没有一个看到孩子反抗的,到了最后越来越不知道收敛,西蜀公老都给逼死了。”

董昌皱眉:“这里面可能有误会,大伙不要听风就是雨。”

“董师兄,你庇护眠龙做什么,咱们蜀地异人界这些天都在疯传,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难道还有假?”

董昌张张嘴,没有再争辩下去,主要是风闻太盛,说这眠龙不当人子,杀性极重,喜欢屠戮无辜的妇女小孩。

当然,这一点尚且存有疑惑,然而西蜀严公老的死却铁证如山,严非想已经下令,西蜀不欢迎任何道门中人。

于是乎传闻越来越夸张,直接将李无眠从天师府高徒,镇压半壁异人界小辈的眠龙,打压成个穷凶极恶的屠夫。

“十恶不赦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张旺愿挺身而出,一为枉死的妇女儿童,二为仙去的西蜀公老,三……三为小梅师妹,讨回公道!”愣头愣脑的张旺越众而出,一脸光明之色,俨然正义化身。

“好,张师弟,没想到你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这么靠得住!”

“不愧是高师叔的徒弟啊,张师弟,小梅师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感动的。”

前面一句话,张旺没什么反应,后面一句话,张旺激动的浑身发抖,他要为小梅伸张正义。

他面容严肃,朝着众人拱手:“大伙好好看着,看我张旺上前狠狠踹天师府眠龙两脚!”

众人无不是热血沸腾,大声打气:“去吧,大伙在背后给予你精神上的无限支持!”

董新无言以对,这是在闹哪样,也太儿戏了吧?

许新两只眼睛贼溜溜的转动,发现不少师兄师弟,都一脸促狭的望着张旺,而张旺一点都没有察觉。

心中登时悟了,这是在合起伙来戏弄张旺,眠龙若真是如蜀地传闻一般,门主岂能容他?

大家伙揣着明白装糊涂,看谁上去出丑,张旺这小子愣头愣脑,掉进坑里还不知道。

话说张旺龙行虎步,走到李无眠跟前,掷地有声道:“天师府眠龙,你给我起来!”

卧倒在地的李无眠翻了个身,抱着的酒坛滴溜溜滚到一边,睁开惺忪的眼睛,吐出一口酒气。

单手撑着鬓角:“你说什么?”

大伙精神上的支持,给他加了九九八十个buff,张旺硬气道:“这一脚,是为了死在你手里的妇女儿童!”

李无眠不看那踢来的脚,皱眉道:“这是谁口中传出来的?”

张旺浑身剧震,只觉那两眼一眯,凶恶乖戾令心湖摇撼,面色顿时发白,后退不止三步,拉开距离再观,那侧卧之人非人,如青石上卧着的龙虎,一根毛发便足以让凡人之躯化为齑粉,一声哈欠便足以让常人之心震成碎片。

张旺下意识道:“蜀地白光门掌门白正楠。”

李无眠略思,一哂:“吃不到小乌往我身上泼脏水。”

旋即没有搭理张旺,去抱滚落的酒坛,已然空无一滴,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唐门的,给我拿酒来。”

后面众人窃窃私语,这小子不太行。张旺回过神来,也感觉十分丢人,火冒三丈:“严公老总是你害死的!”

李无眠闻言微怔,将空酒坛一丢,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边去,别来烦我。”

张旺咬牙逼近:“给我起来,还有小梅的帐没有和你算。”

“再叽叽歪歪,打一顿丢到粪坑里面去。”李无眠瞥了他一眼,张旺面上青红交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一道阴厉的声音传入耳中:“阿旺,和个废物有什么好说的。”

“师父。”“高师叔。”众人目光望去,高英才到了,他扫了眼地上的李无眠,一脸不屑之意。

李无眠漫不经心道:“废物说谁呢?”

“废物说得就是你!”

“哦。”

高英才两眼圆睁,勃然大怒。

李无眠捂腹笑道:“高老哥,不是我说你,整天板着个脸,影响智商的。”

一众小辈闻言无不是噤若寒蝉,这眠龙一段时日不见,不曾有丝毫收敛,反倒更上一层楼。

“找死!”高英才袖口一抖,一根漆黑的尖刺风驰电掣,势如破竹。

董昌惊呼一声:“是高师叔的奔雷刺。”

高英才乃是唐门中流砥柱,中年一代的全才,这奔雷刺取自于化物之术,经高英才悉心蕴养,内有奔雷之势,若是遇上弱手,瞬息之间便可取人性命,若是遇上强手,也可扰敌于无形之中,占尽优势。

众人惊惧交加,生怕高英才让李无眠血染唐门,天师高徒命丧于此,日后怎能收场?

董昌惊愕之后,暗自松了口气:“高师叔终究不是疯师叔。”

高英才只是不近人情,并未疯狂,这奔雷刺发出之后,扎进李无眠耳畔的石砖之中,末端轻微摇晃。

耳朵上的绒毛触碰到刺身,森寒锋利,李无眠不慌不忙,笑意盎然:“高老哥不是说我找死?怎么还留手了?”

高英才寒声道:“看来不见血,你不会乐意。”

指诀一掐,耳旁的奔雷刺嗡嗡震颤,耳廓上的绒毛也随之散落,肌肤都似割伤了。

“刺心。”低喝一声,身后的唐门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看来高师叔是动了真火,必要让李无眠血溅青砖。

奔雷刺折转而飞,动如海雀,尖端一束雷光若隐若现,朝着李无眠胸膛扎去。

距离体表尚有三寸之时,疾如奔雷的利刺陡然停住,悬浮在空中,雷光四溅,偏生不得寸进。

高英才惊疑不定,他身后的唐门弟子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伸手擦拭额头的汗水。

“看来高师叔还是有分寸的,李师兄的心智也端是骇人,要是换做我,早就屁滚尿流了,毕竟可是‘刺心’。”

许新咋舌不已,高师叔这奔雷刺绝技刺心,死在这一招下的成名人物何其之多。

纵然高师叔顾全大局,然而李无眠面不改色,也足以让人动容。

张旺却是发现高英才脸上的惊疑之色,他心中倍感困惑:“师父?”

“数月不见,本事见长,翅膀也硬的不像话了。”

高英才面色微沉,他身为唐门高层,知道的远比其他人多,譬如说李无眠夺美十娘法器,反将美十娘轰杀。

他原本不信,法器乃是心血所炼制,旁人岂能说夺就夺,若是真有这种人存在,天下炼器师都得当场退休。

然而此时此刻,却也不得不信,细细观去,悚然惊觉,和之前相比,真如天翻地覆。

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匪夷所思的念头,如今的他,或许不是李无眠的对手。

他动动手指,奔雷刺随着他的动作翻飞:“哪里哪里,高老哥还当我是吴下阿蒙,可真是叫人好生不喜。”

高英才目光冰冷:“你躺在地上,酗酒度日,放浪形骸,与废人何异?以为自己很潇洒吗?”

李无眠微讶,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劳烦挂心了。”

高英才道:“你一介外人,谁会挂心你?唐门行刺客之事。打熬身体,习练技艺,数十年如一日。寒暑不知,如履薄冰,寄颈项于腰绳。生死本是常事,善恶不必趋同,若是如你一般,今日早已断绝传承。”

李无眠道:“没错,唐门是刺客,给钱就杀人,不必理会好坏,不同的。”

高英才面沉如水,李无眠摇头失笑,晃晃身子站起,将奔雷刺随手一抛,高英才抬手接过。

“走了。”便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

苍空澄净,云淡风轻。

李无眠走过一间又一间的屋舍,饱受春风的撩拨,醉意不去反深。

闻得一阵叮当悦耳的流水声,半开的门扉好似欲拒还迎,睁着微迷的双眼,不禁踏足其中。

一阵清新的竹香随风吹来,令心情愉悦,举目望去,一小片翠竹迎风招展,竹下的少女不曾发现,背对着他。

背影窈窕纤细,乌发墨染披散肩头,李无眠轻手轻脚的靠近,来到她身后,原来是在刺绣。

高小梅膝上摆着一块淡黄色的锦缎,玉指芊芊如新剥嫩笋,捻着乌黑的绣针,聚精会神勾勒锦上的粉白荷花。

李无眠不觉入神,春风撩动修长的翠叶,幽香沁人心脾,即有竹叶的清香,又存荷花的雅洁,若真若幻。

他不欲打破这令人心平气和的美景,终是忍不住开口:“绣的真好,是蜀绣吧?”

蜀地有蜀绣闻名天下,其技艺复杂,针法之多,无有出其右者,善绣花鸟、鱼虫、山水,皆栩栩如生。

若非如此,这无荷之地,岂能闻到荷花的芬芳?

高小梅回头,眉目如画,清丽如竹,淡雅绝伦,很让人怀疑阴森森的高英才是否是她亲爹。

“铁器无情,容易伤人。”

差些点破白皙指肚的绣针忽而后飞,剪水双瞳慌乱如受惊小鹿,忙不迭低头,竟是难以注目于他。

李无眠大马金刀坐在她对面,观其螓首埋胸,瘦削双肩轻颤,心中不无郁闷。

章节目录 第251章 顶天立地做男人 “怎么就你一个人,那头死……小鹿呢?”

“我爹很快就回来了。”

声如蚊讷,以他的耳力勉强才能分辨,李无眠稍愣,心中一动:“咳咳,把头抬起来!”

她颤抖的更为厉害,犹似不知所措的鹿儿,期期艾艾的抬头。

柳叶弯眉下,黑白分明的瞳中有碧绿水波荡漾,躲闪的眼神怯生生不堪一击,反倒是有一种让人欺负的欲望。

李无眠定定神,端详着那张白嫩动人的脸,依稀寻觅出一抹病态的苍白。

“梅花在山里,我常常去看它。”

声音小得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自言自语,李无眠猛击额头,少女却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面上更白三分。

柔和春风拂面,竹叶上下翻飞,她修长的睫毛却动得比竹叶还要剧烈,不安的盯着眼前的李无眠。

在唐门内部,有高英才的庇护,没有人敢乱闯这间屋子,她也从未与人单独接触过。

“我看起来很可怕吗?放心,我不会吃人。”

他这个玩笑显然开得不恰当,高小梅面色登时煞白,又有把脑袋埋在胸口的趋势。

李无眠有些无语:“把手伸出来。”

高小梅睁大眼睛,仿佛难以置信,在李无眠的再一次强调下,颤颤巍巍的伸出芊芊素手,放在彼此面前竹桌上。

李无眠抓住她的手,娇嫩微凉,柔弱无骨,朝她眨眨眼,高小梅顿时慌了。

一抹晶莹为那秋水双瞳增重润色,如编贝齿咬住唇瓣,她的唇缺少血色,较于膝上綉出的半边残荷更为粉白。

“之前都是误会,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块玉就当给你赔罪了。”

他把手撒开,高小梅如释重负,胸口起伏着,望向掌心一块黑玉,如浓墨浸染,不存丝毫杂色。

陡然一抹羞红飞上双颊,晕开了病态的苍白,似夏日晨阳照耀碧水,明媚不可方物。

低头呢喃:“我不往心里去,我不要你的赔礼。”

无人应答,唯有春风寂寂,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李无眠已经走到门边,春日的暖风亦然吹不尽那丝丝落拓。

墨色的灵玉传来缕缕清凉,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正常的红晕,白嫩的肌肤添了晶莹的光泽。

翠绿的竹叶晃动着,她放下灵玉,继续去绣锦缎上的粉白残荷,却险些刺伤指肚。

一条人影浮现眼帘,和父亲一样高大,比父亲更为宽厚,却添了一些不该出现的萧索。

……

李无眠继续在唐门内闲逛,唐门门主对他没话说,除了内部的几个隐秘之地,其他地方畅通无阻。

不知何时提了一坛好酒,边喝边走,有个五六分醉意,脚步如踏云端。

前方忽然传来喧嚣,李无眠竖耳一听,眼前一亮,还有这种事?

“石万前辈可是苗疆一代大药师,杜师叔请得前辈出手,八成是药到病除了。”

“我看不见得,石万前辈都在唐门留了好几天,也没见杜师叔‘昭告天下’,怕是遇上难关了。”

“净扯淡,你要是得了那病,恢复之后,还昭告天下?好没好,同璧师叔心里有数。”

“嘿嘿嘿…”便听一阵猥琐的笑声,有多猥琐呢?李无眠的酒意都醒了不少。

李无眠路见不平,当时就撸起袖子,怎么能够在别人背后说闲话呢?

这是小人行径,是一种极其没有道德的行为!

酒兴一起,直接闯了进去,几个说闲话的唐门中人,被李无眠身上的正道之光惊呆了,登时一哄而散。

“杜老弟,你这个病,在我们苗疆,叫做见花谢,这几日诊断下来,我看呐,病灶不在身,而在于你这颗心。”

“怎么可能?一定是身体上的问题,石前辈,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石万为难:“这……”

妇人抱怨的声音传出:“算了吧,不做那事又不是不能活,弄得人尽皆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难道下半辈子光靠……”

屋内絮絮叨叨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屋门被人一脚踢开。

“什么见花谢,杨伟就杨伟,要大胆的承认,没什么好怕的,不妨碍大丈夫顶天立地做人!”

屋内三人呆若木鸡,石万见他一身酒气,偏生正气凛然,一时目光闪烁,这几日他应杜佛嵩邀请,来唐门为其治病,也知李无眠在此,心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想法,一直没有实践,目下看到这醉汉,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唐同璧也闻他大名,目光中不无责怪,虽说是人尽皆知,但大家都默契没有当面说,好歹给她家男人留点颜面。

杜佛嵩面红如血,暴怒大吼:“谁杨伟?你才杨伟,你全家都杨伟!我宰了你!”

一阵鸡飞狗跳。

石万搀扶着醉醺醺的李无眠往外走,他两只眼睛青紫。

还朝着石万叫屈,那是委屈到家了:“你评评理,我助他勇于接受自己的缺陷,不感谢罢了,竟然挨一顿打。”

石万笑眯眯道:“就是就是,小友助人为乐,可惜有些人不理解,我都为小友感到不值。”

李无眠打了个酒嗝:“你这个前辈,我是认可的,不麻烦你扶了,就这地方躺会。”

说着就地一躺,不出几个眨眼的功夫,呼呼大睡,石万见此,不无感慨。

当日的眠龙何其威武,为何落成这副模样,端是造化弄人,叫他的心里也生出了些许的叹息。

不过叹息归叹息,老前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两人处于僻静所在,无人问津。

他为了万无一失,又特意等了小半个时辰,确保李无眠睡着之后,猥琐一笑,蹲下身子,两只手摸索起来。

摸完胸口,一无所获,石万微微疑惑,轻声自语:‘难道说?’

难道说藏在某种隐秘之处,这么一想还的确有可能,那灵玉何其重要,怎么会随随便便放在胸口。

他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瞄准李无眠的裤腰带,虽说此刻作为,若是被人发现,一世清名尽毁,然管不了许多!

他动手了!

刚放上裤腰带,李无眠猛地弹起,石万搓搓手,尴尬一笑。

“我说怎不对劲?你竟然是男酮!”

章节目录 第252章 黑煞魔龙玉 话说高英才,教授唐门子弟之时,心中有所不安,这不安莫名其妙,他不曾多想,一日教授将尽,乍然回神。

李无眠离开的方向,貌似与他家是同路,小梅若是撞见这酒鬼,不知会造成多大的心里伤害。

草草结束课程,带上张旺火急火燎离开,让一众唐门子弟莫名其妙。

张旺讶然道:“师父,怎么了?”

高英才不语,直入家门,残留的酒味尚未随风而去,高英才脸色阴沉的可怕。

“爹,你回来了。”

“他来过?”

高小梅轻嗯一声,旁边张旺后知后觉,大惊失色:“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张旺闻言心安,一瞬之后又担心起来,以小梅的性子,就算做了什么,估计也不敢大方说出来。

他一阵脑补,补得自己头大,高英才却目光一凝:“那是?”

“他说是赔礼,我都不要,他就走了。”

高英才本是爱女心切,却被竹桌上的墨玉吸引了目光,快步走近,拾起墨玉,清凉气息透过肌理,惊疑不定。

片刻之后,饶是高英才见多识广,此番也觉不可思议:“这是?不会吧?”

“怎么了爹?很贵重吗?”

“何止是贵重。”

高英才面色阴晴不定,这小子竟然送小梅这种东西,莫非是瞧上他家小梅了,这可如何是好!

高小梅反倒是慌了神:“那要赶紧给他还回去。”

高英才头皮发麻,一时间竟然拿不定主意,寻常之物也就罢了,但这玉说送就送,不觉得太随便了吗?

“这是乌灵宝玉,既然说了送……唉,跟我去见门主,让他来定夺。”

高小梅好奇的瞧着墨玉,什么东西会让爹六神无主,居然要闹到门主那里去呢。

“阿旺,你先下去吧。”

‘乌灵宝玉……’父女两走后,张旺喃喃自语,想破头皮也不可能想到,一出手就是乌灵宝玉,太夸张了吧!

……

“无根生。”唐门主细细咀嚼着这个字眼,全性之中,尚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然而其人一能与凶魔白鸮同行,二来唐家仁的话他不会去怀疑。

先助白鸮,再助唐家仁,一身修为竟然能够短时间内压制两者,偏生年纪轻轻,端是令人费解。

“我这次失手了,若非他阻拦,白鸮定然陨落。”唐家仁笑容微收,不无抱憾之意。

梁挺那邪门的金蝉脱壳也需要时间准备,若是无根生没有提醒,他那层层丹噬,当能让一代凶魔命丧蜀地!

唐门主默然,他倒是相信唐家仁的话,然而丹噬并非立即致死,白鸮若是凶性大发,真有可能拉唐家仁陪葬。

不能说得不偿失,笑阎王唐家仁一去,总是会让唐门实力大损,目下的结果倒不是不能接受。

而今良机已失,唐家仁失手,白鸮有所防备,再要刺杀千难万难,反倒是神秘的无根生,让唐门主更为在意。

唐家仁若有所觉,轻声道:“藏不住的,过不了多久,异人界人人都会知道这号人物,就是不知屁股那边坐?”

唐门主微微颔首,唐家仁又道:“听说眠龙那小子陷入低谷,怎么回事?”

“这里面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西蜀严良被他逼死,少林的苦厄和尚都没有拦住,回来就一蹶不振了。”

唐家仁笑意盎然:“之前在我唐门说了一通大话,说要杀得蜀地全性闻风丧胆,一番折腾,反倒自己魔怔了。”

唐门主不答,他自然能看出里面另有隐情,不是当事人,不予置评。

唐家仁笑道:“我去瞧瞧他。”

脚还没动,门外传来人声:“唐兄,苗疆石万前来告辞。”

石万入内,一脸羞愧之色,两人微微讶异,石万也是老一辈,实力虽不入两人之眼,于药术却颇有成就。

杜佛嵩能顺利请到石万治病,里面也未尝没有唐门主爱护门中子弟的意思。

观其面上愧色,唐门主客气道:“怎么了?是佛嵩的病没有成效,不必介怀,尽人事罢了。”

石万惭愧道:“不是这事,老朽没脸在唐门待了。”

话音未落,高英才也到了:“门主,英才前来,有要事需要门主定夺。”

石万拱拱手,告辞回头,望见父女俩,尤其是高小梅捧着的黑不溜秋的玩意,这羞愧的源头让他走不动路了。

石万惊呼一声:“这块九天十地毒杀一切的黑煞魔龙玉,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快快放下,否则回天无力!”

说着隔绝两方的视线,高小梅看他这么大反应,小吃一惊,满头问号,黑煞魔龙玉,真的假的啊?

高英才奇道:“这明明是宝玉,怎么到了你口中,变成什么黑煞魔龙玉?”

石万眉飞色舞,勉强悲悯道:“这魔龙玉最是害人,平时伪装成宝玉的模样,实则是噬魂夺骨的阴险之物,速速交与老朽,以药王之术净化之,否则流传在这世上,涂炭生灵,后患无穷啊!”

高英才都被他震了一震,难道真的是自己的眼界不够,错把毒玉当宝玉,石万好歹是前辈,不会这么不着调吧?

唐家仁不知何时来到高英才父女身前,闻言道:“我说,你当我们两是瞎子吗?不认识乌灵宝玉?”

石万批脸一垮,高英才他还能用长辈的身份震一震,唐家仁看见大事休矣,咽了口唾沫,垂涎的望着宝玉。

高英才也反应过来,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扫了眼石万,老一辈这么不正经,他算是开了眼。

唐门主眼中微微波动,乌灵宝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勉强镇静问道:“这宝玉从何而来?”

高英才把话一说,唐家仁眉头一挑:“绝对是看上你家小梅了,这是聘礼呢!”

“啊!”四位长辈在前,高小梅原本是规规矩矩,闻言惊叫一声,耳根子像是染了血。

石万捶胸顿足,早该想到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哪里受得了美色的诱惑,他怎么就没有料到这一茬!

高英才摇头道:“大老爷可别开玩笑了,现在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后悔与不后悔 唐家仁笑眯眯道:“那小子不像是小气的人,既然送了,你就收着,客气什么。”

高英才望向唐门主,唐门主张张嘴,无声颔首示意,高英才了然于心,宝玉诱惑之大,大老爷门主亦不能免俗。

“可是?”高英才头皮发麻,彼此的关系可不算好,甚至都动过手,突然这么一份重礼摆在眼前。

乌灵宝玉事关重大,即便是他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怀疑李无眠是不是喝醉拿错东西了。

要是这么坦然受了,又该怎么面对那小子,是以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烫手山芋,只好请门主定夺。

“爹,我还是还给他吧。”

高英才还没开口,唐家仁憋不住了:“可别,要对自己有信心。”

看到大老爷笑眯眯的脸,高小梅螓首埋胸,羞涩极了,心里也不禁胡思乱想,真是聘礼吗?

观两人颜色,高英才心里也有底,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以后看那不顺眼的小子,要用看女婿的眼光去看?

摇摇头,顺其自然,乌灵宝玉能够改善体质,这点他是知道的,高小梅母亲早亡,自小体弱多病。

而今能够依靠宝玉之功恢复,却是去了他一块心病。

正要告退,唐门主轻飘飘一句话传来:“英才,以后你和小梅就姓唐吧,觉得如何?”

高英才闻言浑身一震,他还是小看了宝玉的分量么?

唐门分为内门外门,内门唐姓,代代相传,外门弟子想要姓唐,要么连续三代都是外门弟子,依靠代代相传的功劳才能得偿所愿,当然也有快路走,譬如说入赘,子女生下来便是唐姓。

高英才虽然是老一辈下的中年一代全才,但他父母并非唐门弟子,只能算初代,此生改姓的可能性基本没有。

成为内门,和天师府有异曲同工之妙,获得继承掌门的资格,不过天师府操作十分灵活,得传雷法就能改姓张,而唐门改姓唐的要求却十分严苛,他这算是一下把几代人要走的路嗖一下走完了。

……

“醒醒,李小友,老朽有一侄孙女,二八年华,生得花容月貌,落雁沉鱼,待字闺中,正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嗝,跟我说这个干嘛?”

“侄孙女常说,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会带着一块乌黑的宝玉和她相逢,我看小友就有英雄之姿,只差一块乌黑的宝玉了……”见他醒了,石万坐在一旁,长吁短叹。

李无眠眯着眼:“还有这种事,可惜我身上没有乌黑的宝玉,要不前辈成人之美,送我一块如何?”

石万一听这里面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连道:“我去哪里给你找乌黑的宝玉,再说终生大事,怎可假借于他人之手,小友你仔细想想,你不是有一块乌黑的宝玉么?不过现在不在自己手里就是了。”

李无眠为难道:“那可咋办呀,我都送人了,总不好意思开口要回来。”

石万喜道:“这有怎么不好意思的,天赐良缘错过才是追悔莫及,你要是不好开口,老朽去给你要回来。”

老前辈入戏太深,没有半点醒过来的意思,李无眠没好气道:“石前辈好歹是老一辈,你节操呢?”

石万煞有介事道:“老朽的节操事小,有情人不成终成眷属事大,老朽豁出去这脸皮,也要助小友一臂之力。”

李无眠被口水呛到,准备不搭理石万,没想到石万喋喋不休,弄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就是一块破玉,至于吗?前辈,你再啰嗦,我可受不了了。”

“破玉?”石万定定神,难道事到如今,李无眠还不知道乌灵宝玉的价值,就这么随便送人,真是叫撕心裂肺!

“可不是破玉,对我辈异人来说,宝玉的价值比天地灵精本体贵重何止十倍,灵髓玉体数百年不曾见过,倘若能够用来研究,必然有不得了的发现;且这是第一代宝玉,灵精的药力尚有残留,于药术的价值不可估量,我也和小友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能回心转意,别说一个侄孙女,十个都没问题。”

李无眠惊呆了,揶揄道:“没想到石前辈还是个人贩子,看来是做惯了逼良为娼的事情。”

石万连忙道:“小友怎么能这么说呢?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名正言顺;再有日久生情,不必担心感情二字;三来我苗疆药术博大精深,确保不会伤到身体根基,小友一表人才,身强体壮,正所谓能者多劳……”

“噗!”能者多劳是个什么东西?李无眠着实绷不住了,咬牙切齿正要叫老前辈收拾嘴脸滚蛋。

“石兄真是月老在世,红娘托生,时刻不忘千里姻缘一线牵呐。”

石万扭头,看到来人,拱手道:“过誉了。”又低头,情真意切道:“小友务必好生考虑。”

李无眠不耐烦的挥挥手,石万叹息一声,便走了,唐家仁来到近前,蹲下身子,玩味的打量着他。

李无眠平躺在地,一动不动,两人大眼瞪小眼,唐家仁笑道:“堂堂眠龙,沦落至此,可悲可叹。”

李无眠转身,背对着他,唐家仁讥讽道:“不知道是谁口出狂言,自比楚之霸王,羽之神勇。”

“人生在世,怎会无忧虑?无苦惧?以霸王之躯,也有四面楚歌,乌江绝路之时。”

唐家仁微讶道:“你既然明白这点,何故作小女儿姿态,引人笑话。”

“小女儿姿态?”李无眠哂笑,他最是见不得旁人作此姿态,今朝己身却堕入其中。

晃首微笑道:“人本为女儿所生,多有忧患,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存留。”

唐家仁灰眉一挑,将他从地上提起,直视其目:“怎么说你都有理,门主能容你,我却不能,不如丢下山去。”

李无眠笑道:“也好,烦请笑阎王送我一程,地太硬,不好走。”

唐家仁微感头大,真个一块狗皮膏药,让人无从下手,余光扫过其面,面容混沌,双目却是清明。

若有所思:“后悔了吗?”

李无眠面色一肃,掷地有声:“我平生行事无悔!”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原谅与不原谅 声音铿锵入耳,唐家仁却是听到几分无力,两人相交不深,此时此刻,莫名能体会到他心中的五味陈杂。

放开了手,李无眠没有倒下,站立在地,拍拍土灰。

“起起落落,沉沉浮浮,本是常态,拿酒来!”

……

长亭孤傲,檐角低悬,李无眠坐于亭中,石桌上美酒陈列,痛饮入喉,目光迷离。

梁柱彩漆剥落,露出灰白的柱体,光阴长河流过,艳色终归于暗寂。

他不去想那许多,一口一口喝着闷酒,余光一扫,少女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发觉他的注视,步子放缓。

不多注目,对面有人落座,静寂之中,砰砰之声让他唇角微扬。

打趣道:“你来陪我喝酒吗?”

“我不会喝。”酒味扑面,于她来说甚至刺鼻。

李无眠笑道:“那就算了,你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喜欢蹲在家里么?今天怎么有空出来?”

“我,我出来走走。”

“真的?”他眨眨眼,高小梅顿时低下脑袋,春风吹动小巧玲珑的耳朵,透明的绒毛染上一缕阳光的金黄。

李无眠莞尔,这也太内向了,应该是他两辈子见过最害羞的少女,容易惹人怜爱,也容易受人欺负。

“是我爹,他叫我来的。”

李无眠微愣,那老高搞什么名堂?柔声道:“回去吧,你看着我喝酒,也不是个事。”

高小梅怯生生的抬头,见他自顾自豪饮,洁白贝齿轻咬粉白纤薄的唇瓣:“你这几天一直在喝吗?”

“嗯。”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李无眠轻笑道:“常言道:杯中之物,可解千愁,我也爱酒,这段时间,免不得多贪几杯。”

高小梅好奇的望着他:“你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发愁?”

在她的印象里,高英才已经很厉害了,旁人对他敬畏有加,没有什么事是爹不能解决的。

李无眠却一点也不怕,想必和爹爹一样厉害,她可没见过高英才发愁。

白皙如玉的面容上,即有天真的懵懂,又有少女的明媚,较于春日的微光更暖,比之谷雨的和风更柔。

“被我师弟人捅了一刀。”

剪水双瞳顿时睁得大大的:“你师弟?他应该不是故意的,而且你受伤了,那更不能喝酒,会加重伤势的。”

李无眠摇头道:“他是不是故意我不想多了解,倒想真是身上中刀,好过太多。”

“怎么会?”

李无眠微笑道:“想听听吗?”

他缓缓诉说着,高小梅握紧了手掌,待到言语落尽,她分不清对错,也许并没有什么对错。

“我少时曾自诩正道之光,要给肃清这乌烟瘴气的人间。严良这种人在这乱世凤毛麟角,如果有人要杀他,那要杀他的人便是我李无眠的敌人,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杀他,他不仅不该死,反而要长命百岁。”

高小梅默默听着,李无眠痛饮酒液,染湿胸襟:“佛门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恶若能回首必然是大善,起到的作用绝非小善能比,这是一个很讽刺的事情,大恶化成的大善,之前犯下的罪孽找谁偿还?”

“所以对我师弟来说,严良是该死的,并且他也有杀严良的资格,师弟求我,我当与他一体,自然不会推脱。”

“当他说他后悔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成了个小丑,掉进了粪坑,脏污从七窍钻进五脏六腑,呼吸都是种奢望。”

李无眠双目微红,他永远不可能杀严公老那种人,但严公老的死和他有直接关系。

刘怀义若是没有说后悔的字眼,那么背负也就背负了,他总是为怀义的亲人讨回了公道。

然而当那句话出口,一切的支撑都崩塌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段时间常想,我若不在,怀义他是否有那胆子,事情是否有另一种结局?”

事情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想象的要大,甚至让他怀疑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如同心口堵了一块石头,唯以酒浇之。

“不要伤心了。”

红意仍未散去,他却微微一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的字典里,没有落泪两字。”

“后来呢?”

“我原谅了他,他很高兴,却不知道,余生再也不想见他。”

身为龙虎山大师兄,李无眠不愿刘怀义沉沦一生,然而人心都是肉长的,刘怀义成了他心中的一块伤疤。

“你师弟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崭新的面貌。”

李无眠自嘲一笑:“也许吧。”

世事难以预料,天意常弄凡人,整件事里,严公老付出生命,西蜀百姓遭受无妄之灾。

他自诩尘界火光,却亲手掐灭了西蜀的华芒,纵然严非想可以补偿一二,总是不如严公老活在这世上。

若是仅此而已,倒也罢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是以他怒斥苦厄!他不惧西蜀百姓的眼光!

然而。

刘怀义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他那六个字,让李无眠践踏了自己的道路,心魂都为之摇撼,幸好,他是李无眠。

“对不起。”

李无眠奇道:“怎么了?你哪里对不起我?”

“我想安慰你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所以这块墨玉你还是收回去吧,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她两手交叠,将宝玉放在石桌上,脸上的歉然,倒真的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李无眠莞尔,善良的人往往软弱:“你怎么知道它很贵重?”

她耳根红透,嗓音很低:“门主爷爷还有大老爷,说你把它送给我,是要……想要……”

“在我眼里,它只是一块玉,有绣线吗?”

高小梅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李无眠微微摇头,从袖口抽下一条长丝,将宝玉串起,身子前倾,她浑身僵住。

胸口的灵玉传来清凉的气息,高小梅抬头,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她,又不像是注视着她,而是望着天底下所有心存善念的人们。

人间乱象,妖鬼频出,互相倾轧,能在这扭曲的世道中维持本心不沦落,是一种宝贵的品德。

要相信会有人不惧艰难,逆流而上,可以站在他们的羽翼之下接受庇护。

你我只要存在,便会丰满那羽翼。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振雄风 雁山恶 “愿这块灵玉,护你一生。”

“嗯。”

心中一动:“龙虎山都是臭弟弟,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认你做妹妹,怎么样,小梅妹妹?”

“啊。”

所以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李无眠面露纠结,旋即哂然一笑。

提起一坛美酒:“喝完这坛,就不喝了,美酒虽好,再喝下去,真要变成酒鬼。”

……

李无眠笑如春风,提着这最后一坛美酒,走遍唐门鳞次栉比的屋舍。

他自然不会一蹶不振,如今种种,皆如云烟,即便留存于心,刻下印记,却不至于让此心支离破碎。

目露思索之时,与一人擦肩而过,思绪断了,他身子一扭,招呼道:“喂,杜老兄。”

杜佛嵩眼窝深陷,面色虚浮,听他招呼, 自是没有好脸色:“做什么?”

“啧啧。”李无眠啧啧有声,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便让杜佛嵩额角青筋狂跳, 有一种需要释放破坏的冲动。

“愁眉苦脸作甚,来喝一杯。”李无眠将手一举,酒坛浑圆。

杜佛嵩冷哼:“没兴趣。”

“我请人喝酒,还没有人不给面子。”李无眠自我感觉良好, 更无二话, 将酒坛一掷。

杜佛嵩不得不接住,若是不接住,酒坛在脚下碎裂,脏的是他的鞋面。

彼此有怨在先, 杜佛嵩骂道:“混账小子。”

李无眠也不怒, 努努嘴:“美酒。”

杜佛嵩自然气他口无禁忌,未尝没有对自身处境的难堪,低头观去, 酒液清澈波光荡漾,如有绞碎烦恼的魔力。

当即举起酒坛,坛底邀空中大日,火线入喉,心头大为过瘾。李无眠一阵肉痛:“给我留点。”

杜佛嵩一口灌下小半坛,擦掉口角津液,酸道:“门主大度,这等美酒也愿赐你。”

李无眠嘿嘿一笑, 三步做两步, 夺了他手中酒坛,痛饮起来。

见他如此痛快, 杜佛嵩咬牙切齿, 便又夺过,两人你来我往, 一坛美酒很快见底, 直至一滴不剩。

沉闷一声, 酒坛触地, 两人相对而坐。

李无眠肚量奇大如海,便是这些天不知收敛, 也从未烂醉如泥,不论如何, 灵台方寸,总有一束清灵不失。

杜佛嵩酒量拍马不及,方才也抢得急,大半坛子落了肚里,已是摇头晃脑之态,满面潮红之色。

李无眠微醺,笑望神志不清的杜佛嵩:“老兄抢夺小乌,就是为了根治身上顽疾?”

杜佛嵩打个酒嗝,翻个白眼:“废话!”

李无眠摸着下巴, 压低嗓音道:“我那日门外听石万言,老哥这是心病, 再好的良药,哪里治得了心病?”

杜佛嵩两手捶地,双眼瞪得像牛:“胡说八道, 什么心病?我有什么心病?”

这岂非不打自招?李无眠摇头失笑,不欲多问,起身唏嘘道:“做个男人可真难呀。”

殊不知这一句无心之言, 却叫猛男落泪,杜佛嵩躺倒在地,一滴珠泪眼角滑落,一声长叹五味陈杂:“唉!”

李无眠心中一动:“窃以为,做男人已难也,做一门一派的大师兄更是难上加难。”

杜佛嵩躺倒在地,眼目似睁又闭:“你那算什么难处,想知道什么是天底下最难的一种男人么?”

“愿闻其详。”

杜佛嵩的眉毛往两边撇下,八九分醉意的脸上,浸满不堪回首之色,吐出二字:“赘婿!”

“赘婿怎么个难法?天天吃香喝辣,逍遥自在,老兄你醉了。”

杜佛嵩大吼一声:“我没醉!”

这位杜老兄神智已乱, 在李无眠刻意相激之下, 将心中一腔幽怨之气吐出, 观其酣畅淋漓,也不知压抑了多久。

杜佛嵩十来岁时拜入唐门,成为了一名外门弟子,其人是平平无奇,中庸之姿。

在那一批弟子里谈不上差劲,也算不上优秀,原本没有值得称道之处。然而缘分二字,妙不可言,突如其来。

一次偶遇唐门内门长老的爱女唐同璧,也不知看上他哪点,对其青睐有加,时过境迁,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后来内门长老故去,也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杜佛嵩入赘,后续子女直接就能姓唐,端是羡煞旁人。

听到这里,李无眠十分生气,这完全就是杜佛嵩逆袭记,一点也不顾忌旁人的感受!

杜佛嵩捶胸顿足:“同璧师姐对我多有照顾,还是内门弟子,我一个外门弟子,完全不敢生出玷污她的想法。”

李无眠哭笑不得:“她不仅是内门弟子,也是你老婆,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乃是纲常伦理,谈何玷污?”

杜佛嵩哼哼两声,闭眼呼呼大睡,李无眠饶是不能理解,但可以确定,这老兄绝对是心理上的问题。

跟自己妻子行房事,居然扯出‘玷污’两个字,听听,这是什么脑回路?压根就不是人话!

李无眠在他面前蹲下:“我懂了,想当年,你杜老兄,无根浮萍一朵,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你师姐却是唐门一枝花,你下意识将她当做女神一样的存在,既想得到,又想保持距离,直到现在都没有接受成为你妻子的事实。”

见他扭过头去,李无眠笑道:“再有唐门内外门规矩森严,你师姐乃是内门弟子,唐姓的加持,好比套了一层不可侵犯的光环,照得老兄你是又自卑又羞惭,经年累月,直接造成心理上的杨伟。”

杜佛嵩被说中痛处,挥手驱赶:“去去,一边去。”

李无眠攥住他的手腕:“这还不简单,前者需要你去适应,后者什么内外弟子,你干脆也改姓唐不就得了?”

杜佛嵩道:“你以为外门弟子想改就改,最少都要三代人才能改姓。”

李无眠反问:“那怎么不让你老婆退出内门?少了一层光环,你这矫情老兄,心里压力应该就没那么大了。”

杜佛嵩瞪大眼睛:“她怎么可能退出内门,她爹娘就是内门的人,不能因为我……”

“你问过她没有?”

“不需要问……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不要多管闲事!”

杜佛嵩已醉,哪里是他对手,提起衣领就走:“我今醒了,看不得别人醉,老兄没说错,鄙人喜欢多管闲事。”

李无眠龙行虎步,小风一吹,杜佛嵩的酒意去了两三分:“你带我去哪?”

“废话!”

随着越发接近目的地,杜佛嵩的渐渐清醒,他极力反抗,然而入了李无眠之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不时还有唐门子弟指指点点,杜佛嵩只觉面皮丢了个一干二净,索性破罐子破摔,变得麻木不仁。

然而当到了家门口,望见李无眠跃跃欲试的侧脸,浓烈的羞耻感包裹了他,怪叫一声,昏了过去。

唐同璧听到叫声连忙出屋,面色古怪:“你对佛嵩做了什么?还不快把他放下?”

李无眠嘿嘿一笑,张口就来,提着的杜佛嵩小幅度颤抖着,唐同璧初时惊愕,再生困惑,终是没好气道。

“一点破事,不仅在门内传来传去,天师府都晓得了,嫁给你之前怎么就没有发觉,男子汉大丈夫这么矫情!”

杜佛嵩悄咪咪睁开眼:“嫁给我?”

李无眠将他放下,唐同璧搀扶住杜佛嵩,嗔怪的瞥了他一眼。

拱拱手:“告辞了。”

李无眠退出门扉,走上小径,身后隐隐传来妇人的娇嗔,伴随着男人的傻笑,事情出乎预料的顺利。

不论是异人还是常人,都会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蒙住眼睛,因那人心作祟。

世人多愚顽,深受贪嗔痴三毒之苦,惶惶不可终日。

当揭开之后,方觉多为自寻烦恼。

……

蜀地地势复杂多变,西蜀尤其如此,连绵的小山下,一条旗杆笔直刺天,破落的旗帜随风招展。

四面山高水深,罕有人踪,却有这么一间酒馆坐落,接待八方来客。

李无眠信步入内,一股腐朽味和肉香味扑面而来,与之一起的,还有数十双眼睛,齐刷刷逼视过来。

他不予理会,坐上空桌,眼前的桌面凹凸不平,刀砍斧劈的痕迹极为鲜艳,在沟壑的凹槽中,一些暗红色的渣滓晃人眼目,指肚碾过去,甚至能拉出一些细碎的肉条,李无眠哂笑:“好酒三坛,卤肉十斤。”

酒馆里没有看到掌柜和伙计,听到他嘹亮的声音,后厨传来和和气气的回应:“好咧,客官您稍等。”

便听一阵乒乒乓乓的剁肉声,锋利的斩骨刀劈碎骨肉,案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隐隐有一些炁息从油布飘出。

李无眠撑着下巴,等候酒肉,手指放在桌上,似乎是闲来无事,漫不经心的清理者凹坑中的脏污。

“武哥,这人来路不明,恐会坏我等大事。”他恣意之貌,落得酒馆中客人眼里,让人心中生出丝丝不安。

这低声一语,周围几人顿时目露肃容,又似多米诺骨牌,酒馆内其他的客人,同样目光不善盯着李无眠。

此情此景,已经不需要仔细去分辨,酒馆中人数虽多,但就这么两拨人,一是李无眠孤身一人,二是以武姓汉子为首,这群人面色各异,高矮胖瘦齐全,面上尚能瞧出农人的风霜,却有一种让人畏惧的觉悟之色。

腰间的兵器却叫人摇头不已,柴刀、菜刀等等乱七八糟的器械,没有形成统一的制式。

“随机应变,不要轻举妄动。”武安沉声道。

发声青年略有不甘,退了回去,武安面色阴晴不定,今日以七尺之躯,行不可为之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而这位怪客却叫他心中十分谨慎,略思片刻,拿起桌上的瓷碗,从腰间解下水壶,灌了一碗清水。

食指中指并拢,一拍碗身,瓷碗嗖一声朝李无眠这边飞来,这武安赫然是一名异人,出身不提,功夫练的不差。

李无眠面不改色,瓷碗来势虽凶,看上去有势如破竹的厉害,但实际上虚招而已,武安出手他便已看破。

瓷碗稳稳停在桌上,李无眠斜眼一瞥:“试探也就罢了,竟然用水,没劲,没劲。”

武安大赞道:“好一个处变不惊,我观兄台风姿非凡,也是来加入这雁山的英雄好汉么?”

“这雁山有英雄好汉,我怎么没听说过,不是一群强盗恶匪之流么?”

李无眠龇牙一笑,拂去桌上的瓷碗,清水打湿地板,瓷片四溅,武安一伙人俱皆紧张起来,李无眠扭过头来,双目似笑非笑,嘴角似扬飞扬,武安呼吸一滞,莫名感觉到一阵滔天凶戾之气,如有无形大石压在胸口。

心思电转,这里已经是雁山脚下,谁敢说山上主人不是英雄好汉?

李无眠孤身一人,在他认知里,只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来加入雁山的独行侠,要么原本就是山上之人,目下是为了来观察他们这些来路不明的人。

但随着他堂而皇之开口,武安顿时吃不准意思,如果是要来加入雁山,那么岂会用这种侮辱性的词汇,孤身一人嫌命长不成?如果原本就是山上人,纵然是大奸大恶,又有几个会承认自己的恶名?

武安迟疑不定,莫名想到第三种可能,这位老兄,也可能是和他们一样,以七尺之躯,灭雁山群恶之威。

然而所思及此,武安自己都不相信,他此番前来,可是豁出去性命不要,还带了一众乡勇,李无眠又凭什么?

“诶嘿嘿,酒肉来了!”

后厨的油布撩开,走出个面皮白净,大腹便便的白脸胖子,其人上身赤裸,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麻布裤脚上,点点暗红沉积,发出淡淡的腐臭味,腰间别着一把寒光闪闪,纤毫不染的剁骨刀。

武安看到来人,两眼圆睁,身躯微颤,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打死他也想不到,仅仅是山脚,便遇上这号人物。

雁山二当家,笑面人厨!

心中惊怒莫名,雁山之匪,名为妖匪!放眼整个蜀地,可谓是最凶的那一批匪患之一,不仅仅有沦落为妖鬼的凡人,更有不少厉害异人掺和其中,处于西蜀之地,之前西蜀严公老在世,雁山妖匪尚且有所忌惮。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心如擂鼓 自从半月前西蜀严公老故去,西蜀人心浮动,严非想整合手下势力,自顾不暇。

雁山妖匪于是肆无忌惮,短短时间,洗劫了三处乡镇。

武安乃是蜀地白光门弟子,正在门派修行,闻得西蜀变故,马不停蹄回到家乡,终是晚了一步。

生育他的家乡,父老乡亲死伤过百,家家户户的积蓄被洗劫一空,他老父因为挺身而出,挨了妖匪一脚,没两天就闭眼而去,留下他老母孤苦伶仃,武安当时就热血上涌,怒不可遏,纠结意欲报仇的乡勇,直奔妖匪大本营。

武安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手掌的震悸,做出镇定之貌,方才开口的青年道:“武哥,动手么?”

笑面人厨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动手?动手什么手?”

武安连道:“动手吃饭。”

“原来如此,真的吓了小的一跳。”笑面人厨笑眯眯的, 略过李无眠, 来到武安这一桌,将酒肉放下。

盘中的肉尚未切割, 一块块巴掌大小,碗口厚度,烤的是一言难尽,有些地方焦黑, 有些地方猩红尚且粘带着血丝, 冒着腾腾的热气,放出半生不熟的香味,饶是叫人没有什么胃口。

众人大都有嫌弃之色,武安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笑面人厨既然号称人厨, 这是什么肉也就可想而知。

武安心中叫苦连天,原本是看这客栈开在雁山山脚,心中一动, 也就带着乡勇坐下了。

如果没有蹊跷,那就是休整一番,养精蓄锐,便是拼掉这七尺之躯,也要叫雁山妖匪知道老百姓的刚烈。

如果有蹊跷,那更是再好不过,他自问有所修为,酒馆也最多是妖匪的一个前哨点, 悄无声息解决并不算难。

而且还可以从俘虏口中得到一些妖匪的讯息, 两全其美之事,他没有理由去拒绝。

当笑面人厨出现的那一刻, 武安彻底傻眼了, 雁山二当家绝非他所能对付,发了什么疯跑到前哨点当厨子?

武安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雁山妖匪势力强大不用多说, 即便严公老在的时候, 也没有办法彻底根除。

他们这一行人, 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不怕死, 乡勇们也不怕死。

可是此时可此,连雁山都没有踏足, 在山脚遇上笑面人厨,和他心里想的南辕北辙。

武安汗水涔涔,难道还没有登上雁山,就要殒命于此了吗?难道他们一腔热血,仅仅是一个笑话吗?

笑面人厨笑嘻嘻道:“天气也不热,客官怎么流这么多汗?”

武安身后的乡勇交换目光,已经是跃跃欲试起来,武安僵涩在地,他只是异人界小辈, 雁山二当家却是中年一代的好手,同时也是出名的妖鬼, 他不用丝毫的怀疑,如果暴露了动机,所有人都会葬送在这间酒馆里。

武安倍感悲怆, 他们这些人,应该死在雁山上,用自己的鲜血, 警告雁山的妖匪,如此,才算是死得其所!

怎奈天不遂人愿,世事多波澜,他两眼都有些模糊了,甚至觉得眼前的人不是雁山二当家笑面人厨,而真的只是个和善的厨子,会顺利的被他制住,吐出雁山妖匪的一切讯息,而他和乡勇们大杀四方,了却夙愿。

一束寒光映入眼帘,一切幻觉都消失了, 那腰间的锋芒, 除了大名鼎鼎的‘寒铁剁骨刀’, 还能是什么?

心中低落至极:‘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

“店家,我的酒肉怎还未送上?”

笑面人厨笑嘻嘻的转过头, 忙不迭道:“抱歉抱歉,客官稍等,这就来!”

武安呼吸一滞,目光下意识望去,但见那一人孤身,面色如常,年纪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却是泰山崩而不变。

心中一哂,他知道不知道笑面人厨的厉害?方才那一句强盗恶匪,笑面人厨绝对是听到了。

他今日也是必死无疑啊,不论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在那寒铁剁骨刀面前,终究归于空茫,化作盘中半生之肉。

许是发现他的注视,李无眠微笑颔首,十分奇怪,武安心中莫名一定,目光微微闪烁,缓缓镇定下来。

身子也不颤了,冷汗也不流了,久违的冷静归于心湖,他没有时间思索背后的缘由,只是灵敏的心绪重新启动。

也许,还没有到绝路。

在一瞬间,他做了大胆的决定:“在下白光门弟子武安,仰慕雁山豪杰已久,特地带乡勇二十三人前来投奔。”

乡勇们面色微变,一阵骚动,方才出声的青年隐晦压手,场面便归于肃静。

笑面人厨微讶:“白光门名门正派,也想着上我雁山?”

一束灵光划破脑海,武安大喜过望,笑面人厨的出现给他造成了太大的震撼,让他以为巨石堵死了前路。

但现在他们具体目的并没有暴露,笑面人厨既然有闲工夫下厨,那么将他们认作前来投奔之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只要谨言慎行,取信于笑面人厨,那么经过这二当家的手顺利入山,再等到月黑风高之时发难。

这样取到的效果,绝对比自己贸贸然上山好千万倍。

‘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心中大骂,面上却露出无限仰慕之情:“听说跟着雁山的英雄好汉,不仅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有数不胜数的金银,取之不尽的美人,我以前在门里听得,早就心动了。”

跟随他的乡勇们这会儿也缓过神来,有人听到这么无耻的发言,当即想要痛骂,武安旁边的青年却心领神会。

“是啊是啊,好汉,就收了我们吧。”青年一个劲使眼色,乡勇中不乏伶俐之人,就算不聪明,也受到旁边的同伴提醒,顿时响起三三两两的应和声,大家伙演技还是可圈可点,几个突出之辈,都可以上台领奖了。

笑面人厨笑呵呵道:“甚好,甚好,雁山来者不拒,我倒是有几分薄面,可以为诸位引荐。”

武安大喜过望:“如此,那就拜托……”

笑面人厨道:“不过入我雁山,需要先交投名状,也希望诸位理解,毕竟总有些浑水摸鱼之辈,不得不提防。”

武安欣然应允:“那是自然,刀山火海,无有不从。”

不论如何,先将这笑面人厨哄住,如果顺利,那就和他一起上山,如果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那边先离开这酒馆,后续反扑雁山,不论是什么情况,都要比方才的绝境来的好得多。

武安心中大定,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无眠,若是事态允许,也可先将这位兄弟搭救出虎穴,后续从长计议。

“刀山火海倒是没那么夸张,再简单不过了,这投名状就在诸位眼前,吃一口,就算一家人了。”

武安闻言,如遭雷击,他身旁的青年却眼前一亮:“竟然这么简单,我来带头,兄弟们,开饭了!”

他拿起盘子里一块半生不熟的肉,虽然胃在抽搐投诉,但他明白武安大计,当仁不让。

武安面色阴晴不定,咬牙道:“智鑫,不可。”

“武哥,为何不可?”

董智鑫疑惑,身后的乡勇同样疑惑,武安咬紧牙关,笑面人厨这一招端是狠毒,无论是否知道,是否自愿,一旦吃下这肉,知道真相,重则性情大变,再轻也要受到冲击,届时来一点外力,真个沦落为妖鬼。

“是啊,怎么不吃?你既然想要投我雁山,该当知道这是什么肉,知道又不吃,真是来投我雁山么?”

不知何时,笑面人厨的脸阴沉下来,一众乡勇俱皆感到呼吸困难。

而武安的感觉最为强烈,浑身汗如雨下,只感觉一言不合,那把寒铁剁骨刀就要割开他的颈项。

董智鑫的手僵在半空,武安胸口起伏左右为难,唯有笑面人厨面沉如水,敞开的大门灌入风息,那半生不熟的肉上面的热气随之飘摇,缕缕肉香味钻进鼻腔,带着一丝淡淡的,名叫同类的味道。

武安猛一拍桌,这肉他决计不可能吃:“弟兄们……”

“还要我等多久,头发都白了。”淡淡的抱怨声从一旁传来,李无眠撑着脑袋,两眼微眯,一脸的不耐烦。

笑面人厨脸上肥肉耸动:“这几位看来是无福消受,不如客官尝一尝小的手艺?”

李无眠颔首:“可,端上来。”

笑面人厨端着酒肉去伺候李无眠,武安紧绷的身体顿时瘫软如泥,脊背往后倒去,青年董智鑫搀扶住他。

小声道:“武哥?”

武安一脸虚弱,抿着灰白的嘴唇:“那是雁山二当家笑面人厨,他端的肉不是牛羊肉,而是……肉。”

董智鑫双目圆睁,身后乡勇皆面色狂变:“武哥,动手吧,再不动手就没机会。”

武安死死抓住桌角,这么明显的道理他又怎么会不懂,然而彼此没有彻底撕破脸皮,总有些莫名的奢望。

他踟蹰不定,犹豫不决,嘴巴张开又闭上,始终没有主动踏出那一步的胆气。

武安辗转难决,笑面人厨却笑道:“小兄弟,你也是仰慕我雁山的威名,想上山成为英雄豪杰么?”

李无眠自顾自倒了一碗酒,漫不经心道:“雁山?一窝强盗恶匪,能有什么威名?”

武安等人齐齐一惊,方才还有一种可能,笑面人厨没有听到,可此时此刻,当真人面这么说,简直是找死!

武安心中一阵悲哀,果然吧,这小伙子不仅不认识笑面人厨,还误入此地,连自己到了雁山脚下都不知道。

笑面人厨面色沉下,却看着他连干三碗,又笑眯眯道:“小兄弟,我是不是听错了?”

酒水入腹,李无眠龇牙咧嘴,闻言笑道:“你不是什么笑面人厨么?怎么,竟然有耳朵聋的毛病?”

众人无不是大惊失色,武安只觉泰山压顶,这人竟然知道是笑面人厨,他为什么还敢肆无忌惮?

笑面人厨笑容敛去,胖乎乎的脑袋上,绿豆大小的眼睛里,射出一道凶光:“阁下何方神圣,有何目的?”

武安两股打颤,那凶光并未直射于他,仍是心惊肉跳,这才知道自己和笑面人厨差距何其之大。

心中急如乱麻,现在点破笑面人厨的身份,宣告着覆水难收,以他们这几个歪瓜裂枣,该如何是好!

“神圣是以后的事,目的自然是上雁山。”

李无眠点点桌面,又埋怨道:“我说你这王八蛋,这一坛里面,掺了几两酒,真的一点良心都坏透了。”

笑面人厨后退半步,阴厉笑出声:“已经晚了,赤蟾毒酒你喝了不下八碗,管你是何方神圣,下辈子机灵点。”

“赤蟾毒酒!”武安惊呼一声,赤蟾之毒在蜀地如雷贯耳,极为猛烈,饮下之后,不出半柱香功夫,五脏如遭火焚,不出一时三刻,必定殒命,死状凄惨如烈火焚身,笑面人厨果然毒辣至极,李无眠也太没有防人之心了。

李无眠点点头:“哦。”

看他屁事没有,按理说早该发作,笑面人厨的笑容夏然而止:“你竟然事先吞了解药!”

武安心中一安,赤蟾之毒虽然猛烈,但也不是无药可救,若是事先吞了解药,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擦拭额头的汗水,乡勇们的目光齐齐望来,武安深吸口气,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走,将手一抬,就要放下。

笑面人厨察觉到此方动作,不屑一笑,压根没有放在眼里,反倒是有些吃不准李无眠的路数。

没事人一样,笑道:“看来都是误会,原来你也想要上雁山,那感情好,请吧。”

李无眠还在一碗一碗的灌毒酒,让笑面人厨心中腹诽,这小子来之前,究竟吃了多少解药,这么有恃无恐。

虽说是毒里面掺了几两酒,好歹就几两酒,李无眠没打算放过,瞥了眼肉盘:“这是什么肉?”

笑面人厨肥大脑袋晃动,嘿嘿一笑:“两脚羊。”

李无眠面无表情:“羊肉?太膻了,我不太喜欢吃,猪肉倒是不错,尤其是猪头肉,下酒那是一绝。”

笑面人厨握住寒铁剁骨刀:“是吗?”

李无眠望眼剁骨刀,眼中一动,忽而含了一口酒,朝着笑面人厨面门喷去。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杀猪 “来得好!”笑面人厨狞笑一声,李无眠这一身腱子肉倒是耐看,若是剁碎了做包子,兄弟们想必会流连忘返。

这里就不得不夸奖笑面人厨了,身为雁山二当家,礼贤下士,天天亲自下厨给兄弟们做饭。

现在看到好食材,顿时是按捺不住,立刻想到为山上的兄弟们改善伙食,这般心意,真是令人感动呀!

酒液扑面而来,赤蟾之毒虽然主要作用在体内,但若是被这一口喷中,触及体表,也够笑面人厨一顿受用。

他胖嘟嘟的脸上不屑一笑,抽得寒铁剁骨刀,催动法门,便要以刀光荡开酒液,顺便斩下李无眠项上人头。

朝夕相处的老伙计在手,数十年的修为存身,对付个毛头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剁骨刀挥至半空,陡然如陷入胶水之中,笑面人厨心中一震,这老伙计在这一刻,竟是如此的陌生。

别说刀光, 刀芒都发不出来, 笑面人厨心弦剧震,酒液扑面, 情急之中,只能用剁骨刀护住面门。

‘嗤嗤~’

寒铁剁骨刀得酒液沐浴,刀身更为通透,滴滴酒液滑落, 更显得锋芒毕露, 而笑面人厨却凄惨许多,面门虽然无事,脖颈胸膛却被酒液所染,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空洞, 沾染酒液的皮肤红如脓血, 发出不绝于耳的嗤嗤声。

笑面人厨又惊又怒,李无眠击股笑曰:“刀不错,猪头更是肥美!”

笑面人厨怒不可遏:“看刀!”

李无眠笑容顿收, 变脸比翻书还快,冷哼一声,长身而立,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只一双眼目注视笑面人厨。

片刻。

笑面人厨趴在桌上,胸膛压着半生不熟的肉,肥硕的身躯瑟瑟发抖,久久回不过神来。

武安等人无不是瘫倒在地, 以一种惊恐至极的眼神盯着他, 那眼神中的恐惧,如同落入十八层地狱。

净世之书第二重, 李无眠的修为早已是天翻地覆, 依托于净世书的大神功,同样改换新颜。

笑面人厨在异人界中年一代中, 虽然和顶尖的强手沾不到边, 却也不是弱者, 在卡姿兰大眼睛下仍无抵抗之力。

“年虽过了, 杀只年猪倒也不算晚。”他将手掌摊开,剁骨刀便自动飞到他手上, 在笑面人厨脖子处比划一二。

刀锋压颈,笑面人厨这才回过神来, 却是再没有开口的机会,皮膜割裂,猩红溅雨,又如涌泉。

杀猪的惨叫震动四方,李无眠面无余色。

他便是那冷血屠夫,任由勾住嘴巴的肥猪如何尖叫,都不能动摇那一颗甚至是平静的杀心!

尸身瘫倒,红染地砖。

一颗大好猪头摆在桌上,双目却紧紧闭合, 在死亡到来前的那一刻,不敢看这屠夫一眼。

他唇角微扬, 擦去杀猪刀上的血,倒一碗酒,敲着着猪头:“那边的, 有肉没有?”

“啊!”武安等人如梦初醒,发出一声声瘆人的尖叫,惊悸不安的看着猪头, 惶恐不安的看着他。

“有有有!”董智鑫连忙应答,从怀中取出肉干,刚走两步,便两股震动,头颅低下,望着鞋面,期期艾艾走到他面前。李无眠莞尔,拿过肉脯,董智鑫感觉到他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手掌,顿时身如雷震,一屁股坐在地上。

观其满头大汗,喘气如牛。

铜颜染赤血,酒肉入肚肠,他哈哈大笑,旁若无人。

日升月落,夜蛙鸣响, 李无眠走后许久, 武安等人一个一个有了知觉,未想灵魂回归身体的滋味,竟如此美妙。

“没事吧。”武安定定神,将仍倒在地上的董智鑫扶起,董智鑫惊魂未定,勉强道:“没事。”

诸人相顾无言,唯有猪头流干了血,当回神之后,一个疑问盘踞在心湖,迟迟不能散去。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雁山二当家笑面人厨乃是一方妖鬼,在他手下,竟然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过。

死得如此轻易,死得如此廉价,和神州大地上,千千万万头被拖出来的肥猪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上雁山了。”不知谁说了一句,武安胸口陡然升起一股浓烈的热火,铿锵道:“我们也走!”

幽暗山路,踽踽独行,李无眠深吸一口气,群山的苍翠仿若尽入胸膛,那颗心平静的跳动着,波澜不惊。

半月低迷历历在目,如今回过头来一看,又觉得有些些好笑,他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人,他永不会倒下!

心之所至,一阵小跑,夜风为他哼唱不知名的小曲,如同天真的孩子追逐嬉戏,就是手上的剁骨刀有些许扎眼。

李无眠一会儿小跑,一会儿快跑,一会儿慢行,一会儿疾行。

无所拘束,心胸自在,快活的成了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不觉沉暗压顶,半山腰上,营寨连绵,火光幽幽,雁山妖匪,远比黑云寨强大,前路未知。

此情此景,福至心灵,仍是要念一句,依然是那一句。‘看前面,黑洞洞,待俺赶将上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白帝净世,以杀止杀!

……

沉沉夜幕下,武安等人无声而行,四月的天气不算寒凉,然常言道:高处不胜寒。

雁山作为妖匪的大本营,山势陡峭,易守难攻,这些都是基本要素,海拔同样不低,越是往上,越觉寒凉。

武安是异人,尚有炁息护体,寒意不是那么深,旁边的董智鑫一介常人,却同样没有寒冷的感觉。

竟至于拉扯胸膛,露出贫瘠的胸口,要借这悠悠山风,吹散心中的热气,不然的话,真个是燥热难安。

武安一笑,侧耳聆听,不惧寒凉的原因,耳朵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他,一颗炽热跳动的心或许孤寂,但数颗、数十颗汇聚在一起,就生出了游遍四肢百骸的暖流,不仅不惧严寒,亦然不惧困苦,不惧磨难!

人性贪生怕死,贵生忘死,这乃是人之常情,可总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将生死置之度外。

于是,哪怕再平凡的生命,只要知道生命的可贵,只要不再计较于生死,便会爆发出匪夷所思的力量。

死已不惧,何惧之有?

“不知道哪位是否安在。”山风凌厉,热度稍微削减几丝,董智鑫的心不曾冷却,仍是多了三分迷思。

“如果在,那就一起杀妖匪,如果不在,咱们替他收尸!”武安掷地有声,顿时引起一阵阵轰然叫好声。

在这洪亮的声波中,胸膛的热度大幅度上升,整个人都要炸开了,这一刻,他们不是任人欺压的农夫,而是一名名奔赴沙场的战士,或许没有属于战士的素养,但胸膛跳动之物,犹有过之!

这时候,两道灯柱穿破层层黑暗,将山上的一切驱逐殆尽,像是两盏台灯,更如两颗太阳!

众人的脚步不由为之一顿,竭力探头,望向那光亮的源头,深山多虎豹,睛瞳射神光,估计遇上虎狼。

不过不用怕,以他们众人之力,可以断金,区区虎豹,尚且无惧,那怕再怎么凶恶,依然敌不过人心之威!

众人视线齐聚,似乎有了看破黑暗的能力,然而不论怎么举首张望,仍是看不到光亮的源头。

这两根灯柱,犹如从遥远的高天射来,凡人就是望断了脑袋,望穿了眼眶,仍是窥不见一丝一毫的玄机。

武安心中一凛,手一抬,身后乡勇会意,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提防灯柱源头的同时,也提防四面八方。

董智鑫沉声道:“妖匪奸诈歹毒,说不得养了虎豹狼虫,夜晚不用人巡视,靠着一些个畜生维持。”

武安点点头,众人面色也都不妙,这时周围的山风陡然急了,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凶戾的啸声。

那是怎样一种啸声啊,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捕捉到这莫名其妙的一丝,腿肚子就不听使唤的打颤。

颤抖与心智无关,源自于本能,董智鑫倒吸一口凉气:“好生凶狠,武哥,你说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两道灯柱扫来扫去,似乎发现了,又像是没发现,“以不变应万变,等半刻,若无意外,进发!”

诸多乡勇相信武安的判断,毕竟若是没有武安牵头,他们难以聚集起来,而他们同样知道,武安已经是入了门派,和常人有所不同,但依然愿意带领众人一展心中热血,于是对武安更为信服。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山风愈发清冷,啸声也从高至低,众人听了个明白,那是虎啸,王者之啸。

啸声之中,充斥着无尽的快意,又夹带着丝丝的痛楚,如同从决斗中胜出的虎王,享受着胜利的一切,却因为对手的强悍,自身也受了不轻的伤势,舔舐着身上的伤口,更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

“近了,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武安面色微变,他能听到,那啸声越发逼近这条下山的路。

诸人如临大敌,两腿荡得又似盛夏随风而起的蒲公英,但没有一个人退让,彼此的心连接在一起,并不孤单。

啸声颇为低沉,此时却如在耳畔响起,两道灯柱隐隐有融合的趋势。

有个乡勇开玩笑道:“不知道是什么巨物,年前听我北方的亲戚回信,那头出了屋高一条猛大虫,看一眼都能让人噩梦连连,许多似武哥这样的特异之人前去捕捉,吃得渣渣都不剩,都说是虎妖。”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生死关头,生死难料,没有人笑出声,倒是无意受到两句嘲笑的武安莞尔。

妖怪得炁不是小事,随便一只都能为祸一方,遑论是猛虎得炁,若真是虎妖,岂会吃几个人那么简单?

他也不揭穿,屏息凝神,两颗灯柱渐渐汇聚,照得暗夜纤毫毕现,武安心中警铃大作,怒喝一声:“呔,孽…”

“嗯?”光芒收敛九分,只眼眶放出淡淡的微光,李无眠口中叼物,眉头一挑,众人如见神魔,俱皆怛然失色。

这窜出来的并非一个人,真切一头猛虎,面如恶鬼,择人而噬,虎目一转,肝胆割裂。

诸人呆在原地,呼吸停滞了,李无眠哂然摇头,很快就下了山,也不是人用两只脚,而是三肢在地,龙腾虎跃。

猛虎入林,瞬息无踪,武安等人相互搀扶,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一时口舌干涩,难以发声。

片刻,董智鑫轻声道:“武哥,没想到是他,万幸他逃出来了!”

众人点头不止,虽然和李无眠没有什么交集,但油然而生一股敬佩和畏惧之情,人虽凶厉,却相信他不是恶类。

武安面色变换不定:“走!”强提起发虚的脚跟子,踩在坚实的大地上,面目迷茫,直冲雁山匪营寨。

诸人互相对视,更是不甘落后,李无眠伤势如此之重,便是逃了,也是光荣逃离,夜且漫长,是该轮到他们了!

当众人来到雁山匪营寨之时,只见大门敞开,黑灯瞎火,不能视物,武安心中剧震。

难道说?不可能!

他略失方寸,急切走进寨中,顿时闻到熏人欲呕的血腥味,众人的表情同样十分精彩,好像在做梦。

董智鑫先恢复过来,带头去一座座营寨中查看,很快回返,震撼莫名道:“没看到活人,都死了。”

“去大厅。”武安一咬牙,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这压根就不是人能办到的好吧!

他不能接受这种事实!

雁山匪大厅伸手不见五指,乡勇们点燃蜡烛,蜡烛的火光不算明亮,只能照亮小小一块区域。

每有一根蜡烛点起,武安的心跳都会慢上一拍,因为那每一点火光照出的人脸,都是让他心惊肉跳的存在。

他喃喃自语:“妖匪三当家汪飞翼、四当家扈坚成……七当家文德运、十当家须成……”

厅中躺下的尸体,近半都是异人,即便不是异人,也是雁山妖匪中凶名赫赫的当家,他这次聚集乡勇,最大的目标,就是凭这一腔热血,让妖匪中一位当家重伤,甚至说不需要受伤,只要心里感到惊悸就够了。

然而此时此刻,雁山妖匪七大当家的尸体,或是掏心、或是割喉,狰狞、恐怖,人脸汇聚,震撼了他的心灵。

章节目录 第258章 血煞虎屠 杀生菩萨 “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吗?”武安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天底下真的有人拥有这种力量吗?

“二当家已经死在山下,场内只有七具尸体,那大当家江鹏和九当家广荣不在。”董智鑫沉吟道。

武安缓缓回过神来,扫视四周,诸人都是一副云雾深处不知所踪的神色,震撼的并不止是他一个人而已。

武安勉强镇定道:“乡亲们,雁山妖匪破了。”

“是啊,破了。”诸人缓缓从震撼中回神,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只能僵硬的附和,像是一个个木头人偶。

武安大口呼吸,不知道是缺氧还是氧气不足的感觉,让胸口一阵阵透爽,他的目光艰难的从尸首上移开,看着这大厅内满地的狼藉,又从屋内往外望,依稀看到一些残垣断壁,在片刻之前,营寨不知经历了怎样一场血战。

雁山匪不局限于西蜀,作为蜀地顶尖的几波悍匪之一,除却下落不明的大当家九当家,数百余人,尽皆命丧!

脑海中浮现一张人脸, 只剩下三肢, 口中叼着自己的臂膀,仍是孤傲的猛虎, 不需要任何人相助。

武安缓缓吐出一口气,默默的祝福:‘愿你安好!’

……

夜色撩人,雁山脚下的一条小溪流,李无眠在岸边坐下, 观芳草濡湿, 溪水潺潺,松开了嘴,手臂落下。

扫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肩,他体质强悍非人, 已然止血, 但没有断肢重生的迹象。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火药味飘来,让他一阵龇牙咧嘴,口角不停的抽搐, 杀戮过后,始知断臂之煎熬。

他甚至忍不住想要叫出声,又觉得断个手臂罢了,叫什么叫?可他又不是铜头铁臂,仍是血肉之躯,岂会不痛?

“啊啊~”李无眠小声的叫唤出来,才叫了两句,自己就不禁笑了, 痛楚也仿佛随之远去。

将断臂放在膝上, 单手拘水,清洗残肩残留的火药, 这可怖的伤口, 说来有些好笑,是被个凡人所伤。

他的力量较于往昔, 强盛何止十倍, 又是天下杀伐极致, 圣体再带给他远超常人的体力, 是以不怕群攻。

但他也不是脑残,犯不着正面硬上, 虽说那样才是男人的浪漫,但是和恶匪不用讲什么道理。

于是他选择了暗杀, 以他的身法,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他杀戮的效率毋庸置疑,大半窝山匪都遭了殃。

如果仅此而已倒也罢了,最后那百余人,却是雁山妖匪的精锐,死了那么十来个,血腥味压制不住,纷纷惊醒。

他陷入包围之中, 一人独斗妖匪九大当家,说句实在话, 得心应手,死光光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些个妖匪当家,或许是成名之辈, 但在他手里,脆弱的好比孩童,没一会儿工夫, 就死伤了三五人。

他甚至都觉得有点无趣,直到一个小兵,推出了一门山炮,此刻仍是记忆犹新,口径绝对不超过五十毫米。

那炮兵对着他就是一炮,周围山匪奋不顾身的牵制,他千钧一发之际,用剁骨刀进行防御。

结果是剁骨刀报销,他丢了一条手臂,后续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大炮啊大炮。”李无眠不无感叹,深刻认识到,如果放在古代,他将是无人能挡的存在,但是如今。

他已经有碾压异人界中年一代的力量, 但面对一门大炮, 差点陷入危机之中, 常人的力量不可小觑。

而且那尊大炮不过五十毫米, 算起来还谈不上大炮,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一门‘中小炮’。

口径就是正义,以他目前的能力,若是中一颗一百多毫米的庞然巨物,估计当场就得蹬腿伸手。

然后更夸张在于,陆地上的玩意,其实说起来都是迷你版本的,海上的军舰,动不动二三百甚至四百毫米。

那中一炮,他的躯体不会比一个普通的常人更为强健,只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渣渣都剩不下。

再遥想飞机携带的航空炸弹,那以吨计数的巨物,李无眠肃重起来,无敌二字,是一段任重道远的路程。

思绪收敛,多了个心眼,面对大炮还是需要随机应变的,肩头的血污和火药也清洗干净。

断裂的伤口,骨头莹润如美玉泛着光泽,肌肉纤维一根一根,由深红趋于粉红,透出一些吊诡至极的美感。

李无眠摇摇头,将断臂按上去,很快就有一些麻痒的感觉,圣体的厉害之处显出端倪,实在是居家旅行必备!

他不停的倒吸凉气,肌肉纤维一根根接上,断裂的骨头也在弥补缺损,带来的痛楚更胜断臂之时。

这时候,水底下一根细若牛毛的黝黑细针朝面门射来,李无眠面不改色,脑袋后仰,下半身入水。

“大哥,动手!”一声尖叫响起,李无眠冷哼一声,掏得一颗人心在手,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大哥二哥?

“他奶奶的。”尖嘴猴腮的男子瞪眼而死,李无眠认出这是方才山上的一位当家,不知道第几就是了。

妖匪大当家和九当家岂会善罢甘休,被他吓跑之后,折返回来,伺机动手,看他处理伤口还叫痛,纷纷骂自己愚蠢,李无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们方才咬牙拼一拼,未尝不能将其斩杀,所幸为时不晚。

一顿脑补之下,这九当家当了马前卒,大当家在后接应,事实证明,塑料兄弟情靠不住,造成九当家死不瞑目。

李无眠瞥了他一眼,随手扔在路边,免得污了溪水,晃动着已经接上的左臂,感觉和往常没啥区别。

当然需要几天时间静养,静养之后,伤疤都不会留下,自从明晰了圣体的神奇之处,再也没有丝毫的看轻。

……

弹指两月过,芒种。

李无眠走在回唐门的路上,面目沧桑,眼中略略有些混沌之色,这两月来,他奔波不休,杀人无数。

蜀地大大小小数十个匪窝,受他一人之力,拔除了小半,低目观手,暗红难以洗尽。

死在这双手下的人有多少?三千?五千?亦或者过万?

不知谁说过,死一个人是个悲剧,死一百万就成了一个数字,一百万过于夸张,便是如今也有些麻木了。

摸了摸脸颊,隐隐有些硬硬的触须,上唇合上,总感觉上下颌突着四根獠牙。

两月性命浇灌,净世之书的修为稳步上升,然而第三重比他预想中更为艰难,若说有十个指节,才过了半个。

李无眠很惊讶,甚至有些那么一点点惊恐,固然他杀恶无算,然而若是光凭杀戮,那真是天文数字。

微微感慨,亦然明白,净世之书难修也,按照目前的估计,一旦突破第三重,那就是此世顶尖,甚至媲美师父。

倒也没想着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同时有种直觉,一味的杀戮,并不能让第三重突破。

更多的,需要感悟。

杀戮只是一种手段,若是以手段代替感悟,也许日后将会迷失在杀戮之中,沦为天下间最凶的妖鬼。

李无眠摇了摇头,口中和颊边总有挥之不去的不适之感,这却要说到另一个收获了。

血染铜躯,大神功他又悟出一招,威力极强,摧枯拉朽,已经有些脱离异人能够达到的极限了。

招式施展开来,自忖便是弱些的老一辈,一个不查,也要吃大亏。

心中一动,身上血气冲天,隐隐凝结成一头凶神恶煞的血红色老虎,四周的动物,虫鼠飞鸟,四处逃窜。

一阵怪异的声音,怪异的腔调,操着一串熟悉的文字入耳:“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一对愣头愣脑的蟊贼,面目七八分相似,手里拿着根破木棍,从草丛中跳出来,后面的弟弟还跌了一跤。

弟弟灰头土脸,可把一对老夫老妻吓得不轻,瑟瑟发抖:“好汉,小老儿过路人,兜比脸还干净。”

“废话少说,不交出钱财,免不得一顿好打。”哥哥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盯着老夫老妻。

“呸呸呸,晦气。”弟弟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灰,正要和哥哥一样,说两句狠话敲打老夫老妻。

目光一转,傻了:“血血血,血煞虎屠!”

“血煞虎屠什么东西?”李无眠一头雾水,那哥哥正要骂弟弟不成器,脑袋一转,呆若木鸡,木棍一丢,跪了。

李无眠莫名其妙,他还没走近,这两个学人打劫的强盗就跪了,有这么夸张吗?

走到近前,喝道:“不许跪我,站起来!”

两兄弟如丧考妣,哥哥扶弟弟,弟弟扶哥哥,折腾了好半晌,硬是站不起来,在李无眠目光逼视下,趴在地上。

老夫老妻也回过神来,细细端详他的脸,老汉喜形于色:“你是,你是长眠真人,老百姓的大救星。”

说着两人也齐齐跪倒在地,李无眠倍感无奈:“真人不敢当,不要跪我,起来吧。”

两人不敢吱声,李无眠将他们搀扶起来,老汉道谢不止,眼睛止不住望他脸上瞅,像是有花一样。

李无眠客气道:“两位老人家小心些,就不送了。”

“不敢不敢。”

老夫老妻正要走,那老妪忽然问道:“您是长眠真人,杀土匪的大好人,之前,之前为什么要逼死公老呢?”

李无眠微怔:“一言难尽,算是我这辈子做过的一件大错事了。”

“长眠真人,老婆子说话难听,您不要往心里去。”老汉敬畏惶恐不已,止不住道歉。

老妪目光复杂的看着他,李无眠微感憋闷,只听老婆子道:“如果公老没死,我和老伴也犯不着背井离乡,但老婆子相信,长眠真人是好人,肯定是受了别的什么人蛊惑,才会误将公老逼死的!”

李无眠默然,又有些惭愧,一时无声,掏出些碎钱,然而两老口死不改口,坚决不收,倒是叫他于心不忍。

没有强求,没有多留,渐渐远了。

微微慨然,目光望向趴在地上的两个蟊贼,纳闷道:“我长眠子怎么到你们口中,变成劳什子血煞虎屠?”

他没有隐瞒身份,也不需要隐瞒身份,就是要震慑这蜀地内外,叫心怀不轨者,知道长眠子之凶、之狠、之烈!

弟弟已经吓瘫了,哥哥支支吾吾道:“道上的人都这么叫您。”

李无眠哑然失笑,瞥了眼地上的木棍:“道上的人?就你们,连把破刀都拿不出来,学人打什么劫?”

哥哥哆嗦道:“那不是不敢么?您不是说过,蜀地有提刀行凶者,见一个杀一个。”

李无眠微愣:“确实是我说的。”

在他两个月马不停蹄的杀威震慑下,蜀地妖风大为收敛,他也放下话来,妄动兵戈害人者,杀无赦!

李无眠摆摆手,他能看出两人身上无甚杀气:“杀得有些倦了,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犯。”

哥哥却目光一转:“人常说长眠真人乃是杀生菩萨,我们两兄弟也是被逼无奈,不然不会干这行当,看长眠真人孤身一人,想必缺个把随从服侍,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观世音坐下还有善财童子和龙女,我们兄弟不才…”

李无眠不耐烦道:“打住打住,去去去。”

大摇其头,渐行渐远,心中还无语,这两个月来,类似的一幕幕不少。

他感觉自己一身杀气,哪里有什么王霸之气,怎么总有人纳头就拜,话说什么想法啊,都这么喜欢给人当小弟?

李无眠一阵恶寒,实在无法想象,自己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的样子,那模样,让他打心眼里面感到不适。

他愿站在前头,点亮火炬,这火炬不该让人纳头就拜,而是从火光中,照彻自己的本来面目!

……

再一次回到唐门,三三两两的唐门弟子看到他之后,那目光中的赤城,让李无眠有种错觉,仿佛回到龙虎山。

“李师兄,你可回来了。”不时会有人热情的和他打招呼,不过现在李无眠的杀气有点重,表情管理受到一定的限制,少有回应,便是回应了,也显得漫不经心,但遇见的唐门弟子没有一点不满,反而满眼尊崇。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一条围巾 几件杂事 也有那么极少数的新晋子弟有点不爽,一个外人敢这么嚣张,小声念叨:“神气什么?”

当即有人教训新晋弟子:“说话注意点,李师兄惩奸除恶,威风无两,这两个月来,不知道端掉多少蜀地的匪窝,家里捎信过来,都说蜀地出了个长眠真人,杀生菩萨,我所在的乡镇,也得了李师兄庇护呢。”

“就是,再让我们听到你打嘴炮,非得狠狠教训一顿不可,你要是有那个能耐,说不定比李师兄还要神气,而且我看呀,李师兄这不是神气,他是有点疲倦了,累了,李师兄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被说道的新晋弟子,虽说有点残念,却也只能小声嘀咕了,好奇望着他的背影,真有那么神?看来要找机会下山去见识见识。李无眠一路走来, 身后不知不觉聚集了一些追随者, 都想瞻仰一番他的风姿。

走了一段路,感觉身后的人越聚愈多, 李无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好好练功,跟着我做什么,散了。”

寂静一瞬,有人大声道:“李师兄, 大家伙想听一听你的光辉事迹, 有没有功夫和大家伙说一说?”

李无眠摇头失笑:“光辉事迹?宰了些猪狗罢了,有什么好说的。”

不远处,高小梅捧着新织好的围巾,驻足望着那人群中众星捧月的男儿, 脚步顿住, 有些不敢靠近。

一条青色细绳在光洁白皙脖颈处若隐若现,柔软织物的下面,墨玉时时刻刻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驱散夏日灼热。

她的面容晶莹剔透,又白里透红,洋溢着健康青春的色彩,宝玉两月温养,不仅补足了自小体弱亏损的元炁,也让她的修为长足进步,每日就算不修行,都比得上他人的苦修, 乌灵宝玉的奥妙一言难以道尽。

听到李无眠回来了, 她连忙离开了房屋,却看到他受众人包围, 一时间踟蹰不定, 踏足不前。

“怎么不过去?”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看到高小梅一天比一天好的气色, 以及一天比一天深厚的修为。

要说谁最高兴, 那必然是高英才无疑, 他更为了解灵髓玉体的含金量, 有这块宝玉护身,高小梅就算再怎么不适合修行, 以后的日子超过他也只是时间问题,一来二去, 高英才的心早就软化了。

“他好耀眼。”高小梅叹了口气,自卑的低下脑袋,受众人拱卫的李无眠,耀眼到近乎于刺目,让她不敢接近。

目光汇聚在手中的围巾上,这里面蕴含了她大量的心血,甚至可以说是一条精致美观的工艺品。

可即使如此,哪怕在工艺千倍万倍,又怎么比得上胸口墨玉的千分之一, 她的回礼,是否太过寒碜了一点。

“我的女儿, 去吧。”高英才面目柔和几分,若是让旁人看到,定是和见了鬼没有区别。

也有人看到了, 姗姗来迟的张旺发现严肃的师父脸上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长叹一声, 原路返回了。

看到父亲鼓励的眼神,高小梅贝齿轻咬,重重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向被人群包围的李无眠。

面前好比千百只鸭子嘎嘎直叫,李无眠杀戮陷入疲态,颇有些不耐烦,正头疼怎么让这些家伙离开。

忽然间,落针可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分开一条道路,极轻的脚步声传入耳朵里面,他举目望去。

高小梅额头香汗涔涔, 粉面桃腮吹弹可破,清亮的香汗犹如点缀露水的水蜜桃, 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咬一口。

她走到近前,闪躲的眼神扫过手中的围巾:“无眠哥哥,这条围巾,送给你。”

“哟,无眠哥哥~”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回荡场内,顿时调笑声四起,一阵阵音浪犹如洪流,全都是乱七八糟的‘无眠哥哥’,他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男,捏着嗓子刻意拉长声调,简直羞耻感爆表。

高小梅面色霎时血红,羞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李无眠怒道:“都给我住嘴,不然吊起来打。”

他这话一出口,效果十分显着,众人齐齐闭了嘴,就是眼里的戏谑散不去,不乏一些羡慕的目光。

李无眠注视着眼前亭亭玉立的高小梅,看她没有递过来的织物,微微弯腰。

少女睁着剪水双瞳,直到发现李无眠眼里的一丝疑惑,粉面含羞,将围巾缠在他脖子上,有些紧,像一根藤蔓。

声如蚊讷:“本来春天的时候……没想到隔这么久才回来。”

“很舒服,我很喜欢。”李无眠捻过淡黄的锦缎,碧绿的荷叶衬托着粉白的莲花,顺滑的触感摩挲过指肚。

他笑容柔和,高小梅轻嗯一声,心头如释重负,原本还担心他不喜欢,又觉得自己的礼物不够贵重。

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忽然明白了,乌灵宝玉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无价之宝,但那日他说的话犹在耳边。

只是一块玉罢了。

人群中的许新,心情比较复杂,他对小梅挺有好感来着,见得此情此景,酸溜溜道:“香不香啊,李师兄?”

眼看众人又要跟着起哄,李无眠眉头一挑:“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许新连忙缩头,李无眠也不和他一般见识,香当然是香的,淡而清雅,很符合他的心意。

小梅檀口微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李无眠正要口,有人声:“李师兄,门主师父知道你回来,让我来叫你。”

李无眠点点头,是唐门主的弟子唐妙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高小梅连道:“多休息,注意身体。”

她看到李无眠面上的疲态,这一点让她有些担心,但这么多人在这里,想说两句话都要莫大的勇气。

就快要离开了,才鼓起勇气。李无眠心中一暖,挥挥手:“知道了。”

唐门会客厅,送他到了这里,唐妙兴就离开了,李无眠推门入内,唐门主示意他坐下。

李无眠客气道:“门主不来找我,我也要找门主,蜀地剩下的贼寇都躲着我李某人,希望门主帮忙追踪一下。”

一开始他灭了雁山妖匪,就已经引起轰动,但其他的匪寇没有太在意,直到他灭了四五个山头之后。

蜀地贼寇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么一个孤身的对手,偏偏有一人之力杀戮百人的凶威。

蜀地妖风大减,他灭了小半的匪寇,其他的那些俱皆闻风丧胆,这两月来,不乏人去楼空的景象。

他个人觉得,杀得还不够多,起码要干掉一半以上,才能让蜀地的匪患得到长久的压制。

是以这次回唐门,一来是为了休息一下,避免让自己迷失杀戮之中,二来就是为了后续的杀戮进行充足的准备。

唐门主道:“这个好办,不过我觉得,你的效果已经达到了,经此一役,蜀地五年内不会有恶匪招摇。”

沉默良久,李无眠缓缓道:“五年太短。”

唐门主独眼锐利,李无眠这两月来的所作所为,他是无法想象的,哪怕他的实力碾压李无眠。

但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灭掉蜀地小半的匪患,唐门主自问,纵然倾整个唐门之力,都是无法做到的。

很简单的道理,双拳难敌四手,是人都会累,他的实力虽强,但体力和耐力跟不上,杀戮过百便要油尽灯枯。

李无眠这两月,栽在他手里的匪寇恐怕不下万余?换做别人,这压根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以唐门主不敢小视,哪怕这个年轻人现在的实力还不是异人界的顶端,但他身上必然有某种秘密,他的体力,他的耐力,远远超出人类的极限,才能支撑着他,在两月时间横扫蜀地。

唐门主道:“不要一味的沉迷在杀戮之中,会迷失本心的。”

他身在刺客出身的唐门,深深明白其中的恐怖,唐门里面也有活例子,那就是唐明夷。

唐明夷少时杀戮入魔,再也难以回头,只能做到压制,这一点让唐门主极其谨慎,甚至猜想,如果李无眠因杀戮过多入魔,那么谁能制住他,像那样一头体力无穷尽,耐力无穷尽,手段极为厉害的杀生魔头。

也许他都没有把握,只能是老天师出手才能降服,不过那样的,乐子可就大发了。

李无眠道:“多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唐门主默然,也许是他多心了,他自然了解,唐明夷入魔所杀的人,不足他十分之一,但李无眠依旧清醒。

‘心如铁石,志如天柱,真是不得了啊。’唐门主心中感叹,此子心智之坚,他日若不陨落,必然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异人,唐家仁曾和他说趣事,说李无眠自比羽之神勇,现在看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可能。

唐门主道:“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其一,家仁已经和白鸮交过手,但被人破坏。”

“哦?”李无眠眉头一挑。随着唐门主娓娓道来,李无眠哂然:“好家伙,已经有搅屎棍的风采了。”

“你认识?”唐门主反倒是更为惊讶,全性一个神秘的小辈,听李无眠的口气,好像还十分熟稔。

李无眠道:“以前还不是全性的时候,我两相交为友,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多管。”

唐门主微微颔首,李无眠又道:“不过也好,大老爷和他一换一,绝对是亏了,白鸮现在何在?”

唐门主微奇,他还是半信半疑的,笑阎王的实力他自然知道,白鸮中了丹噬围困,必死无疑。

届时唐家仁只需要防御,逃得一条性命应该不难,是以他潜意识认为,无根生终究还是庇护了白鸮梁挺。

但听李无眠的话,对无根生的言语颇为认同,只有同归于尽一个结局,彼此的关系看来真的不简单。

摇摇头道:“应该已经出了蜀地。另外就是西部贾家村,六月飞鹅毛大雪,连下了三个月,没有停息的趋势。”

李无眠莫名其妙,大夏天的下雪,什么天地异象哦,回过头察觉到贾家村三个字:“贾家村剑仙?”

唐门主沉吟片刻,微声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那人的父兄,是否……”

贾家村飘雪三月,在异人界可是个不小的新闻,天章日金顶这几年消停了一点,六月飞雪闹得沸沸扬扬。

据传贾家村附近的小派,不仅能看到六月飞雪,还隔三差五能看到有一道剑光射出来,像是要捅破天一样。

加上年初半壁异人界贺寿陆家,那贾家村的人张口闭口剑仙的传闻,说实话效果还真有。

异人界多有猜测,贾家村里面是个什么玩意,引动天象,六月飞雪,着实有些夸张了,还真的是剑仙不成?

唐门主见多识广,却有一番自己的考虑,首先第一点,无论如何,引动天地异象,绝对不可能简单!

不管是不是剑仙,强这个字已经不需要外人来说了,实力绝对不会让人失望,甚至说真的有仙力。

只要等那‘剑仙’出关之刻,届时剑仙到底长什么样,实力有多强,这些猜测会有一个答案。

种种消息都不是空穴来风,唐门主对于这一点也是十分上心,打探了一些消息,其中有一条叫他颇为错愕。

那位‘剑仙’的父兄消失无踪,关键有李无眠牵扯其中,现在人去了哪里,这可是个不小的问题。

唐门主这么一问,李无眠道:“被我宰了。”

“……好吧,你多注意。”看他这么坦诚,唐门主噎了一下,不过转念一想,剑仙再厉害,也牛不过天师。

天下道庭的龙虎山,历来是异人界的泰山北斗,突然从哪里蹦出个剑仙,要对李无眠下手,天师岂会坐视不理?

李无眠压根没有当回事,什么剑仙不剑仙,惹得他不爽,骨灰都不给他留下:“石万那家伙呢?”

“早就回去了,说起来也是第三件事,苗疆有变。”唐门主道。

李无眠微微惊疑,石万那老家伙,还说要用诚心打动他,搞得他哭笑不得来着:“有变,什么变?”

唐门主道:“这几年数省婴儿失踪,目标直指苗疆,一个多月前清河村弟子来唐门,石万下午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