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世祖》 章节目录 第1章 绝地反击 元符二年三月二十日,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大宋东京开封城。 赵似举目看去,远处青色的城郭晃动在桔色的阳光里,如同蜿蜒的黛山。 在近处,屋宇阁楼鳞次栉比,仿佛煦蒸的池塘里密密麻麻的浮萍,重重叠叠蔓延开去。 纵横的街道,是这座城池的血管脉络,延伸向各个角落。 街边有各种商铺。 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店铺里,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琳琅满目。 幡旗高悬,晃如花枝。旗帜下,来往的行人如织。 有做生意的商贾,有看街景的士绅,有骑马的官吏,有叫卖的小贩,有乘坐轿子的大家眷属,有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 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一派清明盛世的景象。 喧闹的人声是点睛之笔,让所有的人和物,从《清明上河图》里浮现出来,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赵似的周围。 这一切,怎么能让它在二十八年后的靖康之耻中被毁于一旦! “殿下!” 尖细的声音把赵似从思绪连翩中唤回到现实。 他转过头,看到内侍省押班梁从政那张如同刀削面的脸。 在梁从政的眼里,骑马立在阳光下的赵似,仿佛一座披着金色霞光的浮屠。 看着他跟官家六七分像的相貌,梁从政的脸上挤出几分笑意。 “官家还在等着!” 话虽然说得恭敬,但赵似听得出催促的意思。 是啊,官家还在皇宫里等着自己去赶考。 要是考得好,重获官家的信任,从此海阔天空。 要是考砸了,就同史书上记载的,从此一蹶不振,坐视端王赵佶继位。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过几年自己会很安详地“病逝”,不用目睹靖康惨剧。 只是这样,自己岂不是白穿越了。 是的,此时的简王赵似,是穿越者。 他原本是现代社会一位成功的项目经理,名叫赵世。某晚遇到了车祸,醒来就躺在了床榻上,周围一堆的人叫王爷、殿下。 整理了赵似遗留下来的记忆,赵似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宋朝官家的十三弟,简王殿下。 来不及欣喜,赵似的历史知识告诉他,几个月后皇兄会去世,庙号哲宗。 十一哥,端王赵佶,在大多数人的拥戴下,继承皇位。然后整个大宋,头也不回地向万丈深渊冲去。 作为一位还有血性的中国人,怎么能坐视它发生? 当然不能! 可是赵似现在来不及去考虑这些,他必须先把眼前这道难关度过去再说!而且从此他就叫赵似。 “俺们走快些吧。” 赵似说了一声,策马当先。 一行人沿着马行街走了一段路,转向樊楼街时,赵似拉住了缰绳。 “于化田!” 一个王府内侍闻声上前。 他身形修长,相貌俊美,脸上像是抹了一层石灰腻子,把喜乐哀愁都掩在底下,只剩下惨白。 “那边有家张水婆子店,买盒山药糕回来。” “是殿下。” 于化田跑进了小巷子里,很快就带回来一盒食物,还特意包裹得严严实实。 来到东华门前,梁从政上前去叫门。 “快开门,简王殿下奉诏进宫。” 赵似下了马,抬头看这大名鼎鼎的东华门。 中间的大门金钉朱漆,两边的墙壁都是砖石垒砌,镌镂着龙凤飞云。巍峨的城楼上,曲尺朵楼,朱栏彩槛,雕甍画栋,峻桷层榱。 顶上盖了一层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五彩夺目的光,如同刀光剑影。 这里就是皇城,大宋的最高权力中心。里面住着大宋的官家,自己的六哥,同父同母的兄长。 宿卫班直查验堪合腰牌后,赵似率先走进去,梁从政紧跟其后。 于化田把山药糕盒子交给一位宫里内侍,和王府亲随们一起,在门旁安静地等候。 从东华门进去,沿着皇城横道走了一段路,右拐进宣佑门,沿着巷道走一段路,到了崇义阁往左一拐,就是延和殿,官家日常的住所。 刚看到延和殿的屋檐,迎面走来一行人,带头的是一个戴着钢叉帽的内侍。 个子不高,衣着华丽,脸上带着谦卑的笑。 赵似一眼就看到他那双圆溜的小眼睛,白多黑少,让人忍不住想到毒蛇的眼睛。 “俺的简王爷,你怎么才来啊!”来人浅浅唱了个喏,絮絮叨叨起来。 “官家在等王爷,整个皇城的人都在等王爷。偏偏却姗姗来迟,足足半个时辰,都能从左厢走到右厢1。” 说着这里,他的眼睑闪动了几下,就像毒蛇发起攻击时的眨眼,声音也变得有点飘忽,带着开玩笑的语气。 “殿下,是不是三天前落水,不仅呛到脑子,还把手脚泡坏了?” 他叫郝随!是皇兄信任的内侍头子之一,也是贤妃刘娘子的心腹亲信。而刘娘子是现在实际上的六宫之主。 这家伙怎么也掺和进来? 自己的前身到底做了多少孽,这么多人往他身上填土? 看着郝随脸上的神情,一盏铜罄在赵似的脑子里猛地敲响。 这是个圈套! 三天前,前身赵似亲手组建的龙捷军,与虎翼军的龙舟队在金明池里争标2,还执意亲自下场,到龙甲号龙舟当旗头3。 结果全军覆没。 赵似也被撞到水里去,捞起来后昏迷不醒。在便宜了自己的同时,成为开封城的一大笑话,也让官家伤心和更加失望。 郝随心里可能看不起鲁莽冲动、顽劣昏庸的赵似,可是刚才这席赤裸裸打脸的话,他不应该也不敢说的。 看着周围内侍们噤若寒蝉的样子,赵似明白,郝随是要故意激怒自己。 按照前身赵似暴躁的脾气,听完这夹枪带棒的话,肯定会大打出手。 在皇城里“无端”暴打官家和贤妃信任的高级内侍,自己的名声会彻底崩坏。更重要的是,皇兄会对自己彻底失望。 失去皇兄的信任和庇护,自己就是一条任人宰割的死鱼。 刺骨的寒意从赵似的脚底心冒起,直冲头顶。 好毒辣的计谋啊!一环套一环,生怕整不死老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赵似的暴跳如雷。 郝随已经做好挨一顿暴揍的准备。 梁从政微低着头。他那张刀削面的脸,现在糅合成一团,看不出半点神情。 阳光依然温蔼,照得人暖洋洋的,照得地面和宫宇热烘烘的。耳朵尖的人,都能听到朱墙黄瓦受热不均匀的啪啪声。 “哈哈,”赵似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他的手指头对着郝随点了点,十分不屑地说道:“这个狗才,话真多!” 说罢,赵似撇下他,径直向延和殿走去。 梁从政脸上浮现出惊讶,连忙快走几步,跟上了赵似的脚步。 在他们的身后,是满脸诧异、不敢相信的郝随,还有神情各异的内侍们。 进到延和殿,赵似感觉这里空旷得像荒野。 外面阳光明媚,通过窗户却只能照到周围一圈。 在中央阴暗处站着一人,瘦高身形,看不清相貌。但是赵似知道,他就是当今官家。 赵似深吸一口气,怀着沉重和愧疚的心情走上前。受这种心情的影响,他的脚步变得有迟滞和凝重。 越走越近,官家也往前走了几步,露出一张削瘦灰白的脸,眼睛因为脸瘦显得格外大,嘴唇略薄,带着一种灰色。 “十三哥4,看你的气色,确实完全恢复了。” 听到官家先开了口,赵似心里微微一松。 果真,还是血浓于水啊。 那就继续吧。 “俺年少不懂事,做事荒唐,让六哥担忧了。”赵似双手交叠在一起,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 同时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低垂着头,抿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头一次听到十三哥主动认错,还态度如此诚恳,官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最后发出轻轻地叹息声。 听到这声叹息,赵似心里一直悬着的万钧巨石,终于落地。 1.开封城外城分城东南西北四厢,内城分左一二厢和右一二厢。 2.争标,争标就是宋时龙舟比赛。人们在水面的终点处插上一根竹竿,竿上缠锦挂彩,称为“锦标”。竞渡的船只一字排开,以鼓声为号,首先到达终点取得长竿锦标者为胜,所以又称之为“争标”。 3.旗头,宋朝龙舟比赛(开封城一般在三月十八日举行)时,每艘龙舟的舟首站着一个人,手持彩旗,为全舟人摇旗呐喊,掌握划桨节奏。谁要是划得不好,他就用彩旗指谁,加以鞭策。是一舟的指挥。 4.十三哥,六哥。宋朝包括皇家在内的通用称呼,排行加哥字,父母兄长也是这么称呼儿子弟弟的。 章节目录 第2章 颍邸柳树,已亭亭如盖 “十三哥经历一次大难,倒是懂事了些。”官家的脸上浮现出欣慰之色,挽着赵似的手,拉着他来到偏殿里。 那里早就已经摆好了两张案桌,一横一竖,挨得非常近。 “十三哥坐。” “谢六哥。” 赵似坐下后,有机会打量这延和殿和官家本人。 延和殿里非常简朴。 除了宏伟宽广外,装饰上还不如自己王府里的正堂。 毕竟自己住的简王府,是父皇被册立为太子前,做颍王时的王府,也被称为颍邸。 而官家一心要继承和光大父皇的遗志,对于奢华享乐,不是很在意,他居住的宫殿装饰得非常俭朴。 赵似看了看官家,发现他与自己的相貌确实相似,只是身形差异很大。 官家瘦高修长,自己雄壮魁梧。 亲政以后,从小身体不好的官家,操劳国事,殚精竭虑,越发得清瘦。而自己去年出阁开府后,没有人约束,浪得飞起。 不到一年时间,身形又粗了一圈。 坐在一起一对比,官家瘦得跟只猴,自己却壮得像只熊。 赵似自若地回答着官家的话,心里把反复酝酿的词,再过了一遍。 郝随刚才的异常,让赵似愈加感到紧迫。 暗害自己的幕后黑手,已经勾连到宫里来。再不反击,以后连宫门都进不来了。 必须利用自己的优势,打好亲情牌,重获官家的信任。这样才有机会聚集足够的力量,冲破险境,进而有所作为。 默然站在一旁的梁从政看到两人坐下,朝着外面挥挥手,内侍流水介办饭菜端了上来。 鸠鸽羹、假元鱼、葱泼兔、西京笋、旋切莴苣生菜,四菜一汤,外加胡饼三张。确实跟满汉全席没法比。 “知道你爱吃兔子,所以叫他们弄个兔子。”官家笑着说道。 赵似难得脸色一红,他听出皇兄隐在其中的诫训。 “让六哥为难了。” 前身赵似此前爱猎狐兔,喜欢相邀禁军军官们,出城在山林间肆意骑射。被一些谏官们加以践踏农田,毁麦伤民等罪名,弹劾过多次。 每次都激起文官们的“同仇敌忾”,每次都是皇兄和稀泥给敷衍过去了。 官家看到赵似没有像往常一样愤然反驳,只是低头认错,心中更加欣慰。 又看到他熊罴一样的人,居然露出难为情的神态,觉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气氛差不多了,赵似开口了。 “六哥,俺在路上问过梁从政,知道你前些日子的积食好多了,只是脾胃还不佳。” “是的,吃了几剂太医的药,积食已经化掉了。这脾胃...打小的毛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官家扫了一眼桌前的菜肴,淡淡地说道。 “六哥,十三知道你脾胃不好,特意买了一盒张水婆子家的山药糕。大家都说,它非常养脾胃。” 赵似叫人端上那盒山药糕,打开后自己先吃了几口。 “确实很好吃,六哥可以尝尝味道。喜欢吃就多吃点。” “拿过来。”官家欣然地挥挥手。 梁从政把山药糕端过去。 一个不大的木盒子,特意用棉被包裹好,现在还能看到木盒里的糕点上,冒着徐徐热气。 官家尝了尝,觉得满口香甜。咽了下去,暖意从喉咙直下,暖了胃,更暖了心。 养脾胃,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效果来。但是十三哥的心意,官家却看在眼里。 其他四位弟弟都出阁开府,也都知道自己脾胃不好,但从来没有谁想过,给自己带一盒养脾胃的吃食来。 果真还是血脉相连的同胞兄弟,才会如此在意自己。 十三哥历经一场生死,真得懂事了。 “十三哥,你果真是变了很多。听说你叫人去进奏院抄了很多邸报回去?” “是的。”赵似坦然承认。 他苏醒后,想到了一个获取信息的来源—叫人去进奏院抄录过往的邸报,以及收集大街小巷的“小报”。 通过这些信息,加上前身的记忆,赵似意识到自己处在非常危险的境地。 金明池落水,只是其中一步。 前身赵似被传为声色犬马,顽劣不堪。狼藉的名声多半是由端王赵佶为首的四位兄弟,联手推波助澜生造出来的。 因为自己是官家的同母弟弟。 在官家体弱多病,又久无子嗣的情况下,自己的身份就是最大的原罪,是众兄弟的眼中钉,肉中刺! 偏偏这个憨憨还不自知! 幸好他血厚,才能一直扛到了现在。 既然老子来了,那就不会让你们这么欺负老实人! 赵似看了一眼官家,看到他在认真地听着。 “生死间有大恐怖。在昏迷中,俺像是做梦,梦见了过去许多东西。皇考仙逝,俺才两岁,记不清他的相貌。但六哥带着俺在宝文阁和显谟阁1里翻阅皇考御笔的情景,都还记得。” “也记得六哥指着皇考的画像,给俺讲过的那些话。你说皇考幼时,便知祖宗志吞幽蓟、灵武,而数败兵,立志雪数世之耻。皇考在十四岁,慨然兴大有为之志,思欲问西北二境罪。只是可惜后来世事艰难,河西战事又不利,让皇考郁郁而终。” 说到这里,赵似又落泪了。 他悲伤地看着虚处,仿佛看到了挂在显谟阁里,神庙皇帝的画像。 官家的眼睛也变得赤红。 “想着这些,十三惭然大哭。六哥继承皇考遗志,殚精竭力,呕心沥血。俺却肆意妄为,忙没帮上,还尽给六哥添乱。” “痊愈后,俺去皇考故居中,跪坐反思。幡然醒悟,立下宏愿。一定要竭尽全力,助六哥完成皇考遗志!” 说到这里,赵似泪流满面,慷慨激昂。 官家双目赤红,似欣慰又哀伤地说道,“十三哥,其实从身形相貌上看,你在俺们几兄弟里最像皇考。” 赵似心头一热,知道皇兄的心扉,对自己完全打开了。 暗暗聚势,准备最后也最有力的一击。 官家继续说道:“十三哥能幡然醒悟,明白为兄的苦衷。俺心中无比欣慰。以后俺兄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赵似抹了一把眼泪,昂然答道:“十三愿为六哥赴汤蹈火,为光大皇考遗志殚精竭力。” 官家连连点头,脸颊变得有些鲜红。 “十三哥府上,俺好久没去。而今春暖了,寻个机会去做做客。” “谢六哥。”赵似先谢了一声,然后神情黯然地问了一句,“六哥还记得俺府上后园子里的那棵柳树吗?” 官家点点头。 “那是父皇在治平三年,入东宫前两月亲手种下的,今已亭亭如盖。”赵似双手捂脸,哽咽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官家悲从中来,瞬间泪流满面。 1.宝文阁,专门收藏仁宗御书、御制文集和英宗御书。显谟阁,专藏神宗御制、御书。元佑四年(1089)十月戊申,在宋神宗去世五年后,受命编辑宋神宗御集的翰林学士苏辙上奏称,宋神宗御制文集凡着录九百三十五篇,为九十卷,目录五卷,请求依例建阁收藏。 时由支持旧党的太皇太后高氏听政,故对苏辙的奏请未予采纳,仅下诏将宋神宗“御集于宝文阁收藏”,“更不别建阁”。 绍圣年间,大臣邓洵仁再次奏请为宋神宗建阁。时已亲政的宋哲宗立即采纳了邓洵仁的意见,“诏令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每员各撰阁名五名以闻”。很快正式“诏建阁藏神宗皇帝御集,以显谟为名”。 章节目录 第3章 初战告捷 从圣端宫出来后,赵似长舒了一口气,很想蹦几下宣泄自己的心情。可是全身酸软,几乎没有半点力气。 如此疲惫是竭精殚力,绞尽了脑汁。 皇兄和朱太妃是自己最亲近的人,赵似不仅要想法重塑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又要把握分寸,免得被看出蛛丝马迹,心生怀疑。 愉悦是一番努力下,颇有成效。 高仿归有光的“亭亭如盖”,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极具杀伤力。 对于从小就崇拜父皇的皇兄来说,简直就是致命武器。 与皇兄抱头痛哭的时候,赵似心里知道,对官家的亲情牌,初战告捷。 延和殿告辞后,赵似又去了圣端宫,拜见了他和皇兄的生母,朱太妃。 赵似跪倒在她面前,泪流满面,痛心疾首。 然后声泪俱下地哭诉以后要洗心革面,不仅不给六哥添乱,还要成为他的好帮手。 原本就心痛老幺的朱太妃,看到赵似大难不死,还幡然醒悟,真是喜出望外,抱着赵似也是一通痛哭。 儿啊,心肝啊,叫个不停。 赵似知道,朱太妃谨小慎微,一直活在高太后和向太后的阴影里,在权势上对自己帮助不大。 但她是自己与官家目前最大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必须要用心处理。 赵似迟疑了一下,转去庆寿宫,求见太后向娘娘。 果然不出所料。一位尚宫出来,趾高气扬地传达了向娘娘的话。 “娘娘知道殿下大好,也收了你的这份孝心。以后定要痛改前非,多读圣贤书,少给官家惹事!娘娘身体不适,就不见殿下了。” 赵似忍着气,必恭必敬地拱手答道:“臣一定谨记娘娘的教诲。” 麻蛋的,前身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居然让这么多人不待见? 仔细想了想,任侠豁达、好武尚勇,在汉唐或者明清的宗室身上,都能算得上好品质。 可惜生在宋朝,这个极度崇文鄙武的朝代。皇家传统就是风雅尚文,文官把持的主流舆论也只允许宗室们搞文艺。 如此看,前身赵似确实是个异类。 加上性情直爽,莽撞冲动,在官宦文人们眼里,就是异端!是昏庸顽劣!是纨绔残暴! 既然如此,那老子就一条道走到黑! 诗词歌赋,俺是比不过你们。可要是老子手里有枪杆子,看你们这些文人还敢如此自命不凡吗? 哪里有压迫,那里就有反抗。那些被压制了上百年的军官将领们,老子就不信他们心里没有火! 那么,本王就给你们一个机会。枪在手,跟着本王走,就能挺腰站直了,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有了这个定计,向太后的态度,赵似并不放在心上。 走在皇城巷道里,心里正想着事情的赵似,无意抬头,看到前面引路的梁从政,不由心头一动。 在羽翼丰满前,官家是自己最大的依靠,在他身边必须有一个眼线。 赵似出声问道,“政哥儿,俺记得你是元佑二年到六哥身边的?” 梁从政听到赵似亲切的叫唤,先是愣了一下。 以前没得势时,旁人都叫他小政子,或者叫绰号梁面团。得势后,众人就改口叫梁高班、梁供奉和梁押班。 “政哥儿”这个称呼,倒是多年前,家里人这么叫唤过。 梁从政心里暖了一下,不过他更快想到的是官家刚才对赵似的态度,连忙答道:“殿下记得没错,小的就是那一年四月调到官家身边的。” “时间真是过得好快,一晃十二年。记得政哥儿那时才二十岁出头。俺一向是皇兄的跟屁虫,走到哪跟到那。六哥要去上朝,俺也要跟着去。你就拦住俺,不让进垂拱殿。当时俺不知事,冲上去跟你厮打。” 随着赵似的追溯往事,点点滴滴的记忆从梁从政的脑海里飘荡出来,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丝丝笑意。 “是啊。小的不敢跟殿下对打,只能抱住你。谁曾想殿下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又踢又咬,小的一个人都抱不住殿下。” 梁从政打量一下赵似雄壮的身形,笑着说道。 “哈哈,俺确实从小好武尚勇,又天生有些力气。六哥还曾经笑说俺是皇城拳脚第一。俺记得是当时路过的高娘娘听到动静,转过来一看,把俺好好收拾了一顿,这才不敢去闯垂拱殿。” “是啊,当时殿下唯独怕的就是高娘娘。”梁从政深有感触地附和着。 “哈哈,宫里谁不怕大妈妈1?就连六哥,原本还跟俺玩耍着,听到大妈妈来了,吓得连忙跑回书桌前。” 在赵似爽朗的笑声中,梁从政的脸上泛起极其罕见的,透着轻松的笑意。 往日里,他脸上每一条肌肉纤维都有自己的任务。 “是啊,不过宫里上下最头痛的就是殿下。记得是元佑五年夏天,殿下在后苑召集了一百多个小黄门,分成两队。然后折园子里树枝为兵,撕阁楼里帷帐为旗。你自称大将军,号令两队,冲杀对战,闹得整个皇城都轰动了。” “哈哈,政哥儿说得没错。那一回惹下大祸,被大妈妈叫人狠狠打了一顿,要不是六哥求情作保,差点被大妈妈逐出宫去,贬为庶人。” 说到这里,赵似喟然叹息,“真是年少不知事啊!” “政哥儿,你是哪里人?”赵似随口问了一句。 “河北大名府人。” “双亲安在?有兄弟姐妹吗?” “父母已经仙逝,只有一个哥哥。” 赵似跟梁从政边走边聊,扯的话题也是天南海北。 过了崇义阁,数千内侍中搏杀出来的顶尖人精梁从政突然回过味来。 简王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拉家常,自己也是随意地回答,但是随意之间简王把自己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自己的哥哥,有两个女儿,大的已经嫁出去,小的还在闺中。还有一个儿子。梁家全靠他传嗣香火,所以自己兄弟俩特别宠溺。 偏偏这小王八蛋愚蠢无知不说,还不学正路。 被有心人勾引着吃喝嫖赌,十四五岁就已经是开封城勾栏瓦肆里,有名的亮枪小霸王。 梁从政瞳孔微微一眯。简王赵十三,真是好手段。 以前只有俺套别人的话,今儿一不留神被人掏了个干净。 不过赵似似乎没有察觉到梁从政的异常,还在那里劝慰着。 “政哥儿,没事的。谁家少年不荒唐?关键是要有严师教诲。伯通先生在城北开有一家书院,从政可以把令侄送去读书。何公的本事,俺是知道的,肯定能让令侄成才。” 何执中何伯通! 梁从政的心忍不住乱跳起来,其余的思绪被一扫而空,只剩下这个名字。 熙宁六年高中进士甲科。做过太学博士,绍圣年间为太子侍讲,给简王等几位皇弟上过课,妥妥的天下名士啊。 自己侄儿要是能去他门下读书,怎么严厉都行,就算把腿打断了俺也甘心。 “简王殿下,”梁从政小声问道,“不知道伯通先生愿不愿意收下愚侄?” 赵似笑了笑,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却不答话。 梁从政急的,心里就像有四只猫爪往死里挠。 稍微一冷静,梁从政又品出味来。 他轻轻说道,“殿下,俺们后面细谈。” 看到梁从政明白自己的意思,赵似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通过脑海里的记忆,赵似琢磨出何执中虽然是谦谦君子,满腹经纶,骨子却非常热衷宦途。 只要不是无欲则刚,当然就好办了。 至于梁从政这里,自己确实想跟他拉近关系,可那只是铺垫。这种人物,你千万不能跟他谈感情,只能谈利益。 平白无故地帮他忙,他不仅不会领情,还会在心里琢磨,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还不如开诚布公地说透,你掏出俺需要的东西来,觉得合适,俺就帮你把事情办了。货款两清,大家都放心,反而为后续合作打下信任的基础。 走出东华门,赵似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依然巍峨华丽,顶上的琉璃瓦依然光彩耀眼,像是一圈流淌的金色流苏。 “回府!”赵似斗志昂扬地对于化田以及其他的王府护卫们说道。 1.大妈妈。妈妈,宋时对奶奶的称呼之一。大妈妈,嫡奶奶的称呼。 章节目录 第4章 我要努力! 赵似坐在王府的澄心阁里,身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卷,目光却透过窗户,看着后园的景致发呆。 迫在眉睫的危机暂时告缓。 自己还是猜对了。 官家骨子里是十分看重亲情,尤其自己这个相差七岁,跟着他屁股后面长大的同胞弟弟,一直是另眼相待。 直接把父皇的潜邸-颍邸赐给自己做王府。 以前被有心人唆使谏官御史,以各种罪名弹劾自己,几乎编排成大宋第一混世魔王。 而这些刀风霜剑,都被皇兄挡了下来,自己才活蹦乱跳到现在。 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的。 如是平常,四位兄弟顶多嫉妒下就罢了。只是这两年进入敏感时期,就大不同了。 皇兄继位已经十四年,他本人也虚岁二十四岁,却一直没有子嗣。而且他从小就体弱多病,十五岁时竟然咳过血。 某位太医对他年寿不高的断语,在朝野暗地里疯传。 早两年就有大臣向太后向娘娘进言,请求从诸位皇弟里择一位贤德者立为储君,以防万一。 自此后,自己就成了四位兄弟的肉中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忽悠前身组建龙捷军的端王赵佶,还算比较“文明”。 赵佶对自己下手没有其他兄弟那么狠毒,他更多地是讨好向太后,广交名士,在士林官宦中大造声势。 不管他用什么手段,都是自己最大的对手。 明年元月,皇兄病逝,他会在向太后亲口举荐、曾布等重臣附和下,登基称帝。 必须集中火力打他! 同时对其他三位兄弟也不要掉以轻心。 原本以为穿越成王爷,无异等于中了一个小目标,以后锦衣玉食、纵情享受就好了。想不到还有这么高的风险,还需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看来跨越时空的除了引力,还有内卷。 唉! 空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鸟叫声,赵似闻声抬头看去。 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振翅从园子上空飞去。 看着在阳光下挥动的翅膀,赵似知道,跟着这鸟儿飞去的,还有自己混吃等死,做安乐王爷的梦想。 “殿下!”门外响了声音。 “进来!” 走进来的是两位捧着文卷的内侍,前面的叫李芳,三十多岁。从赵似一岁开始,就在身边照顾着。 他低着头,微缩着脖子,慈眉善目,走每一步都谨慎恭敬,生怕踩到了地上的蚂蚁。 跟在后面的是于化田。 他原本叫于三,可是长得如此俊秀,俨然是简王府的厂花,怎么能叫于三这个名字呢? 于是赵似就给他改了这个名字。 于化田都有了,也该有东厂西厂了。不过还得一步步来。 赵似成立了东校字房,职责你懂的。暂时由于化田负责,李芳负责整个王府管理以及对外交涉。 嗯,没办法,这两位身残志坚的人士是赵似目前唯二能用的心腹啊。 攫戾执猛的谋臣,破坚摧刚的猛将,暂时一个都看不到。 唉,本王只能白手起家啊。 “殿下,这是进奏院补抄录的部分邸报,还有这两天新出的小报。”李芳恭敬地说道。 “嗯,官家已经答应本王,下诏去门下省、枢密院和秘书省,把部分军国机要文书抄录一份给俺。李公,你记得去交接下。” 李芳和于化田的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连忙应道:“是!” “化田,给李公和你自己搬张椅子,俺们一边看,一边聊聊。” “是。” 这些邸报都已经被入值东校字房的小内侍们,按照里面的内容,分吏、户、礼、兵、刑、工六房整理了一遍。 赵似翻阅起来非常方便。 不得不说,进奏院的邸报内容相当的丰富。 刊登最多的是官家的起居情况,包括官家的重要讲话、与大臣的召对。还有祭祀、狩猎、议谥、赏赐等礼仪大事。 赵似能理解。 通过刊行天下的邸报,把官家的重要指示送到地方每一个角落,让地方官员以及士绅们及时知道朝廷的动向。 邸报的内容,第二多的是官吏选拔、任免、升迁、贬斥、奖惩以及大臣去世等信息。 这也没毛病,人事即政治。 人事权是最重要的政治权力之一。朝廷就是通过选拔、任免、迁黜、奖罚官吏,彰显它的威权。 如此看来,古代和现代的思路和手段都是一脉相通的。 不过赵似发现,邸报里占篇幅最大的却是大臣们的奏章。 从邸报附加的“编者按”,可以看出这些奏章是经过挑选的,一般都是经过官家阅批同意的。 看着这些数量不多,却长篇大论的奏章,赵似忍不住感叹,果真是文风鼎盛的大宋啊。大臣们各个都是饱读诗书,妙笔生花。 一篇奏章不写个千儿八百字,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 除此之外,赵似还在邸报上找到战争捷报、科考结果、重大案件的审理情况等信息。 似乎邸报上的消息都是报喜不报忧。 “化雨,这邸报刊登的信息,有什么章法吗?”赵似转头问道。 “回殿下的话,小的问过进奏院的章法。进奏院里有进奏官,每一州置一位,负责各州的上通下达。” 哦,进奏院还兼任驻京办的职责啊。 “进奏院编辑的邸报初稿,先要经过门下省‘判报’,决定稿件的取舍,之后还要报到枢密院,由枢密使最后审定,‘定本’后邸报才能发行去各州地方。”。 原来如此!有意思。 赵似接着翻阅收集来的小报。 发现里面全是邸报上没有的信息。 有各地的灾异、军情败仗等朝廷“机密”,有大臣未公开的奏章,比如弹劾某重臣、被官家按下的。还有东家长、西家短,官宦高门里的“花边新闻”。 好家伙,全是邸报不敢刊登的消息! 对于赵似来说,这些信息也十分重要,是非常有益的补充。 “化田,这些小报又是个什么章法?” “回殿下,这些小报都是京城印行,绕街叫卖。有手眼通天的人物,从诸州进奏官手里拿到各种消息,或者收集各府各衙门的秘事趣闻,然后把这些邸报不刊,但是百姓们想知道的信息全部登出来。不少小报可以日出一纸,十分地迅速。” 厉害!这些小报除了在文字上有些欠缺,少了“周一见”、“震惊...”等字眼外,时效性和敏感性似乎都不差。 通过这些邸报和小报,加上接收的记忆,赵似初步判断出当今的朝政局势,以及自己的处境。 朝政局势无非就是新党当家,章惇执政,全力推行父皇的熙宁新法。 只是不管朝政再如何变化,目前都跟自己关系不大。 这些风雅绝伦,自命不凡的文臣们,现在是绝对看不起自己的。而自己的想法也跟他们尿不到一块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既然如此,本王何不暗中挑拨这些家伙,让他们把传统技艺-内斗,发扬光大。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方便本王抓紧时间聚集班底,掌握兵权。 嗯,还有本王的那四位“兄友弟恭”的兄弟。 从些许蛛丝马迹中,赵似推测出,其实十二哥、莘王赵俣是最危险的。他比自己大三个月,素来心计深沉。 金明池自己落水,明面上是因为端王的撺掇,实际上最大的黑手是这位十二哥。 还有其它诸多暗箭,应该都是拜这位十二哥所赐。 既如此,那俺也就不客气了。 “化田,有几件事,需要你去做。” “是! 章节目录 第5章 我要奋斗! 白矾楼位于开封城内城左一厢的任店街旁,赵似站在彩色锦缎扎成花牌的门前,抬头看去。 三座楼高三层,相向而立,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而今才刚入黄昏,这里已经迫不及待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繁华热闹在赵似一眼一晃而过,他又开始在心里盘算开来。 皇兄对章惇一人擅权似乎有些不满。而知枢密院事曾布、吏部尚书许将等重臣,已经从同党变成为章惇的政敌。 俺就以此为突破口,暗中挑动文臣们之间的内斗。 你们有事做了,就省得闲得蛋疼,老是注意本王。 只是该如何下手呢? 可惜自己身边没有一位谋臣,想找个人讨论一番都不行。 想来想去,赵似决定今晚邀请礼部考功员外郎刘逵,来白矾楼吃饭。 “十三郎来了!快些进来!”刚进到大厅里,正在招呼客人的李大娘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金娃娃,嗖地一声,从一丈多远的地方就飞了过来。 满脸笑容,口吐莲花。 “十三郎,你多久没来了。俺的女儿们,可想着你了。” “日思夜想,女儿们都瘦了好几斤。现在十三郎来了,可算解了她们的相思之苦。” 听着李大娘的连珠炮,赵似呵呵一笑。 想我,想俺的钱财吧?自己曾是开封城有名的大豪客,一掷千金的荒唐事,不知做过多少回。 看这位老鸨的殷勤模样,自己应该是这里的黑金卡用户。 “哈哈,那就真不巧了,俺今儿来是请人吃饭谈事情的。”赵似委婉地推辞着。 “十三郎说笑了。”李大娘摇着手里的团扇,整个身子跟着一起摇动,头上的钗簪晃得乱颤。“一边谈事情,一边喝酒听曲,岂不更加快活?” 那俺还谈个屁的事情? 再说了,谈的那些事,入了你们女儿的耳朵里,怕是明天全开封城的人都会知道了。 “好叫大娘知道,俺们谈的是正经事,吃的也是正经饭。” 李大娘一听,看过来的眼神有些不对。 听乐娼唱曲,有美姬陪酒,这样的吃饭才是正常又正经。 只吃饭谈事情,不搞其它的素吃,才不正经。 “噔噔”声响,右边楼梯上快步跑下一女子来。只见眉眼似勾、花颜如玉,簪钗摇动、绿衫飘飘。 眨眼间,一团裹着香气的彩云,飞到赵似跟前。 “十三郎,你可来了?” 似嗔带怨,柔情似水,女子的这一句话,如同李后主词里的一江春水,瞬间倾倒进赵似的心里。 赵似身子酥软,心里麻痒,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这天生尤物一般的女子,叫金玉奴,是白矾楼里的头牌花魁。去年赵似一入此楼,就被她俘获。 隔三差五来白矾楼,与她厮混。 “听说你落水昏迷,奴家五内俱焚。想上府去探望十三郎,又怕...”说到这里,金玉奴咬了咬鲜红的嘴唇,把满肚子的委屈话都咬断了。 简王府里还有曾王妃在,金玉奴是不会被允许踏进去半步的。 “奴家日夜担忧,去了观音院、相国寺和延庆观,求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和三清道祖保佑。今儿看到十三郎英姿如旧,并无大碍,奴家也就放心了。” 金玉奴说出的话像是在柔情蜜意里,浸泡了三天三夜再择出来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赵似,涟漪荡漾,直接把赵似淹没。 暂时放松下,也是可以的!劳逸结合嘛。 赵似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向金玉奴走去。 看到赵似已经入彀,李大娘在旁边添了一句,“十一郎在上面的醉杏阁,与王都尉、龙眠居士几位正畅饮着。” 十一哥赵佶!靖康之耻! 后面四个字,如同是威力巨大的焦雷在头顶上炸响,直接把赵似从温柔池里炸了出来。 他往前走的脚步定在了那里。 “一说十一哥,俺就记起,约的人还在那边等着,不去打个招呼,实在是失礼。玉奴,你先上去,等等俺。” 赵似的突然转变,让金玉奴和李大娘束手无措。 金玉奴拉着赵似的衣袖,满脸哀怨,泪眼欲滴。 “奴家可是惹恼了十三郎,让你如此绝情?” 刚才一席话,赵似听得出也看得明,不管金玉奴是攀附富贵,还是依仗权势,她对自己确实是动了真情。 “因为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赵似轻轻地拍了拍金玉奴的手背,劝慰着。 “你几天不见,都瘦了一圈,心痛死俺了。好好去休息吧。” 说完赵似转向李大娘,笑呵呵地说道:“大娘,还托你好生照顾玉奴,有半点亏待,俺可不依。” 李大娘满脸堆笑,谄媚地答道:“十三郎放心,俺怎么敢亏待玉奴呢。” “那就好!”赵似转身离开,直走左边上楼。那边才是正经吃饭喝酒的去处。 看着他的背影,金玉奴目光闪烁,满是疑惑不定。 赵似推门而入,刘逵闻声起身,拱手相迎。 “公达先生,俺没有来晚吧?”赵似笑呵呵地拱手问道。 刘逵身长貌俊,一表人才。 “大王客气了,刘某也是刚到不久。”刘逵起身笑着答道。 “那就好。要不然本王就是怠慢失礼了。公达先生请坐。”赵似笑呵呵地坐下。 看着对面的刘逵,他的履历不由自主地浮上赵似的心头。 刘逵,字公达。京西南路随州随县人。元丰八年登进士榜眼(第二名)。 难怪啊,要是长得磕碜,殿试就被刷下来。 看脸的世界,从古至今。 中试后调任越州观察判官。后奉召入京,历任太学太常博士,礼部考功员外郎。 还有,他是章楶的女婿。 章楶不仅是章惇的堂兄,还是官家专委的西北主帅。 这三年来,在他的主持下,西军在陕西路接连取得平夏城、天都山等胜仗,不仅沉重打击西夏的实力,还把宋国的战线向前推进了数百里,攻守易势。 极大地支持了官家和章惇的对西夏强硬政策。 在赵似心里,刘逵是一枚可进可退,非常关键的棋子。 “公达先生,这次请你来,是俺有事与你相商。” 赵似直奔主题。 “还请大王明言。”刘逵谨慎地答道。 他此前与赵似素无往来和交际,突然接到请帖,揣摩了许久才应下。 这位简王,以前仗着是官家胞弟,锦衣怒马,肆意妄为。 金明池一事,在刘逵这些聪明人的眼里,就是十三哥被十一哥忽悠,最后还落水差点被淹死。 评价不高,无非是平庸浪荡子。 不曾想,这位落水之后,自言生死之间悟到了道理,幡然醒转,立志要发愤图强,辅佐皇兄。 多的现在还不知,但是在延和殿说出的那句“颖邸柳树,今已亭亭如盖”,不仅让官家潸然泪下,更让庆寿宫的向太后和端圣宫的朱太妃嚎啕大哭。 传出宫外,章惇、蔡卞、曾布等诸多被神庙先帝重用,参与熙宁新法的大臣们,读后无不泪湿衣襟。 短短几天功夫,宫内宫外对简王的评价,风向骤然一变,或许是平庸之辈,但确实是至诚纯孝之人。 他,找自己有何事? 章节目录 第6章 有人不给我面子 “这两日,俺都进宫去聆听皇兄教诲。小子过去荒唐,皇兄想延请几位师傅好生教诲,在人选斟酌时,皇兄无意提及某次经筵读宝训,读仁庙先帝谕辅臣之句。” 赵似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说得非常清晰。 “‘人君如修举政事,则日月薄食、星文变见为不足虑’,当时侍讲的邢中丞对曰‘上皇所言虽合《荀子》之说,然而自古帝王谁肯说自己是不修政事之人,果真如此,则天变近废’。皇兄深以为然。” 说到这里,赵似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刘逵,继续说道:“皇兄说,邢中丞可为帝师,做十三的师傅,绰绰有余。” 说罢,赵似不再言语,端起茶杯慢条细理地喝了起来。屋里一片寂静,静得连空气都凝固了。 简王这话什么意思? 刘逵在心里把赵似的每一个字掰碎了细细体会,很快就抓到话里的关键词。 可为帝师! 当初官家也是这么赞许章相公的。 再想到这段时间里,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刘逵一下子明悟过来,赵似在暗示,官家有用邢恕取代章惇的意思。 不行!自己还在章惇这条船上,绝对不能让它沉了。 可是简王跟自己说这些的用意在哪里? 以前这一位只顾玩耍,从不掺和朝政。现在猛地一转型,让人摸不清套路。 看到刘逵的神情,赵似决定再添一把火。 “小王听说邢中丞早年在明道、伊川两位先生1名下求学,身负洛学传承,为海内享誉之大儒。又闻他自幼博览群书,精通典籍,古今成败故事尽在胸中,每每高谈阔论,口若悬河,颇有战国时游说于七国之间的纵横家气度。” 赵似用仰慕的神情赞叹着,“如此大才,着实让小王仰慕!” 刘逵心里急了。 邢恕现在对章相公步步紧逼,要是再让他当上简王师傅,在官家心中地位更进一步,岂不是危险。 “大王有所不知。邢和叔学问确实渊博,但为人欠缺。早年间,他出入司马温公和吕申公门下,得两位赏识举荐。然邢和叔不思报恩,还暗中唆使彭汝砺、陈瓘等人,上书夺司马温公、吕申公赠谥,毁墓碑,何等忘恩负义!” 听着刘逵的侃侃而言,赵似似乎被说动了,实际上心里却在吐槽。 老子看过邸报和小报的! 夺赠谥,毁墓碑,主要是章惇和蔡卞唆使人干的。邢恕也参与其中,只是怕人家说忘恩负义,掺和得不深。 你们现在把责任全推到邢恕头上,就有点过了。 不过玩政治,互相攻讦都是这样。三分说成十二分,粘点煤灰就说你全黑。 刘逵这番言语,听得出他有些着急了,也意味着自己挑拨离间第一步成功。 自己看过邸报,邢恕可不是善人。他的内斗技能也是五星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打野王者,极其凶悍狡诈。 就算斗败,也能从章惇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赵似一脸诧异,结结巴巴地说道:“邢...邢和叔居然是这样的人,如此卑劣之人,本王绝不引为师傅。” 刘逵看着赵似的神情,突然领悟到这位王爷找自己的真正用意。 要是他真心想拜邢恕为师傅,早就跟官家定下来了,何必特意找跟他不熟的自己来咨询? 此前的那些话,都是试探!简王的用意很简单,要把邢恕赶出朝堂。 不管简王为什么要针对邢恕,对于章公和章党而言,却是利大于弊。 现在邢恕对章公的威胁越来越大,必须要采取行动。 只是这位往日只知道声色犬马的王爷,能帮上忙吗?能帮上多大的忙? 刘逵心里在权衡。 赵似似乎读懂了他心里所想,“公达先生,邢恕此人蒙蔽世人也罢了,蒙蔽皇兄,却是大害啊。先生身为朝廷柱石,清华人物,当要身负起谏官之职啊。”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本王也会向皇兄陈述,揭露邢恕此人的真面目。” 刘逵得到了如此明显的暗示,又想到“颖邸柳树,今已亭亭如盖”这句话,是官家故意叫人四处传播的。 顿时心里有数了,连忙起身作揖:“大王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朝廷之福。” “哪里哪里,本王只是谨记皇考和皇兄的教诲,亲贤臣远小人。” 两人在房间里互相飙戏,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然后一个鸭公嗓音的吼叫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金玉奴,你不要不识好歹!” 嘿!全开封城的纨绔子弟都知道白矾楼金玉奴是本王的菜,居然还有人来找茬!莫非有人认为本王在金明池里泡了趟水,这王爷的威势就掉了色? “公达先生吃着,小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大王请便。” 出得门,赵似对站在门口伺候的几位王府护卫低声交待着:“一位先去账房结了帐,其余的跟俺上去,都机灵点。” 蹬蹬冲上左边三楼,一处单独的阁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金玉奴”三字。里面响着乒乒乓乓的砸东西声音,还有李大娘叫饶的声音。 赵似不着急进去,站在门外听着。 “你个婊子货,给俺装起清高了。跟着那个有生无教的废物作甚?不如跟着本衙内,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话的这人叫韩平贤,是殿前都指挥使韩学儒的儿子。自己的跟班之一,前几个月跟一位叫高俅的虞侯打得火热。 赵似不知道高俅是谁,可俺赵似知道啊。 他和他儿子高衙内,多有名气啊。 再想到韩平贤这家伙也一直在撺掇赵似组建龙捷军,前因后果,全都串在一起。 应该是赵佶通过高俅,和韩平贤里应外合,一起给前身赵似下套啊。 想到这里,赵似灵光一闪,自己不是想对兵权下手吗?眼前就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啊。 “衙内,慎言!”一个男子出声在劝韩平贤。 嗯,这位应该就是那个高俅。 “怕什么?赵十三就是没脑子的傻子!”韩平贤得意洋洋地说道,“我随便一撺掇,他就上钩了。哈哈。” 赵似心里有了定计,一脚就把门踢开。 1.明道、伊川两先生,即程颢、程颐两兄弟。 章节目录 第7章 那我就要打脸了 屋子里,四个锦衣恶奴正在肆意砸着里面的东西。 瓷器碎片摔得满地都是。书册画卷,扔得到处都是。还有十几个锦盒,翻着盖,露着空荡荡的腹内,委屈地躺在一边。 赵似眼尖,看到其中一个锦衣恶奴的怀里,露出半截金簪。 嗯,记起来了,是俺去年送给金玉奴的定情之物。 金玉奴靠着墙角站着,粉嫩的脸上有明显的手掌印,嘴角还有血迹。 一个尖嘴猴腮的公子哥,在那里趾高气昂地叫嚣着。一双黄豆大的眼睛,贼兮兮地看着金玉奴,恨不得把她一口吞到肚子里去。 旁边站着个二十多岁高个男子,身穿纻丝袍子,头戴软脚幞头。长得倒是雄壮端正,就是脸上浮着阴笑,像金毛猎犬一不留神露出了鬣狗的原形。 正是韩平贤和高俅。 李大娘看着被砸烂的东西,脸上的肉在不停地抖动,哭天喊地。 听到踢门声,众人都转过头来。 金玉奴先是一喜,随即压抑住情绪,静待在原地不动。 李大娘大喜,正要扑过来述冤,却被韩平贤一脚给踢到一边去了。 “十三郎,看模样你大好了?”韩平贤先是一惊,随即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听说金玉奴得罪你了,小弟就过来好好教训她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婊子货!听到十三郎出事,不忧反喜,还到处招蜂引蝶,完全忘记了十三郎的恩情。” 赵似要高一个头,微微低头,韩平贤那张跟乌龟壳一样的丑脸,正好凑到他胸前。 麻蛋,听听你说的这话!能不能做个人! 原来在你们这**佞小人的心里,老子居然是个坑人下套的最佳对象? 可是赵似细细一回忆。没错啊,前身赵似就是这样的憨憨。只要认定你是自己人,绝对地掏心掏肺,赤诚相待。 以前韩平贤这些混账,摸透赵似的脾性后,表面上称兄道弟,肝胆相照,暗地不知坑过多少次。 尤其金明池龙舟夺标,赵似出了大丑,声势一落千丈,这些人心里更加瞧不起。 你们这些混蛋,不是在欺负老实人吗? 还有你韩平贤的小心思,想作甚,以为老子不知道?! 无非就是往金玉奴头上泼些脏水,利用前身赵似的暴躁脾气,哄弄一回,把垂涎已久的金玉奴弄到手。 你们不仅下套陷害,还要抢前身,嗯,现在是老子的女人! 真当老子是个憨憨! 赵似脸色一变,熊掌一般的右手掌,自上而下顺势扇过去,“啪”地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一声脆响,像是皮鞭打在半扇猪肉上,让屋里鸦雀无声。 韩平贤被打得眼冒金星,火冒三丈,抬起头下意识地骂了句:“直娘贼的!” 呵呵,挺凶的啊! 赵似又是一巴掌打下去,把韩平贤刚昂起的头又打下去了。 韩平贤的脸被打得火辣辣的。 无数的小金点在眼前飞舞,脑壳里的脑浆像是被扣在碗里,上下颠了数百下的豆腐脑,晕晕乎乎的一团渣。 一向在开封府横着走的韩平贤,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挣扎着抬起头,怒骂了一句:“倒巷绝户的狗...” 又被一巴掌打断了。 韩平贤这下似乎被打怕了,也像是想起来打他的人是谁,再也不敢抬头。 赵似却没有收手。 他对着韩平贤的左脸,一巴掌接着一巴掌,一连打了近二十巴掌。清脆的掌声,让众人心惊胆战。 还有赵似沉寂如水,毫无波澜的脸,大家更是吓得夹着并不存在的尾巴,大气不敢出。 韩平贤的左脸肉眼可见地肿大,就跟发起来的馒头一样。满嘴都是血,使劲抿都抿不住,从嘴角里流了出来, 他再也扛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叶叶(爷爷),”韩平贤一张嘴,血水和两颗牙齿先蹦了出来,“校得(小的)哪里得罪弩(你)了?” 室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屏住呼吸,侧着身子不敢正面赵似,只敢用余光窥视他的神情和举动。 看着韩平贤惊慌里透出的不甘,赵似冷冷一笑。 “刚才韩哥儿骂俺骂得很痛快啊。有人生没人养,倒巷绝户!这是在咒俺吗?俺的列祖列宗都在太庙里供着,韩哥儿不如去那里骂个痛快,可好!” 话语平淡,在韩平贤的耳朵里,却像是寒冬腊月直插脑门的冰凌。里面蕴含的杀机,足以让他瑟瑟发抖,如同一只在寒风中脱了毛的鹌鹑。 赵似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那四位锦衣恶奴早就跪倒,几乎是贴在了地板上。其余的人,目光一扫到,慌忙低下头,生怕被目光给伤到了。 赵似指了指高俅,“你叫高俅?” “是的,小的叫高俅。”高俅咬着牙,强撑着答道。额头上满是汗水。 “俺知道你是十一哥府上的人。”赵似突然笑着说了一句。 高俅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就跟大风里的一片枯叶。 赵似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把这两个腌臜货都给俺赶出去。” 王府护卫们冲上来,两人一个,左右一叉,把韩平贤和高俅两人给叉了出去。 “搜一搜这四个狗东西。”赵似指了指那四个锦衣恶奴。 护卫们连打带踢,连脱带扒,从四个锦衣恶奴身上搜出大量的金玉珠宝。 看着这堆东西,赵似冷笑一声,“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他不紧不慢地踱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一看,“哦,下面是水池子,摔不死人。把他们给俺扔下去。” 四个锦衣恶奴吓得连连磕头。 这里可是三楼啊!下面池子的水又只有脚踝那么深,虽然摔不死人,但是能摔断手脚啊。 王府护卫们一拥而上,两人各抬一边,轮流把四个恶奴丢了下去。 赵似关上窗户,把惊叫声和恶奴们的惨叫呻吟声关在外面,看向金玉奴。 以后自己是不会再来花天酒地了,这金玉奴跟了前身,嗯,也算跟了自己这么久,是自己人。 关键是长得这么漂亮,不能丢弃不管啊。 赵似当机立断,转向李大娘,“俺给金玉奴赎身,多少钱?” 李大娘哆哆嗦嗦地,半天回不过神来,王府护卫东供奉官岑猛大喝一声:“殿下问你话呢?” “一万...”看到赵似笑眯眯的脸,李大娘连忙改口,“三千缗钱。” 赵似解下一枚金鱼袋,丢给李大娘,“钱三天内送到。玉奴暂且在你这里住着。岑猛、薛番子,轮流派两人守在这里,谁要是敢再来这里惹事,给本王弄死他!” “是!” 安慰了金玉奴几句,赵似急冲冲地直奔东华门,趁着宫门没落锁之前求见官家。 章节目录 第8章 打小报告 “六哥,十三向你认错。俺又犯浑打人了!” 赵似的坦诚让官家大吃一惊。 “怎么了?” 赵似把白矾楼发生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低着脑袋红着眼睛,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 “十三想着六哥的教诲,强忍着不动气。可是那厮骂俺是有人生没人教,倒巷绝户。俺实在忍不住,上前去大嘴巴抽他。” 有人生没人教?不就骂赵似爹娘死得早呗。 敏感的官家脸色一变,父皇英年早逝,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还有倒巷绝户,是不是含沙射影,骂自己久居君位,却无子嗣? 想到这里,官家裹在朱红罗衣锦袍里的身体,忍不住颤抖起来。 韩家父子!好狗贼! “六哥,俺真是混账!误交歹人,自取其辱。六哥,俺真的是好恨啊!”赵似继续忏悔道,还挤出几滴眼泪来。 “韩平贤是韩学儒之子?”官家咬着牙问道。 “是的六哥。当初韩殿帅把韩平贤引见给十三。那厮看着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俺又想着韩殿帅是六哥得用的心腹大将,章相公信任之人,便跟韩平贤玩在了一起。没有想到此厮如此混账!” 赵似小心翼翼地答道。 韩学儒的底细,赵似心里清楚。 原本只是禁军中级军官,先是拜认中书侍郎韩缜为叔爷,跟真定韩家攀上了关系,升为侍卫司步军都虞侯。 韩缜被贬,他又抓准机会,巴结上章惇。以禁军高级将领的身份,居然甘为章惇出入仪仗。 于是在章惇的力荐下,加节度使,充任殿前司都指挥使,爬上大宋武将最高阶。 官家在听到“心腹大将”和“章相公信任之人”时,神情有些复杂。 赵似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有数了。 六哥是聪慧之人,自己这看似无心之语,无疑在他心里放了根炮仗。 把持朝政的执相,跟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关系密切,对于君王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现在六哥对章惇擅权开始有些看法,被这么轻轻一引,可以发申出很多很深的问题来。 至于皇兄到底会怎么想,俺暂时管不到。俺只要韩学儒倒台,引发殿前禁军大洗牌,好让自己有机会伸手进去。 赵似继续说道:“跟韩平贤狼狈为奸的是虞侯高俅,俺听说他是十一哥府上的人。十一哥一向风雅绝伦,怎么会用这么卑鄙之人?怕是被小人蒙蔽吧。俺得提醒下十一哥。” 官家一听,脸色又微微一变。 端王赵佶,平时就喜欢结交名士群臣,时常去庆寿宫向太后向娘娘请安。 他怂恿赵似组建龙捷军,官家也听说过。 现在又听到高俅跟韩平贤关系密切,官家忍不住把很多事情前后都联系在一起。 暗地里结交殿帅,内外勾结陷害十三哥... 某个答案,已经在官家心里浮现。 迟迟无子嗣。 体弱多病。 年寿不高。 近两年朝中暗潮涌动,大臣悄悄向太后进言,策立皇储。 几个兄弟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还不约而同地把十三哥当成目标... 这一切,官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官家沉得住气,他把这些念头封在心里,不动声色地说道:“十三哥,现在知错也不晚。以后少跟这些奸佞小人来往,多结交正人君子。” 赵似心里有数,知道这一趟的目地达到,于是顺着皇兄的话题说道。 “六哥放心,俺看清楚了这些腌臜货的真面目,以后绝不跟他们在一块。这些日子,俺也在看一些奏章文卷。文以咏志,俺想从中选几位文采高绝又品行正直的名士为师,他要是嫌弃俺,俺就跪在他家门口。” 自己王府里还是要请几个文官,除了当块幌子,主要是希望能选出几位志同道合的谋士来。 本王是要做大事的人,光有猛将不行,还得有谋士。 官家哈哈大笑,“哈哈,十三哥你有这个心,俺就放心了。你只管去选,真是品才兼优的先生,他不肯收,俺出面去帮你讨个情,不用你去用苦肉计。” “哈哈,那俺先谢过六哥了。”赵似嘻嘻笑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来,“六哥,俺一时冲动打了韩学儒的儿子,怕他心里起芥蒂。殿前司是个要紧的位置,韩学儒要是心有不满,就不大好。六哥,要不把他挪个好位置,荣养起来算了。” 说到这里,赵似忍不住吐槽起来,“殿前司这么要紧的位置,不说派虎狼之将,派只忠心耿耿的狗也好。六哥偏偏派了一头猪。不对,那韩学儒怕是连猪都不如。” 说完后赵似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把头一缩,吐了吐舌头。“六哥,十三胡说八道,你不要介意。” “十三哥,你说得对!”官家欣慰地大笑道,“韩学儒的事,你不要操心。不过你说的没错,殿前司是个要紧的位置。去了韩学儒和他的党羽,叫谁来顶替呢?” 赵似一听,心里暗喜,辛辛苦苦奔波了一圈,不就是等皇兄这句话吗! 他装模作样想了一下,便说了自己的建议。 “六哥,俺看邸报,陕西路打了不少胜仗,朝廷褒奖了不少立功良将。俺想,能不能趁着朝廷跟河西家1和议,西边暂且无事,调几个良将进京来。” 官家眼睛一亮,进一步问道,“十三,你是怎么想的?” “六哥,俺是这么想的。这些良将都是西北柱石,光进官加爵还不够,选几个顶大用的调进京,六哥多加优抚笼络。同时暗中观察,哪位有勇又有谋,哪位只是勇猛而已。等到西北又用兵时,六哥心里也有数。” “六哥,俺以前孟浪,常在外厮混,接触过京畿的禁军。说实话,将没个将形,兵没个兵样。强干弱枝,是祖宗之法。皇考新法里就有将兵法,也花了大力气裁冗汰弱,整饬京畿禁军,颇有成效。只是十几年来,这些家伙又废弛了。” 官家默默听着,尤其听到将兵法一词,他眼睛一亮。 十三哥真得悔悟了,也确实花心思在正途上。否则哪里知道父皇的新法里有个将兵法?怎么说出这么一番头头是道的话来? 赵似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西北诸将,都是真刀真枪打杀出来的,叫他们带些亲兵进京,把京畿禁军好好整饬一番。俺,俺也有机会跟在后头过过瘾。” 看了一眼皇兄的神情,赵似在心里揣测他的想法。 自己从小好武尚勇皇兄是知道的,现在主动想讨个差事,跟着一起整饬禁军,也是件好事。 有件正经事做着,比跟着那些纨绔子弟,到处惹是生非要强。想必皇兄是非常乐意看到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西军的那些将领,跟朝堂上这些大臣们关系不深,也没有牵涉到保守和变法两党的破事中,皇兄用起来也放心。 对于自己而言,西军那些将领,除了以上那个优势外,还有个重要关键点。 这些年来,他们在西北边陲卖命立功,却总是被文臣们歧视。打胜有功,文官们先拿大头;打败有过,反手全推给武将。 相信这些将领们进京后,自己跟他们会有很好的共同语言。 不一会,皇兄的脸上浮出欣悦之色,看过来眼神变得更加柔和。应该是自己没有猜错,皇兄想明白了调西军将领进京后的好处。 欧耶!自己又下一城。 身为官家胞弟,虽然是最大危机来源,可也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这么晚了,临近宫门落锁时间,别的人来求见,除非是特别紧急的事情,否则十有八九是被拒绝的。 自己只是一通报,官家就叫进来。 抢先一步打小报告,能占多大优势? 来不及收集证据?丢!打小报告需要什么证据?只要针对官家的痛点,对症下药好了。 看到天色已晚,赵似主动告辞。 走到崇义阁门口时,赵似看到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勾当皇城司公事的徐率直迎面走来。 他心头一动,笑呵呵跟六哥的心腹打着招呼,“老徐,这么晚还进宫?够辛苦的。” 徐率直唱了个无礼诺,也笑着答道:“见过大王。替官家办事,没有什么辛苦的。” “你忙,俺先回去了。” “大王慢走。” 回到府里,赵似把李芳和于化田叫来。 “李公,俺记得你有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在殿前司当差,是韩学儒的手下?” “是的殿下。他是鄜延路人,世为将家。前两年因为勇武,被选为殿前班直,跟韩殿帅能说得上话。” “你把这人介绍给化田。化田,先跟他混熟,等处置韩学儒的诏书下来,你就叫他传个话给韩家。要想保住命,有路子,只是需要钱财铺一铺。”赵似鼻子一哼,“这个混账,不知喝了多少兵血,不能全便宜了他。本王在白矾楼还欠着三千缗。” 于化田当即恭敬答道:“遵命!” 1.河西家,宋朝朝野军民对西夏的称呼。 章节目录 第9章 替天行道捞钱 不用等几天,第二天上午,御笔诏书就传到门下省。 殿前司右都指挥使韩学儒,克扣粮饷,擅权暴虐,贬为康州团练副使,交朱崖军安置。其子韩平贤,大不敬,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 知枢密院事曾布跟韩学儒不熟,也知道他是对头章惇的人,二话不说就大笔一勾,副署了。 御笔诏书呈到章惇跟前,他有些为难。 韩学儒是他的人,对自己也十分恭敬,马屁拍得相当到位。要是个文官,章惇会毫不犹豫地跟官家力争,把韩学儒保下来。 偏偏只是个武将。 韩学儒在章惇心目中的地位就没有那么重了。而且韩学儒还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十分敏感的位置。 要是自己为了保他,跟官家扛上,就会给对手留下口实。你连殿前禁军都要把控,到底安得什么居心? 想当王莽曹孟德吗? 刘逵昨晚深夜来拜访,把简王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章惇虽然还搞不明白这位简王殿下为何转了性子,愿意掺和朝政,还肯帮自己。 但是合力把邢恕赶出朝堂,是件大好事,他必须要力促这件事办成。 官家为何雷霆大怒,窜贬韩学儒父子,章惇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有了回信。 韩学儒的混账儿子韩平贤得罪了简王赵十三,然后这位皇弟连夜进宫去告状。 听到这里,章惇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韩学儒。因为他看到了简王殿下在官家面前的分量。 章惇绝对不允许因为要保韩学儒,恶了简王和官家,耽误了斥逐邢恕的事情。 他大笔一挥,在御笔诏书上副署,这份诏书立即生效,可以走正常流程,对韩学儒和韩平贤父子进行处置。 这一天,赵似又进了皇宫,梁从政在前面引路。 “殿下,那钱怎么分?”梁从政小声问道。 “一人一半。”赵似大气地说道。 梁从政的心肝猛地乱跳起来,说话都有些哆嗦,“殿下,足足十万缗,一人一半就是五万缗。这么多钱,小的不敢收。” “不敢收,这钱咬手啊?”赵似不在意地说道。 真是给宦官群体丢脸。 汉唐那伙子敢废立皇帝的宦官不说了。明朝那些有名的太监,哪个不把文官们整得服服帖帖的,还一个个家产万贯,富可敌国。 再看看你们,怎么做前辈的! “小的怕那些谏官们。” “怕什么?你以为那些文官们屁股底下干净?没事的。他们敢咬你,你花几百缗钱,收买几个还没捞到肥差的文官,反咬他们一口。”赵似劝慰着梁从政。 “这件事,你出了大力。韩平贤从九死一生的沙门岛改流到琼崖岛,父子团聚,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的事!帮了这么大的忙,难道不值五万缗?” 梁从政回过身来,深深鞠了一礼,“那小的谢过大王的赏。” “什么赏不赏的?是俺们替天行道挣的钱。” 赵似一边笑着说道,一边在心里嘀咕着。 李芳的那个亲戚,对,叫刘延庆的,还真是个人才。 他悄悄找到韩学儒,说有逃出生天的门路。 韩学儒先是半信半疑,然后梁从政出面,露了一小脸。 韩学儒当然认识这位官家身边最得用的宦官,认为他出面,那肯定没有问题,忙不迭地满口答应。 十万缗钱,几乎让韩家倾家荡产。 可是要得越狠,韩学儒越信。咬咬牙给凑上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还能留在开封城,韩学儒相信总有翻身的机会。 于是十万贯钱就这样落入赵似的手里。 进了延和殿,官家正伏在桌案上,翻阅着文卷。 “六哥。” “坐,”官家抬起头,招手叫他过去。 “这里是陕西六路立功犒赏的武将名单。你帮忙参谋一下,选调哪几位进京?” 官家指着桌上的文卷说道。 赵似这几天一直考虑调京的西军将领人选,心里早就有了合适的名单。 “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赵隆、高永年。” 赵似挥毫写下六个人的名字,想了想,又补充了两个人名,“折彦质、杨宗闵。” 官家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八个名字,抬头问道:“十三哥,你是怎么想的?” “六哥,十三听闻,西军有种、姚、刘等世代军将,数十年来屡立战功,朝廷依为柱石。种师中、姚雄、刘法分别为其中三家代表,召进京以示优抚。杨惟忠、赵隆、高永年是西军中新近崛起的良将,也值得笼络一番。” 官家笑了,继续问,“那折彦质、杨宗闵呢?” “六哥,府州折氏和麟州杨氏,西据河西,北峙契丹,十分要紧。折彦质、杨宗闵听说是折、杨两家新一代的佼佼者。这次召进京来,一并加以优抚笼络。” “十三哥,那你说说,为何不召种建中1、姚兕和刘仲武进京?” “六哥,种建中、姚兕、刘仲武不仅是种、姚、刘三家家主,还是陕西诸路的主将。虽然河西家与我朝和议,只是狼子野心,无信之辈,必须防止他们出尔反尔。有这几位大将坐镇诸路,西陲边疆固如金汤。” 关键是这几位的官阶,都位极武将巅峰,又经历过风风雨雨,不好忽悠啊。 还是俺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 官家欣慰地点头,“十三哥确实用心了。既如此,朕即刻下诏,召这八位进京。” “种师中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雄、刘法分别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侯,杨惟忠、赵隆、高永年充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折彦质、杨宗闵入班直,充任殿前司诸班指挥使。韩学儒一职,就由徐率直接任。” 赵似腆着脸说道:“六哥,要不你也给俺加个军职吧,也好让俺跟着这几位后面学点东西。” 官家意味深长地问道,“十三哥,你是改不了舞刀弄枪的爱好了?” “改不了,真改不。” “好,俺就如你所愿,加你为左翊卫大将军。” “谢谢六哥!”赵似大喜道。 等赵似离开后,梁从政噗通一声在官家面前跪下。 “官家恕罪,小的犯大错了。” 官家愣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道:“说吧,什么大错?” “小的昧了韩家五万缗钱。” “韩家?哪个韩家?” “就是被窜贬的韩学儒。” 官家目光如刀,森然问道:“你是如何贪昧的?” “回官家的话!”梁从政把事情来龙去脉详细地讲述了一遍,然后连连磕头道:“官家恕罪,小的真得不知简王殿下给韩家挖了坑,稀里糊涂地跟着当了帮...帮手” 官家听完后,反倒眉眼舒展了,只是语气依然森然,“这禁军确实需要整饬。韩学儒做殿帅才多久,居然能聚得十万缗家产,其中腌臜,可想而知。” 梁从政听到官家的语气,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嘴角闪过一丝笑意。但是抬起头时,依然诚惶诚恐。 “官家,这钱?” “十三哥赏你的,那就收下。他说得对,替天行道挣的钱,怕谁说?如果你嫌多,只拿两万缗,还给十三哥三万缗好了。他胆子大,不怕那些谏官。” “遵旨!”梁从政立即应道,然后低着头细细琢磨着官家话里的意思。 1.种建中,即种师道,原名种建中,因为避讳宋徽宗的建中靖国年号,改名种师极,后被宋徽宗赐名种师道。 章节目录 第10章 很忙很忙的赵世 “化田,今天你带俺见得这几个人,靠不靠得住?” “回殿下的话。小的选得这几个人,才干都没得说,又家世清白。但是忠心方面,小的真得不敢打包票。人心隔肚皮,还得殿下在后面边用边看。” 赵似瞪了他一眼,“滑头!” 开封城除了赫赫有名的七十二家酒楼外,还有数不清的各有特色的小食店散在街头巷尾,被称为“脚店”。 李十八店就是一家这样的脚店,在观音院不远,第一甜水巷和第二甜水巷之间。它家的羊头汤做得十分地道。 隔着半条巷子,就能闻到羊肉熬汤的香味。 进到里屋一间雅座里,有一人在里面等了一会。 他穿着一身白色襕衫,头戴无脚幞头,二十多岁,脸长微黑,深目鹰鼻。 嗯,胡人? 赵似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于化田。 “殿下,这位叫李但,是术忽人,信一赐乐业教。家里排行第四,人称李四郎。快来拜见简王殿下。” 于化田连忙介绍道。 原来是优泰人啊。 “小民见过大王。”李但的开封话说得字正腔圆,老东京人了。 “李四郎,你们一族是什么时候迁居开封的?”赵似坐下来后,好奇地问道。 “回大王的话,我们一族人,从故土迁出后,碾转多地,两百年来一直居住在撒马尔罕城。六十年前,塞尔柱人占领了呼罗珊,我们族人担心战乱,就向东迁徙。四十年前跟着高昌回鹘商队来到开封城。” “如此说来,你是在开封出生的?” “回大王的话。小的是在开封出生,今年已经二十五岁。” “可有婚配生子?” “小的五年前娶的陈留粮商林家的庶女,生有一子一女。” “一子一女,正好是个好字。好啊!” “谢大王。” “李四郎,你们平日里做什么生意?” “此前俺们做些西域商队生意。只是陇右和熙河秦凤诸路时有战事,风险极高。所以俺们就转向东,做河东、京畿与东南的生意。” “生意可好?” “托官家的福,还能赚几个钱。” 东来西扯一刻多钟,赵似问的很散很细。 一会问李但家里几口人,一会又跳到河东有什么特产贩卖去东南。一会问西域商队现在的状况,一会又跳到李但族人记账放贷的本事。 李但很有耐心地一一解答。 “李四郎,你觉得生意本质是什么?” “低买高卖。”李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嗯,那你觉得最赚钱的生意是什么?” 李但想了一会,“回大王的话,是钱生钱。” 赵似看了李但一眼,不置可否,突然一拍额头。 “扯了半天的皮,差点忘记正事。李四郎,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李但捧出一个锦盒,摆在桌子上。 “大王,这是河东高僧了因大师在五十岁时,以指血做墨,亲笔书写的《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合计五千字。” “这玩意不好找吧?”赵似问道。 “回大王的话,确实不好找。小的得了于高班传来的话,四处寻找,最后在相蓝的长生库里寻到这份佛宝。” 相蓝,果真是土生土长的开封人。 一般外地人都会称大相国寺,或者相国寺。只有开封本地人,才会称相蓝。 赵似不动声色地感叹着,“相蓝长生库,果然名不虚传。甚至有人说皇宫里的库藏,都没有相蓝长生库的宝贝多。” 李但笑着答道:“相蓝的长生库,是天下数一数二的质库1。百年来,开封城无数的达官贵人,落魄求活时将家里的宝贝质押典当,多半去的就是相蓝。” 赵似有些羡慕嫉妒恨。 相国寺的那伙秃驴,生意做得如此之大,着实让人羡慕,真想带人去抢了它。 突然间,赵似问了一句,“李四郎,你说说典当质押,算不算是钱生钱?” 李但愣了一下,陷入沉思中。 赵似笑了几声,把他唤醒,指着那个锦盒问道:“多少钱?” “回大王的话,小的花了六十五缗。” 从相国寺的质库里把这样的“佛宝”赎出来,肯定不止这个数。而且现在文人士大夫们好谈佛,更有不少达官贵人及其家眷敬佛,这玩意根本不愁销路。 六十五贯钱,恐怕只有真实价格的三分之一,其余的都是李但垫付的。 赵似心里有数,点了点头。 “李四郎,本王想成立一家商号,名字都取好了,丰亨豫行。这是本王拟定的经营章程和规划,你可以先看看。如果有兴趣入一股,本王十分欢迎。”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文卷,递了过来,“像李四郎这般精通会计2的人,尤其难得。听说你们一赐乐业人有一种祖传记账秘法,不知能否共同探讨一番?” 李但恭敬地双手接过文卷,一语双关,“此事重大,还请大王允许小的与族人商议。” “好,本王就静候佳音。” 李但起身告辞,赵似起身拱了拱手,对于化田丢了个眼色。 “化田,帮我送送李四郎。” 于化田心领神会,有些赵似不方便讲出口的话,需要他跟李但去说。 “李四郎,请!”于化田客气地在前面引路。 “伙计,来一碗羊头汤,再来两张芝麻胡饼。”屋里只剩下赵似一人,他猛然间觉得饿了,便扬声叫唤道。 这汤果然鲜!还有这胡饼,确实又香又脆,有些像烤馕。 赵似埋头苦干时,王府护卫西供奉官薛番子带来一人。 “殿下,曹六郎到了。” 赵似一抬头,正是他的乳兄曹铎,也就是他乳娘卫氏的独子,两人年纪相仿,一起长大的。 曹铎是开国名将曹彬的玄孙,只不过是庶出旁支。因为祖荫和赵似的关系,在开封府做了个军巡使。 叔伯兄弟中排行老六,所以人称曹六郎。 赵似要掌握兵权,必须得有自己的班底。 他用心想了一番后,发现其实前身赵似有留给自己一笔丰厚的“遗产”。 曹铎就是其中一位。 “来了,坐。番子,给六郎叫碗羊头汤。你要几张饼?” “一张就够了,刚在衙门吃过。” 曹铎秉承了老曹家的优良血统,阔脸宽额,浓眉大眼,英武十足。就是笑的时候左边脸上带了个梨涡,让他的杀气少了五成。 等伙计把汤和胡饼端上退下后,赵似低声问道:“励行社的事办得如何?” 励行社是赵似掌控开封城地下势力的第一步。 开封城有百万军民,更有成百上千的打行、拳社、蹴鞠社、相扑社等“社会团体”,藏三千死士跟玩似的。 “十三郎,按照你的交待,励行社的架子搭起来了。” 曹铎低声答道。 “俺这些日子,在开封的铺军里寻访到了二十多个好儿郎,家世清白,从小练得好把式。俺也一一私下细谈过,剔除了几个不合适的,还有二十一人。” “俺在城南赤仓镇买了一处庄子里,通过潘七郎和高三郎,请到了禁军的两位刀枪箭术师傅,还有一位寻踪访迹的行家。” “都是边军出来的高手。届时把这二十一人悄悄送到那庄子里,好好操练,嗯,培训一番,作为骨干。” 赵似点了点头,又问道:“六郎请的教头有谁?” “刀枪教头叫王禀王正臣,开封人,世代行伍,说是前唐良相司空昭逸公3的七世孙,刀枪无双,人称王大虫。” “箭术教头叫高世宣,秦凤路德顺军人,人称高一箭。去年代表秦凤路禁军入京参加比校,夺得步射和骑射第一。被安枢相4留在了京中。” 赵似没有出声,静静地听曹铎往下说。 “寻踪访迹的行家叫斛律雄,忻州人。自称是敕勒人,北齐名将斛律光的后裔。其实上就是河东回鹘人。去年代表河东军入京参加比校,夺得步射第三,骑射第二,也是被安枢相留下的。” “据传此人为找回被盗的马匹,追踪四个拔思母部的盗马贼,深入辽境,翻越阴山,横穿漠南,一口气追了三千多里,最后把此四人一一射杀。人称千里狼。” 确实是位狼人,够狠,俺喜欢! “六郎,这三位教头好生招呼。等俺得闲了去拜他们三位为师傅,学习骑射刀枪。” 等到曹铎离开,赵似带着岑猛和薛番子等心腹护卫,在巷道里七转八拐,又钻进一家叫许婆子的脚店。 还没进里间雅座,听到有人在大笑,笑声洪亮得就像在敲锣。 “十三郎,你可总算来了?” 1.质库,也叫解库,即典当行的前身。 2.会计不是舶来词,宋熙宁七年(1074)置三司会计司,掌总核国家财赋,以宰相提举。 3.唐昭宗时宰相王抟。 4.同知枢密院事安焘。 章节目录 第11章 时不我待 “白善,伯虎,是你们自己来得早了。”赵似笑呵呵地答道。 进得门去,里面坐着两人。 一位身高臂长,二十多岁,戴着一顶软脚幞头,俊眉秀目却不像个读书人,因为脸又红又圆,就像是一盏晃来晃去的宫灯。 另一位身形魁梧,也是二十多岁,戴着一顶大帽,遮住了浓眉大眼,却掩不住他黝黑的脸。 那张脸就像是刚从煤炭堆里刨出来,然后一口气吹去了浮尘。 黑得瓷实发亮。 看到这两位,他们的履历浮现在赵似的脑海里。 一位叫韦宝庆,字白善,京兆府万年人,北周名将韦孝宽之后。另一位叫白崇虎,字伯虎,陕西路华州人,自称是前唐名相司徒用晦公1之后。 韦宝庆在殿前天武军做指挥使,白崇虎在侍卫云骑马军做指挥使。 赵似出阁开府后,跟禁军将领军官们厮混得比较多。这两位是意气相投,交情最深的两位。 去年冬天,赵似一伙人出开封城外猎狐兔,突遇暴风雪,失散迷路加低温,差点没死在荒野上。三人同心协力,一起闯了出来。 算是生死之交。 赵似落水后,这两位是为数不多上门投贴,留言安慰的好友之一。 从记忆深处挖出宝藏的赵似,这几日找他们深谈了几次,越谈越深,也越来越觉得可大用。 这两人,属于那种业务能力强,又有个人魅力和领导才华,在禁军同僚中威望很高的人物。 赵似这个憨憨,也不算是一无是处。生性任侠豁达,还真结交了一些人才。 “十三郎,这家的蛤蜊做得十分好吃,俺已经点了三盘,一起趁热吃。”韦宝庆笑呵呵地说道,“你今儿找俺们来,神神秘秘的干什么?” 白崇虎一边低着头吃蛤蜊,一边闷声道,“肯定没有什么好事。说不得拉俺们去收拾哪个不长眼的。” 说完他抬起头,那张嘴巴被蛤蜊汤油浸得油光滑亮,如同一张血盆大口,偏偏还咧开嘴一笑,更显得恐怖。 他可是香山居士白居易从弟的后人,白居易就长这模样? 赵似看着白崇虎的脸,一时恍惚。 “十三郎,你把韩学儒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白崇虎十分痛快地说着,“这个含鸟的老贼虫,见了钱就跟蝇子见了血。这一两年,多少儿郎们被他敲骨吸髓地盘剥,苦不堪言。今儿终于被十三郎扳倒,真是大快人心。” “没错!殿前各军的儿郎们,提起十三郎来,哪个不翘起大拇指说声好!”韦宝庆附和道。 “两位哥哥,知道俺为什么要下死手弄韩学儒吗?”赵似突然问了一句。 韦宝庆和白崇虎对视了一眼。 两人确实是有些好奇。 以前韩平贤把赵似哄弄得团团转,当成亲兄弟一般。想不到突然翻脸,直接往死里弄,里面肯定有玄机。 只是两人不好问。 “韩平贤跟俺的十一哥,内应外合,撺掇俺建龙捷军,下场去当船旗头。” 听赵似说到这里,韦宝庆脸色微微一变,“三月十八日,金明池几艘龙舟突然撞到一起,是有人故意在中使坏?” “最先引起混乱,然后把俺撞到水里去的那艘龙舟,龙戊号的旗头,叫张顺。现在一家子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似的这句话让韦宝庆和白崇虎变得无比气愤。 “杀人灭口,这些个直娘贼的!” “收拾了韩学儒还不够。俺需要自保。”赵似一字一顿,就像是用锤子在猛地击打钉子,“两位哥哥说一说,俺的十一哥为什么要下毒手暗害俺呢?” 屋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韦宝庆长叹了一声,“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储君之位!” 白崇虎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传闻章、曾两位相公跟娘娘提起立储的事后,几位大王上蹿下跳的,倒是端王和十三郎不为所动。不过十三郎是真的不为所动。端王,却是心有所动,暗中动手。更卑鄙!” 赵似心里感叹,这两位终于算是笼络入手了。不是感情到位,能跟自己说这么犯忌讳的话? “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俺六哥,也就是官家的贤妃,刘娘子,又有喜了。预计九月份能生产。” 赵似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韦宝庆和白崇虎又陷入了沉寂。 他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看着赵似,想从他的脸上找出这句话包含的真正意义。 “六哥请国师和相国寺的高僧算过,这次刘娘子生的应该是皇子。这个消息要是传出,某些人应该会暂且消停。” 赵似夹起一个蛤蜊,放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在嘴巴里咀嚼回味着。 “皇考有俺们兄弟十四个,现在只剩下五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俺十三郎好不容易活到今天,满了十七岁,可不想稀里糊涂被人给暗害了去。所以,俺要保命。” 说到这里,赵似抿着嘴巴,虎目瞪着韦宝庆和白崇虎,脸上的神情似轻松又有些肃穆,像是家里要修房子,邀请亲朋好友来帮忙。 “两位哥哥,愿不愿意帮俺?” “十三郎,怎么帮?说个章程听听!”韦宝庆与白崇虎对视一眼,一字一顿地答道。 赵似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卷,递给了韦宝庆和白崇虎。 两人匆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铁血团...” “没错,就跟那些文人的诗会词社一样。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他们擅长吟诗作词,俺们只会铁与血。他们是风流快活。俺们却是为了共同的信念而奋斗,抛头颅,洒热血。” 赵似最后六个字,像是用铁钳从熊熊的大火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再用大锤捶打出来的。 韦宝庆从文卷里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问道,“十三郎,你许下的‘减儒冠之赐,以酬战士之功恩!’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是虚言,天打五雷轰,世世代代转生畜生道!” 赵似毫不迟疑地答道。 韦宝庆和白崇虎是自己的生死之交,请他们出面,从京畿禁军中挑选志同道合的骨干军官,以暗中歃血结盟成社的形式,向禁军各军渗透,是自己暗掌兵权的重要一步。 而“减儒冠之赐,以酬战士之功恩!”则是凝聚人心的信念。 太祖皇帝能搞义社,俺学一学不为过吧。而且俺的方法可是现代学过来的,肯定先进有效得多。 “韦宝庆/白崇虎愿为十三郎驱使!”两人站起身来,长施一礼,朗声道。 赵似站起身来,神情肃穆地对施一礼。 韦宝庆和白崇虎离开后一刻钟,于化田被引到这间房间里。 “殿下,俺跟李但说好了。两天后他必给回信。”于化田恭声道。 “嗯,这件事你先盯着,等丰亨豫行搭起来后,就交给李公。你继续管东校字房的事。” “遵命。” “对了,张顺一家处置得如何?” 看到于化田微微一愣,可能还没有从海量的信息中把这个人给择出来,赵似又点了一句。 “就是三月十八日在金明池里,把俺撞下水的龙戊号龙舟的旗头,张顺。” 1.即唐朝宣宗、懿宗时期宰相白敏中,白居易的堂弟。 章节目录 第12章 宴无好宴 “回殿下的话,张顺一家人被俺悄悄安置去了荆南南路。按照行程,两天前在汉江上,遇到了风浪,一家人已经全部落水...身故了。” 于化田看了一眼不做声的赵似,继续说道:“算起来应该被打捞上来,去江陵府潜江县报了案。” 赵似转过头来,盯着于化田,目光似乎在催促着什么。 于化田心头没由来地一阵慌,语速也加快了。 “上游不远是荆门军,知军谢长林是莘王妃的长兄。相应的线索和证据,小的都已经安排好了。全按照殿下的吩咐,似有似无,隐隐约约...” 听完于化田的话,赵似默然不语,好一会才点了点头,“化雨,你做得很好。好生厚葬他们。” “遵命!” “这些日子,有谁在找张顺?” “回殿下,有皇城司的人,有莘王和端王府的人,还有中书省一个叫李信的人。小的悄悄查了查,他可能是章相公的人。” “本王没有料错,张顺十有八九是被十二哥收买了。” “还是殿下技高一筹,嘱咐小的派人乔装打扮,抢先骗走了张顺一家。” “嗯。还有俺的十一哥,鼻子挺灵的。想必在十二哥的府上安有奸细。奇怪了,难道俺的十一哥,背后有能人在指点?” 于化田听到这里,低头想了想。 “殿下,请再给小的一段时间,一定能在端王府以及申王、莘王和睦王府里安插细作。” “化田,此事不急,你从容处置就好了。”赵似劝慰道。 于三这于化田的名字没有白改,真是干东厂的一把好手啊。 天赋异禀! “是殿下!” “怎么章相公也插一手了,他真是事无巨细,件件都关心啊。”赵似嘀咕了一句,又问道,“接下来见谁?” “殿下,总共三人。” “叶适,字适之,二十七岁,明州人。苏行方,字守直,登莱人,二十五岁。这两位精于经商,只是本钱不够,又没有过硬的关系,所以一直蛰伏不起。” “范东海,无字,二十四岁。原是润州水军头目,常年操船往来明州、密州、刺桐、番禺等地。不知为何恶了上司,被签发到漕运当船丁役军,稀里糊涂地滞留在陈留大半年。” “殿下,三人的家世背景小的都详尽调查过。他们的本事,小的多方印证过,也亲眼见识过。这才敢带到殿下跟前来。” “好。化雨,辛苦了。办完这些事,你还要继续辛苦。事情繁杂,你要多费心。” 有兵还得有钱。 商社必须搭建起来,挣钱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登基后的经济改革做准备。 李但是一位人选,优泰人的天赋要充分利用起来。但是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必须得多找几个人选。 多亏了于化田得力,不知从哪里找到这些合适的人选。 忙完这茬,他还要帮自己去调查目前大宋的工匠,以及造船厂和船匠的情况。 真是辛苦他了。 以后只要他不超出自己的底线,一定与他君臣相得,善始善终。 “为殿下奔走,是小的的荣幸,必不敢有负王命。”于化田恭敬地答道。 赵似长叹一声,喟然道,“时不我待啊!” 见完三人,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有些疲惫的赵似,打道回府。刚走到潘楼街上,就被人拦住。 “简王殿下,鄙主在潘楼设宴,还请大驾光临。”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赵似,右手拉着缰绳,左手握住腰间的横刀,虎卧熊踞。 目光凛冽地看着挡在前面的四人,神情寒彻,身边的空气比其它地方要冷几度。 拦驾的人,后面三位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只有最前面那位,硬着头皮继续顶在前面。 “还请简王殿下拨冗赴宴,鄙主上不胜荣幸。” 不是赵似在装冷酷,而是他觉得眼前这人十分眼熟,又不记得到底是哪家府上的伴随。想出声询问,又怕露出马脚来。 不知道来者是谁,当然就不知道他的主上是谁。不知道是谁请客,赵似当然不知道怎么应答。 你个憨包!翻来覆去说鄙主上,倒是说个名字啊!说个姓给俺提个醒也好。 于化田策马上前,落在赵似身后半个马位,朗声问道:“不知王都尉请俺家殿下,所为何事?” “殿下一去便知。” 赵似看了看于化田,点了点头。 被这么一点拨,终于想起来了。 王都尉,正是自己的姑父王诜。他尚的蜀国公主,正是自己便宜老爹宋神宗的亲妹妹。所以从父皇到皇兄,都对他不薄。 此人擅画山水,能词善文,以前跟自己交际得少,跟十一哥关系密切。 今天突然宴请自己,应该有事情在里面。 赵似心头一动,大致猜出些事端来。 他头一扬,朗声道:“既然姑父请俺,那就前面带路吧。” “谢简王殿下!请!” 潘楼在皇城左掖门左边,正对着东角楼。 楼体高耸雄阔。玉栏朱楯,互相连属。回环四合,牖户自通。千门万户,金碧相辉。 让赵似印象最深的是,整座潘楼挂满了灯笼,可以想象,一到晚上,灯火通明时,整栋楼都会变成了一个大灯笼。 只是现在还未到午时,属于光天化日之下。 站在楼下,赵似却听到楼上隐约传来宾客放荡不羁的笑声,还有小姐们1的娇笑声,让赵似忍不住想起那句经典的话。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赵似不无恶意地在想,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宫门口寻欢作乐,是不是有种坟头蹦迪的异样快感? 看到赵似在门口抬头观望,却默然不前,王都尉府的那位亲随有些着急了。 有心上前去催促一番。可是看着赵似雄壮的身形,还有腰间的那把横刀,又胆怯了。 幸好赵似只是停了一会,便继续向前走去。 上楼梯,走回廊,可以听到有丝弦乐声,还有动听的唱曲之声。 “一枕闲敬春昼午,梦入华臂,邂逅飞凉侣。娇态翠辇愁不语,彩笺遗我新奇句。凡许芳心犹未诉,风竹敲百,惊散无寻处!惆怅楚云留不住,断肠凝望高唐路。” 一曲三叹,一吟数折。 清婉如溪水,痴怨如夜诉,缠绵如蛛丝。 到最后一句,却犹如高楼顶上抛出一绳,直上云霄,高无可高。然后徐徐落下,犹如风吹蚕丝,絮絮寥寥,缠缠绵绵,余韵难消。 曲落几十息后,突然爆出叫好声,震得潘楼所有的门窗都在哗哗作响。 一行人跟着亲随七转八拐,上到顶楼,走到一处最豪华的阁楼套间门前,赵似听到里面有男女放肆不堪的声音。 前面那些人好歹还在玩艺术,你们却如此急不可待,俗不可耐? 亲随正要上前去敲门通报,赵似却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径直进去。 里面有近十人,四个男的,其余都是歌姬。 角落的那个男的和一名歌姬扭滚在一起,具体状况不可描述,放肆不堪的声音就是他俩发出的。 临窗的一个男的与一名二十岁贴花歌姬,脸贴着脸,身挤着身。女的搂着男的脖子,男的搂着女的腰,一起看着窗外。两人一边嘻笑,一边互相紧贴着,恨不得融进对方的身体里去。 他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其余的一切视若罔闻。 远处一个男子,似乎喝多了,坐在榻上,靠着靠几,迷糊着眼睛低垂着头。一名歌姬一边给他按摩着头和背,一边闻声看过来。 近处是一位白袍男子,披头散发,躺在地上。左右各有一位歌姬,一位投蜜饯,一位喂酒水,好不快活。 听到推门声,他转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赵似,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左右撩了撩长发,全甩到脑后。 赵似也看清楚这位的面目,正是姑父王诜和十一哥赵佶的好友,李公麟李伯时,号龙眠居士。 你都五十岁了,还玩得这么嗨皮! 看看你现在这模样,除了穿着一身宋时衫袍,整个气质和精神,跟一个老嬉皮士有什么区别? 李公麟抖了抖宽大的衣袖,大大咧咧地问道。 “可是走马猎兔被称为兔太尉2、摇旗划船被称为落水横海使2的赵十三?” 1.宋时的小姐,真的有那个意思。 2.赵似满一周岁时,被赐名似,授检校太尉。绍圣五年(1098年)三月出阁,改横海、镇海军节度使,所以李公麟借此讽刺。 章节目录 第13章 客不是好客 宋时文人的嘲讽,让赵似一时转不过弯来。 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站在那里默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李公麟话里七拐八绕的所指。 嘿,你个倚老卖老的家伙,自己贴脸上来给俺抽。 穿越后的第二天,赵似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定位好了。 从任侠豁达升级为敢作敢当,从好武尚勇升级为坚毅果敢,比较让人容易接受。 赵似想得很通透,自己此前名声不好,不受文人士林待见。 现在就算幡然醒悟,再折礼跪舔,名士文臣们也不会改变想法,待见自己,进而拥戴自己。 所以何必去耗费宝贵的时间,用热脸蛋贴冷屁股呢?还不如另辟蹊径。 只要自己实力够强,这些名士文臣们,会反过来跪舔自己。 靖康年间,女真人兵临城下。 那些东华门唱过名的文官们,一个比一个跪得快。 先是穷凶极恶地查抄开封百姓,掘地三尺收刮钱财孝敬新主子;后来又威逼利诱,连哄带骗,把徽宗钦宗父子送去城外敌营,卖了个好价钱。 想到这里,赵似目光一闪,心中的鄙视更盛。 再看眼前趾高气昂的李公麟,这一类的文人墨客更不堪。养尊处优,自负风流,可是一到动荡危急时刻,立即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茶后饭余写几首伤秋悲国的诗词,一抒情怀,自己感动自己,其实对国家和百姓毫无用处。 “正是小子。”赵似沉声应道,然后扬声反问一句,“老丈可是自诩东坡先生至友,街上遇到却以扇遮面,不敢相见的画坛宗师李公?” 李公麟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像极了一口用了五十年的老风箱。 脸色也是由白转红,再转黑,最后转青,仿佛川剧里的变脸绝技,提前数百年出现在开封城潘楼里。 屋里其余的人,凡是听到这话的,都被震惊地目瞪口呆。 元丰二年,苏轼因乌台诗案,险遭杀身之祸,王诜也被株连。做为苏轼王诜好友的李公麟,在街上遇见苏家人,连忙以扇遮面,生怕受到牵连,一时被世人讥笑。 人家都说打人不打脸,你不仅打脸,还打得啪啪响。 “无知莽撞小儿!”李公麟终于喘匀了气,脸色也重返回红色,大喝一声,叱责道,“不治四书五经,不晓诗词歌赋,你何等何能,去奢望储君之位?” 这老匹夫,看来是被俺气糊涂了,直接把大家一直藏在桌子底下的话题掀了出来。 赵似没有接李公麟的话茬。他知道,这位龙眠居士打开了话盒后,肯定会情不自禁地自个往下说。 果然,李公麟傲然地说道:“端王殿下,诗词书画皆佳,文采卓异,风流殊别,这才是明君之姿。” 听到这里,赵似猛然间惊悟。 自己能被皇兄迅速地原谅,进而宠信有加。除了自己天生的血缘优势,处心积虑的亲情牌之外,还有一条非常重大、此前被忽视的因素——自己从来不去谋储君之位! 前身赵似是个憨憨,兄弟们都在为储君之位上蹿下跳,唯独他依然我行我素,不当一回事,成了别人暗箭的目标还不自知。 那些大臣们,打着维护江山社稷、依照祖宗之法的旗号,嚷嚷着要立储君。 几个兄弟又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 这一切,叫才二十四岁的皇兄怎么想? 自负的皇兄,心里肯定觉得自己年纪轻轻,肯定会有子嗣传位。 大臣和几位皇弟们的闹腾,如何不叫他心生厌恶! 自己的六哥可不是什么心胸开阔之人。 仗着太皇太后秉政,轻视他的几位保守派重臣们,在他亲政后,有多远就贬多远。 上疏以年老体迈为由,乞求讨骸骨还乡,被他一句呵呵就给顶回去,最后凄凉地客死他乡。 相比四位兄弟,自己如此地与众不同、一枝独秀,如何不叫皇兄心生感慨? 所以自己昏迷时,官家一连派出了三位太医,四拨内侍,轮流地诊治探视。 旁人都以为官家兄弟情深。 可以推测,要是前身赵似也在储君一事上窜下跳,看官家还会不会如此关心! 又悟到关键信息,赵似哈哈一笑。 “老丈真是老糊涂了。官家春秋鼎盛,年轻力壮,后宫又不是没有生过子女。你们这些人,偏偏折腾着立什么储君!真是无君无父之举!” 李公麟脖子一拧,“这是祖宗之法。当年仁庙皇帝子嗣艰难,不是也早定了英庙先帝为储君吗?” 赵似懒得跟李公麟继续辩论,他只需要在公开场合表明自己的态度就好了。 于是话题一转。 “按照老丈所言,文采卓异、风流殊别才是明君之姿。那精书法、工绘画、通音律、诗词冠绝一时的李后主,岂不是明君中的明君?” 李公麟一时哑然。 李后主李煜,可是被大宋灭国的南唐国主,再强词夺理,也不敢如此睁着眼睛瞎说他是明君。 赵似已经明白请自己来的用意。 这些文人名士,自诩身负天下名望,贯通古今风流,轻佻浮华却自命不凡。 明明拉自己来,想要做个和事佬,让自己跟十一哥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 偏偏骨子里恃才傲物的优越感,让他们放不下身段,先捣鼓出一个下马威,好让自己俯身低头,然后他们就高姿态地出面调解。 果真是物极必反,聪慧尽头就是愚妄。 “李老丈,宫里有喜讯,贤妃娘子有身孕,不日将诞下龙子凤女。你们妄言储君,不是做臣子的本分啊。” 赵似再一次点了一句,又一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扫了一眼里间的隔门,继续朗声道,“宴无好宴,俺这个客也不是好客。既然姑父无心接待俺这个侄儿,那就告辞了,省得误了你们的良辰好宴。” 说罢,赵似转身就走。 反正不是一路人,懒得打交道。 只听到隔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位青袍老者快步走了出来,急声叫道:“十三哥,且慢一步。” 可是赵似像是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径直下楼去了。 觉得丢了脸的李公麟忿忿地说道:“此子青面獠牙,胡言乱语,不当人子!” 青袍老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做声。 里屋走出一位十八九岁男子,俊朗明秀,身上无一处不浸着雅致,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 “姑父,十三哥的性子,太莽撞了。” 他正是端王赵佶。 王诜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透着难以明言的光,最后喟然道:“仔细看,十三哥从身形还是相貌,确实是你们兄弟中最像先帝。而性子又跟官家最相近。” 赵佶听了这话,脸色阴晴不定,喃喃地念道:“这可如何是好!可恼!真是可恼!!” 出得潘楼,赵似对于化田低声嘱咐。 “调派人手,在开封城中散布谣言。一说先帝某日在秘书省看到了李后主的画像,见其人物俨雅,再三叹讶。随即宫人禀告,御侍陈氏生下端王赵佶。” “二说御侍陈氏某夜梦见李后主,愤然道,吾来报亡国之恨,破家之仇。而后怀上端王赵佶。” 说到这里,赵似冷笑一声,“先帝和陈氏都已不在人世,谁要找他们对质辨明,自个去就好了。” 看着赵似炯炯的目光,于化田压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小的记住了。” 赵似又接了一句,“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让人查到源头出自简王府。” “殿下放心,小的一定小心谨慎,绝不露出半点蛛丝马迹来。” 往简王府方向走了两条街,赵似又被人拦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4章 俺的班底开始搭建了 这次拦住赵似的是梁从政。 “俺的简王殿下哦,小的奉旨找你,去了王府等好几个地方,靴子磨破了,脚都跑酸了。” 果真,一起分过钱后交情就是不同,梁从政的语气变得随和亲近许多。 “哈哈,辛苦梁押班,俺们什么时候一起挣些靴子钱去。”开过玩笑,赵似问道,“皇兄寻俺,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殿下呈上的王府赞翊、侍讲名单,官家有了定夺。”梁从政低声答道。 这交情真是到位了! 这朋友没有白交。 “谢过梁押班。”赵似随即又低声道,“伯通先生那里,本王再三恳请,已经同意暂收令侄于门下。只是戒尺森严,梁押班舍不舍得?” “只要成才,某家没有什么舍不舍得,就算打断了他的狗腿也没关系。国朝的规矩,瘸子也能省试,只是殿试排后罢了。” 听了梁从政的话,赵似只能感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望子成才,真能狠得下心来。 “那就好,梁押班,只要你们做长辈的能撑住,令侄自然能被伯通先生收服。届用心读书,未尝不能东华门唱名。” “真要是能东华门唱名,真是俺们积了十辈子大德,梁家祖坟冒青烟了。” 看到梁从政激动到流泪的样子,赵似心里腹诽着,俺只是这么顺口奉承了一句,你还当了真! 你那狗屁侄儿要是能东华门唱名,老子在东华门前现场吃翔三桶! 你是宦官啊,那帮文人会让你侄子挤进他们的圈子? 你家祖坟冒烟烧焦了都没有用的! 梁从政很快收拾了心情,低声道:“殿下放心,小的知道怎么说,有什么消息也自会传出来。” “那俺先谢过梁押班。” 话语间,两人暗中达成默契,正式结成盟友关系。 梁从政看中赵似在官家心目的分量。 这些日子赵似洗心革面,说的话做的事,让官家十分欣慰。 梁从政日夜陪在官家身边,又善于揣摩心思,所以他能察觉得出,现如今赵似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不轻反重。 这让梁从政心里对这位简王做了重新定位。全力结交,希望他能成为巩固自己地位的臂助。 内侍省也内卷得很厉害啊! 赵似需要像梁从政这样的人,可以就近观察官家的喜乐哀愁,给他通风报信。在恰当的时候,替他说上几句恰到好处的话。 一拍即合! 延和殿里,官家还是穿着那身大红色的罗衣衫袍,戴着硬翅官帽,坐在案桌后面,神情有些疲惫,应该又是看了一天的奏章。 “拜见六哥。” “十三哥来了,自己搬张椅子来。” “谢六哥。” “十三哥,选来选去,你怎么选了陈留知县张叔夜和陇城令刘韐做王府赞翊和侍讲?” 赵似看了一眼官家,发现他脸上并无不悦,而是好奇。 “六哥,嵇仲和仲偃先生,都是出身名门,家学渊博,又都历任地方,政绩昭着,是良臣能吏。十三没有什么文采,也不会夸夸其谈,只想做个良臣能吏,帮六哥多做些实事。” “所以十三想把嵇仲和仲偃先生请为王府赞翊和侍讲,向他们多学些实务。” 看着满脸诚恳的赵似,官家心头一动,目光闪动,似欣慰像感动。 他微微一笑,“十三哥,是不是嵇仲先生做过兰州录事参军,曾在西陲从戎戍边?还有刘仲偃,也是因为他在秦州陇城做知县,不仅能理民政,也知军事吧。” 赵似赧然一笑,“十三藏着的这点小心思,还是瞒不住六哥。” 官家指着赵似哈哈大笑,然后畅快地说道:“好!嵇仲、仲偃两位先生为简王府赞翊侍讲,俺准了。” “谢六哥!” 官家越发地欣悦,抽出一封文书,递给赵似。 “十三哥,你看看这个。俺有御笔六百里加急给西军,言明调将进京的目的。这是六位将军的回信。” 赵似看完这份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赵隆、高永年六人联袂签署的上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对官家直言道:“六哥,六位将军言之有物。京畿禁军,虽然经历父皇裁冗汰弱,但是这些年过去,鱼龙混杂,兵员素质已然不堪。” “十三看到一份奏章,言及太祖皇帝定下规矩,禁军神卫军招募标准为五尺七寸三分1,龙卫军为五尺七寸1。然绍圣年间,两军阙额甚多,招募不足。枢密院特意奏请,许二十五岁以下权减两指2,三十岁以下权减一指。” 看到皇兄听得聚精会神,赵似心里大定,直了直腰,继续朗声说:“这还是明面上的。那份奏章说,暗地里,招募官吏徇私舞弊,轻者身材矮三四指,只要少壮者,都收募;重者或以老小为丁壮,或以病患为强健。现在京畿禁军中,多是怯弱不合格,充数混粮饷者。” “兵员如此不堪,让六位将军整饬振武,编练精锐,确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官家点点头,面色凝重,先赞许了一句,“十三哥,你真的很用心在武备上,说得头头是道,言之有物。” “俺也垂询过副殿帅君瑞将军3。他性子直爽,说得比这个还要不堪。以他经年宿将的经验和才干,也只能整饬值宿班直,不敢去动禁军。” 说到这里,官家满脸忧患,喟然长叹,“长此以往,当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赵似反复推敲皇兄在军事方面的想法。 坚持在西北用兵,直至攻灭夏国,收复河西,这是父皇的遗志,皇兄亲政后也一直坚持在做。 现在与夏国和议,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下一次战事的间隙休整。 但是坚持西北用兵,就会出现一个大问题。 现在西军已经打成天下有数的悍军,再打上十几二十年,还会更强。 赵似查阅过资料,西军里名义上是陕西六路的禁军,但是里面有大量的效用军、乡兵、蕃兵。经过数十年的战火淬炼,不仅成为一支强军,还几乎游离于朝廷的禁军体系。 偏偏京畿的禁军又羸弱不堪,一滩烂泥,想扶都扶不上去。 这样就违背了强干弱枝的祖宗之法,变成了弱干强枝。 这一点,让皇兄很是焦虑。而这也是自己插手京畿禁军、掌握兵权的大好机会。 赵似在心里细细斟酌了一遍,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六哥,十三选中仲偃先生,是看到他去年年底通过秦州转呈枢密院的一份文书,说熙河等地安置的蕃部,有功不赏,还肆意盘剥,已经积怨颇深,恐有变乱祸事。” 官家点了点头,他知道赵似所说的熙河蕃部,是朝廷在熙河开边后,投降归附的吐谷浑、党项、回鹘、羌人等部。鼎盛时有三十万帐,分在熙河、秦凤等路的州县。 这些人时叛时附,是西陲边疆很不稳定的因素。 “仲偃先生要求对这些蕃部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恩威并施,以笼其心,收为驱用。” 说到这里,赵似听了下来,似乎在迟疑犹豫。 阳光从窗框里透进来,投在官家削瘦的脸庞上,照出一片阴影来,让他显得更加瘦弱。同样的阳光,投在赵似的脸上,却浮现出一层金光,显得更加俊雄。 官家看着赵似的脸,恍惚了一下,然后正了正身子,朗声道:“十三哥,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 1.宋尺五尺七寸三分,大约一米七八左右,五尺七寸,大约一米七七左右。 2.一指约宋尺半寸,合大约3.1厘米。 3.姚麟,字君瑞,五原人。名将姚兕胞弟。有威名,在关中与兄姚兕并称“二姚”。 章节目录 第15章 又成了一件事 “六哥,俺的想法是一方面派遣几位刚正之人,巡察煕河秦凤等地,纠察蕃部以及诸路各军功赏不公之事,安抚六路人心。” “同时以此为契机,摸清楚西军的底细。另一方面,从归附的熟蕃诸部中选拔三千精锐,调至开封加以编练,号为天子亲军。” 赵似看了一眼官家,发现他都听进去了,继续说着。 “如此既能对蕃部加以天恩,是以优抚笼络;又能以蕃部精锐编练成模范之军。诸将整饬京畿禁军,也有了立足点和规尺范本。” 官家往后一靠,半个身子靠在了后面的靠几上,整张脸脱离了阳光的照耀,完全隐入到阴影之中。 他盯着赵似,沉默不语。 赵似坦然地看着官家,脸上还洋溢着一种跃跃欲试。 俺行的是阳谋,不信皇兄你不答应。 “十三哥,编练三千天子亲军以为模范,你是不是要主持此事?” “六哥,你要是让俺主持此事,就是让十三圆了多年的夙愿。当年在宫中,俺编练小内侍,布阵打仗,被太皇太后和太后娘娘训斥责罚,也没算白挨。” 赵似兴奋的样子似乎感染了官家。 他看向虚处,在回忆中,很快就想起了当时那个情景。 折枝为兵,跨帚为骑,挥巾为旗,列队成军,来回冲杀。喊声震天,把皇城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自己出面求情,才让十三哥只是吃了一顿皮肉之苦,逃离了被驱出宫,贬为庶人的惩戒。 官家细细一想,觉得编练三千蕃部为天子亲军,算是一招妙棋。 是一招妙棋啊皇兄! 皇兄你对执相章惇有了想法,在将来时机成熟的时候,肯定会换相。 只是章惇此人,临险书壁、击石震虎1,看得出他性情刚烈,敢行险招。 他又为相多年,京畿禁军难保不为他渗透掌控。 有一支跟章惇等朝中大臣没有瓜葛的蕃部生力军掌控在手,皇兄你可以防止狗急跳墙。 按照惯例,皇兄你应该要派内侍去监军,掌控这支蕃兵军队。 可是现在有俺在,那用得着派内侍去? 内侍有可能被用钱财收买,可俺却是皇兄你的胞弟,又贵为亲王,要出到多高的价码才能让本王动心? 皇兄,这么顺理成章的好事,你不答应都不行啊。 果然,官家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笑着说道:“十三哥啊,你真是猴性顽劣,毫无片刻安宁之时啊。” 赵似笑嘻嘻地答道,“六哥,俺就是这样的性子。俺说不过那些文人,俺打得过就好了。” 官家心头一动,脸上的笑容更盛。 “那就叫西北从熟蕃诸部里选拨三千精锐骑兵,由八将统领进京。嗯,暂编为骁骑营,归在你的左翊卫下。先练一练,看看效果,再编练步军。” 赵似大喜,这是名正言顺地把练兵权给到自己。 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迈出重要的一步。 “十三谢过六哥!”赵似一跃而起,拱手施礼。 “还以为真叫你去练兵?”官家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笑着说道,“你会练兵?” 赵似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答道,“不会。” 但随即昂然地说道:“但是俺会花心思去学,肯定能学好!” 俺当然会了,论坛对喷时,《纪效新书》、《练兵纪实》、《四野战史》...俺都读过,蒙古骑兵战术和西班牙大方阵俺也研究过。 满肚子的理论知识,只是需要跟着宿将学习实战经验,再深入了解目前军队的真实情况,因时制宜。 当然了,这些俺都不好明摆出来,只能谦虚些。 “那你知道该干什么?” 赵似想了想,迟疑地答道:“用心跟着那些良将学真本事,然后好生笼络骁骑营上下,把它掌控好?六哥,俺这么想,没错吧。” 官家缓缓地点了点头,“十三哥,多花些心思,把这支骁骑营编练好,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好好看一看。” 赵似凝重地点点头,“六哥,十三记住了。” 皇兄放心,俺当然会用心,这可是俺直接掌握的第一支军队,起家的本钱。 “嗯,过几天就是娘娘的寿诞,十三哥,你准备好礼物了吗?” “准备好了。”赵似答道。 官家目光闪烁着问道:“是什么宝贝?” “是河东高僧了因大师,以指血为墨书写的《金刚经》。原本是想孝敬母亲大人的。谁知撞到娘娘的寿诞,先应付过去。俺给母亲大人再寻份更好的礼物。” 官家点了点头。 庆寿宫向太后非常敬佛,尤喜诵读《金刚经》。而自己亲母,所谓敬佛,却只拜观音,念白衣观音大士咒。 “给向娘娘也好。她对你素有成见,多奉上几分孝心,化解一二。” 梁从政带着赵似离开没多久,徐率直带着新任勾当皇城司公事李道法一并进来了。 “张顺找到了吗?” “回官家的话,刚接到飞鸽传书,找到了。”李道法恭敬地答道。 “在哪里?” “在江陵府潜江县,汉水岸边。”李道法稍微停顿,继续说道,“说是船只遇到风浪,倾翻落水,一家子都淹死了。” 官家冷哼一声,“你们怎么找到的?” “小的派人细查,查到有线索说是某家王府的人把张顺一家带走。皇城司的人沿着蛛丝马迹追了过去,一直追到潜江县,发现了张顺一家的尸首。。” “灭口了!”官家冷笑一声,“是哪家王府的人带走张顺一家?” “回官家的话。那些人很谨慎,做事也很干净。小的只能查到可能是某王府的亲随护卫,其余的实在查不出。” 官家默然了许久,突然问道:“荆门军与潜江相隔多远?” “回官家的话,荆门军在潜江上游,紧挨着。”李道法连忙答道。 “朕记得,荆门军知军谢长林,是十二哥的大舅子?” “是的官家,谢知军正是莘王妃的长兄。”旁边的徐率直连忙答道。 延和殿里寂静得仿佛空无一人,徐率直和李道法的后背都湿透了,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生怕气息影响到官家的思绪。 他俩万万没有想到,追查一个普通的船工,居然查出这么大一件事来。 简王先是被人撺掇着组建龙捷军,又被怂恿着亲自下场,最后被阴使人撞船,把他撞落水,差点淹死。 震惊一时的金明池夺标事件,居然隐藏着这么大的阴谋。这阴谋的幕后黑手,原本以为是端王,现在才发现是莘王。 默然站立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对简王心生同情。 这位耿直率性的王爷,对人赤诚。掏心掏肺地对待两位兄长,却不想被他们坑害得差点身死。 “传诏给门下,简王似增食邑三百户,授左翊卫大将军,判秘书省,兼功德使,同签枢密院事。” 官家的声音在延和殿里回响着,如同鹤鸣于野。 不知道自己又晋官加爵的赵似,在梁从政的相送下正在出宫的路上。 “殿下,以后有些事情,俺不方便出面,就叫个小崽子跑跑腿。那是俺收的干儿子,是个机灵鬼儿。” “梁押班想得周到。叫他跟俺府上的内侍高班于化田打个照面,以后有事他俩勾连就好了。” “殿下安排得周全。小崽子,还不上前来见过简王殿下。”梁从政朝后面招招手,一个内侍连忙上前来。 二十岁出头,长阔脸,高颧骨,一双眼睛格外曜亮。 “殿下,他叫梁师成,以后殿下放心使唤他。” 梁师成?他就是梁师成! 1.临险书壁、击石震虎,是章惇的两个典故。可参考作品相关。 章节目录 第16章 这是俺的王妃娘子 梁从政的干儿子,居然就是历史上鼎鼎大名的梁师成?他是不是苏轼的私生子?有机会问一问老苏。 记忆中,前身赵似好像跟苏氏兄弟的关系不错。 这就有意思了。 又忙了几天,这天黄昏回到了王府门口,却看到那里聚集着一堆人。 有一顶软轿,两个轿夫缩头缩脑地缩在墙角。轿子前有个女子模样的人,在跟人争论着什么。 看到赵似一行人走近,都住嘴不做声,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李公,这是怎么回事?” 对着迎上来的李芳,赵似劈头问道。 “殿下,是白矾楼的金玉奴。她说殿下的赎身钱已经付讫,没脸再在白矾楼里待着,卷了行李,带着贴身婢女,乘着一顶软轿来到俺们王府。” 赵似一听就明白了。 “是娘子不让进门?” “殿下,小的跟娘子禀告了一声,里面只是回了句,等殿下回来再说。所以大家都不敢放金玉奴进府。” 赵似倒吸一口凉气,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居然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他站在原地略一沉吟,吩咐道:“李公,你叫人从左侧门把金玉奴主仆接进去,安置在偏院里。等俺跟娘子商议过后,再做打算。” “好的殿下。”李芳连忙拔腿去安置。 赵似看到软轿的帘布掀起一角,一张花容秀脸闪动了一下,然后轿子被飞快地抬走。 走在王府的曲折游廊里,赵似想着该如何跟王妃娘子说金玉奴的事情。 去年三月自己出阁开府,四月娶妻成亲。 王妃娘子闺名曾淑华,是名相鲁国公曾公亮的玄孙女,比自己还要大两岁。 她的祖父曾孝纯是曾公亮的三子,做过殿中丞。 父亲曾讷虽然只是小小的秘书省校书郎,可曾家已经富贵七代,是泉州晋江乔木世家,也是天下有数的名门世家。 这些日子,自己先是绝地反击,重获皇兄信任。然后又趁着东风,马不停蹄地建立班底。每天很晚才回来。 借口不打扰娘子歇息,就在澄心阁睡觉。 其实赵似内心还是有些畏惧和障碍。 皇兄和娘亲,李芳和于化田,虽然都是亲近之人。但是与同床共眠,有肌肤之亲的娘子相比,还是差一截。 曾娘子更容易察觉出赵似的异常来,所以他有些担心。 可是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总要面对它。 赵似借着这个机会,打破这个障碍。 怕什么,皮囊还是这副皮囊,只是换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走进后院栖霞阁里,早就接到通报的曾娘子在门口迎接。 “妾身见过殿下。” “娘子请起。” 赵似上前扶起了曾娘子。 在宫灯下,曾娘子头上梳着双蟠髻,插着一支金丝红宝石摇步。身穿蜜红色锦袄,杏黄绫襦裙。 杏眼翠眉,不点而红的丹唇。脸庞白嫩,灯光下带点浅粉色,端庄清丽。 微低着头,下巴和脸颊藏着还未完全散去的婴儿肥。 嗯,这娘子俺就认下了。 进得屋里,坐下后,曾娘子接过侍女的茶杯,放在赵似手旁的桌几上,在隔座款款坐下。 “郎君今天这么早回府了?”曾娘子的声音就像夜里的江河水,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这几日奔波,总算把事情忙完,告一段落。冷清了娘子,所以今天早早地回来。” 曾娘子抬起头,看了赵似一眼,微蹙着眉头。 “郎君,可是有大事发生?这几日,李公和于三,哦,他被郎君赐名为于化田了。整饬王府上下,十几个下人、妈子和侍女,都被清除出去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好叫娘子知道,俺们王府里都快成相蓝门前的集市,各路的细作都有啊。” “细作?”曾娘子眼睛里闪烁着光,投向赵似的目光里带着询问。“郎君此前一向不关心这些,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俺在昏迷中....”赵似又把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自己在昏迷之中大彻大悟这一套讲述了一番。 不过这次赵似加了点料。 “娘子不可跟外人说,俺可是连六哥都没有说。在昏迷中,俺见到一人,器貌英奇,果毅雄伟,一双灯笼大眼睛瞪着俺。不客气地说道,俺的江山传给了香孩儿,偏偏只顾守成,不思进取,你奉天承运,若不改之,俺就锤死你!” “说罢,那人举起手里的锏,对着俺乱打。俺护着头问道,你是何人?那人熙然一笑,又说,俺做过江陵茶贩子,封过晋王,最后当了天子。你家祖上得了俺的天下,当要好生爱护,不可有负。说罢,金光一闪就不见了。俺也醒了。” 曾娘子低头斟酌了十几息,抬头说道:“郎君昏迷间梦到的人,应当是前周世宗皇帝。” 赵似吓了一跳。 俺构思了了半天,又是查资料又是问人,才憋出个这么一招,娘子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 难道自己暗示得这么明显吗? “郎君,史书有载,前周世宗皇帝未显之前,在江陵做过茶贩子。后来前周太祖皇帝得了天下,他被封为晋王,立为皇储。还有,我朝太祖皇帝幼时小名为香孩儿。” 好家伙,自己的娘子天质聪慧,博学宏览,不大好哄骗了。 “俺醒后想了许久,又查询文书,这才知道是前周世宗皇帝。不想娘子转瞬就能点破。” 赵似讪讪地说道。 “坊间有传,十一哥是南唐李后主转世,说是要来报灭国之仇。郎君现在又在梦中得了前周世宗皇帝点拨。种种鬼怪神志之说,恐会乱人心神,让人遐想非议。” 话里有话啊。细细一琢磨,娘子说得没错。 开封城才出现赵佶是李后主转世的流言没多久,自己这里又爆出梦里被周世宗柴荣点拨,不仅有些画蛇添足,还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提醒得及时啊。 幸好自己还在润色这个故事,没有来得及传播出去。或许可以再等一段时间,又或许换种方式。 鬼怪神志之说,在当下还是很流行的。有时候,普通百姓和军官士兵们,就信这个。 “多谢娘子提醒!”赵似起身施了一礼。 “郎君客气了。吾等两人夫妻一体,何必分得如此清楚呢。”曾娘子起身,还施一礼。 “金玉奴的事,郎君也当早告知妾身,好做准备,免得失礼。传了出去,外人还以为妾身妒悍失德。” 听到曾娘子顺势把话题引到金玉奴身上,赵似叫了一声不好。 俺轻敌了,一下子被娘子握住了把柄。 “金玉奴一事,是俺孟浪了。不过娘子请放心。俺已经洗心革面,不会再出去沾花惹草,惹事生非。” 曾娘子那双杏眼炯炯有光地看过来。赵似也坦然地对视,毫不心虚。 “郎君仿佛变了一个人。” 曾娘子的感叹把赵似吓了一跳。难道自己穿越的事被发现了? “郎君能够大彻大悟,发愤图强,是最好不过的事情。郎君此前,过于耿直,屡中奸人毒计。只是郎君心性赤诚,对人肝胆相照,反倒机缘巧合地脱了险境。也算是苍天有眼。” “看郎君这几日,步步用心,处置得当,总算化险为夷,重新简在帝心,仿佛换了一个人,叫妾身敬佩不已。” 听到这里,赵似居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像是被人给扒光了一样。不过他没有做声,沉住气继续听曾娘子往下说。 “只是郎君身边,勇武赤忠之士有,但出谋划策的高智之士却无。长此以往,妾身担心郎君难以支应。” “妾身大兄有位好友,名叫长孙墨离,字玄明。大父、爹爹和兄长都对其推崇备至,说其才智高绝。大兄甚至觉得他可为当今陈献侯、贾肃公。” “陈献侯、贾肃公?是哪两位英雄好汉?”赵似好奇地问道。 曾娘子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就是汉高祖和魏武帝的谋士,陈平和贾诩。” 赵似心里猛地一动,大宋朝还有这样的人物? “娘子,如此大才,怎么才能求的?” “那就要看郎君的机缘和本事了。” 看着似笑非笑的曾娘子,赵似心绪澎湃。 这就是自己的王妃娘子啊! 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一位王爷的底蕴,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啊。 更想不到的,是俺的娘子如此聪慧贤德。嗯,俺今晚就用实际行动回报她。 章节目录 第17章 庆寿宫里的波澜 庆寿宫,今天成了整个皇城最热闹的地方。 宗室以及文武百官的诰命家眷,都拥到这里,分别在左右两偏殿为皇太后向娘娘祝寿。 在庆寿宫庆寿左殿,聚集着大宋所有的宗室成员。 赵似躲在角落里,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观察着殿里的人。 重点在他的四位兄弟身上。 九哥申王赵佖的眼睛不好,几近盲人,坐在上首位置,默然不语,应该是在倾听着殿里的动静。 这一位,眼盲心不盲啊。 赵似一时兴起,也闭上眼睛,用心去倾听,辨别众人的声音。 嗯,俺不用肉眼,而是要用心眼去看这个世界。 十一哥端王赵佶,坐在九哥的下首,和豫章郡王赵孝参说着话,应该在谈论上月金明池的文会盛况。 语气中,赵佶似乎提到开封文坛,现在凋零稀疏,不复当年盛况。 赵似心里冷笑了几声。 皇兄亲政后,一力弘复父皇的熙宁变法。在高娘娘听政时期获得重用的保守派党人,被悉数窜贬。 转被重用的新法党人,原本长于实务,但是在一次次党争后,传统技能演化成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文采上确实输于保守党人。 十一哥这些话,有“怨望其上”的嫌疑。 要是有谁往官家那里密奏一本,保管能叫十一哥喝一壶。还能在正当权的新党中打击他的声望。 怂恿谁去密奏呢? 赵似心思转了几圈。嗯,正在跟赵佶聊天的赵孝参,是魏端献王1的嫡子。 记得赵孝参酷爱书法,人称书痴,尤爱汉唐名家书法真迹,与文人名士交往颇深。 可以在他身上尝试打开缺口。 这件事可以列入东校字房本月的重点计划。 赵似继续闭眼倾听。 很快听到十二哥莘王赵俣坐在他的对面,和同胞弟弟,今年二月刚被封为睦王的十四哥赵偲,交头接耳。 坐在他俩旁边的晋康郡王赵孝骞,时不时插进去聊几句。 赵俣,可不是什么好鸟。 十一哥赵佶天资聪慧,风雅绝伦,在士林名士中孚望颇高。但是他优柔寡断,难成大事。倒是十二哥赵俣,心思缜密,行事毒辣,躲在光芒万丈的十一哥身后,使尽手段。 只是似乎过于急功近利,有些不择手段。而且俺已经在皇兄面前,把他的狐狸尾巴给刨出来。 有机会一剑封喉,少一个祸害。 赵偲,与赵俣同母兄弟,感情很好,经常被赵俣当枪使而不自知。 赵孝骞是燕荣王赵颢2的嫡子,十分贪财好色。 金玉奴去年来到白矾楼,艳盖东京。这家伙见过后一见倾心,用尽手段想一亲芳泽,收入房中。不想金玉奴看中了俺,好到一块去了。 赵孝骞心生嫉恨,跟赵俣勾搭到一块去了。坑陷俺的那些腌臜事,应该少不了他的手尾。 虽然这厮已经没有继承皇位的机会,但老是膈应自己,有机会送他一程。 赵似在用“心眼”观察着四位兄弟和殿中众人,申王赵佖也在用耳朵寻找着他的踪迹。 十三哥在哪里?满殿人声鼎沸,却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 赵佖一边继续倾听,一边冥思苦想着。 难道没来祝寿? 要是以前,这位鲁莽的十三哥还真干得出这种事来。玩得尽兴,什么都敢忘记了。 但是金明池事件后,应该就不会了。 这段时间,十三哥历经生死,性情大变,为人处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幡然醒悟,立志发愤图强。 大家伙原本还等着继续看笑话。 却不想这个十三哥,先是传出“颍邸柳树、今已亭亭如盖”的佳句。 再看不起他的文人,也不得不承认,十三哥应该是至诚纯孝之人。 接着痛打韩殿帅之子。 不仅不被官家责备,还被官家顺势贬斥了韩殿帅。然后不知怎么地,就入了官家的眼。 这些日子,他进延和殿的次数,比几兄弟过去一年加在一起的次数都要多,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俩说了些什么。 真是让人心急。 前几日,官家御笔亲诏,授予他左翊卫大将军,判秘书省,行功德使,同签枢密院事。执相章惇不知为何,居然欣然副署,让诏书得以门下的名义明发天下。 这个消息震惊了开封城,也让自己几兄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左翊卫大将军是虚职,大家并不注意。 秘书省,管理经籍图书、祭祀天历的机构,清贵中的清贵。 功德使,是管理天下僧道尼的官职。 听上去都没有什么实权,却是权轻位贵的职位,既能帮十三哥提高身份名声,又不会引起执相和文官们太大的阻碍。 官家为了提携他的胞弟,煞费了苦心啊。 所以今天这寿宴,已经洗心革面,正春风得意的十三哥,不可能不出现! 赵佖腹诽了一句,突然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功德使一般都是开封府尹兼任。而开封府尹,从太宗皇帝以行开封府尹身份,兄终弟及后,变得十分得微妙。 大有玄机啊。 至于同签枢密院事,赵佖是羡慕嫉妒恨。 虽然枢密院有曾布、安焘等重臣在,十三哥想指手画脚、大权独揽,却是万万不行的。但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参与到军国重事中。 十三哥现在是几兄弟里,唯一有实职,能参预军国事。这一点,甩去几兄弟好大一截了。 想到这点,赵佖心里就腾起一团火。 这团火如同兜率宫八卦炉里的三味真火,把赵佖的心烧得焦黑一团,一捏就碎。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赵似无德无才!为何能受此重用?还不是仗着是官家的胞弟!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这一切都应该归自己!俺是官家以下最年长的弟弟。立长不立贤!这是祖宗规矩!谁也不能坏了这条规矩! 赵佖心里在呐喊着! 俺只是眼疾,又不是全瞎! 你们就敢如此视如无人!俺就是要好好跟你们斗一斗!看看皇位宝座,最后落在谁的手里! 宫里虽然正式传出喜讯,贤妃刘娘子怀有身孕。但赵佖和其他兄弟并不当回事。 能不能生下皇子是一回事,生下来能否长大又是一回事。 赵佖侧耳听了一圈,仿佛听出兄弟几个的心声。他们跟自己一样,都把赵似视为最大的敌人。 但是他还没有发现赵似的声音。 十三哥在干什么呢?他应该就在这殿里。 等了一会,赵佖终于听到了赵似的声音。 “再给俺来一盘!” 原来他躲在偏殿的角落,正在埋头苦干,已经干掉了两盘糕点,出声叫内侍再端来一盘! 太嚣张了!赵佖恨恨地骂道! 仗着官家的宠信,肆意妄为,无所顾忌! 大家都在耐心等待娘娘地接见,你却在这里大饱口福,毫无体统斯文可言! 看来只有向娘娘能阻止官家的公器私授了! 一旦官家英年早逝,又无子嗣,向娘娘以皇太后之尊,在选定继承人之事上,能够一言九鼎。 大家都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各自费尽心思,筹谋在今天的寿宴上讨好太后娘娘。 不过赵佖确实冤枉了赵似。 他狼吞虎咽,不是只贪口舌之福,而是真饿了。 赵似已经正式拜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为师傅,学习刀枪拳脚,以及骑射。 甚至把王府里某个园子全部铲平,用作骑射练武之用。 每天起得比鸡早,练得比警犬还勤快。 锻炼完后吃早饭,上午去秘书省和枢密院坐班,听取汇报,视事批案。尤其是秘书省,完全当成自己的地盘来经营。反正也没人跟他抢这个清水衙门。 中午有时进宫跟官家一起吃。不进宫就跟韦宝庆和白崇虎,或者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一起吃。 下午则忙碌其它公事。 最主要的是以左翊卫大将军的身份,筹建骁骑营。 有了官家的旨意,赵似放开手脚。 先在开封城外的中牟县万胜镇,圈了一块荒地,修建营地。 然后在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等人的推荐下,赵似以枢密院的名义,从各地禁军中,抽调上百位军官进开封,进行集训筛选。 内内外外的事情,东奔西走,忙得不亦乐乎。而他又是个好胃口,运动量大消耗也大,饿得也快。 今天一大早,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就同曾娘子一起到庆寿宫来祝寿。繁琐的礼仪折腾下来,到了中午饭点还不见开宴。 赵似实在顶不住,先找东西垫饱肚子再说。 “娘娘驾到!” 一声清脆声响彻庆寿左殿。 1.赵頵,宋英宗第四子,宋神宗同母弟。元佑三年七月去世,终年三十二岁,追赠太师、尚书令、荆徐二州牧、魏王,谥号端献。 2.赵颢,宋英宗次子,宋神宗同母弟。绍圣四年去世,赠尚书令兼中书令、扬荆冀三州牧、燕王,谥曰荣。 章节目录 第18章 向太后的决断 赵似刚把第三盘糕点吃进肚子,舒畅地打了个饱嗝,庆寿宫押班刘端友伺走进左偏殿,向诸位宗室作了个揖,然后大声叫道。 众人全部站起来,按照辈分和长幼,一一站立好。 只见一屋子的紫衫朱袍,硬翅幞头。 不一会,向太后头戴凤冠,身穿大袖礼服,双手合拱在身前,款款走进来。 “臣见过皇太后,祝娘娘千秋万寿!” 众人齐声恭贺道。 向太后一脸喜色,伸出右手,微微一抬。 “免礼都坐吧。” 她在尚宫搀扶下,坐到上首,扫了一眼满殿的人物。 有老有少,眉眼间都能看到相似之处。都是宗室子弟,论起来都是叔伯兄弟。 宗室子孙兴盛,可惜中间没有一个是自己所生啊。 有团阴霾在向太后的心里一闪而过。 她笑容满面地说道:“今天为了老身,惊动了这么多哥儿。刚才在右殿,老身已经受了公主郡主们和诸位夫人的贺寿。看到你们安康如意,人丁兴旺,老身也深感欣慰啊。” 说了几句客套话,该是晚辈们奉上寿礼的时候了。 身为官家最年长的弟弟,赵佖在内侍的搀扶下,来到偏殿中间,恭声道:“臣闻娘娘礼敬佛门,特意寻得一块羊脂白玉,请山东名匠施一手,雕得一尊观音大士,孝敬给娘娘。” 两位内侍端着一尊玉像上前来。 此像有一岁孩童那么高。白衣观音,面带慈悲,左手持青柳净瓶,右手捏了个拈花说法诀。 衣带飘飘,栩栩如生。 众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光是这么大一块纯净无暇的羊脂白玉,就已经价值不菲。还请了天下闻名的能工巧匠,雕得如此生动的观音像,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向太后脸带微笑,含颌点点头。 “九哥一片孝心,老身心领了。” 赵佖作了一揖,缓缓退下。他的脸上有高兴,也藏着些许失落。 赵佶昂着头,甩着两只大袖,如同乘御清风,上前作揖。 “臣原本想为娘娘做一幅佛画以做寿礼。只恨修为太低,慧根太浅,不敢落笔。于是就寻了吴道子的《四菩萨像》,以做寿礼。” 他的声音很好听,话语间带着某种韵味。 仿佛清晨的抚琴,夜间的鸣钟。 赵佶话刚落音,内侍缓缓打开画卷,现出了文殊、观音、普贤、地藏四位法力高深的菩萨。 众人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如同鸟群被惊飞的声音。 笔迹磊落,细画稠密,果真是六法俱全、万象必尽、神人假手、穷极造化。 真是一件无价之宝。 向太后脸色一喜,挥手道:“呈上来。” 她凑到画卷前,仔细看了一会,双手合掌,虔诚地默念了四位菩萨法号,然后吩咐道:“请到后殿去。” 满脸欢喜地对赵佶道:“十一哥,你有心了。” “娘娘缪赞了。能为娘娘尽份孝心,是臣求之不得的事。” 说罢,赵佶得意洋洋地环顾一圈,像一只开屏的孔雀,踱回到坐席上。 众人把目光都转到赵俣和赵似身上。 赵俣微微弯着腰走上前,朗声道:“臣在陕州空相寺,诚心求得一副念珠。” 一位内侍托着一张锦盘走上前来,上面摆着一圈念珠,颗颗拇指大小,呈不规则圆形,黝黑发光。 “据闻这是禅宗达摩祖师随身之物。他在东渡中土之前,于佛祖坐悟的菩提树上,采得九枚金刚菩提子,串成念珠。上面不仅有佛祖慧光,更带着达摩祖师的灵性。” 满殿都是惊呼声,向娘娘也忍不住动容,连忙叫近身尚宫接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伸手触摸一番,口里连声念佛号。 看到自诩夺得头彩,趾高气扬的赵俣,赵似心里忍不住冷笑一声。 还达摩祖师用过的念珠?俺这里有一打佛祖用过的竹筹,你要不要? 就算是空相寺珍藏的宝物,你也不是求来的,一定是巧取豪夺来的。 你下个馆子都不给钱,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给钱? 赵似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中气十足地说道:“臣呈给娘娘的寿礼,是无意间得来的,算是一段机缘。” 一位内侍上前来,双手托着的锦盘里放着一本薄薄的书册。 浅黄色的薄薄纸张,一看就是很普通的夹竹纸。上面写着一行黑不溜秋的字,字体既不端雅,又不圆润。 这书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透着一个词:普普通通。 “十三哥,你这是在那里捡来的机缘啊?”赵偲笑嘻嘻地问道。 “相蓝。”赵似淡淡地答了一句。 赵偲愣了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像是一根火把丢进干草堆,其余人的笑声,哗哗地就全响起来了。 整个庆寿左殿,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相蓝,也就是相国寺门前,是开封城最大也最有名的集市。那里什么玩意都有。 下到小儿玩具,上到王羲之的《兰亭序》,应有尽有。不过前者是城外百姓手制的,后者是城里某书轩仿制的。 向娘娘脸色凝重,挥手叫内侍呈上前去。她翻阅了几页,脸色越发地凝重。双手颤抖地微微捧起这本薄薄的书册,仿佛有千斤重。 向娘娘的异样,众人的笑声发虚发飘,不约而同地悄然消失。 “十三哥,你这是从相蓝寻到的?” “回娘娘的话,臣那日无聊,去相蓝质库里淘货。正好遇到一位文士,拿着这本书册来质押。臣听了一耳朵,说是河东名僧了因大师,用指血为墨,亲笔书写的《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一直说到这里,赵似还是很随意的语气,仿佛真的是无意间碰到的小事情。 “六十五贯钱,也不算贵。但《金刚经》的名气臣也听说过,了因大师的名气,臣也听说过,于是就掏钱赎下。请回家后,翻阅了几遍。只是臣在佛理上实在没有什么慧根,读不出什么顿悟来。” “正巧临近娘娘的寿辰,臣正四处张罗寿礼。臣的娘子建言,如此佛宝,当由有缘人请奉。臣既不是有缘人,何不奉于娘娘。所以臣就借花献佛了。” 赵似的声音就像是编钟敲鸣,在殿里回响。 向娘娘静静地听着,众人也在静静地听着。 “十三哥,你翻阅过这本《金刚经》,可有感悟深刻的句子。” 向娘娘抚摸着那本《金刚经》,缓缓问道。 “回娘娘的话,这本《金刚经》五千字,臣翻来覆去读了五遍,只记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以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两句。” 赵似的话刚落音,赵偲在旁边噗嗤地笑出声来。周围也有轻微的笑声一起响起,刚才欢快的笑声似乎又要重现。 可是向娘娘的一席话让这些笑声戛然而止。 “记得这两句,《金刚经》就没算白读。如此看来,十三哥是大智如愚,颇有悟性的。功德使一职,做的。” 向娘娘的话,让庆寿左殿寂静得仿佛空无一人。右殿女眷的声音,清脆悠雅,隐隐约约传过来,恍如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寿宴过后,向娘娘回到庆寿宫后宫,正堂桌案上摆着四件物件。 羊脂玉观音大士像,吴道子的《四菩萨像》,达摩的念珠,了因大师的《金刚经》,是众人送来的寿礼中最珍贵的四件。 向娘娘指了指羊脂玉观音大士像,对身边的尚宫道,“此物过于奢华,不符修佛清净。明天将它送到宫中宝库里去。” “是!” “这串念珠,明天派人送回空相寺,再添上五百贯香油钱。”向娘娘又交代道。 桌子上只剩下两件寿礼,《四菩萨像》和《金刚经》。向娘娘站立在跟前,目光在它们上面转来转去,犹豫不决。 章节目录 第19章 俺是官家的狗头军师 “十三哥,派往陕西六路纠察功赏不公的官员,你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 官家笑眯眯地问道。 “六哥,朝中那么多的谏官清流,几个刚正清明的应该选得出来吧。”赵似推脱地答道。 官家对赵似耿直的话毫不在意,反而哈哈一笑。 这或许就是他越来越喜欢跟赵似商议军国大事的原因。 不仅言之有物,还特别耿直。有什么就说什么。 不像朝中很多官员,明明心有所想,偏偏要九拐十八弯,绕来绕去玩些让你猜猜猜的花活。稍不合意,就跳出来上谏,还能博个直谏的美名。 里里外外,好事都让他占尽了。 “你必须给俺推荐几个人来。”官家“蛮横”地说道。 赵似侧着头想了想。 “六哥非要俺推荐,那俺就推荐两人。一是新拟衢州龙游知县宗泽宗汝霖,二是丹州司法参军郭永郭慎思。” “那你说说推荐两人的原因。” 原因?因为这两人是出名的刚正不阿又十分头铁。尤其宗泽,那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自己原本想请他做王府赞翊,可是仔细一想,这事干不得。 这位老夫子是耕读传家,典型的宋朝文人。虽然很有才干,又忠义刚直,但坏就坏在太刚直执拗。 这样的人,自己登基后用来对付奸佞之臣,是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可是现在就放在身边,用来做老师,简直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争位之路,自己干的事情,很多都是见不得光。要是让这位老夫子知道了,还得了! 郭永也是差不多的人物。 他长于刑名,也是可以大用的人,但是不能现在就招到身边来。 既然皇兄要自己推荐人选,就推荐这两位。 有了皇兄的谕旨,陕西六路的诸位同僚,应该能好好品味下这两位的刚直和头铁。 自己无福消受,就让给你们了。 赵似稳了稳神,开始说起自己的理由来。 “汝霖和慎思先生的履历,都记录在吏部,六哥一看便知。十三就说说对两人印象深刻的几点。” “汝霖先生在元佑六年殿试的策论中,直言批评朝廷轻信吴处厚的诬陷而放逐蔡确,认为‘朋党之祸自此始。’” 官家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当时秉政的是太皇太后高娘娘,保守派重臣陆续返回朝堂,要全面废除新法,属于变法派的左相蔡确坚决不允许。 双方开始明争暗斗。 最后蔡确单拳难敌众手,被贬黜出京,没几年卒死贬所。 皇兄亲政后,为其昭雪,追赠太师,加谥忠怀。 看到皇兄的神情,赵似知道,光是这一句,宗泽已经获得了官家的认可。 那就再接再励。 “元佑八年,汝霖先生被派往大名府馆陶县任县尉兼摄县令职事。到任不到一个月,迅速而妥善地处理完该县历年诉讼积案,足显其才干。” “绍圣二年,吕公命汝霖先生巡视御河修建事宜。时汝霖先生适丧长子,他强忍悲痛,奉檄即行。吕公闻知后,赞叹道:‘可谓国尔忘家者’。” “时天寒地冻,汝霖先生在巡视中发现不少民工僵卧道旁,立即上书有司,建议推迟工期,待明春天暖时再动工,并表示届时‘当身任其责。’吕公附议,朝廷终于同意延期。次年春河道修成,所活者甚多。” “确实勇于任事。十三哥,你说的吕公,是吕惠卿?”官家沉声问道。 “是的,正是资政殿大学士,当时知大名府的吕公。” “此子极其凶横,其弟吕升卿也是。”官家喃喃地说道,像是想起什么往事。 赵似心中大喜,终于引入正题了。 推荐宗泽郭永,只是引子,更重要的是现在要挑动文臣们之间的争斗。 刘逵做事太磨叽,叫他弹劾邢恕,都半月了还没动静。 求人不如求己,你们不动,俺给你们添把火。 赵似像是从记忆中搜寻了一番,缓缓说道。 “六哥,俺在秘书省看过文档,记得这话好像是绍圣二年十一月,吕公入宫奏对时后,六哥对曾相说过。” “是的。” “俺还记得,曾相当时回了一句,‘陛下睿明洞见,实天下之福!’” 官家笑了笑,不置可否。 “六哥,吕公俺没见过,只是慕名已久。不知什么时候有机会见上一面,看看他到底凶横在哪里,居然让章相和曾相如此忌惮。” 吕惠卿可是同属变法一党,却差点把变法领袖王荆公斗下去的人物,窝里横、派内斗一顶一的高人。 俺就是要把他当成一条鲶鱼引进朝堂里,让你们这些温文尔雅的沙丁鱼们都动起来。 官家脸色一变,追问道:“十三哥,你为何说章相和曾相忌惮吕公。” “六哥,俺看文档记录,绍圣二年二月,吕公乞求留在京师,六哥垂询诸相。章相不置可否。曾相、韩相(韩忠彦)都说君子进退自如,吕公乞留是无耻之举。于是六哥就以诸相意见,下诏让吕公出镇大名府。” “绍圣三年十一月,调任知延安府的吕公上疏,请求进京述职,向朝廷阐明鄜延路战况。六哥垂询诸相,都说不可。于是六哥就下诏让吕公不必回京,有事条陈即可。” 说到这里,赵似看了一眼脸色凝重的官家,继续说道:“可是秘书省里政事堂和枢密院的舍人记录明载,章相斥责吕公不知边事轻重缓急;李相(李清臣)说吕公进京,有‘挹魁柄’之意,恐要取而代之;曾相说‘无虑,魁柄岂易挹邪’。” “六哥,十三读书少。几位相公话里的‘挹魁柄’,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这么怕吕公回来抢走?” 官家闻言大笑,指着赵似说道:“十三哥,叫你多读书,偏偏不听。挹是夺走的意思,魁柄代指的是朝政大权。” “哦,六哥的意思是几位相公怕吕公回来夺权。真是想不明白,吕公也是变法派,出自王荆公门下,章相他们到底怕什么?” 官家听到这里,目光一凛,突然问道:“十三哥,当年吕惠卿叛出王荆公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戏肉来了! 赵似想了想,很坚定地答道:“六哥,俺觉得是好事。” 官家对他这种出人意料的话语早就习惯,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哦,十三哥,把道理说给俺听听。” “六哥,你知道俺府上管事是李公和于化田。李公稳重谨慎,于化田年轻气盛。两人共事多年,对俺也忠诚。偏偏一直都是面合心不合,暗地里互相拆台。其实这样,俺反倒放心。他俩要是一条心,联起手来还不得把俺糊弄得团团转。” 赵似看了看官家的脸色,继续说道:“六哥,俺反思了自己的过去,为何嚣张跋扈,肆意妄为。多半因为有六哥你的庇护,下面的人一味地奉承巴结,没人进谏或者劝阻。长而久之,就变得无比骄横自负。” 官家看着赵似,意味深长地说道:“十三哥,你这话里有话。” “嘿嘿,六哥,那俺就明说了。俗话说,‘黄河清,圣人出’。这意味着世上圣人太少了,世上大多数人有优点,也缺点。俺看文档记载,从王荆公到章相,无不是一开始时,战战兢兢、勤勤勉勉,勇于任事、公忠体国。” “可是一旦位极人臣,执掌那个魁柄后,就变得执拗自负,听不进半句劝谏良言。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带有反对意见的话,都是对他们权威的挑衅。结果精力全花在争权夺利上,耽误正事不说,还让党争乱政。” 官家满脸惊讶,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任侠豁达、好武尚勇的十三哥居然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来。 “十三哥,这是你的所思所想?” “是的,这就是俺这些日子,在秘书省里浏览文档,拜学父皇熙宁变法的所思所想。” 官家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制衡,诸相各执一权,争而不伐,斗而不破。” “争而不伐,斗而不破。那岂不是朝堂要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官家皱着眉头问道。 “六哥,权柄尽在你手啊。”赵似提醒了一句。 官家恍然大悟,默然无语,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精彩。 “十三哥啊,娘娘说你大智如愚,颇有悟性,真是没有说错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庆寿宫的真相 看来《金刚经》这件寿礼,还是颇有效果。 赵似又一次拜访时,不仅能被引进庆寿宫,向娘娘还好声和气地问起赵似的近况。 “十三哥确实知事了,能帮官家做些事,实在让人欣慰。”向娘娘满脸和善的样子,就跟《四菩萨像》里,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一样。 “谢娘娘。臣无时无刻都牢记娘娘的训诫,不敢轻怠。司马温公的《训俭示康》有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正是有娘娘的训诫在心里,臣才能持念行难。虽然不易,但算是俺的一场修行吧。” “一场修行?”向娘娘不由动容,“十三哥说的极是。人世间,处处是修行。” 顿了一下,向娘娘又问道:“十三哥还读司马温公的书?” “回娘娘的话,司马温公温良谦恭、刚正不阿,学问深远、文采卓异,光是一部《资治通鉴》,足以让臣学一辈子。” 向娘娘目光深如渊潭,意味深长地说道:“十三哥如此长进,是官家之福,也是太妃之福啊。” 赵似心头一动,这话有点不对啊。向娘娘,你还是对俺有芥蒂。 出了庆寿宫,赵似直接转去了圣端宫。 看到幺儿又来了,朱氏喜滋滋地叫人端上吃食。 “这是十三哥最爱吃的山楂糕,为娘亲自下厨做的。多吃些。”朱氏溺爱地说道。 “娘亲,你看俺这身形,雄壮如熊。练骑射时,几圈下来,坐骑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还吃山楂糕!这胃口越养越好,这身形就越来越肥壮了。” 听着赵似这像是撒娇的抱怨,朱氏轻轻地打了赵似一下,“你这憨货,偏偏不知足!胃口好吃得好,身体自然好。看你六哥,胃口差,又忙于国事,见天地消瘦。” 看着朱氏又愁又喜的样子,赵似也感叹道,“唉,真想把俺的这好胃口分一半给六哥。有时候看六哥吃那么点猫食,俺心里真得难受。” 朱氏欣慰地说道,“你上回推荐的山药糕,官家吃了半个月,肠胃确实好了些。昨天来俺这里,还没口子夸你。” “嘿嘿,空口夸俺有什么意思,给俺升官加俸啊。” “你个不知足的混小子,六哥前几日不是才给你加授官职了吗?”朱太妃扬手打了赵似的背。 知道幺儿是在开玩笑,语重深长地交待着。 “几兄弟里,唯独你一个人有实授官职和差遣。宫里宫外非议很多。十三哥,你可要好生做事,不要再让你六哥为难。” “娘亲放心!俺赵十三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说洗心革面就是洗心革面!白矾楼、潘楼、长庆楼,哪一家都不去了。此前荒唐时的相好,也接回家去。那些个狐朋狗友,也是一个都不见。” 听了赵似的话,朱太妃舒了一口气。 “金玉奴的事,俺听说了。这是十三哥荒唐!不过你既然知道错了,愿意接回府去,好生过日子,那就作罢。但是要跟曾娘子细说清楚。这事,委屈她了。” “娘亲放心,俺已经跟娘子把事情原委都说清楚了,也赔礼道歉了。” 俺道歉了几晚上,次次累出一身汗,诚意满满。 “那就好。夫妻之间,要以和为贵。只有美美满满,才能早日生下子嗣来。知道吗?” 防不胜防啊! 长辈的催婚催生子招数,从古到今都是让人防不胜防! “嗯,俺知道了。” “还有潘七郎和高三郎,不仅是你的至交,也是有德君子。你落水后,多少人落井下石,就这么几位,上门探访,好生安慰你。你要知恩。” 朱氏娓娓交待着。 “潘七郎跟十姐儿的婚事,官家说放在后年。你好生看着潘七郎,不要叫人带坏了他。” “娘亲放心,俺看着潘七郎,谁敢带坏他,俺就打断那厮的狗腿。潘七郎要是学坏了,吃苦的可是俺的亲妹子。” “你知道这个理就好。俺只有你们三兄妹。看着你们平平安安,子嗣延绵,比什么都强。” 母子俩聊了一会,朱太妃看了看天色,“十三哥,现在临近午时,留在这里陪娘吃饭。” “嘻嘻,俺求之不得。”赵似笑着答道。 “那俺去交待几句,叫他们做几个十三哥爱吃的菜肴。” 朱太妃离开后,赵似就在屋里闲逛起来。 在正中间的观音大士像前的桌子上,赵似看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一眼就认出,正是自己送给向太后的那本血书《金刚经》。 上前去翻阅了几页,确定无误。 赵似心思复杂地把书放回原位,不动声色地跟朱太妃一起吃完饭。 出圣端宫后,赵似想马上找到梁从政,通过他去打听庆寿宫里的消息。 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让梁从政去打听,很可能就让他探知到向太后的心思。 一旦发现向太后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心思玲珑的梁从政,很有可能就会与自己离心离德,虚与蛇委。 必须另找途径去秘密打听。 回到王府,赵似马上找来了于化田。 “化田,你也是从内侍省出来的,宫里可还有关系?” “还有一些。” “小王现在需要探知庆寿宫里的动静,可有机会?” 于化田想了想,“把握不大,但小的愿意去试一试。” 赵似看着于化田,默默盘算起来。 宫里的信息渠道,自己不能在梁从政这一棵树上吊死。必须开辟多个渠道。这一次刺探庆寿宫,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化田,那你就去试试。记住,安全第一。” “小的知道了。” 当天晚上,于化田就回信了。 “殿下,小的探知到庆寿宫里的消息。” “哦,这么快。说一说。” “殿下,太后寿宴,殿下等四位王爷送的寿礼。申王送的羊脂玉观音像,被送去宫里宝库,说是太后嫌其太奢贵;莘王送的达摩遗珠,被送回陕州空相寺,太后还叫添了五百贯香油钱;殿下送的《金刚经》,被转赠给了太妃娘娘。” 说到这里,于化田看了一眼赵似,发现他沉寂如水,肃穆似岳,语速不由地加快了少许。 “说太后极为舍不得,最后说不忍夺殿下之亲孝,在太妃去庆寿宫请安时,亲手转赠给了太妃娘娘。” “如此说,庆寿宫里,娘娘只留下了十一哥的《四菩萨像》?” “是的。” 赵似点了点头,像是听完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转而问道:“化田,你是如何探知到庆寿宫的消息?” “回殿下的话。小的寻了东校字房的一个叫杨进的外勤番子手。他面生,谁也不知道是俺们简王府的人。俺叫他假装莘王府的伴随,遮遮掩掩地去寻门路。下午就寻到内侍省一名叫童贯的供奉官。” “童贯贪财,拿了三百贯定钱,又猜出杨进是莘王府的亲信,忙不迭地去跑腿。这厮很会钻营,三下两下就勾连上庆寿宫袁尚宫的外甥。许了些好处,那外甥就帮忙给袁尚宫那里搭了线。” “至于童贯如何从袁尚宫那里套得话,那厮不肯说,小的就不可得知了。” “化田,这差事你办得好。小王明日去文内侍省,擢升你为内侍高品。” “谢殿下恩典!” “本王的大舅子,茂明兄,给本王约了他的好友长孙墨离。你去查一查他的底。” “是!” “还有,童贯这条线,继续抓紧了。嗯,还有梁师成,你也用心摸一摸底。” “小的知道了。” 于化田一离开,赵似慢慢坐回到椅子上。 终于搞清楚向太后为什么力挺十一哥赵佶。 因为她担心自己继六哥之后登基,有两子为帝的母亲,在尊荣上就会超过她。届时,与父皇合葬的,可能会是千秋后的母亲,而不是她!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幸好自己早就没有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不过她对赵佶的特殊关爱,还有对俺的这份顾忌,必须分享给其他三位兄弟。 这也是自己煞费苦心挑选这么一件礼品,给向娘娘祝寿的真实原因。 试探出向娘娘的真实倾向,让其他三位兄弟把焦点从老子身上移走,倾注在天命之子-十一哥赵佶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21章 金明池小聚 开封城外城西水门外,靠着汴河边上,是鼎鼎大名的金明池。 金明池周长九里三十步,池形正方。四周筑有围墙,开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 池子北面后门,正对着汴河西水门。 正南门为棂星门,与南边琼林苑的宝津楼相对。 每次三月十八龙舟夺标盛典,官家与勋贵百官们,就是从这里鱼贯而进。 而今是春季的尾巴上,还处在“开池”的时期。 今天又风和日丽,百姓们蜂拥而至,从棂星门以外的诸门涌入金明池。 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树上黄鹂,以及到处可见的熙攘人群,让这天然良景充满了人气和生机。 金明池西岸,景色怡人,深静通幽,修有许多间阁亭,是达官贵人们来此聚会赏景,垂钓散心的好去处。 在偏僻的一处阁亭里,对坐着两人。 左边这位,不高不矮,身形肥胖滚圆。 穿着一件鲜红色的襕袍,头戴朝天幞头,远远看去,就像一颗新鲜肥美的西红柿。 右边这位,身形瘦高,脸形瘦长,连在一块,平白比别人高了几寸。 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直缀,头戴东坡巾,腰杆坐得笔直,就像冬天里北方荒野里的一棵白杨树。 “玄明兄,把地方选在金明池,似乎不大礼貌?”西红柿迟疑地问道。 “茂明兄放心,你的妹夫,没有外界传得那般昏庸无能。说不得,是个熊身狐心的狠角色。”白杨树哈哈一笑道。 西红柿一愣,“玄明兄何出此言?” 白杨树没有直接回答。 “昨天有谏官上疏,弹劾御史中丞邢和叔。列数他诬蔑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挑拨皇太后与官家的亲情...等十大罪。” “参劾递进宫里,第二天就有御笔传下,邢和叔上谤君后,下诬忠良,论为大不敬及奸佞,贬为汝州司户参军,交武冈军安置。” 西红柿点了点头,“这事俺知道。说是上疏传到庆寿宫,娘娘大怒,亲自把官家叫去,这才有了官家的御笔严旨。跟俺妹夫有何干系?” “此事没有那么简单。章相、曾相两人面和心不和,邢中丞居中斡旋,左右哄弄。后章相识破邢中丞的阴持两端,暗使人弹劾。曾相和蔡相极力维持,故而保全至今。” 白杨树摇头晃脑地说道。 “却不想这次的谏官剑走偏锋,直指宣仁圣烈皇后(即高太后)和庆寿宫。这下无人敢保了。可谓一击即中,直中要害。” 西红柿听到这里,把手里的名贵折扇一收,在手里轻轻地拍打几下。 “此次上疏弹劾邢中丞,确实有些蹊跷。只是你说跟俺妹夫有关,可有证据?” “没有。只是俺的直觉。” 西红柿翻了个白眼,“玄明兄真是莫须有啊!” “哈哈,茂明兄,不要小看你的妹夫。这几日,有人在查俺的底细。他东查西查,堪破了数层障眼法,差点就把俺的老底给查出来了。” 西红柿目光一凛,“俺的妹夫,啥时变得这么厉害了?嗯,说不定俺妹夫以前是藏拙。藏着藏着,尽受他们欺负,干脆不藏了,摊牌了!” 白杨树哈哈一笑,不再多说。 很快,听到一阵马蹄声,从远而近。 西红柿脸色一正,“敢在金明池里骑马的,就他没错了。” 说罢,他猛地想起什么,“十三郎的肆意妄为好像胜似往昔。以前有人弹劾连连,现在怎么不见人弹劾了?” 白杨树猛地转头,盯着自己的好友看了一会,似乎也在琢磨这个问题,突然间就笑了。 西红柿看着他,低着头想了一会,也笑了。 来者真是赵似。 这里算是简王殿下的伤心地,前不久在十万开封军民面前出丑。 但是赵似完全不以为然,意气风发地策马小跑着。 在金明池差点被淹死的是赵似,跟俺赵似何干? 走到地方,发现这里的阁亭都差不多,也不知道哪座才是约定的。 赵似懒得打听,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大舅哥!你在哪里?” 西红柿原本不想应声,可是赵似的叫喊一声高过一声,只好站起身来,走出门口应了一声。 “十三郎,这里!” 他就是赵似的大舅哥,曾公亮的玄孙,曾葆华,字茂明。 赵似走进这阁亭,岑猛、薛番子带着护卫,在外围站了一圈,不准任何人靠近。 “十三郎,这位就是俺的好友,长孙墨离,字玄明。”曾葆华指着白杨树介绍道。 “玄明先生,幸会幸会!”赵似客气地作揖道。 “见过大王。”长孙墨离拱手作揖。 “玄明兄客气,叫俺十三郎即可。” 客气了几句,三人又重新坐下,然后三双眼睛就这么瞪着,谁也没有开口。 赵似不想开口,他在心里盘算着坐在对面、非常神秘的长孙墨离。 于化田查了他两天,只是查出他号称前隋长孙晟的后裔,西京洛阳人,中过举人。 但于化田觉得这些可能都是假的。 因为他又查出长孙墨离的另一层底细。 河东长大,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十二岁就跟着几个仆人四处求学,曾经与曾葆华同拜在苏澈门下。 但他绝不是保守党人。 赵似盯着对面的长孙墨离,似乎要把真实的他,从那副躯壳里揪出来。 长孙墨离回瞪着赵似,嘴角挂着丝丝笑意,似乎看穿了他的本质-你就是个冒牌货! 曾葆华坐在中间,注意力被赵似戴的帽子吸引去了。 这是一款新式的圆帽,它整个帽形呈圆形,帽顶乌纱上漆而成,最顶上加了一根孔雀翎羽。帽檐宽大。有帽绳下坠,系在下巴。 跟军汉们戴的范阳帽相近又不同,赵似戴着格外地英武,顾盼间居然有俯瞰之意。 这么时尚的玩意,俺怎么能落后?等会叫十三郎把制帽铺子告诉俺,也去定制一顶更漂亮的帽子。 嗯,多加几根孔雀翎羽。 等曾葆华回过神来,发现赵似和长孙墨离斗鸡一般瞪着对方,一时无语,也不知道如何挑起话题。 干脆放弃居中转圜,专心致志地泡起茶水来。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曾葆华已经换了两次茶叶,分了七八次茶,甚至还去上了一次茅房。 赵似和长孙墨离还在那里大眼瞪大眼,似乎在比试,看能不能把对方给瞪死。 最后还是曾葆华耐不住,开口说道:“两位,不用这么瞪着眼睛,俺们是来叙事的。” 是啊,为何相聚于此,三人都心里有数。这次面谈,也是在大家达成默契的情况下促成的。 赵似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客气地说了一句,“玄明先生,请!” 长孙墨离在使劲地眨巴眼睛,“十三郎,不知对王荆公变法,有何看法?” 章节目录 第22章 暗中交锋 赵似大笑起来,“玄明兄,交浅言深,不大合适吧。” 长孙墨离也昂首哈哈大笑。 “是俺孟浪了。在下静观了十三郎这些日子的所言所行,皆是不凡,含义深刻。” “哦,如何个不凡?如何个含义深刻?” “在下看十三郎,招招都是奔着执掌兵权而去。” 看到两人唇枪舌战,坐在中间的曾葆华忍不住把椅子拉了拉,身子往前凑了凑。 “小王自小文采不行,只有一把傻力气。既然决心洗心革面,为皇兄效力,文不成,只好武来就,做些整饬禁军、汰弱练锐的粗使活。总要做些正事,免得又被谏官弹劾,自保手段而已。” “哈哈,十三郎,好一个自保手段。”长孙墨离大笑了几声,转向曾葆华,问道:“茂明兄,刚才俺俩还在说十三郎的肆意妄为好像胜似往昔,却没有谏官弹劾。何不说说你所想?” “十三郎做事风格不改,但做的事,件件都是正事,都是奉官家旨意。谁敢弹劾?” 曾葆华说完,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轰然大笑起来。 要是有旁人在,肯定不明就里。 三位都是才智高绝之人,修炼成精的狐狸,聊得肯定都是聊斋,一般人谁听得懂啊。 “十三郎,现在可以说说你对王荆公变法,有何看法?”长孙墨离又问道。 “玄明兄,俺们的交情...”赵似欲言又止,指了指桌子中间的水壶。 它坐在炭火炉上,冒着热气,还差点火候才能滚开。 长孙墨离有些无可奈何,指着赵似对曾葆华说道:“茂明兄,你看,十三郎是不是熊身狐心?” 曾葆华看着赵似,也有些疑惑,“十三郎,真是看不出来。你果真是大智如愚,大巧若拙,瞒得俺们好苦啊。” “老虎不发威,当俺是病猫!以前俺懒得跟他们去争,结果被他们当成好欺负。” 赵似也借着台阶下坡。总不好说自己换了个灵魂吧。 “十三郎,怎么现在又想着去争呢?”长孙墨离猛地问了一句。 “玄明兄以前是超然出世,为何现在想要入世了?”赵似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 长孙墨离满肚子的话却噎在了喉咙上,呛得连连咳嗽。 眼前的简王爷,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心思缜密、城府深沉、行事果断。而且,还很无耻! 似乎有那么些帝王之像啊。 阁亭里又陷入到沉寂中。 看到气氛又一次凝固下来,曾葆华有些奇怪,死命地盯着赵似。 为何往昔的耿直青年,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城府深沉的官场人?难道过去的打击太大,让他性情大变? 还是真的看透堪破,干脆不装了? “十三郎啊,你要如何才能表明心迹?大家不能坦诚相待,这正事就谈不下去。” 作为中人的曾葆华,确实难做。 他跟长孙墨离是挚友,觉得此人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 可是凤凰漫山飞,梧桐树却难找。 官家倒是锐意进取,大行熙宁新法。 可他的身边已经挤满了人,还有更多的人在外围排着队想挤进去。 长孙墨离空有才华,名声不显,根本挤不进圈子里。 应试中魁,东华门唱名,长孙墨离却不愿意。 他不屑摘句寻章,觉得那是世间酸儒所为,焉能兴邦立事? 那就要另辟蹊径。 正好,官家的身体有病,年寿不高成了大家共知的秘密。众人也公认将来继位的会是几位皇弟。 这是个大好机会。辅佐潜龙,一鸣惊人,立管仲邓禹之功,何等痛快! 曾葆华和长孙墨离观察过五位皇弟,都不理想。 申王虽然年长,有着立长不立贤的巨大优势,但是有严重眼疾,难以胜出。 端王第二年长,在申王实际出局的情况下,优势转到他身上。 长孙墨离用心观察过他,最后说了一句,“端王诸事皆可,独不可为君。” 决然放弃。 莘王和睦王,更是差得很远。 也曾经对同样有优势的简王留意过很久。说他有果敢之气,坚毅之心,是成大事的迹象。唯独性情不稳,暴躁轻率,严重阻碍了他。 原本已经很可惜地放弃,想不到金明池事件后,十三郎性情大变,让人刮目相看。 过去的缺点都变成了优点,同时还显现了不少过去没有的长处。 在听完曾葆华跟他交流三次的详情后,长孙墨离便要求促成了今日的聚会。 偏偏十三郎这个家伙,不知怎么地就察觉到长孙墨离的心思,居然无耻利用这种优势,在步步进逼压榨,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十三郎怎么变得如此奸猾? 赵似一边笑谈风声,一边认真观察着大舅哥和长孙墨离两人的细微表情和下意识的小动作。 曾经作为一位成功的项目经理,他主要的工作是组建团队,收集和分析海量的数据信息,从中发掘出有潜力的项目,再编写方案PPT。 然后先说服公司管理层同意立项,再出去找资本粑粑,说服他们投钱运作。 除了擅长收集和分析数据,从中找到有用的信息外,更重要的就是对人心的把握。 只有堪透人心,察觉到他们的真实需求和目的,才能对症下药,有所收获。 那些投资者,各个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精,说服他们掏出成百上千万的真金白银,光一个PPT怎么能行? 现在赵似成了大宋简王爷,环境换了,本质还是不变。 皇兄官家是目前最大的投资人,当下的一切投资方案以他为核心。 长孙墨离是自己组建团队的骨干人选,肯定要严格考察,用心招聘才行。 赵似利用谈判手段,一点点向前挤压,获得有用的信息和有利的势态。但是又十分小心地保持着步骤和力度,免得用力过度,造成一拍两散的局面。 自己真得很缺人才啊。 而且长孙墨离跟自己一直的斡旋,又何尝不是一种考验。 自己要是还像以前,觉得长孙墨离是大舅子曾葆华引见的,值得信任,一上来就掏心掏肺。 只怕这位玄明先生看不上自己了。 “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 为君者要是城府不深,还玩个屁啊。 听了曾葆华的问话,赵似也知道试探到了某种极限,必须某种程度的“坦诚相见”。 他机警地借着大舅子的话,又一次握住了主动权。 “不知玄明兄能否告知真实的身世?” 章节目录 第23章 入縠两位 赵似问完后,不再做声,静等长孙墨离的回答。 自己已经出价了,看长孙墨离如何还价了。 “在下曾闻,十三郎与东坡、文定两先生关系不错?”长孙墨离轻轻地还了一局。 要俺露底,简王殿下你也要透点东西出来啊。 “哈哈,确实如此。小王素来仰慕东坡先生性情,文定先生(苏辙)文采,曾经想拜于门下。可惜无机缘。小王读懂先生的诗词时,他已在岭南海角颠沛流离,只能书信往来,神交于字纸之上。” 长孙墨离听完,停了一会,抬头问道:“十三郎可知韩通韩公否?” “不知,请问是哪位英雄豪杰?” “韩公是在下先祖。太祖皇帝黄袍加身时,韩公不知天命,意欲聚兵负隅顽抗。不想被狗贼王彦升察觉,追杀至府邸,灭了满门。后太祖皇帝追赠先祖为中书令。” “韩公有一子,名韩微,人称‘橐驼儿’。素有智谋,知事不妙,备下假死之计,侥幸逃得一命。为避杀身之祸,改姓长孙,延绵至今。” 赵似一听,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离奇的身世故事? 不过听话里的意思,他先祖韩通聚兵反对太祖皇帝黄袍加身,坚定拥护前周少帝,算是大宋的逆臣。 那个追赠的中书令,估计是太祖看韩通一家子死光光了赐下的,用来收买人心。 时间过去一百多年了,韩通后人的身份显得有些复杂和尴尬。 先祖被太祖追赠过,不算逆臣。但是又担心你要来报仇雪恨,谁也不敢真心重用。 但是长孙墨离愿意冒一定风险,把复杂离奇的身世告诉自己,也算是一种投名状。 “玄明兄入世,莫非是要为先祖报仇?”赵似问道。 “残害先祖的王贼,早就绝户了。”长孙墨离淡淡地答道,“在下入世,是因为察觉到大宋再不革除弊端,扭转乾坤,怕是会大祸临头。心有不甘,想找个机会,略尽绵力。” 赵似眼睛一亮,此人察细疾,知大势,确实不简单。 “大宋沉疴积重,确实是不变法不行。但变法不是王荆公这样变的。”赵似简单明了地指出自己的观点 “那当怎么变?”长孙墨离眼睛一亮,连忙追问道。 赵似想了想,说道:“王荆公变法的立足点,富民强兵是没错。但他做的是存量变革,不是增量变革。” “在存量中改规则,终究会被规则约束。只有在增量过程中建立新规则,才能约束别人。” 长孙墨离和曾葆华都是一脸的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是俺为什么听不懂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长孙墨离郑重地问道:“简王殿下,请问存量和增量,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俺打个比如。俺们大宋是一户人家,有二十口人,其中贵人四位,普通人十六位。一年出产一百石粮食。” 听到这里,长孙墨离和曾葆华把头点得跟小鸡吃米一般。 “现在四位贵人分得八十石粮食,自然是衣食无忧,逍遥快活。余下的十六位普通人分二十石粮食,肯定是节衣缩食,十分艰难。万一遇到天灾人祸,生老病痛,那就更加艰辛了。” “贵人日子越过越舒坦,普通人越过越艰难。到后来,普通人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准备拆屋掀桌子。这时,有人出来说,俺们要改改规矩,四位贵人分六十石,十六位普通人分四十石粮食。这就是存量变革。” 赵似当然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王安石的变法可没有这么简单。 他是把一百石粮食,改为贵人分五十石,百姓分三十石,朝廷拿二十石。 不过赵似这一席话,让长孙墨离听得眼睛发光,就跟黑夜里挂在东华门上的大宫灯。 “按照大王所言,王荆公这般存量变革,火中取栗。贵人们少了粮食,心中不快。普通人还是吃不饱,心中依然不满。到头来两头没得讨好。妙哉!大王一句道破了熙宁变法,争论不休、来回拉锯的真相。” 长孙墨离拍手叫绝。 赵似也在心里为长孙墨离点了个赞。他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一个火中取栗,就点得十分明白了。 曾葆华在一旁不停地用折扇击打着自己的手心,催促道:“十三郎,快说说,增量变革是什么个章程?” “增量变革就是把这户人家的出产,从一年一百石变成一年两百石,三百石。很多难题就迎刃而解。在对新增加的粮食出产进行分配时,就能顺带着把新规则立下来。” 听到这里,曾葆华的眉头反而皱在了一起,开口说道。 “王荆公认为通过理财可以增加财富。而司马温公却认为天下财富有定数,理财无异于横征暴敛,其危害甚于加税。从而今情况来看,司马温公所言似乎更有道理。” 当然是司马光所说的显得更有道理。在现在这个技术条件上,农业生产力是非常难以提高的。 耗费心血,风调雨顺,也只能多收个三五斗。把它当成理财产品,去增加财富,那真的是死路一条。 所以熙宁变法,越变越让百姓贫苦。 富国而不富民,名为均富实为敛财。 贵人们“誓死扞卫”自己的权益,原本只该分五十石,被他们拿回到六十石。 朝廷拿了二十石,尝到甜头,还想更多,直接拿三十石。 那么最后吃亏的就是百姓,没变法前还能分二十石,现在只能分十石,能不窘困吗? “那是因为王荆公和司马温公把目光只盯着脚底下的这片土地,只把目光盯着农耕上。” “十三郎,这是何解?” 长孙墨离和曾葆华不约而同地问道。 看着两人迫切的神情,赵似心里嘿嘿一笑。俺费尽心思,总算钓到两条大鱼了。 过了两个多时辰,赵似打道回府。 坐在马上,他忍不住得意地哼起了小曲,“俺真得还想再活五百年!” 在赵似看来,长孙墨离和曾葆华的政治理念,属于认为大宋确实需要变法,但是不能瞎变的那一挂。 跟东坡、文定苏氏两兄弟的理念相近,但是又要激进。 不过本质都是一样的。 他们能够体察到贫苦百姓的疾苦,能够站在这些人的立场上,希望能够真正地去疴除弊,让百姓们松口气,过上好日子。 跟自己的理念并不完全一致,但是能找到足够多的共同点。 这就足够! 除此之外,赵似还有意外收获。 自己的大舅哥,居然也是位奇才。 有很多亲朋故友,或中进士或因祖荫做了官,上任折腾了一段时间,政务搞得一团糟,眼看上司要来检查,麻爪了。 于是就把曾葆华请去,好吃好喝地款待。官印也奉上,全力配合。 大舅哥三下五除二,狱讼农桑、钱谷赋役、水利河道、赈恤教化,诸多民政,在他手里,就跟那把折扇一样,被玩得滴溜转。 积压下来的政务,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全部给你清理得明明白白。就算是磨堪计察来了,也够得上一个“三最”1标准。 然后曾葆华笑纳了请托者一年的俸禄,施施然地回开封城,继续做他的风流才子、富贵公子。 难怪时常听说他又出京游山玩水去了,原来是挣钱去了。 人才,确实是人才。 还有长孙墨离,他祖先韩公因为反对太祖皇帝而家破人亡,他却要辅助太祖皇帝的后裔,算不算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1.神宗熙宁二年(1069年)考课院报上《考校知县、县令课涉》以“四善三最”为考课标准,其中“四善”为唐朝旧制。“三最”为:“狱讼无冤、催科不扰为治事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为劝课之最,屏除奸盗、人获安处、赈恤困穷、不致流移为抚养之最。” 元佑四年(1089)八月制定了新的“三最”标准:“以狱讼无冤,催科不扰,税赋无陷失,宣敕条贯、案帐薄书齐整,差役均平,为治事之最;农桑垦殖,野无旷土,水利兴修,民赖其用,为劝科之最;屏除奸盗,人获安处,赈恤贫困,不致流移,虽有流移而能招诱复业,为抚养之最。” 章节目录 第24章 邢恕的反击 赵似匆匆走进延和殿,刚坐下,对面的官家就递过来一份奏章。 “先看看。” 看看就看看。 赵似接过来,低头看起来。刚看了个开头,就欣喜得内心乱跳。 邢恕没有辜负自己的期望,直接放了一枚大爆竹,点了尚书左丞蔡卞的炮。 又准又狠! 压抑着心中的喜悦,赵似脸上浮现着些许疑惑地问道。 “六哥,这是?” “十三哥,这是邢恕被贬出开封城,递上来的所谓拜别上疏。你说得没错,这些文人都把才华和精力专注在内斗上去了。” 官家脸色有些不好看,瘦长的双手搭在桌子上,微微颤抖着。 赵似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先看看邢恕在奏章里给蔡卞安的罪名。 第一条,“因诬罔宣仁圣烈保佑之功,欲行追废。” 这个俺知道。 当初父皇病重时,传闻有人要策划大阴谋,想跳过六哥,拥立两位皇叔,时封雍王的赵颢和时封曹王的赵頵其中一位。 小报里说得绘声绘色。 当时的执相王珪、章惇等人,如何当机立断,如何与邪恶势力做斗争,如何让父皇接受了他们的决计,立六哥为太子...吧啦吧啦,整整写了四回章节。 其实都是瞎扯。 赵似看过邸报和秘书省文档记录,真实的过程其实很简单。 确实有些杂音出来,可大妈妈高娘娘拉着六哥往垂拱殿上一坐,一言九鼎,事情就定了。 群臣只有撅着屁股高呼万岁的份! 真当大妈妈“女中尧舜”的名号是白给的吗? 可是等到大妈妈病逝,六哥亲政后,有人开始说当初策立赵颢或赵頵之一,是高娘娘暗中指使的,想继续做皇太后而非太皇太后。 无非是某些人看到六哥亲政后,跟大妈妈秉政八年的政治方向背道而驰,想来一把政治投机,拼命地往高娘娘身上泼脏水,说什么“老奸擅国”,叫嚷着要追夺赠谥。 这些白痴! 就算六哥对大妈妈垂帘听政,废除父皇心血等行径再不满,可大妈妈已经病逝。 追夺她的赠谥有什么意义?还要让六哥背上一个大不孝的罪名。 他们的行动没有得逞,反而让六哥心生厌恶,觉得这些臣子居心叵测!。 邢恕这个家伙就敏锐地察觉到,然后把它变成锋利的刀子。 想到这里,赵似忍不住看了一眼皇兄。 只见他坐在对面,拿着另一份奏章看得入神。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面露冷笑。 皇兄对保守党人到底是个态度? 保守党人有食古不化,仇视变法之人;也有不反对变法,只求循序渐进变法的温和派。 一棍子打死,实在可惜。 元佑更化1跳得最厉害,也最轻视六哥的那几个老臣,都已经入土。 六哥心里的气,消掉了吗? 嗯,后续用心再试探一下。如果理想的话,可以下一盘好棋。 赵似又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折子。 邢恕是个狼人啊。 他在奏章里直接自爆,说当初诬罔宣仁圣烈皇后的事,他是上蹿下跳的干将,而蔡卞是幕后大黑手。 臣罪有应得,但是请官家把主谋的罪一并治了。 真是比狠人还有狠一点啊。 第二条罪名,“宫中厌胜事作,官家方疑未知所处,章相欲交礼法通议,卞云:‘既犯法矣,何用议为,当宣罪。’” 好家伙,第一条还只是捅肺管子,这一条是直接一刀捅进心窝。 六哥册立过一位皇后。 前皇后孟氏,是大妈妈高娘娘选中册立的。 她去世后,杀回朝堂的变法党人怎么放心让孟氏继续执掌六宫? 这些家伙,数十年的党争已经斗到眦睚必报,对敌人一定要赶尽杀绝。 他们借着六哥宠幸婕妤刘氏,挑拨刘氏向孟氏展开宫斗。 最后闹出后宫厌胜事件,使得六哥废了孟氏。 但六哥又不是傻子,没多久就察觉出孟氏在宫中行厌胜之事,确实很蹊跷。 只是证据不足,又牵涉过多,就没有去追究,只是叫人好生善待废后孟氏。立刘氏为皇后的事情也缓了缓,先册封为贤妃。 现在邢恕一杆子把事情挑明:官家,后宫厌胜之事是蔡卞主谋炮制出来的,目的你知道的。 “六哥,蔡相公干涉后宫之事,确实过分了。” 赵似毫不客气地送上一记助攻,先把蔡卞这个罪名钉实了再说。 此时的官家,脸色阴沉得都能滴下水来。 臣下把手伸进自己的后宫,操控废立皇后之事,但凡有些心气的君王都受不了,何况自己的六哥还一向自负。 看到官家表面平静,实际上胸口一起一伏,在极力压制内心的愤怒。 发现自己被臣下愚弄,六哥能不火大吗? 就是要让六哥看清楚这些家伙的真面目! “六哥,事已至此,只能暂且按下。” 是啊,现在孟氏已经被废,刘氏又宠爱有加,被立为皇后是迟早的事情,皇兄总不能再扳回来吧。 那后宫还不得翻了天? 但是事情可以按下,帐不能不算清楚啊。 “六哥,但是此事的幕后必须严惩,否则君臣纲常,就要乱了套!” 官家脸色一冷,没有出声。但赵似知道,皇兄听进去了。 好了,点到为止,赵似继续看奏章。 奏章列出的蔡卞第三条罪名,是控诉他“借‘绍述’之说,欺上胁下,陷害异已”。 麻蛋的,邢恕真是个人才啊! 前两条已经让蔡卞翻不了身。 加上自己刚才的助攻,赵似可以确定,蔡卞百分之百凉定了。皇兄怕是已经把安置“老贼”的地方都想好了。 因此,第三条看上去似乎是凑数的,无关紧要。 可妙就妙在这第三条上。 第三条上看上去空而无物,但是却成为六哥贬斥蔡卞的最好罪名。 前两条涉及太皇太后颜面和后宫阴私,不好摆在桌面上明发天下。 那么冠冕堂皇的第三条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拿出来,昭告天下。 官家就是因为蔡卞“借‘绍述’之说,欺上胁下,陷害异已”而贬逐他的! 尽显天子公正严明的气度! 1.即宋哲宗继位后,改年号元佑。时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以复祖宗法度为先务,尽行仁宗之政”,引用保守党人司马光、文彦博等为相,使用“以母改子”的政治手段,全部废除变法。史称元佑更化。 章节目录 第25章 吕惠卿啊 看完整篇奏章,赵似都舍不得放下,心里暗暗决定,有机会抄录一份,仔细研究下。 邢恕的构陷攻讦水平已经是登峰造极。 手段极其之狠辣,一击必中!完了还帮着把处置政敌的理由都想好了。 人才啊! 可如果邢恕只是手段毒辣,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话,怎么当得起自己对他的五星级评价呢? 他更出色的是眼光极其之准,以及懂得隐忍和取舍。 邢恕当然知道自己被贬斥的原因是章惇下手了。更知道皇兄现在还离不开章惇,还需要靠他继续推行熙宁新法。 所以邢恕知道,自己再如何构陷攻讦章惇,都是自取其辱。 于是他先忍下这口恶气,把目标对准了章惇最重要的同党,尚书左丞蔡卞。 赵似在小报里看过,有人戏称当今朝中,是蔡卞心、章惇口。 很多人把它当成是玩笑话,可是赵似翻看过有关官员迁黜的记录和文档,惊奇地发现,凡是章惇举荐的人物,大多跟蔡卞有关联。 而六哥亲政后,即绍圣以来窜逐的众臣,几乎都是章惇打前锋,动摇皇兄的心思,再由由蔡卞出来一锤定音。 从这些可以看出,蔡卞是章惇的智囊。或者说,章惇有魄力和手段,善于执行;蔡卞则心思缜密,长于策划。 赵似还发现了章党“把持魁柄”的布局。 章惇坐镇门下省,李清臣坐镇中书省,把持中枢。同党尚书左丞蔡卞和尚书右丞黄覆,以副相身份掌控尚书省六部,从而联手秉持朝政。 而黄覆的名声和才干远逊蔡卞。在章党和尚书省里,黄覆的作用和地位,都要远低于蔡卞。 邢恕洞悉了其中玄机,一封奏章把蔡卞参倒,等于一刀把章惇最得力的臂膀砍了下来。 章党大伤元气。 哈哈,果真如俺所料。邢恕此人真不是好惹的,就算被贬斥了,也要咬下章惇身上的一大块肉。 想到这里,赵似不由庆幸,前身赵似还没有受过这样高规格的弹劾,否则的话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看到赵似把看完奏章放回到桌子上,官家开口了。 “十三哥,这党争又起,真是让人苦恼啊。” “六哥,让文官们改了内斗的天性,等于让狗改了吃屎。”说到这里,赵似把自己的嘴巴拍了几下,“六哥,俺说话粗鄙,污了你的耳朵。” “哈哈,俺们兄弟之间说话,有什么粗鄙的。俺还觉得你这话听着解气。” 赵似乐了。 看来皇兄往日里没少受这些自命不凡的文官大臣们的气。 “十三哥,你说这空缺当如何补上?” 原来皇兄找自己的目的,是想商议如何补御史中丞和尚书左丞的空缺。 心里一阵小激动,自己这些日子的心血真得没有白废。 在皇兄心目中的地位是直线上升啊,都能参预到这么重要的人事安排上了。 沉住气,不要得意忘形! 谨慎再谨慎! 先想一想皇兄为何找自己商议这件事? 应该是他在这两个官职安排上,有多个人选,一时犹豫不决。 这涉及到党争内斗,皇兄肯定不会去问章惇和曾布等当事大臣的意见。所以才把自己找来,听听他目前最信任的弟弟的意见。 必须好好把握机会,用心揣摩,提出合适的人选来。既符合他的想法,又能给自己带来最大的利益。 赵似先把满朝合适尚书左丞的人选都想了一遍。 曾布?名望资历才干,都足够。 但是赵似第一个把他剔除。 皇兄要是想用,早就把他从枢密院挪过来了。他的作用,更多地在于警示和牵制章惇。 其次,推曾布上去,与自己利益不符。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只会作价待沽,不会真心实意地下场站在自己这边。 李清臣?不可能。人家是同相,跟章惇是平起平坐。 吏部尚书许将?名望和资历都欠缺。而且他现在跟章惇势同水火。 章惇挡不住曾布,但是狙击许将,还是很简单的事。 户部尚书蔡京?能力足够,名望资历也勉强达到。但是才刚把他哥哥蔡卞弄走,转身擢升他去补位? 你礼貌吗? 六哥也没有那么糊涂。 其余同知枢密院事林希、安焘,中书舍人张商英...等人,不是资历不够,就是名望不足。 又或者... 赵似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名望资历够不够,是下往上看才觉得重要。可是站在皇兄的角度看,这些叫事吗? 那么皇兄担心的不是名望资历,而是担心这些人斗不过章惇! 那么能斗得过章惇,又被外放的变法党大臣有谁呢? 当然是内斗达人吕惠卿! 被逐出朝堂二十年的新党大佬,要想重新大放光彩,必须有强有力的外援才行。 自己跟他,有机会强强联手啊。 “六哥,俺想来想去,觉得知延安府的吕公合适接任尚书左丞。” 赵似说道。 官家盯着桌面,犹豫了半天,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看来俺此前在皇兄心里埋下的伏笔起作用了。 “那御史中丞,十三哥觉得谁合适?” “六哥,你就不要问俺了。一个吕公,俺脑子想得都跟开了锅的水壶。这御史中丞,六哥还是自个想吧。” 听着赵似的抱怨,官家哈哈一笑,脸上的阴霾被一扫二空。 站在旁边的梁从政,敬佩地看了一眼赵似。 现在能轻易间哄得官家开心的,外臣也只有简王殿下一位。 跟他的友谊,可以再加深些。 官家还是不放过赵似。 “人选提不出,可以提个建议。” 赵似抓了抓后脑勺,憋了一会,终于憋出一句来。 “六哥,御史中丞,是谏官之首。刚正清直,应该是首要吧。” 官家凝重地点点头,觉得赵似的话很有道理。顺着这个思路开始想起合适人选来。 好好想吧。不过皇兄,俺保证你肯定在朝中大臣中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或许是本身迂正古板,保守党人在气质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刚正清廉,公忠严明,名声极佳。 相比之下,新党大多数是能臣干吏,但是在“刚正廉明”上就明显比不上保守党人。 皇兄,你顺着俺的思路去找,肯定最后会绕到旧党身上。 果真,官家的眼神开始显得有些迷茫。 “十三,你心中刚正清直的典范是谁?” 这些日子,官家不知不觉中养成习惯,有什么疑惑不解的,就问问十三哥,总有让他眼前一亮的回答。 “范文正公!他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古之正言。” 赵似脱口而出。 章节目录 第26章 范公诸子 官家看着赵似,哭笑不得。 没错,范仲淹是一代名臣,刚正清直,笃于忠亮,不为朋党,可他已经去世多年了啊。 嗯...范公是死了,可他还留有三子,各个都是名臣,一时人杰。 看到皇兄的神情微变,赵似赶紧补了了两句。 “范文正公曾主持过庆历新政,主张澄清吏治、改革科举、整修武备、减免徭役、劝兴农桑,是为熙宁变法前驱。十三觉得,范公的庆历亲政,更胜在公忠无私心。” “公忠无私心?”官家听到这里,忍不住喃喃地默念一句,觉得回味悠长。 “十三哥啊,你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深思的话语来。” “嘻嘻,六哥,你不是说过,这是因为俺有颗赤诚之心吗?” 官家看着赵似洋洋得意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心中的阴霾又被扫除一块。 赵似的话,让他猛然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朕继位年初,微仲公(吕大防)与尧夫公(范纯仁)并位为相,朴厚惷直,不植党朋,同心戮力,以相王室。立朝挺挺,进退百官,不可干以私,不市恩嫁怨以邀声誉。难得之清政。” “后微仲公因事被弹劾,贬斥远地,朕曾对他说,‘公暂归故乡,行即召用’。一别数年,蹉跎不得召回。可惜,再听到微仲公音讯,却是病逝的噩耗。” 赵似听得出皇兄话里的意思。 吕大防、范纯仁等少数保守党老臣,在皇兄亲政前,并不轻视他,而是悉心教授。所以他们几位,在皇兄亲政后,在打击旧党风潮中都被相对优待。 曾经想召回吕、范等公,但是遇到了阻碍。赵似知道,这个阻碍来自于章惇和曾布。 现在这两位在皇兄心中的信任,已经被自己捅得千疮百孔,自然这个阻碍也就不再存在了。 皇兄,听俺的没错。 章惇、吕惠卿、曾布这些变法党人,确实有才干,就让他们去做实务。可这些人私心太重,一旦让他们擅权,就会急功近利、肆意妄为。 所以必须把范纯仁这样刚直不阿的大神请回来,在旁边监督他们。 干得好,相安无事。 干得不好,六哥,都不用你出声,范大爷都能把这些人喷死。 赵似看到官家的神情,知道他已经初步接受了自己的理念,不由长舒一口气。 摸透皇兄的心思,挖掘出他的渴望和愿景,针对性制定方案,在不知不觉中引导和启发他,悄悄改变他的观念,让其与自己合拍。 当年说服资本方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那些资本粑粑比皇兄更难搞。因为相比无数套路历练出来的资本方,皇兄很傻很天真。 到了这步,赵似知道不用再画蛇添足,让皇兄自己去水到渠成。 他要做的就是开始第二个计划。 “六哥,刚才看邢恕的奏章,俺想到一件事...” 看到赵似欲言又止的样子,官家微微皱眉,不客气地说道。 “快些说!” “好咧。六哥,邢恕奏章里提到的废皇后孟氏行厌胜案。俺在某份小报里看到过。” “什么?” “那份小报写得绘声绘色。说什么贤妃状告皇后,诅咒官家和太后。太后大怒,降下懿旨彻查。然后内侍左都知郝某,右都知苏某,奉旨查办。他们在朝中某相和贤妃的授意下,把皇后身边的侍女和内侍数十人,悉数逮捕,严刑逼供。” 说到这里,赵似看了一眼皇兄,发现他脸色铁青,不由地问了一句,“六哥,俺就不说了。” “说,必须说!” 官家厉声道。 俺就知道你肯定会生气。 贤妃当然指的是现在的皇后刘氏,当时她“正巧”被册为贤妃。郝某就是指的郝随,苏某指的是另一位内侍头子,管当御药院苏珪。 小报给两人加了都知的高阶,可以理解,添油加醋嘛。 人物对得上,故事大致情节也没错,官家当然知道是后宫隐秘之事流传出去了,所以才如此恼火。 “好,六哥你别生气,俺继续说了。” “小报说,那些内侍、宫女们不愿诬蔑废皇后,一个个被打得体无完肤,割舌、断肢者不在少数。小报花了些笔墨在酷刑上,描写得是鲜血淋漓,毛骨悚然。然后说郝某、苏某等人捏造供词,终于哄骗得六哥废了孟皇后。” “混账!”官家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着。 脸色涨得通红,甩着两只大袖子大声怒吼。 “何人泄露后宫阴私?实在太大胆了!朕要严惩这些混蛋!还有那些小报,哪里得来的消息?哪里有的胆子?” 消息肯定是内侍省泄露出来的。至于哪里来的胆子,都是俺们老赵家娇惯纵容的。 上百年的崇文抑武,让那些文人变得无所顾忌,不仅肆意抨击朝政,就连天家的阴私事,也被他们当成茶后饭余的谈资。 而这些小报,是那些文人肆意宣泄的工具。 官家咆哮了一会后,只见他脸色惨白,气喘吁吁,身子有些摇摇晃晃。 赵似连忙上前去,扶住皇兄。 “六哥,内侍省俺就不掺和了。至于那些小报,俺倒是有个法子治治他们。” “内侍省俺自会整饬。十三哥,你说说如何整治哪些小报?禁了他们吗?” 赵似一边扶着皇兄缓缓坐下,一边给梁从政递了个眼色。 兄弟,内侍省的机会,你自己把握了。 平台俺给你搭好了,能借机铲除多少异己,提携多少亲信,就看你的本事了。 梁从政心领神会地眨了眨眼睛。 赵似这是投桃报李。 邢恕的奏章,昨天下午送进宫的。官家晚上看完后,情绪激动。 在旁边伺候的梁从政偷偷瞄了一眼,知道里面有大玄机。于是找了个机会,叫干儿子梁师成抄了一份,连夜送出宫去。 晚上皇城落锁,人没法进出,递东西出去还是相对比较容易。而且赵似在入值班直里有铁瓷,早就勾连好。 赵似收到这份奏章抄件后,连夜跟新招募的狗头军师,长孙墨离和曾葆华一起商议了半宿,这才有刚才的一番表现。 他又不是神仙,没有预先准备,怎么可能步步为营,引导和启发皇兄,最后达成目的。 扶着皇兄坐下,赵似接过梁从政递过来的参茶,双手捧了上去。 “六哥,禁是不能禁。这些小报,后面不知连着多少文人,强行禁止,比捅了马蜂窝还麻烦。堵不如疏,俺们给它来个合法管理。” “合法管理?”官家喝了一口参茶,好奇地问道。 “对。六哥,这小报造谣生事,诬蔑罔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也抓过不少人。就此为借口,制定新闻刊行管理条例。” “新闻?”官家插话问了一句。 “六哥,俺们朝中有邸报,称为朝报。而其余所谓‘内探’、‘省探’、‘衙探’之类,都是私刊小报,越犯禁的它越爱写,所以隐匿名号,市井称之‘新闻’。” “对,就是要管制这种新闻小报。”官家忿忿地说道,“十三哥,继续说。” “是六哥。所有出版的新闻报纸,不管大报小报,统统到衙门里登记备案。审查合格,发给牌照。” “持牌人有了牌照,才能刊行报纸,否则就是非法,开封府可以合理合法地抓人抄没。所有报纸必须接受衙门的审查,中间但有造谣污蔑文字,轻者修正,中者停业整顿,重者吊销牌照,问罪论刑。” 官家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一个办法。只是哪家衙门愿意接手这事?” 确实,管理这些小报,好处没有,还容易惹来一身骚,招来文人们的咒骂。 看着官家盯着自己,赵似无可奈何地苦笑着。 “好吧,这招人骂的差事俺接了。正巧六哥叫俺管秘书省,里面有个着作局,就用这个衙门管理小报吧。反正俺已经被那些文人骂惯,也不怕他们骂了。” 官家欣慰地拉着赵似的手,“十三哥管这事,俺就放心了。你勇于任事,敢作敢当,俺是知道的。只管去做,俺给你撑腰。” 赵似嘻嘻一笑,“有六哥这句话,俺就不怕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马上动作 回到王府澄心阁,曾葆华和长孙墨离已经等得许久,十分心急。 看到赵似走进来,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身来,异口同声地问道:“十三郎,事情成了吗?” “成了,皇兄叫俺先把《新闻刊行管理条例》拟出来,过目后御批,递到门下省明发。玄明兄,俺给你讨了个直秘阁的官阶,正八品,先凑合着。差遣为勾管着作局公事。把新闻报纸事宜管起来。” “知道了。俺明天去吏部领官身,即刻去秘书省赴任。小报的统计情况,于高品已经给到俺了。可着作局是个清贵衙门,恐怕没人服管的。需要有人配合。如十三郎所言,需要有执法权的人配合。” “玄明兄放心,皇兄已经召权知开封事温益进宫,当着俺的面交待过,要开封府全力配合俺。俺跟老温商议过,开封府成立一个西检阅所,让曹六郎管事,并调拨三百铺军给他。谁要是不开眼,叫曹六郎带人去当这个恶客。” “好。十三郎。那俺们的报纸叫什么名字?” “不是拟定了几个名字,你们还没有选定。” “哈哈,俺和茂明兄觉得,还是你来定比较合适。” “那就《东京时报》。” “好。俺已经物色好编辑人选,地方也选定,雕版和印刷工匠也找好了,不日就可刊行。俺想,《东京时报》的牌照应该是着作局颂发的第一份。” 听了长孙墨离的话,赵似笑了。 这事闹得,自己给自己的报纸发牌照。不过这样正显得自己遵纪守法嘛。 “玄明兄,还有件事需要你用心。” “俺知道。笼络那些消息灵通、无孔不入的小报记者。记者,记录者也,十三郎,这个称呼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吧,难道另有什么含义?” 是的,那些不知用什么手段,能够从皇宫、三省和高门深院里搞到阴私消息的家伙,个顶个的都是人才啊。比那些只会摇笔杆子的“作者”们强多了。 “没有什么含义,就是通讯员的意思,意指收集消息的人员。” 长孙墨离听了赵似的解释,低头想了想。 “通讯员?十三郎,笼络的那些记者们,挑选优异者,可以通讯员身份编入神州通讯社,《东京时报》的本部。待遇从优,人尽其才。” 赵似放心地点了点头,长孙墨离深刻理解了自己的意图。 “嘿嘿,你们聊得热火朝天,怎么就没有俺的事了?”坐在旁边的曾葆华忍不住嚷嚷起来。 “你,另有他用。”赵似简单地回了一句。 “什么?玄明兄进了清贵的秘书省,你把俺安置去哪里?俺也要进秘书省。”曾葆华不干了。 “没地方了。”赵似双手一摊。 你爱咋咋地! “没地方了?秘书省下面的日历所、会要所、国史实录院、典籍局,随便腾个地方出来,不就把俺安置了。以后俺出去,别人一问,哪里高干?秘书省!俺也觉得有面子。” “大舅哥,俺已经给你讨了份官阶,门下省录事,也是八品。”赵似实话实说。 “这个好,门下省,俺跟章相公一个地方办公。”曾葆华喜滋滋地说道。 “那是寄职官,差遣是权知中牟县事兼行开封府户曹参军。” “啥?你让玄明兄进秘书省,怎么把俺支去当知县?还户曹参军,这是衙门里最累的差事。十三郎,俺没得罪你吧。” 曾葆华跳着脚嚷嚷道,就像一枚西红柿在蹦上蹦下。 “俺的大舅哥!”赵似连忙上前安抚。 “从煕河、秦凤、泾原等路抽调的三千蕃部,已经出了京兆府,顶多十天就要到开封。可是设在中牟万胜镇的骁骑营营地,还是一团糟。只好请你出马。事关重大,你不可能不帮俺这个忙吧?” “开封府户曹参军的差遣,是好专门给你那支骁骑营调运粮草的。你拿俺当粮草官?” “萧酂侯(萧何)不也是从粮草官做起的吗?” 长孙墨离在旁边意味深长地劝道,:“三千蕃部,可是十三郎口里的星星之火啊。如此要紧的事,悉数托付给你,十三郎无异于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 曾葆华哈哈一笑,欣然接受了。 当晚,在舞阳坊章惇府中的书房里,章惇、李清臣、黄覆、张商英团坐一起,脸色都不大好看。 “御笔诏书已经内降到门下。俺进宫理论,官家拿着邢贼的奏章,直接丢过来。”章惇脸色微红,胸口起伏,连动着黝黑长髯一起抖动。 “官家把蔡公贬去哪里?”李清臣冷声问道。 “贬为汝州司礼参军,交靖州安置。”章惇闭着眼睛,神情痛苦地说道。 “什么!”李清臣、黄福、张商英三人闻言后,脸色大变。 官家真的是动了真怒。 把蔡卞的贬斥官职跟邢恕的同为汝州,安置地也放在武冈军的隔壁。说不定官家希望两位政敌没事的时候,可以在两地交界的山头上,对酒当歌。 这是一种赤-裸裸羞辱啊! 三人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官家的性子,比先帝要刚烈执拗。 先帝耳根子比较软,劝一劝,顶一顶,他就改主意了。官家不同,你越顶他越恼火,越发要强势地把诏令执行下去。 “看来蔡公被贬之事,已经势不可挡。只是这贬斥官职,以及安置地方,改一改吧。否则的话,叫蔡公情何以堪?” 黄覆微闭着眼睛,痛惜地说道。 “蔡公之事是其一,还有两件事,却是十分棘手。”李清臣的脸色越说越难看,“官家已经执意召吕惠卿和范次公回京。意图很明显,起用吕獠为尚书左丞,范次公为御史中丞。” 书房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张商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微微嘶哑,又带点尖锐,像是从陶土碗的破口里挤出来的。 “范次公是有德君子,暂且威胁不大。吕惠卿却是会咬人的恶狼。他要是做了尚书左丞,这朝政就是暗潮涌动。” 他的话让众人的皱纹增多变深了。 “这是怎么了?官家为何一下子改了心思?”黄覆苦着脸喃喃地问道。 是啊,以前官家被大家伙联手哄弄得好好的,言听计从,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天。 他的话像是铜钹,在几人的心里一阵乱敲。 章惇猛地抬头,“郝随悄悄递话出来,说官家跟简王对谈过后,就下了贬斥蔡元度,召回吕惠卿和范次公的御笔中旨。” 李清臣也被点醒了,“上次也是简王跟官家对谈过后,有了贬斥韩学儒的内降中旨。还有邢恕被贬斥,刘公达不是说过,简王也在官家那里帮着说了话。” 章惇猛地站起身来,他下颌的长髯就像块黑绸布,在不停地抖动着。 “老夫历经一辈子风雨,想不到被一小儿给戏弄了!” 黄覆还有些不明就里,“简王殿下,不是跟俺们是一伙的吗?” 李清臣没好气地说道:“谁稀罕跟他同路?吾等只是利用他而已。只是没有想到,此子城府如此之深,居然在官家耳边搬弄是非,私进谗言,扰乱朝政。章相,必须弹劾他!” 章惇已经压制住心头的怒火,缓缓地坐下,脸色凝重。 “此子以前胡作非为,有官家爱护庇护,一直都毫发未损。现在简在帝心,更不好办了。” “不好办也要弹劾他!宗室亲王不得干涉朝政,是祖宗之法!就用这条弹劾他!一鼓作气打垮他。否则等吕惠卿进京,吾等就顾不上了。要是两人再勾连在一起,吾等危矣!” 李清臣的大声疾呼在书房里回响,众人神情各异,皆怀心思。 张商英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章惇、李清臣和黄覆脸上的神情,又悄悄地低下头去,脸色闪烁未定。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三位教头 赵似收住了刀势,面不改色气不粗。 “十三郎,你的刀法长进很快,现在差得就是临战经验了。”王禀欣慰地说道。 他身形高大,国字脸,脸色泛紫,长髯垂胸,头戴无脚幞头,神似关二爷。 “临战经验不好办。”斛律雄咬着一根草杆,迈着罗圈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他宽脸阔额,眼睛略小,偏偏还是单眼皮,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顶着一头长长的自来卷,仿佛顶着一袋方便面,泡开的那种。 赵似第一次看到他,恍惚间听到他脱口唱出:“蓝蓝的天空...” “真刀真枪对练,谁敢对着十三郎。”斛律雄大大咧咧地说道。 “那俺们想个办法呗。”赵似眼珠子一转,“以竹制甲,穿着身上,用竹条编织面罩戴在头上,同时护住面目。再削木为刀。这样应该可以放心互相击打厮杀。” 王禀眼睛一亮,捋着长髯连连赞许。 “此法甚好,用木刀,有头罩护甲,不用担心受伤,又能近似实战,确实是提高刀法实战的好法子。” 斛律雄叼着的草杆从嘴角这边转到那边,“这样练,还是没用的。是好是坏,直接丢到战场上,厮杀过数回,活下来就历练出来。活得越久,技艺越高。” 王禀瞪了他一眼,“你那是草菅人命!十三郎说得对,兵不在多在于精。而精兵就是要刻苦训练才可得。战前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像你这般,驱赶士兵如牛羊,只能打打顺风仗,稍有挫折就全军崩溃。” 斛律雄一脸的讥笑。 “俺也知道带着精锐军士打仗,能百战百胜。可现在俺们禁军中,有多少精兵?平日里当杂役使唤,全无训练。一打仗就吆喝着驱赶上前线,能不完蛋吗?” “所以俺们才要练兵。这也是大王召集俺们的目的所在。”王禀的紫脸涨得通红,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情从他身上透出。 一般人早就被这气势压制住了,可斛律雄混不吝,就是不怕。 他拧了拧脖子,一脸的不屑。 “练兵?都喊了上百年,可兵越练越稀烂。” “雄哥儿,赶紧帮着去立箭靶,俺要跟十三郎练箭。”高世宣走了过来。 他虎背蜂腰,双臂过膝,豹头环目,满脸的络腮胡子就像一圈的钢针。也迈着一双罗圈腿,像只银背大猩猩走了过来。 不过算是一只眉清目秀的大猩猩。 “高大郎吩咐,小弟马上就去。”斛律雄听到高世宣的话,马上堆满了笑容,屁颠颠地跑去树箭靶。 三位教头一见面就暗地里比试了一番。 王禀长于刀枪,一把刀一杆枪能一个打斛律雄和高世宣两个。 但斛律雄长于游斗,王禀刀枪再厉害,他也不怵。老子不近身,吊风筝熬死你。 可他就是怕高世宣。 因为无论是站着步射,还是骑马游射,斛律雄都落于下风,毫无招架之力。 于是斛律雄不鸟王禀,有意无意地处处呛着来。偏偏又最怕高世宣。而高世宣又对王禀敬佩不已,视为兄长。 练了一个时辰箭术,高世宣赞许道,“十三郎箭术大有长进。步射练好了,骑射就打下好基础,自然也能练好。” 赵似放回强弓,客气道:“都是三位师傅教得好。悉心指点,倾囊相授。” 斛律雄呵呵一笑,“十三郎,除了俺们教授之外,主要还是你天赋高。可惜,要是从小苦练,怕是俺们三人加在一块都不是你对手。” 赵似也知道自己天赋高。 前身赵似留下一副天生神力,又机敏灵活的身躯,以及骑射入门的底子。 而赵似为了高考加分,从小跟着父亲的一位老同学,进市体工大队练射箭,当地的优势运动项目。 练了十年,拿了省、全国少年组的不少奖牌。考上大学后还出战过全国大学生运动会,拿了金牌。 工作后开始练习起自由搏击,作为健身爱好一直练到穿越前。 在追一位女孩子时,跟着去学习柔道和剑道。四五年后,女孩子出国奔大好前途去了,他也把柔道和剑道慢慢放下。 但基础还在,便成为三位师傅口里的天赋。 王禀瞪了斛律雄一眼,“十三郎习练刀枪箭术,一为健身,二为防身。要是让十三郎去冲锋陷阵,那俺们这些做部将的,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斛律雄难得地没有反驳。 赵似哈哈一笑,转移话题,“三位师傅,从京畿、河东、河北、京东诸路抽调的一百位军官,已经聚齐在万胜镇骁骑营营地里,编为教导队。这些人,十三就托付给三位师傅,请务必好生操练,并从中选拔出可用之才。” 说到这里,赵似顿了一下,诚恳地说道,“刚才斛律师傅说,俺们禁军的兵,被视作牛马草芥。练兵喊了上百年,越练越稀烂。这些弊端,正是吾等要努力去改变的。还请三位师傅,务必助小王一臂之力,帮大宋练出一支战无不胜的万胜军来。” 说罢,双手合在一起,肃穆地长施一礼。 王禀、高世宣脸色肃正,连斛律雄也收起了轻佻,一起郑重地拱手回礼。 “吾等必不敢有负大王重托!” 洗个澡,换了身衣服,回到澄心阁,张叔夜正等着他。 “嵇仲先生,左翊卫录事参军的官身可有领到。” “回大王的话,属下已经去吏部和枢密院领到了。” “那就好,骁骑营,还有军官教导队的琐事,就托付给嵇仲先生。” “喏!” “嵇仲先生,这是俺编写的教导队章程,以及日常训练大纲。先生在兰州历练过兵事,请帮忙看一看,指正一二。” 张叔夜不动声色地接过,平淡地道:“请容属下看过再议。” 既不露出嘲笑赵似不自量力的不屑之色,也没有转脸奉承赵似天纵英才。 赵似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有太在意,同时也暗自庆幸。 幸好没有头脑发热,把宗泽宗老夫子延请为赞翊,否则的话自己现在不得愁死。 “嵇仲先生,有空请给颖叔先生去封信。” 听了赵似这句话,张叔夜终于动容。 他郑重地问道,“还请大王明示。” 颖叔先生,就是蒋之奇,原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因为好友邹浩上书反对废孟皇后,受到牵连被一块贬斥。 他是张叔夜的“恩主”。在蒋之奇的举荐下,张叔夜才从西陲边疆小吏,成为襄城、陈留知县。 “范公和吕公不日入朝,朝中局势会为之一变。志完先生(邹浩)暂且难赦,但颖叔先生只是受牵连,当无大碍。他长于理财,善治漕运,以干练着称,官家和朝廷定不会让他空负一身才华。” 张叔夜默然一会,长鞠一礼道:“属下与蒋公,谢过大王爱护之心!” 张叔夜离开没多久,于化田急匆匆引来一人,正是梁师成。 “大王,官家急召殿下进宫。”梁师成微微气促,但气息没有慌乱,说话依然很有条理。 “亲爹爹叫小的捎一句话,章相公、李相公还有黄副相,在垂拱殿联袂弹劾殿下,曾枢相等人做壁上观。” 赵似眼睛猛地一睁,终究让这些老狐狸察觉到蛛丝马迹,发起了反击。 章节目录 第29章 弹劾简王 在去皇宫的路上,赵似琢磨着梁从政叫梁师成带出来的话。 章党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应该认为是在自己的怂恿唆使下,官家才会贬斥蔡卞,召回范纯仁和吕惠卿。 他们倒是挺当机立断的。一发现问题,立即动手,毫不停滞。 不过也是,等到吕惠卿进京,又有曾布等人在旁边虎视眈眈,章惇一党哪有工夫搭理自己。 曾布等人做壁上观? 自己记得,曾布对吕惠卿极为忌惮,两人之间有深的间隙,怎么会无动于衷? 猛然间,赵似悟到了。 都是经验丰富的政客,拿得起放得下。曾布现在的目标是把章惇斗下去,从而接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成为宰相。 其余的恩怨,都可以暂时放下。 在他看来,吕惠卿虽然法力高深,但是毕竟被窜逐朝堂近二十年了,势力早就稀疏单薄。贸然入朝,肯定需要臂助,才能站得住脚。 曾布在朝中根深蒂固,党羽众多,正好可以与吕惠卿结成同盟,先把章惇斗下去。大势已定,他再跟吕惠卿翻脸相斗也来得及。 俺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 这些文官啊,不管是变法党人,还是保守党人,早就把当初为何变法、为何反对变法的初衷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或为了个人恩怨,或为了私欲权力,斗得你死活我。坚持变法或者反对变法,都成了争权夺利、报仇泄恨的招牌和工具而已。 连大名鼎鼎的司马光都不能免俗,何况章惇、曾布等人。 走进垂拱殿,里面的气氛凝重,飘荡着某种一点就要爆的气息。 在左边,站着章惇、李清臣、黄覆等人,他们盯着走进来的赵似,目光就像无形的刀剑,嗖嗖地飞来,恨不得把此獠当场碎尸万段。 曾布、安焘、蔡京等人站在右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赵似。 赵似对两边的目光视若无睹,仰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大大方方地走进垂拱殿。 “臣弟见过官家。” 站在旁边的梁从政,偷偷瞥到,官家嘴角飘过一丝笑意,像是赞许赵似无所畏惧、气宇轩昂的气势和姿态。 心中大定。看样自己的盟友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暴风骤雨打倒。 等到赵似见礼完,黄覆迫不及待地上前启奏。 “臣弹劾简王。身为宗室,荷国厚恩,不思报恩,却狼亢跋扈,贪权乱政...纵恣无底,多树谄谀,诬害忠良...惑上蛊下,壅君树党。如不严惩,不日定为祸国根源。” 黄覆长篇大论一席弹劾,诵读得正气凛然,浩荡坦然。 众人看到一轮红日,在垂拱殿冉冉升起。一股浩然正气,直下九霄,贯绕在黄覆的头上。 按照惯例,该是赵似自辨。 官家忍不住往前坐了坐,伸长了脖子,整个上半身微微前倾。 其余众人,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赵似,期待他的自辨。 整个垂拱殿凝聚着一股杀气,只等赵似哑口无言时,就一刀斩下,让他身败名裂,以后见到文官就躲着走! 章惇等人一脸的笃定,毫无文采的简王怎么可能反驳这气势恢宏的弹劾? 看看他的样子,肯定是被这气宇宣扬、正气凛然的弹劾之词吓得木如呆鸡。 哈哈! 在寂静的等待中,赵似终于开口了。 “官家,俺读书少,黄副相的弹劾骈俪雕刻,俺琢磨到现在才听明白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赵似的话让官家啼笑皆非,都笑出声来。曾布等人也是嘻然,差点笑出声来。 黄覆却是被气得脸色发黑。刚才肃杀的气氛荡然无存。 “黄副相的话里,说俺干了许许多多的坏事。只是听完后,很是奇怪,俺到底干了什么坏事?何时何地,对何人做了如此令人发指,让黄副相气急败坏的坏事?” 赵似一摊手,满脸怪异地问道:“官家,黄副相弹劾俺违法乱纪,没问题。把具体事例举出来,确凿的证据摆出来,该如何惩罚就按律办理,俺心服口服。偏偏写了一堆华藻的词句,却没有半个字的真凭实据。是不是见俺读书少,好蒙蔽好欺负啊!” 说到这里,赵似一字一顿地问道,“又或者,朝中谁有罪,只要黄副相之流,写一份奏章,洋洋洒洒一席话,就可认定其有罪?” 这句话诛心了。 垂拱殿又一片寂静。 黄覆气急败坏,嘴唇张了张,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见到赵似比自己一伙还要会扣帽子,李清臣连忙出来解围。 “黄副相只是弹劾而已,并没有给谁定罪。简王大可不必如此义愤填膺。闻风上奏,纠违察奸,这是文官职责。” “闻风上奏,纠违察奸?俺只知道是御史谏官的职责,怎么成了文官的职责?难道是李相刚定的规矩?” 赵似此话一出,李清臣哑然无语,脸色憋得发紫。 他欺负赵似不懂朝中的这些规矩,信口而说,没想到被赵似机敏地抓住漏洞。 你长这么大个,怎么心思还这么敏锐呢? “李相慎言,此乃垂拱殿,当恪守为臣之道。”曾布实在没有忍住,出来补了一刀。 因为刚才的形势下,不给政敌补一刀,曾布觉得自己会懊悔得一个月都睡不着。 李清臣的脸色由紫变白。 刚才是气得,现在是吓得。 赵似和曾布话里话外的意思,你李清臣在垂拱殿里妄定规矩,把坐在上首的官家置于何地? 你怎么敢说如此无君无父的话语? 冤枉啊,俺真得只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赵似这么鸡贼,一下子就抓到里面的漏洞。曾子宣你不讲道义,居然落井下石。 “臣有罪!” 李清臣连忙低头请罪。 官家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清臣一眼,正要开口说赎他无罪,却看到赵似正在给他猛眨眼睛。 是啊,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打压一下文官们的气焰? 这些混账,现在想来,他们以前实在太嚣张了。 官家的话到嘴边,哧溜就换了一句。 “李卿诚心认罪,就罚三个月俸禄,以示惩戒。” 垂拱殿里鸦雀无声,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气氛开始弥漫。 罚三个月俸禄,真得只是小小地惩戒。但关键是官家态度的转变。 此前文官们的这种无心失口之错,官家从来不会责罚的,轻轻揭过,当没事发生过。 现在却要实打实地惩罚。 官家变了。 “官家,太宗皇帝有言,‘藩邸之设,止奉朝请而已’。而今简王授职秘书省,干涉兵权,有违祖宗之法。还请官家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章惇缓缓地走上前,朗声说道。他声音亮如洪钟,话落音后还隐隐听到回音。 殿里气势一转。 这句话的意思是亲王宗室等,只要随时朝奉请安就好,不要任实职涉及朝政。 李清臣、黄覆等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而曾布等人则神情复杂地看向赵似。 用祖宗之法来打击政敌,是文官们无往不利的大杀器! 赵似这次怕是难逃严惩! 章节目录 第30章 文斗不行就武斗 赵似毫不客气地反问一句,“敢问章相,太宗皇帝的这句话,记载在宝训哪一条里,还是在某份诏书里?” “荒唐,这是近臣们亲笔记录的太宗言语,现在供奉在龙图阁。”章惇不屑地说道。 这个都不懂,真是憨包! “原来如此。这不过是太宗皇帝的随口所说,还经过第三人记录,中间有没有走样失实也说不定。居然被拿出来当做祖宗之法,章相太过儿戏了吧。” “简王殿下,请慎言!太宗言语岂是儿戏?” 章惇厉声喝道。 竟敢质疑文官们执笔记录的先帝文字,你胆子太肥了! “章相口口声声是太宗言语,可是太宗皇帝御笔亲书?为何此句没有钦定进太宗宝训里,或者以诏书明发天下?” 赵似也不客气,语气咄咄逼人。 “太宗皇帝龙驭宾天已百年,龙图阁里的文字历经数次修改,增添删减,全在执笔文官一念之间。章相难道不知道,只有宝训和诏书,才正式有效,才能作为祖宗之法?” “如果按照章相所言,俺也找个文官,说俺幼时听皇考言及,姓章名惇者不得入朝为官。记录下来送入显谟阁。岂不是也成了先帝文字,祖宗之法?章相岂不是要辞官归乡?” 虽然强词夺理,但大家都听出赵似话里的意思。 各阁文字只是记录历代先帝们的言行,里面很多都是臣下过后记录的,谁知道转了几手,中间添了多少油盐?并不具有法律效应。 否则的话,龙图、天章、宝文、显谟诸阁里浩如大海的历代先帝记录,都有法律效力,那还搞个屁。 章惇被气得胡须张开,长髯乱抖,“无知小儿,你竟敢如此狂妄,妄议太宗文字和祖宗之法?” “老匹夫!你说是祖宗之法就是祖宗之法?太宗皇帝什么时候说过,不准宗室替官家办差,出力效命。什么时候说过,任由你们这**臣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这祖宗是俺们赵家的祖宗,还是你老匹夫的祖宗!” 赵似也不客气,当即破口大骂道。 章惇气得浑身发抖。 太宗皇帝是因为他“兄终弟及”,又有烛影斧声的传闻,得位有些不正,担心后代有样学样,才说出这样的话诫示子孙。 其实是这句话前面应该还有一句,“宰相之任,实总百揆,与群司礼绝”。 意思是宰相总揽朝政,统领百官,位在亲王诸侯等之上。 这可能吗?明显是文官们给自己脸上贴金。 所以没有哪位先帝会把它钦定进太宗宝训里。 读书人一听便知其中玄机,既能提高文官地位,又能打压宗室权势,当然说它是祖宗之法。 可赵似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不吝,听不懂来龙去脉,就在这里跟你胡搅蛮缠。 但是章惇敢把这句话的背景和深意明说出来吗? 你不敢说出里面的含义,那赵似听上去就占着理了。 首先你说是太宗言语,属于祖宗之法。可是太宗宝训里没有,就不是祖宗之法,听听就好了。 其次哪有祖先不准子孙后代齐心协力,互相帮助的?就是普通百姓,还要求同族后代,要团结一致,同心戮力。 不符合常理嘛。 太宗皇帝“英明神武”,怎么说得出这么糊涂的话来呢? 章惇更是被赵似的“蛮横无理”,还有一句老匹夫骂得七窍冒烟,眼眶欲裂,指着赵似怒吼道:“无耻小儿,胆敢有辱斯文,冲撞老夫,定要将你剥皮抽筋!” “老贼虫!俺们同殿为臣,据理相争,谁高谁低?你能先破口骂俺无知小儿,老子就不能骂你老匹夫?天天喊着祖宗之法,你把自个当成天下人祖宗了?” 章惇觉得满身的鲜血都冲到脑子里,双眼一片血红,殿里其余人都不见了,连官家都看不到,只有赵似一人。 他卷起朝袍袖子,扬起手里的笏板向赵似打去,边打边骂道:“老夫非要打死你个无知狂妄的竖子小儿!” “打你爷头,打你娘头。你个老棺材瓢子,倚老卖老是吗?说不过理要动武是吗?老子可不怕。你再撒泼,看老子大钵子拳头认不认得你。” 章惇被黄覆和张商英死死地抱住,手里的笏板根本打不到赵似。 一气之下,他把笏板甩了出去,正中赵似的脑门。 平白挨了一下,把赵似的真火砸了出来。 他脱下自己的靴子,抓住靴筒使劲抡了几下,对着章惇的脑袋丢了过去,咣当一声,正中章惇的胸口。 看到得了手,赵似嘴里继续叫骂道:“混沌老浊物,老子不把你打个满脸桃花红,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这时,蔡京和安焘冲上来,死死抱住赵似,嘴里劝道:“简王慎重,莫要君前失礼!” 章惇看了看从胸口上滑落在地的靴子,还闻到了一股汗脚丫子臭味。 一股气从全身汇集,聚在胸口,越聚越涨,然后在他的胸口猛地炸开了。 章惇仰首长啸,如同一头雄狮,向赵似冲去,挥舞着拳头,恨不得要把赵似当场锤死在殿上。 黄覆和张商英在旁边苦苦拉住,两人都被拽着往前拖动了好几步。 赵似也不示弱。 他瞪圆了眼睛,握紧双拳,就像一只发怒的熊罴,在蔡京和安焘的拉拽下,对着章惇咆哮示威。 “老匹夫,这天下是俺们赵家的天下,不是你章惇的!官家想用谁就用谁,用不着你唧唧歪歪。你个老匹夫,以前离间官家和娘娘的关系,现在又来离间官家和俺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你个老匹夫,是见不得俺们好是不是!” “够了!闹够了没有!” 就在赵似拽着蔡京和安焘,步步前进,眼看就要挥拳打到章惇时,官家终于发话了。 官家的话就像一个开关,让赵似满腔的愤怒和火气瞬间消失。 他看了看还在怒不可遏的章惇,又看了看满脸阴沉的官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皇兄,俺对不住你,又给你闯祸,让你难做了。是那老...官儿欺人太甚。俺以前是纨绔浪荡,可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混账。现在洗心革面了,只想着帮皇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他们偏偏见不得俺好。” 说着说着,赵似居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俺跟他们无冤无仇的,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非要盯着俺不放!怎么,只准他们给皇兄效力,不准俺给皇兄办差?难不成给皇兄效力办差,还要经过他们审批同意不成。” “皇兄,俺实在按不住性子,又给你添乱了。你把俺的差事都免了吧,省得让这些人看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三天两头来找茬。俺说不过他们,脾气又不好,到时候又要让你为难了。” 听着赵似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殿中众人神情各异,异常复杂。 慢慢平息下来的章惇,听着赵似的话,浑身上下觉得刺骨的冷。 官家扫了一眼众人,冷声道:“十三哥,不要哭了。这么大个人,哭什么鼻子!” 赵似马上收住了声音,只是跪在地上,后背一动一动的,应该是在抽泣。 “章惇和赵似,殿上失礼,朕就罚你二人半年的俸禄。章惇除观文殿大学士,赵似除开府仪同三司。” 垂拱殿里只有官家一个人的声音。 “臣弟君前失礼,愿受一切惩罚,谢官家恩典。”赵似干脆利落地答道。 章惇站在那里,身子在微微颤抖,嘴角在不停地抖动,神情有些寥落,还有些戚然,闭嘴不言。 李清臣和黄覆在身后轻声焦急地催促着。过了好一会,章惇才缓缓拱手作揖,沙哑着声音说道,“臣谢官家天恩。” “黄覆,” “臣在!”黄覆猛然间听到官家点了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 “你闻风妄议,弹劾不实,朕...”官家停了几息,“罚你一年俸禄。” 黄覆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谢官家天恩。” 一场闹剧般的朝堂弹劾和对质就此结束。 李清臣、黄覆等人簇拥着垂头丧气的章惇,匆匆离去。其余众臣也是三三两两离开。 “元长,听说简王身负神力,俺们两个怎么就拉住了他呢?”同知枢密院事安焘突然问蔡京。 蔡京眨了眨眼睛,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蔡京转过头,看着延和殿方向。 散朝后,官家拉着赵似一同去了延和殿,众人都看在眼里。 突然问道,“安枢相,打你爷头,打你娘头。这句俺记得跟太祖皇帝给某份奏章的批语相似?” 安焘悠然答道:“截你爷头,截你娘头。果真有太祖之风啊。” 蔡京目光闪烁,不再言语。 章节目录 第31章 班底初聚 简王府悦花厅里,喧闹非凡。 上首坐着赵似,左下首坐着曾葆华、长孙墨离、王禀、高世宣、斛律雄。 右下首坐着潘意、高世则、曹铎、韦宝庆和白崇虎。 大家都在听高世则手舞足蹈的讲述。 高二郎是宣仁圣烈皇后高娘娘的侄孙,也是赵似的发小好友。时任左班殿直。 “俺们听到十三郎在垂拱殿与章惇对骂,都惊呆了。都忍不住伸出头去往里看。俺的天啊。当时章惇怒得长髯都散开,真像一头雄狮子。十三郎毫不示弱,双拳挥动着,都差点打到章惇的脸上。” 这时潘意插了一句,“俺最喜欢十三郎骂章惇的那句,老棺材瓢子。骂得入骨三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潘七郎是赵似的另一位发小好友,也是他的准妹夫。时任内殿崇班。 赵似跟章惇对骂时,高世则和潘意正在垂拱殿外入值。 “...章惇一笏板打在了十三郎脑门,十三郎也不客气,脱下靴子就砸过去,正中章惇的胸口。”高世则说着说着,卷起了衣袖,“...真是痛快啊。俺们当值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痛快淋漓的事情。” “就是,那些文官大臣们,一个个趾高气昂的,仿佛天下尽在他们掌控之中。平日里在殿上,弹劾这个,呵斥那个。就连俺们的殿帅节帅,在殿上也是被他们呵来斥去,连奴仆走卒都不如。”潘意愤然地说道。 曹铎在一旁附和道:“这些书虫,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东华门唱名,远胜勒石燕然、封狼居胥。直娘贼的,大宋江山,是俺们武将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这些混账在东华门上唱出来的。” “说得好!”众人轰然赞同道。 “今天十三郎在垂拱殿大快人心,为俺们出了一口恶气!左右班直的郎君们叫俺敬十三郎一杯...” 高世则话刚落音,韦宝庆站起来,举着酒杯接着说。 “还有殿前司、侍卫司马步各军的郎君们,也叫俺,敬十三郎一杯!” “同饮同饮!十三郎替俺们这些武臣们,出了一口恶气!大快人心!” 曹铎举着酒杯,高声大呼道。 “好!替俺谢过诸位郎君。大家一起来,痛饮畅快酒!”赵似端着酒杯,与大家一饮而尽。 一口喝完杯中酒后,众人不约而同地长吐一口气,面面相觑,畅怀大笑起来。 一个时辰后,潘意歪戴着软脚幞头,双脚迈着东倒西歪的北斗七星步,嘴里念道着,“哥哥们,俺们一起去拳打翰林院,脚踢国史馆,叫这些书虫们一个好看。” 满脸通红,先傻笑几声才开口的高世则,摇着头说道:“嘿嘿嘿...不过瘾,俺们还是去门下省和中书省,那里才是书虫们的老巢。俺俩端了那里,定能名垂青史。” “好,好,点齐人马,俺们这就杀过去!” 两人相拥着,歪歪扭扭地走出门,很快就听不到他们高亢的声音。 “殿下,潘七郎和高二郎都醉了,酣然入睡,由他们的伴随送回府去了。”李芳进来禀告道。 “好。”赵似满脸通红,说话呼吸间都带着酒气。 曹铎、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斛律雄几位的酒量要好多了,喝了差不多的酒,还没有到潘、高两人这种胡言乱语的状态。 几人见天色不早,都一一告辞。 很快,临花厅里只剩下赵似、曾葆华和长孙墨离。 后两位知道自己酒量不行,干脆没有喝多少。 三人洗了一把脸,坐下来慢慢喝着茶。 “十三郎,你当殿与章相公怒骂对打,外面非议汹涌啊,听说太学有群人商量着要联名弹劾你。” “一群上赶着想去舔章惇屁沟子的无耻文人。”赵似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俺在文人中的名声,再如何努力,也抢不过十一哥。” “不过最近市井盛传,端王殿下是南唐李后主转世,是要来报亡国之仇的。‘十一主、宝木亡’。言之凿凿,沸沸扬扬。官宦军民们议论纷纷。端王府一边暗地里追查消息来源,一边密集召开文会,广请名士,意在挽回局面。” 长孙墨离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赵似。 赵似不在意地说道:“十一哥忙他的,俺们忙自己的。不日西军诸将和三千蕃部都要到京,这是俺们的重中之重。” “晓得,俺已经准备妥当,嵇仲先生在那里扫尾检查。”曾葆华还是有些不放心,有唠叨起来,“十三郎,俺觉得你跟章相公翻脸,不值当。” 长孙墨离说道:“茂明兄,你还是没能体会到十三郎的良苦用心啊。” 曾葆华一愣,“什么良苦用心?” “俺要想获得更多的权力,必须让皇兄放心,让他知道俺不会跟文官们勾连在一起。”赵似幽幽地说道。 曾葆华微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己妹夫,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此深沉的城府,以前完全看不出来,真是扮猪吃老虎! “殿下,张商英来访?”有内侍进来禀告道。 “中书舍人张商英?”赵似眼睛一亮,“快请进。” 长孙墨离拉起曾葆华,“十三郎,俺们先避一避。” “你们就去隔壁,一起听听。” “好。” 张商英长得身长伟岸,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正人君子。 “大王,张某深夜打扰,失礼了。”张商英彬彬有礼道。 “天觉先生客气了。倒是小王这里,一片狼藉,还来不及收拾,却是失礼了。” 此时的赵似,温文尔雅,跟垂拱殿那只咆哮发怒的熊罴截然不同,让张商英有点恍然,也心中明悟,对于今晚来的造访多了几分信心。 安坐下来后,张商英先开口道:“臣下听闻大王呈献给庆寿宫的寿礼,是了因禅师的指血亲笔《金刚经》。” “正是。”赵似微笑着答道。 “向娘娘年少时,曾经昏厥数日,原因不明。名医束手无措。多亏了了因禅师,念了十遍《金刚经》,让向娘娘三魂六魄重新安位。从此后,向娘娘虔诚敬佛。” 张商英风轻云淡地聊起这段往事,“此事知道的人不多,却能被大王知悉,殿下真得用心了。” 赵似哈哈一笑,“皇兄总是夸俺,说俺最大的优点就是赤诚待人。” 张商英也笑了,附和了一句,“确实,大王以诚待人,方得真心实意。且大王顾及手足之情,为世人称赞啊。” 赵似心里冷冷一笑,手足之情,老子以前没少被手足给陷害,都恨不得断手断足算了。 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听张商英往下说。 看到赵似一脸的淡然,张商英便直奔主题。 “谏官何云涛有奏章,弹劾端王赵佶。某月某日于某处,言及而今文坛凋零,甚为叹息...实属妄议朝政,怨望其上。” 听到这里,赵似看着张商英,问道,“这等谏官弹劾奏章,天觉先生为何念给俺听?” “怕大王兄弟同心,又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赵似哈哈一笑,“天觉先生过虑了。俺是遵纪守法之人,绝不徇私枉法。谏官职责所在,有理有据,就算是弹劾俺,俺也老实受着。” 张商英也哈哈一笑,“大王果真是宗室楷模,朝廷柱石。即如此,那吾等心里有数了。天色已晚,不敢叨扰太久,臣下告辞!” “谢天觉先生指点。小王送送先生。” “大王客气了,留步,千万留步。” “即如此,李公,请代小王送送天觉先生。” 两人一团和气地告别后,赵似回到厅里,坐下后哑然而笑,“这些文官,果真是一群政客。” 曾葆华像颗番茄飞了进来,迫不及待地问道:“这是怎么了?睚眦必报的章相居然忍气吞声,折礼结好十三郎?” “茂明兄,首先章党不是章惇一人之党。此党去了蔡元度(蔡卞),已经元气大伤。垂拱殿上,十三郎硬怼章相而安然无恙,更是让章党雪上加霜。” “近有曾相、许吏部咄咄逼人;远有吕吉甫、范次公虎视眈眈。章党要是还与十三郎交恶,再在殿前斗几次,章党就要土崩瓦解了。” 听了长孙墨离的话,曾葆华恍然大悟。 赵似原本就是有名的莽撞十三郎,又有官家的庇护,在垂拱殿上撒泼打滚,屁事没有。可要是被他抓到机会,逮住章惇,或者李清臣、黄覆等章党骨干党羽,在殿前在对骂厮打一回,章党就要名声扫地。 谏官御史们会蜂拥而上,用弹劾奏章把他们逐出朝堂。 好汉不吃眼前亏。 拉下脸面跟简王暗中修好,消除后患,然后严阵以待地对付曾党和即将入京的吕惠卿、范纯仁。 “一石二鸟!”曾葆华也是聪慧,很快就把章党这一招的背后用意悟到了,“坊间都说,十三郎金明池落水,是十一郎坏的事。此前十三郎在朝野间的诸多非议,十一郎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内情明眼人都知道。章党借着弹劾十一郎,即能在十三郎这里卖个好,修复下关系,又能挽回章相在垂拱殿丢的颜面。搞不定简王,可以搞定端王,章党实力还在啊。”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赵似冷冷地说道:“所以俺说,这些文官,不管装得如何清高,终究还是政客!既如此,那就好说了。” 章节目录 第32章 又是一日之晨 “铛铛”,像是深山古刹里的钟声,幽幽荡荡地从睡梦中传来,让曾淑华似睡非睡、半睡半醒。 钟声不知敲响了多少下,也不知敲响了多久,十几息,又或者十几年,曾淑华猛地惊醒了。 这才发现,是门口有人在敲响铜罄声。声音不响,但是在寂静中格外震耳。 她睁开睡眼,左手下意识地一摸。左边床榻上,只留下还未散去的热气。 曾淑华转头看了一眼,外间点亮了灯,亮光透进来部分。官人已经起身,正借着光穿衣衫裤子。 窗外,夜沉如漆。 可是怎么这么快就卯时一刻,又到了每天早上的晨启? 十天前赵似定下这晨启,曾王妃很快就适应了。 穿好衣衫的赵似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轻声道:“娘子,还早,再睡一会吧。” 借着外间的灯光,曾淑华看到王爷穿上了他亲手设计的撒曳。 说是根据北方胡人的服饰加以改进,便于骑射。 不过穿上去确实更显英武。 曾淑华还处于在半睡半醒之间的迷糊状态,鼻子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赵似俯下身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离开。 打开门,于化田双手捧着一个羊皮制成的长圆筒。李芳在旁边站着,有节奏地敲着手里的铜罄。 听到开门声,李芳停止敲罄。 于化田向前迈进一步迎向赵似,神情肃穆地问道:“赵似,你忘了燕云十六州和灵武故地吗?” 于化田的声音又尖又脆,就像刚才的铜罄声一样。 “赵似一刻,也不敢忘——!”赵似双手合在胸前,神情肃穆,一字一顿地答道。 “赵似,你想蒙神州腥膻之耻,受坐井观天之辱吗?” “赵似誓死,也不让它发生!”赵似低沉地答道。 “赵似,你还记得自己的志向吗?” “富民强国,超越汉唐!”赵似答道。 三问三答后,于化田与赵似对施一礼,独自离去。 李芳已经放下铜罄,端来一盆冷水。 赵似接过后,用棉布手巾浸湿,开始洗脸。 喝完一杯热羊奶和半碗杂粮粥,赵似穿过两道刚打开的角门,来到一处后园里。 原本的山水亭阁,全部被夷为平地。 立着几副单杠双杠和吊环,摆着石锁,立着几根一丈多长,茶碗口粗的大枪,周围摆着漆枪、长枪、马刀、手刀、横刀、铁锏和弓箭。 王禀、高世宣、斛律雄,顺着直通前院的夹道,早早来到这里。他们都穿着相似的撒曳,正在摆放这些兵器。 大家一起,沿着后园的围墙跑了几圈,算是热身。热完身,便各自锻炼开了。 举石锁的,抖大枪的,单杠双杠,每人都认真地轮流做了一遍。 此时的赵似不是王爷,只是一位虚心请教,刻苦训练的徒弟。 练了半个时辰,开始练步射。 看着箭矢一支支射中五十步1外的箭靶,十支有九支中红心,高世宣满意地点了点头。 练了半个时辰,伴随牵来几匹良马。 稍事休息的赵似翻身上马,跟着王禀,先纵马跑了几圈,然后挥舞着长枪,在草垛子中间来回穿行,一枪又一枪地刺着目标。 枪术练完,又纵马挥舞马刀,来回劈砍。 王禀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出声,指点纠正。 练完后,又换一匹马。赵似在高世宣的带领下,两人依次纵马而过,时而顺跑,右手开弓。时而逆跑,左手开弓。 这一整趟练下来,足足一个半时辰。 包括赵似在内,各个都练得汗流浃背,头顶冒热气,撒曳湿透。 赵似回去内院,在早早备好的热水桶里洗个热水澡,又吃了个早餐。 在曾王妃的帮助下,穿上虎头披膊熊首护腹朱漆山文甲,外面套上一件朱罗罩衫,配好两把横刀,再戴上日月凤翅兜鍪。 威风凛凛走出去,与吃过早饭换上金漆铁甲的王禀三人一起出门。 赵似骑上一匹枣红色母马,王禀三人也各自上马。 “上马!”岑猛举起右拳,高呼一声。王府护卫纷纷上马,分成前后两队。 一行穿过马行街,出封丘门,再出新酸枣门,然后转道直奔城西的万胜镇。 赵似一行人的马蹄在马行街踏响,哒哒的声音飘然地传进端王府。 还在睡梦中的赵佶转了身,搂住光溜溜的美姬,又继续睡。 一直到巳时两刻,他才醒了过来。 起身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棂。 四月的阳光,通亮又灼热,在窗外闪烁着晃动的光。再通过窗纸透映进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赵佶看着窗纸上的花纹图案,还有那些浮光,犹如老僧入定。 堪透了人生苦集,悟明了三世轮回。 内侍和婢女们都屏住呼吸,走路蹑手蹑脚,不敢打扰郎君。 赵佶除了是官家的十一皇弟,大宋王爷,还是位艺术家。 艺术家总是会有些突如其来的灵感。 这些灵感五花八门,牵涉广泛。 但是赵佶相信,这些天外飞仙一般的灵感会帮助大宋的书画和诗词飞跃上一个新的台阶,超过前人和今人交口称颂的汉唐。 谁要是敢打扰到他,破坏了这些灵感,赵佶就会从艺术家变成狂躁不安的凶兽。 歇斯底里,性情大变。 往日里怜香惜玉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叫人鞭挞着那些娇嫩的肌肤。 可是等到那股子劲过去,赵佶看到血肉模糊的爱姬娇妾、婢女丫鬟,又会后悔不已,痛恨自己没有做到范文正公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会毫不吝啬地赐下大批钱财宝物,甚至还会为这些无辜受罪者的父母兄弟,上表请赐官阶。 对于赵佶这种反复不定,喜怒无常的性格,身边人是又爱又恨。甚至还会有人故意去触怒他,以博取可观的“补偿性赏赐”。 官家和其他人对此是颇有腹诽。 王诜曾经在某次聚会上当面劝过,叫赵佶不要用更大的错误去弥补前面的错误。 可是赵佶听完就抛之脑后。 他觉得这种敏感多变的性情,是艺术家的天性。 像十三郎这样心如铁石的人,是做不出东坡先生那样的诗词,画不出龙眠居士那样的画来,更不会像自己这般才华横溢。 脑子里的思绪,像上元节里的走马灯,一阵乱闪后,或许是闪疲惫了,终于开始各就各位,变得安静整齐。 赵佶正常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前两日谏官上奏,弹劾自己。 真是人善被人欺啊! 十三哥咆哮垂拱殿,跟宰相都打起来了,只是罢除了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职。 自己仅仅发了一通牢骚,结果呢? 官家下诏,除司空,降为遂宁王,以示惩戒。 从亲王变成嗣王,这不是在欺负老实人吗? 章党为首的文官们弹冠相庆,自己却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于是昨天黄昏,姑父王诜和李公麟等五六位好友联袂而来,带来了前唐薛少保(薛稷)的一副字和一卷画。 字是《升仙太子跋》,画是《顾步鹤图》,是姑父无意中从某人手里获得的。 知道自己郁闷,就携着字画,拉着几位好友一起上门拜访劝慰。 自己素爱薛少保的字画,看到后确实欣喜如狂。 几人又是临摹,又是分析,洋洋洒洒说了一两个时辰。聊到后来,自己主动叫人端上酒菜。 喝着酒,就着这佳作,几人是越喝越上头,兴之所至,情不自禁。也不知谁建议的,自己把府里养的一班歌姬叫来,要趁兴唱几曲。 姑父还有几分清醒,说自己刚被官家责罚,不思悔过,还兴丝竹,唱曲词,寻欢作乐。要是被谏官知晓了,非得撕咬上不可。 可是不听又受不了,兴致都到了那个份上。 像一群蚂蚁钻进身体里,散在五脏六腑,从最敏感的心肝尖尖上开始噬咬,又痛又痒。恨不得把自己撕成一条条,挂在屋檐下用寒风冷冻着。 丝弦曲词就是止痛止痒的灵丹妙药。 好像是自己想出个好法子来。 1.宋朝一步大约在一米二左右,五十步在六十米左右。 章节目录 第33章 风流十一哥 赵佶记得自己叫乐师们按照曲目拨拉着乐器,只是不发出声来。 歌姬们和着心里的节拍,顺着乐师们的动作,张嘴就唱,动作表情都如常,就是不出声。 开始乐师和歌姬们还频频出错。 不过他们都是教坊和勾栏里选出来的顶尖人物,词曲的旋律和节拍,早就熟记于心。 稍微适应,很快就变得顺畅无比。 只见乐师们摇头晃脑,摆弄着手里的乐器,还有脸上的表情,就像在演奏着他们的得意之作。 歌姬们也是挥袖辗转,尽显婀娜身姿。脸上一蹙一笑,眉角捎意,秋波传情。嘴巴一张一合,在无声中高歌轻吟着缠绵悱恻。 自己、姑父、李公麟等人微眯着眼,耳边无声,心中有曲。 大家伙轻轻地拍打着手心,节奏跟歌姬和乐师们纹丝合缝。 旁人看了可能大吃一惊,其实也没有什么。 熟能生巧尔。 就像赵似跟着高世宣学习骑射,十几年如一日苦练,也能骑术如风,百步穿杨。 赵佶十几年如一日沉浸在书画词曲中,也练成了这般本事。 只是赵似就算十几年如一日地苦练骑射,估计也达不到高世宣那般绝顶水平。 赵佶十几年如一日地苦练书画,已经被诸多文人名士们吹捧为文曲星下凡的天才。 在这一点上,赵佶确实要比赵似聪慧得多。 所以赵佶对于自己继承皇位,成为新的官家,一向是自信满满。 大宋需要的是彰显文风鼎盛、繁华似锦的自己,而不是舞刀弄枪、惹是生非的十三郎。 赵佶的脑海里,涌入更多有关昨晚的记忆。 昨晚这种无声的纯精神上的演唱会,给几位骚客带来了更新鲜更刺激的感觉,造成的后果就是兴之所至,不停地喝酒。 喝到两更还是三更,众人都喝高了,飘飘欲仙。然后王诜拥着他的老相好,叫阿采的歌姬,去了偏房。 其余几位也是各有所取。 李公麟却拉着那位叫许琼奴的歌姬,去了另一处偏房。 想到这里,赵佶心中有些不悦。 许琼奴不过十四岁,肤白貌美,机灵可爱,赵佶早就心仪许久,只是琐事太多,没来得及下嘴。结果被李公麟这个老不羞的采了头彩。 可恼啊! 想到李公麟在文人士子中的影响力,赵佶心中那点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 都是风雅中人,何必为了一个小女子伤了和气。 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随口问道:“姑父大人等几位现在何在?” 身边的内侍婢女们都舒了一口气,王爷终于从刚睡醒的懵懂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回王爷的话,王都尉和李官人一个时辰前就告辞离去了,其余几位还在酣睡中。” 嘿,两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居然恢复得这么快? 赵佶心中腹诽着,由人伺候着洗漱,穿好衣服,梳好头发。 很快他就焕然一新,神采飞扬地走进前厅里,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亲随高俅回禀事情。 “王爷,小的打探过,弹劾殿下的奏章,是何云涛受人指使递上去的。”高俅一句话就把赵佶的思绪给抓住了。 他抬起头,很是好奇地问道,“何人指使?” “回王爷的话,是莘王暗中指使。” 高俅的话让赵佶十分惊讶。 “十二哥?他为何陷害我?” “回殿下的话,应该是莘王也知道几位王爷在庆寿宫祝寿后,娘娘只留下殿下的《四菩萨像》,故而...” 赵佶目光一闪,“你是如何探知的?” “回殿下的话,小的在内侍省找到一位宫掖给事,名叫童贯。小的花了些钱,他透露莘王府有人找过他,打听庆寿宫里寿礼去向的事...” 听了高俅的话,赵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又喜又愁。 喜的是太后娘娘对自己属意,愁的是这事被几位兄弟知道,自己以后就成了众矢之的。十二哥指使谏官弹劾自己,只是开始啊。 “那你为何说何云涛是十二哥指使的?” 高俅连忙解释道:“小的探知过,那个何云涛,原本是个穷京官,守着俸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前几日突然阔绰起来,家眷都用上瑞连云的苏杭绸缎。殿下,瑞连云绸缎铺是莘王府的产业。” 赵佶心里腾起一团无名火。老十二,你个混账!居然落井下石,为虎作伥,为了巴结章党等人,居然出卖亲兄弟! 你不仁俺也不义!你有人手,俺就没人手了?俺们以后走着瞧! 高俅看着主子阴晴不定的神情,眼珠子一转,连忙奉承道:“王爷大喜。而今官家身体羸弱,恐有变故。一言九鼎的向娘娘属意王爷继承大宝!小的先在这里恭喜王爷了。” “休得乱说。这样的话,闷在肚子里,不要出去乱说。”赵佶斜着眼睛呵斥道。 “是。” 高俅应了一声,看到赵佶嘴角的笑意,心里也是一喜。 赵佶看着忠心耿耿,办事能干的高俅,欣慰又体贴地问道。 “高大郎,打点内侍省的人,花了些钱吧?” “少许钱而已,只要能为王爷把事情办好,小的愿意奉献。”高俅慷慨陈词道。 “呔!你为本王办事,当赏,用不上你贴补。王府不缺你这点钱,只管去账房支取。”赵佶十分大方地说道。 他自有一套用人驭下的心得,自我感觉效果非常得不错。 “谢王爷恩赏!”高俅感激地谢道,脸上写满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心里却在盘算着,结交童贯用了五十缗。既然如此,账房就报个五百缗。 王爷对钱是没有概念的,而且办事花钱越少,他还会觉得你没有用心。 看到高俅感激涕零的样子,赵佶心里不由地升起一分成就感,又一人才入吾彀。 “高大郎,王都尉相约本王在端午节比试一场蹴鞠。你好生准备,不要丢了端王府的脸面。” “遵命!小的一定好生准备,定要夺魁!”高俅一边慷慨激昂地答道,一边又在心里盘算开。 报账金额从五百缗调到八百缗,同时准备借着这次比试,带两位弟弟-高杰和高伸“出道”。 对了,还有记得定期向东校字房汇报端王府,不,现在是遂宁王府的情况。 这个千万不能忘! 东校字房给得赏钱不多,可那里话少人狠啊。 等高俅离去,赵佶左思右想后,觉得还是有些不放心,对门口伺候的内侍说道:“快准备笔墨,本王要写信。” “是!” 赵佶伏身挥毫写字,他身后伺候的小内侍,眼睛一扫,把纸上的字都看在眼里,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在赵佶给谋士写书信的时候,赵似一行人策马,驰进了万胜镇骁骑营的营地。 营地修在一片平地上,用木墙围住,方圆四里,差不多一座小县城大小。每隔五十步有一座哨楼。 开东南西北四个门,分生活区、住宿区、辎重区、养马区和训练区。 生活区是四个可以容纳上千人的食堂,以及六间宽阔的可以容纳五百人的大礼堂,都是砖木柱石结构。 住宿区是一排排的平房,像切开的豆腐一样整齐。左上角的澡堂、烧水房、水井以及右下角茅厕等配套设施。 辎重区是十二个仓库。 养马区是马厩和饲料仓,还有四口井和十个过滤沉淀的水池子。 在房屋周围是排水沟,分明沟暗沟。 中间有四人并行的小路和三马并行的大道。纵横交错,如同一个个井字。 位居中间的训练区是一大片空地,中间是一块一里半方圆的空地操场,前面有一座木台子。 台子前面有两面大旗,一面“宋”,一面书着“骁骑营”。在大旗的旁边是四面一丈长的竖旗,分别书写着四行斗大的字。 “其疾如风。” “其徐如林。” “侵掠如火。” “不动如山。” 六面旗子在风中哗哗作响,时不时发出抽打空气的啪啪声音。 下了马的赵似,带着众人走了一圈,看着整齐划一的营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到张叔夜跟前,拱手作揖道:“嵇仲先生,辛苦了!” 张叔夜作揖回礼,难得地露出淡淡地笑意,“大王客气了。” 这时一骑飞来报告。 “报!三千蕃部离营地还有十里。” “好,茂明、玄明,你俩跟嵇仲先生去准备。俺跟三位教头出西门迎一迎。” 章节目录 第34章 蕃部赶到 种师中,是八将中年纪最长者。相貌平常,浑身上下透出的沉稳,让人格外放心,毫不犹豫地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 姚雄年次,相貌凶狠,尤其是左脸那道深深的刀痕,从眼角一直延到嘴角,仿佛黄土高坡上某一道极深的沟壑。 刘法高挺削瘦,站在那里,仿佛是祁连山刀劈斧砍出来的长条花岗岩。 杨惟忠是八将中长得最端正的,那双眼无比锐利,盯人的时候就像老鹰盯住了猎物。但是没人时,眉眼间却总是闪过难以察觉的忧郁。 赵隆微胖,总是笑眯眯的,特像一位要跟你讲道理、让你迷途识返的教书先生。只是不知道道理讲不通后,他会不会直接抡刀子砍你。 高永年像位账房先生。眼睛闪着精光,仿佛看透了你把私藏的三五吊钱塞在家里哪一处。 折彦质不过二十岁,可是胡须却比二十八岁的杨惟忠还要茂盛,也显得老相些。 杨宗闵完全符合赵似心目中杨六郎的形象,白净英俊,高大挺拔。 “千里迢迢,诸位将军辛苦了!”赵似上前几步,抢先拱手说道。 “见过大王!”下了马的八将,见到赵似如此礼贤谦下,连忙拱手应道。 “自从皇兄下诏后,俺是日盼夜盼,终于见到八位。”赵似笑呵呵地说道,“听八位将军的故事,对酌下酒,十分痛快,只恨闻名不如见面。今天见到诸位,果真各个英雄豪杰,跟听到的故事都能对得上,痛快!痛快!” 听了赵似豪爽的话,诸将心里不由暗暗放心。 耳闻过这位皇弟任侠尚义,豁达爽朗,与武将们脾性相投。 这次又一力举荐诸将进京任职,亲近官家,让大家离建节封侯近了一步,众将对简王殿下是心怀感激的。 只是传说中简王骄横跋扈,肆意妄为。担心不好相处。 在来京途中,又听说他跟宰相在垂拱殿里对骂打架,心中是又惊又忧。 惊讶这位殿下真是胆子大到没边。此外还有点窃喜,能在朝堂上这么硬刚文官之首的,除了文官,简王算是头一份。 忧的是,简王如此跋扈,以后真不好打交道吧。 患失患得中初一见面,简王殿下却谦谦有礼,对众人都十分客气,丝毫没有传说中的飞扬跋扈,心里的担忧去了不少。 互相留下了第一印象,众将之首的种师中对赵似说道:“大王,三千蕃部已经准备妥当,请殿下校阅。” “叫进这营地里来吧。” “遵令!”种师中对传令官说了一声,然后马蹄声声,疾驰而去。 过了一会,远处传来轰隆的声音,像地震,整个地面唉微微颤抖。像黄河大潮声,汹涌席卷而来。像春天里在天边若隐若现的雷声。 声音越来越响,就像黄河之水,拍打着河堤,从壶口瞬息间奔流到了这里。 脚下的地面抖动得越来越大。可以看到微尘被震起,浮旋在众人的鞋面上。 赵似站在“四如”旗下,仿佛一座铁塔,丝毫没有被高大的旗杆压制住,稍远一些看去,反而成了他肩上的靠旗。 近到一定距离,终于听清楚是马蹄声。 一万多枚马蹄有节奏地击打在地面上,汇集而成,变成了一把巨大的铁锤,有力地捶打着化为铁砧的大地,也击打着所有人的心房。 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排山倒海一般覆盖而来。 在外围警戒的部分禁军,被这气势所慑,脸色惨白,双腿抖索,全靠手里的长枪撑着,才没有倒下。 还有十几位负责点验的枢密院书吏,原本还在远处向着八将及其亲随们指指点点,满脸的不屑。现在全部化身为遇到猫群的老鼠,瑟瑟发抖。 随着马蹄声接近,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特殊的味道,是羊膻、马腥,加上人身上的汗硝味,搅拌在一起,摊在烈日下暴晒许久,发酵而成。 像一堵无形的墙,一团气云,徐徐推来,把众人笼罩在其中。 岑猛、薛番子等人眉头一皱,不少杂役闻到味后恶心欲呕。 赵似脸色如常,盯着缓缓出现的蕃部。 他们面目不一,神情各异。 长脸圆脸方脸腰子脸,长发短须光头络腮胡。 肃穆,淡然,凶狠,愁苦,欣喜...但所有的神情的底色都是桀骜和凶悍。 一双双眼睛,从一匹匹战马上投射过来,聚集在赵似身上。 赵似站立不动。 他的目光就像一双手,毫不客气上前去,揪住每一个骑兵的衣领,上下不客气地打量一番,似乎要把他们内心深处的胆怯勇敢,全部看通透。 在如此有侵略性的目光下,这些蕃部骑兵们反而不觉得冒犯。 他们见过比这更凶狠更蛮横更无礼的目光。与那些目光不同,赵似的目光虽然凛然不客气,但是透着一种欣慰和尊重。 仿佛草原上的单于大可汗,看到得胜归来的部众勇士,满意中还带着鞭策。 蕃部骑兵八骑一行,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很快就站齐在操场上。 一声号角声响起,蕃部骑兵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拉着坐骑的缰绳,站在马首旁,朗声齐喊道:“见过大王!” 赵似笑了,他转头看了看种师中等将,露出嘉许的神情。 西军将领们,还是费了番苦心,从数万熟蕃中挑选了彪悍可用、懂官话的三千人。 赵似穿行在蕃部骑兵中间,满意地点着头。 “你脸上的伤疤哪里落下的?”赵似停住脚步,指着一位骑兵脸上的刀疤问道。 “天都山。” “杀了几个敌人?” “四个。” “犒赏拿到了吗?” 沉寂了一会。 “拿了一些。” “那就是没给足了。俺就知道,转运衙门那群雁过拔毛的混账,肯定不会给足的。放心,俺给你们补足!” 赵似朗声说道。 声音就像秋雷,在麦浪尖上滚过,引起哗哗的响应。 蕃部骑兵们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你们不信?好,就让你们看看俺诚信十三郎的成色!” 赵似说完,正好转身去到木台上,被枢密院的令史们拦住了。 “大王,按规矩,俺们先要点验。” 这些书吏看清楚这些蕃部骑兵,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而且一身的羊膻臭味,跟边陲的那些恶臭军汉一个鸟样,心中不由大定。 心里泛起一阵不满。 贼配军,把爷爷们吓了一跳,看俺们如何泡制你们! 赵似看了一眼他们,嘴角挂着冷笑,没有做声。 令史以为赵似同意了,连忙叫书吏们拿出家伙什。 “这是什么?”赵似扬声问道。 “回大王的话,这些都刺字的工具。” “刺字?刺什么字?” “好叫大王知道,朝廷规矩,凡是入禁军,统统要在脸上刺字。这些军汉们按例是要刺‘骁骑营’三字。” 令史的眼睛在蕃部骑兵们脸上扫来扫去,奸笑着答道。 离得近的蕃部骑兵一片哗然! “直娘贼!”赵似勃然大怒,挥动着马鞭对着令史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打得令史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赵似打了十几鞭后,还不解恨,上前去几脚把那些刺字工具踢翻在地上。 “撮鸟的猢狲!哪朝哪代的天子亲军,有脸上刺字的?你们这不仅是凌辱亲军,更在侮辱官家!” 回过劲的令史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大王,这是祖宗之法,小的只是遵行而已。” “直娘贼的!上一次在俺面前叫嚣祖宗之法的,是章相公。你个做奴才的奴才的奴才,也敢在俺面前叫嚣!俺是同签枢密院事,这等小事,俺做主了!” 说完,赵似连鞭打带脚踢,“不要你们点验。俺自有人手点验,赶紧滚蛋,休得叫俺看到生气!” 把枢密院的那些令史和书吏赶走后,赵似在三千蕃部骑兵的殷切注视下,跳上平台,掀开盖着的毡布,露出几十个筐,里面堆满了冒尖的铜钱。 “官家叫俺补足诸位的犒赏!官家还叫俺捎句话,辛苦大家了!” 赵似霸气十足地叫道,一脚把跟前的三只筐踢翻,黄灿灿的铜钱洒了一地,晃得众人眼睛发花。 停了一会,不知谁起得头,蕃部骑兵齐声大喊道:“谢官家赏!万岁万岁万万岁!” 种师中几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赞叹道,简王殿下好霸道,正合俺们心意! 章节目录 第35章 俺的骁骑营 “诸位,这里是中军大帐区。这里面是中帐,俺把它叫做白虎堂。俺们的左翊卫大将军府帐,就在这里。” 赵似带着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赵隆、高永年、折彦质、杨宗闵等人参观着。 昨日,种师中八人在赵似引领下,已经拜见了官家。 官家勉励了一番众人,下旨宣明众人的官职,放发犒赏奖励,还一人赐下一座宅院。 然后在延和殿设宴,由赵似作陪,宴请八位西军将领。 宴席中,官家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与简王殿下多多亲近合作,早日编练出模范之师-骁骑营,以此为范本,对京畿禁军进行大整饬。 赵似趁势提出,延请种师中八人为左翊卫左右将军、郎将、司阶、中候,一起编练骁骑营,为整饬禁军,编练新军出力。 官家自然允准。八将也欣然领命。 等到种师中八人去枢密院、殿前司、侍卫司报到赴任后,又一起来到万胜镇骁骑营营地里。 几天不来,发现又变样了。 “左边这里是左翊卫参谋局,暂且由本王代掌,兵曹参军事长孙玄明襄助。负责骁骑营的军机赞画、训练校阅等事务。右边是左翊卫承宣局,由录事参军事嵇仲先生主事。负责军纪赏罚、阅试迁补,以及军心安抚和士气动员。” 军心安抚?士气动员? 这新名词,有点意思。 “这里是左翊卫粮饷局,由仓曹参军事曾茂明主事。负责粮饷筹集、转运和发放,以及辎重军械的置办和分配。” “这三位是王禀王正臣,高世宣和斛律雄,原本是俺府上的教头。现在充任左翊卫左右司戈和左执戟,也是骁骑营的总教官和副总教官。” 种师中等人都笑了,见到熟人了。 姚雄嘿嘿笑着说,“高四郎!西军有名的高一箭,俺们是老熟人。去年在枢密院大比校拿了步射和骑射两项桂冠。被安枢相留下。俺们都可惜,早知道就不派他来了。 “王教头俺们也是闻名已久,上回比校,你把杨铁锏给斗下去了。”赵隆呵呵地说道。 “杨兄弟连比十一场,比俺多斗了三场,力气耗费得多。加上场地狭窄,杨兄弟施展不开,是俺胜之不武。”王禀谦逊地说道。 “杨铁锏是哪一位?”赵似好奇地问道。 “殿下,是俺们西军有名的猛将杨可世,一杆铁锏打遍陕西六路无敌手。”高永年答道。 “哦,如此猛将,可曾跟随诸位前来。” “有来。他嚷嚷着要见见东京花花世界,硬缠着小种1,充任虞侯,跟着来。”姚雄说道。 “端孺兄,可否把杨可世请来,让俺再睹西军猛将风采?” 种师中慨然道,“大王何用请。就在外面,唤他进来就是。” 不一会,杨可世被唤到。 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面圆耳大,鼻直口方,一脸的络腮胡,果真是一副绝世猛将的模样。 一开口就像打雷似的。 “见过大王。” “杨可世,果真是豪杰好汉!今日得见,实在是幸事。”赵似高兴地挽着他的手。 两人挽在一起,惺惺相惜,仿佛两只熊瞎子要打架。 “正好左翊卫缺一位右执戟,由杨可世补上。” “谢大王!” 在白虎堂里众人坐下后,赵似先开口。 “诸位都是战场宿将,在各位面前,赵十三是学生,虚心请教,用心学习。但俺是个直性子,有什么想法先说出来,好不好的大家议一议。” 众人鸦雀无声,都在静静地听着。 “这是俺琢磨出来的《士兵操练基本手册》、《士官组织大纲》...《骑兵训练大纲》,都是俺闭门造车琢磨出来,抛砖引玉,请大家看一看,哪些是无稽之谈,哪些能用得上。”赵似环视了一圈众人。 “俺的心思也跟大家说直白了。都是为了尽快把骁骑营练出来,不负皇命。所以有什么想法,包括俺在内,畅所欲言,都说出来。众人拾柴火焰高,集思广益,群策群力。” “俺一直认为,士兵们平日里的训练,需要注重两方面的东西。一是作战意志,即为何而战!二是作战技能,即如何去战。具体讲...” 赵似一边讲着,张叔夜拿着一叠抄录好的文卷,一一给众人分发。 种师中等人将信将疑地接过文卷,边听边看起来。 一看之下,发现言之有物。 看着众人惊叹的神情,张叔夜在一旁开腔了。 “这些手册都是殿下智慧所结。吾等看过之后,甚为赞服。殿下拉着吾等,还有教导队的军官们,一一讨论。对,就是殿下刚才所说的,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最后拟定了诸位手里拿的草本。” 高世宣在一旁像是抱怨,又像是夸耀,“殿下拉着俺们,日夜讨论这些。俺肚子那点货,全给殿下掏干净了。” 众人都轻笑起来。 “俺们大宋的兵,除了西军,其余的禁军,包括号称最精锐的三衙禁军,都是一个鸟德性。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战斗力低下。其实道理很简单!” 赵似朗声说道。 “平日里被视作牛马草芥,生活过得艰辛卑贱。临到战事了,却要他们忠君报国,出生入死。可能吗?” 赵似的声音越来越大,“要想军纪森明,战无不胜,首先要保证军士们衣能暖、食能饱、家能养、伤能治、残能抚、亡能恤,生尊死荣。只有做到了这些,俺们才有资格叫军士们遵从军令,有前无后...” 白虎堂里一片寂静,操场上的口令声远远传来,正是教导队的军官们,指挥骁骑营的军士们,从最基本的站操开始做起。 天气沉闷,雷声像是酝酿许久、即将发起的总攻。 先是在天际边滚动试探着,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层层叠加在一起,声音越来越大。仿佛从荒野各处藏匿的伏兵,在号令下汇聚在一起,然后集结着重兵,气势非凡地汹涌而来。 “轰”,雷声在营地远处炸响,紧接着众人听到哗哗的雨点声,越来越急,仿佛数十万支箭矢攒射在营地这方寸之地。 “下雨了?”赵似抬了抬头,不做声地走出了大帐。王禀、高世宣、斛律雄、岑猛等人默不作声地跟着走了出去。 种师中等人不明就里,咨询的目光投向正在收拾文卷的张叔夜。 “大王定的规矩,军士站操时,遇有雨雪,全军上至主将,下至士官,一起站立风雨雪霜之中。” 张叔夜答道,把收拾好的文卷一放,头也不回地跟着走了出去。 种师中等人毫不迟疑,也跟着走了出去。 雨很大,打在人的头上脸上还有些生痛。 雨点密集,仿佛在天地间垂下一道烟霭云帐,一丈之外的人和物都看不清楚。 赵似一行人踩着泥泞和水洼,径直走到操场上。 可以听到有骁骑营的人在怒吼道:“这是哪门子的规矩!这么大的雨居然还要俺们站立,下马威吗?老子不吃这套!” 教导队的军官们不甘示弱,大声喝道:“这是军律!尔等胆敢擅自离队,军法从事!” “什么军法!只管俺们,不管那些当官的!”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这时,天空的乌云像是被人砍了一刀,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刚才被乌云完全遮住的太阳,从这道口子里投出,斜斜地穿过依然猛烈的大雨,落在操场上。 心思躁动的骁骑营士兵们,突然间看到操场正前方,平台前面,站着一排人。最前面的正是简王殿下,身后是种师中等十几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尊尊原本就生在那里的石柱子。 雨点打在他们身上,绽开一朵朵雨花。阳光斜斜地投下来,让这些雨花成了金黄色的莲花。 操场上的躁动迅速平息下来。 教导队的军官们挺得笔直,头昂得高高的。 骁骑营的士兵们肃然站立,他们觉得从天而降的雨水,把身上某些东西冲刷掉了。 云朵缝隙间投下的阳光,又给他们增添了些东西。 种师中等人看着前面站立的赵似那宽阔的背影,脑海里在不停地回响着张叔夜走出大帐前说的那句话。 “殿下说过,以身作则,是最有效的军法。” 1.大种,种建中,小种,种师中。 章节目录 第36章 开始编练 骁骑营食堂里,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里面乌压压地坐满了人,上千骁骑营官兵按照部属分坐在各自的区域里。 在前面对着的一排桌子后面,坐着一排人。中间正是一身戎装的赵似。 他的左边是张叔夜、王禀、高世宣、斛律雄等人。 右边是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赵隆等人。 在他们身前的桌面上,摆着跟骁骑营官兵同样的木碗。 火头军夫满头是汗地给他们打菜,大白菜炖猪腩肉,香气扑鼻。再配上两个大馒头。 火头军夫头子点头哈腰地说道:“殿下,诸位,不够请吱声,俺给你们添上。” 赵似淡淡一笑,“辛苦了,忙去吧。” 等到火头军夫把所有人的饭菜都发到位,值日官杨宗闵大吼一声。 “全体起立!” 哗哗的桌椅晃动的声响,包括赵似在内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就像秋天里大获丰收的麦田。 “吾等使命!”杨宗闵大吼地问道。 “忠君爱国!”众人齐刷刷地应道。声音之大,几乎要把食堂的屋顶掀掉。 “吾等职责!” “保家卫国!” “军人—啊—须服从,预备起!”杨宗闵扯着嗓子唱道。 “军人须服从,军令守森严,战场要勇敢,不怕死,永—向—前。一二三四!!!” 其实大家唱得不是很整齐。不少蕃部骑兵发不准音,只是跟着一起乱吼。但气势完全已经唱了出来。 “万人一心兮,预备起!”杨宗闵又起唱另一首军歌。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第二首歌,大家唱得就有默契很多。 种师中等人也是唱得兴致盎然。 杨可世更是用尽浑身力气在唱,伸长的脖子上青筋必现。眼睛瞪圆,仿佛眼珠子下一息就要瞪出来了。 歌声唱完,杨宗闵大喊道:“歌毕!坐下用餐!” 众人有些意犹未尽地坐下,端着各自的饭菜,埋头苦干起来。 只听到大家嘴巴咀嚼的声音,哄哄的一片。没有人出声说话,包括赵似在内。 等到吃完后,众士兵离开后,火头军把碗筷都收走后,大家开始活跃起来。 杨可世忍不住说道:“骁骑营的伙食挺好的。” 张叔夜在一旁接腔道:按照朝廷制度,下禁兵如清塞、雄胜等军,军士俸钱三百文;如骁猛、雄勇、骁雄等军,军士俸钱四百文,月粮均二石。” “中禁兵如拱圣、神勇等军,军士俸钱七百文,月粮二石五斗。上禁兵如捧日、天武、龙卫、神武四军,军士俸钱一千文,月粮二石六斗。其余春冬衣物,绢棉若干匹,随衣钱两千至三千不等。” 说到这里,张叔夜顿了一下。 “大王定议,骁骑营军士每月给钱一千二百文,粮三石,衣物每季一套,绢六匹,制衣钱三千文。为了区别其余禁军,免得他们攀扯,大王命骁骑营月俸粮改名为发粮饷。专有粮饷局筹集转运,大王亲自点发。” 种师中等人默默点头。 他们都是军中老人,军中的陋俗弊端十分清楚。 张叔夜说的这些月俸月粮等等,都是纸面上的。 西军因为这些年要用命打仗,还算给得足。听说京畿禁军这边,除了上禁兵的四军之外,勉强能发到大半,其余的都在亏欠。 时不时发一些,饿不死就行。要是遇到上官贪婪,那就雪上加霜。 简王殿下如此给骁骑营定制,算是十分厚待优抚了。 “大王,如此一来,骁骑营诸兵有福了。只是恐怕会让其它禁军非议,让大王难做。”种师中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什么非议?那些家伙俺都熟,有找过俺的,说俺厚此薄彼。俺说了,官家决心整饬禁军,裁冗汰弱,省下的钱还是会发还给你们的。直娘贼的,要想多拿钱粮,那就接受整编。整编好了有肉吃。不肯整编,只有屁吃!” 众人哈哈大笑, 种师中、杨惟忠、刘法、赵隆四人对视一眼。他们四人心思缜密深远,从赵似爽朗的话中,听出深藏的含义。 这是在以利诱之。 接受整编,肯定会有变动,有的会被裁减,有的会被降职,平庸混日子的肯定不好过,肯定不愿意接受整编。 但是那些强壮体健的,却觉得是好机会。整编之后,不仅待遇提高,还有升迁的机会,肯定会强烈支持。 原来骁骑营的模范之军的用意是如此啊! “大王,俺看到骁骑营有《士兵内务大纲》,要求官兵平日里喝开水,严禁大小便,必须于指定地点便溺。还有床铺、房舍必须整洁...这是不是多此一举?”折彦质好奇地问道。 他和杨宗闵是众人中年纪最轻,也最好奇、问题最多的两位。 “仲古出身将门,应该知道军中减员的几大主凶。除了战斗伤亡外,还有疾病流疫。” 众人听了赵似的这句话,纷纷点头。 是啊,军中流疫,死亡病倒的太多,未战先败,此等例子多不胜数。 “刚才仲古所提及的,属于《士兵内务大纲卫生目录》,此目录的种种行径,只有一个目的,减少军中疾病流疫。这套方法,是俺参考史书记载,还有请教了十几位瘟病名医后拟定出来的。” 原来如此! “大王,还有《内务大纲》里早起早睡,每日训练满满,晚上还要识字习文,也是颇有深意吧。”赵隆问道。 “没错。俺们不要求士兵们各个是秀才,至少他们要识字,看得懂军令军纪,知道什么该行,什么不该行。还有,识得文字,就能给他们讲述忠君爱国的道理,也能从中培养选拔出优秀者为军官。” 赵似的回答让众人又一次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一般。 “难怪骁骑营经过大王编练几日后,与其它军营截然不同,精气神开始不一样。想必都是卫生、内务等不起眼的日常规矩造成的。” 刘法感叹道。 众人纷纷点头。简王殿下果真用心良苦。 看着种师中等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张叔夜、王禀、高世宣等几位心里暗暗发笑。当初俺们听殿下讲出这些道理来,又何尝不跟你们一样震惊。 等着吧,等到训练深入,让你们大为震惊的地方还会更多。 简王殿下,从未从军过一日,却能想出这些经年宿将都没有想过的好法子,或许,真得是“生而知之者”。 又或许是上苍降赐的... “殿下,官家有召。”李芳在薛番子的陪伴下,急匆匆走进来。 章节目录 第37章 轮到十二哥了 “十三哥,不给骁骑营刺字,三省和枢密院多有非议,谏官们也屡屡上疏,说此举有违祖宗之法。” 延和殿里,官家温和地说道。 两天没见,赵似发现他的脸色红润了些,说话的中气也足了些。 “那就让他们非议好了。六哥,祖宗之法你现在也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就是文官们搞出来约束你的!” 赵似笑嘻嘻地答道。 是啊,祖宗之法的本质就是文官们打着以孝治国的旗号,以历代先帝遗治宝训的名义,整理编辑而成,是他们手里用来对抗君权的最大法宝。 看透本质,赵似觉得有些讽刺。 文官们看上去气焰嚣张,实际上却虚弱无比。 因为他们的权力依附在君权之上。为了约束君权,他们煞费苦心,搞出个祖宗之法。 以过去的君权,来约束现在的君权。 确实可笑、可悲、可怜。 被赵似点透的官家已经羽化飞升,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他哈哈一笑,“十三哥说得好。哪朝哪代,天子亲军是刺配罪贼?这些文官的心思啊,见不得别人好。” 说到这里,官家有些奋然。 “当初父皇和王荆公就要改了禁军刺字的陋习,却被某些人给阻拦,朕就要替父皇完成这个遗志,从骁骑营,从左翊卫开始。” 对,皇兄,就是这样! 俺们要继承父皇遗志,不能让那些明面上行熙宁变法,实际上打着小算盘的文官们牵着鼻子走。 看来这段时间,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给皇兄灌输的某些观念,开始发挥作用了。 这时,官家郑重地对赵似说道:“十三哥,这次召你来,是有件大事发生。” “前日,同知枢密院事林子中(林希)以韩学儒事,上疏查办三衙诸禁军军官贪污之弊。俺准了。然后枢密院就请刑部侍郎来祖德(来之邵)主持查办。听说一口气查办了三十多位禁军、厢军中低级军官。” 身为同签枢密院事的赵似,知道此事。 只是他这几日一直在忙骁骑营的事宜,又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文官们从来没有如此主动去关心,禁军中有没有贪腐之事。 于是暂时按下不表,静观其变。 官家继续说道。 “昨日,有军官家眷百余人去枢密院和三省申冤告状,遭到驱散。有老汉和老妪一对,某军官的父母亲,携手碰死在中书省门口的石狮子上。朝野震惊,开封城里,议论纷纷。” 说到这里,官家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件事十分蹊跷...又涉及到三衙禁军和京畿厢军。值此行将整饬之前的时机,发生这么大的事,俺担心里面会有什么隐情。” “十三哥,此事你用心去查一查,查出个水落石出来。” 赵似斟酌了一下,沉声道:“皇兄的嘱咐,十三自当用心。只是此事,还需要开封府和三衙配合。” “无妨。俺已经知会过开封府的温卿,叫他好生配合你。还有殿前司徐率直,有什么事,你只管去寻他。” “遵旨!” 回到王府澄心阁,赵似刚坐下,于化田急匆匆赶来禀告。 “化田,昨天有禁军军官父母碰死在中书省门前,你知道吗?” “回殿下,俺就是禀告这件事来的。此事前后关联,串着好几件事。” “好,你仔细把来龙去脉说清。” “是!殿下。前三日,莘王突然发现,他有件极为要紧的物件不见了。王府里彻底暗查,扫洒书房的内侍徐同安正巧请假,一直寻不到人。” “莘王府查来查去,怀疑是徐同安偷走的。再一追查,莘王府有两位护卫也离职不见了,似为徐同安的同党。莘王爷又怒又慌,下令彻查。那两位莘王府护卫此前分别在拱圣和神勇两军任职,于是就有了前日里同知枢密院事林希的上疏,以及刑部侍郎来之邵的查办。” 听到这里,赵似了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起因是俺的十二哥有件极其要紧的物件不见了,他追查窃贼,怀疑两位王府护卫是同犯。找不到人,就以清查韩学儒遗毒的名义,在禁军中查办两位护卫的亲朋好友,以求找出下落和线索。” 于化田轻轻地奉承一句,“殿下英明。” 不是俺英明,是皇兄英明。 皇城司应该也把来龙去脉查清楚了,皇兄还叫自己主持查办,意味着什么?! 赵似默想了一会,徐徐开口。 “首先,十二哥丢失的那件物件,虽然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能看得出,十分要紧,要紧到让一向喜欢躲在后面暗中使坏的十二哥急了。” “殿下明见万里。莘王爷以前能够兴风作浪,看来就是暗地里勾连了林希和来之邵。如果那件物件不重要,莘王也不会如此慌张地把底牌都露出来了。” 于化田微微弯着腰,眼珠子转动着,闪着精光。 赵似笑了,“所以这件物件,俺很有兴趣。” 于化田这次没有做声,静静地等着赵似的下文。 “有两件事俺们一定要注意。一,假设真是徐同安偷走了那件物件,那他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的。会是谁呢?二,此事的来龙去脉,东校字房能查得清清楚楚,皇城司难道查不出来?” 于化田迟疑一下答道:“殿下,皇城司底蕴雄厚,肯定能查出来。” “对了。那皇兄为何叫俺去查,而不是叫皇城司去悄悄查个明白?” 于化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会不会官家让殿下大张旗鼓地去查,皇城司在暗地里查?” 赵似大笑起来,“那俺们也一样的方式。俺带人大张旗鼓地去查,你暗地里去查。记住,盯住徐同安这条线。” “遵命!” 等于化田离开后,赵似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把曹铎叫了来。 两人商议了一会,又安排好事宜,曹铎就先行离开。 接着又把岑猛叫来。 “猛子,你是开封府的人,自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切熟不熟?” “殿下,敢问指的哪些?” “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那些人和生计。” “回殿下的话,有些熟。俺少年不懂事,在开封城里厮混了些年。明的暗的,白的黑的,都认识些人。后来改正,不过还留有人脉在。” 赵似笑了,“猛子,听说你在开封城还有花名,自在郎?” 岑猛嘿嘿一笑,“殿下取笑了。俺还有朋友和交情在市井里,私下里就以岑自在的名字处理些事情。所以得了个自在郎的名号。” “好。猛子,你和番子从王府护卫里挑选三十名精干可用的,编为一队,随时听候调用。” “是!” 等岑猛离开,赵似整理着事情的脉络。 庆寿宫祝寿的试探后,赵似明白,有太后向娘娘在,他想利用立嫡不立长的法子去继位是做不到的。 她能很轻松地击破这个说法—“老身为先帝皇后,膝下无子,官家以下皆非嫡子”。 按照“立长不立贤”的规矩,除去有眼疾的九哥,排在前面的十一哥和十二哥都比自己有机会。 怎么办? 让向太后回心转意?几个月的时间里,要清除和扭转老太太心中几十年的执念,怎么可能? 弄死她? 这倒是个好办法。 可是自己在皇宫里的人手和渠道,打探消息,美言几句,都没有问题。要他们下手毒杀太后,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梁从政、童贯、梁师成? 就算他们有这个胆子,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情况下,自己也不敢让他们去冒险。万一事败,肯定会查到自己头上。 到那时,皇兄也保不住自己,彻底凉凉。 怎么办? 解决不了问题,就把产生问题的人解决掉。 产生问题的向太后解决不了,就把产生问题的另外两个人,自己的十一哥和十二哥解决掉就好了。 也不一定非要弄死他们,让他们身败名裂,失去继承皇位的资格就好了。 到时候,自己有兵权护身,谁再敢瞎比比,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弄死他。 这次突如其来的事件,赵似意识到,这可能是让十二哥赵俣彻底凉凉的绝佳机会。 这一点上,皇兄也是心知肚明。 看来,张顺一家被灭口的事,让皇兄对十二哥产生了深深的厌恶,所以才故意给自己一个下手“报仇”的机会。 正好! 十一哥赵佶,已经让自己暗地里联手章党,再利用皇兄对其上蹿下跳争位的厌恶,直接打成了遂宁王,离皇位远了一步。 现在也该轮到十二哥了。 只是赵似预感,事情要是水落石出,十二哥不是降一级那么简单。 “殿下,”李芳在屋外的声音惊醒了赵似。 “金娘子求见。” 金娘子,金玉奴? 她找自己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38章 明朝霞 “瓦特!你叫明朝霞?是前宝文阁待制明玉藻的独女?” 赵似盯着金玉奴,不,现在应该叫明朝霞的眼睛,不敢相信地质问着。 “是的。家父因为上书陈列新法酷烈,被贬至惠州安置。家父母在罗浮山下,结草庐居住,十年有余。绍圣元年,东坡先生安置惠州,与家父相遇。两人原本就是好友,现在又成了天涯论落人,故而两家通好。” “绍圣二年,家父染病身故,家母也跟随离世。临前将奴家托付给东坡先生。绍圣四年,东坡先生被贬逐去了瞻州。天涯海角,生死难卜。东坡先生不愿带着奴家去那里,左思右想,喟然叹息。满天下,无一人可托付。” “恰在那时,殿下去信给东坡先生,好生宽慰。先生曰,世上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恐天下唯独十三郎能托付了。就书信一封,再叮嘱两位老仆,送奴家来开封府,意欲将奴家托付给殿下。” 赵似眼睛睁得大大,脱口而出,“那你为何不直接找上俺?” “奴家千辛万苦赶到开封城时,正好你出阁开府,迎娶贵女。”明朝霞看着赵似,轻轻咬着嘴唇,目光似怨似嗔。 赵似有些明白了。女人的心思有时难以常理揣测。 “所以你一怒之下,投身俺最喜欢去的白矾楼,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唉,原以为你是看上俺这盛世美颜,绝世气质,想不到...” 明朝霞宛然一笑,指头在赵似额头上轻轻点了点,“奴家是看上你这没羞没躁的样子。” 赵似哈哈一笑,一把抱住了明朝霞,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两人胸贴着胸,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十三郎。”明朝霞轻声地说道,轻的如同美人睡梦里的呓语。 “嗯。” “奴家要跟在你身边。” “没问题,你一直都在俺身边。” “不是这个意思,是奴家要跟你出去办事。” 赵似猛地一愣,看着明朝霞的脸,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 “王妃娘子出身名门,贤淑大方,奴家是比不过她,可也不想做个金丝雀。”明朝霞那双眼睛,如同朝霞下波光潋滟的湖水,充满了无限的生机和傲气。 “跟着俺出去办事,你如此娇嫩,能做什么?” 明朝霞鼻子一哼,径直走到放剑的桌案前,珰啷一声抽出摆在那里的一把长剑,瞪了赵似一眼,走到空地,舞将起来。 忽顿忽飞、忽疾忽徐。只见剑光如雪,身影如飞。 忽如落鹘扑兔,忽如飞鹄盘桓;忽如夜鸟投林,忽如孤鹤信步。 一会“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一会“对檐疑燕起,映雪似花飞”。 前面还似“嬿婉回风态若飞,丽华翘袖玉为姿”;后面猛地“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看得赵似目不暇接,惊叹连连。 须臾,明朝霞收剑回鞘,神定气闲地站立庭中。微微昂着头,傲然看着赵似。 “奴家的剑法,是罗浮山长生观里的若虚道长亲授的,唤作《越女剑》。不是奴家自夸,在狭窄室内,如这阁屋里,什么王大虫、高一箭,奴家十息间在他们身上戳上好几个窟窿。” 越女剑?俺还会霸王枪呢!能把你杀得丢盔卸甲的霸王枪! 对啊,当初在白矾楼,明朝霞化名金玉奴,除了人美,就是一手剑舞闻名开封城。 旁人都以为是花架子,想不到人家是真功夫。 赵似走上前,又抱住明朝霞,意味深长说道:“你啊,应该深恨长了女儿身。” 明朝霞扬起天鹅般的长颈,转向南方,有些黯伤。 “当初若虚道长说奴家有学剑的天赋,想收为弟子,家母不让。说女孩子家,学些文字女红就好了。家父却执意让奴家去学。” “他摸着奴家的头,喟然道,而今朝堂党同伐异,赶尽杀绝。国朝异论相搅的文治根基已败坏,变成了生死对立的党争,大乱之时不远。奴家学些击剑术,多少有些自保。” 异论相搅。 赵似心中一愣。 明朝霞继续说道,“绍圣四年,东坡先生临去瞻州,与奴家告别时,拉着奴家的手,强笑道,‘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十三郎,你能听出此中的凄凉吗?你能听出,这是写出‘大江东去,浪淘尽...的东坡先生所言吗?” 想着苏轼的平生经历,赵似也忍不住心中一痛。 或许政坛里是容不下一个理想主义者。又或许苏轼绚丽又多舛的一生,正好与历史上的北宋,遥相对应。 “东坡先生对奴家说,知你天资聪慧,志向高远,只是拘于女儿身。切切记住,时也,命也,你我都是这大潮风浪中的浮萍,努力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说到这里,明朝霞抬头看着赵似,“昔日奴家看你任侠尚义,只是过于莽撞率直。可是这些日子言行,又与往昔大为不同。或许,你与那些表面怜香惜玉的风流才子不同,真真切切知道奴家的心思。” 她的芊芊手指轻轻抚摸在赵似的脸上,声音轻柔地如同雪花落在梅花上。 “奴家记得东坡先生说,从书信的字词间可以看出,你不是肝胆赤诚之人,就是大智若愚的奸雄。十三郎,你说你怎么样的人?” 赵似双手用力,又把明朝霞紧紧地抱在怀里,“你说俺是怎么样的人?” “你是奴家的官人啊。”明朝霞扭动着身子,甜蜜的声音从鼻子里哼了出来。 赵似哈哈大笑。 “好,你以后就是本王贴身护卫—朝霞君,日夜贴身保护的那种。” 赵似的话让明朝霞又羞又愤,红着脸、喘着气、瞪着眼、咬着牙、抿着嘴,说不出得好看。 ... “殿下,人手都选好了”岑猛禀告道。 “自在郎办事挺利索的。” 赵似呵呵一笑,岑猛也是咧开嘴一笑。 其实岑猛相貌端正,就是不管是笑还是愁,两眉都是紧皱。皱得太久太深,之间都夹出一道深缝,仿佛二郎神的第三只眼。 “猛子,番子,情况你们也知道,十二哥府上被人偷了件东西,怀疑有内贼。现在俺自告奋勇去找这个家伙,只是他在开封城里某个地方躲了起来。猛子,可要好好带路。” 岑猛凛然道:“遵命!” 章节目录 第39章 简王要探案了 明朝霞换好男装,走到赵似的跟前。 只见她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面如桃瓣,鬓如刀裁。俊眼修眉,顾盼神飞。丛袍袖露出的手,修长白皙,仿佛美玉刻出来的。 而一种难察的无形杀机,在这双手上若隐若现。 赵似嘿嘿一笑,想不到自己简王府里的第一高手,居然是位女的。 这时,于化田无声无息站在屋外。 赵似给明朝霞使了个眼色,迅速适应新角色的她走出去在门口守着,于化田进屋向赵似禀告道。 “殿下,小的打听过。”于化田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徐同安原名叫徐三贵,还有一个哥哥叫徐二贵。” 赵似眼睛一闪,盯着于化田。 “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真是巧了。小的托梁师成去内侍省翻阅徐同安的档案,想不到梁师成曾经与他在一张大炕上睡过三年,知根知底。” 确实巧了。 “殿下,梁师成说,徐同安原名徐三贵,还有个哥哥叫徐二贵。不知为何,托人在内侍省文档记录里改名为徐同安。”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除了梁师成外,只有两三人。去年徐同安,也就是徐三贵被分在莘王府,知情的两三人也病故的病故,守陵的守陵,知道徐三贵底细的只剩下梁师成。” “上月,梁师成在街上无意遇到徐三贵,欣喜之下想跟他打招呼。却不想他鬼鬼祟祟的,于是心中生疑,悄悄跟着。看到徐三贵进了一户人家,还听到叫了声二哥。” “地方知道吗?” “梁师成说,在外城城东厢朱家桥附近的淮春坊东二里,左边第二个巷子,进去第六户人家。” 原来如此,难怪十二哥没有找到徐同安,不清楚底细,根本不知从何下手。所以才只好从王府护卫下手,连累了一群禁军、厢军军官。 结果是误中副车,伤及无辜。 赵似沉吟一会,吩咐道:“俺会带人,以查办禁军军官案子的名义,前去调查。你继续暗地里查莘王府,嗯,还有遂宁王府的动静。顺便把徐三贵真实身份的消息散出去。” “遵命!”于化田眼睛闪闪发光。 赵似出了门,叫着明朝霞又回到刚才的厅里。 “高师傅,斛律师傅,猛子和番子和俺,”赵似开始点名。 这时明朝霞咳嗽了一声,赵似笑了笑,又加了一句,“还有朝霞,总共六人,去找徐同安。王师傅带三十人,乔装打扮,在附近接应。” 众人看了看一身男装的明朝霞,还有她腰间那把长剑,神情各异。但是都没有出声质疑。 赵似环视一圈,见众人没有异议,继续道:“大家各自收拾,一刻钟后出发。” 岑猛看到赵似在给一张西番竹牛角弓上弦,目光一喜,忍不住出声说道。 “殿下,这弓是把好弓。” “是把好弓,是小种割爱相送的好弓。” “小种?种师中?” “是的。你认识?” “俺家一门三代,在泾原路死了十一口人,才换得爹爹的捧日军都指挥使的官职。” 岑猛有些黯然地说道。 原来也是西军出身的军将世家。 赵似拍了拍他的肩膀,“来,跟俺来调弓。” 岑猛欣然道,“好!” 赵似先上弦,试了试弓力,然后站了个丁八字,头悬直,微微含胸,双肩舒展,握弓的左臂伸直,右手轻轻拉住弦,突然发力。 岑猛能感受到这股力从后背发出,沿着两臂仿佛在推开一扇门。 弓弦拉到五分满,然后又缓缓发松,让弓弦恢复正常。 看着这行如流水的娴熟动作,岑猛骇然。他心里很清楚,没有几年的功力,是练不到这个份上的。 王爷真是有天赋,也有毅力,才多久功夫就练成如此功力。 赵似开始给牛角弓和箭筒包上布,加以掩饰。 “殿下要带着弓箭去?”岑猛不在意地问道。 “近身搏杀,你们不会让俺下场的。只好带弓箭出去,看能不能帮帮手。” 赵似把弓箭包好,往背上一背,还真看不出什么来。走在街上,巡街的铺军和禁军不会过来盘查。 薛番子走了进来,“殿下,准备好了。” “好,走吧!” 一行人沿着潘楼街出了曹门,很快就到外城城东厢淮春坊东二里。 第二个巷子的第六户,是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一人多高的院墙都是土垒的。 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这里算是比较偏僻,整个巷子都很安静,邻居们不是出去忙活,就是在自己屋里忙碌着。 显得十分地寂静。 六人停住了脚步,高世宣等人看着赵似,等候着命令。 赵似站在巷子中间,站如青松。 面对着院门,取下背上的弓箭,拆开布条后,给出了一个手势。 在他持弓搭箭的时候,高世宣带头,斛律雄紧跟其后,岑猛和薛番子分居左右,呈锥子形向宅院逼近。 明朝霞站在赵似身边,手里握着剑柄,警惕地看着四周。 她一转头,看着赵似摆出一副标准步军弓箭手,张弓待射的姿势,心里不由一凛。 王爷为了练骑射和刀枪,真舍得下苦功夫啊,否则也不会有如此标准的姿势。 高世宣和斛律雄站在院门两边,岑猛和薛番子站在门左边院墙的跟前。 四人对视了一下,达成了默契。 斛律雄拿出一根铜条,捅了几下,锁开了。 高世宣和斛律雄不急于推门,他们拔出腰刀,背靠着门两边的院墙。调整了一下气息,两人这才伸出手,轻轻地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洞开,露出空荡荡的小院子。 与此同时,岑猛和薛番子悄无声息地翻院墙进去。 看到他俩进去了,高世宣和斛律雄一个闪身,一前一后也抢进了院子。 赵似和明朝霞看着他们,依然在巷子中间戒备着。 高世宣四人开始查看院子里的各间屋子。 从他们的手势上赵似能看出,屋里应该空无一人。 “咣当”,正屋里突然发出声响,一道黑影从对着院门的窗户里钻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40章 开门就杀人 离得最近的岑猛一个转身,正要扑过去,一道劲风从他脸前不远处飞过,然后听到“咚”的一声,是箭尖狠狠钉入木头的声音。 原来是一支箭矢射中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狸猫。 它被钉在窗户的木框上,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叽叽声。 在它身上,箭杆箭羽还在微微颤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射中了!岑猛的瞳孔猛地一缩。 简王殿下站在二十多步开外的地方。这个距离射中目标,禁军弓箭手中有些底子的都能做到。 关键在于目标是突然窜出来的活物。 瞬间发现并射中,这份眼力,还有这份准头,可以跟禁军善射的军官们博彩头了。 这份眼力和准头,没有十年苦练,是出不来的。 简王真是有尚武骑射的天赋啊,短短时间,箭术已经胜过自己了。 这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不是摆摆花架子,吹吹牛皮就能对付过去的。 最让岑猛心惊的是简王殿下的那份果敢。 察觉到异常,毫不迟疑地射箭。 这份敏锐和果断,以及对自己箭术的自信,很少能见到。 这样的人物,岑猛少年时见过几位,无一不是彪炳战场的名将。 在王爷身边,总是能看到他的进步。 “原来是狸猫,看来这屋子里得有两三天没有人住了。”高世宣一刀结果了那只狸猫,嘴里说道。转身对着赵似挑了个大拇指,似乎在夸奖他箭术又有长进。 赵似持着弓,带着明朝霞走进院子里,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布局,开始部署。 “番子,把院门在外面锁了再翻墙进来,免得让街坊邻居发现异常。大家到处仔细搜一搜,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遵命!” 按照赵似的命令,正屋,偏屋,厨房,杂物间,甚至茅厕都被全部细搜过一遍。 几个人默契地向赵似摇摇头,没有任何发现。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所以并不什么失望。 “斛律师傅,你先说。”赵似说道。 现在大家聚在北屋的客厅里做总结。 “殿下,这院子里的北屋是一家三口居住。偏屋是单身男子居住,看痕迹是不常住。符合徐同安要在王府当差,偶尔才回家一趟。” “殿下此前说过,这里是徐同安亲哥哥的家。由此推论,正屋是他哥哥一家所住,偏屋是他住的。从种种迹象看,这院子里起码有三天没人待过。” “犯了事带着哥哥一家跑路了?”岑猛猜测道。 “不像。”斛律雄斩钉截铁地说道,“从痕迹看,他们走得很匆忙,屋里还藏有不少铜钱软细。除非当时有人在追杀他们,来不及收拾这些。可屋里的东西都很整齐,没有被动过,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不像是被人追杀的样子。” “他们走得那么匆忙干什么?”薛番子忍不住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斛律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咣当,院门被人轻轻地推动着,众人立即停止轻声交谈,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听到有人在撬锁。 终于也有人顺着徐二贵这条线来找徐同安了! 赵似一挥手,几人立即各就各位。 高世宣和斛律雄从正屋窜出,悄无声息隐身在偏屋和杂物间。岑猛和薛番子站在正屋门后,屏住呼吸。 赵似和明朝霞走进正屋里,透着挑开五分之一的窗户,看着院门。 嘎达一声,铜锁被捅开,然后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四个人快步走了进来,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看装扮不像是官府的差役,也不是某位权贵府上的护卫,反倒像东京街面上打行之类的泼皮混混。 前面那人空着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后面三人手里拎着刀,凶神恶煞,活脱脱的亡命之徒。 赵似连忙扭头,看向岑猛。 岑猛认出前面那人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请几个混混来探路? 赵似目光一凛,向暗处的高世宣和斛律雄点了点头,然后搭箭张弓,对准了带头的络腮胡子。 一支箭矢,“嗖”的一声从纸窗中破空飞出,正中络腮胡子的右肩。 在他发出惨叫的同时,高世宣和斛律雄抢出藏身处,像旋风一般冲了过去。 两人微弯着腰,略低着头,瞬息间就抢到四人跟前。 人到的同时,刀也拔了出来。 高世宣的刀从下往上挥,切开一个打手的腹部,直到左胸。 斛律雄的刀在拔出来后在空中一个转身,猛地下劈,把另一个打手的左肩到右下肋劈开一道口子。 两个打手的鲜血从伤口喷射出来的同时,高世宣和斛律雄从他俩身边掠过,顺手给他们的脖子再添了一刀,让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左边的斛律雄一刀劈倒了第三个打手,右边的高世宣把刀架在了络腮胡子的脖子。 整个过程只是在四五个呼吸间完成了,快如电光火石,旁人还没看清楚,已经有三人倒在血泊中。 岑猛和薛番子护着赵似和明朝霞从正屋走了出来。走到院子中间,岑猛径直走到院门,伸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院门轻轻关上,把整个院子与外面隔绝开来。 高世宣沉声问道:“哪家打行的?” “余家打行。”络腮胡浑身在颤抖,撑着一口气答道。 “余家打行?”赵似转过头,看向岑猛。 “在崇明门外新门瓦子一带活动。”他答道。 “城南厢,怎么跑到城东厢来了?”薛番子很是好奇。 “这算坏了规矩。为什么敢来,只有问问他。”岑猛指了指络腮胡,把宝刀插回刀鞘里。 “你是自在郎,”络腮胡叫了起来,“自在郎,大家都在街面上讨生活的,帮忙说个情。” 岑猛瞟了瞟在地上挣扎着的那三位打手。 他们睁大着眼睛,黯然地看着晴朗的天空。嘴里吐着血,发出鱼儿吐水泡的轻微咕噜声。 “说情也可以。只是你得把俺们想知道的说出来,俺才好说情。” “自在郎,你也是在街面上混过的人,规矩不知道吗?有些事,俺能说吗?”络腮胡又气又急地说道。 “规矩?你这汉子,从城南厢跑到城东厢来做事,也敢跟俺说什么规矩?”岑猛讥笑道。 “他敢坏规矩来城东厢,无非是仗着有人撑腰罢了。”赵似冷冷地说道。 “有人撑腰?你这腌臜混沌,这种事也是你能掺和的?”岑猛冷笑里带着几分嘲讽。 络腮胡还强自硬气,“自在郎,你个撮鸟!少说风凉话,你能做的,俺们做不得?!” 赵似走上前去,指着络腮胡说道,“猛子,堵住他的嘴,免得叫唤惊扰了邻居。高师傅,厨房有盐,请找罐来。” “你们想干什...呜呜...” “猛子、番子,绑牢他的手脚。高师傅,把箭给他拔出来。” 只是普通的箭矢,拔出来还是让络腮胡子痛得浑身抽搐。被塞了布团的嘴巴,只能发出一些呜嗷呜嗷的声音。 “高师傅,给他伤口上撒些盐!” 刚才还痛得浑身颤抖的络腮胡一下子清醒。 他睁圆了眼睛,像是在说,俺愿招,俺什么都肯说! 可是没人理会他的拳拳赤心。 一把盐撒在伤口上,他全身上下像是安了弹簧,来回不断地弹来弹去,就跟一条刚捞出水的基围虾一样。 嘴巴里发出一种野兽垂死挣扎的低沉嘶嚎声。 赵似蹲在他跟前,其余的人围成一圈,一起静静地看着他。只有明朝霞站在一边。 挣扎了好一会,络腮胡终于精疲力竭,像条死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赵似使了个眼色,岑猛蹲下来,伸手掏出被咬成破布的布团。 “是谁雇你们过来的?”赵似的声音,就像从冰川里割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41章 查查徐二贵 “几位大官人啊,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只是余家打行的小头目,拿钱办事。哪里知道雇主的事。”络腮胡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答道。 “拿钱办事,办什么事?” “俺只是收收帐、探探消息。倒下这三位,负责收人命。”络腮胡子老实地答道。 原来如此。 “那你见过雇主的模样吗?”得了赵似的眼色,岑猛继续问道。 “见过!”络腮胡猛地点头。 “说说长什么样?” “嗯,个子不高,中等身材,穿着绿色袍子,外面罩着件紫色直缀,戴着交脚幞头,遮住了半个脸,小的看不清面目。” “确定是交脚幞头而不是朝天幞头?”赵似突然插话问道。 络腮胡想了想,最后点头确定无误。 “有听他说话吗?”得到赵似的暗示,岑猛又继续问话 “小的进去领令的时候,听到了三四句。” “听得出哪里口音?” 络腮胡想了好一会,才迟疑地说道:“应该是京畿路一带的。” 赵似却敏锐地发现话里的玄机,又插话问道:“不是开封口音吗?” “说的是开封口音,但小的听出,那是后来学的,露出的真正口音应该是洛阳、郑州那边的。” 赵似眼睛微微眯起来,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认识此人!” 络腮胡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摇头否认。 “高师傅,再给他加罐盐。”赵似悠悠地吩咐道。 “大官人饶命!小的愿意说!” 没等赵似开口,络腮胡子抢先说道:“是高俅。那厮虽然改了装扮,但小的一眼就认出他来。” “这厮以前踢得一脚好蹴鞠,曾经跟俺们比试过。不仅球技好,更是歹毒无耻,踢坏过俺们好几位兄弟。化成灰俺也认得他。” 见到带头的赵似脸色缓和,络腮胡连忙求饶道:“大官人,我可是什么都说了,只求饶命啊!” 这伙人太凶了,一个照面就把自己三个同伴砍翻,现在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自己能活下来,还是他们想知道情况。 刚才他也知道这点,还想咬着牙熬一熬。 偏偏眼前这个大官人,年纪不大,却心狠地紧,上来就用伤口里撒盐这一招。 真熬不住啊!自个又不是铁打铜铸的。 更可怕的是眼光极其敏锐,自己也想不明白,到底哪里露出破绽,居然被他识破自己认识高大郎。 现在招完了,又要担心人家会不会灭口。 俺怎么这么命苦啊。 络腮胡子转过头来,满目可怜,一脸祈求地看向岑猛。 “你叫什么名字?”岑猛不动声色地问道。 “小的叫柳传峰,江湖上的兄弟们抬举,给了个活闪婆的绰号。” 柳传峰是个机灵人,忙不迭地把自己的外号叫出来,好让曾经在江湖混过的岑猛多几分同情心,高抬贵手。 “那你知道今天得罪的大官人是谁吗?” “谁?” “任侠好义小简王。俺也早就从良,投了禁军,现在简王府做护卫。” “仁——侠侠侠好——义小——简简——王。”柳传峰结结巴巴地把这个名字说全。 此时的他,这才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掺和到了绝不该涉及的大事里。 “小...的...咕咕...”柳传峰喉咙里发出几声怪叫,再也说不出话来。 “柳传峰,你进院子前,应该打听过徐二贵的底细吧?”赵似突然问道。 柳传峰猛地抬头,看清楚赵似的神情,像是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打听过,有不少消息。” “说!”赵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 柳传峰吞了一口口水,还想讨价还价,可是看到赵似平静如水的脸,吓得一哆嗦,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了。 “徐二贵有三兄弟,大兄徐大贵早几年就病故了。小时候家里把一个弟弟送去大户人家做伴随...徐二贵早几年成了家,有个四五岁的儿子...听邻居说,徐二贵在里城某家酒楼做事。有人打听,他总是很矜持地不肯明说。” 赵似冷然一笑,“动作挺快的。徐同安是徐三贵,他还有个兄长徐二贵的消息刚出来没多久,你们就把他的底细打听出来了...” 说完,赵似指着柳传峰对岑猛说道。 “俺答应过,这个柳传峰归你处置。” 赵似说完转头往正屋里走,边走边说道:“大家找找,屋里应该有徐二贵在哪家酒楼做事的线索。” 岑猛站在原地郁闷了。 你答应过,什么时候答应的,俺有问过吗? 这个柳传峰就是个麻烦事,杀了吧,就是不讲道义了,自己良心过不去。不杀,又怕走漏了风声。 嗯,走漏风声?是啊,要是殿下担心这厮走漏风声,还会交给俺处理吗? 殿下可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物。 “先委屈下你,待会俺们离开后再放了你。”岑猛把柳传峰捆了起来,再用布团堵上嘴。 “你是个聪明人,待会逃脱了知道怎么说吧?” 岑猛期待着柳传峰的回答,却看到对面这家伙眼珠子乱转,许久不出声,正要发火,发现自己把人家的嘴巴堵上了。 柳传峰的嘴巴一被掏开,忙不迭地应道:“自在郎你放心,俺知道怎么办。等你们走了,俺赶紧回去叫人来,把尸体悄悄运走。这回雇主给的钱多,打得有埋伏。打行里早就预备下安家费和烧埋钱。干俺们这行的,已经料到,早晚都是横死的命。” “回去后跟你家余大郎说一声。收手了,不要再趟这滩浑水了。” “自在郎,天地良心,俺们要是知道这事牵扯这么大,借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柳传峰叫起了撞天屈,“只是自在郎,简王爷怎么屈尊趟这滩浑水?” 看到岑猛眼睛里的凶光一闪,柳传峰恨不得把自个埋土里。 “自在郎,你赶紧把俺嘴巴堵上。这张破嘴!俺真他娘的想找针线给它缝上!” 岑猛把柳传峰嘴巴堵上后,走进北屋。 除去薛番子在院子里警戒,其余的人都在搜寻相关线索。 明朝霞从厨房拿着一件东西出来,递给了赵似。 这是一件金边百花荷枝纹的酒盅,十分精致华丽,跟这个院子,跟这几间俭朴的房屋格格不入。 赵似拿着这个酒盅仔细看了一番,突然笑了。 他顺手把酒盅递了出去,“你们看看,是哪家酒楼的用器?” 章节目录 第42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岑猛最后一个接住,把酒盅在手里转了几圈,目光在底部停留了一会,然后说出自己的猜测。 “殿下,小的听说过,东京出名的七十二家酒楼,每一家都会在瓷窑里定制酒器。越有名的,酒器越精致。看着酒盅,应该是前五家的。” “潘楼的。去年潘楼经王都太尉疏通,得以在钧窑定制了一批酒器,这是其中一件。你看这底部的款记,‘潘陆江海’。猛子,刚才你盯着底部看了一会,难道没看出玄机来吗?” 赵似笑着问道。 岑猛呵呵一笑,“殿下,俺就是个粗人,认识的字也就那么一捧。潘陆江海,四个字是认识,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很疑惑地问道,“只是小的奇怪,徐二贵在潘楼做事,说出去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他干嘛藏着掖着?” 斛律雄和薛番子在旁边听了,也陷入疑惑中。“是啊,在潘楼做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徐二贵藏着掖着干什么?” 赵似轻描淡写地解开了这个疑惑,“刚猛子才也说了,东京出名的有七十二家酒楼。不过他们互相之间并不怎么和睦。尤其是前几家,明争暗斗得十分凶险。这个徐二贵,十分小心谨慎。” “殿下猜测这徐二贵是别家派在潘楼的细作探子?所以不愿意跟街坊说自己做工的地方,怕节外生枝,露出马脚。”斛律雄顺着赵似的思路分析道。 高世宣突然在旁边补充了几句。 “难怪啊,刚才俺搜查时,觉得这屋主私藏的铜钱布帛有些多,跟着屋里的家设有些不符。如此说,倒说得过去了。徐二贵明面上在潘楼拿份工钱,暗地里还能领一份赏钱。” “现在什么时辰了?”赵似突然问了一句。 “快申时了。”刚才一直没出声的明朝霞抢先答道。 “申时了!时间紧迫,俺们马上出发,去潘楼。番子,通知王师傅派两个人,向街坊邻居打听下徐二贵一家失踪前几天的情况。” “是!” 赵似一行人来得快,也去得快。 等到巷子里没有声息,柳传峰连忙挣脱打了活扣的绳索,掏出堵在嘴里的布团,使劲地喘着气。 他看着地面上并排摆着的三具同伴的尸体,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兄弟们,下辈子投个好胎,不是地主老财,就是官宦世家,反正不是投在穷人家,也就不用像这一世,提着脑袋挣一口吃食。 一声轻响,从院墙外翻进来一人,二十岁出头,青衣劲装,圆顶软脚幞头,虎踞鞋,腰里配着一把剑。 他刚站定就看到了柳传峰,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你们还没走啊!” 柳传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哥哥,饶了俺吧。俺可是什么都说了。” 骑在马上,赵似笑着问身边的明朝霞,“朝霞,你知道东京七十二楼吗?” “俺只知道潘楼、白矾楼和长庆楼。”明朝霞的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 “猛子,你给说说。嗯,说前十五家就好了。” “是,殿下。” “猛子,番子,高师傅、斛律师傅,在外面叫俺十三郎。” “是!” “宋门外的仁和店、姜店。城西厢的宜城楼、药张四店、班楼。内城右二厢金梁桥旁的刘楼。” 岑猛开始说了起来,果真是开封城里从小长大的。 “郑门附近的王家、李七家正店。曹门附近的蛮王家、乳酪张家。城北厢八仙楼。城南厢戴楼门的张八家园宅正店。” “景灵东宫东墙边上的长庆楼。马行街和任店街交汇处,也就是简王府附近的白矾楼。潘楼街尽头的潘楼。这就是东京七十二楼的前十五位。” “十三郎刚才说的没错,他们相互之间斗得很厉害,小的有些朋友接过不少活,都是跟这有关。太过腌臜,不敢污了十三郎的耳朵。” “潘楼、白矾楼和长庆楼这三家,为了争东京酒楼魁首,斗得互相之间都见了真火。” 赵似缓缓地说道,“目前潘楼声势最盛。因为它的位置极佳,就在皇城左掖门旁的东角楼对面。俺有时坐在潘楼三楼雅间,推开窗户,还可以和皇城城墙上入值的潘七郎、高二郎大眼瞪小眼。” “潘楼做的饭菜,难吃,没有白矾楼和长庆楼好吃。”明朝霞突然开口评价。 “朝霞说的没错。”赵似点了点头。 “潘楼的厨子们,在皇城东角楼对面做菜,就自以为是御厨了。固步自封,不思进取。天天嘴里念道,俺师傅传下的菜,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吃过都说好的。俺做的饭菜,神庙先帝都赞不绝口。” “再看看白矾楼和长庆楼的大厨们,时常去全国各处品尝当地名酒楼的佳肴,还会花重金向有绝技的厨子请教。” 说到这里,赵似有所感触,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不思进取,就跟俺泱泱大宋朝一样,在繁华如锦中洋洋自得。从上到下好逸恶劳,喜奢厌俭,却不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千古道理。” 明朝霞听着赵似嘴里的牢骚,目光炯炯有神。 潘楼大管事接到伙计的通报,一溜烟地跑到侧门来迎接。 “大王,大驾光临,俺们潘楼真是蓬荜生辉啊!”管事先唱了个大喏,然后低声问道,“殿下,今天你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是个机灵人,一眼就看出赵似一行人不是来喝酒吃饭的。 “潘管事,你这潘楼里有个伙计叫徐二贵吗?” “徐二贵?听着耳熟。殿下还请见谅,这酒楼上下百多口子人,真记不住那么多。王桂,你过来。他是俺们潘楼二十多年的老人,上上下下的人他都认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闻声跑了过来。 “管事,你唤俺?” “徐二贵你知道吗?” “徐二贵?”王桂想了想,“管事,后厨有个杂役好像叫这个名字。” “今儿他来上工了吗?”岑猛上前问道。 “不知道。不过后厨掌勺的谭老汉,是他的师傅。听说跟着学了有十年,他俩去年一块被从洛阳百德楼请来的。” “洛阳百德楼?”赵似轻轻念了一句。 “回殿下的话,你是俺们潘楼的老顾主,俺也不敢瞒你。” 潘管事左右看了看,低声解释。 “这些年来,白矾楼和长庆楼在后面追得紧,东家也着了急,就派人四处去请名厨。这谭老汉就是东家托人从洛阳百德楼请来的,听说是西京有名的大厨,做得菜颇得司马文正公的赞许。” “司马文正公?”赵似冷哼一声。 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是的。”管事的小心翼翼地答道。 现在是新党执政,司马公的追赠官职被从太师、温国公一贬再贬,都已经被贬为朱崖军司户参军。 可是在东京百姓心里,都认为司马文正公是个大好人。 赵似摆了摆手,“带俺去后厨,找到那个谭老汉。” 刚到潘楼后院门口,就看到伙计杂役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涌了出来,嘴里还惊恐地嚷嚷道。 “起火了!” 潘管事脸都白了,他拉住一个正在乱跑的伙计问道:“哪里起火了?” “后厨,后厨起火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潘管事急得直跺脚,连连发号施令。 “快救火!快报军巡铺,快叫潜火队!快报马步军!” 潘楼与皇城只隔着一条街,要是火星子飘过去,把皇城点着了,潘楼上下一百多口子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真是巧啊,俺们才找到谭老汉这条线,后厨就起火了。谭老汉十有八九凶多吉少啊。”看着吐出烈烈火舌的后厨,赵似连连冷笑。 转头看着众人,似笑非笑地问道:“对手怎么抢在俺们前面去了?” 明朝霞耸了耸肩,嘻嘻笑着说道:“说不定是徐三贵背后的那伙人干的。” 赵似淡淡地笑了笑,“听着有道理。” 乱哄哄地闹了半个时辰,后厨的火被浇灭了,里面拖出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说是谭老汉。 伙计们说,起火时谭老汉躺在杂物间眯觉,应该是醒来时被大火堵在里面没出来。 至于徐二贵,两三日前就没来上工,说是给谭老汉告过假,家里有事。 “偌大个东京城,百万军民,去哪里找徐二贵、徐三贵兄弟俩啊!” 看着慢慢变黑的夜色,开始华灯高挑的楼台阁厅、勾栏瓦舍,赵似嘴里念道。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繁’。东京城又要进入到纸醉金迷。寒冬腊月,酷暑三伏,风霜雪雨,天灾人祸,都不能让他们停息半刻啊。” “十三郎,这就是开封。百年太平已经把这里的人眼迷花,骨泡酥。他们总是有各种理由寻欢作乐,仿佛他们生下来就是为着这个而来的。” 明朝霞在旁边附和着赵似的牢骚,一起陷入到沉寂中。 身后的岑猛冷不丁地问一句,“十三郎,还要不要继续找徐二贵?” “当然要找,你有办法?” “有。如果殿下信得过俺,还请跟俺去个地方。” 赵似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岑猛,目光有些闪烁,最后点头同意。 岑猛带头,一行人出了梁门,进入到外城城西厢。东拐西转,来到安州巷一家酒店里,寻了间僻静房间坐下,叫了些酒菜。 “十三郎,这安州巷的张秀家,是‘脚店’的佼佼者。他家的羊下水,格外有滋味。” “哈哈,这个俺知道。俺也是脚店的老熟客。只是这家,真没来过。” 赵似刚说完,两个伙计端上两大盆热气腾腾的菜,飘散着浓郁的气味。 闻得惯的,觉得鲜香扑鼻。闻不惯的,只觉得腥膻难闻。 明朝霞眉头紧皱,左手掩着鼻子,强忍着恶心,脸色有些发白。 赵似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子,解开后拿出一个小香囊。 “这个香囊去除腥膻臭味有奇效,你先拿着,暂时辟一辟。” 明朝霞微红着脸,接过了香囊,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顿时脸色好了许多。 看到她没事,赵似转过头,盯着岑猛说道:“猛子,该你说道了。” “殿下,小的觉得大家疏忽了两个人。” “谁?”斛律雄追问道。 “徐二贵的浑家,还有他那三四岁的儿子。” 斛律雄若有所思,薛番子抓耳挠腮,高世宣无动于衷。 赵似眼睛一亮,示意岑猛继续。 “俺们假设其实没有人追杀徐家兄弟,会不会是有人绑走了徐二贵的儿子。他们夫妻找不到,就捎口信给徐三贵,让他出王府来一起帮忙找?” “又或者是有人故意绑走了徐二贵的儿子,用徐家唯一的子嗣威胁徐三贵。”明朝霞突然接了一句。 这话让大家陷入沉思,过了一会,赵似开口了。 “猛子,你继续。” “俺们在徐家搜寻时,发现家里的东西几乎原封不动,就连女人家的内衣物都没见翻动过。这就奇怪了。从徐家情况看,当时没人在追他们。徐二贵浑家就算跟着逃命,在当时的情况下,起码也要随手拿两件贴身衣物走吧。” “所以小的觉得,应该是徐家夫妻加上徐三贵,遇到什么要紧事,匆忙出去了,结果遇到意外,一直没有回家。小的就在想,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让徐家兄弟如此慌张?” 岑猛扫了一眼众人,继续分析道。 “小的想来想去,只有徐二贵的独子,徐家唯一的子嗣出了事,他们才会如此紧张。” 刚听到这里,一个护卫匆匆赶来,呈上一份密报。 看完后赵似忍不住抚掌叫好,“厉害!居然叫你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王师傅叫人送来的密报。俺们派去调查徐家街坊的人说,前天上午,徐二贵夫妻到处找他的独子。” “后来邻居们去打听,徐二贵却又说他儿子去亲戚家玩耍,没有事。前天临近傍晚时,徐三贵匆匆回家来,没多久徐二贵夫妻和徐三贵就出门去了,然后再也不见踪迹。” 说完这些,赵似的目光盯着岑猛,一字一顿地说道:“说说你带俺们来这里的原因。” “十三郎,不远处有座建隆观,观主姓庾,人称庾提点。听说他道法高深,是申王、莘王、王都太尉等大官人的座上客。” “九哥和十二哥的座上客?果真好手段。”赵似笑了笑,示意岑猛继续。 “庾提点有位弟子,姓何,道号黄松,最得庾提点信任不过。手底下养着三四十号帮闲,管着观里的田地产租,半道半俗,官府和市井都给他面子,在城西厢算是位人物。” 屋里寂静无声,大家都在听着岑猛的介绍。 “他有个亲弟弟,名叫何勤寿,人称黑心鼠。他打着哥哥和庾提点的旗号,四下钻营,只要能捞到钱的买卖,他都有沾边。最令人不齿的,是他专做拐卖孩童的勾当。” 这时高世宣开口了,“徐家住在城东厢,黑心鼠在城西厢,隔着有点远吧。” “高师傅有所不知。拐卖孩童这事,天怒人怨。所以干这行的都不敢在居住的地盘下手。城西去城东,城东去城西。” 岑猛解释道。 高世宣看了一眼赵似,转头继续问道。 “目前种种迹象表明,徐家儿子被拐走,应该是有目的的,不像是这些混账干的事。找黑心鼠有用吗?” “在城东厢,有人拐了孩童走,对于黑心鼠一伙,就是犯了大忌,踩过界了。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人找出来。他们终日在这阴沟暗道里厮混,找线索,比俺们容易得多了。” 赵似点了点头,对岑猛的解释表示赞同。 “黑心鼠,肯见俺们吗?” “十三郎,此前俺以自在郎身份接过几桩生意,在黑心鼠手里赎过几个孩童,打过交道。刚才俺叫店里的伙计,给黑心鼠送了信去,说有生意要谈。这个倒街卧巷的横死贼,听不得赚钱二字。” “好,俺们等。” 过了一刻钟,大家刚刚放下碗筷,有个贼眉鼠眼的人钻进来,跟岑猛对上眼。两人做了几个手势,那人看了看赵似一行人,最后点了点头。 大家一行人跟着他东转西拐,走了足足半刻钟,终于来到一座庭院门口。 “咱家的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那人拦住大家,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那生意就谈不成了,俺们改日再来。”岑猛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六人进了院门。 赵似等人跟着那人,沿着廊道穿过两道角门,终于进了一间亭阁里。 亭阁四面是窗户,不过现在都关得严严实实。阁里摆着一张很大的八仙桌,还有四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个茶壶,四个茶杯。 那人随意地说道:“诸位请坐,俺家二郎即可就到。” 说完,关上门自顾走了。 赵似在左边坐下,明朝霞和高世宣坐在他的左右,岑猛和薛番子站在他身后。 等了一会,赵似看了看桌面,起身伸手去端茶壶,准备倒茶。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听动静有十几人,飞快地把亭阁团团围住。只见窗户外人影幢幢,刀光剑影,众人不由握住了刀把。 这时有个尖细油腻的声音得意地说道,“嘎嘎,你们这叫自投罗网啊!” 章节目录 第44章 痛下杀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岑猛脸色一变,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何勤寿在诈他们! 他扬声道:“何二郎,你这样做事,可不地道!败了名声,以后这生意你还做不做?” 窗外传来嘎嘎的尖细声音,“自在郎,你娘的也是开封四厢城里的一号人物,怎么就不守规矩,把县官1的人招来了?” 岑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正在寻思个好借口时,听到旁边一声响,赵似开口了。 赵似早已冷静下来。知道这厮干的事太缺德,真得很怕被官府的人揪住。 虽然他通过哥哥寻到了靠山,可这里是开封城,达官贵人多如牛毛,谁知道不小心撞到哪一家门柱子上了。 心里马上有了定计,赵似一拍桌子,朗声道:“何勤寿,算你没有瞎眼。本虞侯跟几位同僚今晚来,是奉命有事寻你!” 旁边的明朝霞在赵似一开口,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等到话一落音,马上接上。 “俺早说了,对付这些泼皮杀才,用不着先礼后兵,直接逮起来,送去开封府衙门,一顿水火棍伺候,保证什么牛黄狗宝都能掏出来。” 赵似和明朝霞傲气十足的两句话,立即让屋外的人语气一顿,小心翼翼地问道。 “请问几位官人,是哪家府上的亲随?” “爷爷是简王府的人,外面还有一队拔刀队候着,怕是等得不耐烦了。” 赵似的话一出,尤其是简王府和拔刀队两个词,激起无形的震荡波,把屋外团团围住的人身和刀光剑影,往外震出几尺远。 看来前身赵似在开封城闯下不小的名头。有什么样的王爷,就有什么样的王府护卫。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简王府护卫成了大家口中赫赫有名的拔刀队。 那个尖细的声音慌忙地说道:“快退下来,不要惊了贵人们。” 乱影散开的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 在身后两位随从提着的灯笼照亮下,赵似看清楚了此人的模样。 尖嘴猴腮,一对黄豆眼,再加上嘴巴两端各几根猪鬃毛似的胡须。果真是成了精的老鼠。 何勤寿一进门就弯腰作揖,翘着屁股,头和手都拱到地上去了。 “小的是大大得罪了几位贵人!真是罪该万死!最近有仇家上门闹事,所以误会了。小的待会必定有一份重重的歉意,还请几位虞侯多多抱歉!回府后一定请多多美言几句。” 不由地何勤寿不低头认罪。 其它权贵府上,弄你还讲个师出有名。简王府就没有这个规矩,一言不合,带着人就敢打上门来。 他是官家的同胞亲弟,一般官宦子弟都要避着走。何勤寿这样的市井地痞,在他面前,就跟只蚂蚁似的。 “歉意什么的后面再说,本虞侯奉命来,是王府里有位内侍,叫徐三贵,在俺们王爷跟前听用。” 赵似斜着眼看着他,盛气凌人地说着话。 “今个他哭诉,说有人把他家侄子给拐走了。俺们王爷大怒,说城外乱葬岗哪副棺材板没钉严实,跳出个冒失鬼来,居然敢动简王府的人。” 赵似的脸上带着少许笑容,语气却阴森森。 说出的话,就跟冰锥子一样,嗖嗖地往何勤寿身上扎,扎得他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岑猛等人在一边听着看着,心里敬佩不已。 简王爷真是厉害,把一位权贵府上骄横跋扈的亲随,演绎得活灵活现。 尤其是气势这块,拿捏得死死的。 “王爷把俺们派了出来,要好好寻一寻。寻访这位胆大包天,敢在俺们简王府头上动土的英雄豪杰。” 赵似话刚落音,薛番子在身后阴恻恻地接了一句。 “是不是俺们拔刀队几天不见血了,有些人就觉得俺们改作吃斋念佛了?” 这几句话就像重锤,把何勤寿一下接着一下往下锤,锤得他弯着腰变成了虾米。 “小的绝不敢动简王府的人。淮春坊东二里徐家小孩被拐走,绝对不是小的们干的!要是小的说谎,天打五雷轰!” 何勤寿诅咒发誓道。 “那是谁干的?”赵似冷笑一声问道,“那可是你的地盘,有人过了界,伸手进来,你难道没闻到一点味?” 何勤寿看了一眼站在那里默然无语的岑猛,知道简王府的人早就把自己的底细摸清楚了。 他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全盘托出? 赵似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冷地说道:“淮春坊东二里在东城,这笔帐,俺们王爷只会算在你的头上。你们兄弟俩以为攀上高枝了,可以不把俺们简王府放在眼里?尽管试试,到时候看看你们攀上的那些权贵们,谁能救你们?”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要是你识趣,给了线索,让俺们把人找到,办好了王爷交代的差事,自然不会吝啬在俺们王爷跟前美言几句。何去何从,何二郎,好生斟酌。” 说完,他对高世宣使了个眼色。 高世宣二话不说,一个转身,张弓搭箭,嗖地一声,一支响箭从窗户飞出,带着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 何勤寿脸色一变,连忙恭声道:“回虞侯的话,小的们去打探过,顺着蛛丝马迹,寻到了城北厢上方寺附近的张家包子巷第四户院子里。上门去讨公道,结果被人给打了出来。” “哦,是哪户人家,这么嚣张?” “回虞侯的话,不是哪户人家,而是院子里有几个契丹儿,十分凶恶。小的们吃了一顿打,不敢惹,只能悻悻地回来了。” “契丹儿?”赵似的目光一凛,如同刀子一样钉着何勤寿,“何二郎,该不是你找的托词吗?” “回虞侯的话,当时小的带了七八个伴当去。对,对,黑狗子当时也跟着去了,你说说,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何勤寿连忙拉着旁边一位随从说道。 他正是把赵似几人带进来的那位。 他缩着脖子,那颗小脑袋都要缩到胸腔里去了。 听到何勤寿点名,颤声答道:“没错,小的还吃了几脚,伤痕还在身上。” “行,那俺们知道了。”赵似起身,一行人走出了屋子。 何勤寿紧紧跟在后面,陪着笑,腆着脸说道:“小的们全招了,还请虞侯在王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啊呀,那几个死人,怎么还没把小的歉意捧来。” “不用了。”王禀的声音响起,然后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人。 接着另外十几人,押着何勤寿的爪牙们也走了进来,把他们赶到一角,喝令蹲下。 “正臣奉命赶到,请大王吩咐。”王禀向赵似作揖行礼。 他的话像炸雷一样在何勤寿耳朵边响起,额头上的汗跟瀑布一样,不停往下掉,双腿瑟瑟发抖。 赵似缓缓走到他跟前,冷声说道:“何勤寿,你可真是禽兽不如啊!” 何勤寿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过来。 说是迟,那时快,赵似不知什么时候解下腰间的佩刀,连刀鞘猛地挥过来,正击在何勤寿的后颈上。 只听到咔哒一声,何勤寿的颈椎骨被击断,整个身子就像是被放了气变瘪的皮囊,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与此同时,王禀等人同时动手,刀鞘齐下,用同样的手法把何勤寿的十几个手下全部灭口。 “王师傅,你留在这里,稍微布置下,再叫开封城的人过来接手,把地洗一洗。高师傅,你带几个人,把何黄松诓出来,一箭了结他,让他们兄弟团圆,免除后患。高师傅,记住,” 赵似用手捂了捂脸,做了个蒙面的动作。 高世宣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岑猛在旁边问道:“王爷,那个建隆观的庾提点?” 赵似笑了,“他不会声张的。万一不识趣,他是官面上的人,叫嵇仲先生用官面上的手段解决。” “是!” “俺们先去城东厢上方寺附近的张家包子巷,两位师傅处理好了赶紧跟上,那里有线索。” “王爷小心。” “放心,俺们会先在外围察看动静,等你们去了再计议。” 听了赵似的回答,王禀和高世宣放心地点点头,开始布置。 走出何勤寿的院子门,赵似看到明朝霞看过来的眼神,淡然问道:“是不是觉得俺很嚣张跋扈,还草菅人命?” 明朝霞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俺命好,投身帝王家。从小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俺知道,自己的一食一衣,都是万民辛劳供奉出来的。本王即受他们供奉,享用权势,当馈以仁德。” “何勤寿与其兄,依仗权势,胡作为非。开封府的差人不敢管,殿前侍卫司不屑管。本王今天遇到这件事,就要来管一管。” 说到这里,赵似一字一顿地说道,“何勤寿丧尽天良,早死一日,能免去多少孩童受害,多少家庭避免破碎?本王杀之,为民除害!” 明朝霞脸色转蔼,仰头看着赵似,眼睛里满是爱慕和自傲。 “果真是任侠好义的简王爷!奴家没有喜欢错!” 沿着内护城河向北走,过了金水桥,转向东。走了两刻钟,眼前再过两个街口就是马行街。突然,在前面打头的斛律雄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小的巷道,虽然夜深了,可平日里还是有人往来。偏偏此时,一个人影都没有。 夜风从屋檐下吹过,发出咻咻的凄厉声音。寂静中,突然听到着几声弦响,十余支箭矢从两边二楼上射出,直奔赵似一行人。 1.宋朝百姓称官府为县官。 章节目录 第45章 被人伏击 岑猛挥刀拨开飞向赵似的箭矢,向前猛扑。 与此同时,赵似和明朝霞猛地向左一转。斛律雄和薛番子猛地向右一扑。全部躲过了第一轮箭矢。 明朝霞的右手多了支细长剑,对着左边店铺的木门,从上劈下,剑锋沿着细细的门缝,切豆腐一般把门栓切开。 赵似借着转势取下背上的弓箭。张弓搭箭,对着对面的二楼嗖地就是一箭。同时一个背靠,撞开木门,闪身进去。 伏击者的第二轮箭矢嗖嗖地射出,盯着几人的身影飞来。 明朝霞电光一闪,剑花飞舞,铛铛几声把飞过来的箭矢都挑落在地上。 一个闪身,也抢跟着进去。 另一边的薛番子沉气运力,猛地一踢,把右边店铺的木门踢开,闪身进去。 斛律雄停在门口,等到箭矢飞来,身子一侧,闪过两支。左手一伸,把另一支箭矢接住。右手却已经取下背上的弓,顺手一搭,嗖地一声射了回去,一声惨叫随即响起。 一个转身,斛律雄跟着闪进屋里,顺手一个背手箭,又往对面射了一箭,激起一声惨叫。 冲进屋里的薛番子拔出双刀,挽了个刀花,怪叫一声,如疯魔一般向二楼冲去。 伏击者首领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 这五位是谁啊? 好像带头的还是位王爷。怎么电光火石之间,闪转腾挪,攻守瞬转,就是道上的大盗巨匪也没有这么娴熟迅速。 从二楼噗通跳下十几人,分出六人围攻岑猛,其余人分成两路,分别逼近赵似和斛律雄躲进的两边店铺。 岑猛拔出钢刀,一个箭步,抢攻最前面那人。 这人正是伏击者的首领,随手一个格挡,拦住了岑猛的力劈。其余的人也从两边合围上。 岑猛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堵青砖墙,绝了后患,专心对付三面围来的的敌手。 只听到铛铛的刀剑相击声,仿佛是五月暴雨打在屋檐上,连绵不绝,响成一片。 交手十几回合,首领咬着牙怒吼道:“你不是简王,是西军的狗崽子!” 岑猛不示弱地骂道:“爷爷是专杀河西猪狗的自在郎!” 嘴上不饶人,手上更激烈。 岑猛虽然处在下风,但一时半会还能自保。 分向两边的伏击者,沿着赵似和薛番子破开的屋门要冲进去。 左边的屋门两扇洞开,但只能容下两三人并肩而入。 两位伏击者刚迈过门槛,只见到电光一闪,寒气扑面而来,剑尖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把他们笼罩住。 两人心中骇然,连忙招架。 只是这剑尖虚虚实实,几息间在方寸之中变幻了七八回。待到左边的那人以为是虚招时,那剑尖却由虚变实,在他的喉咙上轻轻一刺,留下一个豌豆大的洞,滋滋地往外飙血。 此人像是被点中穴位,全身动弹不得,嘴巴张开,发出嘎啦嘎啦,如同蛤蟆叫唤的声音。 右边那人知道同伴中了招,心中大惊,全力招架的动作稍微一滞,一支箭矢悄无声息地飞来,狠狠扎中他的心口。 “卑鄙小...”右边的人忿忿不平地嘀咕了半句,倒在左边同伴的身旁。 右边屋门只被薛番子踢开一扇,仅能容一人通过。奔右边的伏击者站立了几息,有一人抢先跳出,猛地往里冲。 刚进门,一支箭矢兜头而来,飞疾凌厉。那人猛地一偏头,箭矢从他耳坠划过。 来者没有想到第二支箭矢来得如此之急,几乎咬着第一支箭矢的尾巴到达,而且直奔偏右的方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往这边偏头。 那人再也躲不过去,第二支箭矢扎进他的左眼窝。由于距离太近,劲道十足的箭矢居然从后脑勺里透出了箭尖。 左右两边的门,居然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要隘,伏击者们一时没有料到,暂时停下来商议对策。 寂静的街道上听到岑猛那边的刀剑相击声,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还有右边二楼上,只听到冲上去的薛番子连连怪叫,伴随着时不时的惨叫和怒骂声。 “呔!鼠辈小儿,你们在干什么?” 夜空里突然响起雷鸣般的喝声。 长街一头,出现六个身影,高矮不一,身形各异,都显得精悍强壮。 最前面那个正是杨可世,他像一只冬眠出来疯狂觅食的大狗熊,猛然间看到了美食,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面。 在他后面,正是韦宝庆、白崇虎、杨惟忠、折彦质、杨宗闵五人。 韦宝庆拉住了杨可世,指着伏击者喝问道。 “你们在作甚!居然以多打少,不是好儿郎。” 走出来的是伏击者小头目,把手里的钢刀挽了个刀花,阴恻恻地说道:“不想死的就赶紧离开,耶耶手里的钢刀,不缺你们几个枉死鬼。” “直娘贼的,是河西家的狗贼。难怪老子隔着两条街就闻到腥膻臭味!” 杨可世大吼一声,从身后掏出一根出奇长又出奇粗的木棒,犹如猛虎跃涧,几个腾跃就扑到小头目跟前,然后狠狠地往下砸去。 小头目连忙举刀一挡,却不想此人的力道如此凶猛。 手臂一麻,手刀被差点砸掉在地上。他连忙左手握住刀背,双手用力往上举,这才架住。 杨可世不仅凶悍,还经验极为老道。 看到小头目守势一老,手里的木棒顺势一转,对着他的天灵盖砸去。 胳膊粗的木棒带着风声呼呼而来,这要是砸实了,绝对是头骨碎裂,脑浆迸溅的下场。小头目心中大骇,双手来不及反应和招架,连忙把头一偏,木棒狠狠砸在他的左肩上。 只听到咔的声音,小头目感觉到钻心的剧痛,知道左肩骨被砸碎了。 不是痛惜迟疑的时候,他忍住痛咬着牙,右手的刀猛地向外一划,要把来者开膛破肚。 却不想杨可世一招得手后,猛地向后一跃,正好避开小头目发狠的一招。等到他招式用老,猛地往前一扑,又是兜头一棍。 赵似已经听到动静,他透过敞开的屋门,正好看到这一串兔起鹘落的动作。 然后听到砰的一声闷响,杨可世的木棍狠狠地砸在了小头目的脑袋上,像是装在厚布袋里的西瓜被砸开了花。 其余五人,杨惟忠一马当先,韦宝庆、白崇虎、折彦质、杨宗闵紧跟其后,也呼啸着冲了上去,举着木棍,杀入伏击者之中,犹如狼入羊群。 赵似看了几眼,心里就放心。 杨可世六人虽然人少,可各个都是少见的猛将。手里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棒,又沉又长,就跟一柄铁锏,打在要害上也是要人命的。 他们六人,仿佛上战场见到死敌一般。前扑击杀,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对手稍一胆怯,就被他们得手。 要是对手毫不畏惧,顶住反击,他们却一击而退,再寻良机或者改变战术。 伏击者被杀得措手不及,但人数占优势,还能维持一番。 赵似和斛律雄非常有默契地张弓搭箭,寻到机会,嗖的就是一箭,目标非死即伤。 明朝霞见到形势有变,手里的细剑一挥,不攻只守,护在赵似身边。 不一会,把二楼隐藏残敌清理干净的薛番子,跃身下楼,加入围剿伏击者行列。 杨可世六人,再加上岑猛、薛番子两人,一起合力,还有赵似和斛律雄神出鬼没,一击必中的箭矢。 伏击者二十多人,被杀得节节败退。 等到王禀和高世宣带着人赶到,只剩下不到十人,被一鼓作气悉数斩杀。 带头首领最凶悍,身陷重围,中了十几处重创,还在负隅顽抗,最后被岑猛抽冷子一刀枭首。 王禀叫人封住巷道两头,亲自去查看伏击者的尸首,寻找身份线索。 赵似抹了一把汗,上前问道:“你们怎么来这里?” 韦宝庆说道:“俺们相约喝酒,路过附近,杨大郎非拉着俺们走这边。然后听到打杀的动静,便悄悄地上前。正好旁边店铺里有码着的柴火,俺们各自选了趁手的,就杀上来了。” 他和白崇虎在赵似的引见下,与种师中等西军诸将相识,兴致相投,一见如故。 明天是休沐日,所以拉着不用值日的杨可世、杨惟忠、折彦质、杨宗闵,进城来喝酒。 杨可世嚷嚷着,“俺就说了,隔着几里地,俺就能闻到河西家狗贼的味。” 这时王禀和高世宣上前,神情凝重地禀告道:“殿下,是河西家显道堂的人。” “显道堂?”赵似沉吟着,突然问道,“俺们在这里打杀这么久,本该在附近巡逻的铺军和禁军,都死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46章 吕惠卿和范纯仁 第二天早上,在延和殿里,官家听到显道堂这个名字时,气得连声咳嗽,咳得脸色煞白。 “这些狗贼!居然在俺东京城埋有人手,还敢当街劫杀王爷,真是胆大包天。” “河西狗贼狼子野心,胆子肯定大得没边。六哥不必为这些混账气坏身子。”赵似轻抚着皇兄的后背,连声劝道。 西夏和契丹,在宋境里布有奸细,是公开的秘密。 只是现在宋国与两国已经和议,人家死不承认,宋国也没办法。只能叫有司严加缉查。 也就大宋君臣是个憨憨,谨守礼仪之邦的虚面子,对两国的间谍手段少得可怜,对两国的内情也是睁眼瞎。 在赵似的连声劝慰下,官家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何勤寿,还有他大兄何黄松,都死了?”官家微微喘着气。 “何勤寿被俺一刀鞘敲断了后颈骨,何黄松被俺的护卫一箭射穿了喉咙,都死得不能再死。这会应该被开封府的人验过尸,丢去城外的乱葬岗。” 赵似大部分事情都不会瞒着皇兄,坦然直言。 “真是想不到,天子脚下,皇宫不远处,还有这等丧尽天良的恶贼。” “六哥不要动气。皇恩如晴日,泽遍天下。可是阳光底下,总有阴影。” 官家看着赵似,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过了一会,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那个庾提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十三哥,你可是功德使。” “六哥放心,俺有办法泡制他。” “嗯。十三哥,你是说那三十几位军官,是因为十二哥要追查一件失物,被殃及鱼池?” 皇兄,你这话有点明知故问了。 “是的。”赵似把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了一遍。 “十二哥丢的到底是什么要紧物件?居然让他如此兴师动众?” “那俺就不知道,六哥让皇城司的人手好好查一查吧。俺打算待会去刑部大狱,亲自提审那些被查办的军官们。” “嗯,好。”官家看着不在意的赵似,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来,可什么都找不到。 “对了十三哥,待会吕惠卿和范次公会奉诏进殿,你一起陪同。” “是六哥。吕公和范公这么快就到了。” 两人所在的地方都不同,居然同时到达开封城。有些奇怪。 可是转念一想,吕惠卿离开封近,可他坐镇的延安府是西陲重镇,繁琐的交接事宜,要忙活好些日子才能动身。 范纯仁虽然在永州,离得远。可他是被贬斥安置在那里,为人又清廉。诏书一到,卷着包袱就动身了。 所以两人居然差不多日子赶到开封城。 “官家,该喝药了。”一位内侍端着一碗药上前来,谄笑地说道。 他是勾管御药院的押班苏珪。 “喝药。”官家有些无奈地说道。 接过碗来,皱着眉头,苦着脸,仰着头慢慢喝完了一碗药。 苏珪又赶紧把半碗蜂蜜水奉上。 等了一会,范纯仁和吕惠卿被梁从政带到。 范纯仁白发苍苍,满是皱纹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印记。可不管多少风霜雪雨,都打不去他身上的浩然正气。 坐在官家跟前,他腰杆挺得笔直,就跟大雪里的青松一般。 吕惠卿比范纯仁只小五岁,却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他微微弯着腰,处处显得很谨慎。 仿佛远离朝堂二十年,碾转多地,已经把他身上的意气风发悉数打磨掉了。 吕惠卿的话很少,只是满口的感谢官家皇恩。 范纯仁的话不多,但是显得咄咄逼人。 他一上来就要求废除党锢,把被贬逐在天涯海角的旧党党人们召回来,让朝堂能够秉承正气,回到正路上。 赵似看到皇兄的脸上有些不自然,出声插话问范纯仁。 “范次公,永州可是河东柳公写下《永州八记》的地方?” “殿下,正是。正是柳公写下‘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的《捕蛇者说》的永州。”范纯仁捋着胡须说道。 麻蛋的,你们这些古代文人,比现代论坛里顶尖的键盘喷子还要厉害,一点缝隙就不放过。 俺当然知道现在变法确实逐渐变成横征暴敛。 正是因为敛财有方,朝廷收入增加,能够支撑父皇和皇兄去实现远大的抱负,所以新党才会得势。 可这些话俺能当着皇兄的面说出来吗? 官家也听出范纯仁话里的意思。 他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赵似,小眼神透着光。 看吧,你怂恿召回来的保守老臣,都是这个德性,知道厉害了吧。 其实官家更想知道,自己神奇的亲弟弟,在旧党老臣的咄咄逼人下,还有什么新鲜招数。 赵似淡淡一笑,“范次公又要拉开架势跟俺辩论了。可是俺读书少,肯定辩不过你们这些学富五车的大才。只是俺一直有个疑惑。你们争来争去,都喜欢各自举出例子来立论自己。” “这边说河东某县因为新法民不聊生,那边说京东某县因为新法安居乐业。例子这种东西,只要你愿意找,肯定是能找得到。只是这样先下结论,再去找证据,以偏概全,大家就算吵上五十年一百年也吵不明白的。” “事情吵不明白,大家就放下君子之德,开始对敌手发起人身攻击。道理辨不明,把对方斗倒了,也算赢。只是这样,有些胜之不武。” 赵似的话让官家、范纯仁和吕惠卿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在心里细细一琢磨,又不无道理。 官家的眼睛透着光,毫不客气地问道:“十三哥,那你有什么法子?” “法子倒是有,就是有些繁琐,费人手耗时间。” “不怕,十三哥只管说出来。”官家催促道。 “用数据说话。派遣人手到各县去,统计当地实际情况。然后根据这些统计数据,核算出事实来。你说河东某县因为新法民不聊生,可是该县农户若干,今年总共收多少粮食,每家最少收得若干,最多收得若干。” “商铺若干,今年得利若干。手工者若干,得利若干...” “数据摆出来,你要是再说民不聊生,就真的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一县不足为凭,那统计一州一路诸县的数据。只要超过六成以上的百姓受益,新法就是有效的。至于四成没有受益的诸县,那就要深挖原因,从而改善。” 官家、范纯仁和吕惠卿三人静静地听着,各自心思不同。 官家觉得是个好办法。 亲政恢复新法以来,时时有人前仆后继地上书,抨击新法不好。 要是如十三哥所言,摆出这些铁一般的数据事实,自己就完全可以不管这些混账话了。不过他还有一点疑惑。 “十三哥。只是你所说的建议,跟章相所设的三司会计司似有重叠吧。” “官家,章相的三司会计司是被动的统计数据。下面报来多少,以此为依据核算统计。俺所说的,是主动去统计数据。” 赵似解释了两句。 被动?主动! 官家一下子听明白了,点了点头,“十三哥,能者多劳!这事你也帮帮手。着作局就办得很好。那些造谣生事的小报新闻纸,几近绝迹。” 赵似一脸的苦笑,“官家,那就请在秘书省增设一个统计局吧。反正秘书省就是个筐,啥都可以往里装。” 官家哈哈大笑。 范纯仁和吕惠卿看着他们两兄弟,目光炯炯,若有所思。 半个时辰后,范纯仁和吕惠卿向官家拜别。 向赵似告辞时,范纯仁拉着赵似的手,毫不避讳地说道:“范某与大王一见如故,可有机会坐下来谈谈?” 大爷,知道你很仰慕俺,可是用不着表现得如此明显吧,这叫俺很难做的。 赵似转过头来,一脸的无可奈何。 官家乐了,幸灾乐祸地眨眨眼睛,十三哥,你自便。 赵似无奈,只得答应道:“范公,过两日俺一定去登门拜访,请教一二。” 范纯仁这才放过他。 吕惠卿笑眯眯地对着赵似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去。 延和殿里只剩下官家和赵似两人。 “六哥,‘异论相搅’是个什么意思?”赵似突然问道。 章节目录 第47章 异论相搅 官家知道亲弟弟虽然人很聪慧,经常突发奇想。但确实读书少,很多书籍上的典故,根本不明白。 “‘异论相搅’此典故,出自真庙先帝。当初真庙先帝用王文穆(王钦若)为相,又把他的政敌寇忠愍(寇准)同为相。时为太子的仁庙先帝不解,真庙先帝解释道,‘且要异论相搅,即各不敢为非’...” 说到这里,官家心有所悟,看着赵似,有些疑惑地问道。 “十三哥,你赞同范次公召回旧党老臣的建议?” “六哥。前几日俺在某份邸报上看到‘异论相搅’,向嵇仲先生请教过,若有所思。今天范次公又提及党争之事,俺觉得这句话越想越有道理。” 官家身子背着靠几,往后一倾,大半个脸隐入到阴影之中。 “哦,什么个道理?” “元佑更化,保守党那几位执相,一朝得权,便大泄私愤。把支持新党之人,一律贬逐至瘴疫横行之地,恨不得将新党诸人赶尽杀绝。已然是坏了祖宗之法。” 官家听到这话,身子往前一倾,整个脸都露在阳光之下。 “哦,十三哥,你继续说。” 赵似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劝人第一要诀,不能在抵触情绪下劝说,否则天大的道理对方也听不进去。 所以赵似先把皇兄心里最恨的司马光、吕公着、文彦博,不动声色地踩了踩,让他心安气顺,这才继续往下说。 “三公如此作为,不仅是坏了真庙先帝的‘且要异论相搅,即各不敢为非’,更是坏了父皇的规矩。当初不管王荆公等新党如何咄咄逼人,父皇也只是把三公等旧党众人,另置西京、大名和颍州等地,继续委以重任。” 官家忍不住连连点头。 “六哥,元佑更化,这些人启了坏头,君子之争变成了你死我活的党争。肆意贬逐敌手更是有‘泄私愤污上名’之嫌。” “‘泄私愤污上名’?你说得再清楚些。”官家目光一凛,连声追问。 “痛下辣手,把政敌逐去天涯海角,他们是清静痛快了,私人恩怨了结了。可是六哥你的名誉呢?天下人如何看你?后世人如何看你?史书如何评价你?” 赵似三个如何追问出来,官家的脸色一次白过一次。 是啊,把旧党之人一贬再贬,章惇曾布等新党是得意非凡,可天下人如何看自己? 睚眦小人,无容人之器量?连先帝气度的一半都达不到? 官家突然感觉到此前小报里的这些话,突然变得尖锐锋利,直贯他的心房,把他心中一块凝固许久的淤块刺散开。 “十三哥,把那些人都召回来?”官家迟疑地问道。 “六哥,要俺说,就学学父皇的手段。在西京洛阳新设一个弘文馆,把那些人都安置去那里。荣养起来能花多少钱?” 说到这里,赵似直起身子,神情有些激动。 “六哥,俺上回跟章相在垂拱殿撕斗,绝不是私怨。俺就是看不惯他们旁若无人的样子。” “六哥,你对新党众臣是怎么样,俺们是看在眼里的。肝胆相照,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天下非议、青史毁誉,六哥你一人全扛着。” “可是那些混账在泄私愤,公报私仇的时候,有没有替六哥你想过?六哥,你是天子,大宋官家,可不能这般纵容他们。干得好继续干,干不好有人可以替换他们!” 听到这里,官家终于听明白十三哥苦口婆心一番劝告里的深意。 是啊,以前父皇为什么把旧党众臣就放在开封附近?就是在警示那些新党大臣们。 你们好好干!不好好干,朕随时可以召人来替换你们。 父皇的用心和手段,自己怎么就没有完全领悟到,反而被群臣们糊弄。 多亏了十三哥的暗示谏言! 看到皇兄神清气爽的样子,赵似知道他把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说,省得画蛇添足。 出了东华门,赵似看着徐徐东升的朝阳,心中的激动欣喜,就像这金色的阳光,越来越猛烈。 “朝霞,东坡先生会很快被召回京来。”赵似转头对跟在旁边的明朝霞说道。 “真的?”穿着男装的明朝霞猛地转头过来,盯着着赵似。那双大眼睛,慢慢地变红,盈满泪水。 “皇兄最近会召回一批旧党贬臣。俺争取让东坡先生名列第一批名单里。” “太好了!”明朝霞喃喃地念道,泪珠不住地往下滴。 赵似看着她的样子,强忍着心中的酸痛,继续说道。 “现在需要俺想个法子,寻个理由,让官家名正言顺地下诏。” “贤妃刘娘子已有身孕,要不打着为未出世的皇子公主祈福的旗号?”明朝霞迫不及待地说道。 赵似心里吓了一跳。 大妹子,俺们可不敢这么干。 俺知道那一定是个大侄子,可他只活了一个来月就夭折了。 以此为借口赦免旧臣,到时候沉浸在丧子之痛的皇兄,被人一挑拨:就是赦免了旧党才让皇子夭折! 那才叫真正的一个惨!扳都扳不回来了。 “这月十日是父皇诞辰,到时候俺以此为借口...嗯...”赵似想到了。 “俺们回府再商议!” 刚到府中,张叔夜带着一人前来拜见。 “大王,这位就是刘韐刘仲偃,刚从陇城赶至开封。”张叔夜介绍道。 “属下崇安刘韐拜见大王!” 刘韐长相普通,就是那对眉毛,长垂过眼,让人过目难忘。 “仲偃先生,俺日思夜想,总算把你盼到了。”赵似拉着刘韐的手,殷切地说道。 “刘某才学浅薄,恐让大王失望了。”刘韐沉着地答道。 “仲偃先生的才学,俺是知道的。只是希望俺这鲁莽汉,不要让先生失望才是。” 刘韐抬起头,看着赵似诚恳的目光,终于低头拱手道:“谢大王。” “好!嵇仲先生,俺想让仲偃先生以简王府侍讲之名,暂领骁骑营承宣局副主事一职。你多带带他,尽快交接。开封府有河西狗贼、契丹恶儿横行,皇兄很是不满,决心暗中整饬。俺向皇兄推荐嵇仲先生为开封府判官,专管勾使院诸案公事。” “属下领命,定当竭力!” 与此同时,在城南厢某处院子里,一群人跪在地上,一个劲装女子拿着皮鞭,怒不可遏地抽打着他们,一边打还一边破口大骂! 偏偏这十几位彪形大汉们,伏在地上战战兢兢,温顺地像绵羊,不敢有半点反抗。 章节目录 第48章 冒出个西夏郡主 “你们这些混账!本郡启用谭老汉这条线,是想通过徐三贵兄弟,查清楚莘王暗地里的秘密。可你们查清楚了吗?” 拎着鞭子的女子十八九岁,身形高挑,戴着一顶软脚幞头,穿着一身绯色绸袍,外披朱罗烟纱衫。 眉挑如剑,凤眼含煞,十分英武。 她恼怒得满脸通红,手里捏着皮鞭,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在跪倒的人群中间走来走去,只有这样,才能把她胸口里的怒火散发走。 “没有查明白!还惊动了观音堂的契丹儿。人家反手把徐二贵的独子绑架走了,把柄捏在人家手里,徐二贵兄弟俩,还不得任人摆布!你们不思补过,居然纠集人手去伏击简王!混账!” 说到这里,怒火又把她的脸烧得通红,挥舞着皮鞭胡乱着抽打着。 皮鞭打在人肉上,发出啪啪的沉闷声,卷着飞溅的血肉,十分骇人。 院子里只有她怒吼的声音,还有皮鞭抽打声,其余的人都跪倒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抽了十几鞭子,她有些累了,拎着皮鞭快步走到正上首的椅子跟前,一屁股坐下。 “说说,是谁主张去伏击简王一行人?” “回郡主的话,是嵬保地节。他说奉郡主之命,调集人手,伏击简王。因为他手里有兀卒令牌,小的们不敢违抗,只能听命。”一个三十岁男子抬起头,朗声答道。 郡主盯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眼喷出的怒火,佛庙大殿上的铜罗汉都能熔化掉。 那男子丝毫不畏,顽强地对视着。只是他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下雨般滴落在地上。 “以后不管什么兀卒令牌,翊卫司银牌,一概不作数。没有本郡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得擅动。要是还有下次,我把你们拴在马尾上,全部拖死!”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心里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终于过了一道鬼门关。 早就知道这次召集是郡主借题发挥,整饬显道堂军纪。现在看来,大家都算是过关了。 “好了!都散去吧。嵬名景惹,李辅仁留下。”郡主终于移开目光,挥了挥手。 “是!”十几人如释重负,迅速地离开,院子里只留下三人。 “嵬名惹景,你说嵬保地节故意把本郡引往陈留,好纠集人手伏击简王。愿意跟他去的都是他的亲信,剩下的都是清白的?” “是的郡主!”嵬名惹景就是刚才那位三十岁的男子。 逃出生天的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郡主冷冷地笑了一下,对剩下的都是清白的这一点不置可否。 “嵬保地节好狠的计谋啊。伤了简王,宋国朝廷绝不肯善罢甘休。皇帝弟弟好不容易才促成的夏宋和议,就要毁于一旦。嵬保地节真不愧是太后的心腹,为了替她报仇,居然不惜把整个大夏拖进战火里去。” 郡主的怒火已经慢慢消散,只是心里的恨意还在,话语间完全能听出来。 “要不是嵬保地节已经死了,本郡定要点他天灯,叫他永远在地狱里沉沦煎熬!”郡主狠狠地说道。 “辅仁,这位简王不简单啊。嵬保地节本人就是无数血战历练出来的勇士,他所带的二十四位心腹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怎么就被简王一行人反杀,无一幸免?”郡主发泄一通后转头问道。 “郡主,这位简王让人看不透。他正在编练的骁骑营,十分隐秘。俺们派人去勘查,一无所获,还折了好些人手。” 李辅仁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小心地回答着。 “以后不用去查了。三千甘为宋人走狗的熟蕃而已。这点人手,撼动不了俺们大夏。” “郡主,莘王府那边的动静不小啊。”李辅仁提醒道。 “俺知道,所以才决计动用了谭老汉,意图打通徐家兄弟这条线。嵬保地节也是假用两人的线索,才把本位引去陈留。” 郡主看了嵬名景惹,李辅仁两人,有些苦恼。 “现在嵬保地节全军覆没,简王肯定把这笔账记在显道堂头上,也会记在俺大夏国身上。你们说,该如何转缓一二?” “郡主,属下早上获知,三衙和开封府的人,连夜带走了几位禁军和铺军的虞侯,都是俺们收买的人手。昨晚嵬保地节就是通过他们,调走巡逻的铺军和禁军。简王府的动作非常快,郡主要早做定夺。” 西夏郡主一时无语,坐在那里沉思默想。 嵬名惹景鼓起勇气,开口禀告道:“郡主,而今宋家朝局不明,储君微妙。俺们何不诚心诚意去赔个罪,缓过这段时间再说。” 西夏郡主咯咯一笑,语气却冷峻。 “你倒是想得好。先折下面子赔个罪,等他们把储君位争出来再说。要是简王成事,有了这份香火情,俺们继续添火加柴,把关系搞得再火热些。要是简王失利,这个恩怨也就烟消云散了。他自身难保,就顾不上跟俺们牵扯了。” “郡主英明!”李辅仁和嵬名惹景齐声说道。 西夏郡主摆摆手,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俺们都已经看出,这位简王真不简单。手里的实力也远超俺们的想象。俺们的赔罪,到底要有多大的诚意,他才会满意呢?” 院子里一片沉寂。 嵬名惹景悄悄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郡主,心里忍不住思量开来。 要不用美人计?咱家的郡主长得不差啊。 听说她母亲是高昌商队进献给先帝的西域粟特胡姬。所以她碧眼红发,眼窝深陷,鼻梁高挑,有着明显的胡姬特征。 美貌在大夏国数一数二。 何不试一试!说不定简王爷喜欢美色,就好这一口呢! 嵬名惹景在心里腹诽着。 他们这群显道堂的高手,都是从西夏擒生军、铁鹞子等百战精锐中挑选出来的。个个桀骜不驯,却被郡主用鞭子当狗一样抽打,心里没有怨恨,怎么可能。 不过他也只能在心里用这样大逆不道的胡思乱想来发泄心中的怨恨。 “郡主,俺们已经侦知了徐二贵兄弟的下落,要不要用这个消除简王的怒火?”李辅仁建议道。 郡主浅碧色的眼睛猛地一亮,“皇城司、三衙和开封府,正在暗地里掘地三尺找这两位。听说徐三贵是莘王府负责洒扫书房的内侍,而这位又是简王争储君最有力的对手之一!” 说到这里,她兴奋一甩手里的皮鞭,啪的一声在空中炸响,吓得嵬名惹景猛地一哆嗦,仿佛这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个徐三贵肯定是其他家的细作,卷走了莘王重要的东西。说不定是...咯咯!要是落在简王手里,那就有趣了。” 听了郡主的话,李辅仁眼睛也一亮,随即想到重要的关键,迟疑地说道:“郡主,要是俺们帮简王找到徐三贵,找回那件物件,说不定就帮他继承宋国皇帝大位。郡主,这位简王要是成了宋国官家,对我大夏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位任侠尚义十三郎,本位听说过,打心里看不起。他一时改邪归正,也只是为了争位假装的。鲁莽冲动,要是他成了大宋官家,咯咯,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说完后,郡主当机立断道:“李辅仁,嵬名惹景,你二人立即带上好手,把徐家兄弟抢回来。” 两人刚要出院门,郡主叫住他们,“徐二贵儿子的下落,也去查一查。或许,俺们用得上这条线索。” 章节目录 第49章 惇的水车说 “章相,你觉得莘王府里的东西是谁偷了去?” 章惇府上的书房里,李清臣坐在章惇的对面,皱着眉头问道。 章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反问道:“邦直觉得会是谁?” “无非端王等寥寥数人。” 李清臣小心翼翼地答道。 章惇笑了,他听出这“等寥寥数人”里,除了端王,暗含着睦王,甚至还有申王在内。 官家如此情况,几位有继承权的皇弟们,都不会甘心坐视。 李清臣看到章惇脸上的神情,揣测道:“章相,难道李某猜错了?” “没有,本相只是想说,邦直少说了一个人。” “谁?” “简王。” 李清臣猛地一惊,“章相,何出此言?简王奉旨查办,昨晚在马王灶巷还遭遇伏击,险些丧命,怎么...此子难道心计缜密、城府深沉至此?” “邦直,自从金明池大难后,赵十三洗心革面。短短不到月余时间,他不仅像是换了个人,官家也像是换了个人。吾等大好局面,骤然变革。” 听了章惇阴恻恻的话,李清臣心里更惊。 “章相,你还听到什么?” “刚才郝随递来话,官家有意召回绍圣年间斥逐的旧党众人。” “什么!”李清臣猛地站起来,来回不安地行走着。 “这些人卷土重来,官家亲政以来的局面又要为之一变啊。”李清臣忐忑不安地说道。 “是啊,所以吾等要好生斟酌一番,全力狙击。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章惇变得怒不可遏,“曾子宣、许元冲,这两个混账,为了私人恩怨,为了自己的前途,居然不顾立场,无耻附谄,真是可恼!” 是啊,官家原本就执拗,决定的事情,很难被劝回来。偏偏曾布、许将因为与章惇的私人恩怨,宁可坐看旧党众人被召回,也不愿出手相帮。 新党内部都分裂了,还怎么去进谏官家,狙击旧党召回? 必须另辟蹊径! 李清臣眼角两边的肌肉在不停地跳,过了许久才开口。 “即如此,储君之位当要好生策划!” 章惇瞪了他一眼,知道他话里的意思。 现在的官家已经被蛊惑,完全不是一位“明君”。幸好他身体不好,又无子嗣,确实可以早做策划,再获拥立之功,延续章党权势。 沉默许久,章惇才喟然开口:“现在算来,俺们该推举端王,嗯,现在应该叫遂宁王。” “他恭顺谦逊,好文向学,风雅绝伦,名声卓佳,又是诸皇弟实际最年长者。而他也聪慧,早早就讨好接近娘娘。” 李清臣摇摇头,轻声道:“端王殿下书画皆学前唐薛少保(薛稷)。书法用笔纤瘦,结字疏通,几近自成一家。花鸟人物,华丽精妙,造诣颇高。诗词文采,为世人称颂。只是有传闻说他是南唐李后主转世。” 说到这里,李清臣脸色凝重,“无论是亡国之君,还是报前世灭国之仇,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市井传闻,齐东野语!赵十一文采卓异,风流近于李后主,很多人就信以为真,颇有非议。不过他性子冲和,少毅力乏坚韧。如此性情的人君,对于做臣子的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李清臣听出章惇话里的意思。 性子冲和,少毅力乏坚韧,无非耳根子软,容易受人摆布。 “章相,你所言极是!与十一相比,十三确实不是良选。任侠好义小简王!呵呵,听说还骑射皆佳。如生在开国之时,大可鹰扬虎腾。只是这太平盛世,难为明君啊。” “邦直,既然如此,你可知本相要助他打压端王吗?”章惇突然笑着问道。 “邦直不知。”这正是李清臣一直想问的。 “定夺新君不在吾等,也不在官家,在庆寿宫。”章惇的话有些飘浮。像是飘在空中的肥皂泡,你想抓又抓不到。 李清臣知道向娘娘内心深处的那个结。 “妙!向娘娘是外柔内刚之人。简王赵十三越是扬名,向娘娘心里的那根刺,就刺得越深!” 章惇笑而不语,但脸上那个笑容意味深长,让人难以捉摸。 李清臣沉思一会,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简十三虽然已经洗心革面,又是官家同胞弟。但他尚武好勇,志向高远。而今时势艰难,吾等竭力维持,如履薄冰。官家亲政以来,绍圣绍述,连连对河西家用兵,已经民声鼎沸。要是再出一位爱折腾的新君,那要天下大乱!不行!绝不行!” 李清臣激动地站了起来,脸色惶恐,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赶走什么毒蛇猛兽。 章惇眼睛闪过怒火,对河西家采取攻势是他一手主导的,想不到在李清臣嘴里居然如此不堪。 看来他虽然支持变法,可骨子跟其他旧党人一样,以为崇尚节俭、不启兵战就能国库充盈,天下太平。 或许,熙宁新法在他眼里,只是简在帝心、平步青云的工具而已。 依照年轻时的脾性,章惇早就怒发冲冠,当晚就写折子,把这位帮助他恢复青苗、免役诸法的同相参倒。 只是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章惇知道掩饰自己的情绪。 尤其是现在官家不再完全信任他,许多人闻弦知音,纷纷冒头。 事事艰难,让章惇有些意兴阑珊。 默然许久,章惇只是喟然道:“如此只是人算,天意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李清臣正要出声反驳几句,门外有人禀告:“主君,李家十五郎来了。” “叫进来。”章惇恢复正常,给了李清臣一个眼色,朗声道。 “小的见过章相公,见过李相公。” 进屋的是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青衣劲装,头戴圆顶软脚幞头,脚踢虎踞鞋。正是在徐二贵家翻墙进院子,遇到柳传峰的那位。 “十五郎,说说简王爷这两日做了些什么?”章惇开口问道。 “回章相公的话,昨晚简王一行人先去了徐二贵家...小的去查过,雇请余记打行的人,是端,遂宁王府的虞侯,名叫高俅。” “高俅?”章惇和李清臣都皱起眉头。 果真,十一哥也参与其中了。 章惇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转言问道:“简王后来又去了哪里?” “回章相的话,简王查出徐二贵在潘楼做杂役,径直去那里打听。没有找到徐二贵,又找他的师傅,后厨掌勺谭老汉。不想后厨起火,谭老汉被烧死。” 听到这里,章惇出声打断了李十五郎的话,“简王一去潘楼找人,后厨就起火,还把重要证人烧死了。居然如此巧合?” “回章相的话,确实过于巧合。小的仔细勘验了一番,发现烧死的应该不是谭老汉。” 章惇眼睛一亮,“有何证据?” “小的听说那谭老汉是九指,可尸首却是十指。且尸首鼻子嘴巴里无灰烬,说明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谭老汉金蝉脱壳?” “章相英明,应该是这样的。”李十五郎恭敬答道。 “对了,你说的这些,简王都知悉吗?”章惇又问道。 “回章相的话,高俅之事,小的能查出来,简王肯定也能查出来。至于谭老汉假死之事,小的听说简王和属下围着尸首看了一会,但不敢确定是否发现了蹊跷...” “好,下去吧。”章惇挥了挥手。 等到李十五郎退下,章惇对李清臣说道:“邦直,你举荐的这位族侄,果真聪慧干练,是个人才。” 李清臣讪讪一笑,恨铁不地成钢地说,“治经明义才是正途,东华门外唱名者方为好男儿。李简自小聪慧,却不肯用心在正途上。只爱看杂书,好舞刀弄枪,难成大器。替章相办好差事,谋份前途,某也算对得起族老托付。” 说完后他想起正事,厉色道:“章相,十三如此鲁莽轻怠之人,如何为大宋天子,万民之君?俺们定要想法好生狙击!” 章惇却淡淡一笑,“邦直,现在俺反倒有些赞赏赵十三了。或许他才有勇气去继承神庙先帝的遗志,继行变法。当初吾等就是凭借血气之勇,才参与王荆公变祖宗之法。” “子厚!”李清臣急了,“官家年轻气盛,执意攻取邈川、青唐,擅开边衅,已经劳师伤财,深积民怨。赵十三更为任性妄为,岂不要大乱?” 章惇沉默不语,突然问道:“邦直,你见过水车吗?” 李清臣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金明池不是有吗?” “那只是供人观赏的,”章惇撇撇嘴说道,“我在两湖招抚时,在安江、镇江等寨见过。有阁楼那么高,人站在旁边,犹如蝼蚁。水流湍急而下,水车徐徐转动。邦直啊,那水车一转动起来,非人力能阻停的。” 李清臣喟然无语。 章节目录 第50章 刑部大狱 刑部大狱在城西厢角子巷附近。 这里是大宋最大的监牢。 所以海纳百川,各衙门关不下,不想关的犯人,统统塞进这里来。 在王府稍做安排,赵似带着人就直奔这里。 在大狱入口的左边,有一座不大的狱神庙。 赵似从于化田手里接过三根香,拈在手心里,恭恭敬敬地给面目狰狞的狱神作了三个揖。 高世宣、斛律雄、岑猛、薛番子和杨可世等人站在身后,跟着作了三个揖。 拜完码头,赵似转过头来问带路的押司,“这位什么来头?” 黑脸的宋押司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地问道:“不知上官问的什么?” 赵似没有亮出简王身份,而是以枢密院法曹的身份前来。 赵似嘴巴往身后撇了撇,“这位,这位,你们这里的镇院大帅,黑面獠牙,看上挺凶的这位,到底什么来头?” “你说的镇邪避瘟狱神啊。”宋押司这才反应过来,“有的说他是包青天包相公,晚上断阴间的那位。有的说他是十代家传刽子手。还有的说他是仁庙先帝年间的狄太尉。” “包龙图?脸是够黑的。十代祖传刽子手?这个有可能,杀气重,镇得住。狄太尉,这就有些糟践人了。” 宋押司也摇了摇头,“确实有些糟践人了。狄太尉,真是太可惜了。” 进了大牢的门,里面立即变得阴森可怖,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阴湿的难闻气味,让人觉得是走在阴沟下水道里。 两边都是牢房,里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 有的垂头丧气,目光呆痴,已经失去活着的意志。 有的在牢里围着打转,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牢友看得心烦,狠狠地踹上一脚。那人倒在地上,还在念念有词。 走近了一听,好像是他上堂的自诉词。 有的还处在惊惶不安之中。一听到几人的脚步声,立即从牢房深处弹出来,扶着木栅栏,拼命地嘶叫着,诉说着自己是天底下最冤枉的人。 还有的人,他们坐在牢里,目光凶狠,盯着牢外走过的每一个人,好像这些人是把他送进大牢的真凶,恨不得扑上来一口咬死他们。 以为这里是地狱,等到走到里面更深一层,才知道那里是天堂。 走进二重门,里面的牢狱里都是重刑犯。 死气沉沉,就跟地狱里一样幽暗,沉寂无声。 一间牢房里,一位犯人手脚四肢,连同脖子都被铁链拴牢。 衣衫破烂,手和脚都已经溃烂,露出森森白骨。更可怖的是,几只硕大的老鼠,从容地在犯人身上爬上爬下,心满意足地撕咬着上面的肉。 听到脚步声,老鼠们满不在乎地转头过来,两只小眼睛闪着瘆人的绿光。 犯人目光呆滞,嘴唇微张,许久才抖动两下,显示着他依然还在人世。这时,众人才会听到有轻微的声音,从犯人的嘴里发出。 像撕心裂肺的惨叫,又似痛彻心扉的哀嚎,断断续续,飘飘荡荡,像是孤魂野鬼发出的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或许此刻的他宁愿自己在地狱里。 迎着赵似的目光,宋押司不在意地说道:“重刑犯,屡次逃跑,所以上头如此吩咐的。” 继续向前走。 在另一间牢房里,一个犯人躺在最里面,也是闭着眼睛,只有许久才起伏的胸口,显示着他还是个活人。 不过他的手脚也是血肉模糊,不过不是溃烂鼠啃,像是硬生生撕咬下来的。 在牢房一侧,蹲着三个犯人,脸色灰青,目光凶狠。 听到脚步声,都转过头来,那神情跟前面牢房里的老鼠一样,眼睛里也同样闪着绿光。 看到宋押司,有一人咧开嘴笑了笑。赵似可以看到他黑黄的牙齿里,有些鲜红的血肉丝挂在上面。 “直娘贼的,赶紧坐好了。老实点,都是些贵人,不要瞎看,再看戳瞎你们的狗眼。” 宋押司怒骂道。 转过头解释道:“这些腌臜货,老是在牢里打架犯事,上头吩咐,一天只给一碗稀粥。” 又一间牢房,里面坐着一位犯人,枯瘦如柴,就是一具蒙着皮的骷髅。 看到这个模样,赵似不用担心他被牢鼠或者其它什么兽物吃掉,因为实在没有什么肉。 犯人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优势。 他仰着头、张着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得意地笑。一缕小小的阳光从高高的栅栏里投射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和嘴里。 他应该很惬意,享受着这深牢大狱里难得的阳光。大大的嘴巴,似乎要把这缕阳光吞噬到肚子里。 突然,从犯人的嘴巴里,钻出一只老鼠,在阳光里左顾右盼,又缩了回去。 赵似毛骨悚然,喟然叹息道,“什么刑部大狱,地狱都比它强!” 刑部侍郎来之邵,也是东华门唱名出来的。 在他治下,刑部大狱居然成了人间地狱。不知道在这位名士大儒心里,到底什么才是重要的,值得他去关心? 情冤曲直、人间疾苦?还是诗词歌赋、道德文章? 带路的宋押司嘿嘿一笑,“官人说得什么话。刑部大狱,对于俺们来说,是个好去处。” 看到他又黑又厚的脸,还有被刑部大狱供养得有些肥硕的身材,赵似忍不住扬起右手,重重打在宋押司的左脸上。 “直...”宋押司刚冒出一个字,就被架在脖子上的两把道钢刀,把所有的话都给憋回去了。 “敢骂俺们大王一个字,就把你全家都送到这里来,如法炮制!”岑猛恶狠狠地说道。 “大...大...大...王?”宋押司吓得直哆嗦。 “宋押司,又来一位上官,要提审刑部查办的禁军厢军军官。”有狱卒在老远的二重门外喊着。 “问他哪个衙门的?”赵似轻轻说了句。 “哪个衙门的?”宋押司老老实实地问道。 “说是中书省的。” 赵似心头一动,看了看这里的布局。有一间审讯室,隔壁是狱卒们休息以及问询的地方。他指了指,叫众人先躲进去。 “你照常招呼他,不要走漏俺们的消息。否则的话,本王让你们一家在这里团圆。” 宋押司双腿乱抖,连带着说话都在晃动,“小...小的...知道了。” 看到宋押司,李简第一句话问道:“你被谁打了?” 宋押司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火辣辣的左脸,强笑道:“跟内人争吵,挨了一巴掌。” 李简哈哈一笑,“原来宋押司是惧内之人。本官李简,中书省录事,奉命提审。” 说罢,递过去文书。 宋押司匆匆看了一眼,带着李简往里走。 看到外面牢房里那些千奇百怪的人,李简一脸笑嘻嘻的。 见到熟人还客气地点点头:“原来员外进这里了。好生待着,过些时日,俺给你烧把纸钱。” 在前面带路的宋押司一脸的别扭,这位中书省下来的录事,实在怪异。简直跟刚才那位乔装打扮、微服私访的王爷是一类人! 走过那些堪比地狱的里间牢房,李简默然无语,收敛笑容,只是狠狠地瞪了宋押司一眼。 宋押司觉得右脸也有些火辣辣的,忍不住快走几步,拉开距离。 拐了一道弯,进到审讯房里,李简发现里面坐着两人,正在问话笔录。 问话的对象,应该就是昨晚被殿前司和开封府抓了,直接送到这刑部大牢里的,那五个受贿渎职的小军官。 嘿,有人抢先了。 李简上前客气地问道:“两位官人是哪家衙门来办事的?” 问话的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听到李简的问话,一起回了头。 坐的那人长相俊秀,二十岁上下,戴着软脚幞头,穿着一身锦袍。站的那人高大雄壮,凶神恶煞。背着一柄铁锏,比普通铁锏长一半,粗两圈。 如此反差的两人,居然是一对同僚。 “在下是开封府军巡使于化田,奉命来给昨晚被抓的五位军校记份笔录。” 俊秀男子说话的声音很怪异,就像又尖又细的钢针,被人猛地锤了一铁锤,皱皱巴巴、别别扭扭。 “开封府的于巡使,怎么连禁军的也一块问?” 李简的问话让于化田嘴角微微一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法理不外乎人情 “这位是殿前司的杨虞侯。殿前司图省事,派了他来走过场,笔墨杂事全推给俺们开封府。” 于化田的话刚落音,杨虞侯开口了,声音嗡嗡的,就像是在铜钟里回荡了一圈再放出来的。 “在下杨可世,三班任职。”说完,可能是想传递一种善意,杨在世咧开嘴笑了笑。 只是难看的笑容把李简和宋押司吓了一跳。 你还不如不笑! “在下是中书省录事李简。”李简微微笑着自我介绍,说清楚来此的原委 “今早殿前司和开封府的文书递进了中书省。小省官1就打发俺过来问问,落份笔录交上去。” “原来是中书省的上官。你请!”于化田连忙起身,把位置让给李简。 李简叫狱卒再搬来两张椅子,一套桌椅。 椅子给于巡使和杨班直坐,桌椅给宋押司,让他客串书办做笔录。 准备妥当,李简对着五个垂头丧气的禁军和铺军小军官们开口了。 “说吧,你们是如何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的?” 李简问了一句,五位小军官低着头,都不说话。 看到这五位还心存侥幸,李简又补了一句,“本官提醒你们一句。昨晚一更三刻,你们负责巡逻的城北厢马王灶巷,简王及其扈从被一伙歹人伏击袭杀。开封府震怒,三衙震怒,三省震怒!” 什么?由于自己的玩忽职守,官家胞弟简王爷遇歹人袭杀?五人脸色大惊,更是被李简一声高过一声的最后三句话吓得脸色惨白。 五人噗通跪下,连连磕头。 尤其一位铺军小军官,磕得额头都是血,脸上全是泪水。 “小的实在无奈!不收些贿赂,一家老小都要活不下去。”他嘶嚎哭叫着分辩道。 “说清楚!你可是厢军军官,朝廷每年都有发俸禄,怎么还能让你一家老小饿肚子?”李简恶狠狠地说道。 这位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位禁军军官忍不住先开口。 “上官有所不知。小的在河东拼了半条命,终于立下些军功,转资后擢升为十将。又花了钱,托了关系,调到开封城来宿值。原本想着能多捞些钱,却不想天子脚下,禁军的粮饷都没有给全。” “去年的粮饷才给到十月,还打了七折。俺一家老小近十口人,调京运作时落下的亏空,还有自家的兵甲弓械要修缮更新,哪样不要钱?想着能不能在街面上分些利是钱贴补下。”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利用巡逻职权去街面敲诈勒索一番。 “可是人家早就有了定规。这街那巷,每铺每店,利是钱谁来收,初五十五收,谁该分多少,都是有定数的!那里轮得到俺们这些新调来的外来户?” “再说了,街巷上的店铺,谁知道是哪家官人暗中罩着的。俺要是敢胡乱去伸手,不仅这身军衣要被扒,说不定连小命都不保。” “上官,俺们不收些贿赂,一家老小就要饿死。城外数万饥民,好歹还有官家仁德,赏碗稀粥吊着命。俺们老小要是断了粮,连乞讨救济都没的地方去啊!” 这位禁军军官的哀诉,引起其他四位的附和,那位连连磕头的铺军军官回过气来,哀嚎哭诉着。 “上官们啊,禁军的军校们都如此,俺们这些厢军更惨了。小的原本在濮州过活,那年遇上大水灾,田产房屋全无,一家老小被收入厢军中。去年调来开封城当巡逻的铺军。想着还是件好事。” “小的以前还兼做泥瓦匠营生的,想着巡铺三个时辰,余下的时辰就给人去做雇工,也能挣些钱粮来养活一家老小。偏偏巡完铺,这家官人点,那处衙门要,来回地当值应差。当仪仗,做杂役。当牛做马,耗时费力,拿不到半文津贴赏赐不说,还要自备干粮。” “小的有些同僚,穷得实在没有办法,一家老小轮流穿上仅有的两身衣裳,去城外饥民营里混口饭吃。还有的同僚,妻女有几分姿色,傍门卖笑养活老小。上官啊,小的真的实在没法子了!” 看着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嚎的五人,李简想说些什么,可是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本朝重文轻武已经到了一种极致。 中高级军官,可能只是尊严受到文官儒生的轻视和践踏,但待遇还算不错。朝廷厚禄优待,就是让有兵权的他们,不要有不臣的非分之想。 但是对于普通军士以及大多数低级基层军官来说,不仅没有这份优待,还会被各个衙门鄙视压榨,视作猪狗,劳以牛马。 默然了一会,李简肃然说道:“这世上万事,都是事出有因。你们有苦衷,有隐情,本官已经记录在案。如何处置,只能等上官发落。” 五位小军官一听,心里凉了大半截。 他们心里清楚,在朝中大小文官眼里,自己这些低级军官,就跟草芥一样,随便落几笔,就是流配沙门岛,家破人亡的结局。 李简看到五人如丧考妣,心中有些不忍,又点了几句,“其实尔等案子,可大可小。关键是简王府不追究。简王爷任侠好义,颇有仁名,你们托人去求他开恩,说不得能逃出生天。” 说到这里,李简转过头来,对于化田说道:“于巡使,你说是不是?” “说的正是。简王有仁名,这是众所周知的。李录事有侠义之气,有仁义之心,何不替五位去简王府求情呢?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你说是不是李录事?” 李简看着围过来抱着自己腿苦苦哀求的五人,一时傻眼了。 简王府的人各个都是人精,自己一个不慎,就被他反将一军。 想着于化田的话,李简心头一动,往通向隔壁的门看了一眼,慷慨地说道:“好,给你们写份陈情表,你们签字画押,俺给送去简王府。得不得恩赦,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跟着宋押司回到大狱门口,李简一眼看到了狱神庙,转身恭敬地给狱神上了三柱香。 “李录事进来时不拜,怎么走的时候要拜?”宋押司在旁边好奇地问道。 “来的时候无事求神,走的时候有事要求神,所以要拜一拜。” “李录事,你所求何事?” “求狱神保佑里面的冤屈之人,多活一天,便多一线生机。”李简黯然地说道。 李简走后,赵似等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禁军厢军,腐朽糜烂至此!指望这些可怜人去保家卫国,真是痴心妄想啊!” 赵似长叹一口气,转身对于化田说道:“接到李简的陈情表,你代表王府跟枢密院和刑部交涉,收受贿赂,玩忽职守的那五位军官,就发配去太原。” “遵命。” “殿下仁德!”高世宣等人齐声道。 “是朝廷亏欠他们在先。要是严惩,合了法理,却亏了人情。法理不外乎人情。要是连最基本良善都保不住,这法理有何用?” 赵似感叹了几句,转头吩咐。 “通知押司狱卒,俺们开始提审那些被来之邵查办的,视为韩学儒余党的军官们。估计也是差不多的结果。这样的状况,不贪污受贿,就得一家子忍饥挨饿。” 说到这里,赵似有些黯然失落,“先提审落口供,届时再视情况从轻发落。” “是!” 转头看去,深邃幽长的牢狱,黑洞洞,阴森森,如同吞噬一切血盆大口。 赵似叹息道,“‘今日的褴褛蝼蚁,昨日的万里长城’。还来得及。要是变成了‘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就一切后悔莫及了。” 1.门下和中书两省的左、右散骑常侍,左、右谏议大夫,左、右司谏,左、右正言、中书舍人、起居郎等,通称“两省官”。门下省的起居郎和中书省的中书舍人负责具体事务的中级官员,称“小两省官”。散骑常侍、给事中、谏议大夫高官等称“大两省官”。 章节目录 第52章 长庆楼里话风流 走出刑部大狱,汇合了王禀和明朝霞,走在大街上,赵似猛然间发现,自己像是忙碌了一上午。一看时辰,才是巳时过半。 走在开封城的街道上,能明显感觉得出,这座繁华的城池,才刚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这个庞然大物,似乎在昨晚的荒唐和喧嚣中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短短两三个时辰的睡眠,还不能让它完全清醒。 它跟刚醒过来没多久的十一哥赵佶一样,还处在思绪迷离,一片混沌的状态中。 倒夜香,收五谷轮回之物的百姓们,早就已经完工,推着车从各城门离了城。就连来卖柴火的城外山野樵夫们,也陆续推着小车,从西边的梁门出城。 此时的开封城,处在一种玄妙的似静非静,似喧非喧的状态。 大街小巷,茶坊酒店,勾栏瓦肆,仿佛正在洗漱穿戴。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收拾齐整,才会重新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等到黄昏时分,不知谁发出一声号令,无数的军民从各自的容身之所里钻出来,汇集成百上千的人流,向馆楼店铺涌去。 那时开封城才算是完全鲜活过来。 流光溢彩、灯红酒绿,届时,史书上记载的前汉唐盛世的人间繁华,也不及它的一半。精力旺盛的开封人,会纵情到深夜,直到精疲力竭才昏昏睡去,为第二天的繁华喧闹恢复精力。 这是就大宋的开封城啊,这里的人们以为太平盛世的醉生梦死会永无止境。 赵似感叹了一句,正要往王府赶。 一位男子拦在了前面,拱手作揖道:“简王殿下,俺家主人有请!” 得,看来俺的名声越来越响,又有人请。 长庆楼在景灵东宫的东墙边上。 真庙先帝定制“推本世系,遂祖轩辕”,以轩辕黄帝为赵姓始祖,然后开始修建景灵宫祭祀轩辕氏。 足足花了四年才建成,总一千三百二十楹,崇广壮丽举世罕见。 祭祀时用最高规格的太庙礼仪。 仁庙先帝天圣年间遭火灾,旋即修复,然后分出了东西宫。 长庆楼能修在景灵东宫边上,足以见它的显赫。 跟其它名楼一样,进门就是彩锦扎花、华丽绚烂的楼门。进去后左边是吃饭喝酒的酒楼,右边是听曲耍乐的瓦肆。 左边的酒楼已经人影幢幢,性子急的早早来到这里,为午饭开始做准备。 右边却稀稀疏疏,十分的冷清。它最繁华的时令是夜落灯起,离得还早呢。 右边二楼栏杆上,懒洋洋地依立着十几位草草梳洗一番,出来练功的歌姬乐娼。她们一眼就认出这位东京城里着名的小简王。 “十三郎,你终于舍得来找姐姐了吗?”一位二十多岁的歌姬打趣道。 在这些女子们的眼里,简王、端王、莘王、王都尉,章相公、曾相公、大苏学士、小苏学士,不再是宗室权臣,一视同仁全是恩客。 嬉笑打闹,狎媟无间。 再清贵的人,到了这种场合,他也正经不起来。就算正经,也是遭人唾弃的假正经。 赵似淡淡一笑,口是心非地答道:“十三郎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姐姐。” 这些都是前身赵似惹下的风流债,俺赵似可不会偿还的。 “那你今晚来捧姐姐的场啊。”歌姬又惊又喜地说道。 “今晚有事,等些日子再来看姐姐。”赵似模拟两可地答道,眼睛悄悄瞟了一下身边的明朝霞。 旁边有另外的歌姬说道:“姐姐,你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他还是那个铁石心肠的十三郎。” 最先说话的歌姬一脸的悲痛欲绝,“十三郎,你被金玉奴迷住后,奴家等人,你连看都不看了。” 赵似看了看身边的明朝霞,哈哈一笑,“实在有事,不敢轻怠。再说了,俺诗词不佳,书画不精,丝竹管弦更是十窍通了九窍。实在是无趣得紧啊,怕姐姐们嫌弃。” “无趣也不怕。十三郎痴情金玉奴在开封城里是出了名。要是能邀到你上楼来坐一坐,奴家就能名扬东京,名列魁首头牌了。” 其余的歌姬乐娼都笑了起来。 有一位年轻貌美的乐娼,她头戴满园春簪花,伏靠着栏杆,摆出一副特立独行、卓然不群的姿态,斜眼看着赵似。 “十三郎,你有那么多俸禄,那么多田产,日进斗金。坐拥这么多钱财它也生不出子来,何不拿出来花一花,用不着那么吝啬!” 楼里一片寂静。 赵似心中一笑,又是一位得了权贵官人几句夸奖,便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是浊世一朵白莲的小姐。 跟在赵似身后的明朝霞脸色一冷,右手握住了剑柄。高世宣更是目光闪动,像是在目测距离和角度。 倚在栏杆上的歌姬乐娼们脸色变得难看。 尤其那位最先出声挑逗赵似的歌姬,黑着脸怒气冲冲走到那乐娼跟前,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打得她的头歪到一边,精美的簪花乱飞出去。 “你个贼狗攮的下贱胚子,以为得了莘王、端王、王都尉的点场和赐赏,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满开封城谁不知道,十三郎最是豪爽仁义的一位。” “他的俸禄出产,拿去救活城外数万饥民。要不是十三郎禀明官家,自己掏钱,以惠民局的名义给饥民发放粮食、药品等物,他们早就在去冬的风雪里死干净了。” “你个小浪蹄子,敢在这里排遣十三郎。你这不知死活的话传出去,信不信出门后开封城百姓一人一口吐沫,活活淹死你!” 话刚落音,长庆楼里爆出震天的叫好声,仿佛头牌名角在堂上唱了一曲举世无双的唱词。就连左楼上忙着收拾的跑堂杂役、上楼进屋的酒客官人,听完后也跟着爆喝一声好。 赵似拱手遥遥问道:“姐姐可是叫玉锦春?” 那位怒骂一顿的歌姬转过头来,笑颜如花,“十三郎确实没忘姐姐,还能记住奴家的名字。” 不是俺记得,是死鬼赵似记得。他为什么记得,俺真得不知道。 周围爆出一阵轻快的笑声来。 赵似也笑了,继续说道:“待会叫府上给玉锦春姐姐送来五坛‘武陵神仙酿’,谢姐姐为本王张目说话。君子之交淡如水,那俺跟姐姐的交情就如这酒一般醇香。” “好!”众人又是爆喝了一声,纷纷情不自禁地赞叹:“果真是任侠好义的小简王!” 明朝霞在身后悄悄掐着赵似的后腰肉,“你个风流浪荡子,想不到在这里藏了老相好的。” 赵似痛得龇牙咧齿,轻声道:“俺的好妹妹。天地良心,自从跟你好后,万紫千红都成了庸脂俗粉。” 明朝霞鼻子一哼,这才放过。 赵似上得楼来,一路上遇到无数招呼。无论杂役官人,都以招呼一声简王十三郎为荣。他也都一一拱手,微笑着回礼。 来到一间雅间,带路人在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女子声音。 “请进。” 赵似微微吃惊,但是脚步没有丝毫迟疑,迈进了被推开的房门。 只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女子,碧眼如湖水,曲发色赤黄。看清楚她的相貌,赵似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怎么乱入一个北欧美女1? 赵似确实没有想到,两三百年过去,居然还有特征如此明显的“胡姬”。 “鄙人赵十三郎。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妾身姓李,自家人都叫我李率则。” “李率则,率则,”赵似轻声念了几遍,突然问道,“这应该是河西党项人的说法,首领、统领的意思?” 李率则笑颜如花,“十三郎果真是博学多识啊。” 她这是默认自己是显道堂的新统领。 “那里!俺只是一直比较关注河西的情况而已。”赵似意味深长地答了一句,“只是李率则叫着,实在不像是女子的名字,不好听。不知娘子名字叫什么?” “本郡叫李青鸾。” 李青鸾扭动着身子,妙曼的身形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刚才十三郎一进门,就目光炯炯地看着奴家,现在又在追问奴家的名字,是不是对奴家有些意思?”。 话语放荡不羁,像是在调情。只是她的话语间,情意绵绵少,绵里藏刀的多。 “俺见到娘子,猛地就想起前唐李太白的诗,‘碧玉炅炅双目瞳,黄金拳拳(卷卷)两鬓红’,这说得不正是娘子吗?一时好奇,多看了几眼。” “不过俺对娘子没有太多意思,只是对贵国的显道堂很有些意思。昨晚马王灶巷,贵堂二十五位好汉的英魂,不知回转河西了没有。” 李青鸾眼睛微微一眯,愤然地说道,“这些人都是叛逆,不仅灵魂得不到安息,他们的家人也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赵似哈哈一笑,“事情败露了,就是叛逆。要是事情做成,取下本王的项上人头,不就成了英豪功臣!” 李青鸾有些坐不住了。她深刻体会到赵似话语间的无比锋利。 刚才她在雅间里听到了整个过程。发现这位简王十三郎超出自己的预料,应该是位心志坚定,很有手段的人物。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比自己预料得还要难缠。 李青鸾决定直奔主题。 “简王爷,徐家兄弟在我们手里。” 赵似看了她一眼,没有跟着她的话题走,而是毫不客气地反问道:“那徐二贵的浑家和独子呢?” 李青鸾一时语塞。 1.有人类学家考证,白色人种从高加索地区起源,四处迁徙扩散。天竺的雅利安人和唐朝西域的吐火罗语人种,就是其中东迁分支。西域中粟特族就是典型的碧眼金发,跟西迁的日耳曼人相貌很相近。 楼兰古墓里的女干尸,着名的“楼兰少女”,用最新科技手段复原,相貌也跟北欧人种相近。所以唐诗“碧玉炅炅双目瞳,黄金拳拳两鬓红”,“卷发胡儿眼睛绿,高楼夜静吹横竹”里碧眼金发的胡姬,是有依据的。 章节目录 第53章 熊罴青鸾话机锋 赵似的问话无比犀利,一箭贯喉,把李青鸾一肚子的得意全部堵在喉咙里,半点都发不出来。 这厮真是好生讨厌! 李青鸾几乎咬碎了满嘴贝齿,修长的双手更是捏得吱吱作响。过了好一会,才徐徐舒了一口气。 “见了面,你自己问去。” 李青鸾不愿在话语交锋中落在下风,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好,他们现在哪里?” 李青鸾终于感觉自己抢回了一点主动权,心里忍不住想卖个关子,好好耍一耍坐在对面的这位趾高气昂,无比锋利,让她很不爽的宋国王爷。 可是看到赵似沉寂如潭水的脸,李青鸾突然意识到自己找他的真正目的。 不要旧怨未了,又添新恨啊。 “城北厢清水桥附近。”李青鸾把脑子里的那些情绪波动统统赶走,努力让自己变回到沉着冷静、计谋百出的大夏西凉郡主。 张家包子巷里的那户院子里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那些契丹儿早就跑得精光。想不到西夏人的鼻子挺尖的,居然被他们找到线索了。 或者徐家兄弟一直在显道堂的监控之下? “走!”赵似不想啰嗦,当即站起来。 “本位还没尝过长庆楼的佳肴。”李青鸾微微仰起头,带着些许撒娇的语气说道。 “办完事俺请娘子吃,随便你点。”赵似在硕大的八仙桌那一边,声音有点发飘。 “神仙酿是什么酒?本位怎么没有听说过?开封城好像没有这种酒卖。”李青鸾右手撑着下巴,身子往前倾。 “在武陵郡丛山峻岭里,有数不尽的野果。” 赵似转身看向窗户,仿佛外面就是武陵郡的山林。 “山上的猴子吃不完,就把这些水果藏在山洞里。日积月累,居然自然酿就成一种果酒。当地人偶尔发现,几层过滤后装坛,运回中原,取名为神仙酿,又叫猴儿醉。” “原来是南蛮山林里天生的果酒。俺还真以为是神仙酿就的什么美酒,是那件被人从莘王府里偷出来的宝贝。” 李青鸾的眼睛闪烁着浅碧色的光,就像一只碧眼狐狸。 原来谭老汉才是她的人,徐二贵、徐三贵只是这条线的下线。她启动谭老汉,就是想摸清楚徐三贵到底有没有从莘王府偷东西出来,偷得什么东西。 或许她知道莘王府那件被偷的东西是什么,所以才如此上心。 大宋上下,看样子被西夏和辽国渗透得跟筛子一样。都能跟四九年前后的果党飚上飚下。 “娘子喜欢,俺也送你两瓶。”赵似笑着说道。 “为何十三郎对玉锦春如此大方,一送就是五瓶。本郡这里却只有可怜的两瓶呢?”李青鸾嘟着嘴巴地问道,脸上满是心不甘的委屈,话里更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哀怨。 “玉娘子是在下的朋友,李娘子目前还算不上。如果李娘子愿意做本王的朋友,十瓶,二十瓶,都不在话下。” 李青鸾突然宛然一笑,“那就请十三郎跟着奴家去看看,这份诚意能不能让十三郎把奴家当成朋友。” “请!” 城北厢清水桥附近的一处院子里,赵似见到了徐家兄弟。 只是徐二贵已经成了尸体,徐三贵全身上下被包裹成木乃伊,躺在一张地毯上,只露出一张脸。 “攻进去时,徐二贵已经横死,徐三贵也身负重伤。本郡的手下抓到了几个契丹儿,严刑拷打了一番,才知道观音堂去年年底就找到徐家兄弟,想从徐三贵那里知道莘王府的动向。” “徐三贵一直没有答应。初四早上,观音堂的人突然下手,把他侄儿抢跑了。他们兄弟俩找了两天,终于找到观音堂的人。却是羊入虎口。观音堂的人又开始逼问他们索要什么画押文书。严刑拷打之下,徐二贵没扛住,徐三贵成了这个样子。” 赵似的瞳孔不由地一缩,深吸两口气继续问道,“徐二贵的浑家和他独子呢?” “徐二贵的浑家,落入他们手里当天就被几个契丹儿折磨死了。尸首胡乱埋在某个荒地里,他们也记不起具体在哪里。至于他的独子,在这里。”李青鸾递过来一张纸条。 赵似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慢慢地来回地撕成碎片。 他一边撕着一边淡淡地问道:“那几个契丹儿?” “本郡的人杀了三个,活捉了四个。审讯后只活了两个,都在偏房。任由你们处置。” “猛子,番子,” “属下在!” “送那两位契丹儿登天。”说到这里,赵似转过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岑猛和薛番子,一字一顿地说道:“用些心,好好送他们一程。” 虽然语气极力保持着平和,但李青鸾听得出,这短短的几个字里,压抑着多大的愤怒。 像是被赵似的话给点燃了一样,岑猛和薛番子的眼睛里腾起凶残嗜血的火光。 “是!” 赵似转过头来,神情已经恢复正常,“李娘子,贵国国主得辽主的帮忙才能亲政,也是在辽主居中斡旋下,才能与国朝议和。现在你杀了辽国观音堂的人,会不会被人说你们过河拆桥。不地道啊。” “谢谢十三郎关心。”李青鸾右手遮住嘴巴,嘻嘻地笑了,“本堂用的都是贵国禁军常用的兵器,不怕契丹儿认错了。” 赵似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李青鸾,并没有生气,只是朗声说道:“俺要单独跟徐三贵谈一谈。” “好!”李青鸾爽快地应道,转身离开。 赵似对着明朝霞和高世宣点点头,两人也跟着离开。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徐二贵的尸体,只剩下赵似和徐三贵。 赵似站立了一会,缓缓走上前去,在徐三贵的跟前蹲下,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徐三贵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哆嗦,似乎有数不尽的话要脱口而出。 “徐三贵子,别的不说,俺敬重你不给契丹儿做走狗的志气。无论如何,俺都会替你报仇雪恨。”赵似轻声地问道。 徐三贵的脸上泛出光彩,死死地盯着赵似,嘴巴张了张,发出微弱的声音。 赵似俯下身去,把头凑到徐三贵嘴边。 “俺不...给契丹做...狗。俺偷了莘王的...密约...,是想...让他...帮忙...从契丹...要人。...侄儿换...” 赵似冷然道,“好,俺把你侄儿救出来,带到你跟前,你把东西给俺!” 徐三贵艰难又微弱地点点头。 赵似走出房门,拱手对李青鸾说道:“徐三贵俺们要带走,徐二贵的尸首俺们也要带走,找到他浑家一起安葬。总归是俺大宋子民,惨遭契丹凶人毒手,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 “十三郎仁义!”李青鸾送赵似一行人离开后,又回到了那间房间。 屋子里空无一人,李青鸾在地上转了一圈,站在徐三贵曾经躺着的地面上,跺了跺脚,然后又走到一边。 地毯动了一下,然后一块木板从下翻开,钻出一个人来。 “见过郡主。” “听到了吧?” “听到一些。徐三贵对简王说的话,声音太轻,小的听不到。不过简王对徐三贵说的话,小的听到了。‘好,俺把你侄儿救出来,带到你跟前,你把东西给俺!’” 李青鸾的眼睛里漾起兴奋之色,笑得乐不可支,“原来徐三贵真得偷走莘王的东西。哈哈,看莘王那上火着急的样子,还有十三郎急不可耐的样子。应该是那件东西被偷了。哈哈!” “郡主!”李辅仁和嵬名惹景门外禀告道。 “进来!”李青鸾叫了一声,然后挥挥手对窃听的那人说道,“你先下去。” 一进屋,嵬名惹景就忍不住诉说起来。 “郡主,简王的手下简直是恶魔,太凶残了,比俺们还要凶残。一个契丹儿,被用铁锤,先从指骨,接着趾骨、手骨、脚骨...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敲碎了。” “另外那个契丹儿,先一节节地削手指,再一节节地削脚趾,接着割耳、割鼻、剔舌、挖眼、拔齿...两个契丹儿痛得死去活来。一昏过去又用冷水浇醒。现在那两个契丹儿还没断气,只是佛祖来了也救不活。” “契丹狗贼,死就死了,不足惜。”李青鸾不屑地说道,“本郡只是在想,如何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赵十三手里抢到那件东西。” 李青鸾眼睛一转,“李辅仁,马上去给契丹儿报个信,说赵十三要找他们麻烦。” “遵命,属下马上去办。” 嵬名惹景连忙在一边奉承道:“郡主,你这一招真是高啊!借契丹儿的手去收拾赵十三。宋人叫它什么来着,借刀杀人。郡主再趁乱夺宝!” 李青鸾冷笑一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泛起得意之色。 章节目录 第54章 目标,北极寺! 开封城封丘门直走,向北十五里,有一处地方叫谢家岗。 名为岗,只是一处小山包而已。 在那里,有一座前些年新修的北极寺。 只是很奇怪,别的寺庙道观都是敞开大门,僧人道士们各个慈祥可亲,笑迎四方善男信女。 所以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偏偏这家北极寺,时常关着门。一天只开三次,每次一个时辰。里面的僧人也是黑脸黑面,看谁都是恶狠狠的。 这样的服务态度,肯定遭到开封城百姓们唾弃。所以这里香火衰败,十分冷清,人迹罕见。 离北极寺两里的地方有处村庄,在北边的一处院子里,能一眼看见北极寺。 赵似端着一支单筒望远镜,站在院子的墙头,观察着北极寺。 “殿下,猛子和番子回来了,带着显道堂的几位帮手。”斛律雄进来禀告道。 赵似跳下楼梯,把望远镜一收,递给明朝霞,“收起来。” 这是他请了能工巧匠,磨废了四十多块上好水晶,才打造出来这么几支能用的单筒望远镜,当然异常珍贵。 然后向院门走去,一眼就看到了李辅仁。 “李郡主真是大气啊,居然把李押蕃给派来,当俺们的援手。”赵似表情有点夸张地说道。 李辅仁哭笑不得。 不是俺们真心想来,而是真的没有办法,你们太狗了。 自己刚奉郡主的命令,出门准备去北极寺报信,不曾想刚转出巷子,就被岑猛和薛番子带着人给堵住了。 岑猛笑眯眯地说有要紧的事,需要当面禀告郡主。 北极寺的事,请暂且先放一放。 李辅仁一听就知道事情不妙,连忙把两位引回去见郡主。 岑猛一见到郡主,就大言不惭地说,奉简王爷的命令,在贵府门外相候。王爷交待,要是有人出门,去向其它地方,就算了。 要是转向城北,奔北极寺而去,就把他拦回来,然后向郡主禀明,为了体现显道堂向简王府道歉的诚意,也为了宋夏两国源远流长的深厚友谊,请郡主派出十位精干好手当帮手。还直接点了李辅仁的名字。 真的太狗了!李辅仁当时看到郡主都气笑了。 事情明摆着,简王识破了自家郡主要摆他一道的诡计,干脆来讨人手。有你的心腹一起去北极寺,郡主总不好通风报信,出卖手下吧? 你李青鸾不借还不行!不借就是没有诚意,简王就不接受你们的道歉。 马王灶巷伏击一事,就记在显道堂和夏国头上。到时候宋夏两国好不容易才达成了和平处境,说不定就因为这件事而破裂。 郡主怎么办?当然借人手了!被人掐住了脖子,还能怎么办? 李辅仁强压着心头的气愤,从容道:“鄙主上诚意满满,还请王爷明察。” 岑猛这时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道:“殿下,夏国郡主说了,要是殿下敢拿李押蕃等人填坑埋穴,打头阵去送死,她绝不会放过你。” 赵似哈哈一笑,“郡主多虑了。人手俺们有,显道堂的朋友,帮俺们押押阵就好了。” 李辅仁不想多待,只求早点离开这个让人尴尬的地方。 他自请道:“王爷,还请给俺们指派任务,也好早些做准备。” “番子,带李押蕃他们去见王师傅,听他安排部属。 “是。” 赵似几人站到屋顶上。 这里是平地,人一站高,能看清很远。 在东南方向,离北极寺四五里远的空地里,有缕缕上百柱炊烟扶摇直上。 “那里是饥民营,看烟柱,应该是开始熬粥赈济。”岑猛喟然道,“王爷,你真是功德无量啊。” 明朝霞转过头来,看着赵似,满是仰慕和喜爱,沁到骨子里的那种。 看得赵似有些飘飘然。 “熬过去了。这些灾民有的陆续回原籍,有的正被招募入厢军。总算是熬过去了。” 说到这里,赵似叹息了一句,“只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啊。百姓疾苦,总要想办法解决,不能事后厢军收编了事。” “殿下,杨惟忠和刘法带人来了。”高世宣跑进来,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禀告道。 “两位杨兄、刘兄、折兄弟、杨兄弟,今天俺们要并肩作战!”走下来的赵似张开双臂,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大王!”杨惟忠、杨可世、刘法、折彦质和杨宗闵五人恭敬地见礼。 赵似分别与五人紧紧地拥抱,还拍了拍着对方的后背。 赵似慷慨激昂地说道:“俺们准备去打契丹儿,不知道五位做好准备吗?” 刘法眼睛一亮,奋然道:“刘法愿为前驱!” 杨可世咧开嘴一笑,“河西狗贼杀了上百,换杀契丹狗贼,好它个痛快!” 杨惟忠眼睛里闪过一道阴霾,随即激昂地答道:“杨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折彦质和杨宗闵更是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就上战场。 “好,”赵似拉着四人来到院子北边的墙头,指着远方的北极寺说道:“那里就是契丹儿的老巢。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狗,在俺大宋土地上胡作非为,残害俺们百姓。俺身为大宋简王,你们身为大宋官军,俺们必须要严惩这些豺狗,为百姓出口恶气。” 杨惟忠五人对视一眼,“大王尽管吩咐。俺们带了一百名骁骑营好手,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好,你们看,”赵似招呼杨惟忠、刘法、折彦质、杨宗闵、王禀、高世宣等负责行动的几人围上来。 然后掏出一张草纸,铺在地上,上面简陋地画着线条。 拉着大家都蹲下,赵似开始指指画画。 “这是北极寺的布局图。寺门、大雄宝殿、罗汉堂、方丈堂...里面有二十七位和尚,都是契丹儿假装的。首恶名叫耶律鬼密,假扮寺里的方丈,一般在方丈堂...” 这些信息都是曹铎派励行社的人手,假装香客打探出来的。 “俺们的计划如下...” 赵似交待完任务后,岑猛走进来,禀告道:“殿下,韦指挥和白指挥来了。” 在另外一处院子里的正房里,韦宝庆和白崇虎拱手道:“见过大王。” “白善、伯虎,这次调你们带兵来,全力封锁北极寺附近的道路。主要是防止寺里的契丹凶人逃脱漏网,此外就是做预备队。一旦发生意外,超脱俺们的掌控,你们立即攻上去,控制局面。” “是!”韦宝庆/斛律雄恭声应道。 正事交代完,见左右无人,韦宝庆低声道:“十三郎,你为两案里四十余位禁军厢军军官,洗冤的洗冤,轻责的轻责,大家伙非常感激,都说十三郎仁义。” 赵似摆摆手,“禁军状况,触目惊心,到了必须要整饬的地步。俺也把案情详细禀告给了官家。他震惊万分,终于下定决心要全面整饬禁军。先从京畿这二十万人马开始。这几日,皇兄与俺都在商议整饬方案。” “确实要整饬。这次十三郎召调俺们,俺们左选右选,勉强选出一百位能打的。就这,一打起来,俺俩心里都是悬的,谁知道哪些兵卒会怯战逃跑。”韦宝庆苦笑着答道。 “直娘贼,开朝初年天下无敌的禁军,他娘的养成了一群废物!”白崇虎也在一旁愤愤地骂道。 王禀在门外禀告,“大王,都准备好了,半个时辰后发动。” “好,白善,伯虎,你们去准备吧。嗯,从后门走,不要让旁人看到。” “是!” 等两人走后,赵似远望着北极寺,突然对王禀说道:“王师傅,燕州城外也有一座北极寺,什么时候俺们也能这样眺望它?” 王禀慨然答道:“大王,想必很快就能眺望它的。” 章节目录 第55章 突袭北极寺 在赵似的望远镜里,悄然出现十支战斗小队。 他们微微弯着腰,迈着小碎步,举着兵器,从各自隐身处走了出来。十一人一班,分别向北极寺围去。 每组最前面是一位身穿简甲,腰挎钢刀,手持三角小旗朱枪的班首。他负责全班指挥,位置不定。可前可后,忽左忽右。哪里需要就去那里。 接下来是两位盾牌手。他们左手持三尺高的盾牌,右手持直剑。此剑全长三尺,宽两寸二分,可左右劈砍,还可直刺。 后面是四位长枪手,他们各自手持一杆一丈长的硬杆长枪,每人还配了一把刺剑。 长枪手后面是两位强弩手,每人手持一把弓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的神臂弩。 最后面两位,腰配钢刀,手持五尺长柄苗刀。 他们是士官,武艺高超,经验丰富,不仅协助班首指挥,还负责压阵。 位置跟班首一样,也是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变化。 这是骁骑营正在操练的新阵法,大家叫它鸳鸯阵。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可简王这么叫,大家都跟着叫。 骁骑营三千官兵是十万蕃部青壮挑选出来的,不仅擅长骑射,更是在战场上历练出一身搏杀技击。 让他们暂时下马编练步军阵法,很快就适应了。 他们把鸳鸯阵编练好了,再在演练和实战中看看效果,加以改进,就可以在后续禁军整饬编练中,在步军中推广开来。 明朝霞也拿了一支单筒望远镜,举着看了起来。 两队在前、两队在左,两队在右,四队绕向后面。 北极寺后方是主攻方向。 王禀、高世宣带着五十名王府护卫,悄然跟进,作为预备队在不远处分散开来。斛律雄带着三十名王府护卫在外围警戒,围堵可能的漏网之鱼。 前敌指挥刘法左右前后看了看,收到了四面带队队长的回应,然后对着前面做了个手势。 杨可世带着前队,弯着腰,举着梯子往寺门跑去。悄悄地把梯子架在寺门两边,杨可世一马当先,带着人鱼贯攀爬而上。 折彦质和杨宗闵率领的左右两队也是如此,悄悄架梯子,不声不响地翻了进去。 看到这里,明朝霞兴奋地握了握拳头,却没有叫出声来。 虽然隔着两里路,但是前方紧张气息影响着这里,所有人,包括岑猛、薛番子带领的护卫队,都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北极寺里警惕性还是很高。前左右六队翻进去没多久,就看到有响箭分别射出来,说明里面的敌人有了察觉,双方面对面地交上手了。 “殿下,按计划,此时刘指挥使和杨指挥使应该带着后队,从寺后翻墙趁乱杀进去了。” 明朝霞小声地问道。 “是的。” “这北极寺的围墙真是太碍事了。”明朝霞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气馁地说道。 是啊,北极寺的围墙太高,把激烈的厮杀挡在里面。所有的人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过了一刻钟,寺门被打开,满身是血的杨可世走了出来,朝着外面挥了挥手。 王禀和高世宣立即带着预备队冲了进去。斛律雄带着第二预备队紧跟上,自带着四人守住大门,其余的人散在四面围墙巡逻警戒。 “走!”赵似对岑猛、薛番子说道。 “俺也要去。”明朝霞拦住去路说道。 “现在寺里全是尸体,惨不忍睹,你看了晚上会睡不着的。” “有你在身边,奴家自然睡得着。”明朝霞毫不迟疑地说道。 好吧,俺承认你说得有道理。 “走吧,一起去历练历练。俺俩赌一赌,谁先吐,谁就输。” 赵似笑呵呵地说道。 “好!看谁先吐!”明朝霞傲然地说道。 还没有走进寺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走进去,可以看到厮杀的痕迹。柱子、屋墙、窗框,到处可见枪捅箭射的痕迹。 有士兵在费力地从墙上、木柱子上,一根根往下拔箭矢。 神臂弩是用脚踏固定,全身使力上弦,力道十足。最远射程可达二百四十步。这么近的距离,箭矢射在砖墙上,能射进去半尺深。 到处可以看到血迹,还有拖拽尸体的痕迹。 杨可世把长铁锏扛在肩上,指挥士兵们给每具假和尚的尸体,往要害处补上几刀。 这是骁骑营《步兵作战手册》里的要求。 听到脚步声,杨可世转过头来。 他满脸是血,身上也是血,还混有白的黄的,可能是被铁锏砸出来的脑浆。 看到是赵似,他咧开嘴嘿嘿一笑,比他脚边的死尸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前庭的空地里,折彦质和杨宗闵指挥士兵们正在搬运“检查”过的尸体,叠在一起。 这些假和尚的尸体满是血水。明显看到有长枪、直剑和箭矢的伤口,刀伤痕迹很少。 种种迹象看得出,骁骑营的偷袭非常突然,让部分契丹儿措手不及,来不及取藏在暗处的兵器,只能赤手空拳跟骁骑营的鸳鸯阵对战。 “俺们伤亡是多少?”赵似问迎上来的刘法和杨惟忠。 “回殿下,俺们伤了六个,其中重伤一个,还阵亡了两人。都是在围攻敌人首领时,被他们的死士垂死反扑时遇害的。” 杨惟忠解释道,伤亡人数多集中在他指挥的后队。 “他们首领藏在方丈堂,外屋有六个护卫,随身藏着兵器。听到前面的动静,马上拿着兵器围着方丈堂,保护他们的首领。俺们只能强攻。” 杨惟忠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堂里地方小,俺们的长枪发挥不出优势,吃了些亏。俺就把所有强弩手集中,叫长枪手逼住敌人,再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抵近齐射,终于把他们全部拿下。活捉了他们的首领,还有四个伤者。” “殿下,他们应该是契丹皮室军出来的精锐。”折彦质在一旁补充道。 折家所在的府州,跟契丹军也交手过多次。 “你们赶紧打扫战场。收治伤者,收殓亡者。”赵似吩咐道。 “遵命。” “还有这次,算是鸳鸯阵第一次实战,你们回营后要做好总结。优点,缺点,如何改进,都可以说。只要参加过这次战斗的,普通士兵也要说,有什么说什么,说透!俺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营,跟大家再面对面讨论一次。” “是!” 交待完这里的事,赵似找到王禀。 “王师傅,抓到的首领呢?” 两人边走边交谈。 “殿下,在方丈堂里。根据曹军使那边给过来的情报,这个法号慈山的和尚,应该就是耶律鬼密,辽国观音堂在俺们开封府的管事。” 走进方丈堂,这里还弥漫着血腥味。 在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大日如来佛像,悲悯天地,德化万物。 在佛像跟前,耶律鬼密被绑得结结实实,依然坐在他的蒲团上。 他宽额圆脸,慈眼垂耳,穿着一身袈裟,果真有几分大德高僧的气质。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不杀留着过年啊 在耶律鬼密旁边,他的两个属下也被绑得结结实实。他们穿着破烂染血的僧袍,各个凶性毕露。 坐在地上,刀枪环绕,却不甘心地扭动挣扎着,嘴里嚷嚷着什么,应该是用契丹话在骂人。 盯着赵似等人,露出的居然是鄙视的眼神。 十个王府护卫在王禀带领下,手持钢刀,围着这四人。 高世宣带着二十名护卫在屋外,手持长弓和强弩,随时待发。 契丹皮室军,百年来,在宋国军民几乎被神化了。皮室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不由地他们不警惕。 赵似却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两位皮室军精锐,就像集市里要买鸡鸭猪狗的顾客在挑货。 “怎么只是两个?不说有三个吗?” “殿下,还有一个伤重,刚死了。”高世宣答道。 赵似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径直走到耶律鬼密跟前,朗声问道:“你们绑来的徐二贵的儿子呢?” 一直闭目念经的耶律鬼密终于睁开眼睛,冷笑一声,“本位是大辽耀州刺史、硬寨司太保官,耶律傀。” “耶律傀,不是耶律鬼密吗?”赵似不客气地问道。 都成老子阶下囚,还在这里装大尾巴狼。 “那是你们这些南蛮子胡乱叫的。”耶律鬼密鼻子一哼,不屑地答道。 南蛮子?你个王八蛋,南蛮子话怎么说得这么顺溜! “再问你一次,徐二贵的儿子,现在何处?” 耶律鬼密冷哼一声,闭上眼睛,居然又轻声念起《大悲咒》来。 “不说,俺只好用大刑了!” 不把俺当回事!待会叫你哭天喊地叫爷爷。 满清十大酷刑,俺问你怕不怕! “你们敢!耶律太保官是俺们契丹贵人,就是你们官家来了也不敢怠慢。” 耶律鬼密还没出声,他身边那两位忠心耿耿的部下鼓噪起来。 “你们敢动俺们耶律太保官一根汗毛,十万契丹铁骑顷刻南下,踏平开封城!灭你阖家满门!” 麻蛋的!说得跟真的似的。 赵似冷笑两声,正要叫人准备用刑逼问。薛番子冲了进来。 “殿下,去看看吧,太惨了。” 他脸色惨白,一副要吐又吐不出来的样子。 赵似跟着到后院厨房后面的一间屋子跟前,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臭咸鱼的味道。 站在门口的岑猛和两位护卫扶着屋墙在吐。 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的情节更是触目惊心。 里面并不昏暗,阳光从前后四扇窗户照进来,照得里面十分亮堂。缕缕阳光下,可以看到倒挂着的十几具小儿尸体。 他们赤裸***瘪瘪,就像一条条挂在空中的咸鱼。 他们都残缺不齐,缺胳膊少腿。 再仔细看,他们还被开膛破肚,内脏全部不见。 赵似不敢再多看,连忙冲了出来,扶着一棵树呕吐不止。 好奇的明朝霞进去不到几息就冲了出来,吐得比赵似还要厉害。 “殿下,徐二贵的儿子找到了,在里面。”岑猛咬着牙,每个字都是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街坊邻居说那孩子后背有块巴掌大的红斑,对得上。” 赵似转过头来,红着眼睛盯着岑猛,盯得他连退了两步,这才稳住神。 “殿下,俺们还在偏房找到上百件小儿衣物和遗物。其中有个银锁,上面写着‘高平徐氏’四个字,跟街坊邻居说的也对得上。” 赵似铁青着脸,走回方丈房。 听到他的脚步声,耶律鬼密睁开眼,笑眯眯地说道:“都看到了?无所谓。南蛮小儿的肉极嫩,很好吃。内脏更是下酒。尤其是他们的心肝,简直就是极品美味。” 赵似站在那里不动,斜着眼看着这个名为高僧,实为恶鬼的家伙。 身后的薛番子忍不住,怒吼着冲上去,“俺要砍死你!” “来啊!砍死俺啊!俺可是大辽的刺史太保官。杀了俺,就会引起两国纠争,会挑起两国战火。到时候你们那些没有骨头的文官懦夫,会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面对俺们契丹男儿,就跟没有卵子的内侍一样。可是在你们这些武人面前,却是如狼似虎。被当成猪狗的你们,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吗?” 说完,耶律鬼密得意地大笑起来。 岑猛紧紧地抱住薛番子,悲愤地说道:“番子,你不要冲动!这王八蛋说得没错。你杀了他,那些文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你。你死了不要紧,不要连累殿下。” “殿下?”耶律鬼密听了后,饶有兴趣地说道,“是王爷啊。嗯,那才有资格在俺面前平起平坐。是哪位王爷,端王,还是简...” 后面那个字还没说出来,只见白光一闪,一颗圆硕的脑袋在空中飞过,噗通一声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这才定住。 那脑袋睁大眼睛,张着嘴巴,似乎还能听到从里面想发出却发不出来的声音。 “畜生!老子的名号从你嘴里念出来,就是一种侮辱!”赵似冷冷地说道。 抓起身边一位契丹俘虏的衣衫,把手里的钢刀搽拭干净。 收刀回鞘,赵似转身往外走。 “都杀了。这些两脚畜生留在世上,难道留到过年祭祀用啊?” 早就憋着一肚子怒火的岑猛、薛番子带着王府护卫们冲上去,把两个俘虏乱刀砍死。 “王师傅,那些惨死孩童,好生厚葬了。没必要通知他们家人。知道如此惨死,他们家人不得心痛死。不如留个念想。” “是,殿下。” “耶律师傅,收拾好后,把这里布置下,到处洒些油,堆些柴火,烧干净些,不要让开封府的人难做。这些该下地狱的假和尚,点灯也不知道注意些,居然走了水。” “是,殿下。” 赵似离开北极寺,明朝霞紧跟在他身旁,两人都没有提打赌呕吐的事。 在他们身后,大火冲天而起。 火势之大,几乎烧红了半边天。它像天地间一堆篝火,更像是无数人心中汇聚的怒火,化成了红莲业火,要把世间的一切罪恶都焚烧干净。 章节目录 第57章 暂且结案 “十三郎,你再想想,随便想个法子骗一骗徐三贵,应付下,把物件下落套出来就好了。”明朝霞劝道。 “徐三贵伤势之重,全靠对侄儿牵挂支撑到现在。临死之人,怎么忍心去蒙骗。”赵似摇摇头。 “十三郎,你也知道徐三贵命不久矣。就当是临死前给他一个念想好了。”明朝霞的话让赵似陷入沉思。 岑猛和薛番子也在旁边劝道,“殿下,撒个善意的谎言,也算是做件好事。” 赵似抬起头,坚定地说道:“徐家满门绝嗣,也不愿给契丹做走狗。如此忠烈之士,俺不忍欺骗。” “十三郎,万一徐三贵悲愤气恼之下,不肯说出那件东西的下落了,怎么办?”明朝霞焦急地说道。 “就算没有那件东西,俺照样能把莘王打趴下!自身不够强大,事事依靠外物,早晚会要付出代价的。” 赵似斩钉截铁地说道。 “殿下,人请到了。”王禀这时进来禀告道。 “好,那俺们一起去见徐三贵。”赵似走在前面,众人跟着,一起进了另一间屋子。 徐三贵躺在床上,看着赵似走进来,眼睛里满是希冀和期盼。可是随着赵似走近,看清楚他脸上的神情,徐三贵的希望在迅速消失。 “徐三贵,俺们杀进北极寺,只找到你侄儿的尸体。” 赵似接过薛番子递过来的银锁,展示给徐三贵看。 徐三贵痛苦地闭上眼睛,包裹在布条里的身体在不停地抖动,泪水在他的脸上纵横流淌。 他张大着嘴,明明大家都能看到他使尽全身力气在嘶吼,却听不到一点点声音,只看到他破碎的灵魂正一缕缕地飘零出来。 “徐三贵,俺们把耶律鬼密及其手下二十九人全部斩杀,北极寺也被俺们一把火烧成白地。”赵似抓住徐三贵的手,沉声说道,“仇,俺暂时只能帮你报到这里。不过请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俺会替你把辽国南京1城外的北极寺,也一把火烧了!” 徐三贵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挣扎着伸直了脖子,青筋都要涨爆,终于挤出撕心裂肺的声音。 “烧!” “烧!烧个他干净!”赵似慨然地跟着说道。 徐三贵躺回床上,大口喘着气,过了一会,借着刚才的那口气,他说道:“俺说...” “稍等,你说给他听。老李,赶紧过来。”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专管皇城司公事的李道法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把耳朵凑在徐三贵耳边。 听完后,他起身向赵似拱了拱手,“大王,俺先去取东西。” “好,取了后直接呈给官家。” “遵命!” 李道法走后没过久,徐三贵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猛子,找个风水宝地,买四副好棺木,把徐氏一家四口,好生安葬了。” “是!” 这时,王禀进来禀告道:“殿下,开封府的人勘验北极寺现场去了。” “嗯。” “殿下,俺们擅杀耶律鬼密等人,李辅仁那伙河西家显道堂的,也是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会不会真的引起两国纷争?” 王禀小心地问道。 “王师傅,俺们杀耶律鬼密一伙,不仅显道堂知道,还有很多人的耳目都知道。风声,这会说不定已经走漏到四方馆,契丹使团的耳朵里。” 赵似慨然地说道。 “东顾忌,西牵绊,能干成什么大事。要是辽国真要以此兴兵,俺第一个去河北前线,就算战死,俺也认了。” “王师傅,胡虏横行国土,暴虐百姓。俺这个做王爷的,你们这些做军人的,内心有愧啊。” 王禀神情凛然,恭敬地拱手作揖。 “大王,王正臣受教了!” 赵似摆了摆手,又说道,“王师傅不用过于担心。耶律鬼密说是什么刺史太保,可有驾贴堪合?可有接引使接入?鬼鬼祟祟潜在俺国朝东京城外。俺还要问契丹国主,他们如此居心叵测的行径,意欲为何?放心,他们不敢声张的。” 王禀也释然了,“是正臣过虑了。” 一行人回了王府,李但、叶适正等着。 “你们来了。京西煤厂,还有陈留酒厂的事情,都筹备得如何?” 叶适拱手答道。 “回殿下的话。京西煤厂已经筹备得当,正在试产和采办囤积煤炭,招募和培训工人。第一批蜂窝煤下月初能出厂,计划日产一万枚,煤炉一百个。不过俺们有信心,入冬之前能增加到日产十万枚,煤炉五百个。” “你们是怎么定价的?” 这次李但出声回答。 按照赵似的布置,叶适负责实业,李但负责陆上商贸,苏行方负责海上商贸。 “回殿下的话,俺们考察了一番,现在开封城的市价是每担柴火二十到三十文。一担柴火能烧三到五天。俺们的蜂窝煤烧一天需要四枚。所以俺们合计下来,蜂窝煤定价两枚三文。” “还有个大问题是煤炉如何定价?定高了,普通人家买不起。没有煤炉,俺们的蜂窝煤定得再便宜也没用。小的思前想后,跟适之兄商议过,先制作出一批最简陋的煤炉,暂定五千个,免费送。” 免费送?人才啊! 李但看到赵似的脸上有鼓励之色,欣喜地继续往下说。 “送完之后,俺们再看情景。要是百姓们还不接受,俺们就再推出三千个免费煤炉。要是接受了,就把煤炉稍加改进下,卖二十文一个。是比较便宜,只要百姓们持续不断地用蜂窝煤,俺们都是有赚的。” 赵似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李但兄,你厉害!免费,天底下最贵的就是免费。” 李但眼睛一亮,对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含义深远。 “此外,这煤炉可以多分几档。贵的外观搞得奢华些,功能搞多些,专供王公贵宦。档等的次一些,专供殷实人家。低档的皮厚好用,专供百姓们。不用柴火,用煤炉,是一大进步。以后百姓们可以随时喝上开水,减少疫病。功德无量啊!” “只是要严厉警告买者,炉子不能放在屋子里用,会要命的。” 听了赵似的话,叶适和李但一惊,“大王,这蜂窝煤有毒吗?” “不是有毒,是烧光了空气里某种有用的东西,对,是生机。如果通风不好,屋外的生机补充不进来,屋里的生机被烧光,人就会死掉。不仅蜂窝煤,柴火木炭,凡是有火的,都会烧掉生机。不通风补充,都会要人命。” 当然不能说有毒。要是说有毒,还怎么销售赚钱? 赵似解释了一番,叶适和李但这才点了点头。 “殿下,陈留的酒厂准备完毕,你要求的大蒸馏器,已经打造架设好。现在就等各处收购的酒水运到。只是现在粮食金贵,都不舍得用来酿酒。苏掌柜正在联系海商,从占城等南海之地收购粮食和初酒。” 听了叶适的话,赵似也是感叹不已。 红薯、玉米、土豆,农业***的三大宝,什么时候才能弄到手。 自己的造船厂,才刚刚找到收购目标,离出海寻宝还早着呢。 商量妥当后,李但和叶适告辞离去,曹铎匆匆赶来。 “十三郎,李道法在徐家巷子口的土地庙里取到物件,急匆匆地进了宫。不到一刻钟,内侍出宫,把莘王叫进宫。这会还没有出来。应该没好事。” “肯定没好事。俺猜得出,可能是十二哥与契丹使节暗中的盟约。契丹支持他继位坐上皇位,他回报契丹大好处。大致这样。具体的俺也懒得去猜了。只是俺在想,十二哥哪根筋不对,这种东西也敢留在手里?” 曹铎也笑了,“莘王此人心思缜密,想不到百密一疏,居然露出这么大的把柄。这次他肯定栽了。十三郎,莘王过后,是不是又轮到遂宁王了?” “不,该是九哥了。” “申王?他不是眼疾近盲吗?” “俺的九哥,眼盲心不盲。” 1.此处南京,是辽国陪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西南。 章节目录 第58章 又升官了 垂拱殿里,肃然寂静,只听到梁从政清脆、富有穿透力的声音。 申王赵佖、遂宁王赵佶、简王赵似、睦王赵偲、豫章郡王赵孝参、晋康郡王赵孝骞等一干宗室,垂着头,倾听梁从政的宣旨。 “...十二弟俣,暴虐凶性,残杀无良...为正国法,朕已拜太庙,告祭列祖列宗,着宗正寺除名玉牒,贬其为庶人,逐房州安置,交有司地方严加管束。遇赦不赦...” 每一个字就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从众人的耳边脸旁飞过。 不少人的后背直冒汗。 想抬头看看坐上上端的官家,又不敢。只好继续低着头,在心里暗自揣摩。 站在殿上的众人,不管心里有数没数,都知道赵俣这次事情闹大了,再也翻不了身,也永远丧失继承皇位的机会。 已经正式成为庶人的赵俣,在瑟瑟发抖中,被班直们叉着,拖出了垂拱殿。他将和家眷们一起,即刻在禁军的押送下,送去房州。 房州,以“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得名。从前唐开始到本朝,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光是本朝,死在那里的有前周末帝柴宗训、太祖皇帝的四弟涪王赵廷美等人。 现在又要添一位赵俣。 梁从政看了一圈殿上的众人,从小内侍托着的银盘上捧起另一份诏书,朗声读起来。 “御笔。策勋饮至,春秋之格言。褒德赏功,国家之彝典。检校太尉、横海、镇海军节度使、左翊卫大将军、判秘书省、兼功德使、同签书枢密院事,简王皇十三弟似,夙闻仁良、颇厉忠贞。沉毅有谋、刚明善断。尔劳居多,顾惟宠章。可加开府仪同三司、雄武军节度使、殿前司都虞侯、同知枢密院事。元符二年五月,敕。” 听完后,殿上众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昨日,同知枢密院事林希,刑部侍郎来之邵已经被贬斥,逐去瘴疫横行的两广路宜州安置。 大家都知道,这两位是作为老十二赵俣的同党被严惩的。 现在林希的同知枢密院事一职,连同赵俣的雄武军节度使一职,被给到了赵十三,这含意深远啊。 “臣弟谢恩。”赵似上前去,拜谢天恩。然后毅然抬头道,“臣弟还有一章启奏。” “说。” “昨天乃皇考诞辰。官家带臣弟等人到太庙祭祀一番后,臣弟回府邸,阖家上下在先帝故居里又祭拜了一番。是夜,臣弟读父皇宝训,念及‘属哀荒之靡次,顾负荷之惟艰。茕然自思,浩莫能济...尚赖左右励翼,内外交修,忠贤合虑,以固鸿图之守。’时,涕然泪下。” 官家听到这里,也是黯然神伤。 赵似哽咽着继续说道:“父皇仁德,天下咸服,曾留下文字,‘守阙从冲,同使咸宁’。其治下,臣无分旧党新党,皆是守土之臣,牧民之官。故而,臣弟泣请官家,请绍父皇永孚,赦召苏辙、范纯礼、韩忠彦、苏轼等十位贬臣,安置京畿就近,人尽其才...” 众人都听傻了。 赵十三这是要疯啊。 刚刚立了一功,被官家褒奖,就不知天高地厚。 居然敢进这样的言? 赦免召回绍圣年间被贬斥的旧党众臣,这不是要反攻倒算吗? 垂拱殿寂静无声。 有些人心惊胆战,有些人幸灾乐祸。 赵十三,你也有昏了头的时候。等着,看官家如何收拾你! “准!”官家的话让众人更加震惊。 这是怎么了?难道变天了吗? “...在西京置弘文馆,南京1置崇文馆,召回诏斥诸臣,授学士、直学士之职,供养其中。采摭残编,网罗隐德。品章甫就,斋祓再观...” 原来是这样!可是这样它也不正常啊! 此前多少人上书,请求官家赦免那些旧党众臣,不是被视而不见,就是被严旨惩处。怎么到了赵十三这里,二话不说就听进去了? 官家,你太偏心了! 赵似看到了众人脸上的神情,心里冷冷一笑。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为了这份建言,俺在此前做了多少铺垫,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手段,这才借着今天的气氛,打着先皇“左右励翼,内外交修,忠贤合虑”的旗号,把这事给定下来的。 你以为俺容易吗? 正事完毕,官家扫了一眼诸位皇弟宗室,挥挥手,“散了吧。” “恭喜十三哥,”申王赵佖首先上前来,拱手恭维道。 “俺早就说过,十三哥是俺们几兄弟里最有出息的。现在你身负要职,要更加用心为官家分忧做事。” “九哥放心,俺一定尽心尽力!”赵似恭敬地答道。 豫章郡王赵孝参、晋康郡王赵孝骞等人也一一上前来,围着赵似好话连篇。 赵佶站在一边盘桓不定。 想凑上前来说几句恭维话,又拉不下面子。 想跟睦王赵偲一样拂袖而去,又觉得不妥。 转了几圈,赵似已经跟众人打完招呼,走了出来。 “十一哥。”赵似主动打着招呼。 “十三哥,好好办差做事。”赵佶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赵似笑了笑,“十三知道,弟先走了。” 出了东华门,与明朝霞、王禀率领的护卫队汇合,赵似翻身上马,在众人拱卫下,回王府。 自从被西夏显道堂叛徒伏击,火烧北极寺,屠了辽国观音堂开封分堂后,赵似现在出入十分小心。 “创业方初而中道崩殂”,绝不能发生这样悲剧。 刚转到马行街,前面突然响起了喊冤声。 什么个意思? 刚才皇兄给俺新加的官职里,没有龙图阁学士和开封府的差事啊。 “殿下,是两家百姓当街喊冤,说他们各自的儿女,无缘无故地走丢。四处报案,却迟迟查不出下落来。” 薛番子去前面会了几句,回来禀告道。 “失踪人口,找开封府啊。” “殿下,他们说各自的儿女,分别在建隆观和上方寺走丢的,跟这两处逃不离干系。可是这两处的提点和监寺都有些门路,开封府刑曹的人不敢惹,办案不用心。所以就找到殿下你这里了。” 建隆观和上方寺? “找俺干什么?” “殿下,你火烧北极寺,为徐三贵兄弟报仇的事,市井都传疯了。军民们谁不说你仁义!而且你不是还兼着功德使的差遣吗?” 赵似摇了摇头,“唉,为名所累啊。也罢,番子,你带这两户人家去找嵇仲先生,先请他把案情问详尽了,用心查办。有什么问题,叫他直管找俺。” “是!” 赵似刚坐下,王妃曾娘子率阖府上下,前来恭贺。 “妾身恭贺殿下,晋官加爵、大展宏图。” “哈哈,谢娘子吉言。” 院子里,内侍、宫女、老妈子、丫鬟、伴随、厨子、粗使杂役等,跪了满满一地,在李芳和于化田的率领下,齐声恭贺着。 “恭贺大王大启尔业、王侯万世。长发其祥、大展鸿猷。” “哈哈,好,好!化田,快扶李公起来。你们也都起来。都有赏。” “谢殿下。” 王禀、高世宣、斛律雄、岑猛、薛番子又带着王府护卫们上前来恭贺。 简王府里是喜气洋洋,一片欢腾。 这时,有人送来一份请帖。 “什么个意思?明天请俺去金明池多乐轩与会,姑父等人为范公、吕公的洗尘接风宴?” 赵似看着手里的帖子,惊诧地说道。 “殿下,怕是宴无好宴啊。”曾娘子在一旁说道。 赵似默然了一会,嘿嘿一笑。 “俺这个客也不是好客。想看俺的丑态,俺让他们全变成金明池里的王八。” 曾娘子和另一边的明朝霞都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1.此处南京,乃宋国南京应天府,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商丘古城。 章节目录 第59章 多乐轩盛会 金明池多乐轩,是西岸景色最好的所在。 积土石为山,构亭殿屈曲,环绕澄泓,其上皆台榭回廊,其下水深数丈。亭阁连翩,山水鲜明,皆穷极人间华丽。 赵似下了马,带着明朝霞、岑猛、薛番子三人走进园子里,看到数百人散在各处。许多人见着都觉得眼熟,偏偏叫不出名字来。 不过熟识的人有张商英、刘逵等人,见了赵似,都过来见礼打招呼。 有人上前来,将赵似四人引到多乐轩正堂里,王诜以主人身份,正在招待范纯仁、吕惠卿两人。赵佶、李公麟等人坐在下首作陪。 看到赵似进来,众人纷纷起身。 “十三哥,你能来,多乐轩是蓬荜生辉啊。” “姑父缪赞了。今天是范次公和恩祖公的接风洗尘宴,侄儿无论如何都要与会。” 范纯仁一身的灰袍,戴着一顶东坡巾,像极了大宋版的甘道夫。 他炯炯有神地看着赵似,沉声说道:“你很好,老夫盼着与殿下会谈一二。” “范公客气了,有机会一定畅所欲言。” 赵似打着哈哈。 吕惠卿客气地拱手作揖,“吕某谢过大王。” 他那双眼睛里,藏着千言万语,却看不到一个字。 “吕公客气了。” 赵佶站在一旁淡然微笑,英姿焕发,潇洒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 应该是回到他擅长的环境,自信心又附身了。 李公麟斜着眼睛看着赵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啊呀!原来是你老!” 赵似惊喜地叫一声,恭敬地向李公麟走去。 李公麟一愣,众人也一愣。 难道赵似知错了,借次机会向李公麟打招呼,化干戈为玉帛? 李公麟连忙酝酿情绪,准备词语。嗯,就以一种宽宏大量、慈祥亲近的姿态,与这位炙手可热的简王一笑泯恩仇。 赵似从李公麟身边快步走过,全当没见到这么一号人。又或者把他当成是一根柱子,径直走到何执中跟前。 “伯通先生,小王铭记你的教诲,才能迷途识返,洗心革面。”赵似恭敬地作揖说道。 何执中笑得脸上如同一朵花儿,满口子称赞,把赵似夸得天上地下,绝少仅有。 被戏弄的李公麟在一旁,双眼赤红,两个鼻孔呼呼地冒气。 众人看了,也是哭笑不得。 这个简王还真是睚眦必报。 客气完后,大家便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范次公端坐那里,上前去问好请安的人络绎不绝。 虽然他过气了,可名望摆在那里。不管新党还是旧党,都要老老实实地,以后进晚辈的身份在他面前点个卯。 吕惠卿跟前就显得冷清许多。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水,仿佛是世上最好喝的茗茶,聚精会神地小口轻抿着 不喜不悲、不嗔不怒,静如山水,古井不波。 不过赵似能够感觉到,范纯仁和吕惠卿的眼神,偶尔会转过来,在自己身上打量一下。 走了,不在你俩跟前晃悠了。 虽然俺知道自己魅力十足,可是经不住两个老男人这么悄悄瞄着看。 赵似转了一圈,发现来的人有宗室公侯,有文官儒生。开封城里名流之辈几乎都来全了。不过章惇、曾布、李清臣这样的大佬都没来。 也是。这几位跟范纯仁和吕惠卿都不对付,拉不下这个脸面。不过他们有派了晚辈来,大家显得一团和气。 “诸位,诸位!”恢复常色的李公麟敲了敲小钟,清了清嗓子说道,“而今文魁汇集,当为一时盛事。何不各显其才,或诗词或水墨,以记此会。” 好嘛,戏肉来了。 看你个老东西贱戳戳的样子,就知道没安好心,不知道憋了多少坏水准备往外冒。 李公麟看到气氛无比活跃,朗声说道,“有文会当有彩头!” 说完后特意向赵似投来嘲讽戏弄的眼神,那缕胡子得意得一翘一翘的。 小子,等着!看老夫如何泡制你!金明池,是你再一次丑态尽出的地方! “吾等请范公、吕公、王都尉等大儒名士为裁判,书画诗词评出个优上佳品,以助雅兴。可好?” 麻蛋的,在这等着呢! 知道俺“不学无术”,正好以所谓文士相聚、尽显才情的名头叫俺出丑。 果然!你个糟老头,坏得很! “好!”众人哄然叫好。 尤其是年轻一辈的文士儒生们,各个都是跃跃欲试。 今天此会,说名气,有大儒名士;说权势,有亲王高官。 要是一篇成名,马上就能扶摇直上了! 仆人流水介地端上笔墨宣纸,摆在各处,任由众人取用。 同时也有杂役搬来数十张桌案,放在亭廊各处,任由众人轮流上去挥毫泼墨。 惹不起躲得起,俺先到处避一避。等你要点俺的名时,俺躲茅厕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 转了一圈,赵似发现大多数人在写诗词。 是啊,诗词多方便啊,灵感一来,二三十个字一凑,一篇流传千古的名作就出来了。 只是少数几个人,在角落里挥毫,费时费力地画画。 赵似在一位画画的少年郎旁边停下。 他十八九岁,正在用笔勾勒,像是要准备把多乐轩的盛况一览无遗地画下。 你真心大,这么大一块地方,这么多景致和人,你得画到什么时候去啊? “你会速写或者素描吗?”赵似心头一动,开口问道。 “大王,请问什么速写和素描?”少年郎好奇地问道。 “来人,取一枝木炭来,嗯,还有一个干馒头。” 东西就取来了,赵似选了一张长方形的宣纸,打横放着,然后用木炭勾勒起来。 没办法,技痒耳。 女儿喜欢美术,从小就报了个兴趣班。自己接送、陪读,十年下来,她考了个素描九级,自己却青出蓝而胜于蓝。 关键是美术老师不仅人漂亮,教得也好。 赵似握着炭条,刷刷地就画了起来,黑色的线条在泛黄的宣纸上越来越多,一个喧闹的盛会初见雏形。 少年郎的眼睛越来越亮。 站在身边的明朝霞是喜出望外。岑猛和薛番子不明就里,只是觉得这些线条看上去很稀奇。 不知谁偷偷去报了信,李公麟撩着衣襟跑了过来。脚步之急促仓皇,好像最宠爱的姬妾跟着姘头跑路了。 他是画画名家,一见赵似的手法线条,就知道不俗,一时惊在那里。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画画技法啊,暂且不说有多高明,光是创新出这么一门技法来,已经足以称道画坛。 要是旁人,李公麟还会上前去祝贺一番。偏偏是他最看不起的“不学无术”的简王赵似。 这太打脸了! 跟着他后面的王诜、赵佶、范纯仁和吕惠卿,饶有兴趣地围在旁边,神情各异。 过了两刻钟,赵似终于把多乐轩盛会的精华部分,用素描的手法速写出来。 他甩了甩手腕,觉得还行。 李公麟脸色涨得发紫,想问又开不了口,连连给赵佶使眼色。 “十三哥,你这技法哪里学来的?”赵佶也十分好奇,开口问道。 “自学的。俺喜欢行军打仗,所以见到山险河堑,城池要隘,就喜欢画出地形图来,用来推演。笔墨繁琐耗时,俺就想出这个法子来,简单易明。雕虫小技,入不得大家的耳目。” 赵似谦虚的话,让李公麟的脸又紫了几分。 “大王此技法,别出心裁,尤其以线条聚散展示明亮,以物体大小彰显远近,凹凸浮现,栩栩如生。恳请大王收在下为徒,传授此技艺。” 少年郎的话让李公麟的脸由紫变黑,赵似却乐不可支。 这小子,有前途。 “哈哈,谈不上传授,大家一起探讨研究嘛。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的话,在下琅琊张择端,字正道。” 章节目录 第60章 果真要评一二三名 李公麟狠狠瞪了赵似一眼,扬声道:“好了,时辰差不多,请诸位交卷,由范公等评判过目。” 说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简王、遂宁王,范公,王公,几位请。” 完蛋!得意忘形反倒失了一招。 原本想借着尿遁的借口躲到茅厕去,现在被李公麟逮了正着。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借口反倒不好提出来了。 讪笑着跟着众人进到多乐轩正堂里,赵似眼珠子乱瞄,想着什么法子。 看到穿着男装站在一边的明朝霞,计上心头,悄悄拉了拉她衣角。 “朝霞,等会李老头起哄点俺的名时,你就装肚子痛。” 明朝霞不明就里。 “怎么了十三郎?” “本王腹中空空,待会李老头肯定会借机点俺的名,起哄叫俺写词作诗,好叫俺在这数百人面前再出一次丑。” 赵似低声说道。 “待会你机灵点,看到俺的眼色,就装肚子痛。俺就趁机说送你回府,赶紧开溜。” 明朝霞这才知道赵似的小心思,抿住嘴巴,嘤嘤地轻笑起来。 “十三郎放心,奴家看到不对,立即装肚子痛,让你免遭李公毒手。” “唉,要不是俺看李老头五十多岁,没几年活头,执礼尊老。要不然岂容他如此猖狂,羞辱俺个没完没了。” 赵似气愤地说道。 “知道十三郎是宽宏大量之人,不与李公斤斤计较。”明朝霞在一旁忍住了笑,轻声附和着赵似的话。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范纯仁、王诜等人已经选出本次文会的前三名。 “老夫正式宣布,本次文会,夺冠者为此篇,《苏幕遮·燎沉香》。” 李公麟拿着文卷,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众人一片叫好声。 明朝霞也忍不住跟着连连赞叹。 “写得很好吗?”赵似不在意地说道。 明朝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深耻他的“不懂得欣赏”,忍不住为他解析此词妙在哪里。 “此词清圆的荷叶、五月的江南、渔郎的轻舟,虚虚实实,变幻回叠,把思乡之情写得淋漓尽致。写情写梦皆语出天然,不加雕饰而风情万种。尤其是上阕,若有意,若无意,使人神眩。情到深处意转痴啊!” 听到明朝霞的评语,赵似一时愣住了。 真有写得这么好吗?俺似乎感觉到些许类似的情绪,可是好像没有朝霞说得这么玄乎。 “能得郎君如此评价,周某此词,没有白写。” 谁? 赵似转头一看,见到一个四十多岁男子,穿着一身浅褐色道袍,头戴东坡巾,相貌堂堂,从头到脚流动着一股淡远和雅的气质。 恍惚间,赵似觉得此人是从《宋词三百首》插画图里走出来的。 明朝霞低下头,淡淡一笑,往赵似身后退了一步。 那男子扬身长施一礼,带着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的神情说道。 “在下钱塘周邦彦,字成美,现居秘书省正字,请教郎君如何称呼?” 周邦彦?野史里会在十几年后跟十一哥抢李师师的大才子? 怎么现在就这么老了? 李师师难道是近视眼? 赵似皮笑肉不笑地代为答道:“她是简王府一等佩剑护卫,简王殿下的贴身伴随。” 周邦彦脸色一变,“大王,小的失礼了。” 他终于认出眼前此人是简王殿下。 既如此,那么刚才出声、让他无比倾慕的这位,应该就是市井里议论纷纷,被奉为传奇的原白矾楼的金玉奴,现在简王府的朝霞君。 “老周啊,官家下诏,要俺们秘书省帮忙筹建西京的弘文馆和南京的崇文馆。看你文采斐然,正适合担当重任。明儿你就去...” 赵似想了想,转头问明朝霞,“洛阳和南京,谁离得远?” 明朝霞忍住笑,“洛阳远。” “嗯,老周啊,明儿你就代表秘书省,去洛阳帮忙筹建弘文馆。公文俺回去就叫人拟出来。这可是组织,嗯,是朝廷对你的信任。好生用心啊。” 周邦彦欲哭无泪。 俺只是眼睛不好使,没认出来殿下你来,又为朝霞君的评词心动,冒失了一回,结果换了这么个结果。 帮忙筹建弘文馆,到时候找个借口,再把俺正式调去弘文馆,这开封城就回不来了。 这时,李公麟大声宣布道:“夺冠词作,《苏幕遮·燎沉香》,乃钱塘周邦彦周成美所作!”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周邦彦强颜欢笑走上前去,接受范纯仁、王诜等人的褒奖。 只是他眉眼嘴角处,掩饰不住的愁苦,让人还以为他拿的不是第一名,而是倒数第一名。 “这次文会的榜眼,是《三字令》。”李公麟虽然有些狐疑,但一时来不及去打听。他还有第二、三名需要宣布。 “春尽日,雨余时。红蔌蔌,绿漪漪。花满地,水平池。烟光里,云影上,画船移。纹鸳并,白鸥飞。歌韵响,酒行迟。将我意,入新诗。春欲去,留且住,莫教归。” 话刚落音,众人纷纷叫好。 三字令,妙在全是三字一句,心思精巧。 “榜眼词作《三字令》,乃临江向子諲向伯恭所作!” 只见一白衣少年郎,在李公麟的招呼下,走上前去。 他向着四处不停的拱手作揖,态度十分谦逊。 “看上去很年少啊,如此有文采,了不得。不过俺看着他很眼熟,在哪里见过他?” 赵似捅了捅退回来的周邦彦,“老周,知道这位是谁吗?” “殿下,向伯恭乃向娘娘再从子,方十五岁。” 周邦彦答道。 “原来如此,记起来了,上回庆寿宫给向娘娘祝寿,匆匆见过他一面。” 赵似眼睛微微一眯,淡淡地说道。 “本次文会的探花诗词是《游金明池》,嗯,十分地应景啊!” 李公麟的话刚落音,赵似鼻子一哼,“你个李老头,俺一听就知道,这首诗词的作者是关系户!你个老家伙,兜来兜去,为的就是捧他!” 明朝霞在一旁嘻嘻地轻笑。 周邦彦听了一愣,神情复杂,若有所思。 “万座笙歌醉复醒,绕池罗幕翠烟生。云藏宫殿九重碧,春入乾坤五色明。波底画桥天上动,岸边游客鉴中行。金舆时幸龙舟宴,花外风飘万岁声。1” 李公麟大声朗诵完后,仿佛被这首诗的佳词良境给打动了,一脸的陶醉,久久不能挣脱。 “加戏,生硬加戏!这是赤-裸裸地给关系户加戏扬名!”赵似愤然地说道。 果真,李公麟接下来大声说道:“探花诗作《游金明池》,乃遂宁王殿下所作!” “好!”不少人应景地拿出十二分力气叫好。 整个多乐轩一片沸腾,欢庆气氛,比前两名要热烈得多。 赵佶在众人欢呼瞩目中,施施然地走上前去,十分谦逊地接受诸位评判的褒奖。 赵似鼻子一哼,“哼,不知道还以为十一哥夺了冠。老周啊,你这冠军,完全成了别人的绿叶,不值当啊。” 说到这,赵似话锋一转,“老周,好好干,争取把弘文馆的事宜尽快处理好,早点回来。秘书省离不开你啊。秘书省的清华之名,还要靠你这样的大才子才镇得住。” 赵似的言语,让周邦彦又惊又喜。 这话里的意思,从洛阳回来后,还有重用提拔的意思? 呜呜,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让人刺激了。 “遂宁王为吾等挥毫佳作一篇,同在此处的简王殿下,也请为吾等作诗一篇,襄助盛事。” 李公麟迫不及待地对着赵似大声说道。 麻蛋,李老头,你还是不肯放过自己,非得也要老子大起大落不可?! 明朝霞接到眼色,连忙捂着肚子装痛。赵似顺势扶着她,准备离去。 却被李公麟拉着范纯仁、王诜、赵佶等人,拦住了去路。 赵十三,俺等这个机会等了这么久,怎么会放过你呢! 1.此诗的真实作者是宋朝仁宗年间的状元郑獬所作。请考据党不要较真。 章节目录 第61章 赵十三,你还是从了吧 “范公、吕公、姑父,诸位评判,俺的伴随突然肚子痛,怕是发了痧,性命要紧,俺得赶紧送她去医馆。” 赵似连忙解释道。 “无妨,这里有好几位举世名医,用不着舍近求远。”李公麟毫不客气封堵着赵似的退路。 你个糟老头子,就没去问一问章惇,俺的拳头是不是有沙砵那么大! 可是李公麟仗着这么多人在,尤其是有一堆的名士大儒,料想赵似不敢放肆,有恃无恐。真得派人去请那几位他口中的“举世名医”。 看到有几人被叫了过来,准备给明朝霞号脉,赵似冷着脸,讪讪地说道。 “不必了,男女授受不亲。” 周围的诸位都不是傻子,赵似的这句话一出来,加上他脸上的神情,大家岂能不知道,这只是他的托词借口。 李公麟心里狂笑,赵十三,你也有今天,看老夫如何戏弄你! 金明池,就是你赵十三的垓下、淝水! “哦,莫非这位是开封城里传语的简王府朝霞君?”李公麟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问道。 “当然是。如此绝色之人,当然就是昔日的金玉奴,今日的朝霞君。‘九衢灯火杂梦寐,十年聚散空咨嗟。明朝握手殿门外,共看银阙暾朝霞。’。” 在旁边打配合的是赵佶。 不过他对美的人和物,有一种难以抗拒的真爱。或许这就是他艺术家的天性吧。 看到艳如桃李,一身男装,格外英气的明朝霞,赵佶情不自禁地进入到某种状态。 怜惜、喜爱、惆怅... 明朝霞淡淡了看了他一眼。 果真如十三郎所言,你还是老老实实做个诗画王爷算了。 李公麟摇头晃脑地说道:“妙哉!众人都在说,简王殿下为了佳人痛改前非。浪子回头金不换,美人垂青做贤人。如此佳话,简王殿下何不吟诗作词,咏志抒情?“ 抒你奶奶个腿的骚情! 俺脑子记得的诗作,不是李白就是杜甫的,顶多还有白居易、李贺、李商隐、元稹等人零零散散的几首诗。 记得的词,大多数是苏轼的。 还有几首是辛弃疾的,可它不应景啊。当场诵读出来,不仅不能挣回面子,众人还肯定地认为,自己是从哪里抄来的。 大意失荆州啊,今儿怕是要被李老头给害惨在里头了。 众人都闻讯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不学无术”的简王要写诗词了! 这消息简直堪比太阳打西边出来、河西家突然举国投降、契丹归还了燕云十八州。 必须得强势围观。 看到人多势众,李公麟越发地意气奋发。 赵十三,今天俺非要把你的脸皮摁在地上来回地摩擦,擦出火星子来不可。 “简王殿下,此前你浪荡不羁,自从与金玉奴金风玉露一相逢后,便胜却人间无数。从此洗心革面,不再纸醉金迷,不再肆意妄为,一心拴在朝霞君身上。如此嘉行,简王殿下难道没有思绪万千,心情澎湃?难道不能歌以咏志,诗词颂情?” 老子澎湃个毛线啊! 赵似看着李公麟那皮笑肉不笑的老脸,恨不得一拳过去,直接打成华夫饼。 俺明明是金明池落水,昏迷后大彻大悟,才痛改前非,发奋图强的。跟金玉奴真得没有半毛关系。 可是大彻大悟,哪有美人垂青、浪子回头来得精彩啊!这样的桥段,大家都爱看。 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还有李公麟那阴谋得逞的奸相。 赵似恨不得大声疾呼。 事实不是这样的,是这个糟老头诽谤我! 他诽谤我啊! 一转头,看到明朝霞不再肚子痛了,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 从那清澈看不到底的双眸中,赵似读到了。 天下的女人,或许都有一个梦想。希望有个男人,因为自己而发愤图强,一举成为盖世英雄,然后与她比翼双飞。 好吧,俺就遂你们所愿。 “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赵似朗声读完,整个多乐轩变得无比安静了,仿佛一阵风,把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都卷跑了。 这诗...好像有那么点自责往昔走马章台、诗酒风流的生活,要痛下决心与贤者同进的意思。 只是这诗由简王赵十三嘴里念出,就有些让人不可思议。 不是写得太好了。 凭心而论,这首诗,要是旁人做出来,大家会觉得很一般。要是苛刻一些,甚至会说它不合格。用韵、平仄、对仗等等,都显得差强人意。 可要是简王这个不学无术之人写出来的,那就完全不一样。 尤其跟他“美人垂青、浪子回头”的往事相契合,看得出是有感而发。 “好!‘不是尊前爱惜身,佯狂难免假成真。’这句说得好!”范纯仁捋着胡子赞叹道。 “吾与范公不同,老夫喜欢的是‘生怕情多累美人’这一句,果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吕惠卿也连连赞誉着。 李公麟就像吃了一大碗苍蝇。 范纯仁是今天在场众人名望最高的,吕惠卿却是今天在场众人里,除了几位宗室外官阶最高的。 此前评定第一二三名时,两人都没有出声。现在赵似念了这么一首“不伦不类”的诗,偏偏一起出来叫好。 这叫俺还怎么抹黑,怎么往下打压? 李公麟几乎咬碎了一口老牙,这么大好的机会,居然又让赵十三给溜过去了。 愤愤然地转头,看着一脸平和的赵似,李公麟心里怎么也想不通。 他怎么会写诗呢?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啊。 还有一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赵佶。 在他看来,十三哥其它都好,文采不通是最大的弱点。 今天李公麟想抓住这一点,让他大大的出丑,赵佶心里是有数的。他一直在暗中积极配合。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反而让十三哥出了大彩。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黄昏时分,一家三口围坐在一张桌子吃晚饭。正要动筷子,曾娘子突然开口道:“听说官人在多乐轩口占一首诗,赢得范公和吕公的交口赞誉?” 谁啊?居然把消息传得这么快! 肯定是李公麟和十一哥。他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故意把此事传到娘子耳朵里,好让俺的后院起火。 幸好俺赵十三一向未雨绸缪。 给侧妃明朝霞写了首诗,必须一碗水端平,给王妃娘子也要写上一首。这样才能家庭和睦,六畜兴旺。 好了,两位娘子,稍微坐远一点,俺要放大招了。 “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赵似摇头晃脑地说道。 曾娘子默然一会,最后幽幽地说道:“好吧,妾身收下这首诗了。 赵似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过关了。不是舍不得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件大杀器,好是好,可不应景啊。 唉,俺真是太难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开封府里没有铡刀 开封府衙门也就那样,没有想象中的龙虎狗三口铡刀。 这种有违法治的街谈巷语之物,肯定不会存在的。 赵似跟着权知开封府事温益走进开封府,满衙门的人都出来相迎,品阶低的,都挤不进队伍。 “本王只是来问问两家儿女失踪案的进展。被当街喊冤,总得有个交代。” 赵似微笑着说明来意。 温益指了指张叔夜,“有劳嵇仲向简王说一说案情。” “是。” 被引进张叔夜的公事房里,对坐奉茶,直接细说起案情。 “大王,属下已经细细盘问过两家相关人等。这两户人家,一户姓王,一户姓张,都是殷实人家。” “王家的儿子十四岁,两个月前在建隆观游玩时走失。张家的女儿,十五岁,一个月前跟着同伴去上方寺上香,突然不见了。” “王家五郎很少出门,那天正好是有亲戚家娶亲,他跟着家人去喝喜酒。时间尚早,就跟着叔伯兄弟们去附近的建隆观游玩。结果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有人说看到王四郎跟着游人出了建隆观,估计找不到回去的路,迷路了。然后被歹人们给掳了去。” “也有人说,是王五郎长得俊秀,被某大户的女眷拐了去,藏在高门深院里。那天正是玉皇诞辰,官宦人家纷纷去建隆观祈福,来来往往有不少贵人家眷出入。” 张叔夜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 “张家姐儿也差不多情况。张家算是大户,姐儿们都是养在深闺里,少有出来抛头露面,门防森严。所以与人私奔之类的话,都是不可信。” 赵似听到这里,默然了一会,“嵇仲先生,拐子那里有没有查问过?” “大王,何勤寿事发后,开封府和军巡院联手,把开封城里的专对小童、女子下手的拐子,进行了一番清理。明面上的都被打掉了。属下问过牢里关着的拐子头,没有拐子对这两人下过手。” 看到张叔夜欲言又止,赵似问道。 “嵇仲先生,有话请直说。” “大王,开封城里地下沟渠极深极广,遍布内城外城。阴暗潮湿,四通八达。常有不法之徒,纠集其中。自名为‘无忧洞’。他们拐卖小童,抢掳妇人,多藏于洞中,供人淫乐。号‘鬼樊楼’。从立朝至今,朝廷和开封府屡次进剿,都难除根本。” “大王,属下担心,王家四郎和张家姐儿,被掳进了无忧洞,那就踪迹难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怕是难以向王家和张家交代。” 赵似缓缓点头,“无忧洞的事,后面再说。治乱要治穷。只有让开封城百姓都安居乐业,流离失所的穷苦百姓绝迹,无忧洞才能根除。这世上,真正一心为恶的人不多,多的是穷困起歹心的人。” “治乱要治穷!大王明见。”张叔夜感慨了一句。 “遵殿下吩咐,无忧洞暂且按下不表。属下找人打听过,无忧洞的那些歹人做事谨慎,只是对普通百姓下手,稍有家境背景的不敢招惹。因此,可以暂时把无忧洞这点排除,勘察其它方向。” 赵似想了想,“不管如何,王四郎和张姐儿的失踪,建隆观和上方寺都逃不离干系。这两家的提点和监寺,嵇仲先生有没有去查一查?” “大王,属下还要禀告的就是这件怪事。”张叔夜答道。 “属下前天派人把建隆观庾提点,和上方寺圆慧监寺都唤到开封府,细细盘问过一回,暂时没有问出什么来。可是今天一大早,建隆观的道士和上方寺的和尚到开封府报案,昨晚这两位一个上吊,一个服毒,都死了。” 赵似连声冷笑,“不打自招啊。王家四郎和张家姐儿的失踪,还真跟庾提点和圆慧监寺有关联。嵇仲先生,王家四郎和张家姐儿有什么共同点?” “共同点?”张叔夜目光闪烁地答道,“大王,两人都是双瞳之人。” “双瞳之人?一目两眸,相术说是大吉大利、富贵尊荣之相。” 张叔夜轻轻地补了一句,“还是帝王之相。” “帝王之相?”赵似轻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大王,属下带人勘查庾提点和圆慧监寺身故现场,发现蛛丝马迹。只是属下想问问,还要不要往下查?” 当然要往下查了! 赵似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是瞬间想到张叔夜不是优柔寡断之人。 他如此问,应该有深意。难道察觉到什么? 双瞳之人,莫非... “嵇仲先生,有什么顾虑,你直说无妨。”赵似诚恳地说道。 “大王,这一个多月里,端王变成了遂宁王。莘王被贬为庶人,安置房州。现在要是再出事一位。大王,事不过三。” 赵似马上领悟到张叔夜话里的意思。 自己一发愤图强,两位哥哥就倒了霉。现在剩下的兄弟里再倒霉一位,朝野怎么看自己?皇兄怎么看自己? 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伪装得很好的内斗高人?处心积虑地想做的就是斗倒其他的兄弟,好成为继承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那么皇兄会不会担心,他将来的皇子,真正心属的皇位继承人,也会遭自己的毒手? 赵似思量了许久,最后决定。 “嵇仲先生,继续查下去。” “不过,查幕后黑手的事,交给于化田和曹六郎。嵇仲先生,开封府的任务是把王四郎和张姐儿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叔夜了然于心,“属下明白了。” “嵇仲先生,还有件事要跟谈谈。” “请大王直言。” “前几日端午节,举行了几场蹴鞠比赛,结果造成了数百人的械斗,死伤数十人,出动了禁军才弹压下去。官家把十一哥、十四哥、姑父以及其他两位郡王,全部叫到宫里,当着几位执相的面,好好说了一顿。下面的事,就该俺俩来做了。” 张叔夜目光炯炯,沉声道:“还请大王吩咐。” “此前开封城的治安,开封府管外城,禁军管内城,各执一方,很容易造成死角和漏洞。歹人犯了事,要不藏在两不管地界里;要不内城犯事躲外城、外城犯事躲内城...” “俺以前常在开封城里厮混,知道这些弊端,说给皇兄听了,他叫俺拿出个纠治方案来。俺想了几天,觉得首先要明确职责。以后,禁军只管开封内外城的城防事宜,街面市井的治安,就全由开封府负责。” 听到这里,张叔夜的眼睛越来越亮。 “首先军巡院从三衙改由开封府管辖,改名为内外城警察厅,分巡警、侦缉、消防、路警等几块,负责东京治安管理。相应的铺军、厢军会悉数调拨归在名下。这是俺拟定的机构编制和职责手册,嵇仲先生帮忙把下关。” 张叔夜接过赵似递过来的文卷,笑着说道:“属下又等着被震惊一回。殿下总有奇思妙想,偏偏又颇有奇效,真是神奇啊。” 赵似摆了摆手,“嵇仲先生过奖了。俺只会这样的胡思乱想。披沙拣金,落到实处,还要全靠嵇仲先生。” 张叔夜点了点头,低头看到文卷封面上的大字。 “警察厅?警察?” 张叔夜想了想。 “属下记得前唐颜师古注释《汉书.武五子》有云,‘密令警察,不欲宣露也’。有警戒、预防和监视之意。真庙先帝大中祥符三年戌寅诏书云:...宜令有司量定聚会数日,禁其夜集,官吏严加警察。’此中警察就有殿下所言,治安管理之意。” 赵似听得目瞪口呆,博览群书就这么豪横吗? 俺只是照搬而已,你居然就从浩瀚古籍卷宗找到出处。 佩服佩服! “殿下,这内外城警察厅,殿下意属谁来执掌?”张叔夜继续问道。 “曹六郎曹铎。”赵似毫不迟疑地说道,“连同西校阅所的差遣,由他一并担当起来。嵇仲先生,成立警察厅,整饬开封内外城治安,千头万绪,牵涉甚多,要辛苦你了。本王要说的是,嵇仲先生,这是一次试点,也是一次考验。” 听着赵似意味深长的话,张叔夜凝重地点了点头。 离开开封府衙门,赵似回头看了一眼。 希望张叔夜和曹铎能够通力合作,借着这次整饬开封城治安的机会,把触角伸到东京城的各个角落里去。 同时掌握一支平日里不起眼,大家都不会注意,关键时刻却能发挥重要作用的武装力量。 警察厅的巡警、消防、特警,都是由厢军、铺军整饬编练而成。 到了某个时刻,内外城门一关,再多再精锐的军队都进不来。这支驻在内外城各处的武装,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章节目录 第63章 秘书省有很多料 回到王府,赵似问李芳。 “李公,玄明兄在府上吗?” “殿下,长孙先生在公事房里处理了几件事,又出去了,说是被茂明哥儿请去了。” “你派人去请他回来,俺有要事相商。” “是。” 赵似进到东书房,拿起文卷认真地阅读起来。 这些文卷都是从秘书省拿来的,都是与熙宁变法相关的。比如熙宁年间,实行新法后,各路各州的税赋、户籍等资料。 自从他接管了秘书省后,仿佛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这可是大宋朝国家级图书馆兼档案馆,里面存放着从太祖皇帝开始的本朝大量的文档资料,还有收集继承的汉唐和梁、后唐、后汉、后周等中原政权的历史文档。 浩如大海。 赵似请张叔夜、长孙墨离、曾葆华帮忙推荐和挑选了一批低阶文官小吏,以及在野文士,全部征辟进秘书省,挂上秘书郎的官职,对这些资料进行整理、修复、分类和编集。 很快,长孙墨离被李芳匆匆引来。 “殿下,你寻俺有事?” “不急,先喝杯茶。李公,热一壶茶来。” “是!” 等热茶送上后,赵似给长孙墨离满上一杯。 一边喝着茶,赵似把张叔夜汇报的两家儿女失踪案的案情,给长孙墨离细说了一遍。 “俺总觉得双瞳之人还有别的用处,请玄明兄过来,就是一起参详。你博览群书,不知有读过相应的记载?” 长孙墨离沉吟一会,抬起头说道:“属下曾经在一本古书上看到,双瞳之人可治眼疾,盲者重见光明。” “九哥!”赵似冷声说道,“果真俺的九哥,是这起失踪案的幕后黑手。建隆观的庾提点,上方寺的圆慧监寺,应该都是他下手灭得口。” “嵇仲先生也是猜到一二,才对殿下做出劝谏。”长孙墨离轻轻说道,“十三郎叫于高品去暗地里查,那就稳妥了。只是查到申王的线索,又如何?” “于化田还是有些本事,居然被他在皇城司里插进去两个眼线。到时候申王绑架百姓儿女,以邪术治眼的线索,就由那两个眼线在无意间发现。” 赵似端着茶杯,看着上面冒起来的袅袅热气,整张脸在水气的后面,有如在雾中。 “如此也好。申王暗行不法之事,别人知不知道没关系,却一定要让官家知道。不过...”长孙墨离提醒了一句,“大王,曹铎的励行社还有一张皮遮着,现在又有警察厅和西校阅所的掩护,不会轻易被察觉。” “东校字房,却没有什么皮,也没有什么掩护。于高品近几日似乎动作有些急切,属下担心会引起皇城司的注意了。” “玄明兄提醒得是。东校字房确实最容易被人察觉,偏偏又不能被皇城司揪到尾巴。否则俺在皇兄心里的印象,就大不妙了。嗯,俺调整一下,于化田的东校字房,专注于埋眼线于各处,密查收集情报。侦查打探情报的事宜,交给曹六郎去办。” “大王如此安排,确实更稳妥了些。” 两人喝了一壶茶,聊了聊骁骑营、教导队和铁血团的事宜。 长孙墨离无意看到赵似摊在桌子上的文卷,好奇地问道:“大王,你在看秘书省里的文卷?” “是的,从秘书省里拿来的,事关熙宁变法的卷宗。” “熙宁变法的卷宗?殿下是要在为与范公的会谈做准备?” “是的。躲不过去,过两天要受邀去范公府上拜访,早做些准备。” 长孙墨离意味深长地说道:“大王,范公此人,名望可用,刚直可用,公忠可用。” 赵似笑着点了点头。 范纯仁的府邸很简陋。 大门冷冷清清,街面上流浪野狗都绕着走,没啥油水。 赵似叫岑猛上前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门开了,露出一位老仆的脸。 “官人找谁?” “俺们简王殿下,前来拜访。” “简...捡什么的?”老仆张着缺了好几颗牙齿的嘴巴大声问道。 “简王殿下!”岑猛大声叫道。 “不要叫唤,俺的耳朵,跟着老爷在邠州打坏了,半聋不聋的。不要大声,吓坏了俺养的猫。” 岑猛脸色一正,想不到这位看上去七老八十岁的老汉,居然跟着范文正公戌过边。 马上变得毕恭毕敬。 老者还在絮絮叨叨着,“简王啊。俺知道,去年冬天,上书官家,散家产赈济外面饥民的王爷,是个好人。来,请到前堂坐!” 老仆使出全身力气去拉沉重的大门,还不准岑猛去帮忙。 “臭小子,欺负俺老了是吗?” 拉开后喘着粗气,坐在门槛上说道。 “简王哥儿,你们先进去,老汉俺喘口气就跟上。” 在前堂里坐了一会,范纯仁出来了,穿戴跟金明池多乐轩时差不多,只是东坡巾换成了布幞头。 可能家里就这么几套能见客的衣裳吧。 “殿下请坐,这是俺在永州自己种的茶叶,还请品尝。” 赵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叫了一声,“好茶!” 范纯仁目光一闪,毫不客气地问道:“敢问好在哪里?” “范公,茶味如何,俺是粗人,喝不出好歹来。但是俺有一颗赤诚之心,能喝出这茶里的深意来。” 听着赵似恬不知耻的话,范纯仁仰首哈哈大笑起来。 “赤诚之心?那还请简王殿下秉着赤诚之心告诉俺,你对王荆公的变法,是怎么看法?” 看着范纯仁那张苍老的脸。 眼袋松弛,眼珠浑浊,但是射出的目光却澄清有力。 赵似沉吟一会,“法不传六耳?” 范纯仁傲然说道:“请简王尽管放心,只凭俺姓范,即可足信!” “范公,俺觉得大宋非变法不可,但不赞同王荆公那般变法。” 范纯仁静静地听着,不急着发表意见。 “非变法不可的原因众所周知,冗员、冗兵、冗费三冗,造成的后果是积弱积贫。” 听到积弱积贫,范纯仁目光一闪,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最明显的就是朝廷入不敷出,国库困窘。这是非常严重的财政问题。而解决这个问题,司马温公的办法是节用。减少开支,为此甚至严禁擅开边衅,不动刀兵。可是这方法,治标不治本,无疑于坐以待毙。” 范纯仁捋着胡须,脸上很平静,没有激愤,也没有赞许。 “王荆公的办法是开源。‘民不加赋而国用足’。思路是没错,可惜他用的那套法子无疑于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而今行王拗相公的法子,国库充盈,气象一新,怎么成了饮鸩止渴?”范纯仁反问了一句。 你这老头,也是坏得很! 俺刚才这话,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赞同呢,偏偏装模作样地反问俺。 “范公,王荆公的开源目标是错误的。真正开源是增加百姓们的产出,切切实实地增加财富,而不是从百姓们手里夺走现有的财富。王荆公那不叫开源,叫敛财。” “敛财。”范纯仁脸色终于一变,“十三郎啊,你可真敢说啊。” “因为范公姓范。” 赵似淡淡地答了一句。 范纯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昂首大笑起来。脸色满是欣赏之色。 章节目录 第64章 孤桐无意凤飞来 “十三郎,请继续说。”范纯仁停住了笑。 “其实国朝的财政,就跟一户人家,二十个人...”赵似把他的那套存量和增量理论又说了一遍。 范纯仁的眼睛闪着精光,如同一对被盘过几十年的黑曜石。 他做过宰相,其中的感悟和体会,比长孙墨离和曾葆华要深得多。 “十三郎的想法就是让农户多产粮食,工匠多出货殖?” “范公,这是长远之计。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推动生产关系以及上层建筑的发展。” 范纯仁满脸的问号,“生产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 “范公,生产力就是一个人、一县、一州、一路和整个大宋能生产出多少财富。它跟土地多少、田力肥沃、水利充裕等有关。跟工匠制造水平,制造速度等也有关系...” “生产关系就是如何分配这些财富。上层建筑就是分配好了这些财富,人们进行的一切活动。比如识字读书、官府和军队、征税纳赋、保家卫国...” 都怪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秃噜嘴把这些新名词讲了出来。 现在得费好大一番口舌,才勉强解释清楚这些词里的含义。 “十三郎,你刚才说的长远之计,很有道理。王荆公之法,最大的弊端在于急功近利。”范纯仁也敞开心怀畅谈起来。 “范公。急功近利是王荆公变法败坏的原因之一。” “哦,十三郎还发现有什么弊端?” “范公,王荆公的青苗法、均输法,其实就是官府亲自下场,借贷钱财给百姓和运输贩卖货品。名义上是扶持贫病、抑制兼并,以及买贱卖贵、平抑物价。看上去是为民谋利。坏就坏在官府亲自下场。” “哦,为何坏在官府亲自下场?” “范公。只要做生意,最后的目的都是赚大钱。官府下场做生意,开始说着要为民谋利,但是做到后面,钱哗哗地流进来,国库充裕,怕是早就忘到脑后。” “最可怕的是官府拥有巨大的权力。为了谋利,他们会毫不客气动用这些权力。青苗法,你不缺钱,但是官府要你必须借贷。遇到灾年,还不上钱,直接抄没家产。家产不够,押你去做徭役。” 范纯仁长叹一口气,赞同地说道:“没错!均输法,官府下令低于市价收购,运到他处,翻倍出售。所以到了后来,这些新法完全变成了与民争利!” “是的范公,官府做生意,等于让狼看羊群,狐狸管鸡窝。就像蹴鞠场上,他即当球员,又当裁判,谁踢得过他?” 范纯仁越听越觉得新奇,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十三郎,你真的一言直中要害。王荆公变法,越变越走样,贻害天下。” “范公,俺觉得王荆公变法,最大的危害不在苦害百姓。那只是一时之痛。” “哦,那十三郎觉得最大的危害在哪里?”范纯仁忍不住坐正了,以请教的口吻问道。 “两点。一是破坏了真庙先帝留下的‘异论相搅’遗制,让朝堂的君子之争,变成了你死我活的两元相争。从此,百官主要的心思不在做事上,而在党争和内斗上。范公,在这一点上,司马温公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 范纯仁捋着胡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十三郎,其二呢?”范纯仁迫不及待地问道。 “新党为何能执政至今?因为他们名为行新法,实为敛财。使得国库充盈,政事通达。可是这样的后果是怎样?从此朝堂上只有一个声音,行新法!也只有一个目的,敛财!” 范纯仁听着默然无语。 是啊,国库充盈,使得胸怀大志的先帝和当今官家能够大展手脚。所以这些年斗来斗去,新党越来越得势,旧党一败涂地。 这就是根源! 这个皇十三弟,真得敢说,可是说得真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赵似还在继续说着。 “范公,如此下去,十年,二十年后,朝堂上站立的恐怕只有口喊新法邀名,一心敛财谄上之辈。那些心怀大志、忧国忧民的贤良忠臣,已经没法出头了。” 范纯仁猛地站立起来,额头上全是白毛汗。 他颤抖着说道:“如此...岂不...岂不是亡国之兆!” 可不就是! 历史上,俺的十一哥赵佶继位,开始时还装模作样,并用两党,和光同尘。结果两党天天吵、月月吵,吵得赵佶脑瓜子嗡嗡痛。财政收入也日见减少,政事更是繁琐错杂。 没有那个耐心的赵佶干脆不装了。重用蔡京等一干敛财高手,从此国库充裕,丰亨豫大。赵佶也安安心心做起太平盛世的政和天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赵佶父子一起去五国城坐井观天... 范纯仁在屋子里来回地走动,就像一只在迷宫中寻找出路的蚂蚁。 最后,他一抬头看到了赵似,几步走到跟前,抓住赵似的手,嘶哑着声音,掺杂着绝望和希望,急切地问道。 “简王殿下,你明智慧心,能看透这些根本,应该也想到了解决之法了吧。” “范公,先请坐。”赵似扶着发须花白的范纯仁坐下,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他跟前,徐徐地说道:“范公。首要问题就是如何不与民争利地充盈国库。” “有这样的法子吗?”范纯仁惶然地问道。 “有!”赵似斩钉截铁地答道,“开源和节用之外,还有一个堵漏!” 范纯仁眼睛又重新恢复了光彩,“如何堵漏?” “范公,其实朝廷的赋税,还有许多该收却收不上,在乡里、在县州就被截留。或是因为上下其手,一起贪墨;又或者是州县无能,坐视乡绅横敛。” “斩断那些黑手,把这些该收的赋税都收上来,国库充裕了,百姓们却没有被夺利。” 范纯仁的胡须在一抖一抖的,“十三郎,那当如何?” “范公,俺在秘书省查到的文档。前唐天宝年间,天下有耕地一千四百万顷。国朝呢?真庙先帝天禧年间,估算有五百二十四万顷。英庙先帝治平年间,估算只有四百四十万顷。为何差了那么多?” 范纯仁沉声道,“因为国朝几乎没有彻底丈量过天下田地。所谓顷田,都是根据赋税推算出来的。五百二十四万顷和四百四十万顷,是纳赋税的田地而已。” “范公说得没错。小王看过一些有识之士写的奏章和书札,他们在州县任职,仔细勘查过地方实情,发现国朝各地,赋税所不加者十居七。也就是说,这四百四十万顷,其实只占天下田地的三成。” 范纯仁沉默了一会,声音变得更加嘶哑。 “简王殿下,当如何变革?” “首先全面丈量土地,清查所有被隐匿的土地。其次把所有应收的赋税,包括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汇总为一条,以铜钱或银两为单位,按亩折算缴纳,并由单独机构统一征收。杜绝地方官吏乡绅们截留赋税和盘剥百姓。” 室内一片寂静。 这些举措跟庆历新政类似,但是更加激进,更加全面,遇到的阻力也会更大。 范纯仁年少时亲眼目睹父亲主持新政,然后经历失败,怅然逝世。想起这些,他心情激荡。 空气湿闷得几乎要凝成一桶水。雷声隐隐地从遥远地天边传来,一场夏季里的暴雨,正在酝酿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就降临在开封城。倾盆而下,滋润着大地,冲洗着污垢。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时在思考的范纯仁猛地抬起头,看着赵似,那双老迈的眼睛从未如此过清澈有神。 “简王的志向,老臣懂了。”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赵似口念了一首范文正公的诗。 “劲草不随风偃去,孤桐何意凤飞来。”范纯仁笑了,悠然以父亲的一句诗对道。 章节目录 第65章 羽翼初成 自己居然跟一位反对变法的旧党骨干谈新的变法,估计外人就是脑壳想爆了都想不明白。 这世上很多的事,是想不明白的啊! 心情澎湃的赵似回到王府,又意犹未尽地把心腹长孙墨离、曾葆华请来,想了想,又叫人把张叔夜请来。 这位不仅归了心,还深深打上十三党的烙印。跟赵似是一荣皆荣、一损皆损的关系。 可以参预相关机密了。 赵似压抑着心里的激动,把自己与范纯仁的交谈,一五一十地详说了一遍。 长孙墨离和曾葆华早就打过预防针,所以没有那么激动。 张叔夜却腾地站起身来,激动地说话都是结结巴巴的。 “大王...殿下,你是变法,却反对王荆公变法?现在又和旧党重臣范公达成再行变法的默契?” 张叔夜觉得脑子很乱。 “没错!嵇仲先生。俺且问你,韩忠献公(韩琦)、富文忠公(富弼)、文潞公(文彦博)等人,曾经支持范文正公的庆历变法。为何到了熙宁变法里,却变成了他们自己最厌恶的人?” “最厌恶的人?”曾葆华好奇地问道。 “就是如极力反对庆历变法的夏郑公(夏竦)之类人物。” 哦,三人都明白了。 “几位先贤在几十年前就看到了王荆公看到的弊端,还积极想办法去革除,结果失败了。本王从秘书省里分类出来的文档里,看得出这些旧党老臣们最初反对王荆公,并不是反对他的目的,而是反对他的具体做法。” 听到这里,三人都是饱读史书的人,对熙宁变法乃至庆历变法都历历在心。 被赵似如此一点,都深以为然地点头。 是啊,韩琦、富弼、文彦博等人都是变法的老前辈,他们在庆历变法中深知变法的艰难和微妙。 治大国若烹小鲜! 可王安石变法却是上来咔咔,一顿操作猛如虎,能不让这些老臣们心惊胆战吗? 所以这些老臣们反对的重点,在于变法中存在的种种问题,包括新法的合理性、可行性,以及会造成的后果。 “在本王看来,变法除了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决心外,更要有宽阔的心怀和高超的手段。反观王荆公,他没有闻过辄改的宽容,也缺乏求同存异的耐心。” “在面对汹涌的反对和质疑时,王荆公不仅不用手段去‘化解矛盾、减少阻力’,反而固执地坚持其所谓的‘绝对真理’,不容置疑地对反对派加以清洗。以消灭产生问题的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最可恨的是王荆公把父皇直接拖下水。” 赵似的咬牙切齿让张叔夜、长孙墨离和曾葆华有些不解,三人面面相觑,张叔夜开口问道。 “殿下为何深恨这一点?” “父皇一下场,变法就没有回旋余地,走进了死胡同。”赵似长叹一口气,“变法原本就是走前所未有之路,寻未明有效之法。需要不断的试验、找错、纠正。就好比一艘大船,需要根据风向、潮流不断地操帆转舵。” 听到这里,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父皇亲自主持变法,谁敢找错?谁敢说不对?熙宁变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三人半张着嘴,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流在不停地冲击着众人的心。 这隐情,真是让人万万想不到。而能够看出这隐情的简王,真不是一般人啊。 曾葆华在三人中性子最直,脱口说道:“如此说来,王荆公以退为进,请居江宁,用心有些不纯啊。” 赵似和长孙墨离、张叔夜只是冷冷一笑,没有出声。 王荆公如此聪慧之人,又有先帝支持,把一干旧党老臣打得落花流水。他自请退居江宁,难道真没有这份心意在里面? “其心可诛!”张叔夜忿然地说道。 他抬起头,看向赵似的眼神里,有了更多的敬佩和热切。 “殿下,旧党老臣对王荆公变法抨击最多的,还是他为了变法而选用的那些人。” “是的。虽然现在是新党治政,但不得不承认,王荆公选用的变法干将,除了章惇等少数之人,几乎都是操守不行、品德不高之人。这些人,越是有才,危害越大。” 这时曾葆华提出疑惑。 “王荆公虽然性子执拗,可是操守品行却让人敬佩,而且他聪慧过人,怎么就稀里糊涂地选用了那些多无耻小人?” “王荆公怎么可能不知道选材德在才先?他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还请殿下指点拨惑?”张叔夜的语气越发地恭敬。 “国朝养士一百多年,是养了很多醉生梦死、好逸恶劳的文士。但是也培养了一大批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三人激动地点点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那些士大夫们所信奉的。俺叫它民本思想。这些人充斥着大宋朝堂和地方。王荆公推行新法,这些人一看,名义上是富民,实际上是为民夺利。” 这时曾葆华迫不及地地插话,“十三郎,你说得对。大家不是傻子,很多事情做一次就知道了。不少官员看清楚王荆公变法的后果,本着为民的理念纷纷反对。王荆公在无人可用的时候,只能选用支持变法的人。无德无才都无关紧要,只要能敲诈百姓,敛取钱财即可。” 这时张叔夜忍不住接言,“是啊。尤其是元丰年间,先帝亲自下场主持变法时,奸佞之人纷纷幸进。” 几人感叹了一番,张叔夜转向赵似,朗声问道:“殿下,那依你所言,当如何变法?” 赵似脱口而出,“只有坚持把变法的力度、发展的速度和社会可承受的程度统一起来,才有可能变法成功。” 什么意思? 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张叔夜、长孙墨离、曾葆华三人在心里想了一会,把这句话琢磨了一下,觉得受益无穷。 “殿下,那么当如何行第一步?”张叔夜小心地问道。 “范公刚才也问了俺这个问题。俺答道,先培养人才。正确的路线确定之后,官吏就是决定的因素。” 三人静静地听着。 “国朝官员选任制度,并不着眼于治国兴邦,只是对臣下的恩泽、优恤。没有真正地实现唯才是举、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滥施恩荫,大多数官员一味地享受厚禄优待,却无半点担当和责任心。从朝堂到地方官府,臃肿不堪,效率低下。” 赵似先发了一通牢骚,然后说起正题,“官吏选任制度也要变革,这是必须的。只是在此之前,俺们必须培养志同道合的人才。秘书省就是最好的所在。现在又可以多加个开封府。” 赵似对着张叔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张叔夜、长孙墨离、曾葆华三人惊喜得已经麻木了。 尤其是张叔夜和长孙墨离,恨不得纵泪仰天长啸,苍天终于赐下一位千古明君给予大宋! 长孙墨离甚至在心里暗暗盘算,过一两年,等大王羽翼丰满,病恹恹的官家还不驾崩,俺就舍去身家性命弄死他,让大王继位,中兴大宋。 “殿下!”门外一声轻呼,把“心怀鬼胎”的长孙墨离吓了一跳。 “化田,什么事?”赵似问道。 “殿下,小的刚刚收到密报。睦王殿下暗使人煽动部分厢军和铺军,准备以拒绝并入警察厅为借口,鼓噪闹事,让整饬编练不了了之!” 混账玩意,没完没了! 章节目录 第66章 九哥可以先放一放 “确定是申王府的人?” 官家坐在延和殿里,黑着脸问道。 李道法低垂着头答话,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回官家的话,庾提点和圆慧监寺的亲近心腹都说过,当晚有人趁黑来拜访,然后就出事了。小的们顺着蛛丝马迹查过去,发现拜访庾提点的人,是申王府的一位外管事。拜访圆慧监寺的,是申王府的两位护卫虞侯。” “两人是申王府的熟客,时常进入王府。也时常有王府的人过来拜访。所以建隆观和上方寺的人都没注意。” 官家许久没有说话。 “那两户人家的儿女找到了?”官家的声音有些发飘。 “回官家的话,开封府的人一路追查,今天早上在祥符县下河镇某处院子里,找到了王四郎和张家姐儿。只是...” “只是什么?” “王四郎和张家姐儿的双目都已失明。” “失明?”官家惊声问道。 “是的官家。小的们搞到了开封府的口供。王四郎和张家姐儿说,他们分别在建隆观和上方寺被人迷晕,醒来后就一直被关在某处。每日时刻有人强行给他们眼睛里抹药,使得他们流泪不止,没几天眼就瞎了。可是那些人还不放过,依然抹药催泪。” “昨天晚上有人把他们装上车,七转八转,带到一处院子里。然后今天早上,有人冲了进去,才知道是开封府的捕快找到他们了。” “催泪?”官家低声说了一句,突然扬声问道,“那两人真是双瞳?” “小的没见过那两人。不过小的手下见过。虽然眼珠已经灰白,但依然看得出是双瞳。” 官家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抖动,最后才咬牙挤出了一句,“俺的好兄弟啊!” 他猛地抬头,盯着李道法,“你说,九哥为何放过那对男女?” 李道法心里一颤,官家,俺怎么知道? 可是又不能不回答。他绞尽脑汁,灵光一闪,还真想到了。 “官家,要是王四郎和张家姐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简王殿下会一直追查下去的。大家都知道,简王殿下还是有些手段。” 官家赞同地点了点头。 “十三哥岂止是有些手段。徐二贵兄弟,那么隐私的案子都被他给查出来,还顺手灭了河西家的伏击,端了契丹儿的老巢。九哥怕了,生怕事情拖久,十三哥亲自下场查案,很快就能查到他头上。权衡利弊之下,就把那对男女放生,省得十三哥再追查。” “官家圣明!”李道法连忙高声呼道,神情放松。 “十三哥真得没有追查这件事吗?”官家又问道。 “官家,此案一直是开封府在查办,张通判亲自督办,下面的捕快们很用心。简王殿下只是问过几次案件。”说到这里,李道法微微顿了一下,“小的没有发现简王府的人追查此案的迹象。” 官家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 “官家,简王殿下求见。”梁从政在殿门口禀告道。 “十三哥来了?什么事?”官家猛地一惊,脱口问道。 “官家,小的没问。不过看简王殿下的样子,像是有什么急事。” 难道十三哥知道了? 他一向聪慧,肯定猜到那对儿女被绑架,庾提点和圆慧监寺被害,幕后是申王所为。 他来兴师问罪,向朕告九哥的状? 官家头都大了。 他知道申王这些恶行,要是公诸于世,肯定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谏官们会群起攻之,九哥就会被问罪。 皇家连出丑闻,自己这个做官家的面子挂不住。而且九哥从小眼疾,父皇生前一直叮嘱不要亏待他。 问他的罪,有些于心不忍。 “六哥,六哥!俺要向你讨份诏书,好好收拾那些混账!”赵似的声音在殿门口叫嚷着。 官家看了李道法一眼,他乖巧地往旁边一站,变成隐形人。 “你嚷嚷什么?刚进东华门就听到你声音了。”官家没好气地说道。 “嘿嘿,没打扰六哥处理朝政吧。”赵似笑呵呵地问道。 “没有。你要收拾谁?” “六哥,当然是收拾...哦,老李也在啊。那就没错了,皇城司也收到消息了吧。这些混账,居然敢跟本王打擂台!不收拾他们,那些痞子们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官家开始以为说得就是申王的事,可是听着觉得有些不对。 “十三哥到底要收拾谁?” “那些厢军和铺军里的**子啊。六哥不说下诏成立内外城警察厅,负责开封内外城治安。还把原本的厢军和铺军调拨给警察厅,加以整饬编练。” “有些**子,到处煽风点火,造谣生非,准备鼓噪闹事,拒绝并入警察厅。还不是不愿整饬编练,想继续混粮饷,继续过敲诈勒索店铺、在市井作威作福的日子。” 听到赵似愤然地说道,官家满脸的诧异,“十三哥说的这件事?” “是啊,俺就是来向六哥讨份旨意,好去处置这些混账。” 官家轻轻舒了一口气,“好,朕立即给你一道御笔,命你全权处理此事。不过十三哥,你怎么处置这些厢军和铺军,可有上万人。” “六哥放心,俺早就想好法子了,人手早就撒下去了,就等着六哥你的诏书立即开干。”赵似把自己的计划简单地说了一遍。 官家拍手叫好,“好,十三哥用起智谋来,有智将风范啊。” “嘿嘿...”赵似得意地大笑起来。 接过官家的御笔诏书,赵似准备要走时,欲言又止。 “十三哥,还有什么事?” “六哥,上午俺接到嵇仲先生的通报,开封府找到王四郎和张家姐儿,只是眼睛都瞎了。正好老李也在这里,六哥,俺就是问一句,真是九哥?” 官家缓缓地点了点头。 赵似默然一会,喟然道。 “家丑不可外扬,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再说了,九哥...确实不容易,可是又何必行此邪术呢?嗯,肯定是下面那些人,想投九哥所好,才做下这等祸事。” 官家也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欣慰。 “九哥,确实不容易,他被手下人给蒙蔽了。李道法!” “臣在!” “叫开封府给苦主一笔钱,再让那对男女结成姻缘,互相扶持过日子吧。那些瞒着九哥为非作歹的家伙,悄悄地严惩了。” “遵旨!” 外城城西厢的厢军军营里,一个厢军十将在慷慨激昂地煽动着。 “俺们原本就要活不下去,再改投到警察厅,更活不成了。俺听到确定的消息,一过去就就俸粮全部减半,衣服绢棉也全部取消!直娘贼的!这不是在欺负老实人吗!不行,必须闹一闹!” “对!不闹他们不知道俺们的厉害!”另一位长行高声附和,然后神神秘秘地说道:“俺有位兄弟在神卫军,他说了,禁军的兄弟们也是一肚子激愤!” 说到这里,长行更加的愤怒,仿佛被人抢了婆娘,刨了祖坟。 “俸粮不给足不算,还要搞什么整饬编练!屁话!都是当官的找借口减俸粮。俺们这边一闹,禁军那边马上跟进!二十万人马闹事,官家和执相们也得掂量下。” 两人一唱一和,军士们,有了些反应,有几个人也变得激愤起来。 “只是这么一闹事,就算闹成了,还是要揪出一批人来当首犯斩首。谁愿意挑这个头?” 角落里的一个声音把最关键的问题点明了,营舍里瞬间没了声音。 看到气氛又下去了,十将和长行对视一眼,然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们这是当奴才当上瘾了?被人这么欺负还不肯出声?到时候大家伙一起闹事,谁知道谁是挑头的?” “就是,俗话说,法不责众!官家和宰相们总不至于把俺们数万厢军的脑袋都砍了吧?那还不得天下大乱?” 一个押队冲了进来,厉声喝问道:“你们还在干什么?第二指挥的人都鼓噪起来,准备去枢密院讨个公道。” 他扫了一眼众人,说出的话更有煽动性。 “凭什么把俺们打发去了开封府?至少得把拖欠俺们的俸粮补足了。” “对!补足了再说!” 听到补足俸粮,营舍里大部分军士们都来劲了,纷纷起身响应着。 随着七嘴八舌的煽风点火,军士们越来越激愤。营舍里闹哄哄的,成百上千的人高呼着“发粮!不去!” 他们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冲到枢密院去。 章节目录 第67章 好好讲道理不行吗 “发俸粮了!” 另一个声音传来,营舍里先是一片哑然,接着哄地一声,就像一堆苍蝇受惊起飞。 “哪里发俸粮?”军士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戴楼门那里的转运大仓。” “真的假的?” “东厢厢军们在陈桥门转运大仓里领到手了,不少人的俸粮都被送回家里去了。” 听到这话,就连横七竖八或躺或坐在通铺上,一直无动于衷的部分军士们,都按捺不住了,噗通跳了起来。 军士们脑子全被俸粮两个字填满了,其余的什么都顾不上。 哗哗地潮水一般涌出营舍。整个军营,成百上千的军士就跟火烧屁股一样,冲出营门,向不远处的转运大仓跑去。 戴楼门附近的转运大仓里,果真里面站满了人,被吆喝着排成一行行的。 数十个小吏穿行其中,要军士们报上自己的姓名、所属,再核对腰牌,登记在册。 在前方的空地上,搭着一个木台子,上面摆着数十上百个筐,里面堆满了黄灿灿的铜钱, 真的有钱发啊。 进来的军士们都放了心,老老实实跟着大流,排成队伍。 这样不行啊。 刚才在营舍里煽风点火的几个人,一看这情形,势态不对啊。要是大家都这么老老实实地领取俸钱,接受整饬编练,那睦王府里许下的赏钱不就拿不到了吗? 必须闹事! “是不是发了钱就把俺们革除了?” “俺们啥都不会,只会给官家当差,当个大头兵。要是被革除了,俺们一家老小就得饿死。” “呜呜,俺上有老,下有小,被革除了,只有活活饿死了。这钱俺拿着有什么用啊,买几口薄棺木吗?” 这些人配合默契。有挑起话题的,有帮腔佐证的,有渲染情绪的,立即把现场的气氛扭转过来。 不少军士们的脸上浮现出忧愁和担心。 “领了补发的俸钱,参加考核,选入警察厅。”书吏们回答了这个问题。 接腔了,正好! 就是想要你们接腔,这才能有来有往地互动啊。 煽风点火之人心头一喜,连忙群起攻击。 “不行!俺们不进警察厅!俸钱减半,衣服布料全减,你们这是变着法子减扣俺们的俸钱!” “对!俺们哪里也不去,就在厢军里待着!你们这些当官的,挖空心思坑害俺们,以前吃得苦还少吗?” “就是!什么警察厅,说不得调俺们去太行山打山匪,拿俺们去填穴埋坑!俺们都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拿俺们去送死!不去!” 这一轮煽动有了效果,不少军士群情激愤地高喊道:“不去!坚决不去!” 书吏们也无话可说。 这些事情又不是他们能知道和决定的,说什么好? 看到形势一片大好,几个煽风点火带头人互相交流了下眼神,准备聚集全力,发起总攻,直接在这里挑起一场骚乱。 “俺来回答你们的问题!”一个巨大的声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雄壮得如铁塔一般的男子,站在木台上,端着一个铁皮大喇叭,大声说着话。 “你是谁!凭什么让俺们信你!” 一个煽风点火带头人连忙反驳了一句! “俺是简王赵十三,同知枢密院事、左翊卫大将军、校检太尉、横海镇海雄武三军节度使!受官家之命,负责警察厅组建,以及厢军铺军整饬编练事宜。” “信俺就是信朝廷,信官家!” 赵似的声音就像是大相国寺里的铜钟,雄厚有力,声声直入人心,让现场一片寂静。 那伙煽风点火的人也被这气势压制住了,心里嘀咕着,先听你说说,届时逮到漏洞再给你好看! 看到气势已经立了起来,赵似举着大喇叭继续说话。 “你们编入警察厅,俸粮分三等。三等俸钱三百文,月粮一石六斗;二等俸钱三百五十文,月粮一石八斗;一等俸钱四百文,月粮两石。衣服另算,最少一年四套。此后还按功劳、服务年限、职位逐年上调。” 赵似的话刚落音,有军士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假的,不要是哄球俺们吧?” 确实给得多,一等俸钱,都跟下禁兵的待遇一样的。 “这些规章和待遇已经张贴出来,公布于世。以后谁要是少了一文钱,一粒粮食,到俺简王府去,俺领着你们去要回来。要不回来,俺掏钱补足给你们!” 煽风点火的人一看,不行啊,这形势有被搬回去的趋势,必须出手,把水搅浑了。 “简王殿下,这钱不好拿吧。你说个章程!说得挺好,不要能拿的人只有一部分,大部分还是被裁撤!” 这话问得好! 待遇说得这么好,可是整饬时,一句裁冗汰弱,把大部分人给革除了,还是白说。 “当然有章程。厢军铺军转入警察厅,必须经过考核,根据情况分岗,然后在岗轮流培训。” 煽风点火的人抓到漏洞了,“考核,怎么个考核法?” “跑步测体力,考试业务能力...”说了几条后,赵似马上又接上,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 “身体棒的,年轻力壮的,做巡警,在街面上按时巡逻;身体棒的,熟悉街面道路的,做路警,指挥车辆舟船;身体一般,熟悉大街小巷的,做刑警,查办案件;身体特棒,会舞刀弄枪的,做特警警;身体不好,年老体衰的,也没关系,做内勤警...” “俺们的原则就是普惠大众,照顾重点,有劳必酬,有功必奖!尽可能地让每一位厢军铺军,都能平稳转为警察厅诸警,顺顺利利培训出来,为开封府百姓的平安祥和出把力。” 赵似的话说完,在场的人都觉得不真实! 可能吗?现实吗? 官府和权贵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这么体贴入微? 难道俺们还躺在通铺上,没有睡醒? 还在做梦吧! 看到众人的神情,赵似淡淡一笑。 俺就知道你们不会信! “这几位是《东京时报》和《大风报》的记者们,此次警察厅整饬改编事宜,他们将全程跟进。刚才俺讲过的话,他们也记录在纸上,还会登出来。要是俺食言了,不光你们骂俺,他们会在报纸上骂俺,全开封城,全天下的人都会骂俺!” “所以你们说,俺敢食言吗!” 这个好像可以有! 《东京时报》和《大风报》最近冒出来的“新闻报纸”,据说是着作局第一和第二号“新闻纸”牌照的持有者。 《东京时报》内容多,也比较正统。 朝廷大事,文坛盛事,哪里丰收,哪里天灾,都有报道。还有文士撰写的精彩“章回小说”,名士执笔的辛辣“时政点评”...颇受文人们追捧。 在七十二楼、大小衙门、各高门大户卖得很好。 《大风报》就比较接地气。 市井勾栏的鸡毛蒜皮,朱门大院的风流逸事。白矾楼的头牌跟潘楼的头牌,为了周邦彦争风吃醋,隔空骂架。李家秀才的婆娘跟张屠夫眉来眼去;王家篾匠的女儿想做林举人的填房... 最受贩夫走卒、普通百姓们的喜爱。 这两家报纸“作保”,似乎好像应该可信。而且简王殿下,官家的同胞弟弟,吃饱了撑的,今天来跟大家逗着玩? 看到在场的军士们纷纷信服,一脸认命要从的样子,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急了。 “空口无凭!必须立下字据来!”带头的人急中生智,想出一招来。 赵似冷笑一声,俺堂堂简王,后面还跟着一串显赫的官职,你叫俺当众立下字据。 俺不要面子的啊! “不立字据,俺们就是不信!”带头人叫嚣着说道。 感觉自己是这个会场最靓的崽,再蹦几下,都能蹦到天上去跟太阳肩并肩! “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急射过来,正中带头人的喉咙。 劲道十足,直接贯穿。 高世宣站在远处仓库顶上,手持强弓,冷冷地看着众人。 周围执勤的上千禁军,像是听到号令,无声地向前走了一步。 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直娘贼的!老子好声好气地跟你们讲道理,偏偏有些撮鸟猢狲,跳出来跟老子捣乱!真当军法是擦屁股的竹筹啊!再整饬改编,你们还是军人!” 赵似举着大喇叭大声吼道:“把刚才那十几个上蹿下跳的家伙给俺抓起来!” “道理都给你们讲清楚了,朝廷和官家绝不会亏待你们。赶紧听从号令,登记领钱,然后集合去禁军军营进行测试!谁再唧唧歪歪,军法从事!” “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声音七零八落的。 “大声一点!” “听清楚了!” “俺听不到!” “听清楚了!” 声音巨大,回响在开封城的上空。 赵似放下大喇叭,转头对那几位记者说道:“刚才射箭抓人那一段,不能写。” 几位记者忙不迭地点头。 章节目录 第68章 西夏契丹一块炖 赵似看着眼前十几人,都是刚抓到的煽风点火的人。 “说!你们受了谁的指使?”岑猛得了赵似的眼色,上前喝问。 “小的...的...真是一时激愤...不,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猪油蒙心的糊涂事,糊涂事,请官人们饶了小的!” 带头的几个人连连磕头求饶。 “挺义气的啊!看来幕后主使者钱给得不少啊,让你们铁了心扛下罪责。行,不知道这钱你们有命拿,有没有命花?” 几个人猛地抬起头,还在挣扎着,“我们真得只是一时糊涂...” 岑猛冷笑一声,继续说。“就算家财万贯,不知道去了沙门岛,还能不能用上?” 听到沙门岛三个字,不仅那几个带头的人,其余的人也是浑身颤抖,好像同时染上某种寒热病。 “我们愿意招认!”几个带头人连连磕头,如同捣蒜。 “...前日,小的们被睦王府的萧护卫所邀,一起喝酒吃饭,中间萧护卫允诺,只要我们坏了警察厅之事,就每人五十贯钱...” 看看你们这点出息! 人家高俅随随便便就敢把五十贯变八百贯,硬生生从十一哥手里昧下七百五十贯钱。 你们一人赏五十贯钱,就恨不得抛家弃业,把命给十四哥赔上。 差距啊! 带头的几个人鼻涕眼泪地招供完,可怜巴巴地看着赵似。 岑猛在一旁问道:“殿下,这些人怎么处置?” “不急,还有一位,我等着你自首呢?” 赵似冷冷的话让众人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说,那我再点一句。显道堂,除了管事的郡主长得漂亮之外,有什么可取之处?你如此恋栈,莫非还想着有朝一日被嵬名乾顺1招为妹夫不成?我都不敢想,你可真敢想!” 还是没有人出声。 “张广顺,听说你是张元子孙,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居然当起细作密探?你先祖为李元昊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卖了个好价钱,怎么没有遗荫到你身上?” 一个跪伏在众人中间的男子抬起了头,年近三十,相貌普通,一脸的风霜。混在厢军官兵众中,你一时半刻还找不出他来。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赵似。 “殿下如何发现我的?” 赵似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挥了挥手,示意把其余的厢军军官都带走。 屋里只剩下张广顺一人,在岑猛等王府护卫们的虎视眈眈之下。 过了一会,曹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人,就是刚才被带出去的厢军军官们一员。 张广顺一眼就认出他来。 “杨进!你个混蛋!想不到你是...” 这几日煽风点火,把事态闹大,杨进是非常活跃的一个。 此前自己为了拉拢人手,暗地里主动去接近他,迅速成为“好友”。 万万想不到,他居然是简王府的细作。 张广顺无语了,甚至有点心服口服。 “张四郎,我也没有想到你是显道堂的人。原本以为你只是遂宁王府的人。”杨进说道。 曹铎看了张广顺一眼,“确实,此厮藏得挺深的。要不是我们看到你悄悄跟李辅仁暗地里接头,还真想不到。”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张广顺仰着头,倔强自傲地说道。 “张四郎,你要是死了。槐花巷第二个院子里的母子三人,可要怎么过活?”杨进一句话,让张广顺神色大变。 “此事与她们无关,万事皆由我一人承担。”张广顺惊慌失措地喊道。 怎么回事?赵似看了看曹铎。 “殿下,这张广顺捏造了河东石州籍身份,谎称一家老小都在石州老家。他一个小小的厢军十将,没人会去追查核实。不想他在开封城五六年,居然结识了一位女子,还悄悄成亲生下一对儿女。” 赵似笑了,指着张广顺说道:“你啊,居然沾惹上儿女私情,不是一个好间谍。不过,你也可以做出一个违背祖先的决定。不仅可以活你自己的性命,还能活那母子三人的性命。” 赵似顿了顿,看着正在思想激烈斗争的张广顺,语重深长地答道,“刚才那十几位厢军军官,我们会妥善处理,不会让你暴露的。好好想想。” 回到王府,赵似一边由着曾淑华和明朝霞服伺着换下铠甲,一边听李芳的禀告。 “殿下,内侍省早上传来官家的旨意,今晚官家在皇仪殿设宴欢送辽国使节团,叫殿下作陪,请殿下务必早做准备,提前到达。” 啥?辽国使节团? 我穿越后,在开封城翻江倒海,大展宏图两个月,居然不知道城里有一个辽国使节团?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一点? “辽国有使节团?” “殿下,这些年来,国朝和辽国都会互派使节团。一般都是十月底出发,赶到开封城和析津府,给两国天子恭贺元丹,参加上元庆典。而后辽国使节团拿了去年的岁币后便起身回国。” 听了曾淑华的解释,赵似有些不爽。 岁币,大宋朝给契丹人的平安保护费啊。 到了皇仪殿,见了辽国使节团正使、副使、随员后,赵似明白了,为何自己感受不到契丹使节团的存在。 这些人除了穿着一身辽国官服外,相貌言行,跟大宋官员毫无两样。 那位叫耶律光悉的正使,还有同姓耶律和姓萧的副使,与章惇、李清臣、曾布、黄覆、吕惠卿等人谈笑风生,出口成章。 诗词歌赋、圣贤经义,赵似恍惚间看到一群大宋名士大儒在开文会。 辽国使团的人,对范纯仁非常敬重,轮流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上前去敬酒。 老爷子你随意,我全干了。 那态度简直堪比拜见大宗师一般。 耶律光悉等几位正副使,也在赵似跟前打过照面,说了几句客气话,各自敬了一杯酒。不过他们更喜欢跟章惇、李清臣等人交谈。 “简王殿下,在下耶律大石,字重德,有幸拜会殿下,实在是荣幸。”一位契丹少年郎气宇轩昂地过来,拱手见礼。 耶律大石?西辽开国皇帝? “殿下,耶律大郎是耶律正使的长子,辽国太祖皇帝八世孙。此次作为使团随员前来。”旁边的鸿胪寺官员连忙介绍道。 “耶律大郎果真龙子凤孙,天璜贵胄,仪态不凡。”赵似欣然地说道。 “不知重德能否就近向殿下请教?” “哈哈,请教我什么?肆意妄为?”赵似哈哈大笑,“请坐,快些请坐!” 耶律大石坐下来后,挥手让鸿胪寺的官员离开,看着赵似,突然问了一句:“殿下,你可知道开封城北的北极寺?” “北极寺?” 赵似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可是前些日子,庙里的和尚点灯不小心,走了水,结果一把火给烧成了白地的北极寺?” “正是。”耶律大石沉声说道。 “我在小报里看到过,有传闻说这北极寺里的和尚,前世作孽太多,才遭此报应。我想,真有这个可能啊。和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被一锅给烧死了,这得做了多大的孽啊!” 说到这里,赵似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 “对了,我听说析津府城外也有一座北极寺。你们回去得好好查一查,庙里的和尚不要作孽太多,否则也被一把火烧光了,那就不好了。” 耶律大石脸色变了几变,突然转移话题,“贵国去年岁币的绸帛质量,比往年要好了一些。” “确实,去年风调雨顺,江南桑叶长得好,养的蚕好,吐得丝就好。所以苏州、杭州、湖州等地的绸布,确实质量要好了很多。” 赵似接过话题。 “我上月一口气买了四五十匹,给家里的娘子。大石啊,你成亲了吗?成亲了就给娘子多捎些去。没成亲,就给娘亲、姐姐妹妹们捎些去。” 耶律大石淡淡地说了,“不用捎,岁币有三十万匹绢,足够我家分的。” 这死孩子,嘴巴还真毒! 只有老子打别人的脸,想不到今儿被这小王八蛋打脸了。 赵似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响彻大殿。 众人都闻声转头过来,吕惠卿笑着问道:“殿下,何事如此大笑?” “这位大郎说话有趣。”赵似指着耶律大石,笑呵呵地说道,“我叫他多捎些绸布回去,孝敬亲眷。他说不用,说岁币全是他家的,足够受用。” 两位副使和几位随员的脸色微微一变,耶律光悉则是脸色变白。 三十万匹绢,听上去挺多的。可是辽国宗室、贵族、文武百官有多少? 他们的家眷又有多少? 三十万匹,根本不够分。 每年为了分配这三十万匹绢,辽国内部都会有一场明争暗斗。耶律大石说绢布全是他家的,传回辽国,得引起多少人胡思乱想和嫉恨? 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耶律光悉又不好出声辩白,只能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讪笑道:“小儿年幼无知,让简王见笑了。” “哈哈,耶律大郎纯朴真诚,爽朗耿直,无妨,无妨!” 耶律光悉的脸更白,耶律大石的脸也白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笑眯眯的赵似,恨不得上前去撕咬几口。 1.嵬名乾顺,即夏崇宗李乾顺。 章节目录 第69章 两手都要硬! “警察厅分六大块。巡警支队、路警支队、消防支队、侦缉支队、特警支队,以及内务辅助机构,事务局。” 赵似向围坐成一圈的众人娓娓道来。 张叔夜、长孙墨离、曾葆华、曹铎、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悉数在座,默默地记着。 他们现在是赵似的基本军政班底,今天也是第一次全体会议。 “各部门挑选标准已经拟定,训练大纲也下发。时间紧迫,人员挑选好后,先上岗执勤,然后在岗轮流培训。警察厅,是半军事部门,它的纪律与骁骑营不同,与其它禁军和厢军也不同。守则和纪律手册正在刊印,很快就会颂布试行。” “目前先以这六大块,七个部门运作。” 赵似看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听得很认真,继续往下说着。 “等到时机成熟,要分拆出内城局、左右外城局,对开封城内外城分片垂直管理。再运行一段时间,就在各局下面分出派驻所。” “一切稳定后,内外城警察厅就要改为京畿警察厅,再在中牟、祥符、尉氏、陈留等京畿诸县设局。” 张叔夜抬头问道:“殿下,警察厅,后续的警察局,是为后续变革做试点准备吗?” “是的。地方小还好说,几十个捕快可以包打一切。可是地方大了就不行。开封城百万人口,其余扬州、江宁、杭州、西安等城,都是数十万人口。光靠捕快和过往的手段,已经不行了。我们要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先安居,才能乐业。” “所以内外城警察厅的组建、选用、培训和运作要加快。四万厢军和铺军,要尽快形成战斗力。侦缉支队、巡警支队,要对开封城大街小巷,明里暗地了如指掌。消防队也迅速升级,从被动灭火变成主动消防。特警支队,要变成打击一切不法的铁拳。” “我已经禀明官家,特警支队,按照侍卫步军的标准配置。着轻甲,配刀枪和弓弩。曹六郎,嵇仲先生还等着你的警察厅,对开封城进行第一次严打行动。” 曹铎连忙应道,“属下竭尽全力!尽快完成任务” 长孙墨离问了一句。 “殿下,骁骑营有承宣局,警察厅以及后续的警察局,要不要也依例?” 赵似想了想,“先不设,后续视情况再说。还有,既然是半军事单位,也必须歌以咏志,鼓舞士气。” “赤胆忠心,警戒保卫。民众之褓,文明之师...我看这一首就写得不错,就是曲子太慢了。激昂些,快一些。我们要唱的是斗志昂扬的战歌,不是悼歌。” ... “官家已经同意我的禁军整饬计划,在左翊卫名下再组建虎贲、前锋、陷阵三营,各定额三千,从京畿殿前和侍卫诸步军中选拔。官家给了我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要校阅四营马步军。” 说到这里,赵似语气加重,“我们必须让官家看到编练效果,才有下一步的整饬和编练计划。” “属下明白了。” 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几人的声音最响亮。 赵似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虎贲、前锋营,我的想法是根据骁骑营鸳鸯阵的试验,以及北极寺实战总结出来的经验,继续以鸳鸯阵为主进行编练。这样的步军,可聚可散,适用与多地形作战,称之为轻步兵。在我的设想里,是步军的主力。” “至于陷阵营,”赵似环视一圈众人,“我要按照大方阵进行编练。” 众人脸色一凛,又有些兴奋。 殿下又有新鲜招数出来了。 此前编练骁骑营时,除了步军的鸳鸯阵,还有总结此前骑兵作战的大迂回大包抄等战术,都让众人耳目一新。 这次又会掏出什么新东西来? “整个陷阵营三千人,分成三个都,每都一千人。每都配置六百名长矛手,三百名强弩手和一百名轻甲士。强弩手用神臂弩,配刺剑。轻甲士配直剑,用圆盾和钩镰枪。长矛手身穿铁甲,用特制的长矛,长一丈六尺。” 众人大吃一惊,这么长的长矛。 但是他们都没有出声,继续安静地听着。 赵似拿出一张纸,摆在桌面上。 “这是我画的配置图。你们看,长矛手集中成一个巨大的方阵,长矛指前,结墙而行,可攻可守。强弩手分在四个角,为方阵提供火力掩护。轻甲士灵活机动,掩护方阵侧翼,补堵漏洞。” “实战时,三都方阵可以集结成一个大方阵。再配合轻步兵,骑兵,作为整个战场的支撑点。” 赵似指着图纸说道。 他看了看纸上标识强弩手的符号。 嗯,先这样,现在的神臂弩杀伤力也不小,就是太费手劲。训练有素的强弩手脚踏上弦,上不了二三十次。再多就废了。 粗大傻的火绳枪可以搞出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功。 城南赤仓镇工匠院的建设还在缓慢进行,千头万绪,一时也快不起来。 韦宝庆看了一会,凝重地问道:“殿下设计的方阵,似乎有特殊用途?” “对,方阵,也就是重步兵,我是用来打骑兵的。” 听到这里,众人精神一振。 “国朝武备最大缺陷在骑兵不盛,战场上捉襟见肘,难以抗衡。所以在起初,我必须用方阵作为战场支撑点,去扛河西或契丹的骑兵,与其周旋,消耗其实力。待其萎靡时,再利用我们的骑兵和轻步兵进行反击。” 说到这里,赵似看了一眼半信半疑的众人,笑着说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需要在编练中不断试验。正好,我们有骑兵骁骑营,到时候用骁骑营去打陷阵营和虎贲、前锋营,步军马军对练,发现问题,加以改进。” 众人纷纷点头。 谈完警察厅和军事方面的事宜,心情激荡的众人告辞离去,屋里只留下赵似和长孙墨离。 “玄明兄,你要督促苏行方和范东海,赶紧把高丽和辽东航线开通。” “还请殿下明示。” “以商贸笼络和渗透高丽,拉拢和渗透东北诸胡,尤其是女真人。” 赵似直奔主题。 “高丽目前周旋在国朝和辽国之间。我们要好生渗透和经营此国,成为辽国侧翼方向的一处重要基地。至于东北诸胡...” “昨日我在皇仪殿见过契丹使节团。他们几乎与国朝无异。听说辽国贵族信佛,又穷奢极侈...” 长孙墨离一下子听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辽国贵族腐朽不堪,东北诸胡会趁势而起?” “有这个可能。辽国上层腐化掉了,但它主体还是部族。百姓们骑马放牧,还是有几分战斗力。打国朝这些烂泥一般的禁军,简直是摧枯拉朽。此外我觉得,过不了几年,朝廷还是会对河西家用兵的。” “殿下,是先皇遗志吗?”长孙墨离目光几乎凝聚成两个焦点。 “只是一部分原因。不彻底消灭河西家,国朝就无法控制青唐、河湟、凉州、居延海等地。这里都盛产良马啊。没有大量的战马,国朝如何去跟辽国打?如何收复燕云十六州?” 长孙墨离眼睛一亮,变得十分激动。 殿下雄心壮志,凌云贯日,我没有跟错人! “只是现在有个两难的局面。我们打河西家,一旦占据优势,辽国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说不定会挥师南下。所以我们要未雨绸缪,让辽国无暇南顾,才有机会一鼓作气,打掉河西家!” “属下明白了!我一定把这件事当成重中之重来执行。尽快打通辽东商路,与东北女真人碰上头,寻找机会。” “嗯,”赵似点了点头,“还有,周围诸国,包括河西家和辽国,都很仰慕国朝文化。玄明兄,再办一家报纸,叫《文林报》,专门刊登大家的名篇,杂以文坛趣闻、诗词评论。” 赵似脸色十分郑重,“二苏先生等大家在被召回的路上,还有周邦彦那个老流氓。可以对他们重金邀稿,刊登在《文林报》上,重点向周围诸国发行。” “殿下的意思是?”长孙墨离要摸清楚赵似此举的意图。 “文化输出。借着大家名篇,多多夹杂私货,让周围诸国的文人在心底不知不觉地形成一个想法。大宋才是正统,是天朝上国,所以我们大宋做任何事都是正义的!反对大宋,就是反抗大势,逆天而行!” 长孙墨离张大着嘴巴,半天也合不上。 赵似继续说道:“对于辽国,我们还要再加码。可以找人申请发行一些报纸,重点刊登辽国宗室和贵族们贪婪淫奢、横征暴敛,以及百姓的疾苦。” 赵似想了想,搬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比如《一代才女萧观音凄惨的故事》、《权相耶律乙辛的一生》、《汉奴王三的悲惨故事》、《马奴大石惨被剥皮记》...反正就是在辽国,有才正直的人惨遭迫害,奸佞贪酷之辈大行其道。官府腐败,民不聊生...” “要是辽国抗议,我们就把这些报纸的牌照吊销,给个交代。叫那些人换个马甲,再注册申请新的报纸牌照,继续刊登发行。” 长孙墨离的下巴都要砸到地上了。 这样也行? 好像真得可行啊! 这样遵行下去,过得几年,辽国肯定会民心浮动,人心惶惶,官民对立,社稷动摇。 殿下真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章节目录 第70章 惇的明悟(一) 中午时分,艳阳当头。 整个开封城被太阳照得热气弥漫。大街小巷,也显得格外热闹。 有人说,早晨上午的开封是属于官家和大臣们的,黄昏夜晚的开封是属于达官贵人和文人骚客的。只有正午和下午的开封,才属于平民百姓们的。 章惇坐在轿子里,神情疲惫。 轿子空间不小,包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热气隔离开。脚边放着一盆冰,凉气萦绕,让这自成一方小世界的地方,显得有些凉爽。 可是在凉爽中,章惇还是觉得闷热烦躁。 这些日子以来,章惇身心疲惫。 首先是吕惠卿。 他出任尚书左丞,执掌尚书省,短短十余日,就在不声不响间,让右丞黄覆成了摆设。 好吧,黄覆原本就指望不上。可你好歹负隅顽抗一段时间啊,怎么能这么快就躺平呢? 章惇觉得意难平。 接着章惇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当今朝政主要是继续推行熙宁新法,充盈国库。 吕惠卿是变法老前辈,现在执行的新法,很多就是他一手拟定出来,然后一力推行下去的。 此后二十年,他又历任地方要员,理政经验丰富。 垂拱殿上,政事堂里,他可以大部分时间默默无语。 可是一旦出声,就跟绝世剑客的一剑封喉。 最让章惇心惊胆战的是,吕惠卿对官家心思的把握细致入微,提出的建议,总是能讨得官家欢心。 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章惇心中意更难平。 还有御史中丞范纯仁。 这位范公,更多的时候没有盯着自己,也没有一味地上疏反对新法,他更多的是盯着官员选用上。 凡是知县以上官员,他都要去跟人聊一聊,查一查此人的底。一旦发现有问题,就会毫不客气的上疏弹劾。 他如此名望的老臣,又不是弹劾新法害民,官家肯定会给几分面子,叫吏部重选。 现在朝中有人暗中说范公才是吏部尚书,许将只是吏部侍郎而已。 许将跟自己不对付,他难受,章惇觉得心里稍微好过了一些。 “卖报!《北风报》,南归的官宦子弟,曾经的辽国翰林,亲自执笔编写...” 街边上有报童在叫卖小报。 嗯,自从简王着手整饬后,街面上那些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小报几乎绝迹,耳根也清净了许多。 那些小报,背后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他人不敢动,也不愿去动。因为里面不是有利害就是有人情。 唯独西校阅所,背靠着赵十三这个愣头青,横冲直撞,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管你躲在哪座宅院里,藏在哪条无忧洞里。只要你没有牌照非法出版,西校阅所都有办法把你找到。 封铺抓人,毫不留情! 赵十三办起实事来,还是有些手段的。 章惇其实这段时间里,越来越多地在琢磨简王赵十三这个人。 站着的角度不同,看问题的本质也不同。 官家会认为赵似是宗室俊才,朝廷股肱。可章惇却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只是章惇一时还摸不清赵似的真实目的,因为此人做事太天马行空,羚羊挂角。 有时候你觉得他处心积虑,有时候又觉得他没心没肺。有时候觉得他别有用心,可有时候你又觉得他吃力不讨好。 难以琢磨啊! “了解第一手讯息,情况翔实,故事动人,辽国宗室贵族,宫闱秘闻,一一在历。”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就像大锅里爆炒的蚕豆,清晰地从街边传进轿子里。 “本期刊登的是《萧观音传》。一代艳后,娇媚动人,才华横溢。却与伶人发生了一段不得不说的故事。买报啊!买报就能看曲折动人的故事。” “...。买报就能一览萧观音亲手所作,赠给情郎的《十香词》...” 听到报童的喊声,章惇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噎死。 萧观音,辽国现任国主的第一任皇后。曾经因为《十香词》冤案被赐死,轰动一时。现在居然被人写成章回说话,刊登在这什么《北风报》上? 而且《十香词》这虎狼之词,居然也堂而皇之地刊登在报纸上。 章惇如何听不出! 《十香词》就是十首五言绝句,分别描写女子身上的发、乳、颊、颈、舌、口、手、足、私处和肌肤。 香艳淫靡! 章惇挑开窗帘,看到不少人围着报童,在抢购《北风报》。自己的伴随章四也在旁边举目张望,跃跃欲试。 “章四,你在作甚?” “相公,《北风报》可紧俏了,现在不买,过会怕是买不到了。所以小的一直惦记着,还请相公恕罪。” “很难买吗?” “相公,真得很难买。听说《北风报》一期只刊五六千份,大部分都运往北边出售。留在开封城里的不到一千份。偏偏故事写得又好看,真的抢手。” 好看?你们就喜欢看这些? “运往北边贩卖?”章惇心有所悟,“你去买一份回来。” “是相公!” 章惇在轿子里翻阅着《北风报》,总共四版,密密麻麻的全是辽国的故事,除去首版的《萧观音传》第三回之外,其余的也各个精彩。 但是看过之后,你会发现,辽国历代国主各个都是隋炀帝、东吴孙皓,非荒淫即残暴。贵族们各个都穷奢极欲,官员们各个都昏庸贪婪,联手对百姓敲骨吸髓。 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根基摇晃,社稷飘荡。 辽国能生存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迹。 章惇若有所思。 章四生怕相公看完《北风报》,对自己热衷迷恋荒-淫小说不满,连忙补过道。 “相公,那边有卖新的《文林》杂志,小的给你去买一份?” “《文林》杂志?什么玩意?” “相公,可以看做是十几份报纸合订在一起的书册。可是又比一般书要薄些。每月出一份。” “买一份过来。” “是。” 章节目录 第71章 惇的明悟(二) 章惇接到手一看,果真,比一般的书要薄些,大约不过三四十页。但是比一般的书要大,跟报纸的一个版面差不多大。 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文林》,端正刚直,法度森然。 看字迹,应该是范纯仁范公所书。 在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第一期,元符二年六月。” 翻开一看,第一页是当下风头最劲的词人,周邦彦所写的“创刊篇”。 洋洋洒洒三四百字,赞誉了国朝文风鼎盛,绚丽多彩。为了传播文明,让更多的人沐浴华藻,在诗词歌赋中陶冶情操,故而传世文社主办了此刊。 ...云云。 接下来是目录,一目了然地把本期刊登的诗词文章名字,以及作者登在前面。 《慈湖夹阻风》——苏轼。 《贾谊论》——苏轼。 《六国论》——苏辙。 ... 总共二十六篇诗词文章,新党党人有十六篇,似乎占据上风,但是旧党党人却排在前面。尤其是苏轼一人独占两篇。 每篇后面还有一段点评,说得天花乱坠,顺带着把大宋夸得天宝物华,地灵人杰。 章惇鼻子一哼,“谄媚之言!” 他心里思考的是《文林》在第一期的创刊号,为何刊登的是这些文章。 “《贾谊论》,《六国论》!‘且并水村欹侧过,人间何处不巉岩’。” 章惇嘴里喃喃地念道。 这些才是精髓,其余的,怕都是陪衬和掩护吧。 看完后,章惇的那双眼睛里闪着精光,嘴里喃喃地念道:“赵十三,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一二一,一二一”,一阵口令声从街边传来,打断了章惇的思绪。 他挑开窗帘一看,一行四人排成一线,从对面走了过来。 他们上衫下裤,全是藏青色。戴着一顶新式的短檐圆顶帽,脚蹬虎踞鞋。腰间扎着一根皮带。显得十分精神。 每人配了一把腰刀,带头的扛着一杆漆枪,枪尖下有面三角旗子,上面写着一个“警”字。 中间两人扛着一根哨棍。最后一人,扛着一杆长棍,顶头有一个圆叉。 “章四,这就是巡警?” “是的相公,他们就是巡警。四人一组,打头的叫警长。” 章四微微弯下腰,回答着。 “现在大街小巷,日夜都有这些巡警。听说警察厅把整个开封内外城所有的道路全部绘制了一遍,然后精心布置,确保每条路隔一段时间有巡警巡视一遍。” 说到这里,章四讥笑几声,“无稽之谈!开封城里大街小巷,跟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谁数得清楚?还全部绘制了一遍,还每条道路上安排有人。怎么可能?哄三岁小孩!” “你不信?”章惇在轿子里问道。 章四一边跟着走,一边摇头道:“小的不信。” “所以你做了二十年,还是伴随,一点长进都没有。” 章四哑口无言。 相公,你这话太扎心了。 突然间,轿子仪仗都停了一下。 “怎么了?”章惇问了一句。 “相公,到了十字路口。路警正在指挥交通,叫其它路口的人马车轿子暂且停下,放相公的仪仗过去。” “嗯。”章惇鼻子哼了一声。 每天上朝散朝,路上都会堵塞,无法,街面上车马轿子太多了。 章惇这些高官权贵的车马轿子都不会受影响,其他人见到了都会识趣地躲在一边。 可是其他人之间就不会互相谦让。 大家身份差不多,让了就掉身价。 所以因为这些意气之争,车马轿子就会顶在街上,互不相让,争吵不休,甚至会大打出手。 加上围观看热闹的人群,道路常常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路警也是狠人,叫你按规矩通行,你不听,马上吹响口哨,招来巡警队,把车马轿子全扣下,自个去警察厅缴了罚款领取。” “前天户部刘员外郎的二郎不信这个邪,叫着伴随们跟路警和巡警队对打起来。那边放了个烟花,瞬间招来两队特警队。” 章四口水直飞,脸上神情兴奋到极其夸张,就跟长庆楼里说书的许四先生。 “弓弩押阵,盾牌刀枪。好家伙,就跟对阵打仗一般。劈头盖脸把刘二郎和他的伴随打了个半死,然后悉数拖到开封府大牢里。” “昨天几份报纸的报道就出来,话里话外说刘员外郎宠溺儿郎,骄纵作歹。听说有谏官根据这报纸,上书弹劾刘员外郎,把他搞得灰头灰脸的,老老实实去开封府认错,缴了罚金,才把二郎领出来。” 章惇捋着胡须,淡淡地说了句,“张嵇仲倒是勇于任事,不畏权贵。” 章四忍不住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大家都说,是张通判背后的靠山硬。简王殿下可是连...” 戛然而止,得意忘形的章四知道嘴快了。 简王殿下可是在垂拱殿上,当着官家和诸多大臣的面,跟宰相对打。 而那位宰相正是自己府上的相公。 章四的汗水从额头上不停地往下掉。听到轿子里章惇的一声冷哼,腰弯得更低了。 道路很快就疏通了,轿子仪仗继续前行。 街道上依然热闹非凡。 百姓们穿行其中。贩夫走卒,各式各样。 除了巡逻的巡警,在道路上指挥马车轿子通行的路警,还有四处闲逛的休沐禁军。 禁军和巡警相遇,都会互相对视一会,两边的目光神情,都显得有些复杂。 可是看见一队肩挂红色袖章,头戴大帽的军士们走过来,无论禁军还是巡警,都会显得有些紧张。 他们或者连忙改正懒散的样子,或者昂首挺胸,目不斜视。 走路变得规规矩矩,好像在出操,生怕被人抓到把柄。 “章四,这些兵是什么兵?”章惇敏锐地发现这些藏在人群里的变化。 “相公,这些是宪兵。”章四连忙答道。 “司宪之兵?”章惇一下子读懂了这两个字的含义。 “是的相公。这些宪兵都是从骁骑营里抽调出来,非常好认。一是肩上的红袖章,二是大帽。现在开封城最流行的新式帽子,戴上后确实英武非凡。据说是简王府传出来的,大家都叫简王大帽。” 章四絮絮叨叨地说道。 “宪兵奉枢密院之命,巡视开封城内外,纠察军纪警纪,叫他们守规矩。但有违纪者,即可缉拿,递交有司查办。所以开封城地面上所有军警,无不忌惮。” “军警?守规矩?”章惇低声念道,那双三角眼不停地闪烁着精光,突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有点摸到赵似的套路了,也对这位曾经用沙砵大的拳头,差点打在他脸上的男人,多了几分敬佩之心。 或者说,有高手狠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这是外面有人惊喜地叫唤道:“动风了,狗囊的终于舍得要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引火上身 “殿下,前面就是观音堂新的老巢。”曹铎指着前面隔着十几丈远的一处院子说道。 这里是外城南厢一处叫水豆腐巷子的地方。 赵似用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会,问曹铎。 “这院子是谁名下?” “是一位枢密院编修官在绍圣三年购置的。他去年回南方做知县去了,一家老小跟着带去,这里只留下两名老仆。至于为何成了观音堂的新据点,小的就不得而知。” 赵似默然无语。 国朝与辽国议和百年,两国之间虽然时有小的冲突,可是大的战事却没有发生过。相安无事,和平共处。 朝中很多人都忘记了“打草谷”,把穿上“南服”,饱读诗书经义的契丹儿,当成可以和诗对词的知己好友。 “里面有多少人?” “小的侦查过,进出的有二十一人。其中契丹儿有十五人,其余的应该是他们收买发展的宋人。今天是他们开会碰头的日子。契丹儿来了九位,宋人来了两位。” “嗯,其余的契丹儿和宋人都在监控中吗?” “都在我们监控之中。” “可以收网了。连同这里一并拿下。” “是!” 这时,在旁边举着望远镜观看的明朝霞出声了,“殿下,院子里有动静。” 赵似和曹铎连忙举起望远镜,看到院子里聚着几个人,正在说着话,有要分散各自离去的意思。 “六郎,斛律师傅,立即出动特警队和特战队。” “是!” 曹铎和斛律雄领命匆匆离去。 “十三郎,你这又是特战队又是特警队的,又什么差异吗?”明朝霞好奇地问道。 “特战队是用在战场上的,特种作战之意。侦查敌情,刺杀敌酋,破袭粮道,烧毁辎重,散布谣言,截断通信...就是以小股军队,深入敌后,以各种手段,配合正面军队取得胜利。” “我们上回突击北极寺,刘法、杨惟忠等人率领的精兵,就是特战队的雏形。用的战术,也是特战战术的其中一种。” 听了赵似的解释,明朝霞的脸色有些怪异。 “十三郎,这些手段不是很光明正大,使用起来,会不会被人嘲笑,丢了脸面?” “打了败仗,赔款纳币才叫丢人,才被世人耻笑!两国交战是大事,稍有不慎就会国破家亡,荼毒百姓。要是顾忌脸面,学那宋襄公,只能是祸国殃民!” 明朝霞嘻嘻一笑,“我就知道十三郎熊身狐心,而且还是一颗七孔玲珑心。” “哈哈!” “十三郎,那特警队呢?” “特警队就是专门弹压城镇里那些成群结伙,持有器械的歹人匪徒。” 赵似感叹了一句。 “原本应该分开选用培训,只是我们一切初建,就没有那么讲究了。一样的菜装两碗。先一块儿选拔培训,拔尖的选为特战队,继续深入训练。一般的就选为特警队。” 说话间,翻墙破门,五十位精锐已经用各种方式,几乎在同时进入到院子里,从四面八方对敌手发起了进攻。 战斗在半刻钟后结束。 暂时还分不清是特战队还是特警队的队伍,叉着被俘的人员,抬着死者,迅速离开。 被俘的人被戴上头套,双手跟身子牢牢绑在一起,动弹不得。双脚也被绑紧,由两位队员拖着走,直接塞进开过来的马车上。 尸体则装进袋子里,扔进另外几辆马车里。 等他们离开,最后一批队员拎着六七个袋子,里面全是收集的证物。上了后面的几辆马车,很快也消失了。 过来一小会,在巷口街尾警戒的巡警队围了上来,刑警队先进去再清理了一遍,寻遗补漏。 一切妥当了,巡警和刑警队开始做事,贴上封条,装模作样四处勘察。 这时,才有附近的邻居,探头探脑地出来打探消息。 “差官...” “叫警官,简王给我们改了名,警官!” “嘿,警官!这家是怎么的了?” “遭贼了。刚才进去一伙盗贼,翻了个底朝天。有人报了案,我们过来看看。” “警官,你们还管破案?” “球!我们只管抓人。破案是里面的伙计,刑警队的事。” 围过来的邻居一边伸长脖子,想越过院墙看到里面的动静;一边跟左右讲解着自己的高见。 “里面住的是位官人,做过知县。有钱。应该有钱。肯定是有内奸,引来了外贼。这会被盗的东西,说不定摆在无忧洞里拍卖了。” 再更远的一座楼上,李青鸾凭借肉眼在看着这一切,看得十分吃力,远没有用单筒望远镜那么轻松。 李辅仁、嵬名景惹在她左右两边,也在努力地看着那处院子里发生的一切。 “郡主,这伙宋兵,是汪洋大盗教出来的?打家劫舍,真是把好手。”嵬名景惹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说道。 “你就看出个打家劫舍?”李青鸾冷笑道。 “那能干什么?在战场上是面对面,真刀真枪地大干。这偷鸡摸狗的招数,能干什么?我带着铁鹞子军,一个突击就能杀散了他们。然后擒生军衔尾追杀,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李青鸾默然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简单。赵十三费尽心思,选拔训练了这么一支精锐,用来当汪洋大盗,怎么可能?” “郡主,小的觉得,赵十三也想学契丹和我们,选用一支类似皮室军、铁鹞子、擒生军之类的精锐。只是宋军羸弱,选来选去,发现这些精锐只能做些这样偷鸡摸狗的事,不伦不类。” 李辅仁劝道,“郡主,两军对垒,打得就是金戈铁马,士气如虹。今天看了这一局,我更放心了。宋军没得打铁的力气,只能玩些绣花的活。” 李青鸾终于点了点头。 “你们说得对,宋军除了人多,军械精良外,嗯,还有部分精锐骁勇之士,几乎一无可取。就连骑兵,都全靠熟蕃才能成军。不足为患。” “不好了!”一个护卫带着一人冲进来。 “郡主,两位指挥使,不好了。” “张广顺,你怎么来了?”李辅仁诧异地问道。 “快走!宋军包围了这里。” “什么?” “我们边走边说,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听到几声惨叫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接着是箭矢破空声,然后钉在屋墙上的声音。 “神臂弩!”李辅仁惊恐地叫出声来。 章节目录 第73章 李青鸾的决断 李青鸾瞪了他一眼,侧耳听了一下,发现四周都有惨叫和箭矢破空声传来。 宋兵四面包围了自己。 嵬名景惹当即立断。 “李指挥,你带人护着郡主从夹道走。我带人掩护你们。” 李辅仁点了点头,叫上张广顺三人,拥着李青鸾离去。 只听到箭矢乱飞,掺杂着锐器入肉的声音,还有时不时的惨叫声。中间还能听到尖锐的铜哨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发号施令。 “长矛抵住...,盾牌...掩护,强弩手...射!射!...没说要活的!” 嵬名景惹在大声喊道:“宋贼,你们都是些没卵子的懦夫。有本事跟我面对面大战三百回合。”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只有更密集的箭矢声,以及更响亮的刀枪相击声。 李青鸾再也听不到嵬名景惹的声音。她忍不住双目微红,跟在张广顺身后的脚步更快了一切。 过了两刻钟,赵似慢慢踱在李青鸾躲着的院子里,明朝霞、长孙墨离、王禀、高世宣、斛律雄跟在身边。 “斛律师傅,这回打显道堂,好使多了吧?” 斛律雄嘿嘿一笑,“殿下,这次我们配合得更默契了,又多练了几招新战术。显道堂那帮龟孙子,就跟靶子一样,一打一个准。” “嵬名景惹,高师傅和杨可世都认识,说是河西家铁鹞子军排前三的猛将,还不是被儿郎们用长矛围住,射成了刺猬。一点便宜都没占到,憋屈死了。” 赵似哈哈大笑。 他在院子了转了几圈,忍不住感叹起来。 “这个李青鸾挺鬼的。分别用两个人,租下相邻的两个院子。从隔壁院子出入,却钻到这个院子里观察我们办案。嘿,这女人,不仅长得...” 赵似看了一眼身边似笑非笑的明朝霞,舌头一滑,“确实聪明,称得上诡计多端。” 长孙墨离话语间带着歉意,“殿下,此事是属下考虑不周,跑掉了李青鸾。” “没事,玄明兄不必内疚。”赵似摆了摆手,满脸的不在意。 “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胜仗,能赢六分已经足够了。此战显道堂在开封城里的有生力量全军覆没。李青鸾再诡计多端,也得有人帮她跑腿办事。现在成了光棍堂主,不足为患。” “何况还帮了张广顺一把,李青鸾比李辅仁说话管用。” 在原计划里,要留下李青鸾,只留李辅仁在张广顺拼死相救下逃走。 想不到李青鸾留了好几招后手,得以逃离。 这让长孙墨离有些不甘。 “这位河西家的郡主十分机警,善于隐匿。我们一直抓不到其踪迹,费尽心思,好容易才用伏击观音堂引出她。不想又让她跑了。要想再抓住她,就更难了。” “殿下,此女异常狡猾,属下担心以后在对河西家用兵时,会是大碍。” 赵似笑了笑。 “玄明兄想多了。一力降十会!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智慧都是徒劳无用。诸葛武侯智慧几近通神,在蜀魏两国悬殊的国力面前,也无力回天。” “所以我们最要紧的不是担心对手有多么高明的统帅,而是要努力提高自己的实力。等到我们编练出强军,把我们真正的实力完全挖掘出来。然后...” 赵似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中指轻轻一捻。 “碾压他们!” 听到这里,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脸色涨红,情绪激动。 他们能够切实地感受到殿下那种睥睨天下的信心和傲气。 长孙墨离拱手道:“属下受教了!” 在某处的院子里,李青鸾喘匀了气息,就像恶狼一样盯着张广顺。 “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郡主,小的今天在开封府警察厅里值班,有人过来办文书,要调集巡警队,去某处警戒。那人正好是小的以前的同僚故交,趁机拉住他聊了几句。” “今儿原本有了一处调令,在围栏子巷。现在又多了一处调令,却在附近的陈家祠堂巷。我觉得有些不对,就另寻地方打听。” 张广顺娓娓道来,李青鸾看着他,静静地听着。 “我后来寻到一位被选进特警队的旧部。他正在集结待发。我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后来听到他跟同事嘀咕了一句,我隐隐约约听到契丹两个字。猜是围剿辽国观音堂。” “我悄悄跟了过去,发现特警队集中在围栏子巷,外围有巡警队悄悄警戒。我又装作办事,往陈家祠堂巷那边走,遇到旧同僚在那里带队。” “我故意说要去里面人家核对一些情况,被旧同僚拉住了。他说里面不能进,有人占了那地方。我问什么人?他说不知道,只知道是从城外万胜镇直接开进来的。” “我记得,李指挥昨天叫我找人在陈家祠堂巷租了一处院子,肯定有事。我连忙绕路,从别的小道钻进来。路上还真看到一伙骁骑营的精锐,藏在暗处,准备动手。” 听到这里,李青鸾长舒了一口气。 “今天幸亏广顺机灵,要不然本郡就要栽在赵十三手上。”李青鸾浅碧色的眼睛里透着煞气,“这个赵十三,口口声声说两家和好,要通力合作,共同对付强敌契丹。幸好本郡留个心眼,并不相信他。否则的话,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这次本郡想隔岸观火,顺便评估赵十三编练出来的精锐有多厉害。想不到这厮心狠手辣,观音堂连带着我们显道堂,他一块端!” 李青鸾恨恨地说道。 要是赵似这会出现在面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拔出刀,把赵似砍成九九八十一块,还码得整整齐齐。 “郡主,你说得没错。赵十三的人跟踪观音堂,是他故意让我们发现的。想来此前他隐忍没有动手,是因为什么特...” “特警队。”张广顺连忙补充了一句。 “对,特警队编练成后,赵十三有足够的力量同时对付我们显道堂和观音堂,就毫不迟疑地下手。” 李青鸾点了点头,“辅仁猜测得没错。赵十三,我被他骗得好惨!这个直娘贼的表面粗鄙莽撞,其实有心机有城府,有手段,是个枭雄!可恨!现在我知道了这一点,却把三十几个儿郎全搭进去了。” “郡主,现在我们在开封城的力量几乎全无,赵十三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肯定会大肆搜查。郡主还是先回兴庆府,不要再留在险境。属下继续留在开封城,寻找机会。” 李青鸾听完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李辅仁。 “辅仁,那就辛苦你了。本郡回去后,立即挑选精干人选,派遣来开封,重建显道堂。” “是!” 李青鸾转向张广顺,和声说道:“这次你立了大功,本郡重重有赏。现在事态紧急,你是随着本郡撤回兴庆府,还是继续留下,协助李指挥使?” “郡主,李指挥使,属下有个情报要禀告。” “说!” “有同僚给我介绍了一位寡妇,带着一子一女。我想...” “想什么?如此危急时刻,你还想着儿女私情!”李辅仁愤怒道。 “李指挥使!”李青鸾喝令道,然后和声和气地说道,“广顺,你继续说。” “郡主,那女子的舅舅是枢密院支差房的承旨。” 李青鸾眼睛一亮,李辅仁的脸色也变了。 “你是说,那女子的舅舅有机会把你调进禁军,甚至安排进赵十三主持编练的左翊卫里?” “是的。梅姑父母双亡,只有舅舅这一个长辈。同僚介绍我们认识时,那舅舅也在场。” “那舅舅叫什么名字?” “谢广传。” 李青鸾跟李辅仁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显道堂现在在大宋京畿等腹地只剩下十几个暗桩。 而这些暗桩又一直在边缘徘徊着,根本发挥不出作用。现在张广顺有机会打入左翊卫,本身能力加上“舅舅”的帮助,应该能当上中级军官。那获取的情报就可观了。 李青鸾现在有一种预感,赵十三编练的这些军队,很有可能在将来会调往陕西六路,作为攻打夏国的主力。 有这么一枚棋子埋在里面,天赐良机。 轰的一声,天边炸开了打雷声,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滴声。 “好,你就留下,跟那位梅姑成亲!”李青鸾当机立断道,“以后,只有李指挥使和本郡知道你的身份,也只有我们两人才能联系你。” “遵命!” 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的张广顺,脑海里闪过一个又高又瘦,看上去像白无常的影子。 长孙墨离,那是个诡计多端的狠人啊。 章节目录 第74章 简王抗洪 雨一直在不停地下。 “十三郎,大雨足足下了四天,西京、孟州、郑州一线连连告急。阳武和酸枣两县,也连发了好几份告急书。” 曾葆华皱着眉头说道,愁眉苦脸的样子像是干瘪皱巴的西红柿。 “前天昨天我跑了一趟两县,情况不妙。阳武杨知县,只知道躲在县衙里哭,有事就写急报递上来。如何布置、如何准备,全然不管,河堤上一团糟。京畿巡河使蔡东平,急得直跳脚。” “酸枣林知县倒是亲自上了河堤,可是年轻不经事,耳根子又软。这个说有效,他下令这样办;那个说可行,他部署那样做。民夫青壮被他指使得团团转,累得半死,却啥事也没做成。” 赵似的眉头也紧皱起来。 “这样不行。阳武、酸枣的河堤一旦缺口,洪水汹涌而下,开封城就危险了。我看过文档记载,黄河的河床比开封城的城墙都高。这要是冲下来,对于开封城里城外的百姓就是灭顶之灾。” 想了想,赵似吩咐众人。 “王师傅、高师傅,传令下去,左翊卫四营立即集合。清点人数,做好准备,不必携带军械。我现在就进宫,向皇兄讨份御笔手诏。茂明,你马上准备筹集物资,除了粮草,主要是绳索、铁锹等物资。” “是!” 官家看到大雨连绵,诸地河堤连连告急,也是心急如焚。 看到赵似主动前来请缨,当即授予他京畿、京西治水都巡河使之职,京西路、京畿路沿河诸州县听从其部署安排。 并调种师中等诸将,率领所部两万多殿前、侍卫禁军,会同左翊卫近万人,由赵似指挥,在河堤上布防。 军令一连串地发出,汛情如军情,各部迅速集结,向北进发。 赵似先去了工部,请到了治河二十多年的老河官潘训、王德直,延请为顾问,一同前往抗洪前线。 大雨不再没日没夜地下,而是时下时停。 整个京畿北边成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数万人在这个泥潭里挣扎着。跌倒了,又爬起来。走一段路,又摔倒了。 阳武县县境边上,京畿巡河使蔡东平、阳武杨知县、酸枣林知县来迎接简王殿下。 他们一眼看去,视线里全是黄腻腻的人。从头到脚,几乎所有人都裹上了一层黄泥汤。看不清相貌,看不清穿着的是绿袍、青袍还是红袍。 三人傻了,不知所措。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行人。 打头的身形雄壮,就像是一只狗熊在黄泥潭里滚了十几圈又爬起来。眉毛、耳朵上挂着黄泥珠子,整个脸也是黄乎乎的,看不清样子。 “你们是地方官?”来人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嘴来。 “在下京畿巡河使蔡东平,这两位是...”蔡东平介绍了自己三人,试探着问道:“足下是王府护卫?殿下现在何处?” “我就是简王赵十三。” 赵似的话让三人大吃一惊,这泥熊就是大名鼎鼎的简王? 蔡东平、杨知县、林知县还想依照惯例介绍各自的随员时,赵似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 “好了,本王的防洪指挥部设在黑阳山,到了那里再说。” 赵似说完,转身就走,翻身上了一匹同样黄腻腻看不出本色的大马,用马鞭指了指蔡东平等人。 “快些跟上!” 然后策马急行。 这时蔡东平等人看到,在赵似一行人的后面,是无数条人流,从南而北,浩浩荡荡地而来。 众人人不敢怠慢,连忙钻进轿子和马车里,催促轿夫车夫们赶紧跟上。 黑阳山是方圆百里少有的一座山,三四十丈高,放在其它地方,也就是座小山包。但是放在一马平川的这里,却是一枝独秀。 蔡东平等人赶到时,黑阳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军营。成千上万的军士们在雨中和泥泞中辛劳忙碌着。 一排排帐篷和简易木屋正在搭建中。排水沟、道路也正在挖掘修建。 刚才我们路过时,还只是一座荒山,怎么眨眼间就变了个模样? 蔡东平等人目瞪口呆。 他们在薛番子的引领下,往山腰上的指挥部大帐走去。 沿途可以时不时看到一块又一块的木牌。 上面写着“物资区”、“生活区”、“医治区”...等字样。 走进一座大帐里,蔡东平等人见到了赵似。 他还是刚才那个模样,只是脸上匆匆洗了一把,终于能看清楚面目。 正在跟几位文官模样的人在交代事情,看到蔡东平等人进来,赵似指了指旁边,示意他们一起坐下。 这就开上会了,不是要先拜见,互相介绍一番吗? 可是在赵似面前,没人敢嘀咕,都老老实实地坐下。 “后勤这边,要紧的两件事。一是人员,二是物资。人员,杨知县、林知县。” 听到赵似点名,两人连忙起身应道。 “你们听从长孙墨离的安排!他现在是指挥部人事调度,调人全归他管。两县的青壮、驻军,悉数给我动员起来,听从指挥安排。” “是!” 蔡东平等人静静地听着,觉得话语间有些别扭,可一时半会没想到哪里不对。 “长孙墨离,现在参与抗洪救灾的有左翊卫四营,殿前侍卫诸军,开封府青壮、厢军,还有沿河各县的青壮和厢军,差不多有五万人。一定要人尽其用,调度有序。不要乱哄哄的跟一群无头苍蝇,也不要一味蛮干,往死里用。” “所有岗位分三班,每班四个时辰,轮流上岗。不到紧急情况,不得打乱这个班次。轮三个班后,退到黑阳山这里,洗澡上床睡觉,大休一次!...我的兵不是牲口,是战士。他们可以疲惫,可以受伤,也可以被洪水卷走,但是不能在我们手里被活活累死。” “是!” “曾葆华!你是物资调度。你的职责就是筹集、转运、分配所有物资。抗洪专用物资。铁锹等工具,石块,木头,网绳箩筐...一件不能少。粮食、开水、被褥...曾葆华,你记住了,一定要让我的兵都能按时喝到热乎乎的开水,吃到热乎乎的馒头。” “是!” 蔡东平等人听了,急得跟锅上的蚂蚁。 这些事听上去就繁琐复杂,平时做都难于上青天。现在是火烧眉毛,到处一团混乱的时候,怎么可能做得到? 要是光顾着搞这些无关紧要的杂事,耽误了抗洪救灾正事,那该如何是好? 可是赵似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问题。 “张叔夜、刘韐!”赵似喊道。 原来别扭的地方是这里!蔡东平等人终于明白过了,简王发布命令时都是直呼众人的名字,不叫字,也不称呼官职。 似乎有些没有礼貌。 “我是第一指挥,张叔夜是第二指挥,刘韐,你是他的助手。长孙墨离是第三指挥,曾葆华是助手。任何事情,由三位指挥任何一位均可做出决定。一旦出了意外,指挥权依次交接。” “是啊!” 蔡东平等人听得毛骨悚然,什么意外?在这黑阳山上,就算是开封城被淹了,这里也没事,能出什么意外? 简王殿下,你这么说,搞得我们心里好慌啊! 章节目录 第75章 赵似的明悟 “报!各部队指挥和领队集合完毕,等候训话!”岑猛进来禀告道。 “好!” 赵似起身,往外走去。张叔夜等人跟着后面。 蔡东平等人也慌不迭地起身。 走出大帐,外面站满了上百人。 雨暂时停止了,可是天依然阴沉如漆。层层乌云,就像是无边无际的黑甲军队,步步逼近,要摧毁阻挡它的一切。 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斛律雄、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高永年、、赵隆、杨可世、折彦质、杨宗闵。 左翊卫四营的军官,军官教导队的军官... 一张张泥泞的脸,透着坚定又勇敢的目光。 他们是这个时代,也是这个民族的脊梁。 他们写不出婉约清丽的诗词,作不出意境皆佳的书画,唱不出风流绝雅的曲戏。 但是他们能扞卫这一切。 他们能够让这片土地上被创造出来的一切美好,不被野蛮和残暴摧毁。 看着这一张张脸,赵似深吸一口气,高声说道:“诸位!今天我们要并肩作战,生死与同!” “今天,我们的敌人是老天爷,是这条河!我们要与万物为刍狗的不仁天地斗,要跟平时养育我们,现在却变得暴虐的黄河斗!” 赵似环视一圈众人,他有温度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将勉励和与君同行的意思传达给每一位。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赵似的声音仿佛风雷电闪,在众人的心里激荡着,“在下赵似,愿与诸君同生共死,勇往直前!” 说罢,赵似弯腰作揖,向众人行礼! “吾等愿与大王同生共死,勇往直前!” 众人齐声高呼道,声音震天,压制住了一切,包括远方传来的黄河咆哮声。 “好,我们上河堤!”赵似大吼一声。 “好!” 一声爆喝,众人纷纷散去,路远的骑马,路近的步行,向十余里外的黄河河堤上赶去。 看着赵似、张叔夜等人的背影,蔡东平等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长孙先生,大王他...他上河堤了?” “是啊,抗洪救灾不在河堤上,在哪里?”长孙墨离仿佛在看几个白痴。 “这怎么行?河堤上多危险!要是出了事,谁担待得起?” 蔡东平跳着脚说道。 “我们大王决定的事,多少头牛也拉不回来。”长孙墨离淡淡地说道。 唉!简王用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蔡东平长叹一口气,带着两位知县出了大帐,追赵似一行而去。 刚走上黄河岸堤,迎面而来的就是河水的咆哮声,猛然间掉进一团热腾腾的蒸汽里。 如雷声,如万马奔腾。 整个大地在这咆哮声中颤抖,似乎拜服在这暴烈之中。 河水浑黄,无边无际,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尽头。 它仿佛不满天地间的一切不公,肆意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浪花连卷,绽放出白色的花朵。一层又一层的激浪卷来,疯狂地怕打着岸堤,仿佛下一刻,就会把泥土血汗堆积的河堤冲毁。 黄河如同一条巨龙,嘶叫着,翻滚着,它在奋力挣扎着,用尽一切办法和力量,要挣脱这道紧紧束缚着它的铁链。 感受着这一切,赵似心里突然顿悟。 黄河,为何被称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因为它的温和、它的包容、它的奉献、它的不屈、它的愤怒、它的不羁,正是这个民族骨子里的灵魂。 数以万计的百姓,像蚂蚁一样在岸堤上下忙碌,为这道铁链注入新的力量,继续将这条发疯的巨龙,紧紧绑在地上。 这些如蝼蚁,如草芥的人们。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年迈,死去。 生生世世,绵绵不休。 他们渺小,却无声无息地改造着这片天地。他们羸弱,却勇敢地与这条滚滚大河斗争着。 他们温和、他们包容、他们奉献、他们不屈、他们愤怒、他们不羁,如同他们正在誓死对抗的这条河一样。 在这一刻,赵似反而心神安宁。 一切的喧闹和愤怒,都在离他远去。 一片澄明中,赵似终于明悟到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真正目的。 不是什么皇位,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皇图霸业!是这片多灾多难、命运多舛却奋斗不止的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民。 雨停了,河水似乎温顺了许多。 “看样子这场洪水过去了。”张叔夜乐观地说道。 “不,没有那么简单。”潘训和王德直满脸皱纹,每道皱纹都流满了不安。 “这半月来,我们这里下雨,陕州、河东、陕西也在下雨。我们这里停了,他们有没有停?不知道?就算他们停了雨,洛水、渭水、洛河、汾水、沁水也装满了水,一一流进黄河里,最后汇集到我们这里。” 潘训的话让众人的心不由地紧张起来。 “陕州永乐镇有根石柱,立在水边。那里水涨一寸,下游水涨一尺。一旦过了一丈三尺三寸的标线,那里会放马报。可一旦过了一丈六尺的龙王标线,就要放羊报。那就是千钧一发,生死大关。” 王德直的话让气氛更加凝固。 “羊报?是什么?” “羊报就是用大羊剖腹剜去内脏,晒干缝合,浸以青麻油,使之密不透水,充气后可浮水面不下沉,颇似皮筏。再叫汛兵带着干粮和水签坐上去,用绳索绑紧了,顺水飘下来。隔一段路就射一枚水签上岸,警示下游。” 听了潘训的话,众人不由动容,斛律雄忍不住问道:“羊报汛兵,岂不是很危险?” “九死一生啊!” “河阴在洛河和沁水汇入处的下方。那里也设有一根石柱,一旦过了警戒标识,会有马报奔下游而来。” “要是羊报和马报一起来,那可如何是好?”斛律雄忍不住问道。 “乌鸦嘴!” 赵似和大家异口同声地呵斥道。 走在河堤上,赵似心里十分不安。 这世上,好的不灵,坏的特别灵,必须早做准备。 赵似把潘训、王德直和蔡东平三位治河抗洪最有经验的三位悄悄叫到一边。 “要是羊报来了?我们这段河堤顶不顶得住?” “殿下,我们这段河堤,关系着开封和京畿的安危,朝廷年年花重金修葺加固,顶得住。” 蔡东平谨慎地禀告道。 潘训和王德直在一旁附和,表示赞同。 “要是羊报和马报一起赶到呢?” 现场一片寂静,蔡东平和王德直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治河最有经验,成就也最高的潘训。 过了好一会,潘训才迟疑地说道:“那就要奋力一搏!死里求生!不过,八柳树河段,十有八九是扛不住。” “为什么?” “那里是京畿路和京西路交界的地方。” 赵似秒懂。 就跟战场上,最容易溃败和被击破的地方,就是两支军队交接的地方。 “猛子,番子!” “在!” “传我的军令,各部立即进入到二级战备!人员、物资随时待命!预备队随时待命!还有,八柳树河段,是重中之重!” “遵命!” 看到赵似在那里意气风发地发号施令,潘训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要是羊报和马报同时到,就算京畿顶住了,下面还是顶不住。三易回河,唉...” 他的声音只有王德直和蔡东平听得到,两人都哀叹了一声,惆怅满怀。 到了下午,让人揪心的马蹄声响起。 “河阴马报!洪汛两丈一尺!” 一人骑着马,身穿大红色衣服,在茫茫黄泥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沿着河边大道,一边疯狂地打马狂奔,一边嘶声高叫道。 赵似脸色凝重,“猛子,番子,一级战备,所有轮休全部取消!” 黄昏时分,在河堤上巡视的厢军,指着河面,发出撕心裂肺地吼声,“羊报!羊报!” 众人冲了上去,凝神瞩目看着河面。 河面上有一个黑点,在汹涌的河面上时现时隐。在你以为它已经被无情吞噬的时候,又顽强地跳了出来。 一支响箭从黑点上飞了出来,直接钉在河堤上。 “陕州羊报,水高一丈八尺三寸!” 蔡东平颤声地念道。 “百年难遇的大洪水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给我们留条活路啊!”潘训望着黑漆漆的苍天,咆哮的黄河,悲愤地吼叫道。 章节目录 第76章 这一刻,永被铭记 到了午夜,天又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人身上,夜风一吹,显得有些凉。 浑身疲惫的军士们,坐在泥泞的河堤上,听着在夜色里咆哮奔流的河水声,困乏得马上就能睡过去,偏偏又提心吊胆地强撑着睁大着眼睛。 “殿下,都堵上了,这是第二十一处险情,已经完全加固。”种师中在脸上抹了一把泥水,禀告道。 “诸位辛苦了。” “报!八柳树河堤告急!说发现了六处管涌。杨惟忠、刘法两位指挥正在调集预备队顶上,并且要求指挥部给予支援。” 赵似听了,不由急了,“调总预备队给我顶上去!猛子,番子,快,跟我去八柳树。” “殿下,那里危险!”种师中连忙拦住。 “哪里安全?”赵似毫不客气反问道,“八柳树决了堤,哪里都不安全!走!” 走了几步,赵似猛地停下脚步,指着种师中道:“到了危急时刻,我会从各处抽调精兵干将,前往八柳树支援。你把这里安排好了,抽调出人手来做预备队,随时听候命令!” “是!” 赶到八柳树时,这里已经十分危急。 三里多长的河堤,居然出现十几处管涌。甚至有四五处地方,开始小范围地溃塌。 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里忙碌着。 他们疯狂地打着木桩,堆垒草袋,填充石块。 没有人关注这道河堤会不会溃塌,他们只关心脚下眼前的这一小块地方。他们想尽各种办法,用尽一切手段,要让这条河堤牢牢钉在岸边,挡住汹涌而来的洪水。 赵似转了一圈,发现没有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 人足够多,物资目前看上去也很充裕。问题是这段河堤根基太差,在洪水冲击下摇摇欲坠。 人们需要到处补漏。 “等洪水过后,我要把修这道河堤的混蛋们揪出来,直接丢进这河水里去!” 赵似发狠地骂了一句,然后举着一个大喇叭,对着河堤上大声吼道。 “俺是简王赵十三!俺就在你们身后!你们不退,俺也不退!因为在俺们的身后,就是开封城!那里有官家,有数百万的百姓!有俺们的亲人!” 赵似的声音在河堤上回荡着,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脚下河水的咆哮声,也不能掩盖。 “人在堤在!今天,俺们齐心协力,同生共死!一定要把这狗娘攮的洪水,给它死死地按在河道里!它想冲垮河堤?不行!俺们不答应!” 在赵似的吼声中,数千官兵们的眼睛更亮,动作更加麻利了。 堂堂简王殿下,官家的亲弟弟,跟大家伙一起,泡在雨水里,浸在泥水中。 他就在自己的身后!没有退缩,没有躲避! 是啊!在大家的身后,是开封城,是数百万父老乡亲,妻儿老小! 反复拉锯争夺,不停地往岌岌可危的河堤上堆石块和草袋,援军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赶到。 奋战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开始麻麻亮,各处的险情都被抑制住。 赵似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转过头,看到张叔夜、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斛律雄、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高永年、刘韐、赵隆、杨可世、折彦质、杨宗闵等人竟然悉数赶到。 他们接到紧急增援的命令,迅速把防区交给副手,带着预备队赶了过来。 你看我,我看看你。 大家都是一样,都像是从泥潭里滚了上百圈然后爬出来的。 要不是互相之间熟悉,几乎都认不出身边的泥人是谁。 “堤溃了!”一个声音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 一处河堤毫无先兆的溃塌。一尺,两尺,三尺,眼见地看到溃塌成一丈多长的缺口。 洪水沿着缺口汹涌冲进来,卷走了十几个官兵。 靠得最近的杨可世一脚把那个慌乱的人踢倒在泥泞里。 “叫个囊球的,有缺口就堵上!来人,丢石头。” 种师中等人都带队冲了上去,石块、草袋在不停地往缺口丢。它们一落水,就被湍急的洪水冲得无影无踪。 一丈,两丈,三丈,不一会,缺口居然变成了近四丈,冲进来的洪水竟然发出嘘嘘的尖啸声。 很多人看到如此威势,双腿颤抖,恨不得转身就跑。 赵似冲了上去,他大声吼道:“把石块用网绳绑在一起,全部连在一起。往里面再添草袋!”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石块草袋连成了一个一丈见圆的庞然大物。 “推!推到缺口里去!”赵似指挥人手,几十个人齐心协力,把它推动着,一口气推进缺口里。 噗通一声,大石块落进水里,纹丝不动,洪水一下子被堵截了一小节,水势变小了一些。 “哦!”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连忙开始连结石块草袋。 一连推进去十几个大石块,缺口被稳定住了,不再向两边扩散。但是要堵住缺口,需要更多的大石块。 偏偏这个时候,石块和草袋却没了。 整整半个夜晚的抢险,耗费了巨量的石块的草袋。刚才手忙脚乱地堵缺口,又推进去许多。 “石块和草袋呢?”赵似怒吼着。 “还在往这里运!需要两刻钟才能到!”张叔夜高声吼道。 “缺口那里还能顶两刻钟?要没有东西减缓洪水的冲击,半刻钟都顶不住!” 这半夜里,赵似一边鼓劲指挥,一边跟潘训等人学了不少抗洪和治河经验。 众人无语,只能看着洪水又一次在缺口肆虐着。刚才加固稳定的缺口两边,又开始摇摇欲坠。 要是再次溃塌,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引起大规模的溃堤。 难道眼睁睁看着功亏一篑,坐视洪水冲毁一切? 赵似抓起一根绳子。 这绳子一头系在河堤内侧底部的大树上,是安全绳,防止在河堤最边上的人,被洪水卷跑。 赵似一边把绳子绑在腰上,一边转身对着众人大声说道。 此时风雨交加,洪水拍岸,声音震耳。 可是赵似的声音是如此的洪亮有力,穿过风雨,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张叔夜、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斛律雄、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高永年、刘韐、赵隆、杨可世、折彦质、杨宗闵、岑猛、薛番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知道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吗?信念!我的信念就是誓死扞卫这片山河,让它依然美丽,让生活在这片山河上的人民,安宁幸福。” “如果我被洪水卷走了,不要去找我的尸首,就让它腐烂在这片山河里,与它永存。” 说罢,赵似对着众人笑了笑,转身在风雨中奔跑着,然后纵身跳进了缺口里,投入到滚滚的洪水之中。 “贼老天,老子入你个娘啊!”杨可世仰着头,对着阴沉沉的苍天大吼一声。 他的声音如此响亮,连天边的雷声都盖不住。 他双目赤红,张开嘴疯狂地嘶吼着,在泥地里奔跑着,紧跟其后跳进缺口里。 张叔夜、韦宝庆、白崇虎、王禀、高世宣、斛律雄、种师中、姚雄、刘法、杨惟忠、高永年、刘韐、赵隆、折彦质、杨宗闵、岑猛、薛番子... 他们高声怒吼着,如同面对强敌时毫不示弱的咆哮,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缺口里的洪水中。 雨点打在他们脸上,但是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泪流满面。 在他们身后,左翊卫、教导队、殿前军、侍卫军,成百上千的官兵,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缺口里。 他们手挽着手,结成一堵堵墙,一道道河堤。 洪水既然汹涌无比,仿佛能把挡在前面的一切席卷冲走。 它们凶残地一次又一次地怕打着缺口里人桩肉堤。浪花将这些人吞噬,然后又无可奈何地吐出来。 这些人随浪起伏,如同浮萍枯叶。但是再大的浪,再凶猛的洪水,都无法将他们冲散击垮。 在风浪中若隐若现的人头和身影,就像泰山石一般,永远刻在了增援上来的上万军民的心中。 章节目录 第77章 十三哥,叫我说你什么好! “十三哥,这次你...”官家看着赵似,心绪复杂,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说他不该以身犯险。 可是没有他舍身跳下缺口,堵住了八柳树缺口,事态远比现在更不堪,自己和朝廷更丢脸。 说他英勇无畏,当为楷模? 那可是自己的同胞亲弟弟! 当十三哥纵身跳进缺口,以身堵住洪水的消息传到宫里。朱太妃当场气急攻心,昏阙过去。 醒过来听说十三哥安然无恙,只是脸上额头多了几处小伤疤而已,朱太妃还是默然无语,只是不停地流泪。 官家听到这个消息,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我与你们同生共死!你们身后就是我,我们的后面是开封和京畿,有官家和数百万百姓。” 听到这如同洪钟一般震撼人心的话,没有人能心如止水。 官家希望天下人都成为这样的人,唯独不愿让自己的同胞弟弟成为这样的人。 官家看着眼前沉默不语的赵似,发现十三哥从洪水里被捞出来后,仿佛焕然一新,有了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皇兄,那个溃口,我必须跳。不跳就堵不住,堵不住洪水就要席卷整个京畿。” 赵似笑着说道。 官家向后一靠,闭住了眼睛,不想让某些东西出来。 “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想到汹涌的河水,就忍不住流泪。十三哥,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向天下万民如何交代。” “皇兄,因为河北内黄决口?” 官家身子无力地靠在靠几上,所有精气神荡然无存,疲惫无力。 “三易回河。从仁庙先帝,到父皇,再到我,按照李垂的《导河形胜书》指引,引河向北,却屡遭决口,造成大水灾。淮西、河南、河北,饱受疾苦。唉...要是八柳树也决口,京畿泽国,天下动荡啊。” 说到这里,官家盯着赵似,一字一顿地说道:“十三哥,你纵身一跳,真的是搭救了我。” 过了好一会,官家才幽幽地说道:“以后这样的以身犯险,不要再做了。” “六哥,我是个粗人,只会做些这样的粗鄙之事。只要能帮得到六哥,其余的我不放在心上。” 一直在心里要求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家,此时的脸上满是欣慰、感激和愧疚。 “十三哥啊,这河工的事...唉,以后再说吧。” “六哥,什么以后再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把河工的事也管起来?” “你刚刚才回来,还需要休息,不谈这件事。” “我又不是负伤需要休养。只是额头和脸上被石头划破了几道口子,无关紧要。”赵似嘿嘿一笑。 他对工作是来者不拒。 “不过六哥,我有自己的做事想法和风格,你可不要催我。” “行!”官家欣然答应道,接着又问道,“十三哥,这次你立大功,需要奖赏?” 听到这里,旁边的梁从政支着耳朵,心里开始替赵似盘算起来。 最好加食邑,要不再加两个寄职官,多领两份俸禄。 “我替六哥办差,要什么奖赏?荣华富贵,已经足够了。不过我要替左翊卫、京畿禁军和厢军讨份恩赏。” “放心,不会少了这些有功之臣的犒赏。” “六哥,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六哥,我请你下诏,永远废除禁军厢军刺字陋俗。” 看到官家有些犹豫,赵似身子微微向前倾,诚恳地请求着。 “六哥,禁军厢军,不仅要保家卫国,戌守边疆,还要大灾大难之前挺身而出。如此的国家栋梁,却被刺字羞辱。” 说到这里,赵似双眼饱含着热泪,“六哥,在洪水里的时候,一个浪头打来,我生怕自己就被卷走了。可是在我的前后左右,都是左翊卫和禁军的好儿郎。” “他们紧紧地簇拥着我,替我挡住了惊涛骇浪。可是看到他们脸上的刺字,我觉得自己的心,刺着痛。” “官家,我们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要是如此的话,下次再有危难时刻,谁还愿挺身而出?” 听到最后一句,官家脸色一变。 最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十三哥说得没错,我们不能让有功之臣寒心。” 出了崇义阁,赵似一眼就看到了范纯仁。 他一身官袍,衣襟扎在腰带里,手里捏着硬翅官帽,往自己头上扇着风。 看到赵似出来,把衣襟拉了出来,捋平放直。把官帽戴正了,几步迎了上来。 “十三郎,好样的。如果换做是我,多半是不敢跳。你敢跳,除了刚毅果敢外,心里有官家,有万民百姓。好样的!” 范纯仁说完,弯腰作揖,深施一礼。 赵似忙不迭地还礼。 刚抬头起身,看到范纯仁把衣襟又扎回到腰带上,迈开双腿,转身离开了。走了几步,感觉到热,摘下官帽来,摇着扇风。 这样一摇一摆地越走越远。 嘿,这老头什么人啊!一惊一乍的。 回到王府澄心阁,长孙墨离和曾葆华正等着他。 “殿下,华夏通讯社和传世文社两个本部,请求统一口径,在旗下的六家报纸,三家杂志上对殿下的事迹进行颂扬。嗯,就是殿下所说的宣传。” “不行!”赵似马上叫停道,“宣传不是这样的。” “请殿下明示!”长孙墨离恭敬地请示道。 “所有报纸杂志,大力宣传左翊卫、京畿禁军厢军们在抗洪救灾中,诸多可歌可泣的事迹和奉献精神。为了堵住缺口,成百上千的官兵手挽着手,舍生忘死跳入洪水的事迹,可以重点突出。” “至于我的事情和名字,少提。顶多在启头部分提一句,‘官家钦命简王为京畿京西治水巡河大使,统领数万左翊卫、京畿禁军厢军奔赴抗洪前线’。其余的,不要多提了。” 长孙墨离一点就明,当即了然地点点头。 “殿下,我知道了,马上进行宣传策略的调整。” 曾葆华不明就里,“怎么回事?十三郎做出这么大一份功绩,还不让人说了。” 赵似淡然不语,长孙墨离笑着调侃。 “茂明,你就是遇事不爱深想,所以才如此心宽体胖。你想想啊,要是开封报纸天天吹擂着殿下的事迹,会让有些人嫉恨的。久而久之,说不定还会让官家忌惮。” “简王身为官家钦命的抗洪总指挥,与抗洪主力左翊卫、京畿禁军厢军是一体的。提到他们,就不可必要地会牵涉到简王。提到左翊卫和禁、厢军跳进缺口堵住洪水,自然就少不了想到第一个的简王殿下。” 说到这里,长孙墨离的话变得意味深长,“让百姓们口口相传,更有传奇性,更让人信服” 曾葆华鼻子一哼,“我是心直才体宽。那像你们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 “我也有正事。” 曾葆华郑重地说道。 “在亳州、宿州、濠州、寿州交界,冒出一伙山贼,人数有三四千。攻陷了荆山镇,杀了巡检和亳州蒙城县丞等人,自号荆山军,裹挟了上万百姓,危害方圆数百里。” 赵似和长孙墨离一脸的诧异,“这事怎么不见地方上奏啊?” “地方州县谁敢声张?都在死命地隐瞒。还是这伙山贼水盗,劫了两次漕运,影响到淮东江南的粮食转运。我察觉到不对,暗地里一查,才发现这里面的猫腻。” “真是该死!再过两月就是秋收时节,漕运最繁忙的时候。非要被劫了漕船,断了漕运,闹得不可开交才作罢吗?” 长孙墨离愤愤地骂道。 赵似却眼睛一亮,他摸着下巴,缓缓说道:“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左翊卫编练这么久了,也该见下血了。荆山贼虽然少些,弱些,但是只要真刀真枪做过一场,多少有些用处。” 长孙墨离和曾葆华对视一眼。 是啊,左翊卫四营编练了这么久,看上有模有样的,但是过半的官兵都是没有见过血。在真正的军人面前,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血,都是新兵。 确实可以试一试。 章节目录 第78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 王府后院的花厅里,赵似走进来时,看到满满的一桌饭菜。 曾淑华在左,穿着一件水红色交领窄袖衣。 明朝霞在右,穿着一件湖绿色对襟单襦。 见到赵似走进来款款行礼。 “娘子,朝霞,这是怎么了?”赵似诧异地问道。 “殿下舍身为公,尽忠王事。妾身不该说什么。只是妾身恳请殿下,下回再遇此险事,还请三思,为妾身二人想一想。” 曾淑华低着头喃喃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哀怨凄苦。 听了曾淑华的话,赵似一时愣住了。 看了曾淑华,又看了看明朝霞,赵似心中有些怅然。 自己要是真得被洪水卷走,倒是一了百了。她们两位该如何自处? 明朝霞怕是要流落江湖,唯一庆幸的是,她还有一身武艺,足以保身。 曾淑华,十有八九是要去道观古刹出家,青灯古佛一世。 在这世上三个月,赵似心里已经有了羁绊。 在这个世上,愿意毫无保留地为他付出的亲人,只有三位。 关在深宫里十几年,只能为他念佛祈福的母亲朱太妃;日夜为他牵挂担忧的曾淑华和明朝霞。 如果他出了意外,对于这三位来说,无异地一场灭顶之灾。 可是羁绊再多,该跳的还得跳,该冲上去时,还得冲上去。 世上很多东西真得不能两全。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赵似轻声念了一首诗,看着两人光彩流溢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那个时候也没有时间多想了,我只知道,自己不跳下去,那溃口十有八九是堵不住,堵不住缺口,开封城和上百万百姓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听到这里,两人沉默了一会,曾淑华低声说道:“妾身知道。一旦八柳树溃口,席卷京畿。早就对殿下不满的某些人,就会群起攻之,把这次洪灾,连同内黄决口的责任扣在殿下的头上。” 明朝霞扬起头,愤然道:“他们怎么能如此无耻呢?” 赵似看了一眼自己聪慧的娘子,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明朝霞,笑着说道:“某些人的无耻出乎你的意料。政客,是没有底线的,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如此真是那样,我还不得不受着,因为我推卸了责任,这板子就得打到皇兄身上。” 明朝霞咬了咬嘴唇,愤愤地说道,“无耻之辈!” “幸好天意在我!大势之下,他们都是螳臂挡车。好了,不说这些糟心事。吃饭。” 曾淑华宛然一笑,“是的,吃饭。” 饭席间,曾淑华忍不住劝道:“殿下辛苦了,好好休息几日吧。” “休息不来。还有一堆的事情等着我。淮南东西两路、四州交界的地方,出现了一伙荆山贼。裹众上万,占山为王,危及漕运。地方瞒报,我捅到官家那里去了,准备带着左翊卫官兵去练练手。” “剿匪啊,”曾淑华迟疑了一下,继续劝道,“国朝动兵之事,最是繁琐不过。地方上奏,政事堂议定,再官家钦定。御笔降到枢密院,发堪合,对虎符,调兵遣将。三司使筹集粮草钱粮。先发一波开拔费...没有一两个月时间,大军开不出营地。” “时间还长着,殿下尽可休息一段时间。” 赵似心里喟然,自己娘子说得千真万确。 由于所谓的祖宗之法,国朝动兵戈,最是拖拉费时不过。 程序繁琐不说,调集兵马也是一大麻烦。 被调集的禁军先需要找人把空缺补上,应付完点校后等着上面发一笔开拔钱下来。这是“贼配军”们为数不多可以拿捏朝廷的地方,必须好好争取一回,这才慢慢悠悠地开拔。 “我知道此事非常耗时。可是秋收即将到来,漕运即将进入繁忙期。一旦被这伙荆山贼劫了漕船,堵塞了漕运,就会引起连锁反应。京畿多少官民需要东南的粮食?一旦人心浮动,我担心又是一场大乱。” 说到这里,赵似显得有些疲惫,“他们不操心,我要操心。” 曾淑华劝慰道:“殿下,这是急不来的。” “是急不来。我利用这段时间,去赤仓的良造厂看看,还有跟潘训、王德直、蔡东平等人商议成立黄河治理局的事。千头万绪,总得一步步走。” 曾淑华和明朝霞看着脸上变得粗糙和泛黑的赵似,忍不住涌起了一阵心痛。 “殿下,这位是许临许子期,梦溪公(沈括)的二舅许洞公之孙。也是梦溪公的得意弟子,一直帮着梦溪公整理书集,精通算学。” “这位是苏携,苏季升。苏子容公(苏颂)六子,一直帮着子容公编撰书集。接到殿下书信后,子容公推荐其来京。” 曾葆华在一旁介绍道。 “属下见过殿下。” 两人身形差不多,相貌各异,但长得很儒雅,一看就知道是诗书世家出来的。 “这次能请到两位大才主持格物研究院,实在十分荣幸!” “大王客气了,格物研究院,能让家师/家父所学一展所长,吾等才是荣幸之至。” “哈哈,不用客气了,我们来一起参观吧。茂明兄,请带我们参观参观!” “好,参观!”曾葆华愤愤地说道,他一边带着路,一边对许临苏携发着牢骚。 三人好像有师门上的关系,又曾经在太学读过书,互相都认识。 “我家妹夫就是个讨债鬼,一张嘴,活活叫下面的人跑断了腿。万胜镇大营要我操持,左翊卫上万的人吃喝拉撒要我操心。良造工厂和格物研究院嘴巴一张,又把苦差事甩给我。忙上忙下,跑前跑后,活活瘦了十来斤。” 许临和苏携脸上带着有些尴尬的笑,上下打量着曾葆华圆滚滚的身材,默默地思量。 到底哪里减了十来斤,身形还能显得如此圆润? 许临和苏携下了马车,看到的是高耸的寨墙,足有两丈多高,隔一段距离还有哨楼。可以看到有士兵在上面来回巡哨警戒。 正前方有两扇大门,紧闭着。上面是门楼,站着持刀握枪的军士。 许临眼尖,在不远的寨墙某处,居然摆着一张床弩! 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这里到底是学问研究、制造器械的地方,还是监狱大牢 章节目录 第79章 科技创造万物 看出两人的疑惑,曾葆华连忙解释。 “殿下说了,这里研究制造的东西,都是国之重器,必须严格保守秘密。所以这里高墙耸立,戒备森严。此处关防暂时由左翊卫轮流负责。两位进去后,先办理一份身份证件,领腰牌。然后第一件事是学习《保密条例》。” 许临和苏携面面相觑,用得着搞得这么夸张吗? 赵似看着两人的神情,笑着说道:“两位先生,进去看了一圈就知道了。 赵似、曾葆华在大门警卫室验过证件,因为许临和苏携是陌生人,没有任何证件,作为负责人的曾葆华必须签了一份担保书,再由王府调过来负责保卫工作的薛番子亲自签字,这才放众人进去。 薛番子领着众人先去不远处的保卫局分局,为许临、苏携办理证件。 姓名、相貌身形简单描述、编号、密押、指纹、印章,一式三份,三份之间还有骑缝章。 “甲份由两位先生随身携带,务必不能丢失。乙份在警卫室。平时进出,警卫室只要看前一晚下发的许可名单,只要两位先生在上面,核对证件即可放行。所以两位先生务必注意,公事安排无碍,私事请假销假,一定要提前一天。” “紧急或者特殊情况时,警卫室会核对甲乙两份证件。丙份放在保卫局档案室。” 许临和苏携听了后,表示头有点晕,思绪有点绕。 “保卫局,新成立的衙门吗?”苏携好奇地问道。 “秘书省保卫局。秘书省有大量的历代珍贵文献,以及朝廷机要文卷。要是被人窃取了去,贻害匪浅。所以我报请了官家,成立了秘书省保卫局,负责文卷机要的保密保卫工作。这里是赤仓分局。” 赵似在一旁解释道。 哦,许临和苏携好像明白了,其实还是没有全明白。 两人学着赵似等人的样子,把刚发的证件挂在脖子上,亮在胸口。 他俩敏锐地发现,自己的证件最上方有一长条绿色的图案。而赵似、曾葆华和薛番子的是一长条红色的。 “这是按保密等级来分的。白色、黑色、黄色、绿色和红色。绿色是新人能办的最高级别。等你们的审查在保卫局通过,薛番子会给你们补办红色的。” 曾葆华一边引路,一边说了一嘴。 走了一段路,两边都是草丛树木,幽径小亭。拐弯见到一座建筑物,修得跟祠堂庠学很像。 在门口摆着一大块石头,上面刻着一行字:“科技创造万物!” “殿下,何为科技?”许临小心翼翼地问道。 “科技就是科学和技术。科学,各科格物的学问。技术,技巧、方法和手段。科学,就是研究,也是两位先生最擅长的。技术,就是如何把先生们的奇思妙想,变成实物,并大量制造出来。两者结合,这世上的东西,就没有它们创造不出来的。” “原来如此!” 走进里面,可以看到挂着三个木牌子,指向不同的方向,把这里分成了三个区域。 “数学科,物理科,化学科。” 许临和苏携感觉自己是刚入蒙学的童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 “数学就是数字算术之学。比如《九章算术》、《九章算术注》、《海岛算经》、《周髀算经》、《缀术》等等,以及梦溪公的隙积术、会圆术。在殿下的指导下,格物院又添加了《几何原本》、《算术入门》,说是泰西那边的数学着作,正好加以借鉴学习...” 曾葆华侃侃而谈。 “物理研究的是世上万物存在、运行和消亡的道理。如先秦的《墨经》,梦溪公的《梦溪笔谈》里提到的磁偏角、全纳人面的凹凸镜、应弦共振等,子容公的《新仪象法要》。” “化学研究的是如何用不同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创造出新的东西来。如火药,如梦溪公所记的胆水炼铜...” 许临和苏携听得头昏脑涨,又非常兴奋。 他们对格物之学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帮着老师沈括和父亲苏颂编撰合集时,越学越觉得有趣,越有趣越学得精妙。 但是这些学问在当今算是不务正业。 前唐还有算学等科,国朝却变成了完全以诗词经义取士。 学了不能当官出人头地,有个毛用?! 现在却看到专门有这么一个地方,给他们专心研究相关的学问,而且还是简王殿下亲自主持领导,看上去很有“前途”。 两人心里十分激动。 “这里草创不久,急需人才。两位先生都是这方面的大才,可以广邀同好到此,一起钻研天地万物之奥妙,岂不快哉!” 赵似趁机向两人发出了倡议。 “属下一定写信,广邀同好挚友们前来。” 曾葆华在一旁催促道:“还有好几个地方,我们要动作快些!” “这里是机器厂,专门造水力车床、手摇钻床等机器的地方。那边是试验厂,准备研制试验新产品的,目前正在研制水泥、玻璃等产品。这座又高又大的厂房,是化学实验所,在进行火药提纯。就是剔除杂质,让它的威力变得更大些。还在搞从绿矾提炼什么酸?” “硫酸。”赵似接着曾葆华的介绍补了一句。 “这个有大烟囱的厂房,是冶炼研究所。冶铁炼钢,简王府里赫赫有名的水纹钢刀,就是这些家伙用天竺的乌兹铁锭打造出来的。现在正在试图重造前汉唐时,河西曾经赫赫有名的麻钢。还有梦溪公所记的灌钢法,他们也在尝试提高。” “还有什么高炉法、鼓风预先加热法、新式坩埚法。折腾,使劲地折腾。” “对,这尘土飞扬的是造车厂,正在研制打造四轮马车,就是那种可以拐弯,还能减...减...十三郎,减个啥来着?” “减震。可以让人在长途行驶中更舒服些。” “对,减震。” “这里戒备森严,是军械研究所。机要中的机要。只有黄色牌子以上的人才能进去。” 走进去后,发现里面数百人正在各自努力埋头苦干。其中有一件如同楼房一样的东西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发石车?”许临迟疑地问道。 “这是改良的发石车,不用人牵绳拽拉。只需推动两边的转轮,就能让它自己发石。前些日子做出一台来,发如霹雳,把数十斤石块打出三四百步,惊天动地。可惜打了四五发就散架了。还要继续改良。” “那边是改良的八牛床弩。用上了...轮,十三郎,是什么轮?” “滑轮。” “对,滑轮。用了这玩意后,威力不减,尺寸减小了三分之一,也不用牵八头牛去上弦。几个人摇着摇着就上好弦了。” ... 一圈看下来,许临和苏携看得都麻木,不过赵似的几句话却让他们震耳发聩,心绪澎湃。 “工匠有经验,却不懂原理,只能口口相传,手把手相教。往往会走样绝传。你们这些先生,懂原理,明知识,却不擅动手制造,经验缺乏。”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工匠讲习所里,教那些出色的工匠,让他们懂原理,明知识。再把他们的经验结合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科技,能创造万物的科技。” 许临和苏携无不动容,拱手道:“属下受教!愿为大王宏业甘效犬马之劳。” 赵似正要往下说,几个学者和工匠冲了过来。 “大王,我们量出来了,做出来了。” 许临和苏携认出两人来,是秘书省太史局掌测天文的灵台郎,曾经向自己老师和父亲请教过算学,嗯,数学。 “大王,我们用前唐名僧一行大师的测量数据,加以演算,最后得出了这一米的距离,再根据大王的化算规定,已经制作出一根一米、一分米和一厘米的规尺。” “好!有了长度标准,我们就可以确定体积,然后测量一立方分米纯水的重量,就可以得出千克和克的质量标准。” 赵似也是一脸的欣喜。 “标准精确的度量衡,是科技的一切基础。现在这块短板终于补齐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十四哥的怒骂 许临和苏携留在了赤仓格物研究院,担任研究员一职。 两人只是赵似有计划地从各地请来的上百位“格物学者”的其中两位。 不过这两位家世师门,都极具号召力,有这两位在格物研究院做标杆,确实能吸收一大批隐藏在民间的“格物高人”。 这些学者将同从各路厢军工匠营里,选拔招募的能工巧匠上千人,一起完成赵似的“天工计划”的第一步,为将来的“科技星火计划”做准备。 赵似骑在马上,在护卫们的簇拥下,走在回秘书省的路上。 他拉着缰绳,任由坐骑跟着前导走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 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这句话,恒古至今,没有错的。 没有生产力的提高,我与范纯仁等老臣达成默契的变法,充其量也就做到张居正的那个程度。 只是我的设想,却远远不止这些! 开天辟地,改变历史,光这些变革是不够的。 自己想过,就算再努力,受各种因素的限制,第一次工业革命可能还做不到,但是为它积攒力量,打下基础却是可以做到的。 现在欧罗巴的那些老白们,正在上帝无比的荣光里、教皇慈祥的注视下动弹不得。 自己正好抓紧这个世间,在扫除西夏、辽国、女真、室韦等外患,为大宋创造一个安宁环境的同时,用钢铁和鲜血改造这个民族,革除陈弊积陋,博纳众长,从而凤凰磐涅。 “赵十三!”一个熟悉的声音惊醒了赵似。 “你欺世盗名!骗得了皇兄,骗不了我!不就跳个河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敢跳!” “赵十三,你个骗子,蒙骗了皇兄,可你骗不了天下人!什么好事都让你占了去,抗洪治水还不够,居然还想着带兵去打山贼!你怎么不上天啊!” 在一阵叫嚷声中,岑猛策马转了回来。 “大王,是睦王殿下。他应该是喝醉了酒。知道大王要从这里过,故意站在大街上叫嚷。” 赵似目光一凛,举目向街道两边扫了扫,两边是七十二楼之一的张八楼和薛楼,在半掩半遮的窗户后面,不知躲着多少双眼睛。 里面必定有一群人,他们刚刚与赵偲一起饮酒作乐,在话语中不断地挑拨怂恿,这才有了十四哥现在的借醉卖疯。 这些人应该都恨自己,只是恨的原因不同。 有嫉恨自己屡立功劳;有忌恨自己为武夫张目出头;有怨恨自己召回旧党;有恼恨自己整饬开封治安和小报新闻,断了他们财路... 赵偲的叫嚷声还在继续,变得越发不堪。 “赵十三,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久仗着是皇兄的同胞弟弟吗?你哪点比得上我!我的母亲出自南剑名门林家,三代九卿,你比得上吗?你母亲可是有三个爹1...哈哈!” 赵似脸色一沉,喝道:“闪开!” 他一抖缰绳,马刺一踢,座下的枣红马立即启动,沿着护卫们让开的一条道,逐渐加速,越跑越快。 醉醺醺的赵偲骂得正起劲,突然听到马嘶声,然后是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一看,发现十三哥骑着一匹马,正向自己疾驰而来。 十三哥要撞死我! 赵偲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措下想转身就跑。偏偏手脚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似和战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对着自己直冲过来! 完蛋了!这要是撞上,自己非死即伤。 我不该借着酒劲来街上叫板,十三哥,我知错了,我知道你是个狠人! 距离不到六尺远时,赵偲的视线里全是枣红马,还有骑在马上,一脸冷色,如同死神一般的十三哥。 他双脚终于有了反应,猛地一软,全身瘫软在地上。 赵似猛地一拉缰绳,训练有素的枣红马猛地停住,一声长嘶,前半身几乎树立起来,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不停地踢踏着。 赵似在马上犹如天神降临。在他的鄙视和马蹄之下,赵偲坐在地上,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赵偲发现料想中的惨剧没有降临,他迟疑地抬头一看,十三哥赵似骑在马上,离自己不过几尺远。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透着冷彻。 “连如此恐吓都不敢直面,还喊说自己敢跳滚滚的洪水。”赵似冷笑了一声,“把睦王殿下护送去宗正司,再禀明大宗正,问一问十四哥在大街上如此肆意妄为,该当何罪!” “是!” 自有护卫押着垂头丧气的赵偲去宗正司,赵似一行人则继续往前走。 透过窗户,坐在张八楼二楼雅间里的国子监教授刘承佑、李复、张雍看到了全过程。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张雍愤愤地怒骂道,“身为宗室,不修斯文,却尚勇好斗,如何为天下人楷模?” “人家可不是单单的尚勇好斗?心思多着呢,否则的话如何蒙蔽官家,欺上瞒下,邀名获宠?”李复不屑地说道。 “睦王也过了!当街辱骂庶母,有违人伦!”刘承佑看了一眼两位好友,语气间似乎对他们不分是非有些不满。 张雍眼珠子一转,对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人拱手道:“本朝宗室粗鄙,不修礼仪,倒是让萧兄李兄两位友邦名士见笑了。” “哈哈,哪里哪里。本国的宗室,游骑射猎,也是如此。”两人长相穿着跟刘、李、张三人无异,只是口音有些怪异而已。 “唉!贵国宗室贵族,能够脱离粗鄙,弃胡学儒,崇圣识礼,德化有方,斯文盖国。偏偏本朝宗室贵族,却变得鲁莽不知礼数,真是...唉,一言难尽!” 对面一位姓萧的男子说道,“我辽本朝鲜故壤,秉箕子八条之教,流风遗俗,盖有存者。自其上世,缘情制宜,欣然有尚质之风。而今孔学北度,教化诸州,文人儒生,比比皆是。” “是啊,同学儒教圣学,并拜圣人先师,此为中外一体,大同共荣。”李复满口称赞道。 五人哈哈大笑,又重新坐下。 李姓辽人男子继续说道:“刚才张兄提及游学河北之事,说到拜谒仙源(曲阜)孔府后北上,前往真定拜会名士,吾等还等着张兄一述。” 张雍傲然道,“待我道来!张某从仙源转道郓州、博州,先去了大名府,拜会了师门长辈,河北转运使崔公。崔公那段时间正在督办河北禁军粮饷的转运,闻张某拜会,弃下那些浊事,连夜从魏县李固镇转运大仓赶回,与我谈诗论经...” 张雍侃侃而言,话语中有大半是自吹自擂。 在他的话中,仿佛孔夫子周游列国一般,每州每县都有当地官员接待,邀请了当地名士乡绅,一起吟诗作词,谈论经义。 “河北地方不靖,山贼遍地,吾等南下时多遇山贼盗匪,张兄没有遇到吗?”萧姓辽人男子好奇地问道。 “某每到一地,地方官员自叫当地禁军相送。那些贼刺军,粗鄙不堪,不配谈圣人学问,做些走狗护卫的事,倒也绰绰有余。”张雍十分自傲地说道。 “真是!” 五人哈哈大笑起来,每个人灿烂的笑容下,各自藏着的心思都有所不同而已。 张雍洋洋自得,觉得在友邦名士跟前赢得了面子,一种为大宋争光添彩的自豪感,从心底涌起。 李复则感同身受,看着两位辽国文人儒生仰慕的神情,他心中的自豪感不比张雍低。 刘承佑在高兴之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是到底哪里不对,偏偏有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对面的萧兄和张兄,脸上的得意之色,真真切切,发自内心。 1.赵熙和赵似生母朱氏,其生父崔杰,为平民,在她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李氏改嫁朱士岸,又将她托付给一位姓任的亲戚抚养,因此朱氏就有了三位父亲。 章节目录 第81章 天降正义 在张八楼对面的薛楼,二楼雅间里,李辅仁正在跟两人密谈。 这两人穿着儒袍,头戴东坡巾,竭力让自己变成文人士大夫模样。可是一开口,一举手,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就止不住地透露出来。 “王员外,范员外,都是自家兄弟,不要说我没有给你们发财的机会。” 李辅仁笑眯眯地说道。 王员外非常胖,胖得说话时脸上两边的肥肉,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他努力睁开陷在肥脸里的那双绿豆眼睛,透出的全是贪婪的光。 “还请李大郎指点一二。” “河西家的粮价,粳米每石十贯,小麦每石八贯,粟米每石十一贯。一手粮食,一手钱,绝不拖欠。” 王员外心里默算了一下。 西京最近的粮价是粳米每石九百二十文,小麦每石七百一十文,粟米每石一贯挂零。 十倍啊,要是运到河西家去,除去路上损耗,还能赚六七倍。 仿佛看到了黄灿灿的铜钱正潮水一般向自己的钱柜涌来,很快就装满,哗哗地往外溢流出来。 王员外开心地脸上每一块肥肉都在欢笑着。 范员外身形一般,但是坐在王员外身边,就被衬托成了瘦子。 他很是忧虑地说道:“粮价确实不错,很公道。只是不知道那边有没有这么多钱?” 没有等李辅仁开口,王员外嘿嘿一笑。 “范兄,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河西那边在陕西六路抢了上百年,抢了多少金银珠宝。还有,他们把持着河西要道,从西域过来的商队,都得给他们交税。百年来赚了多少钱?你还怕他们没钱给!” 说到这里,王员外对着李辅仁,很诚恳地笑了笑,“李大郎,你评评,我说得对不对。” 李辅仁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随即满脸都是赞许的笑容。 “王员外,当代陶朱公,会有让你算错的地方?” 王员外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肥肉仿佛黄河水浪一样,一浪接着一浪。 他捏着好几层的下巴,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握住下巴的动作,却像是在肉堆里面翻找什么宝藏。 “只是怕没有那么多粮食?” 范员外看了他一眼,“内黄决口,河北大水,朝廷正从各处调集粮食赈济灾民,同时要平粜几处常平仓的库粮。王兄大展神通,打通各处要害,让他们在库粮里一石掺五斗陈粮,三斗砂石,不就出来了吗?” “灾民嘛,有口喝的吊着命就行了,要求那么高干什么?” 王员外高兴得浑身的肥肉在抖动,激起了千堆雪。 他指着范员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个直娘贼的,真是囊娘地贼坏!鬼点子真多,又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说到这里,王员外又叹了一口气,“赵十三在八柳树跳什么溃口啊?要是不跳,那里决了口,京畿遭了灾,我又能在它的库粮上分一分,不用去河东等地调粮了。唉!” 李辅仁听到赵似的名字,脸上的肌肉忍不住跳了几跳,总算稳住,没有变了脸色。 范员外把脸凑到王员外跟前,“王兄,知道主意是我出的,到时候从河北搞出粮食来,分我五成。” “五成?呵呵,要不要我把家里那口子,还有养在外面的几个小娘子也给你?”王员外还在不停地笑,只是变得有些皮笑肉不笑。 “我也不嫌弃。” “滚球!顶多分你一成。” “四成,必须四成!我就是没有河北转运使司的路子,要不然那还用得着给你出这主意?” “知道我有这路子?这门路人脉值千金!一成,只有一成。爱要不要!” 看着两人在为了即将到手的粮食争论不休,李辅仁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两位员外,粮食好弄,可怎么运到河西去?” “这个不用你操心?”王员外豪气地说道,“我在陕西转运使司也有路子。混在给边军的军粮里一起运。报五百石,运一千石。到了边寨,五百石军粮再混两成砂石进去,把转运耗费挣回来。” 王员外此时仿佛是一言九鼎的陕西都转运使。 “边寨里的那些贼刺军,老老实实吃下本员外的砂石陈米,再放我的粮食出关,敢啰嗦半句,不仅好处全无,我还要断了他们的粮,活活饿死这些狗囊养的!” “王员外霸气!”李辅仁竖起大拇指说道。 “霸气个球啊!我挣得是辛苦钱,那比得上张雍那个王八蛋。”王员外气馁地说道。 好比挣了万贯家财,正洋洋得意,发现自己的家产只是别人的零头。在人家面前,自己还是穷人。 “是啊,张雍那个王八蛋,利用同窗、故交等各种关系,从河北往北面卖粮食、盐巴、茶叶、铁锭,再往南边贩马走皮毛。不仅不缴税,还全是他娘的违禁品。” 范员外也感叹道。 “违禁品好,不违禁他能卖那么高的价钱吗?” 王员外也忍不住叹息着,脸上的肥肉也陷入到深深的痛惜中。 在薛楼另一处宽阔的雅间里,一群雅士们也看到赵似怒马收赵偲的那一幕。众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遂宁王赵佶身上。 这些人除了李公麟之外,还有给事中赵挺之,左司谏吴材,太常博士刘正夫,太学录事白时中和名士李邦彦。 “简王好生霸道啊。只是如此莽撞,不知后果,一味弄险,不是朝廷幸事。”赵挺之朗声说道。 今天是白时中为了巴结赵佶,托了李公麟的关系,又搭了人情脸面,请了赵挺之、吴材等几位来。 见到赵佶目睹刚才街面上一幕后,有些郁郁不乐,心里大悔,不该选这个倒霉地方啊。 白时中盘算一番后,开始挽回局面。 “简王不知兵戈凶险,居然自请领兵去进剿荆山贼,刚愎自用,难以长持啊。”白时中眼珠子乱转,就像玻璃球在碗里乱滚。 嘴里先暗暗踩了赵似几脚。 看到赵佶脸色微微转缓,心里大定,给吴材使了个眼色。 刘正夫却抢先开口了,“荆山贼吾听说过,聚众万余,甚是悍勇。周围四州禁军遏制不得。吾等担心,其袭犯运河,乱了漕运,那就是大事。” 赵佶耷拉着眉毛,神情复杂地说道:“皇兄正是听了十三哥如此进言,定下让他带兵进剿。我的十三哥,又要立功了!” 听着这有些泛酸的话,吴材眼珠子一转,“大王,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赵挺之好奇地问道。 “李士美不是在主编《京都院报》吗?简王殿下用兵事宜,我们可以一一详细地刊登在报纸上,抽调哪处兵马?何处集结,几日出征,沿途何处。此乃光明正大之事,如何刊登不得?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吴材一脸正气地说道。 白时中鼻子就像闻到美味的狗鼻子,上下不停地耸动着。 他揉了揉鼻子,闷声说道:“荆山贼不会看报纸吧?” “总有识字的人吧。《京都院报》有很一大部分沿着运河出到江宁东南,其中有几份路过荆山附近时,被当地人买走,如何碾转去了荆山贼手里,那就不得而知了。” 说完后,吴材谦和地笑了笑。 雅间里一片寂静,刚才一直没出声的李公麟突然起身道:“大王,老夫有一幅画,终究不得其法,还请殿下帮忙看一看,给予指点。” 赵佶愣了一下。 刘正夫跟着起身道:“李公大作,在下还求目睹一二。殿下,就让在下陪你一起去李公处观摩。” 赵佶反应过来了。 “好!高俅,叫人去结账,我们去龙眠公处。” 门外应了一声。 赵佶起身,和气地向白时中诸人拱手道:“蒙亨先生,你的盛情本王心领了。这顿我请。下回有空,还请诸位俊才到王府一叙。” 说到这里,赵佶特意对着李邦彦微笑示意,“你办的《京都院报》,很好,本王很爱看。后续多少花费,只管找王府管事支取。” “谢殿下!”李邦彦激动地说道。 其余赵挺之、白时中、吴材也起身,恭送赵佶、李公麟、刘正夫离开。 重新坐下后,吴材冷笑一声,“李龙眠,老滑头。刘德初,更是个机灵人。赵公,你说当何如?” 赵挺之捋着胡须,正气浩然地说道:“让简王得个教训,吃一见长一智,于他个人,于朝廷社稷都是好事,照行吧。” 李邦彦脸露喜色,连忙起身拱手道:“小的一定竭尽全力,为诸公办好此事!” 章节目录 第82章 正义第一拳 “铛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被惊醒的明朝霞一伸手,郎君不在身边。 一个激灵,转身准备去摸剑,只摸到了墙。 于是彻底醒了。 明朝霞转头,看到赵似在穿衣衫。她打了一个哈欠,在床上滚了几下,终于依依不舍地也起身了。 “朝霞,再睡一会。” “不,奴家陪你。” 明朝霞动作很快,后发制人地穿上了跟赵似差不多的撒曳。 赵似的是大红色,明朝霞的是深蓝色。 走到门口,李芳还在不紧不慢地敲铜罄。 声音不大也不小,能吵醒屋子里的人,却传不出院子之外多远的地方。 见到赵似开门出来,李芳停止了敲罄。于化田还是捧着那个圆筒,往前走了一步,神情肃然地朗声问话,声音还是那么又尖又脆,仿佛刚才铜罄的余音。 “赵似,你忘了燕云十八州和灵武故地吗?” “赵似一刻,也不敢忘——!”赵似双手合在胸前答道,每一个字都从他的丹田里蹦出来的。 “赵似,你想蒙神州腥膻之耻,受坐井观天之辱吗?” 于化田那张惨白的脸,近在眼前。那双桃花眼死死地盯着赵似。站在门后的明朝霞,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赵似誓死,也不让它发生!”赵似的声音低沉有力,把那种压迫感击得粉碎,让明朝霞感受到一种大势浩浩荡荡。 “赵似,你还记得自己的志向吗?” “富民强国,超越汉唐!” 三问三答后,两人对施一礼,于化田正要离去,被赵似叫住了。 “化田,你怀抱的是梦溪公的《天下州县图》的全国总图吗?” “是的殿下。” “嗯,好生保管。虽然秘书省和枢密院里有五份摹本,但这份是梦溪公亲笔所画,可传世的。” “小的记住,一定好生保管。” 好东西都在秘书省,既然是秘书省的,自然也就是我赵十三的。 明朝霞在角落里练剑,赵似与其他人照常训练。 晨练一个时辰,洗漱一番后,赵似、明朝霞和已经起身的曾娘子一起吃早餐。 “殿下,官家有下诏命你宣抚四州?”曾娘子问道。 “嗯,昨天门下和枢密院已经接到御笔诏书,今天出版的《东华朝报》会刊登。”赵似一边喝着豆浆就着包子,一边答道。 “有吗?奴家看看。”明朝霞咬着半边馒头,跳了起来。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刚送到的《东华朝报》。 扫了几眼就看到了。 “找到了,官家御笔诏书‘简王似加雍州牧,授亳、寿、宿、濠四州宣抚使。着选领禁军...剿捕盗匪,绥靖地方。’...” 念完后,明朝霞微微皱起眉头,“殿下,雍州牧是你在八柳树抗洪的犒赏吗?太轻了吧。” “总得留些余地,要是赏无可赏,才是麻烦事。”曾淑华搽了搽嘴角,转头问赵似,“殿下,《东华朝报》算是正式朝报吗?” “是的。皇兄的意思让我们秘书省试行一份朝报,要是效果不错,可慢慢裁减进奏院的邸报。进奏院每州一官,随员若干,庶务若干,所有耗费都是民脂民膏,全要摊到地方百姓头上。” “裁减一部分,能减轻一部分也是好事。”曾淑华赞同道。 走进秘书省,这里已经成了赵似的地盘。 着作局、统计局、机要局、保卫局等几处新设的机构称为秘书省的核心机构,赵似的触手通过这些机构,悄然而又谨慎地向外延伸。 “官家已经下诏,准允我领兵去捕剿荆山贼,现在要好好合计下,带哪些编练军队,还有粮草筹备,行军路线。这些定下来后,要报给枢密院,然后再由官家面授军机,我们才能合虎符,开始调兵遣将。” “殿下,这里有份报纸,”长孙墨离径直递上了一份报纸。 “《京都院报》,嗯,十一哥在幕后出钱办的报纸?”赵似看了一眼。 “是的殿下,请看第三版。” 赵似翻过来一看,赫然写着:“简王领兵宣抚绥靖亳、寿、宿、濠四州,跳梁盗匪在劫难逃!” 这标题! 再仔细一看,文章几乎把朝廷调兵遣将的整个流程,需要耗费的时间,一步一步写得十分清楚。 赵似笑了,“他们这是请教了业内行家,耗费了些心思啊。” 曾葆华接过一看,脸色都白了。 “这些混账,想干什么?” 张叔夜看完报纸,冷笑一声:“这些人,为了给殿下添乱,什么事都做得出。” “嵇仲先生说得没错。《京都院报》有跟我们学,一部分报纸运往东南出售。途中必定要路过宿州的。届时某位有心人稍微绕下路,把这报纸往荆山镇附近一送。” “军机要事也敢乱登?查封了它们!要不然,荆山贼知道朝廷动向,提前预备,这仗不好打。”曾葆华忿忿地说道。 “封禁《京都院报》于事无补。朝廷对河西家的用兵军机都能被登到小报上去,捕盗绥靖此等小事,更不在话下。” 赵似摇摇头。 朝中的文官们,一点保密意识都没有。应该是打仗不用他们去打,就算打败了,也不用他们承担责任,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唉,枢密院、政事堂,整个朝廷中枢,就跟个四处透风的筛子一样。”张叔夜叹了一口气。 四州宣抚的事情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吴材、白时中时刻关注着每一步,及时通报给李邦彦,让他刊登在《京都院报》上。 这天,白时中匆匆跑来找吴材。 “圣取兄,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白时中凑到吴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真的假的?” “我有位同年在枢密院做承旨,他亲眼所见。” 吴材仰首大笑,嘴巴张得老大,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有几丝嘶哑的笑声挤了出来。 “赵十三,这是得意忘形了啊!赶紧通知李士美,明天一早刊登出来,然后叫人专门送去荆山镇。” “圣取兄,不着急。赵十三不是轻易放弃之人。他现在回了王府,我们先等等,看他如何应变。” 吴材想了想,点头同意。 下午,白时中接到情报,简王赵十三亲自进宫,跟官家谈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说服官家,不受变故影响,继续此前的宣抚计划。 李邦彦接到消息后,又跟某些“业内行家”会谈取经后,直接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刊登了这个消息。还直白地说道,事有变故,会让行军变得更加缓慢。现在是七月上旬,不知年内能否绥靖地方,还百姓安宁。 但最大的问题是现在主将出了事,不能全心在指挥上,会使得战事变得输赢未定。 一旦进剿不利,反而让荆山贼坐大。到时候生灵涂炭,吃苦的还是平民百姓。 在文章最后,编者还悲天悯地叹息一番。 朝廷不用心,不以百姓安宁为重;权贵怀私心,只以军功私念为上。此等癣疥之疾,可以派遣一位官员,优抚招安。 明明轻松解决的问题,偏偏要大动干戈。 不仅劳民伤财,还会祸及地方! 百姓何辜?真是呜呼哀哉! 章节目录 第83章 四处乱跑的李辅仁 荆山镇,背靠荆山,面对涂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属于宿州,坐落在连通亳、寿、宿、濠四州,涡水汇入淮河的要道上。 只是此时的荆山镇,没有往日的繁华,显得混乱不堪。 李辅仁走在街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随处可见。 有摔坏的碗罐,有残缺的家具,有撕烂的帛布... 唯独没有还能值点钱的东西。 在街上来回走动的全是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山贼。 他们三三两两,背着砍刀,扛着长枪,说着粗鄙的笑话,豪言壮语,咋咋乎乎,整个镇上只有他们杂乱叫嚣的声音。 只是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妇人微弱的啼哭声。 走进一座大宅院。这里应该是荆山镇首富的府邸。 里面比街面上还要狼藉,除了各种残破物件,还有鸡鸭牛羊骨头,摔碎的酒坛子...拐角处,还能看到一坨新鲜的人中黄。 被一个山贼头目引领着,李辅仁穿过一队山贼,他们正在前院装模作样地训练。 从横七竖八躺满人的前堂走过,差点踩到一些人的胡乱伸着的手脚。 从天井走过时,那几口原本装满水用来防火的大缸,飘来让人作呕的尿骚味。 李辅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将近一人高的大缸,是怎么把尿撒进去的?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若有所思。 中院比前面要安静许多,从各房间敞开的门,看到里面堆着各种物资。最多的是粮食,少部分是丝绸帛布,还有几口箱子。 在房间门口,来回走动着十几个汉子。手持钢刀,看谁都是恶狠狠的,好像你再多瞅一眼就会给你来上一刀。 走进后院,李辅仁看到一个大汉正捧着一条猪腿,在穷凶极恶地啃着。 他可是食菜事魔的香主,居然如此大块朵颐,毫无忌讳。 果真,信仰什么的都是放狗屁。 “陈香主!” 李辅仁上前去恭敬地叫道。 陈香主头也不抬,继续啃着手里的猪腿,心无旁骛。 “小的见过荆山公!” 这次陈香主抬起头,很惊讶也很欣喜地说道:“你就是老姚介绍来的高人李大郎?” “小的不敢自称什么高人。只是姚老丈叫小的带来些开封城的消息,通报给荆山公,换些赏钱。” “赏钱我这里有的是,就看你捎来的消息有没有用。” 陈香主豪迈地说道。 他满脸都是猪脚蹭上的油,泛着光,仿佛戴着一件薄薄的面具。 “官家和朝廷派简王带兵前来...” “这个我们早就知道了!” 陈香主没有开口,站在门口的山贼头目忍不住开口了。 “这消息还是我念给主公听的。”头目洋洋得意道,“《京都院报》上,把什么都登得明明白白的。我们主公现在是掐着手指头等简王殿下来。不过得等到下月去了。” “荆山公,下月怕是等不到,还得下下月。”李辅仁笑着说道。 “为何?” “七天前,简王陪着枢相曾布、副枢相安焘去校阅点验出征禁军,不想曾布的坐骑受了惊。简王拦住了那匹坐骑,救下了曾布,自个却从马上摔到了地上,把腿摔断了。” 李辅仁一边说着一边递过去一份报纸。 “啊,还有这好事?”陈香主听了大喜,放下猪脚,双手在衣襟上搽了搽,接过报纸,上下左右翻着看了几回,然后递给头目。 “念给我听。” 报纸上说得明明白白,四州宣抚使简王殿下伤了腿,有人劝他放弃此行,另选一将。或者叫宿州地方行招安之计。 偏偏赵十三舍不得这份军功,坚持率军出征...然后报纸上说,太史局选了个黄道吉日,出征招讨... 陈香主掐指一算,“简王的出征好日子,不是今天吗?从开封到我们宿州有一千里,数千上万人马行军,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正好转到下月。李大郎,你为何还要说得等到下下月去了?” “荆山公有所不知。简王腿断了,马车都坐不得,就只能坐船走运河。这一走就不得了,沿途全是繁华要州。” “他可是亲王爵,官家胞弟,炙手可热。沿途的官员们,不得好好巴结一番。走一县接待一日,走一州宴请两天。” 说到这里,李辅仁一声冷笑,“下下月能到,算简王走得快,推却了不少人情。” 听到这里,陈香主哈哈大笑,用油腻腻的右手摸了摸油光滑亮的头发。 “这些官场上的事,我们是不懂的。听李大郎这么一提点,就全明白了。简王可是王爷,身份金贵,沿途又有那么多人排着队巴结,确实快不起来。直娘贼的,赶紧给李大郎搬张椅子来,不懂规矩的东西。” 看到陈香主对自己有了认同感,李辅仁心里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搬过来的脏兮兮椅子,深吸一口气坐了下去。 “陈香主,贵部起事,按朝廷定制,从淮南东路调遣一支军队来就是了。顶天再从西路调一支援军,前后夹击。为何要让一位王爷亲自领兵前来?陈香主可知里面的玄机?” 陈香主嘿嘿一笑,“我只是个粗人,那里懂这些弯弯绕绕?还请李大郎明言。” “运河!陈香主,朝廷关心的是北面从符离到泗州盱眙的运河!而今正是秋收,东南和淮南各地的粮食正在征收,不多久就要沿着运河漕运去京畿和河北。” 说到这里,李辅仁故意压低声音,好把某种神秘感表现出来。 “京畿、西京、河北还有陕西六路,多少军民等着这些粮食。这可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啊!谁也不敢懈怠!” 陈香主听到这里,侧着身子,凑过头来。 “你是说,朝廷怕我劫了漕运?所以才派了个王爷来坐镇,调集各路人马,给我来个快刀斩乱麻!” “正是!”李辅仁心里微微一咯噔。 眼前这位摩尼教香主,粗中有细啊。 “呵呵,我们那有这个胆子。劫了漕运,天下之大,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李辅仁瞳孔微微一缩。这个陈香主,确实不是莽撞之辈。 “陈香主莫非还想着被招安?” 李辅仁试探着问道。 他曾经四处打听,一直没有摸清楚这位陈香主起事的原因是什么。 陈香主答得很含糊,“这世上,没有谁想走绝路。” “即如此,陈香主何不卖个好价钱?” “好价钱?” “此时投降招安,顶多被赐个厢军虞侯。要是好好运作一回,说不得能捞个团练使之类的做做。五品官,可以穿绯袍,配鱼袋的。” “五品团练使?真的,假的?”陈香主肥圆的喉结上下快速滚动着,一双黄豆眼盯着李辅仁,透着贪婪狂热的光。 章节目录 第84章 机警的李辅仁 李辅仁嘿嘿一笑,没有出声,眼睛却往身后正听得聚精会神的山贼头目瞟了瞟。 陈香主会意,咳嗽了一声,“鲁小三,赶紧去通知后厨备好酒好菜!今天我要好生款待贵客李大郎。” 鲁小三听得正起劲,想着主公能捞个团练使做做,自己应该可以分个知县县尉之类的做做。 也算祖坟冒青烟,光宗耀祖。 听了陈香主的话,扭扭捏捏,嘴里说着托词,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陈香主脸色一沉,“直娘贼的,老子的话听不懂是吗?” 看到陈香主有了怒气,鲁小三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陈香主特意把门关上。 “李大郎请说。” “泗州盱眙城。”李辅仁开门见山。 “那是运河淮河交汇处,一等一的繁华之地。荆山公率精锐之师,沿淮河东进,趁其不备,攻取盱眙城。” “攻下盱眙城,朝廷就能给我一个团练使,而不是一碗断头饭?” “香主,你占据了盱眙城,整个漕运就彻底被切断。到时候最急的会是谁?” 陈香主想了想,“我?” “香主着什么急?最急的是领兵前来宣抚四州的简王赵十三!” 陈香主哦一声,像是明白,其实还是没明白。 李辅仁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就知道这一点。 “简王领命前来,身负王命。结果事没办成,还出了大乱子。朝廷追究责任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到时候请两位乡绅名士去赵十三面前周旋一二,把荆山公你的意思说一说。为了逃脱责任,简王当然愿意招安荆山公你了。” “那时是简王有求于荆山公,你只管开价就是。他可是官家的胞弟,上下游说一番,一个团练使搞不定吗?反正又不是要他掏腰包,惠而不实,何乐不为呢?” 陈香主陷入沉思中,应该是听进去了。 李辅仁盯着他患失患得的神情,知道他现在内心在激烈斗争中。 想富贵险中求,又怕风险太高,承担不起。 再给他添一把火! “荆山公,盱眙县城里商贾众多,店铺林立。说里面有金山银海是一点都不夸张。占据了那里,那些钱财,不都是荆山公你的吗?” 说到这里,李辅仁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泄漏什么天字一号机密。 “荆山公,就算到时候出现了意外,没法招安,你带着那些金银珠宝,远避他乡,隐姓埋名,完全可以富贵一生,荣华世代啊。” 陈香主眼睛一亮,忍不住骂了一声:“直娘贼的,你们这些读书人,鬼点子就是多。” 看到陈香主入了縠,李辅仁心里冷笑几声,脸上却是十分关切。 “荆山公,现在就是看如何攻下盱眙城了。我在那里有内应,管着城门。只要荆山公的人马兵临城下,他就能打开城门,悄无声息地放荆山公的大军入城。不过,我们要分五成。” “三成。”陈香主干脆利落地还价。 李辅仁故意很犹豫地想来想去,还试图再抠点分成出来。 “陈香主,我们可是提着脑袋帮你啊。事败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香主嘿嘿一笑,“好像我们不是提着脑袋做事?就三成!再多就拉倒!我们这么多儿郎要分,到手的绝对比你们要少。知足了!” “好!三成就三成。”李辅仁毅然决然地说道,“不知道荆山公手下有多少儿郎?” 陈香主眯起眼睛,神情有些不善。 李辅仁很坦然地说道:“荆山公,我们现在是合伙做生意。我把盱眙县城里的内线底细都告诉你,你至少给我们露露底吧。” 陈香主眼珠子一转,笑着说道:“应该的。做兄弟的,就要肝胆相照!我有教友老兄弟三千。加上这些日子慕名前来投奔的青壮,足有七八千人。还有他们家眷和依附的百姓,足有两万人马!” “荆山公兵强马壮!”李辅仁欣喜地说道,心里却把这个数字打了个骨折。 这厮的班底老兄弟不会超过一千。加上聚集的青壮,不过三千。再加上裹挟的老弱妇孺,估计一万人左右。 这点人去打盱眙县城,如果有内应,还是有机会打下来的。 只是这内应,李辅仁还没有发展出来。 他要的就是让这伙山贼动起来,四处流窜,为害各地。尤其趁着现在正是秋收漕运时节,烧粮毁船,让宋国腹地蒙受损失,让负责宣抚的简王赵十三背锅。 那他就是立下大功了! 李辅仁心里清楚,那位简王用兵,绝没有那么拖拖拉拉。 他此前放出的各种消息,十个里面有六个估计是假的,用来迷惑对手。 朝中的对手,以及荆山贼。 李辅仁通过被调入禁军中的张广顺获得确切的消息,京畿数万禁军正在向开封城南的陈留等地集结,名义上是准备后续的大整饬。 但实际上有心人都知道,进剿捕盗的军队会从其中挑选出来。 要不是宋国所谓的朝廷体制,祖宗之法拖拉着,赵十三早就出兵了。 估计不用二十天,顶多再过个十来天,赵十三的兵峰就会直抵这里。 所以李辅仁必须把这支山贼乱军尽快煽动起来,赶在官兵赶到之前,跳出这里,转移到其它地方去,大肆破坏! 李辅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加上盱眙城里巨大财富的诱惑。陈香主下定了决定。 花一天时间集结兵马,整饬队伍,准备物资,后天一早出发。 他亲率精锐之师,沿淮河直下,攻取盱眙城。 得到了锦囊妙计的陈香主高兴万分,用鸡鸭鱼肉和上好的水酒热情招待李辅仁。 酒过三巡,陈香主拉着李辅仁的手,恨不得烧黄纸斩鸡头,结拜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过了两更,两人才饭饱酒足。陈香主还想叫人找两个有点姿色的妇人给李辅仁暖脚,被委婉地拒绝了。 来日方长,等打下盱眙城,不缺珠宝和美人。 李辅仁被尿意涨醒了。 使劲地摇了摇头,宿醉让他晕晕乎乎,头重得像是灌了一壶铅铁进去。 外面传来梆梆的打更声,五更了,天快亮了。 李辅仁摇摇晃晃地起身,推开门。 头上的天空,澄清的蓝黑色,就像兑过水的浓墨。 他靠着门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解开腰带,对着院子里的空地放起水来。 撒完尿,李辅仁正要转身回屋继续睡。 突然间,一阵麻酸从尾椎骨冲出来,全身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在寂静的夜空里听到了非常熟悉的声音。 弓弦响动的声音,非常轻微。 但是十几年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历练,让这细微难闻的声音,在李辅仁的耳朵里像是炸雷一般。 他侧耳一听,有步弓弦声,也有骑弓弦声。 李辅仁不再犹豫,立即向左边的院墙跑去。 他现在住着的“首富”大宅院,在荆山镇北,出去没多远就是涡水码头。往南走,穿过镇子就是荆山,山高林密,躲进去似乎就安全了。 但李辅仁知道,这两个地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只剩下向东和向西。 西边,夜袭的官兵应该是从那里杀过来的。那就只能向东,那里再走二十里,就是涡水淮河交汇处,到了那里应该就安全了。 当第一声惨叫响起,划破夜空,李辅仁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东边的巷道房屋里。 章节目录 第85章 荆山贼 赵似是中午赶到的。 离着荆山镇还有三十里,他就下令全体下马,先休息,同时叫斛律雄带着特战队去侦查。 赵似带着种师中、刘法、杨惟忠、赵隆、王禀、高世宣、斛律雄、杨可世、岑猛,领着一千骁骑营,一人双马,六天间走了九百里路。 “荆山有隐蔽的地方吗?”刘法问带路的递铺兵卒。 递铺就是二十里一铺,一铺一人,一人疾走二十里,上下传递文书。他们是用脚丈量每一寸土地。 带路的递铺兵卒是走京畿、颍州、亳州、宿州这边的,这一路的路况非常熟悉。 “回指挥使的话,荆山有一处山窝,藏两三千人马都可以。” “那里离荆山镇有多远?” “五六里。” 听到这里,刘法转过头,看向赵似。 “好,等斛律雄回来,摸清了情况,大家转去那里。”赵似当机答道。 这是一次实战,赵似除了是主将,还是学生。 他提出只带一千精锐,一人双马,急行千里的构想后。种师中、刘法等人就负责去实施。 行军、侦查、遇敌、干粮、马草等等各种细节问题,都由经验丰富的种师中四人负责,王禀和高世宣在旁边协助。 赵似除了默默地学习之外,还有就是像刚才那样做决定。 士兵们散坐在各处,或吃着干粮喝着凉白开,或者在给坐骑喂饲料,安抚着这些辛苦一路的战友们。 “十三郎,你要吃炒面还是胡饼?”一身轻甲戎装的明朝霞问道。 她非要跟着来,还说什么兵法有云,未战先虑败。万一吃了败仗,她的剑术能护着赵似逃出生天去。 赵似表示非常感动,感动得脸都黑了。 但是赵似知道明朝霞的脾性,不让她随军前来,肯定会悄悄跟着来,说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或者打草惊蛇,破坏这次秘密行动。 只好咬着牙答应了。 “胡饼。”看着变黑变瘦的明朝霞的脸,赵似心底也生起一种感动。 都说古人纯朴,或许是这种忠一不二,誓死相随的情感,在物欲横流,焕发个性的现代很难见到了,变成了传说。 默默了吃完胡饼,赵似怜爱地说道:“朝霞,趁着没事,你好好睡一觉。” “十三郎你呢?” “我去跟种师中、刘法他们商议下事情。” “嗯。” 赵似根据递铺兵卒口述画出的简易地图,与种师中等人在一处山坳里开会。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编练演习,赵似对八位西军将领的特点摸得七七八八。 种师中韬略武艺不拔尖,但是最会带兵。任何兵马,在他手里,都会被带得稳稳当当,不会让你多操半分心。 刘法,是赵似非常欣赏的一位,觉得他是八将中最有可能成为一代名将的那位。 因为他具备了成为名将的所有因素,军将世家,传承有序;坚毅果敢、富有作战经验;胆大心细,又极富想象力。 这次奔袭行动,赵似让他做了主持实际工作的“前敌指挥”。 杨惟忠,他弘毅坚韧,智勇双全。离统领全军的主帅还有一段距离,但是统领一军,独挡一面,已经绰绰有余。 赵隆,忠勇持重,他跟杨惟忠相似,只是要少几分锐气。 王禀、高世宣和斛律雄在这段时间里也充分显示了他们身上的名将之风。王禀善守,可为主将,高世宣善攻,可为先锋。 斛律雄对于这种千里奔袭,最是热衷和擅长的。 一路上他带着侦查队,为大队人马探路,以他的经验和直觉,让大队人马少走了许多弯路,避免了许多麻烦。 杨可世的勇猛和不要命,左翊卫和京畿禁军已经是公认的。只是现在还没到他发挥所长的时候。 过了一个半时辰,斛律雄带着人回来了。 他先掏出一份草拟的简易地图。 这是赵似强行要求的。 经过培训,负责侦查的官兵必须会画这样的简易地图,所有关键参数必须标注在上面。 而所有的将领军官必须看得懂这样的地图 “荆山镇没有围墙。山贼大约不到两千人,大部分驻在镇里,少部分驻在涡水码头上。镇里大部分百姓都逃散了,只有山贼从附近乡镇裹挟来的老弱妇孺,大约四五千,供山贼驱使。” “我摸了两个舌头,掏到了山贼内部的一些情报。山贼头子姓陈,摩尼教香主,也就是食菜事魔的香主。原本在淮西霍邱一带传教,手底下有上千信徒。不知为何跑到这里来,也不知为何,居然聚兵作乱。” “山贼在荆山镇里面和外面的部署如下...” 听完斛律雄的介绍,赵似毫不避讳地直接点将。 “法成、端孺,你们先合计下,看如何打?” 刘法和种师中对视一眼。两人附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又低声商议了一会。 “殿下,诸位,我是这样的设想的,分成三路。一路三百人,王正臣为指挥,杨可世为先锋,从北面突击。另一路也是三百人,我为指挥,杨惟忠为先锋,从南面进攻。南北对击。” “高世宣、赵隆各率五十善射者,掩护南北两面的进攻。斛律雄率两百人,骑马在镇北潜伏。南北突击开始,立即奔袭涡水码头,解决那里的少部分山贼后,在镇子四周游弋,拦截追捕溃兵逃兵。” “种端孺率一百人为预备队,在镇西准备。殿下由王府护卫队拱卫,在镇西岗山上调度指挥。” 听了刘法的部署,赵似盯着地图看了十几息,斩钉截铁地说道:“好!就这么决定。刘法为前敌指挥,种师中为副指挥。指挥权交递次序为王禀、杨惟忠、赵隆。” 赵似一点都不在意叫自己在远处的山岗上“观摩指挥”。 他毫无实战经验,上去瞎指挥个啥?想学常胜凯当微操大师? 还不如老老实实在旁边,向这些从血与火中历练的宿将们学习。 一千人马先挪到那处荆山山窝里,安安静静地隐藏不动。 一直过了两更,李辅仁和陈香主喝得兴致盎然,摇摇晃晃各自歇息的时候。 三路人马按照事前的部署,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大部分人步行,小部分策马。摘铃衔枚,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进入到预设地点。 高世宣和赵隆各自带着一支善射队,在几位侦查队夜不收的带领下,悄悄摸到荆山镇眼皮子底下,把各处的哨兵都找出来。 等到镇子里五更梆子第一声响起时,高世宣射出第一箭,等到五下梆子声响完,他已经射出了九箭,箭箭中的,直贯咽喉或眼窝,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打更梆子声响的间隙,善射队开始发威,箭雨齐飞,所有露在他们视线之内的山贼被一一射杀。 终于有人中箭后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打破了荆山贼的沉寂。 章节目录 第86章 荆山贼的覆灭 听到叫声,一伙山贼乱哄哄地从房屋里冲了出来。 有的情不自禁地打着哈欠,有的还在胡乱穿着衣服,有的在后面嚷嚷着:“出什么事了?” 可是他们一出门,迎头撞到杨可世。 他挥舞着铁锏冲在最前面,像是胡乱击打,但是所过之处无不折筋断骨。铁锏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音,在无比凄厉的惨叫声中砰砰作响,毫不示弱。 杨可世看着粗犷,动作也蛮横残暴,一通疯魔锏法似的乱打。 可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看到其实他出手极有章法,也极其狠准。 见势不妙往一边躲闪的,顶多只是断手断脚等。于是敢负隅顽抗的,杨可世下手越狠。轻者断手断脚,碎骨头伤器脏;重者断脊椎,裂头颅,非残即死,十分地凶残。 杨可世一顿乱打,把冲上来的数十个山贼打得四处逃散。他身后的三百人,马上追杀了上去。 他们还是十一人一队,编成鸳鸯阵往前冲杀。 遇到空间狭窄,立即变成了左右小阵,即左右各分一名盾牌手、两名长枪手、一名弓弩手,由一位持长柄苗刀的士官指挥。 又或者变成三个三才阵,其中两个三才阵是一名盾牌手配一名长枪手和一名弓弩手。 近距离有盾牌手,同时他也作为进攻的支点。 中距离有长枪手,一枪在手,天下全有。 远距离有弓弩手,谁在远处探头探脑,二话不说就是一箭。 第三个三才阵是一名长枪手配两位持苗刀士官。 他们三位是全队武艺最彪悍,经验最丰富的,作为全队进攻的第三个点,也是最重要的支撑点,同时也是全队预备队。 左右策应,发动进攻。 这些骁骑营的精锐,都是数万熟蕃里挑选出来,各个都是百战余生的骁勇之士。捉对单打独斗,他们一个人都可以打两三个山贼青壮。 偏偏又如此训练有素,进退有序。这些骁骑营士兵组合在一起,发挥出十倍二十倍的威力。 对战这些山贼,真的是在欺负他们了。 杨可世有如一尊杀神在前面开路,挡者死!身后的三百士兵,二十多支小队,就像二十多把尖刀,刀刀要人命。 高世宣带着善射队在后面又不甘寂寞,仗着射程远,箭术好,时常跟前面的步军抢人头。 刘法、杨惟忠和赵隆率领的南面突击队,也差不多的过程。 两队很快就在镇中心汇合。 前敌指挥刘法迅速评估了战况,以及敌人的实力和现状,当机立断,命令杨惟忠率领南面突击队对全镇进行肃清。杨可世率领北面突击队,对山贼最后,也最大的两处据点强攻。 高世宣和赵隆率领善射队,全部上房顶,占领制高点,分别对杨惟忠和杨可世进行支援。 同时发信号,要求斛律雄支队立即对正在逃出镇子溃败山贼进行剿杀。 响箭射出,很快斛律雄支队的回应也来了。 他们已经清理了涡水码头里的山贼,调转方向对镇外四处逃散的山贼进行追杀。 种师中率领的预备队也发出信号,他们已经封锁了西去荆山的路,山贼要活命,要不投降,要不跳入东、南边的淮河以及北边的涡水。 在赵似的单筒望远镜里,镇子里的情况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见到杨可世带着人马,如同拆家一般在强攻山贼的最后一处据点。 杨惟忠带着人手在一个院子一个屋子逐一地清理,时不时押出俘虏来,手脚被绑好了,蹲在街上。也偶尔抬出几具尸体出来,堆在一处。 高世宣的善射队站在杨可世一队身后的屋顶上,他们张弓搭箭,只是偶尔才射出一箭。 赵隆的善射队散站在镇子各处的屋顶上,目光跟随着杨惟忠搜查的队伍在移动。他们射箭的机会更少。 在镇子外面,赵似的望远镜看得十分清晰。 斛律雄的游骑队,也是十人一队,五人一组。在田野林路间追逐着像一群群老鼠逃窜的山贼。 他们大声吆喝着,对着那些不听招呼,只顾着逃命的家伙,远的嗖地就是一箭,近的砰的就是一棍。 等到围住了一群人,丢下绳索,叫他们自己绑在一起,然后分出人手来,押解到一起去。 李辅仁在荆山的某一处隐蔽地方,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大大的,心里除了震撼,还有惊惶。 他曾是西夏擒生军的悍将,在宋夏两国边境上打过十来年的仗,但是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宋军。 在李辅仁的记忆里,宋军只不过凭借器利人多打打顺风仗。 战术呆板,毫无配合。士气低迷,韧性极差,一遇到挫折就很容易先崩溃。 可是在眼前的这支宋军上,李辅仁见到了非常默契和有效的战术配合。这种战术和配合却正符合宋军的优势。 个人骁勇上可能比不过西夏军,但是两三个组织起来,个人的骁勇就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但是让李辅仁惊惶的却是这支军队在作战时的那种有序和沉着! 真正的精兵,在任何凶险面前,都是“呆如木鸡”,只是做着自己的工作。 现在李辅仁在这支军队上看到类似的情景。 这支军队的士兵,在面对所有不同的敌人时,都是不慌不忙。一种战术搞不定,马上就换另一种战术,总有一款适合对面的敌人。 他们这种战术切换,队形调整,行如流水,毫不停滞。仿佛经过无数次地训练,已经刻在骨子里,闭着眼睛也能做出来。 看到的这一切展现在自己面前,让李辅仁心里觉得非常不妙,情不自禁地想起郡主离开开封时说的那句话。 “这个简王,以后会是我们大夏国最危险的敌人。” 马上走,把这些情况火速传回国去! 李辅仁头也不回地离开荆山,向开封急行而去。 等到天完全亮透,荆山镇的战事也进入到尾声。 大批的俘虏被押解到镇子北面的空地,集中在一起,有士官和军官穿行其中,叫俘虏们互相指证,把头目等人甄别出来。 在另一边,大批被山贼圈禁的老弱妇孺被放了出来,集中在一个个院子里,发放衣服和吃食,同时调查情况。 “殿下,荆山镇已经肃清,斩杀三百一十五人,俘两千二百七十人,伤二百八十三人,贼首陈老六及以下头目四十九人被擒。解救了百姓四千一百人。” 刘法禀告着战果。 “好,我们去镇上。” 在赵似一行人进入到镇上时,李简气喘吁吁地赶到。 他翻滚着跳下马来,坐在地上,一人一马彼此起伏地喘着粗气。他的头发上,坐骑的鬃毛上,都是往地上滴落的汗水。 “直娘贼的,这个赵十三,太能跑了。老子跟在屁股后面,撵了一路,跑死我了!” 李简好容易喘匀了气,愤愤地骂道,然后走上一处高地,往荆山镇看了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李简又忍不住骂开了。 “这些猢狲怎么动作这么快,居然就打完了?我又慢了一步。” 章节目录 第87章 战后遐想 荆山镇里太过脏乱,一时也收拾不干净,赵似带着卫队就下榻在镇外的一处驿站里。 “殿下,”种师中和刘法联袂前来,汇报统计的情况。 “...被俘的山贼,有四百六十七人是陈老六的老班底,都是他在寿州传教时收得弟子。其余的都是沿途招募和拉来的青壮。” “解救的百姓四千一百人,其中五百六十人是从寿州跟过来的摩尼教徒。其余两千四百人,是青壮们的家眷。家里的壮劳力被拉跑了,他们不跟着跑,都得饿死。剩下的都是在附近抓来的乡民。” 说到这里,种师中的语调微微变高一点。 “其中四百一十名妇人,是山贼沿途以及进入荆山镇后掳来的,供陈老六及其属下淫乐。在几位头目的指证下,我们还在野外找了近百余尸体。都是被山贼们虐杀的老弱妇人,以及熬受不过自杀的。” 屋里一片寂静,站在身边的明朝霞,眼睛里冒着火,看着赵似,紧咬着嘴唇,隐隐听到磨牙的声音。 沉寂了一会,刘法问道。 “殿下,这些贼人该如何处置?” “陈老六以及山贼头目,四十九人,还有指证出来手里有人命的,悉数杀了。其余的交给地方处置。” “殿下,按照朝廷规矩,我们出征得胜,是要献俘的。”种师中小心地提醒道。 “这些毛贼也配献俘?能在宣德门前献俘的,必须是北面和西面的王公大臣。能在太庙献俘的,必须姓耶律和嵬名!” 赵似朗声说道,每一个字每一句都像是一口洪钟在种师中和刘法的心里撞响。 “这些以残害百姓为乐的杂碎,死了是他们最好的结局。贴出通告,告晓四方百姓,然后当众将这些混账斩杀,以正国法公义!” “是!”刘法连忙应道。 种师中却有些担心地劝道,“殿下,如此处置,会不会被文官们指责为擅权好杀?” 赵似淡淡一笑,“小种就是谨慎持重。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对付文官,你们不如我。放心好了,文官就那张嘴厉害。我的嘴不比他们差,发起狠来,还会打人。” 种师中和刘法都笑了,行了一礼都出去了。 赵似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十三郎,你在写什么?” 没有外人在,明朝霞还是愿意叫十三郎。 “我在想国朝地方政制的问题。” “什么问题?十三郎看出什么不妥了?” “大问题啊。我此前一直在想,从前唐开始,到本朝,为何历代皇帝都延续道/路和州县制?尤其这州,分得越来越小,以前十几县,二十几县一州。现在几县就是一州。重重叠叠,十羊九牧。” “知州又是高阶官职,连同知县都是京官派遣下来的,什么都要中枢管,结果什么都管不了。比如这次荆山贼作乱,只要宿州反应及时,调集禁军厢军,就能遏制住,再不济,通报邻近的亳、寿、濠州一起布防,何至让他袭扰四州五县,残害了数千百姓。” 明朝霞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趣。 “殿下想明白为何国朝要定下如此的地方政制?” “削弱地方的权力!”赵似摇了摇头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唐和国朝都被地方割据,军阀混战搞怕了。所以就定下此制,一州就几县,州县堂官全是京官派下来的。州上面还有路,设有帅司、漕司、宪司、仓司,分权之外还负有监管州县之责。” “所以你说,州县堂官能干什么?敢做什么?只能浑浑噩噩,糊涂度日呗。所以这国朝地方政制,简直是糟到极点。即无法有效治理,又无法及时应对变故。最可怕的是,各县地方上,朝廷的手退出去了,却让豪门世家牢牢地抓住。” 说到这里,赵似的目光在闪着精光,仿佛黎明前,在东方黑夜里闪烁着的启辰星。 “那殿下觉得该怎么办?” “当然是要改了。王荆公的变法,在中枢里看,觉得都挺好,可是一到地方,全走了样,大多数变成了恶法。为什么?就是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力太差了!” “殿下,那你想怎么改?” “我想到了头绪,不过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斟酌一番。” 明朝霞听了几句,越听越糊涂,所以不再问,让赵似自己去想。 她在一旁坐了一会,帮着磨了一会墨,突然想起一件事,看到赵似正在聚精会神地想事情,便出了门,跟岑猛打了声招呼,带着几个护卫直奔荆山镇。 赵似坐在桌前想事情,一想就是一下午,等到明朝霞端着饭菜走进来,叫醒了他,才意识到居然快要天黑了。 “十三郎。”明朝霞吃着饼,叫了一声。 赵似咬了一口饼,夹了一筷子咸菜,鼻子应了一声。 现在是战时,他和明朝霞吃的东西,跟官兵们是一样的。 这是他定下的铁律。 “奴家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被贼人掳来的妇人有四百一十名。刚才大半天时间,已经自杀了四十六人,卫兵发现了去救治,还是死了二十五人。” 赵似默然不语了。 此时礼数大防,已经开始冒头。 尤其是把持着乡间地方的士绅们,把礼数吹得无比庄严郑重。因为百姓们遵循了礼数,就不敢对他们的权威有丝毫冒犯,就能老老实实地任由他们压榨欺凌了。 这些失节的妇人们,就算被送回家去,也多半会被家人和乡邻们嫌弃。 要是被家人抛弃,毫无生存能力的她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朝霞,你想收拢她们?”赵似看出明朝霞的心思。 “是的,殿下。她们真的无路可走了。可是落到今天这步,又不是她们愿意的。完全是被山贼所害。现在获救了,却还是不能从火坑里跳出来。奴家于心不忍。” 赵似点了点头,“养活她们不是问题。关键是要给她们生活的希望,要让她们有事做,觉得自己还是有用的。只有这样,她们才会坚持活下去。否则的话,心如死灰,活着就跟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 明朝霞眼睛一亮,“十三郎说得真对,给她们活下去的希望。这些妇人,自小会针线女红,可以裁缝为生。只要有条生路就行。” 赵似又指了一条方向,“女子比男子细心坚韧,可以培训一部分妇人做护工,学着救治伤病,给大夫郎中打下手。只要敢想敢做,女子在很多方面能做到男子也能做到的事情。” 赵似的话像是给明朝霞指出了一条明路。 “十三郎,有些妇人是猎户妻女,从小练得有些功夫,配上刀枪弓箭,不比男子差。我要组建一个女子护卫队,保护受欺凌的女子,谁要是敢欺负她们,我就带着她们打落这些狗贼的牙齿!” “好,巾帼不让须眉!朝霞,你组建的女子护卫队可以叫朝霞卫。” 明朝霞眯着眼睛,努力从一只小狐狸变成可爱乖巧的猫咪,讨好地说道:“十三郎,奴家真得可以做吗?” “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你可以做任何事情。还有,朝霞,你以后不要老是自称奴家了。跟曾娘子一样自称吧。我出开封城时,已经给大宗正修书一份,把你的名字以简王侧妃的名义,登记入宗室簿。” 明朝霞像是施加了定身咒,她呆呆地看着赵似,不敢相信刚才的那一番话。 “十三郎。”明朝霞幽幽地叫了一声,有欣喜,有激动,还有一些惶然。 赵似拉着明朝霞的手,“卿不负我,我绝不负卿。” 章节目录 第88章 得胜归来 赵似回到开封城,是他离开开封城后的第十五天。 他带着一千精锐,花了六天时间奔袭了近千里,再花了半天时间剿杀了三千山贼。 而善后的时间花了三天,主要是等附近的蒙城等州县堂官。 等地方官员到来后,赵似把善后事宜转给地方官员,再雇了舟车,派了精干人员,把明朝霞的朝霞卫三百六十名妇人,从运河护送回开封府。 留下几位左翊卫的官吏协助善后,赵似带着人马沿着原路回开封城。 回程还是用了六天,因为赵似把它当成一次拉练演习。 十五天,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十三哥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赵佶一脸的倦意,双眼微微浮肿。 很明显,他还没有从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中回过神。 他双目失神地看着跑来报信邀功的高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拍了拍额头。 “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只过去三、四...还是五天?十三哥这么快就回来了?他真得只是去宿州剿匪吗?还是去陈留运了趟粮回来?” “小的听说,简王殿下去枢密院交割了五六百颗首级。” 赵佶眼睛微微一眯,透着不信任的光。 “该不是是附近州县,杀良冒功吧。” “殿下,小的听说简王还呈交了宿州、蒙城等州县地方官的交接文书。跟着他一起去进剿的,还有两位枢密院的承旨和副承旨,以及两位尚书省录事。听说这四位都是抬着回东京的,入了城直接送去医馆,灌了两三碗参汤才回过神来。一路颠簸,差点把命都颠没了。” “他们都确定去了宿州?杀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山贼?” “确定了。听说当着黄副相、吕副相和安枢相的面确认了。” 高俅的话让赵佶有些悻悻然,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十三哥,还真是让人想不到。” 默然了一会,赵佶又忍不住开口。 “十三哥何必如此!朝廷有这么多武将,用不着他冒这个险,出这个风头。” 高俅没有出声回答,可能他也想不明白赵似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沉寂声中,赵佶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十三哥,为了那个位子,真是拼命啊。” 高俅心里一凛,脸色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浮现出他此时应该有的同仇敌忾。 “殿下说得没错!简王爷太急功近利了。” 第二天上午,垂拱殿上,赵似向官家和诸位执相陈述剿贼过程。 “有几位熟悉路况的递铺兵卒带路,我们一路畅行无阻...到了荆山镇,山贼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疏于戒备。我们趁着五更时分,两路对攻夹击...” 在赵似的嘴里,他只是带着一千人去出了趟差事。所有的事情都是种师中、刘法等人做的。 路线是他们选的,队伍是他们带的,人马是他们约束的,情报是他们侦查的,作战方案是他们拟定的,战事也是他们亲自带人打的。 赵似自己只是跟着去了一趟,最大的作用就是点头拍板,“好!就这么干吧!” 要是普通人听了赵似的话,心里肯定在嘀咕。 那你非得舔着脸跟着去干什么?有你没你都一个样! 可站在垂拱殿上的章惇、李清臣、曾布、范纯仁、吕惠卿、黄覆、安焘、蔡京等人,每一位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怎么会跟普通人的想法一样? 他们都沉默不语,脸上透着复杂的神情。 万事最难的就是下决断!因为要承担责任。 赵似亲自跟着去,一半是为了万一战败,他好把所有的责任都担下来。 这一点,他们知道,刘法等人也知道。 还有啊,别人都是拼命往自己身上揽功,唯独你简王赵十三,却是拼命地把功劳推给自己的属下。 好你个赵十三郎! 章惇、范纯仁和安焘的脸上泛起赞赏的神情,只是章惇藏得比较深,不像范纯仁和安焘那般不加掩饰。 吕惠卿和蔡京神情相似,带着微微笑。 曾布的神情里带着少许惊慌。 李清臣的神情比较复杂,他的眉尖微挑,眼睛里透着忌惮和厌恶。 他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章惇,等待了好一会,没有听到开口驳斥的声音,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等到赵似的陈述完毕,李清臣抢先一步,洪声开口。 “简王殿下,贼首陈老六以下的头目,都杀了?” “杀了!”赵似毫不迟疑地答道,“他们想跑,还有的要负隅顽抗,我只好下令,格杀勿论。也不是全部当场被格杀,还有十几个负了重伤。” “我们也没有带军医,荆山镇里的几位郎中早就跟着百姓们跑得精光。没法救治,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惨叫哀嚎。实在看不下去了,本王只好秉承悲天悯人之心,叫士兵给补上几刀,帮他们解脱,早离痛苦。” 李清臣都被气笑了。 “简王殿下说得好啊!想跑,负隅顽抗!还悲天悯人!那些贼首已经束手就擒,怎么突然想要逃脱挣扎了?” “李相,我猜想,大概可能应该是我把这些混账的罪行在百姓们面前一一揭发,而且也不时有百姓和山贼喽啰们出来指证。觉得森严国法之下,难逃一死。所以趁着还没有被押解去大牢里,拼死一搏吧。” 李清臣毫不客气地逼问道:“那些山贼手无寸铁,在骁骑营的团团包围,居然做出如此不智,不合常理吧。” “不合常理?李相,而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他们聚兵造反,就已经不合常理。他们敢杀官祸民,各个都是胆大残暴之人。他们原本以为投降了朝廷会优抚,既往不咎。” “只是没有想到,国法森严,逃是逃不掉的。死到临头,当然敢拼死一搏了。” 李清臣步步紧逼,“简王此言过于荒谬了吧。这些山贼已经伏法,当由法司审理定罪,按照人之常情,当会安分守己,听从国法惩治,怎么会做出如此冒险之事。简王,你这是擅权好杀!” “擅权好杀!李相扣得好帽子啊!”赵似冷笑一声,也不客气了。 “李相身为宰相,不问山贼为何聚兵起事,如何根除隐患,以避免效尤者;不问荆山镇附近百姓,被山贼残害多少,如何安抚赈济;不问剿贼官兵伤亡多少,如何犒赏。” “先忙不迭地为数十位聚兵作乱、残害百姓、无恶不作、死有余辜的山贼打抱不平!李相,你到底是天下万民的宰相,还是山贼的宰相?又或者,这些山贼跟李相有什么关联,让你如此痛惜牵挂!” 李清臣被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赵似,浑身上下都在哆嗦,让旁人见了,生怕他下一息就会倒下。 此时的李清臣终于体会到那一回章惇的痛苦。 眼前这位简王长得雄壮豪迈,却心细如发,言语如刀。他总是能敏锐地抓住对手的漏洞,然后集中火力大肆攻击。 总是能够推论出有力的论点,这些论点就像犀利的箭矢长枪,捅得你千疮百孔。然后再编织出大得吓死人的帽子,把你压得死死的。 “好了!不必为了一群死有余辜的山贼在朝堂上争吵不休。” 官家开口了,似乎在指责赵似。但话语里对李清臣的不满,众人却听得明明白白。 唉,为什么我们这些做文官的,吵架都吵不过一位五大三粗的家伙。难道他真的心思赤诚,所以自带正义? “十三哥四州宣抚使的差事办完了,就此交接吧。后续对地方和受祸害百姓的安抚,你也过问下。有功必赏,朕...” 官家想了想,对章惇曾布说道:“如何犒赏,政事堂和枢密院拟个草案出来。” 还没等章惇和曾布答话,赵似上前禀告道:“官家,臣弟不求犒赏。做这么点事,是臣弟应尽的本职,不必犒赏。还请官家、几位执相把犒赏分给出力流血,卖命尽王事的官兵们吧。” 官家看着赵似,点了点头。 “准!” 第二天早上,赵似吃过早饭,准备去政事堂和枢密院问问,到底如何犒赏官兵。曹铎急匆匆地前来禀告。 “十三郎,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侍卫步军司奉节军一指挥丁世友,因为禁军整饬,筛选不过,要被另行安置,想不过,阖家八口上吊。早上被人发现,殿前、侍卫诸军群情汹涌,数百军官正在串联,要来简王府讨个公道!” 赵似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章节目录 第89章 没完没了 在前一天晚上,丁世友与十几位在禁军大整饬中筛选不过,要被另行安置的军官们,聚在一家脚店里,喝酒骂娘。 他们先说了往昔的苦日子,说得一个个热泪盈眶。这些泪水和着一杯杯喝下去的酒,很快就化成愤怒的火油。 骂刻薄贪鄙的上司,骂吃人不吐骨头的书吏,骂奸猾不听话的属下,骂仗势不给钱的商铺... 骂完了又哭,哭官家看不到他们的疾苦,哭文官们老是欺负他们,哭简王有功劳也没带上他们... 又骂又哭,喝到一更时分,大家先散了,相约好明天再来骂。 丁世友摇摇晃晃地起身,沿着街巷往回走。 一路上遇到了街坊好友六七个人。他们见到丁世友醉醺醺的样子,只敢隔得远远地打招呼。 回到自家小院子里,丁世友先跟自己的婆娘吵了一架。没吵几句,丁世友就挥舞着老拳把婆娘打了一顿。 他婆娘叫得就跟杀猪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活活打死。 早就习惯的邻居们,碍于情面,出声叫唤了几声,劝道了几句,于事无济。 大人叫,小孩哭,丁家的院子在夜里就跟翻了锅的乱炖。 闹了好一会,慢慢地平息下来,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左邻右舍也自顾自睡觉去了。 早上天还没亮,有同僚找他们,敲门没人应,翻进院子里,才发现丁世友一家八口,分别在客厅、卧室的屋梁上悬梁自尽。 还留下一份遗书。 “为朝廷卖命四代,结果被以整饬之名革除军籍,苦于无生路,只好一死了之。”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遍了等待整饬筛选的众禁军军官们。他们义愤填膺,相邀串联,正从各处集结,走在赶来简王府的路上。 听完曹铎的汇报,赵似当机立断做出了部署。 六七百名军汉,穿着夹袍直缀,戴着无脚或软脚幞头,有的刚散值出来,来不及换,还戴着范阳帽。 他们默然无语,情绪中蕴藏着一股愤怒,这股怒火一旦迸发出来,足以焚烧一切。只是它现在被某种东西约束着,处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这群人穿过大街,路边的行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不少好管闲事的人,追着他们打听。 拐进任店街,从白矾楼前浩浩荡荡走过。 昨晚在这里通宵达旦欢愉的达官贵人,风流名士,睡眼惺忪间听到消息动静,推开窗户,幸灾乐祸地看着。眺望简王府那边,赫然看到王府右边十字路口中间坐着一个人。 他正是简王赵似。 军官们也看到了赵似。 他身穿一件红色的袍子,戴着简王大帽,神定气闲地看着走过来的众人。 在他身后,站着两人。 左边那边脸粉颊霞,如玉雕一般的人儿。穿着锦袍,左手握着剑柄,神情冷然。 右边那位大名鼎鼎。他手持柱地的长铁锏,仿佛就是一面旗幡,写着“杨可世”三个字。 离着三丈多远,众人就停住了脚步。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了一会,最后推举了一位叫徐志良的军官出来说话。 “简王殿下是在等我们?” “没错。” “那殿下知道我们所来何事?” “丁世友一家自缢的事。只是...” 赵似的话让所有在倾听的军官们的心,猛地往上一提,悠悠地悬了起来。 “大王,只是什么?”徐志良连忙问道。 “丁世友一口八口,不是自缢,是被人加害。他们一家是被人先勒死,再挂到屋梁上去的。” “什么!” 赵似的话一出口,人群哄得一声炸开窝了。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徐志良同几位带头的军官大喝了几声:“都安静!” 然后转身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地说道:“大王,你不要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赵似笑了几声,“勘查尸体,你们不懂,本王也不懂。但是有人懂!” 赵似挥挥手,曹铎带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走了出来。 “这位是谢老丈。他们家八代都是做仵作的。他本人也在开封府里做了三十多年仵作,人称谢一眼。尸体是自杀还是他杀,是怎么死的,他只要把尸体上下过一眼,就能判出来。” “谢老丈,请!” 谢老汉有几分自傲,拱手作了个揖,沙哑着声音说道:“丁世友一家八口,有绳痕环脖,淤血变紫...” 赵似打断了一下,“谢老丈,请问自缢和被勒死的人,脖子上的绳痕有什么区别?” 谢老汉嘿嘿一笑,“大王是精细人,一句话就点到要害了。自缢的人,脖子上只有下面半圈淤血紫青的绳痕。被勒死的人,脖子上有几乎整一圈的绳痕。” “嗯,”赵似扫了一眼众人,示意谢老汉,“谢老丈,请继续。” “是大王。丁世友手腕脚踝处,有被紧握按住的青痕。应该是在被勒死时,为了不让他挣扎,有身强力壮之人按住了他的手脚。” “丁世友之妻,脚后跟有磨蹭擦伤的痕迹。应该是她被勒死时,挣扎时双脚在地上乱踢时擦伤的。丁世友的幼子,在下一眼就看出,是被人掐死后再套上绳索假装自缢。掐死、勒死、自缢的痕迹,都完全不一样的。老夫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老汉说完后,赵似看着众人,语气森然:“丁世友一家惨遭毒手,你们不去为他们申冤索凶,却气势汹汹地打着他的旗号,来找本王的麻烦。你们借死人旗号,喝死人血,真是丁世友的好同僚,好朋友啊!” 沉寂一会,突然有位带头的军官跳出来说道:“谁知道丁世友一家遇害,跟你有没有关联?” 赵似噌地站起身。 看到他如铁塔一般的身形,还有凛凛不可犯的威严之势,所有的军官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直娘贼的,你脑子里是不是全是屎啊!老子要是派人害了丁世友一家,定案为自缢不就一了百了吗?看你们这傻乎乎的样子,难怪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一群猪!脑子全是屎,不明是非的猪!” 赵似从曹铎手里接过一个大喇叭,举起来对着众人破口大骂。 “知道整饬是干什么?是让你们有口饭吃!打仗你们不行了,抓个贼总可以吧?当不成禁军,做警察可以吧?看看内外城警察厅的待遇,比禁军差吗?不用舞刀弄枪,离家还近。” “官家和俺为了你们这些王八蛋,殚精竭虑,千方百计为你们谋一份活路。你们倒好!一个不顺心,就要到老子府门前要个说法!要你奶奶个腿的说法!” 六七百人被他口水喷淋,怒骂为猪,反倒低着头,像一群鹌鹑,半个字不敢回嘴。 赵似看着这些大宋军队的骨干和精英们,心里是即悲凉又气愤,没有半分把握局势的洋洋自得。 经过上百年,大宋军人们终于被驯服为绵羊。他们对皇权有一种天生的畏惧。 自己上来先揭露丁世友一家遇害的真相,让这些人产生了自己搞错了,潜意识里先有了一份愧疚感。 这样的话,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硬气了。 自己有理有节,占据制高点,自然能骂得他们不敢还嘴。 只是这样没有血气的军人,如何担负起保家卫国的重任? 不整饬不行,不编练不行,不革变不行啊! 赵似吐了一口气,继续朗声道:“俺现在就给你们一个说法!丁世友一家被害的案子,本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要是抓不到真凶,你们再来这里,跟俺要个说法。” 数百军官们大多数人心生退意。他们开始时只是出于一时激愤才跟着一起来的。可是见到简王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要面对的是官家的胞弟,而且是在军中威望极高的简王殿下。不少人的心里开始打起鼓来。 接着听说丁世友一家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暗害。 有些聪明人,已经察觉到其中有些不对。 大多数人觉得,既然丁世友一家是被人暗害的,那就跟简王真得扯不上半点关系。自己这边,国法、大义、道德,占不到任何一点优势。 等到赵似答应为丁世友一家查出真凶,以祭冤魂后,大多数人已经心服口服,不愿再多事。 可是少数混在中间,另有使命的军官们,怎么肯就此罢休。 徐志良连忙大声道:“丁世友一家被整饬逼得走路无路是事实,要是再整饬下去,还有其他家要被逼得自杀!不行,我们请简王殿下答应,不再行整饬之法!” 他带头一鼓噪,加上其他同伙们七嘴八舌的煽动,部分军官又犹豫不决了。 “本王刚才说过!官家授命本王行这次整饬之法,就是编练精兵强军,同时还要给所有人一条活路。本王在垂拱殿,当着众执相,以及你们三衙诸帅的面,向官家保证过,绝不会让一位军士饿肚子!” 说到这里,赵似高声问道:“你们信不信本王?!” 过了一会,徐志良少数几人高呼道:“俺们不信!你们当官的,没有一个说话算数!” 赵似懒得跟他们啰嗦,给曹铎做了个手势。 曹铎吹响了铜哨。 从赵似身后十字路口的左右两边的街道里,涌出四百特警队。前面两排手持盾牌直剑,后面三排全是手持强弩。 在六七百军官们身后,也涌出三百特警队,前面一排手持盾牌长矛,后面两排是弓箭手。 随着口令声,特警队全部摆出战斗队形,弓弩上弦搭箭,对着军官们随时待发。只等赵似一声令下,马上就让被围在中间的众人变成刺猬。 不知谁带的头,军官们呼啦啦地跪倒在地,嘴里叫嚷道:“俺们信,俺们信大王所言!” 章节目录 第90章 服不服 “曹六郎,丁世友一家的案情,警察厅掌握了多少?” “十三郎,这位是警察厅刑警支队虞侯,夏新生,以前开封府的捕快头目,破案高手。这几年开封府里破获的案件,有一半是他破获的。现在丁世友一家的案子,由他亲自带队侦办。老夏,给大王说一说案情。” “是,大王。” 夏新生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拘谨地开口讲述起来。 “大王,厅座。丁世友一家被人勒死,八口人。两位老人,丁世友两口子,四个儿女,其中最大的儿子十三岁,半大的小子。要想在不惊动左邻右舍的情况下迅速办成,必须有两个条件。” “首先凶手是熟人,这样才能轻易进入到丁家院子里。其次,必须人多。因为只有同时动手,才会不发出大动静来。根据仵作的勘验,丁世友一个人,身强体壮,需要三到四个人下手,才能把他勒死。” “丁世友的父亲,也是老禁军,虽然已经荣休致仕了,可身子骨也硬朗,至少得两个人。丁世友的大郎,十三岁的半大小子,又长得孔武有力。起码也得派两个人去应付。” “这里就已经有七个人。还有丁世友母亲,丁妻,其余三个孩子,差多要十二个人。这么多人进入丁家院子不可能不被人注意。” “我们在走访时发现,有邻居说,丁世友喝醉酒回家后,又动手打婆姨,吵得不可开交。中间来了几位同僚,劝住了丁世友,就没有再闹腾。” “因为丁世友人缘好,各军各指挥的人都认识,时常有人来找他,深更半夜也有人找他喝酒。所以邻居们习以为常,不放在心上。” 赵似和曹铎都没有出声,静静地听夏新生讲述。 “小的带人问过丁家附近来回巡逻的巡警队。在一更过半时分,一支巡警队遇到几位禁军军官。大王、厅座,巡警队的老底子是东京厢军、铺军,跟禁军那边交集很多。一位副警长认识里面的一位禁军军官。” “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了在一更过半时分,大约有十位禁军军官分四拨在丁家附近的巷子里出没。” 说到这里,夏新生停住了。 赵似听明白他话里的含义,转头对长孙墨离说道:“玄明,你以我的同知枢密院使,殿前司都虞侯的身份,下份军令。再通知左翊卫宪兵队,叫他们持令,配合夏支队侦办案件。牵涉到谁,都虞侯以下的立即传唤。以上的先监视,立即通知我。” “是!” 夏新生拱手作揖,“小的谢大王鼎力支持。” 赵似走上前,扶起夏新生的手,“夏二郎,我在数百禁军军官面前,在官家,在诸位执相和三衙诸帅面前做过保证,一定要帮查明丁世友的案情,为他一家雪冤报仇。所以,就全拜托你了。” 夏新生连忙答道:“小的必不敢有负大王之托。” 曹铎带着人离开后,赵似默然了一会,转头对长孙墨离说道:“玄明,你说这幕后之人,仅仅那些人吗?” “十三郎,就算不仅是那些人,我们也要按捺住,蛰伏大志。再过一个多月,贤妃刘娘子就要生了。众人说,这回刘娘子生的应该会是皇子。” 赵似看了一眼长孙墨离,看到他脸上的掩饰不住的患失患得。 是啊,皇兄一旦有皇子,他就是最顺理成章的皇位继承人。皇兄的心态也将改变。兄弟之情,再多的信任,将会在力保自己儿子顺利继位面前,荡然无存。 所以长孙墨离觉得有些失落。这何尝不是自己团队其他人心里的某种想法呢? 赵似可以想象,随着一个多月后皇子诞生,自己的团队,还有盟友们,会人心动荡。 可是,除了自己,谁又能料想到,这个皇子只活了短短一个多月。 也许,这是一次大浪淘沙的好机会。 “玄明,我请你写得奏章,写好了吗?” “写好了!我还请秘书省里两位文采斐然的秘书郎润色了,拿得出手。” “拿得出手就好。” 转去了垂拱殿,官家静静地听了赵似的禀告,若有所思地说道:“十三哥,如此说来,种种线索都指向那几个人?” “是的皇兄,应该没错了。现在就等拿到证据。” “嗯,十三哥,你说他们...是受谁指使的?”官家问道。 赵似想了想,缓缓地摇了摇头:“皇兄,以我的想法,这些人应该没有受人指使。文官,现在章相一派,吕副相与曾枢相一派,大家都斗成斗鸡眼。加上还有范次公在旁边,两派都不敢大意。” 官家笑了,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文官们没工夫管闲事。十三哥出得好主意。现在我居中调和,两边都要靠我的支持,比以前听话多了。尤其章相公,以前朕要赦免的人,他说按国法当杀,还是给杀了。多执拗的人,现在也知道顺着朕的心思来。” “皇兄说得没错,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文官们没有精力去扯这些事,宗室...皇兄,自从大宗正告祭太庙,把十四哥贬斥为祈国公后,那几位都小心收敛很多了。” “十四哥,他就是杆枪,被人怂恿唆使的。” 说到赵偲,官家的眼睛里闪着寒光。 “居然敢当街辱骂...太妃娘娘。你处置得好!如此大逆不道,就让大宗正依法理去惩治他!名正言顺。我还担心你按捺不住性子,当街暴打他一顿。那样,你反倒失了理。天家,需要一份颜面。” “是的皇兄。如此说来,那些人下毒手,制造丁世友一家灭门案,煽动军官们闹事,无非是他们觉得自己的官职和权柄受到威胁,才行此下策。” 说到这里,赵似顿了一下,指出一个关键点,“皇兄,这帮武夫,玩个计谋都漏洞百出。要是真有人在背后指使,相信不会这么粗糙吧。” 官家听了后,哈哈大笑。 “十三哥说得对。” “京畿禁军整饬,十三哥办得很好。不仅卓有成效,又稳中有序。要是朝中百官办事都像十三哥这样,早就四海宴清。” 稳中有序。随着贤妃刘娘子的产期越来越近,皇兄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官家从一堆的奏折里取出几份来,递给赵似。 “宗泽、郭永,在沿边五路发现了不少诿过贪功,克墨犒赏和俸粮的不法之事。弹劾的奏折上了十几封。沿边五路,加上永兴军路,陕西六路的衙门,被两人弹劾了个遍。” “六路衙门的自辨奏章,还有弹劾宗、郭两人诬蔑栽赃、扰乱边事的奏章,雪花一般飞进京来。这段时间,西边的官路上,递铺铺卒们,送的全是这些玩意!” 赵似静静地听着,悄悄观察官家脸上的神情。 官家对这些消息是惊怒中带着几分忧患。 陕西六路的情况竟然不堪! 文官和书吏们上下其手,对边军极尽凌压。功要分走大半,过失全推出去。犒赏贪下大部分不说,正常的俸钱军粮还要黑一部分。 难怪这些年,朝廷在西北聚兵数十万,耗费数千万,却是胜少败多。 看着官家的样子,赵似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六哥,你先悠着点。 宗老头可不是等闲之辈。这些只是开胃菜,用不了多久有道大餐会端上。那可是颗大雷。一旦炸响,整个陕西六路都得晃几晃。 赵似咧开嘴笑了笑,“皇兄,这些事情我在枢密院看到了。只是忙着荆山镇善后和骁骑营犒赏的事,没顾得上。没事,有质夫公坐镇渭州,我相信沿边五路不会乱的。” 官家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 是啊,有章楶在,确实镇得住。 “皇兄,我这里有封奏章。” “你有奏章?”官家接了过来,随口问道,“为的什么事?” “我恭请官家,册立贤妃刘娘子为皇后。” 官家整个人定在了那里,好一会才问道:“十三哥,你这是为何?” “皇兄,我知道,你是想等刘娘子生产后再册立。只是那样的话,是母凭子贵。” 官家一下子听出赵似话里的意思。 母凭子贵和子凭母贵,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十三哥,你真是有心了。”官家看完了那份奏章,感激地说道。 章节目录 第91章 三堂会审 开封府衙大堂里。 权知开封府事温益在前面领路,后面跟着赵似、安焘、新任刑部侍郎刘逵、给事中赵挺之、开封府通判张叔夜以及李道法。 今天是三堂会审丁世友一家灭门案。 赵似坐在上首,安焘坐在左下首,依次是刘逵、赵挺之。温益坐在右下首,依次是李道法和张叔夜。 赵似客气地说道:“今天本王奉官家御笔诏书,会同诸位会审丁世友一家大案,诸位请坐。我们先听开封通判,张叔夜为大家讲述案情。” “好!”众人纷纷应和着。 张叔夜的讲述简单明了。 内外城警察厅查到了大量线索,顺藤摸瓜,拿着枢密院的军令,汇同左翊卫宪兵队拿下犯案的十五人,然后又从他们身上摸到了该案的主犯。 听完讲述,赵挺之忍不住问道:“内外城警察厅,果真能干啊。如此大案,居然两三日之内就侦破此案,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赵似笑眯眯地问道,“赵给事中,是不是案情不如你意,都是屈打成招?” 赵挺之想不到赵似当众给他一个难看,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呵斥几句,赵似又开口了。 “赵给事中,你是代表中书省前来观审的。现在是审案,不是你们衙门里互相扯皮扣帽子。案卷早就发给大家过目了,有漏洞的直管提出来,不要用你们爱玩的那一套来糊弄人。大家都有事在身,没工夫跟你在这里种蘑菇扯闲谈。” 赵挺之气得脸色千紫万红,几缕美髯胡子,差点被他一气之下给硬生生拔下来。 在座的都听说过赵挺之等人与简王爷恩怨的传闻。 《京都院报》被扣了一顶泄露军事机密的帽子,吊销了牌照。持牌人兼主编李邦彦被西检阅所直接送进了大牢里。 不过其他的人,却没有动。 但梁子就此结下来了。 简王赵十三可不是谦谦君子,当堂甩脸色给赵挺之看,非常正常。 赵似懒得理赵挺之,惊堂木一拍,喊道:“带人犯!” 十五位作案的低级军官,六位涉案的中级军官,以及最后的幕后主使者,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王祖谕和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胡至忠,被一一带到堂下。 他们早就被剥去官服,换上一身囚衣,垂头丧气地跪了一地。 “给他们当面宣读结案陈词!”赵似叫了一声。 有书办拿着一叠文卷,开始读了起来。 两刻钟后,书办读完,赵似喝问道:“文卷笔录上都有你们的签字画押,现在,当着诸位大官人的面,本王再问你们一遍,笔录可是属实!” 赵似一个个指着问了一遍。 这些人不是低头应道,就是点头答应。唯独最前面的王祖谕和胡至忠,低着头,一声不吭,也纹丝不动。 赵似懒得理两人,继续问其他人。 “那你们认罪了?” 众人一一认罪。 “好,把他们都带下去。王祖谕和胡至忠留下!” 等到警察把其余人都带走,赵似一拍惊堂木,喝问道:“王祖谕,胡志忠,你二人不肯认罪?” 王祖谕抬起头,朗声道:“认不认不都一回事吗?还不是逃不离吃一刀。” “认罪,确实逃不离吃一刀。不过念及认罪态度好,本王愿意向法司求情,你的家属不用发配沙门岛。去天涯海角效用,好歹还能留一分生机。” 王祖谕默然一会,长叹一口气道:“好,我认罪!还请简王殿下信守诺言。” “你放心!本王言出必行!王祖谕,既然你认罪,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是大王的禁军大整饬,就要整到我们头上了。不仅舒坦日子过不了,以前我们喝兵血、贪墨军粮俸用的事情,恐怕也要被查出来。迫不得已,只好铤而走险。选来选去,选中了丁世友一家。” “那你还真是罪有应得!胡志忠,王祖谕已经认罪,你认不认?” “大王,我为朝廷立过功,为官家流过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有苦劳也有疲劳!”赵似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胡至忠的哭诉。 “你立过功,流过血,官家和朝廷没有犒赏你吗?想以功抵罪,没用!功是功,过是过!”赵似最后说了一句,“胡至忠,你认不认罪,无关紧要。人证、物证,件件齐全,确凿无误。既然你不肯认罪,顽抗到底,那本王自会把此情写进定案陈词里。到时候,法司发配你家眷去沙门岛。呵呵,你们一家人很快就能整整齐齐地在地下汇聚了。” “我认罪,我认罪!”胡至忠哭倒在地上说道。 “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时,赵挺之又阴恻恻地开口:“王祖谕,胡至忠,你二人到底受何人指使?快快说出幕后之人,还能戴罪立功,减罪免刑。” 安焘等人脸色微微一变。 尤其是李道法,眼睛里射出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赵挺之,死死地盯着王祖谕和胡至忠。 这两人意有所动,脸色变幻不定,心里在激烈地斗争。 赵似呵呵一笑。 “王祖谕和胡至忠,一个是节度使,一个防御使,几乎做到了武臣之极。以前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尊称一声太尉。如此位高权重之人,谁还能指使他们?安枢相还是曾枢相?章相公还是李相公?申王还是遂宁王?又或者是本王?” “赵给事中,你到底想让王祖谕和胡至忠招认谁?” 赵挺之脸色黑红,“简王休要血口喷人,我只是想问出幕后之人,彻底查清此案!” “真要彻底查清此案?”赵似看了一眼赵挺之,转向其他人,似笑非笑地问道:“安枢相,温龙图,刘侍郎,你们三位是副审官。这案子还要不要往下审,彻查出所谓的幕后主使者?” 还彻查个屁啊!闭着眼睛都知道,王祖谕和胡至忠肯定受了某些人的怂恿和唆使。 可是现在连一向最激进莽撞的简王都知道适可而止,谁还敢冒大不韪,去彻查这个案子?到时候捅出个大窟窿来,这口锅谁来背?谁背得动? “此案最清楚不过,再查就是浪费时间了。”刘逵出声说道。 “赵给事中,我们主审官和副审官合议过,此案可以结案。如果你觉得其中还有隐情,可写封奏章,我向官家建议,由你去彻查一番,可好?” 好个屁! 赵挺之当然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一不小心,是会淹死人的。他只想把火烧到别人身上,绝不想引火烧自己的身。 看到赵挺之装起了哑巴,赵似鼻子一哼,嘲笑了两声。 这些文官,都是这个鸟样。 “好!本案结案!本王现在就去垂拱殿,向官家和几位执相汇报案情。” 垂拱殿里,官家心不在焉地听完赵似的禀告,只是说了一句,“辛苦十三哥了。诸位相公,可有异议?” 等了一会,见没有人出声,官家说道:“既然无异议,那此案结案,交给枢密院发落吧。” “是官家。” “十三哥,现在有件棘手的事啊。” “棘手的事?请问官家,是什么棘手的事?” “你保荐的宗泽、郭永,昨天递上了一份奏章,告了一桩天大的状!要是处置不好,沿边五路,怕是真要动荡不安。朕和几位相公商议了一上午,一筹莫展!” 好家伙,宗泽果真把事情捅到了皇兄这里。 赵似一脸不得要领的样子,谨慎地问道:“皇兄,能否把汝霖先生的奏章,给臣弟过目?” 官家叹了一口气,抓起桌子上的奏章,递给旁边的梁从政。 “给十三哥!” 章节目录 第92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赵似从梁从政的手里接过奏章,迅速看完,果真如前些日子宗泽给自己的急信里写得一样。 他和郭永发现了重大线索,陕西六路,有人在大规模地向西夏国走私粮食、铁器等违禁品。 宗泽这个老头子其实鬼的很,他和郭永在京兆府时,偶然间发现了走私案的线索。但是他稍加打探后并没有声张。 历经宦海的宗泽知道,这种走私大案的背后,牵涉的关系网非常庞大,背景深不可测。一个不小心,他和郭永这两个小小的“上差”,会在危机四伏的西北边地悄无声息地消失。 于是宗泽火速往开封送来密信,把情况简单告诉赵似,寻求支持。 接到宗泽的密信,赵似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支持了。 赵似找到种师中、姚麟和刘法,先跟代表西北军将世家的这三位沟通好,由他们三位悄悄写信回去,给各家的家主阐明利害关系,并把自己的保证传达到。 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给一直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文官们一个教训的大好机会。 再与范纯仁私下协商。 西北的事情为何找范纯仁?因为他姓范! 他老爹范文正公,可以说是西军的缔造者之一。西北将门,受过范文正公提携和恩惠者,不计其数。 他本人又曾经在庆州等地做过知州,活民无数。陕西六路的世家,沿边五路的西军将门,谁敢不买他几分面子? 老爷子嫉恶如仇,对于这种事情肯定是大力支持。当即暗地里给西北信得过的世交故友们写信,叫他们鼎力支持宗泽和郭永。 双保险之下,宗泽和郭永才能得以用计,在泾原路的靖安堡和环庆路的肃远寨,一举拿下三支走私队伍,人赃并获。 然后顺藤摸瓜,查出诸路经略安抚使司和转运使司,不仅有贪墨军功犒赏的事情,还在熙河、秦凤、泾原、环庆、鄜延这沿边五路,大肆纵容和扶植走私,尤其泾原、环庆两路最为严重。 不法之事以两司的部分中低级文官为主。他们收买上司,获取批文,打通关节。边军中也有部分将领军官被收买,在过边检时睁只眼闭只眼。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可是这背后却牵涉着六路经略安抚使司和转运使司上千位官吏。真要是王法无情,那陕西六路就不是动荡,而是要倾覆了! 赵似一脸的恼怒和不安,“这可如何是好!我都有些后悔了,怎么保荐了这两位去钦差巡边呢?” 章惇和曾布,神情紧张地看着赵似,想从他的那张大脸下,看出真正的目的。 现在谁也不敢轻视这一位荒唐王爷。自从金明池落水后,这位大王看上去是洗心革面,发奋图强。 可是他图强了,朝堂上的御史中丞,尚书左丞,同知枢密院事,刑部侍郎,以及几位殿帅太尉全部换了一茬。 废莘王赵俣在房州夜观天象。邢恕和蔡卞在湘南山头上,吹着夜风,喝着小酒。 最惨的是韩家父子,在天涯海角喝着椰子汁钓鱼。 就问问你,谁敢掉以轻心? 李清臣神情复杂地看着赵似,眼睛里有不屑,冷然,以及几分畏惧。黄覆更是转过头去,不敢正面对视赵似。 倒是吕惠卿,饶有兴趣地看着赵似。 范纯仁盯着赵似,神情有些复杂。 这位十三哥,果真演技了得。要不是自己知道内情,都被他给蒙过去了。 对忠臣,赤诚以待。对奸臣,你要比他更奸,否则的话怎么斗得过他? 赵似的话,历历在耳。 说这位简王爷奸诈,可他却愿意毫不保留地把一切坦白给自己。说他赤诚,估计一整套计划整下来,他已经瞄准的对手,到时候连怎么落马都不知道。 赵似还在继续他的表演。 “皇兄,这可如何是好!不处置,这等大案都给敷衍过去,国法何在?可是一旦处置,这涉及的官员数以百计。陕西六路两司,怕是要为之一空。” 赵似在殿上左右为难地说道,脸上的懊悔肉眼可见。 站在殿上想了一会,赵似迟疑地说道。 “要不然就派一员重臣去西北,临机处置,抓大放小,即维护国法,又不要过于动荡?” 官家看着自己的这位最信任的弟弟,觉得也是个办法,于是开口了。 “既然如此,派谁去合适呢?” “官家,老臣愿意去一趟?”范纯仁上前抢先禀告道。 垂拱殿里一片寂然。 范纯仁去?倒也合适。他们范家在西北的名望,肯定能镇得住场子。 只是他去了,章楶会不会有事? 章惇相位坐得这么稳,跟章楶坐镇西北,屡立军功有很大关系。 范纯仁是旧党的人,去了西北会不会公报私仇?借机把章惇最得力的族弟章楶给收拾了。而且西北边军要是查出什么来,责任就要追究到枢密院的头上。 那执掌枢密院的知枢密院事曾布,那岂不是也要危险? 不行,不能让范纯仁去,否则的话很有可能让他在西北掀起大案,到时候朝堂上的这些新党执相们,怕是要被人家一网打尽。 人家也是做过宰相的人,玩官场手段,也不陌生。 章惇和曾布,这两位老对头,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目光交错之间就形成了默契。 “范次公年老体迈,千里迢迢去西北,吾等实在不忍心。” “正是,范次公年老,不宜奔波劳顿。官家,要不怕派安枢相去一趟?处置军务,是枢密院的职责所在。”曾布连忙附和道,还提出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人选。 派安焘去,官家却觉得不合适。 他担心这位文官出身的同知枢密院事,会偏袒文官,借机打压武将。 官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武将们顶多克扣军粮,贪墨俸钱,谎报军功,骗取犒赏,小打小闹。但是要主导如此有规模有系统的走私,办这么大的一件事,武将们是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 只有把控各个关节和权柄的文官们,才有机会让如此大规模的走私,从京兆府到边塞一路畅通无阻。 官家心里的念头转过后,不由自主地盯着了赵似。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心里也都明白了。官家,还是最相信他的十三哥啊。 赵似低头想了想,“官家,请让我跑一趟吧。汝霖、慎思两位先生是我举荐的。我现在又是同知枢密院事,于情于理,我跑一趟最合适。” 官家欣慰地点点头,“好,那就请十三哥跑一趟。走私违禁品给河西家,等于是资敌!必须严惩!但是,西北情况微妙,尤其沿边五路。河西家明面上向国朝求和,暗地里蠢蠢欲动。何时会撕毁和约,再次犯边,谁也不知道。” 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没有异议,官家继续说道。 “如此敏感时期,大意不得。十三哥,就如你刚才如言,抓大放小,即维护国法,又不要过于动荡。” “遵旨!” “好了,就这么定下。门下拟诏,简王似以同知枢密院事领陕西六路宣慰使,奉诏巡视六路诸军各州县。察奸肃贪,辩明冤枉,以正国法,靖安诸边。” 散朝后,众人三三两两出了垂拱殿。走了一段路,看左右无人,范纯仁一把抓住赵似。 “十三郎,你为何如此笃定官家会让你去西北?” 赵似眨了眨眼睛,“再过一个月,贤妃刘娘子就要生了。大家都说,这回会是皇子。河西,河北...” 范纯仁全明白了,“十三郎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赵似笑了,“范大爷,我知道!” 我的使命,说出来怕吓着你老人家! 章节目录 第93章 惇的劝告 “章相,你何必去相送赵十三。” 坐在章府书房里,李清臣双手捧着一杯清茶,悠然地说道。 “曾子宣去了,本相就不得不去了。”章惇坐在座椅上,就像一棵青松,捋着胡子淡淡地答道。 “曾子宣,他去送赵十三干什么?”李清臣抬起头,好奇地问道。 “曾子宣以为十三郎去西北,为质夫而去,要斩老夫的一臂,所以才去献殷勤,煽风点火。” “章质夫?他是知秦州事,沿边五路经略安抚使。赵十三阴鸷酷烈,宗泽、郭永,原本就是他派往西北五路的爪牙。现在查出如此大的案情来,难道不是他授意的吗?不管怎么查,章质夫难咎其责啊!” 说到这里,李清臣意味深长地说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赵十三去西北,肯定是盯着章质夫,然后再从他身上查到章相你的身上!子厚,难道你就这样坐以待毙?” “意在沛公?邦直,十三郎要想对付老夫,这些日子有很多机会,用不着费尽心思,绕到西北去那么麻烦。” 李清臣放下茶杯,盯着章惇看了好一会,“子厚,你哪里来的信心,认定赵十三不会暗中对章质夫,对你下毒手?” 章惇端起茶杯,细细抿了一口,那双三角眼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迷雾。 “直觉。” 听了章惇的话,李清臣气极而笑。 “章子厚,你是在诳我吗?直觉!难道你宦海浮沉数十年,历经凶险,就学会了直觉?” 李清臣叨叨地说了一大通,看到章惇毫无反应,顿时觉得心中寂寥索然。 “也罢!而今官家与吾等离心离德,不再复以前那般信任。我俩的相位,早晚是别人的。只求那一日,能乞骸骨还乡,用不着客死他乡。” 见到李清臣起身告辞,章惇突然又开口。 “邦直。” “嗯。” “你我相交相知数十年,同心同德效命官家,宰执天下...”章惇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口来,“听说你最近跟申王和遂宁王走得很近。” “没错,吾与九哥和十一哥这等明经义,知礼教之人,志同道合。”李清臣傲然说道。 “邦直,你我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着急下场。只要关键时刻,大势已定时,再表明态度即可。否则的话,后患无穷。” 章惇好心地劝道。 李清臣脸色一敛,那双丹凤眼吊了起来。 他昂着头,傲然道:“君子坦荡荡,不欺暗室。” 说罢,扬长而去。 章惇第四子章援从隔壁转了出来,小心地换茶换水,又把茶具重新洗了一遍。等水开后,又泡上一壶新茶。 “大人1,李相似乎有些不满。”章援小心翼翼地说道。 章惇端起飘着缕缕水汽的茶杯,悠悠地说道:“大风大雨之下,众人的选择各有不同。不可勉强。” “李相临走之时,大人的话语间似有劝慰之意?” “老夫已经看得很明白,现在没有人能争得过十三郎。因为他们没有十三郎那样的城府和心计。一味的心狠手辣,有何用?而且赵十三的心黑手毒,不输给他们,偏偏世人都认为这是一位任侠尚义的贤王。” 章惇笑着说道。话语里却带着几分落寥和无奈。 “大人,再过一个月贤妃不是要生了吗?大家都说,一定是位皇子。”章援大吃一惊。 “很快就不是贤妃了。我们简王殿下挑头上书,请册立刘娘子为后。官家允了,叫太史局选这月的黄道吉日。生皇子,我相信是位皇子。只是这位皇子不生则罢,一生出来,就是个祸害。” 章援的脸色越发惊恐,“大人何出此言?” “有人不希望这位皇子出生。一个月后,刘娘子真要是生出一位皇子来,恐怕会引来一场刀光剑影。” 说到这里,章惇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得出,赵十三拿得起放得下。借着这次西北变故,离开开封这个漩涡。等到大局已定,他再回来,万法不沾,因果不染。” 章援的声音有些哆嗦,“大人,你说...谁不想...皇子出世?还是皇子出世,会引来什么风波?” “你不必去问,冷眼旁观就好。” “简王西北之行,是避祸之举。”章援迟疑地问道。 “是啊。非常聪明的一招。不是皇子,回开封城后继续来过。是皇子,又安然无恙,他在西北闹腾一番,无疑是向官家表明,他志在宏先帝遗愿,收复河西燕云,做一位为大宋开疆扩土的皇叔。” “皇叔...”章援有些明白了。 “阿郎,李十四郎来了。” “请进来。” 李简被带进来后,他恭敬作揖道:“小的见过章相,见过四郎。” 章惇挥挥手,和气地说道:“李十四郎,李相把你托付给老夫,几件事办下来,件件顺手。你是个人才!” “谢章相夸奖。”李简不卑不亢地答道。 “简王带人去西北,你知道吗?” “小的知道。”李简连忙答道。 “随行的有王府内侍殿头李芳,侧妃明朝霞。” “护驾的有王府三教头和带械侍卫岑猛率领的一百护卫,也就是开封军民所言的拔刀队。以及刘法、杨可世、折彦质、杨宗闵率领的左翊卫精锐三百,号赤骑义从。” “同行的还有建武军节度使、知熙州州军事姚麟,新任的兵部侍郎陈师锡,枢密院河西房承旨郭忠孝。” 章惇满意地点了点头,“老夫给你一个差事,悄悄盯住简王一行。不要惊扰他们,只需看他做了些什么,回来禀告给老夫。” “遵命!” 过了两天,王府前院书房里,曹铎和于化田一脸的焦虑,坐立不安地看着长孙墨离。 长孙墨离看着手里的文卷,脸色变得冷峻起来。 “想不到这么多人不想殿下回来。嗯,居然这两位也参与其中,曹六郎,于高品,情报准确吗?” “我们核实过,准确无误。”曹铎和于化田异口同声地答道。 “根据我手里的情报,西北有些人狗急跳墙,竟然勾结了河西家,准备借刀杀人。这些人,应该勾连在一起了。” 长孙墨离的话让曹铎的脸更黑,于化田的脸更白。 “玄明先生,怎么可能?” “关键人物是这两位。有他们牵针引线,数方人马勾连在一起,就成了可能。”长孙墨离的手指在文卷上的两个名字上点了点。 “那怎么办?”曹铎和于化田着急地问道。 “殿下知道他这次出去,是很多人的机会。他常说的一句话,危机危机,有危险也有机会。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获悉的情报,及时传递给他。” 说到这里,长孙墨离默算了一下。 “按行程算,殿下应该进了函谷关。” 1.此时的大人,是对王公贵族,或者父母长辈的尊称。 章节目录 第94章 急行向西 函谷关,残阳夕照,雄关如铁。 赵似和姚麟肩并着肩,策马前行。 “武之将军(姚兕)突然过世,真是朝廷一大损失,西北倾倒了一根擎天柱石啊。” “谢大王赞!兄长大战小战数百场,一生打过河西家,契丹,吐蕃,还从征过交趾。南征北战,卒于任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姚麟黯然道。 “本王闻将军兄弟二人自幼丧父,事母甚孝?” “是的大王。我还只是三四岁时,家父就死在战场上。我是母亲和兄长一起拉扯大的。等我长大,老母也积劳成病,仙逝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姚麟黯然神伤,抹了抹脸上的泪水。 停了一会,姚麟扬起头,慨然道:“兄长一生念念不忘就是为家父报仇,所用器具兵甲,都刻上‘仇雠未报’四字。 “武之将军忠孝无双!”赵似赞叹了一句,“本王听说武之将军不仅苦学兵法,还酷爱书法?” “是的,兄长尤喜前唐颜鲁公(颜真卿)翰墨,总是喟然叹道,‘吾仰慕之人,当属颜鲁公’。” “颜鲁公书法大气磅礴、遒劲郁勃、瑰丽雄健、形神兼具,凡志存高远、忠义仁孝之人,都爱它。本王也爱,临摹了十几年,只得其形,难近其神。” 姚麟突然答了一句,“某听官家一日言及,几位大王中,遂宁王笔法铁画银钩、飘逸劲特,自成一派,但柔媚轻浮。殿下的笔法学颜体,苍劲有力,已有磅礴浩然之势。” “哈哈,皇兄自己就写得一手好书法。我的书法,在几位兄弟之中,算是最差的。不学无术,浅薄鲁莽。” 姚麟淡淡一笑,“世人之见,只是只见其一,不见其二。殿下进剿荆山贼,力排众议,亲率精骑,一人双马,昼夜行军,六天六夜,一战而定。可见,殿下对骑兵作战,颇有心得。” 赵似看了一眼姚麟,他脸上满是诚恳和善意,点了点头,坦诚地说道:“本王觉得,骑兵作战,优势在于两点。” 姚麟脸色一动,连忙答道:“请大王赐教!” “不敢!本王的一些个人浅见,就当是抛砖引玉。骑兵的两点优势,一是冲击力。连人带马,足有一两千斤重,一旦飞奔起来直冲过来,除了坚固的城墙,如林的长矛之外,没有什么东西挡得住这样的冲击力。比如前朝的具装甲骑,无坚不摧!但是这种重甲骑兵是有局限性的。” “它只能在关键时刻,投入到关键地点,一锤定音。所以它应该走少而精的路子,如前唐太宗的玄甲骑兵。” 姚麟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身后的赤骑义从,他们都身穿铁甲,外罩朱色衫衣。马高人壮,把马铠等具装一配齐,就是具装甲骑。 “其实本王最喜欢骑兵的另一个优点。机动力。” “机动力?” “跑得快,走得远。比如上次进剿荆山贼,急行六天六夜。按照正常行军,多则二十多天,少则十五天。如此之快,山贼们料想不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再比如战场上,任何阵形,都是有缺陷的。骑兵可以利用机动力围着敌阵游斗,用骑弓袭扰,寻找缺口。一旦找到破绽,立即投入战斗,一举攻破。” “千里奔袭,游斗吊风筝...”姚麟听明白赵似所说的骑兵战术。 “是的,君瑞将军。除此之外,还有迂回大包抄,多路并进大纵深等战术。此外,骑兵的机动性,还包含着战略机动性...” 姚麟听得脸色越发凝重,在马上恭敬地作揖道:“请大王赐教。” “迂回大包抄战术,比如攻打河西家。以沿边五路为正面,交替进攻,吸引夏军主力。然后派遣一支骑兵,出云中等地,从阴山、河套迂回,直插灵武等地的北边,趁着河西家主力悉数南调,后方空虚时,攻克灵武诸州。” 姚麟一拍大腿,欣然道:“灵武诸州攻克,前线河西诸军肯定会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这一点虽然有些奇思妙想,但不算多么出奇,姚麟只是赞叹了一句而已。 “多路并进大纵深战术,就是本王有十万骑兵,全面进攻,所有骑兵以宽正面、大纵深、大鱼鳞的队形向敌人开进。其队形分纵并三三制。并行分左、中、右三路军,纵行则由前锋、中军和后卫组成。” “并行各路军之间保持一定的间隔,从左路,或者右路至中路的间隔,为以传令骑兵一天的行程为准。纵行各军,中前后距离则根据地形和敌军势态调整。这样的队形好处在于兵力分散,充分发挥骑兵的机动力。” “其次,兵力散开,我方的进攻点就变得很多,让敌人难以预料,不利防守。实战时战术也可以灵活多变。比如先用前锋多加试探,找出敌军的弱点。一旦确定主攻点,分进合击,穿插进攻。” “或左路牵制,中路主攻,右路包抄,全歼敌军。或者左中右三路轮番进攻,直至破敌。又或者中路诱敌,左右包抄...” 赵似侃侃而谈,姚麟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可不是奇思妙想,纸上谈兵就能想出来。他是沙场宿将,知道战场瞬息变化,什么平戎万全阵、八卦锁金阵,都没有用。 重要的是队形展开,互相配合,料敌在先,敌情试探等等这些很无聊,也不是很起眼的东西。而在赵似的话里,这些要素全部齐全。虽然很简略粗糙,但是能明细到这个份上,说明简王殿下至少有实践过。 “这些...都是大王自己琢磨出来的?”姚麟迟疑地问道。 赵似哈哈一笑,“本王不是有个兔太尉的雅号吗?此前我喜欢跟一伙禁军在开封城外纵马猎兔,先是几十人,后来上百骑。我一边猎兔,一边奇思妙想,把百骑当万骑,演练实践。” 姚麟恍然大悟。 难怪那些跟简王走得近的禁军军官们,一个个死心塌地的。就像一群骏马,找到了头马,一群野狼,找到了狼王。 “大王真是天纵奇才!只是可惜,我们大宋,骑兵奇缺,让大王没有用武之地。”姚麟痛心疾首地说道。 “君瑞将军,现在没有,不等于将来没有。煕河,湟中,乃至青唐,吐谷浑和吐蕃旧地,遍地牛羊,良马成群,那些部落牧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随便一个就是好骑兵。还有凉州,陇右的祁连山和居延海,都是出良马的地方。” 姚麟眼睛里精光一闪,“殿下的意思是先取凉州,断河西一臂?” “君瑞将军,你可知张掖郡的来历?” “断匈奴之臂,张中国之掖。” 赵似和姚麟同时仰首哈哈大笑。 笑毕,姚麟脸色有些尴尬和不安,“小侄毅夫,久居西北粗鄙之地,偏又仰慕风流文雅。所以进京后,与王都尉、申王、遂宁王等人走得比较近...某已经好生开导了他,叫他看清势态。毅夫现在也心有所悔...只求殿下,再给毅夫一个机会。” “姚雄勇鸷有谋,是一员良将,有机会再兴姚家一门。只是他心思有点多。本王夺了他的左翊卫右将军一职,改让刘法接任,只是一个警示而已。如果他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再回来,本王还是欢迎。” “君瑞将军,你是历经风雨的人,本王也十分敬重你。只是,有些机会,必须自己去争取。” 姚麟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大王放心,我们姚家一门,上下数十人,定当以大王马首是瞻!姚雄,他只是一人而已。” 赵似拱手,与姚麟对施了一礼。 章节目录 第95章 渭州 赵似一行人走得很快。 入潼关,很快进了京兆府。在这里,汇集了提点永兴军刑狱公事常安民,只是歇息了一夜,婉拒了各路人马的宴请,第二天一早就启程,继续前行。 一路风餐露宿,过州县不入,完成当成一次急行军。 几天后,赵似一行人看到了渭州平凉城那雄伟的城墙。 枢密直学士、端明殿学士、熙河秦凤泾原环庆鄜延五路经略安抚使章楶,带着一干人等出城十里相迎。 隔着老远,赵似就翻身下了马,一路飞奔,径直跑到章楶跟前,扶着他的双手,不让他行大礼。 “章公的奏章,本王读了数十遍,”说到这里,赵似竟然背起章楶的一份奏章,“‘夏嗜利畏威,不有惩艾,边不得休息,宜稍取其土疆,如古削地之制,以固吾圉。然后诸路出兵,据其要害,不一再举,势将自蹙矣。’” “如此谋国老成之言,只有章公才说得出来啊。” 赵似的话,像一阵春风,吹去了章楶身后不少人心中的阴霾。 章楶跟章惇有五六分像,但是没有那么锐利,脸色也要黑糙许多。他比章惇要大八岁,又长年镇守西北,胡子头发已经花白。 不过那双三角眼,跟章惇的十分神似。 他不动声色,谦逊地说道:“老夫的拙文,让大王见笑了。” 客套几句后,赵似抢先介绍起自己的身后的人。 “这位是兵部侍郎陈师锡,这位是枢密院河西房承旨郭忠孝。他俩是这次的宣慰副使。” “陈伯修,是老夫的同乡,也是东坡先生的至交好友。”章楶意味深长地说道。 “伯修见过章前辈。”陈师锡恭敬作揖。 “郭立之,郭司空(郭逵)之子。大王选的好人手啊。” “立之见过章公。” “哈哈,郭立之是范次公推荐给我的。”赵似笑着说道。 “范次公?” 章楶脸色微微一变。 当年范仲淹待郭逵如子侄,郭家欠范家的人情,怎么都还不完。而郭逵作为与狄青齐名的西军名将,在沿边五路的威望,也是屈指可数。 他儿子郭忠孝的脸面,沿边五路诸多军将世家,谁敢不给? “这位是提点永兴军刑狱公事常安民。”赵似笑眯眯地继续介绍着。 “常希古,老夫打过交道。这次随大王来宣慰,看来是要做恶人啊。” 常安民哈哈一笑,“章公说得没错。只要国法彰显,我这个恶人愿意做。” “君瑞将军,就不用介绍了。” “姚麟见过章公!”姚麟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章楶开始介绍起身后的众人。 “这位是宝文阁待制,知庆州州军事,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胡宗回胡醇夫。” “见过大王。” “胡宗回,胡文恭公之子,做过京西转运判官、提点刑狱、京东陕西转运使。” 赵似轻轻点了一句。 胡宗回只是行了一礼,没有答话,站到了一边。 “龙图阁直学士,知熙州州军事,煕河路经略安抚使孙路孙正甫。” “见过大王!” “‘自通远至熙州只有一条路,熙州之北已接夏境。今自北关辟土百八十里,濒大河,城兰州,然后可以扞蔽。若捐以予敌,一道危矣。’” 赵似的话让孙路和众人的脸色一变,就连章楶的脸也微微一动。 “这是臣下与司马温公的对答。”孙路咬了咬牙,朗声答道。 “一言可存,一言可弃。弃河湟之议,因你这一言而止。成千上万将士的鲜血,没有白流。我大宋的江山,每一寸都浸着将士们的鲜血。所以每一寸土地,都不敢轻言放弃。” 赵似的话让众人为之动容。 孙路长吸一口气,深施一礼,“臣下铭记大王教诲。” “这位是勾当煕河、秦凤、鄜延三路公事钟傅,钟弱翁。” “见过大王。” 行完礼,钟傅居然抬起头,与众人一样,期盼简王殿下也能说出与他相关的一段话来。 赵似不负众望,朗声说道。 “‘兵贵智而不贵力,夏众夥而勇,难以一举灭。但当择城险要,以正不朝削地之法,坐待其毙。’” 钟傅有些小激动地答道,“这是臣下得幸,入宫面见官家时所言。” “这位礼宾副使、勾当熙河公事王厚王处道。”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处道一表人才,在西北屡立军功,不愧是襄敏公(王韶)之子。” 赵似上前一步,握住王厚的手,沉声道:“我禀承先帝遗志,你禀承襄敏公遗志,共勉同行!” 王厚脸色一动,恭敬地答道:“谢大王!” “这位是皇城使、熙河兰会四州兵马钤辖兼知河州州军事,安抚洮西沿边公事种朴种且文。这位是他的侄儿,原州通判、提举秦凤常平种建中种彝叔。” “哈哈,终于见到两位。我在开封城时,天天听师中在耳边提起两位,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这回终于见到真人了!” “见过大王!” “这位是东上阁门使,泾原路副使,知西安州州军事折可适折遵正。” “折遵正,你在尾丁涂大破夏军,又在山间小路伏击夏国太后退路,吓得夏军相互践踏,跳崖死者不计其数。而后又奔袭天都山,斩擒酋首嵬名阿里、昧勒都逋,俘获三千部众,牛羊数万。” “官家在文德殿为你庆功,我可是托你的福,讨了几杯御酒喝。” “臣下微末小功,却蒙官家厚赏,感激零涕!” “本王听说跟你一起奔袭天都山的王舜臣,是西军猛将,十分善射。高师傅对他的箭术都赞叹不已。说要不是他需要巡边,抽不出身去开封参加比试。射术桂冠花落谁家,还不知呢?王舜臣可在!” “末将在这里!见过大王!” 王舜臣连忙从人群里站了出来。 如果说高世宣是眉清目秀的银背大猩猩,那王舜臣是雄壮魁梧的长臂猿。 难道善射者,手臂都特别长?那以后我的手岂不是也要进化变长? “果然是西军豪杰。高师傅,把我的百炼钢弓取来。” 高世宣递过来一把弓,通体银灰色。 “王将军,这把弓是用百炼钢通体打造而成,弦线也是钢丝绞成,加以滑轮,力度可调,精度可校。高师傅有一把,你不能不有一把!” 赵似捧着此弓,郑重地赠给了王舜臣。 王舜臣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了看好友高世宣。看到他朝着自己微笑着点了点头,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到手上。 拿到手上后,忍不住持弓轻轻一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他的手指传到全身。 “谢过大王!” “这位是皇城使、熙河路兵马都监刘仲武刘子文。” “刘将军的大名,刘法跟我说起过。他说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是跟你学的。” “大王缪赞了。族侄刘法,天资聪慧,少小就历经战事,完全是自己历练出来的。臣下不敢居功。” “这位是雄州防御史、泾原路兵马钤辖郭成郭信之。” “绍圣四年,夏人恚失地,空国入争平夏城。当时连营百里,飞石激火,昼夜不息,数十万人马围攻。然平夏城被你坚守,固如金汤!壮哉!” “谢大王夸奖!” “这位是熙河路经略副使王愍。这位是熙河路兵马都监、知河州州军事王赡。这位是熙河路兵马钤辖、知兰州州军事苗履。这几位是诸路兵马使王文振、张存义、李忠杰、朱智用...” 沿边五路的中高级将领有二十多人,低级将领有五十多人,加上按照赵似特意要求,从附近各军中召集而来的中高级军官,两百多人,汇集在城南的校场里。 赵似举着他的那个铁皮大喇叭,走上了高台,对着众人,第一句话就是。 “本王来这里,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踏马的公平!” 三个公平一出口,下面的人哄然动容。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种服从,是把生死荣辱,悉数托付给上级。命都交给你了,何等的信任。你却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那叫将士们如何信任你?没有信任,上了战场,还如何生死与同?” 赵似的话,就像春天里隐在山边的阵阵雷声,震撼着这片古老苍凉的土地,也在众人的心里回响着。 章节目录 第96章 走私大案 平凉城五路经略安抚使司的公堂上,赵似坐在最上首。章楶坐在右下首第一位。接下来是常安民、孙路、胡宗回和钟傅。 左下首分别是陈师锡、郭忠孝和姚麟、王厚。 在赵似前面是一张桌子,坐着宗泽和郭永。 “章公,我们可以开始审案了吧。”赵似先向章楶问道。 “此案由大王主持,一切由殿下定夺。” “那好,汝霖、慎思两位先生,开始审案吧。” “遵命!” “主犯三人,分别为河东太原人士王究,京西南路襄州人士范思,以及南京应天府人士张雍。三人都中过解试,有过举人功名。” 宗泽先介绍道,然后喝令一声。 “带人犯!” 张雍走在最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好像自己不是来过堂,而是进东华门参加殿试。 范思紧跟其后,弯着腰,低着头,生怕踩死脚下的蚂蚁。 王究走在最后面,走一步全身的肥肉都会上下抖动一次,走三步就要气喘两声。 等三人站到众人面前,宗泽一拍惊堂木,问道:“你们三人,收买差官,勾连书吏,上下其手,私贩违禁于敌国,知罪吗?” 张雍仰着头,朗声答道:“某何罪之有!国朝已与夏国和议,结为友好之邦。鄙人贩卖些货品与友邦,何罪之有!” “掌嘴!” 没等宗泽说话,赵似恶狠狠地插话道。 充当衙役的是王府护卫。听到赵似发话,二话不说,上前去对着张雍左右开弓,一口气打了二十多个大嘴巴。 直打得嘴巴流血,蹦出两颗牙齿来,赵似才叫住手。 “本王最恨这种岸貌道然的假儒生。圣贤书都他娘的读到批眼里去了。‘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连夷夏大防都不知道!还友邦,只要能赚到钱的,都是他娘的友邦!” 到最后,赵似卷起袖子,指着张雍大骂道,“此等无君无国,不忠不义的禽兽之辈,再敢装模作样,老子不把你打出屎来,算你娘的拉得干净!” 赵似的破口大骂让众人目瞪口呆。 就连沉稳如山的章楶,都忍不住转头看一眼还在骂骂咧咧的赵似。 大名鼎鼎的简王殿下,这就是他的真性情?嫉恶如仇,又或者也是在装模作样,装疯撒泼? 张雍被赵似一通突如其来的发作,吓得瑟瑟发抖。 人家是亲王,官家胞弟,出了名的莽撞王爷,连宰相都敢卷着袖子在垂拱殿里干仗,自己算个屁。 张雍心里有种秀才遇到兵,满肚子的道理讲不出来的憋屈。但是他游走官宦权贵也清楚,简王殿下说出来的话,一定会说话算数。 要是再敢“据理相争”,简王真的会叫人活活打死自己的。首先人家有肆意妄为的资本,其次人家必须说到做到,这关乎重要的颜面问题。 “我愿意招。”张雍不得不低下他那高傲的头。 宗泽和郭永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赵似。 王究和范思,一早就撂了。唯独这位张雍,死活不肯招,还在那里叫嚣着自己上面有人,早晚要叫你们好看。 现在好了,一个照面,二十几个蛮不讲理的大嘴巴子打下去,张雍马上就招了。果然,这些家伙,你不能跟他讲理,越讲理他越跟你胡搅蛮缠。 张雍、王究、范思三人当堂一一招供,大家也都听出清晰的脉络来。 王究从李大郎那里获得发财机会后,马上与范思联手。 两人一溜烟跑到京兆府,先从附近的河东和河南调粮食。同时派出心腹,分别去河北搞赈灾救济粮,从湖广调集粮食。 全部转运囤积到京兆府。 结果正好遇到来这里“走亲访友”的张雍。这位很敏锐地察觉到王究和范思的行动,提出要参一股。 不得不说,这位的人脉极其广泛,手段又高明,被他七拱八钻,居然搭上勾管永兴军转运使司公事李廷几的门路。 他以李廷几为突破口,纵横捭阖,加上王究和范思的人脉,居然短短几天时间里经营出一张巨大的网,开始疯狂向河西夏国走私粮食,甚至胆大妄为到走私武备库里的兵甲弓弩。 只是这些人过于嚣张,不懂得掩饰,被在沿边五路奔走查访的宗泽和郭永寻到踪迹。 两人不动声色,先火速取得了赵似的支持,然后很快查到了线索。将计就计,人赃并获。 只是这种疯狂的走私才刚刚开始没几天,大部分粮食和军械都被查封,算是最大的幸事。 看着密密麻麻上百位涉案人员名单,章楶的手在微微颤抖,许久才喃喃地念叨一句,”这些人,真是胆大妄为!” “人家有家世有背景,当然胆大妄为了。”赵似从上首位置上跳了下来,走到公堂中间,先指着张雍说道。 “这位厉害了!他的姐姐是豫章郡王的妃子,自己是横渠先生(张载)的族侄,还拜了韩献肃公(韩绛)之子韩宗师为师,娶了韩家族女为妻。河北、陕西,可以说得上是路路通。这些年,不知给辽国友邦私贩了多少铁器粮食等违禁品。” 张雍看着赵似,眼睛睁得滚圆的。 这些阴私,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似冷笑一声。 谁叫你太嚣张高调,不懂得掩饰。我只是叫人顺便一查,就把你的牛黄狗宝全查出来了。 懒得理张雍,赵似站在王究身后,指着他对着诸位说道:“这位也了不得。出身太原王家,舅公是文潞公(文彦博),姨母是韩忠献公(韩琦)第五子韩粹彦的正妻,还有位庶出的妹子是我九哥宠爱的侧妃。” 王究一身的肥肉在不停地抖动着,不是是热得还是吓得。 “你...你怎么都知道?” 呵呵,当本王旗下的华夏通讯社那些通讯记者是吃干饭的?他们刨这种官宦权贵的阴私和关系网,最是得心应手。 “还有这位,范思范员外,看上去家世清白,白手起家,最正当不过。”赵似走到范思跟前,冷笑地说道。 宗泽和郭永对视一眼。 “殿下,我俩初步查过,张雍和王究确实有些背景,只是没有大王查得这么清楚。范思,确实如大王所言,家世清白,背景简单。” “你们走眼了,人家可不简单!你们知道魏泰魏道辅吗?” 范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惨白,比于化田的脸还要白。 看到众人摇头,赵似念了一首词。 “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瀛国夫人魏氏,曾枢相的夫人?”陈师锡声音有些发颤。 “没错!魏泰就是魏氏的亲弟弟!从小好逞强行霸,曾经在试院中殴打考官,差点把人家活活打死。因此不得录取。博览群书,但不思仕进。性情诙谐,好谈朝野趣闻。能言善辩,与人谈笑,没有人能挡其词锋。” 赵似看了一眼众人,笑呵呵地说道:“似乎这魏泰跟本王一样,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呵呵!” “他在襄州可是鼎鼎大名的土霸王!倚仗姐夫之势,横行乡里。范思是他的幼时好友,他名下的商号,背后的大东家就是魏泰。” 众人惊诧不已,神情各异。 章楶却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 族弟章惇写来密信,叫他放心。简王赵似此来西北,确实意在沛公,但沛公不姓章,极有可能姓曾。 只是章楶对赵似不太熟悉,不知道他的做事风格,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向河西家私贩粮食、铁器等违禁品,是叛国的重罪。 谁沾上都会万劫不复。 现在赵似把范思背后的魏泰挖出来,又言明魏泰的姐夫是曾布后。章楶确实放下心来,简王意属的沛公确实姓曾。 “诸位,这三位背景已经查明,案情也已经明了。剩下的就是一一核对罪行,叫他们招供画押。陈侍郎,郭承旨你们是宣慰副使,和常提举一样,也是副审官。就请会同汝霖、慎思两位先生一起,全力查办此案。” “遵命!” 章节目录 第97章 王赡的建议 “末将王赡,见过大王。” “王河州,快快请起。”赵似虚扶了一下,客气地说道,“快快请坐。” “谢大王。”王赡在下首的椅子上,斜斜地坐了小半个屁股。 “汝霖、慎思先生查出白草原大捷,有杀良冒功的嫌弃。本王身为六路宣慰使,这等欺瞒官家和朝廷的大事,必须要一查到底。” 王赡低着头,听着赵似不急不缓的话,额头上油光可见,汗迹明显。 “王河州,你是白草原一役的主将之一,本王想听听你的自辨。” 白草原一案是宗泽和郭永查出的第二件大案。 杀良冒功,虚报首级,骗取军功犒赏。 从勾当熙河、秦凤、鄜延三路公事钟傅以下,熙河路转运使杜充,熙河路经略副使王愍,熙河路兵马都监、知河州州军事王赡,熙河路兵马钤辖、知兰州州军事苗履都有参与。 听了赵似平和却透着一股子劲的话语,王赡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眼光飘忽不定。 屋内一片寂静。 屋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有几只知了在拼命地叫唤着。一声紧过一声,撕心裂肺,让人意乱神慌。 “喝茶。”赵似突然开口。 王赡浑身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滴落在地上。 “请大王赎罪!”王赡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白草原杀良冒功、虚报首级之事,小的有参与。原本只斩首一百一十二级,虚报了三百五十级。但是天地良心,小的绝对没有杀良冒功。” “那谁杀良冒功了?汝霖和慎思先生已经找到苦主。清水河边两支党项人部落,阿干水畔一支吐谷浑人部落,定边堡、安川寨的三处村子。” 赵似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却像在铁砧上锻打百炼钢的铁锤一般,一下又一下,击打得王赡身子在微微晃动,头上的汗珠,在不停地往下掉。 “两千一百五十人,上至五六十岁老者,下至十岁小童,都被你们枭首冒功。他们的亲属,妻女母亲,被你们转手卖给人贩子。陈词书上字字带血,罄竹难书!” “大王饶命,是杜充那厮起得头。他说大家伙辛苦了一年,什么功劳都没捞到,不能白干。于是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小的胆小,只敢虚报首级,杀良冒功的事,是熙河前军统领辛兴宗他们几个干的。” “你把整件事细细说来。”说到这里,赵似的身子微微往前一倾,“王赡,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要是实话实说,本王算你坦白自首,从宽处置。要是有所隐瞒...” 赵似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手指了指,示意王赡自便。 王赡迟疑了一下,继续开口说话,把详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这个简王殿下,太不一般。他话里话外,仿佛知晓了所有内情,就看自己识不识相。 赵似听完后,眉头微微一挑,“你话里的意思是,首犯是勾管煕河路转运使司公事杜充,从犯爪牙是熙河前军统领辛兴宗、会州部将魏显、熙州部将王铭等七人。你,王愍还有苗覆三人知道内情,只是虚报首级,没有从恶杀良。孙路、钟傅、种朴、刘仲武四人,没有参与,至于知不知情,你不知道?” “是的大王,小的句句属实。要是有半个字是谎言,小的天打五雷轰,全家死光光。” 王赡诅咒发誓道。 “那你结具画押吧。”赵似淡淡地说了一句。 站在他身后的岑猛打开隔壁的门,引出两位秘书郎,递上两份口供。 王赡忙不迭地签字画押,还按了手印上去。 “大王,小的有一个重要军情禀告,只求戴罪立功,将功赎过。” “说!” “大王,绍圣三年唃厮啰国大首领阿里骨病逝,其子瞎征继位,并被朝廷册授为河西军节度使。不过阿里骨原本是于阗人,其母是唃厮啰国第二代大首领董毡的爱妾,故而收为养子,传位与他。” “阿里骨继位后,唃厮啰国诸多部落首领,如唃厮啰长子磨毡角的儿子,占据宗哥城的呜厮哕;唃厮啰次子瞎毡的儿子,木征,他居巴金城,部众散居在洮、河两州,时叛时附;唃厮啰兄长札实庸龙的孙子,盘踞西海畔青唐城的溪巴温...对阿里骨也不服气,拥部自据。” “只是阿里骨自小跟随董毡,南征北战,多立军功,诸多部落首领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做得过分。瞎征继位后,却没有那份威望和手腕。” 王赡看了一眼赵似,发现他在用心听着,心里不由涌起几分激动,保住荣华富贵的机会又大了几分。 “呜厮哕、木征、溪巴温父子等人都蠢蠢欲动,公开打出瞎征无唃厮啰家族血脉,是为外人,不配做汗的旗号。准备以兵戈争夺唃厮啰国汗位...” 赵似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来西北之前,他做足了功课,除了陕西六路的情况以及最大的敌人,西夏的情况都了解了一遍之外。其它势力,例如青唐的唃厮啰国,瓜、沙州西南的黄头回鹘等等,但凡秘书省里能查到资料的,赵似都了解了一遍。 唃厮啰国是青唐一带最大的势力,由吐蕃人唃厮啰建立的。 据说唃厮啰是吐蕃末代赞普达玛五世孙赤德的后人,十二岁被迎到青唐,立为赞普。其实是佛教势力和地方部落豪强们的傀儡。 唃厮啰成年后,击败权僧和地方豪族,收拢权力,联宋攻夏,建立了唃厮啰汗国。 其实就是以吐蕃人为主,党项、羌、吐谷浑、回鹘等各部族的联合体,强盛时,有部众六十万帐,控弦二十万。 “王赡,你的意思是趁着唃厮啰汗国内乱,朝廷出兵,攻取西海湟中等地?” “大王英明!小的愿为先锋,赴汤蹈火,为大王取下这份军功。” “嗯,你的心意本王领了。唃厮啰汗国之事,容本王想一想。王赡...” “小的在。” “本王不会放过一个奸恶之徒,也不会冤枉一位本分之人。” “小的明白,小的伏听大王的明断。” “嗯,你先下去。” 王赡离开后,从隔壁房间里走出姚麟、王禀、刘法、高世宣和斛律雄,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人,三十岁出头,穿着西军军校的衣服,微弯着腰,很是恭顺谦卑。 “大家都坐,王赡的招供,都听到了吧。” 众人点了点头。 “王赡的供词,跟延庆查探到的大径相同。”赵似指了指那位最后走进来的西军武官,赞许道,“刘延庆,这回的差事,你办得很好。” 赵似提前把刘延庆悄悄地派了回来。 这厮武艺军略稀松得很,但是在钻营拉关系这方面,确实有天赋和手段。 他原本就是西军军将世家出身,回归西北后,身负秘密使命,四下打探,还真让他打听出许多有用的信息来,包括白草原一案的内情。 “大王,白草原一案的首犯是杜充。他是进士出身,怕不大好处置。”姚麟迟疑地说道。 “杜充这厮,以考功郎身份来煕河路就是镀金捞功绩的。此人热衷功利,残忍好杀,犯下这等大案,真是令人发指。” 赵似扫了一眼众人,知道在座的顾忌。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对付文官,你们尽可相信我。此案,杜充为主犯,辛兴宗、魏显、王铭等七人为帮凶从犯。”赵似先给白草原大案定性。 “杀良冒功,原本就是罪不可赦的大罪!更可恨的,他们杀的还是边州的熟蕃和边民。这些熟蕃和边民,为了我大宋西陲安宁,浴血奋战,没有死在夏人手里,却死在这些混账的手里。不严惩,何以平昭冤情,何以安定人心!” 赵似勃然大怒道。 数十万投降归附的熟蕃,原本应该是宋朝西军最好的兵源和帮手,偏偏朝廷官员,尤其以文官为甚,歧视欺压这些熟蕃,逼得他们时而反叛,时而归附。 赵似在开封城翻阅文档时,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西夏凭借那么大一点地盘,而且大部分地盘贫瘠寒苦,偏偏能跟富庶强大的国朝打了上百年,还赢多输少。 直到过了潼关,从京兆府开始,到渭州平凉城一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在哪里。 河西夏国全民皆兵,兵卒强悍是一部分原因,但国朝自身的拉胯,却是最主要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98章 为何本王去不得 赵似扫了一眼姚麟、高世宣等几位西军将领,心里有些失落。 他们嘴里,号称强冠天下的西军,如何犀利,如何骁勇,自己实地一看,也不过如此。 比其他宋军要强许多,但其实也是稀烂不堪。 侏儒里挑高个,才显得西军如此这般出类拔萃。 宋军最致命的三大问题-指挥混乱、军纪败坏、军心涣散,西军一样不少。 这些跟武器装备等毫无关系,全是人的问题。 想想也是,国朝这种体制下,能养出真正能战的军队来吗? 从高粱河车神太宗皇帝开始,官家和朝廷中枢,更上心的不是抵御外敌,保境安民的国防。而是如何削弱军队,不让武夫们威胁到文治政权。 身上被绑了几十道铁链,西军能顶住穷横穷横的夏军,维持着边境现状,确实难得。 只是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赵似眼睛里闪着光,问在座的众人。 “诸位,王赡所说的军情,你们有什么意见?”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姚麟身上。 “大王,王赡的军情,末将也听说过。确实如他所言,唃厮啰国内部矛盾激发,诸多势力各自割据,不把瞎征放在眼里。各个击破,速战速决,难度不大。” 姚麟捋着胡须说道:“但最大的问题是打下邈川、宗哥和青唐城后,如何守住?大军孤悬于外,周围都是生蕃部落,谁好谁坏,谁忠谁叛,根本看不出来。” “癿六岭那边就是河西家的卓啰和南监军司。一旦有变,随时可以振兵南下,与反叛的生蕃里应外合。一个不慎,在邈川、宗哥等地的我军,可能全军覆没。” “河西家在必要时,还可以从东边两百里外的西寿保泰监军司调兵。这两处都是河西家的十二监军司之一,常年备有数万生力军,实力不容轻视...” 姚麟不愧是西军宿将,很快就把出兵湟中、西海的战果和后果,一一分析出来,非常中肯。 “大王,姚将军所言极是。邈川、宗哥、青唐等城,一击而下,十分容易。难得是如何守住它们。要是得而复失,就是一场大罪过。” 王禀也劝道。 赵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攻取湟中、西海等地,开疆扩土,确实是一份让人心动的军功。问题是这些疆土城池还没捂热,又被丢失了。那就军功没有,还要背上一口大大的锅。 朝中不少人早就看自己不顺眼,到时候一涌而上,皇兄再偏袒自己,也难以维护周全。 与其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还不如不去惹事,安安稳稳把走私大案、白草原案办扎实了,照样是大功一件。 但是站在赵似的立场上,他看问题的角度与王禀不同。 首先他需要一份军功,树立在西军的威望。 现在是八月初。按照历史进程,被册立为皇后的刘娘子,没多久之后会生下皇子。再过一个月,这位皇子会夭折。 在痛失爱子的沉重打击下,皇兄的身体会彻底垮掉。夺位之争也会进入白热化。 自己如果能够挟这份巨大的军功回京,不仅有“强大”的西军做外援,更能借助这份军功,化解掉京畿禁军内部巨大的阻力,对其进行彻底地整饬编练。 完全掌握了京畿禁军,加上正在悄悄组建的京畿警察厅。军警大权在手,自己能立于不败之地。 其次,从长远来看,自己在明年顺利继位,对西边用兵也是首要任务之一。 借着攻取湟中、西海的战事,深入地了解西军和西夏军的真实实力。将来的西军整编,以及对西夏的战略部署,就能有的放矢。 这些好处,对自己而言,是如此地诱人。 但是一旦赌输了,后果的严重性也是显而易见。 根据自己对西军的评估,他们守住城寨防线,严防夏军的进攻,确实能做到。但是主动进攻,然后在湟中、西海之地与夏军对战,恐怕是凶多吉少。 一旦湟中、西海等地得而复失,派出去的军队全军覆没,自己就是无功有过。 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 到那时,再回到开封城参加夺位之争,就会事倍功半。此前的一切努力,基本上化为乌有,拱手把优势让给十一哥赵佶。 那么要不要赌一把,采纳王赡的建议? 屋内十分安静,大家都默然无语,聚精会神地盯着赵似脸上每一丝变化,想从他的神情上,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 赵似整个人如渊渟岳峙,让众人即安心,又担心。 算来算去,赵似发现这场战事有两个关键点。 其一是西海、湟中等地的各部落;其二是西夏国的援军。 如果不能尽快收笼降服的唃厮啰汗国诸部落的人心,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十有八九就会有异心。 而按照西军目前涣散不堪的军纪,以及上下各级军官将领们目前的心态,一旦攻取湟中、西海等地,十有八九会忍不住放手抢掠。 多少年来,朝廷和文官对武人们的不公和欺压,让他们早就养成了“不求立功,只求发财”,以及“与其等上面犒赏,不如自己动手”的思维习惯。 一旦唃厮啰汗国诸部落有异动,癿六岭那边的夏军肯定会闻风而动。到时候两者内应外合,孤悬于外的宋军,就是孙武重生,白起再世,也难以扳回局面。 赵似找出关键点后,很快把思路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清晰。 突然,他脑海里灵光一闪,是啊,我干嘛被约束住。要是还按照宋人的思维去想战略战术问题,那我岂不是白在论坛上跟人喷了那么久,岂不是白穿越了? “君瑞将军,本王想召开一次沿边五路诸军扩大会议。” “扩大会议?” “是的。本王对唃厮啰国的战事有了基本想法,但是还需要完善。所以本王需要听听你们的意见。” 说到这里,赵似的思路变得更加清晰,眼睛里透出的精光,让众人感到兴奋,也感到疑惑。 简王殿下,到底想到了什么神机妙算? “本王知道,你们与河西家交手多年,对他们的实力,作战风格、战略战术等各方面都非常熟悉。本王需要向你们请教,了解一旦我军进攻湟中、西海等地,河西家会从哪里调集多少兵马,从哪里出兵,如何出兵等等讯息。” “与敌人挨得最近的人,才应该是战事的指挥官,因为他们告知的信息最真实,最关键。” 赵似的这句话,让姚麟眼睛一亮。殿下这是要进行庙算。 殿下的庙算跟以前大多数的文官主帅们不同。 那些人自诩读万卷书,明天下道理。拿着或真或假的情报,纸上谈兵,只顾按着自己的思路和想法去“运筹帷幄”,从来不与前线的将士们沟通。 输了就是将领军官们不遵循军令,贻误战机,贪生怯战...反正一大堆的罪名;侥幸打赢了,就是自己的神机妙算。 与敌人挨得最近的人,才应该是战事的指挥官。光凭这一句话,姚麟就感觉到简王殿下的与众不同。 这种与众不同,让姚麟心绪有些激动。 “大王,那如何召开这个扩大会议?在哪里召开?” “诸将需要镇守诸路各军,轻易脱身不得。”赵似微微皱了皱眉头,最后决断道。 “那就本王动身去各路。先在这平凉城,与秦凤、泾原路的诸位将军统领们聊一聊。再去庆州城,与环庆、鄜延两路的同僚们好生聊一聊。然后转去环州、平夏城、天都山、会州、兰州,折回熙州。在那里与熙宁路诸将们开会。” “大王!” 赵似话刚落音,姚麟、王禀、高世宣等人异口同声地劝道。 “庆州城可去无妨,可是环州、平夏城、天都山、会州、兰州等地,都是前线险地,大王千金之躯,不可犯险。” “这些地方是我大宋疆域吗?” “是的。” “可有我大宋将士镇守?” “有!” “那本王为何去不得?” 章节目录 第99章 大王来巡边(一) 赵似的话让众人哑口无言,但依然坚持着劝谏,请殿下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赵似缓缓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本王好。只是不深入一线,跟前方的将士们当面交谈,本王怎么知道他们的艰辛。不亲眼勘查山川地形,本王怎么知道他们的不易?只有实地调查,本王才能掌握最真实的情况,做出最合适的决策。” 赵似看了一圈众人,继续说道,“诸位,本王不是前呼后拥去巡视各地,摆威风,讲排场。我们一行人,全部骑兵,轻装简行,路线目标保密,完全如同行军打仗一般。有什么危险?会有什么危险?” 姚麟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姚麟最后说道:“我亲自挑选一千骑兵,带着侄子姚古,护送大王。” “不,君瑞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威名显赫,想必很多河西家的奸细都认识你。你目标太大,容易引人耳目。不如留在渭州,替本王打掩护。” 赵似马上想到一条两全其美的办法,“嗯,君瑞将军打着本王的旗号,与章公一起,先在平凉城盘桓一段时间,再装模作样地护送宣慰使行辕去秦州等地巡视。暗地上,我以宣慰使司巡视队的名义,潜行而动。” “不用一千人。本王有四百护卫和义从,再加六百骑兵,凑成一千即可,分成两队,互相呼应,掩人耳目。种建中、姚古、王舜臣三位将军领队就好。” 姚麟想了想,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便点头答应了。 他们都深知简王殿下的脾性,在没有充分理由的情况下,很难让他改变决定,不如把事情安排得更妥当些。 八月十五到十七日,赵似与秦凤、泾原两路两百多位中级军官或集体开会,或分组讨论,或单独面谈。 同时快骑向环庆、鄜延两路疾驰而去。 八月十八日一早,李芳就早早起身,捧着那卷《天下州县图》全国总图站在门口。替他敲罄的是随行的一位心腹内侍。 平凉城不大,赵似的宣慰使行辕很简陋,住的地方后院,与王禀等人住的前院只有一门只隔。 恰恰今天早上,除了循例前来,准备陪赵似晨练的王禀、高世宣、斛律雄、刘法、杨可世、折彦质、杨宗闵之外,还有姚麟领着侄子姚古,种朴领着种建中、王舜臣前来“报到”。 姚麟早就听说简王每天“闻鸡起舞”,无论风雨雪霜,都会坚持晨练不休。所以早早就与种朴领着子侄前来。 众人站在院门口,正好看到,也听到了三问三答。 “赵似!你忘了燕云十六州和灵武故地吗?” “赵似一刻,也不敢忘——!” “赵似,你想蒙神州腥膻之耻,受坐井观天之辱吗?” “赵似誓死,也不让它发生!” “赵似,你还记得自己的志向吗?” “富民强国,超越汉唐!” 王禀、刘法等人有机会听过十几次,依然神色肃穆,情绪激荡。 杨可世、折彦质、杨宗闵三人听得比较少,不过两三次。又一次听到,他们身子微微颤抖,双目赤红。 第一次见到和听到的姚麟、种朴等人,猛地一愣,然后鼻发酸,眼发胀。不一会,热泪在噗噗地往下掉。 燕云十六州,灵武故地,光这两个名字,就是上百年来成千上万大宋有志之士的梦想。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梦想似乎越来越远。 今晨,他们清晰地听到了这两个名字。 他们觉得胸口有一团火,熊熊燃烧,能把自己连同着秦川陇右之地一起焚烧掉。 他们觉得胸口充塞着一团气,恨不得仰天长啸,贯穿日月,才能彻底宣泄掉这份激动。 “大王每日晨启,都会有此三问三答。诸位,不可让外人知晓!”王禀细心地告诫道。 “吾等知道,绝不敢外泄半个字。”姚麟等人斩钉截铁地答道。 “见过大王!” “都来了?好,我们一起晨练,吃完早餐后立即出发。” “遵命!” 赵似在拔刀队、赤骑义从的护卫下,以及种建中、姚古、王舜臣率领的六百骑兵的护送下,打着陕西六路宣慰使司第二巡视队旗号,日夜兼程,赶赴庆州。 宗泽、郭永打着宣慰使司第一巡视队旗号,在郭成、李孝忠率领的一千骑兵护送下,赶赴熙州。 姚麟、刘仲武等人,带着三千骑兵,前呼后拥,护送“简王殿下”以及陕西六路宣慰使司行辕前往秦州、凤翔巡视。 八月二十日,赵似一行入庆州城,当夜与环庆、鄜延两路奉召而来的两百多位中级军官开会、讨论、面谈。 八月二十二日,赵似一行北上环州。 同日,渭州城,陕西六路宣慰副使陈师锡、郭忠孝主审,提点永兴军刑狱常安民副审,沿边五路经略安抚使章楶监审,对走私大案、白草原大案以及其它六起案件,宣告结案。 该如何判,赵似早就有了定夺,暗地里给了指示,也悄悄写了书信,急送去开封城,直接呈交给官家。 可能目前这世上,他是最能把握官家心思,知道如何劝说官家的人。 陈、郭等人也早被赵似说服,采纳他的意见,写下了判词,连同案卷发金字牌急脚递,日行五百里,火速送往开封城。 八月二十二日晚,赵似一行入环州通远城。二十三日,沿着白马川,巡视了乌仑、肃远、怀远等寨。 二十四日巡安边城,与出来巡哨警戒的夏军骑兵隔着山沟遥相对望。 随即,赵似一行调头奔西南,二十五日来到平夏城。 “去年的第二次平夏城之战,第十一和十二将,不过万余人马,在郭成和折可适两位的统领下,顶住了十几万夏军的轮番进攻,坚守了十三天。壮哉!” 赵似看着山顶上的城寨。尽据天险,易守难攻,忍不住感叹道。 “章公所言,‘战兵在外,则守兵乃敢坚守不动。’守城不能死守,必须有援军在外策应。种朴将军的战术也没错,没有贸然率援军直扑平夏城下,盲目解围。而是游曳周边,给予夏军各种打击。” “此后还能及时反击,你们做得很不错了。” 但是种建中等人从赵似的话里听出,简王殿下对这次战役的战果,似乎还有些不甚满意。 种建中等人不熟悉赵似的脾性,不敢开口“冒犯”。 刘法却了解他的性情,当即把这个疑问提出来了。 赵似指着平夏城说道,“平夏城之战,对于河西家而言,是一个绝佳的围点打援的机会。” “围点打援?” “是的。如果本王是夏军主帅,以五万步军,携带攻城器械,死死围住平夏城。其余主力组成两个生力兵团,分散在天都山以北、葫芦川一带,以及白马和归德川一带。撒出探子,侦知宋军秦凤、泾原、环庆等路援军的动向和路线。” “时机一到,先以少部分兵力分别黏住几支目标军队,然后以骑兵为主,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吃掉这些目标援军。” “少部分兵力黏住,逐一吃掉?”种建中、刘法等人不是很明白。 “是的。先用少部分兵力分别拖住几支目标宋军,然后集中吃掉其中一支。获胜后迅速转移兵力,再吃另一支。逐一吃掉,关键所在就是每次在局部战场上都形成优势兵力。” 听明白的种建中等人目瞪口呆,过后却是后背冷汗直流。 去年夏军主帅要是采取这种战术,对宋军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他们深知宋军的弊端。互相之间毫无配合;士气低迷,作战意志薄弱,韧性极差;军纪涣散,一遇强敌先跑为敬... 简王殿下围点打援的布局,对宋军而言,真的是对症下药,直奔命门要害。 幸好简王殿下是我们这边的。 只是换成我们宋军,那又该如何打呢? “大王,那我们该怎么打呢?”刘法兴奋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萧关小战 赵似看了一眼求知欲满满的众将,轻轻咳嗽一声,意气风发。 “既然夏军主力黏在了平夏城,那我们就应该坚决地分路合击,把围攻平夏城的夏军主力反包围起来。一边派出部分兵力,据险防守,堵住夏军的援军。然后对包围平夏城的夏军,进行穿插切割,逐一消灭。” 听了赵似的话,刘法眼睛一亮。 “大王,你说的逐一消灭,跟刚才说的围点打援的一样,也是集中优势兵力?” “是的。这是关键点。兵力相当,甚至略弱于对手都没关系。我们可以利用空间分割敌人的兵力。在另一方面,集中自己的兵力,从而在局部形成优势兵力。” 说到这里,赵似的手狠狠地往下一划,“敌人兵力多过我们又如何,我们可以虚实结合、声东击西,在运动中调动敌人,使得他们兵力分散。” “然后利用地形,把他们分割开。而我们在每一个区域,都能集中优势兵力,以多打少,积小胜为大胜,化整为零地把优势敌人吃掉。” 众人越听越意动神移,为之倾倒。世上还有这样的兵法? 刘法、种建中等少数有天赋的将领,觉得此前的兵法兵书以及战例记载,都类似的战法,只是没有简王殿下说得这么通透,简单明了。 可是细细思量后,发现想法虽好,但是在现实中却难以实现。 听了刘法提出的疑问,赵似哈哈一笑。 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这支号称冠绝大宋的西军,你们的军纪、军心、军训,真得还差得远。围点打援、运动战...一系列战术,我也只能想一想。真要你们去执行,估计要成为一场大笑话。 一败涂地之后,本王还要担上纸上谈兵、宋代赵括的名头。 所以在考虑王赡“将功赎罪”的献策时,我才迟疑犹豫。 不要跟轻武器步兵巅峰的PLA比,要是西军有戚家军一半的军纪和战术水平,我能想出十几条计谋来,借着唃厮啰国内乱的机会,把夏军打成死狗。 可惜,现在的西军完全做不到。 他们必须要进行脱胎换骨一般的大整肃和编练,才能逐渐成为宋朝的“戚家军”。 可自己要是没有军功堆积的威势,世家林立、积弊累累的西军,怎么会心甘情愿地顺从自己的指挥和安排,进而刮骨剔肉,脱胎换骨? 矛盾啊! 所以自己需要戴着镣铐,在几把尖刀上跳舞,用最合适的方法,借着唃厮啰国内乱的机会,尽可能地发挥西军的优势,钳制夏军的长处,打一场让世人侧目,让西军上下咸服的大胜仗。 赵似按下心里的思绪,继续耐心地讲解着。 “围点打援,形成局部优势...都可以称之为运动战。对军队的军纪、士气、训练等方面有着极高的要求。如臂使指,只是入门基础。能聚能散,攻守自如才算是达标...” 能聚能散,攻守自如?古往今来,天底下哪支军队能做到? 扫了一圈,把众人的反应都一一记在心里。赵似意味深长地说道。 “所以说,平夏城之战,你们能打出这个战果,已经实属不易。” 众将都听出赵似话里的深意,都不由地陷入到深思中。 祭拜完平夏城殉国将士后,二十六日清晨,赵似一行北上,在天都山逗留了半天,沿着葫芦川继续北上。 二十七日晚,萧关,赵似带着王禀、高世宣、杨可世、王舜臣四将,以及两百赤骑义从,借着月色,悄悄潜近观察西夏的城寨要隘。 “大王,前方是兜岭的大保寨,那里是属于河西家,西寿保泰监军司与韦州静塞监军司交汇处,最是要害的地方。” 王舜臣指着前方在夜色中沉寂,月色中摇曳的城寨说道。 “那里居高临下,可以监视葫芦川。” 王舜臣指了指脚下的山丘河川。 “我们要是沿着葫芦川北上,可以直指黄河岸边,深入夏国的河南腹地。他们在前方修建了城寨和了望哨,可以监视数十里远的动静。一旦发现警情,立即点燃烽火台,向后面的两监军司主力报信。” “以前是我们密切监视夏军的动向,以防他们侵扰袭边。”赵似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现在是他们要监视我们的动向。攻守转势。这一切,有章公的运筹帷幄,更是有赖众将士们的浴血奋战。诸位,辛苦了!” 赵似的话,让众人心中一暖。 看了一圈,赵似挥挥手,大家开始后撤。 转过一个山谷,迎面撞到一队夏军,大约两三百骑。 弦月高悬,犹如一盏油灯,照得大地半明半暗。 两队人在山谷里相隔几丈远,大眼瞪小眼。双方都猝不及防,不知所措。十几息后,反应极快的赵似一声唿哨,带头转身策马就跑。 王禀、高世宣、杨可世以及两百骑兵,心有灵犀似的,跟着迅速转身就跑。 王舜臣迟疑了一下,还是带着十来位亲兵跟着一起跑。 夏军头领先是一惊,接着大喜,他手舞足蹈,大呼小叫,带着部下追了上来。 真是佛祖显灵,天下掉下一份军功,今晚我要带着儿郎们打兔子了! 一队人在前面跑,一队人在后面追。 夜色下,只听到马蹄声像将军令的鼓声,密集急促。 跑到一处开阔地,赵似对王禀做了个手势。 王禀心领神会,吹响了铜哨。 啾啾声响,月色下,队形逐渐散开。由王禀率领左边数十骑,似乎马力不支,又或者想另寻一条路逃跑,慢慢地向左边散开,与主队越隔越远,很快消失在夜色的荒野之中。 接着高世宣一声尖锐的哨声吹响,主队上百骑兵,突然持弓搭箭,在疾驰的马背上返身急射。 箭矢在月色下就像一群狡诈的马蜂,瞬间飞过十几丈远的距离,把紧追不舍的夏军们射得人仰马翻。 四轮返身箭射完,追击的夏军损失了数十人,队形变得散乱不堪。 高世宣又是一声口哨,带着数十骑从右边悄悄绕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悬在空中的月亮清冷透亮,只是弦月缺了一大块,少了大半的亮度,又时不时有云朵遮挡,照下的光时昏时暗。 这片地方是典型的陇右旱地,沟壑遍布,满目丘陵。百余骑散在其中,影影绰绰,摇摇曳曳,很难看清楚他们的踪迹。 啾啾-啾啾-啾啾,左右分别传来三声铜哨,然后急促的马蹄声从追击的夏军左右两边响起,斜斜地向中间的夏军逼近。 带队的夏军首领正在恼火犹豫中。 他原本以为今晚运气好,撞到一支懦弱胆怯的宋军。想着追上去,砍些首级回去邀功。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家伙居然会转身返射。 一阵暴雨般的箭矢,已经损失了四五十骑。 首领是有经验的宿将,知道中了计,正在犹豫中。是放弃追击,退回城寨去,接受上司的鞭打惩罚?还是继续追击,好歹捞几具首级,回去好交差? 听到从两翼传来的马蹄声,首领心里一惊,知道大事不好。看来今晚撞到的宋军,不是以前遇到的胆小兔子,而是前所未有的一群野狼。 王禀和高世宣各率五十骑,呈一字长行,从左右两边逼近夏军。眼见就要撞上夏军时,马头一转,两队与夏军平行,反向而走。交错的同时宋军张弓弦响,箭矢急射。 一掠而过,带头的王禀和高世宣,调转马头,带着各自后面的骑兵,向两翼远远地跑开。 站在高空处可以看到,王禀和高世宣率领的两队骑兵,就像是两条蜈蚣,从夏军的两边掠过。接连不断的箭矢急射,就是蜈蚣密集又锋利的脚,把夏军刺得七零八落。 看到夏军追兵的队形完全散开。 杨可世从马鞍上取下一具金属面具,戴在脸上,然后取下他那柄特制铁锏。 其它百余骑兵也纷纷取下面具,戴在脸上,然后各持刀枪。 杨可世举起铁锏,与百余骑兵齐声高呼道:“义之所至,生死相随!苍天可鉴,赤旗为证!” 一骑展开一面赤旗,另一骑吹响了牛角号。 鲜红飘展的赤旗如火,雄浑低沉的号声是风,火借风势,把这黑夜烧得灼热,把众人的血烧得沸腾。 杨可世大吼一声:“直娘贼的,杀河西狗贼!”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点滴汇聚成海 杨可世一马当先,直冲过去。百余骑怒吼呐喊,举起刀枪,跟着身后,呼啸着向夏军直冲而去。 只见杨可世挥舞着铁锏,左打右击。挡在前面的夏军骑兵,就像树叶一样,被吹得七零八落。 打得兴起,杨可世一铁锏打在一名夏军骑兵的坐骑脖子上。 只见那匹战马,粗壮的脖子,被打成了一个奇怪的对折角度,竟然驮着主人,四蹄离地,向外飞了几尺远。 不一会,杨可世一身被鲜血染红,就跟他身后那面飘展的赤旗一样夺目。 有他的带头,身后的赤旗义从无不奋勇向前,枪挑刀砍,矛刺锤击,如同一股洪水席卷一切。 王舜臣感觉自己全身上下,被激荡的大火几乎烧干了,胸中汇集的激动和兴奋,正在涨破他的肌肤和铠甲。 他大吼一声,正要带着十余亲兵跟着冲上去时,被赵似拉住了。 “舜臣将军,不要莽撞。他们都经过训练教阅,知道各自的任务目标和章法,也知道如何互相配合。你不懂这些,冲上去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添乱。” 王舜臣拉住了缰绳,但是心有不甘。 “大王,我们该做些什么?总不能眼睁睁地这么看着吧。” “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跟着我走。我们在后面游射,掩护可世他们。” “遵命!” 杨可世带着一百骑兵,一个冲锋就把夏军的队形彻底冲散。绕了一个圈子又兜了回来的王禀和高世宣两队,马上对散乱不堪的夏军发起了突击。 夏军不甘,奋力反击。他们依然凶悍不要命,战斗力不输往昔。只是他们遇到的是赤骑义从。 这些人原本就是数万熟蕃骑兵里挑选出来的精锐,凶悍的战斗力不输给夏军。 他们被调去开封,在那里接受整编和训练。三个月,除了本身的骑射技击有所进步之外,他们的战术配合突飞猛进。 三人一小组,进攻-掩护-支援。三小组一小队,互相配合。外加外人不懂,自己人全懂的手语、哨声等联络协调手段,一打起来就如水银泻地,层层推进,一气呵成。 战力加战术,加上有组织的队形打溃散的队形,只是一个交手,夏军就吃了大亏。接下来就是义从队压着夏军打。 在外围射箭掩护的王舜臣看得心旷神怡。 这些被简王殿下亲手训练出来的骑兵,展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精气神和战斗力,几乎是脱胎换骨一般。 要是西军也能让大王教阅一番,全军上下也脱胎换骨,那会如何? 想到这里,王舜臣激动地浑身发抖。 战况激烈血腥,但是战局却是肉眼可见地清晰明白。 一番激战,夏军留下了近两百具尸体和伤员,剩下的不到五十余骑,仓惶逃走。 “大王,这厮是夏军首领。” 杨可世指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却在拼命挣扎的夏军说道。 “他在叫嚷着什么?”赵似问身边的一位赤旗义从。他就是党项人。 “大王,这厮说,要是梁太后还在,他在大保寨的同袍早就冲出来,灭了俺们。还说,要不是那个新坐龙庭的国主,下了严令,不准肆意出击,擅自开战,自己也不会只带这么点人出来。” 赵似听完后,目光炯炯有神。 “打扫战场,尽快撤离!”他挥了挥手。 收治伤员,收拢战马,砍下首级,绑好俘虏,流程明快,动作娴熟,看得王舜臣目瞪口呆。 不到一刻钟,赵似一行人留下满地的尸体,还有不稀罕要的破甲烂戈,旋风一般地离开,消失在夜色月光中。 浓郁的血腥味吓跑了附近的野兔、田鼠,却引来了野狼、豺狗和狐狸。几只乌鸦的欢叫,拉开了一场血腥欢宴的序幕。 回到萧关城寨,身上满是鲜血和伤痕,脸上却得意洋洋的杨可世等人,让守军们看得心绪万千。 还有那近两百颗首级,久在边寨镇守的边军们,一眼就看出,都是夏军的生力军,监军司下辖的正军精锐。不是驻屯后方,一边种地放牧,一边随时待战的普通士兵能比的。 其中还有二十几位,一看就是横山党项羌组成的“步跋子”。这些精锐能步能骑,上下山坡,出入溪涧,最能逾高超远,轻足善走。 可能没有铁鹞子、擒生军那么有名气,但是在山地作战,却是极为强横。 听赤骑义从们说,他们是在半路上突然遭遇这些夏军,然后当机立断,采取逃跑诱敌、返身急射、两翼包抄、中心突破等一连串的战术,将其一举击溃。 只是由于夜色昏暗,以及地形不熟,所以没有将夏军全歼。 吹牛吧!萧关城寨的守军差点脱口而出。你们不是在哄弄我们吧! 逃跑诱敌?我们宋军的传统是一跑起来就完全放飞自我,兵看不到将,将找不到兵,天神下凡也阻止不了他们一跑到底的决心! 你们居然敢用逃跑来诱敌深入,包抄围歼?太匪夷所思了! 难怪夏军傻乎乎地就跟上,吃了大亏。不要说他们不信,就连我们自己人都不相信,有哪支宋军能施展如此“逆天”的战术。 偏偏那些黑乎乎的首级,却说明了赤旗义从们说的都不是假话。 在赤旗义从的身后,赵似缓缓走过来。 他一身轻甲,沾上的血迹已经发黑。脸上也有,还能清晰地看到抹过的手指印。 守军们微张着嘴,瞪圆的眼睛,难以置信。 刘法、种建中等人慌忙迎上去,焦急地问道:“大王,你没有受伤吧?” “胳膊让咬了一口,不过不碍事。蹭到一点皮而已。已经让医护官消毒包扎了。”赵似不在乎地说道。 “不过我这回赚到了。射中了四人,射中三匹马。王舜臣!” “末将在!” 在赵似身后的王舜臣应了一声,神情复杂,有些紧张。 “下次不跟你搭伙了。你箭术远超我,回回被你抢了人头。不行,我跟你搭伙,只能跟在后面吃灰了!” 说罢,赵似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容让王舜臣、刘法、种建中等人也展开了笑颜,神情无比畅快。 四周围观的官兵们心里泛起一种异样又特殊的情感,这位简王殿下,尊贵的宗室亲王,官家胞弟,确实与众不同。 要是他是我们的主帅,那真是太好不过。 “所有首级,由萧关城寨交上去。”赵似慷慨地大手一挥。 他这一声宣布,让上千萧关城寨守军欢呼雀跃。近两百具首级,是一份不小的军功。 护卫和义从们在旁边淡淡地笑着。他们自有一套论功行赏的体制,不耽误。 看着群情激荡的萧关守军们,接受着他们投射过来的仰慕和感激。 其实他们的要求不高,一点微不足道的尊重、关心和信任,就足以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 公平公正,赏罚分明。 这是赵似努力向西军官兵们展现的形象,也将深刻在他们心中。威望和权势,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 总有一天,这一点一滴将汇集成汪洋大海。 章节目录 第102章 黄河之叹 兜岭大保寨前的夜战,是宋夏边境成百上千的冲突之一。 两百多人的伤亡,放在平夏城之战里,一点水花都没有。可要是放在太平时期的冲突中,那就确实大了些。 不过大保寨的夏军将领也机灵,叫手下的书办笔墨一勾,本部损失两百,斩杀宋军一千。算了,还是六百吧。 虚报太多,容易穿帮。再说了,报的太多,万一上面要查验首级,割人头凑数很麻烦。 军报呈到韦州静塞监军司,见惯司空的军司将领们,以为又是一次掺了水分的战报。不以为然,顺手丢到了一边,跟着冗多的文卷军报,慢慢悠悠向兴庆府的枢密院飘去。 赵似一行接着向西,经绥戎堡、定戎堡、怀戎堡、通宁堡,二十九日抵达会州。只是此时的会州还只是刚设置的,州治县城都没有,全是堡寨要隘。 “朝霞,看到了吗?那就是黄河?” 骑着马上的赵似,指着不远处的河流说道。 黄河弯曲蜿蜒,像一条淡黄色的带子,穿行在山川丘陵之间,最后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明朝霞看着黄河,以及岸边的山丘沟壑,城寨哨楼,忍不住喃喃地念道。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赵似哈哈一笑念道,“本王还是喜欢王摩诘的这首诗。” “‘萧关逢候骑’?殿下还在得意前几日的萧关夜战?”明朝霞抿着嘴笑问道。 一个多月的西北奔波,让她白如美玉的脸,微黑泛红,就像一颗熟透的红苹果。 “当然得意了。刘法、种建中说过,西北这么多年来,宋军还没有过如此痛快淋漓的遭遇战。两百对三百,以少打多,大获全胜,半个时辰撤出战场...” 赵似瞥了瞥身后不远处的种建中、姚古等人,得意地说道:“他们嘴里不说,实际上已经被实实在在的战果折服。他们心里,已经开始接受本王的编练新法。为将者,谁不想打胜仗,建功封侯?” “所以本王觉得,这才是萧关夜战最大的战果。希望将来不久的湟中西海一战,能够险中取胜。那样的话,本王西北之行就功德圆满了。” 明朝霞默然一会,忍不住问道:“殿下,你还是决定要豪赌一把?” “豪赌?这世上没有什么顺理成章的事。特别是决定命运的大事,都需要奋力一搏。胜利不会从天而降,正好落在你的碗里。” 赵似意味深长地说道。 “殿下,臣妾觉得,风险太大了。不如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行此大事?” 明朝霞还在努力劝道。 “是啊,等尘埃落定再行此大事,本王就不需要承担风险。风险全在他人身上。”赵似淡淡地说道。 他的右手轻轻往下一压,阻止了明朝霞的辩解。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为了我好。值此微妙时机,一动不如一静。”说到这里,赵似长叹一口气,悠悠地说道。 “朝霞啊,你知道吗?当我从金明池落水昏迷中醒过来,就知道,自己今后的路再也不一样了。如履薄冰,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我本人,还有你们,我身边的亲人好友们,甚至可能连同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会一起坠入火海地狱,煎熬挣扎。” 明朝霞忽闪着大眼睛,痴迷地看着赵似。 赵似却眺望着不远处的黄河,还有河岸的那边,苍茫无边的大地。 “朝霞,萧关那晚,我骑马兴冲冲地走在前面。一转弯,迎面就遇到夏军骑兵。说实话,当时我真得吓了一跳。此前我遇伏反击,指挥突袭北极寺,都像模像样,镇静自如。可是猛地一下子来到真实的战场上,确实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看到对面的夏军骑兵足有三四百人,比我们这边人数要多,我的脚肚子忍不住转筋。”赵似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道。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转身就跑。” “真的假的?”明朝霞睁大着眼睛,微张着嘴巴,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神,只是普通凡人。一刀过来,照样会痛会流血。伤重了,也会一命呜呼的。见到气势汹汹的敌人,我当然也怕。” 明朝霞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像是。上回在马王灶巷遇袭,殿下躲闪起来,那么迅速有形,原来不是镇静自如,而是怕死的一种自然反应。” “可不是。前几日萧关夜战,我心里当时也是慌得一比。可是转念一想,要是真得落荒而逃,我在西军众将士们的形象,就一落千丈。要是再传回开封,京畿禁军们也会唾弃鄙视我。所有的一切,全都要付之东流。” “不能跑,而且还要带着义从队打一场漂亮的胜仗。可是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样才能打胜仗?十几息的时间里,我的脑子在拼命地转,差点都转出火星子来了。” “灵光一闪,猛然间想到,自己刚才转身想跑的下意识,是不是人人认为是很正常的事?对面的夏军,是不是也觉得很正常啊?” 明朝霞这时忍不住说道,“于是殿下就定下假装逃跑,诱敌深入,再行包抄歼灭的计策?这些东西在十几息的时间里瞬间想完,殿下的心思转得真快。” “必须要转得快。幸好本王虽然缺点多多,但遇大事十分镇静。事顺心不怠,事急心不乱,事大心不畏,事小心不慢。” 听着赵似自吹自擂,明朝霞笑着说了一句,“你这臭不要脸的样子,臣妾就是喜欢。” 赵似哈哈大笑。笑声就像在苍凉大地上掠过的燕子,穿过阳光,自由地飞翔。 “其实吧,人都是有弱点的,我能比别人做的好,就是克服了那些弱点。比如八棵柳堵缺口,这次萧关迎敌,都是我战胜了恐惧,一种深藏在心里的使命感,让我想也不想,就去做了。” “使命感?”明朝霞有些明白,“上回十三郎在八棵柳跳洪水堵缺口,议论纷纷,有的人说你傻,有的人说你欺世盗名。但臣妾知道,在那种危急下,你一定会跳的。” “为什么?” “刚才十三郎说的使命感啊。每天早上的三问三答,已经把这种使命感,刻在十三郎的骨子里,使得你愿意为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百姓,做出什么事。” “号令风霆迅,天声动北陬。长驱渡河洛,直捣向燕幽。马蹀阏氏血,旗枭可汗头。归来报明主,恢复旧神州。” 明朝霞听着赵似的口念一首诗,眼睛忽闪忽闪的。 一行人继续策动坐骑,离黄河更近,能够听到哗哗的水流声。 这里的黄河,与河东河南的黄河截然不同,她娴静得像一位闺中少女。 “殿下,从这里顺流而下,可以直达洛阳开封?”明朝霞指着黄河问道。 “是的,沿着这条河,先到灵武旧地,再去九原河套,然后转下河东,在潼关调头向东,直入河南河北。” “真是奇妙。想不到一条大河,流了这么多地方,流了这么远的路。” “是啊,所以黄河才是我们华夏的母亲河。只是哪有儿子把母亲丢在外面不管的。本王在此立誓,在未来的十年间,一定要让黄河,完完全全回到大宋的怀抱里。朝霞,你就是此誓的见证人。” 明朝霞看着赵似,信心满满地说道:“臣妾相信,殿下一定能做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被识破了 当日,赵似一行沿着黄河继续向西,往兰州行军。 一路上遇到三伙小股的夏军,赵似毫不迟疑地指挥赤骑义从,悉数加以消灭,并且借着机会继续演练迂回包抄、两翼合击以及掏心等战术。 八月二十九日,赶至兰州。 与此同时,官家对几宗大案的诏书传回渭州。 走私大案主犯,张雍、王究、范思三人,连同勾管永兴军转运使司公事李廷几等二十九位文官武将,斩首弃市。 白草原案,主从犯勾管煕河路转运使司公事杜充、熙河前军统领辛兴宗、会州部将魏显、熙州部将王铭等二十七人,一同斩首弃市。 首级悉数传檄诸边州县、堡寨。 此外,负有失察之责章楶、孙路、胡宗回、钟傅等人,分别被加以降阶罚俸等处罚,但全部被准予在原职上“戴罪立功”。 陕西六路都转运使吕元中调任知润州,蒋之奇以观文殿学士判陕西六路都转运使。 旨意读完,众人无比震惊。 “杀人诛心啊!”坐在书房里章楶,又看了一遍诏书,忍不住感叹道,“兄长说的没错。简王真得是熊身狐心之人。” 坐在他身边是他的三子,时任陕西六路都转运使司判官,正好奉命押解粮草到渭州的章綡。 听完感叹,忍不住说道,“大人,何出此言?” “三郎,你看了这份诏书,有何感想?” “官家语气极其严厉,处置非常...二十几位文官被一同斩首,首级还被传檄边关,前所未有。尤其是李廷几、杜充等几位,进士出身,东华门唱过门的。如此酷烈对待,听说有文人士子很是不满。” “不满?”章楶冷笑几声,“他们是不是万万没有想到,这次官家不是让那些文官罚酒三杯,贬去某地安置,继续享受低级官员待遇,而是一股脑全部斩杀?” “罚酒三杯?”章綡不解。 “那是简王殿下的调侃之语。当时他就定了性,这些主犯,无论文武,必须一视同仁,全部斩首。”章楶的头忍不住摇动着。胡须跟着晃动,如同一头威风八面的狮子王。 “大人,官家擅杀文官,有违祖宗之法吧?”章綡皱着眉头说道。 “祖宗之法?”章楶哈哈大笑起来,“简王殿下当初在垂拱殿,当面斥问你的子厚叔父。到底是谁的祖宗?是天家的祖宗,还是文官的祖宗?” 章綡急了,连忙争辩道:“大人,多少前辈,苦心劝谏,才有这不杀士大夫的成例。如果以此破例败坏下去,岂不是人人自危?” “三郎啊,你年纪不小了,不该还有这种幻想。” 章楶冷笑几声,“李廷几、杜充等人,最高的也不过正七品官阶,名气也不大。还够不到有‘不杀金身’的门槛。进士又如何?我大宋三年一次省试殿试,每次都要录取数百上千名进士。还有每年遗荫恩赐的进士出身,论起来,真不缺这么几位。” “更何况,他们都是被以通敌卖国、擅坏军务等重罪所杀。” “大人,儿子明白,这些罪名,与一般的罪责完全不同,谁要是沾上,就算是知州运使,该杀的也照杀不误。” “三郎,你知道就好。简王殿下说的对,什么不杀士大夫的祖宗之法,那就是个屁。都是文人士子们自我感觉良好,编撰出来的。” 章楶笑了两声,有些悲凉,有些无奈。 “光太祖太宗皇帝杀的文官,简王殿下在秘书省里找到的名录,就有好几本。到了真庙、仁庙、英庙、神庙几位先帝们,他们可能不是太祖太宗那样的开国之君,心慈手软。可也不是不杀,而是不轻易杀。” “遇到大罪,把官家惹火了,照杀不误!” 章楶的话让章綡脸色有些发白。 “三郎,记住了。君是君,臣是臣。法是法,罪是罪!这世上最安心的法子不是例外优待,而是一视同仁,公平公正。” “大人,儿子还是有些不明白。” “例外优待存于人的一念之间。人心易变故,今天优待你欺压别人,明天当然可以优待别人欺压你。只有一视同仁,公平公正,才能知道什么可做,什么不可做,才能长保太平。只是,可惜啊...” 章綡忍不住也感叹了一句,“是啊,真是可惜。” “大人,儿子听说官家这次严惩不贷,是简王一力劝上的结果。你刚才说的杀人诛心,是指的这个吗?” “没错,不杀士大夫的所谓祖宗之法,不过是文人士子们,费尽心思编织的一个自我幻想、自我安慰的美梦。现在官家的诏书里,对这几起大案的主犯,无论文武,一律斩首弃市,首级传檄边关。彻底打破了这个美梦。” 章楶那双跟族弟章惇相似的三角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睿智和通透的光。 “看到李廷几、杜充等人的首级。老夫相信,很多人,包括西军诸多将领军官们,他们会突然明白。我们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看不起粗鄙武夫的文官士大夫们,其实跟他们一样,在皇权天威之下,都是蝼蚁。” 章綡张开嘴,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埋在陕西六路各处的夏国奸细,突然察觉到异样。 他们暗地里一打探,发现各路宋军在半个月前,已经开始悄然地调动。 路线不明,动机不明,目标不明! 打探,立即打探,动用各处的暗桩细作,不惜一切代价打探! 消息在一点点汇集。 沿边五路的各关隘被严密封锁,各条来往的大路小道,明里暗里,全部有宋军日夜巡逻。 严禁一人一马出关。违者格杀无论! 陕西六路各州县,借着走私大案的余波,大肆查办私通夏国,走私违禁物品的人。不少私通夏国的人,被一一查出,顺带着把夏国埋在各处的奸细,一起牵扯出来。 陕西六路宣慰使司,借着白草原大案的余威,派出多支军法巡视队,分赴各军,整肃军纪,严明军法,以及清除遗毒。 陕西六路都转运使蒋之奇到任后,革除弊端,重理转运,削减浪费,提高效率。大批军械、兵甲和粮草,正沿着几条水陆干道,向鄜、庆、渭、秦四州城运送。 各州各军的禁军、乡兵、效用、蕃兵、弓手,全部取消轮休,整备待发。十几支生力军离开驻地,动向不明。 为了查出这些消息,显道堂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它在陕西六路的人手,损失过半。 消息传回兴庆府,西夏国主李乾顺又惊又疑,宋国这是要干什么? 他召集重臣,议论了好几天。但是商量来商量去,就是看不透宋国西军在玩什么花样。 想开战吗?边关哨寨没有任何异常。奉命前往宋军哨寨试探的侦骑回报,宋国守军,不见增多,也不见减少,一切如常。 李乾顺在心里也不怕宋军的进攻。 两国交战多年,李乾顺知道宋军强在据险坚守。他们真要是敢出城寨,在荒野摆阵厮杀,李乾顺求之不得。 章惇是只老狐狸,也深知宋军这些致命弱点,他绝对不会如此冒失。 那么,宋军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谁提醒,李乾顺连忙派人把在贺兰山休假的凉州郡主李青鸾请了回来。 李青鸾看完数十份情报后,也是摸不到头脑。突然翻到一份文卷,看到上面的名字后,脸色一变。 “皇兄,宋国简王来陕西六路宣慰一事,怎么没人禀告我?” 李乾顺接过那份情报,扫了一眼,不以为然道:“这个宋国的王爷,初来陕西六路,朕还有些担心。可是没几天,就万事不管,登崆峒,拜岐山,游渭河,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姚麟、刘仲武,如此悍将,被驱为仪仗扈从。哼哼。” “皇兄,这个赵十三最是奸诈不过。他确实纨绔好玩,可是崆峒渭水有什么好玩?他真要是爱玩,大可去东南烟花之地,来西北这苦寒之地做什么?” 李乾顺眉头一皱,“青鸾说得有道理。你是说宋军现在这眼花缭乱,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调兵遣将,跟宋国这位简王有关系。他这样做,为的什么?” “掩人耳目,遮藏他真实的目的。来人,把韦州那边军司的军报全部给我找出来。” 半天过后,李青鸾找到了蛛丝马迹。 “皇兄,你看这里。兜岭大保寨,巡哨骑兵与萧关的宋军发生遭遇战。会州到兰州这一路,也有数起小规模的遭遇战。还有这里,熙州城里的细作禀报,宋国陕西六路宣慰使司第一巡视队,也就是坏了我们求购粮食大计的宗泽、郭永两人,到了那里。” “皇兄,种种迹象表明,这位宋国简王,去了熙州。只是去哪里干什么?”李青鸾又把卓啰和南监军司的军报拿了出来。 看完后眼睛一亮,递给了李乾顺。 李乾顺看完后也是又惊又喜,马上拿出一份地图,趴在上面看了一会,最后兴奋地说道:“这位简王爷想趁唃厮啰国内乱,攻取湟中西海之地!” 李青鸾兴奋地说道:“皇兄英明!这个赵十三,胆子大得很。其他宋人,包括章楶这只老狐狸,都没有这个胆量。唯独他,肯定敢犯险以博大功!” 李乾顺仰首大笑起来,嘎嘎的声音就像一只夜枭。 “好,那我们就做一只黄雀!” 李乾顺兴奋地说道。 “等到宋军攻取西海湟中等地,我们就煽动那里的蕃部作乱。等宋军陷在里面,我们就切断他们的后路,跟蕃部里应外合,叫他们有来无回!” “皇兄妙计!” “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赵十三又立功了 八月桂花香。 财大气粗的白矾楼,不知从哪里移植了四棵桂树在楼旁。而今花繁香盛,腾腾蒸起的香气,像雾霭笼罩着整座白矾楼。 于是白矾楼宾客如织,更加喧哗热闹。 “四位大官人,里面请!” “三位员外,这边请。你们许久没来,是去哪里发财了?” “两位郎君,请,几位员外官人在等着两位。” 楼下迎宾带客的伙计们,双脚像是踩了风火轮,喉咙都叫嘶哑了。 全楼上下所有人都忙得跟只陀螺,转个不停,没有一刻能停歇下来。 每间房间里都坐满了人,谈笑声时不时地飘出门窗,在厅阁里汇集,化成一团熙熙如灼日般的热气。 “普天同庆!官家诞下皇子...快来看《东京时报》。” “某进士的儿媳所生之子,真正的父亲是谁?快来看《大风报》。” 报童们穿行其间,清脆的声音像撒在地板上的玻璃珠子,在白矾楼上下蹦跶回响着。 “知枢密院事曾布曾公,以龙图阁学士判知青州州事,即日出京赴任...观文殿学士,判知定州州事韩忠彦韩公,降天章阁待制、知瀛州州事...” “苏辙小苏公,加显谟阁待制,崇文馆学士,勾管该馆公事...苏轼大苏公,加崇文馆直学士...知均州州事范纯粹范公,加宝文阁待制,知太原府...预知朝堂人事,快来买《东华朝报》!” “小子,来一份《东京时报》。”一个文人模样的男子买了一份,带着进了包间。 “官家可算有了一位皇子...” “听说这位皇子,不是皇后刘娘子所生!”旁人一人迫不及待地开口,语出惊人,马上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何处此言?” “我听人说,皇子是刘娘子身边的宫女卓氏所生。只因卓氏身份低微,官家又宠爱刘娘子,故而才把卓氏所生皇子,说成是刘娘子所生。” 这惊天大瓜,让在座的众人兴奋得脸色泛红。 他们一双手眼睛里,都透着狼一样的绿光,射进爆料人的人心里,恨不得把藏在那里的一切隐私秘闻,全部都挖出来。 “真的假的?这种事情可不敢信口雌黄!” “当然是真的,比真金白银还要真!我的堂姐夫是申王府的内管事。这件事,在宗室和权贵内宅后院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难怪简王赵十三,急着上书,请册立刘娘子为皇后。起初还只是以为拍官家和刘娘子的马屁,想不到却有如此隐情在里面!” “由此可见,这个赵十三,外表憨厚忠朴,实际上奸猾谄上...” “我跟你们说,我早跟你们说过,这个赵十三,确确实实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年纪稍大的文人激动地说道。他的语气和神情,全是得意。 “当初我一眼就看出,这个赵十三不是好人。谄上欺下,暴烈贪鄙,你们非说他纯朴赤诚。现在看出他本来面目了吧!早跟你们说过,他不是好人,这下真相大白了!” “他妄进谗言,陷杀文臣,扰乱边事,肆意妄为...”一位文士慷慨激昂的话还没说完,有报童挥舞着报纸冲进白矾楼大喊着。 “唃厮啰国内乱,地方豪强举兵叛乱,国主、庭州团练使瞎征向国朝求援。陕西宣慰使司奉诏援征。九月初二,王师兵出熙、兰州。先克把椤宗、陇朱黑城,再下邈川城。九月初五日,王师再下宗哥城。” “唃厮啰国主瞎征归降,其一家正赶赴开封城,献土纳附,愿永属国朝!...陕西最新军报,快来买《东京时报》临时增开版,全是华夏通讯社记者,来自河熙兰州的最新报道。” 报童清脆的声音,就像一把剪刀,把刚才还熙熙攘攘,慷慨激奋的声音全部剪掉。 鸦雀无声,目瞪口呆。 “这...这是擅开边衅!”年纪大的文人和那位刚才慷慨激昂,怒斥赵似的年轻文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打败仗了,叫擅开边衅;打赢了,叫开疆扩土,不世之功。”另一位文人冷静地说道。 屋里又陷入到一片寂静之中。 在白矾楼同样看到报纸的,还有王诜、李公麟、赵佶等人。 好友苏轼、黄庭坚即将回开封城,改任崇文馆馆职。虽然没有明旨,但实际上党锢已经解禁,他俩想商议一下,该如何接风洗尘,好好庆祝一番。 两人盯上了赵佶,想让他全程“赞助”。于是借着赏闻桂香的由头,拉着赵佶来了白矾楼。 赵佶对这种文会盛事,是最热衷不过的。听完后满口答应,还主动提出,除了包下白矾楼主办接风宴之外,还要在金明池主办一场文会,一起诵读研讨东坡先生、豫章先生离京这些年,写的画的佳作。 正在其乐融融时,突然听到报童在门外嚷了这么一嗓子。不知是吓的还是急的,赵佶脸色先是通红,随即惨白。 他的第一反应是跳着脚问道:“十三哥胆大妄为,居然敢擅启兵事?” 李公麟跟在后面咋咋呼呼地叫道:“肯定是这样!这可是大罪啊!矫旨欺上的大罪!” 王诜要冷静许多,摇摇头说道:“十三哥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擅启兵事。再说了,就算他鬼迷心窍,陕西还有章质夫,还有几位边路经略安抚使,不可能都跟着他一起胡闹。肯定是请旨了。应该是以军机密要为由,没有公布于世。” 太有道理了!赵佶和李公麟都冷静下来了。 只是赵佶的脸色上还有些不甘。 不过再不甘,赵佶也暂时放下了。 你赵十三在西北立下擎天大功又如何?皇兄屁股底下的那张座位,现在归皇宫那个还不满月的婴儿。 如果他能健康长大的话。 攻克邈川、宗哥两城的消息,让开封城喧闹一时,众人都在议论纷纷。 但是城中最清楚内幕的人,可能当属宰相章惇。 中书侍郎李清臣也清楚这点,下了朝,他就急急忙忙地跑来找章惇。 “简王这是在干什么?”李清臣气急败坏地问道。 “开疆拓土,绍先帝遗志,全官家雄心。”章惇当即答道。 “老夫看枢密院的细报,简王调集了熙宁、秦凤路三万精兵,出兰州京玉关,沿湟水河谷西进。加上其它各处掩护策应调集的兵马,总数在十万左右。粮草从何出?犒赏抚恤从何出?” 听着李清臣步步逼问,章惇显得天高云淡,捋着胡须答道:“李相,你问的这些,简王殿下早就想周全了。” “张雍、王究、范思三人的走私大案,被陕西扣押的粮食有四十三万石,足够支应。不要说十万兵马,就是二十万,三十万,两三月内,都不愁粮草。” 李清臣脸色微微一变,“这些粮草...” “退还各家?这些都是通敌资敌的罪证赃物,当然是没入国库。官家旨意,叫陕西都转运蒋之奇统一调拨,充为军用。” “那犒赏钱饷呢?那些刺配军,开拔动兵之前,不是都要看到黄灿灿的钱饷才肯动身出力吗?”李清臣愣了一下,继续追问。 “简王出面做了担保,确保钱饷一分不少地会发到将士们手里。沿边五路各军也都信,全部听令开拔,进入到指定位置。” “呵呵,他简王这么大脸面?国库窘困,章相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到时候发不出来,简王拿什么安抚数十万鼓噪闹事的军汉?” 见李清臣只是冷笑追问,完全听不出自己话里的深意,章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李邦直啊,我看你是被偏见和傲慢遮住了眼,迷昏了头!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风云突变 简王担保,西军上下居然都信了,然后无条件地听令,开拔去各处战场准备。 这说明什么? 你以为取得西军上下信任是很容易的事情? 自己族兄章质夫,去了渭州,位高权重,足足花了一两年时间,才让西军那些骄兵悍将有所信服,进而指挥得当,才有平夏城之役的大获全胜。 而简王去了渭州短短一个月,就在西军中建立起难以置信的信任来,能够让那些将士们言听计从,无条件服从。 这份手段,这份智谋,李邦直,你难道还察觉不到吗? 邦直兄,再这样下去,一旦简王继位,你会很惨的。简王此人,比官家要坚毅许多,更加心硬手狠。 章惇盯着李清臣,语气平和地说道:“李相,这些钱饷,你也不用操心。简王已经给官家出了个好主意。走私、白草原等七件大案的涉案官员,多达两三百人。简王向官家建言,对这些罪官,还有主犯张雍、王究、范思三人,家产抄没。” “家产抄没!”李清臣尖叫一声,像是被一条毒蛇咬中了心口。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双手冰冷。 许久才喃喃地念道:“简王为何如此恶毒暴虐?这是不给那些罪官留活路,不给他们的家眷留活路!如此下去,官吏尊严何在?士子儒生体面何在?” 说到这里,李清臣仰起头,眼睛里透出的居然是绝望。 “章公,不能这样下去。先是虐杀文官进士,现在又抄没家产。优待士大夫的祖宗之法,被毁之一旦。你我身为执相,当要仗义执言,拨乱反正啊!老夫,本相,马上回去写奏章。” 章惇默然起身,走到李清臣跟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邦直兄,不要惊慌,稍安勿躁!” “我如何不心慌!已经是釜底抽薪之局,再不行动,吾等儒生文人,就要跟那些武夫一般,任人欺凌!” 章惇高大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李清臣,声音清冷地问道:“同殿为臣,吾等跟那些武夫有什么区别?” 李清臣眼睛闪过阴冷的目光,一瞬间也冷静下来。 “子厚,你说简王赵十三,到底给官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邦直,官家亲政以来,吾等持掌权柄,推行变法,斥贬异己,有些得意忘形。为君者,岂容阶下独一人一党坐大?你我都没看到,简王,他看到了。这就是他给官家灌得迷魂汤。” “扶弱抑强,平衡势力。”李清臣的眼角在乱跳,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有,以文防武,以武制文,文武制衡。”章惇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李清臣默然无语,他的双眼,仿佛黑夜里的猫眼,透着一种异样的光。 “这个赵十三,真是好胆!他想做周公吗?不要成了管叔、蔡叔。” 对于李清臣的满腹怨恨,章惇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了几步,转身看着厅堂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面写着一首诗。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落款是半山园主。 看着这幅王荆公题给自己的诗字,章惇忍不住想起当年自己凭借血勇之气,投入到熙宁变法中。 历经了多年的风雨,咬着牙坚持到了现在。一切似乎都被改变了,又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李清臣还在那里愤然叫嚷着。 “老夫明白了,赵十三真的好算计!一入西北,先借着几起大案的由头,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头。既能剪除异己,消除杂音,又能立威六路,震慑州县。” “呵呵,他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吗?” 说到最后,李清臣那张俊朗儒雅的脸,眉眼鼻口都扭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背对着的章惇,浓黑的眉头一挑,转过身来,三角眼一睁,森然道:“邦直,难道你要做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李清臣不敢对视,目光闪烁地地答道:“侥幸赢一仗有何用?能灭了夏国吗?能收复灵武故地吗?开疆拓土,听着好听,全不过偏远苦寒之地。产出贫瘠,还要往里贴补,连鸡肋都不如,这样的疆土有何用?” 李清臣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他站起身来,舞动着双手,挥斥八极。那张脸又恢复了俊雅,显得正气凛然。 “让简王殿下得个教训,以后不再肆意而为。从此朝纲肃正,自然就能国安民宁!老夫这是为国为民!行得端正光明!” 看着李清臣大义凛然的样子,章惇沉寂如水。 李清臣在沿边五路当然有人脉,门生故吏,选一个可靠又机灵的,悄悄写封书信去,授意他泄露一些军机出去。 宋军对战夏军,本来就很吃力。要是被泄露军情,失了先机,肯定会吃败仗。 如此一来,赵似就会从有功之臣,变成人人喊打的罪臣。在李清臣想来,没有这个奸佞小人进谗言,官家应该能听进去他们那些正人君子的肺腑之言。 章惇看着自己的这位老友,突然开口问道。 “邦直,你有没有读过《浩然正报》?” 李清臣眉头一皱,不屑地答道:“元佑遗老们的喉舌,老夫从不看。什么养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借着《孟子》先贤之言,鼓吹他们的私货吧。” 章惇捋了捋胡须,知道这话谈不下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友,想不到吾等越行越远。 等李清臣离去,章惇把隔壁的章援叫了出来。 “四郎,你都听到了。” “大人,儿子都听到了。李相也是一番苦心。” “一番苦心?四郎,你有读过《半月杂谈》这本杂志吗?” “回大人的话。该杂志爱品论时政,字词诙谐风趣,犀利痛快。” “这世上最可怕的是既蠢又勤奋的人。因为这种人不知道对错,却执意向前。越走越错,还不知悔改。立场不对,能力越大,危害越大。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站在道理和大义的高点,痛斥异己。这些话你都读过吗?” “大人,儿子都读过。《半月杂谈》编辑部有大才。” “四郎啊,这市面上大受欢迎的杂志报纸,十有八九,幕后都有简王府的影子。点点滴滴,一鳞半爪,你能看出些什么来吗?” 章援默想了一会,骇然道:“莫非这些大受欢迎的杂志报纸,有透露简王藏着深处的最真实的想法?” “四郎,为父老了,力不从心,这个位置做不了多久。你却还要在这朝堂站立,用心琢磨!” “儿子记住了。” 在简王府,于化田正在恭敬地向王妃曾娘子汇报情报。 赵似临走前交代过,于化田向曾娘子汇报,曹铎向长孙墨离汇报。 于化田开始时不以为然,玩了点小心眼,不想被曾娘子看得透透的。还拿捏了几下,吓得于化田不敢再多心眼了。 “禀告王妃娘子,华夏通讯社和传世文社旗下的报纸杂志,都在头版或第二版报道殿下的战绩...” “宫里传来消息,皇子殿下昨晚又咳嗽发烧了。除了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官家和皇后娘子还请了名医钱乙先生去诊脉。钱乙先生说无恙,再吃几副就能好。” 于化田的腰更弯了,“小的遵从娘子的吩咐,通过人手,探知到钱乙对皇子的真实诊治。钱乙先生说,官家身子骨弱,这些年又有些不忌,伤及了本源。所以子嗣艰难。虽然有公主皇子诞下,但是先天就有缺陷,难以周全。” “化田,殿下把千钧重任交给你,是信任你,你可要盯牢了宫里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梁从政以及刘娘子、向娘娘身边的那几个人。” “小的知道了。” “嗯,继续吧。” “娘子,”于化田正要往下说,突然门口传来焦急的声音。 “娘子,有西北急报。” “递进来。” 于化田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只是他原本就惨白,再变白也看不出来。 “娘子,”于化田颤抖着声音说道,“西北出了大事。” “说!” “至九月十一日,王师王禀、李忠孝部,攻取青唐、林金、猫牛等城,兵峰直抵西海畔。刘法、王赡、高世宣部攻取溪哥、伏公等城。郭成、张存义部攻取巴金、癿当等城。唃厮啰国大首领呜厮哕、木征、溪巴温父子皆率部归降...” 于化田的声音越发颤抖地厉害,曾淑华面不改色,静静地听着。 “九月十九日,唃厮啰国诸部突然哗变,数万蕃部暴起作乱。二十日,夏军一支沿着喀罗川南下,翻过癿六岭,占领了京玉关,切断了兰州与湟中、西海等地的通路。二十一日,二十万夏军翻过癿六岭,在作乱的蕃部配合下,向湟中杀去。由于通路切断,湟中四万大军情况,目前不明!” “殿下在哪里?”曾淑华问道。 “根据上回军报说,殿下在兰州。” 曾淑华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十三郎没事就好。 “王妃娘子,现在四万兵马陷在湟中,被二十万夏军包围。通路又被切断,援军一时半刻又上去。要是这四万兵马全军覆没,朝野的那些人,恐怕会群起攻击殿下。” “不用等到那时。这个消息一传出,你看吧,很多人就会按捺不住跳出来。”曾淑华冷冷地说道。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子里,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仿佛樊笼。外面暖阳高照,于化田却不知为何,觉得后背发寒。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万西军被围困在湟中的消息传出,整个开封城炸了。 最暴烈的地方是太学。 白时中一身便服,穿行在太学堂馆之间。到处可见来自各州县的太学生们,慷慨激昂。 在一处参天大树上,一位太学生攀上高处树丫,手里拿着一份揭帖,大声念道。 “太宗皇帝曾云,宗室亲王不得干涉朝政,是为祖宗之法。简王赵似,官家胞弟。圣明在御,却敢肆无忌惮,浊乱朝常。所持无非圣眷...” 下面围着上百太学生,听到精彩处,齐声高叫,爆出一阵阵喝彩声。 白时中眼珠子乱转,混在人群里听了一会。觉得文采还行,就是只顾着慷慨激昂,宣泄情绪去了,却言而无意,毫无杀伤力。 这样的弹劾揭帖,把开封城每户人家的门墙贴满了,都与事无济。 微微摇了摇头,又奔向另一处。 在奉圣堂前,有一位脸长得跟马脸有得一拼的男子,二十多岁,站在一张椅子上,对着围在前面的两三百名太学生大声念道。 “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 听到这第一句,白时中眼睛一亮。 这个有料,听起来就有劲道。 于是停下脚步,混在人群里听起来。 “简王赵似,宣慰陕西,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以为大驾出幸。羽幢青盖,夹护环遮,俨然乘舆矣。其间入幕效谋,叩马献策者,实繁有徒...” 白时中听得眼睛发亮,就像一对玻璃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厮是做御史的料! 谁都知道,赵似出京赴陕西,一路简装急行,匆匆忙忙,过州县不入,就跟行军打仗一般。两千多里的路,短短十几天就赶到了。 只是事实归事实,要是一切以事实为基础来弹劾,那御史还怎么干活? 御史可以闻风弹劾! 什么是闻风弹劾?就是只要听到违法乱纪的消息,都可以加以弹劾。至于从哪里听来的,这就管不到了。 所以,发挥想象力,胡编乱造,黑锅乱扣,帽子胡戴。这是某些御史的拿手好戏。 “简王似,名为宣慰陕西,实则惊扰州县,搜刮地方。名为勘察边防,实为擅开边衅...” 听到这里,白时中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 他一带头,众人跟着一起大叫起来。奉圣堂前喧闹非凡,就跟煮开的茶水一般。黑漆漆一团,却翻滚热腾。 白时中叫来心腹伴随,“你待会去找那位读揭帖的士子,买下这份揭帖来。告诉他,《风华院报》愿意重金买他的文章。越毒辣入骨越值钱。” 伴随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白时中袖子里藏着几份中意的文卷揭帖,急匆匆地跑到了赵挺之的府邸上。 被引到书房,看到除了赵挺之,吴材、刘正夫等人都在。 “赵公,白某寻到几篇好檄文,润色一番,再找几位谏官誊写一份,递交上去。然后再在各报纸上大肆宣扬一番,定能把赵十三夺爵问罪。” 白时中恶狠狠地说道。 “好!吾等文人士子,就该同心协力,其利断金!” 看完这些揭帖,众人连连点头。 “写得好!切中要害,言之有物!” 几个人议定了叫那几位谏官,誊写后以他们的名义递交上去。 “有没有最新的消息?”正事忙完,白时中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得意非凡地坐下。 “有!”吴材连忙答道。 “最新的军报。章楶调集泾原路精兵,出平夏城,取道萧关,准备攻取兜岭要地,围魏救赵,调动夏军兵马,好援救湟中困军。夏军不甘示弱,韦州静塞监军司的数万精兵,进驻兜岭、杀牛岭,据险扼守,寸步不让。” “章楶无法,只得又调集环庆路兵马,意欲取盐州等地,再行围魏救赵之计。不料夏军早有准备,在横山一线严防死守。环庆路兵马占不到半点便宜,徘徊不前,无计可施。” 听到这里,白时中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一只会下蛋的公鸡。 “遇到对手了,夏国国主也不是弱手。想必是有人给他们递送了消息,才能如此地应对自如。” 吴材在一旁不屑地说道:“要我说,章楶就不该救。劳民伤财!被困在湟中的四万兵马,要我看,最好是死得只剩下数十人。还是浴血奋战,碾转多地,逃回宋疆的那种。那就精彩了,我们弹劾赵十三,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没错!没错!”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圣取,继续说西边的军情。”赵挺之捋着胡子说道。 “是赵公。据悉,煕河、秦凤两路的兵马,正在拼死攻打京玉关,意图打通湟中的通路。可是那里有上万夏军扼守。据说还是特意抽调过去的擒生军,凶悍无比。” 吴材故作神秘道,“有人看到京玉关下,尸体层层叠叠,不下万具,都是来不及掩埋的。还有人看到无主的铠甲刀枪,一车车地从京玉关前拉下来,堆积如山。那场面,真是惨啊!” 刘正夫忍不住问道:“有人看到?是谁看到?” “管他是谁,反正有人看到了!”没等吴材回答,白时中机警地抢先答道。 “没错!” 吴材和白时中相视一笑,眼睛里闪动着的都是知己难寻的光芒。 “老爷,有人投书。”有老家仆在书房门口禀告道。 赵挺之眉头一皱,“拿进来。” 接过那份投书,赵挺之又问道:“知道是谁?” “老爷,那人遮遮掩掩的,小的还是认出他来。是李相公府上的伴随,老汉曾经在中书省门口等老爷时,见过他。” “李相公,李邦直?”赵挺之一愣,打开投书的动作更快了。 “简王似,盗权窃柄,误国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乎!方今在外之贼惟夏辽为急,在内之贼惟简似为最。夏辽者,边境窥视,却已和议,疮疥之疾也;贼似者,贪功图私,擅开边衅,心腹之害也。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可以除外贼者,故臣先请诛贼似。” “官家之仁恕,念简似同胞兄弟之情,而图为改邪归正之道。故简似犹得窃位至今。似于此时,当日夜感恩,改过可也。然简王似恣为欺罔,肆加挥斥,垒万军之骨骸,成一己之功业!” 念完之后,满腹经纶的赵挺之忍不住拍案叫好! “如此磅礴雄文,确实是讨贼檄文,老夫就算拼得这前程,也要把这份奏章递上去,劝谏官家,叫醒朝堂上浑浑噩噩,为虎作伥的衮衮诸公!” 赵挺之仿佛年轻了二十岁,恨不得卷起袖子,立即冲到垂拱殿里,当着官家和诸相的面,高声诵读。 白时中和吴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的嫉恨。 这是谁啊!居然敢抢我们的功劳? 刘正夫问道:“赵公,不知这是谁写的文章?” 赵挺之看了看文尾,居然有落款。 “钜野晁补之!” “晁补之?!”众人大惊失色,“怎么是他?他不是在信州(今江西上饶)监盐酒税吗?” “他是第三批被召回来的元佑旧党。前些日子诏书颂下时,他正好押解税银入京,于是就留在开封。” “他不是被称为苏门四学士吗?简王赵似听闻与苏家兄弟关系匪浅,又一力向官家建言,赦召回京。算是对苏家兄弟有大恩。晁补之怎么就写了这么一份檄文?” 吴材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到了关窍。 “李相公对晁补之有举荐之恩。且他一直被贬斥在外地。简王洗心革面、奋发图强之举,应该还没有来得及听说过,可能还是此前骄横跋扈的印象。李相公一撺掇,晁补之意气激愤之下,自然就有了这篇雄文。” 白时中幸灾乐祸地笑道,“应该没错了!只是大小苏学士就要回京。到时去拜谢简王赵似时,不如何以相对?” 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晁补之的雄文,确实有力度,有煽动性,字字带刀,笔笔致命。加上白时中、吴材等人挑选的其它十几篇揭帖文章,形成了极大的杀伤力。 呈上朝堂,再连夜刊行上报纸,散布开封城各处,一下子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官家保持沉默,章惇保持沉默,黄覆、吕惠卿、范纯仁等副相中丞,也保持沉默。虽然李清臣在大声疾呼,要求严惩简王,却于事无补。 消息传出,太学生愤怒了,短时间里汇集了上千人。 还有各处被煽动挑拨的文人士子近千人,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向东华门进发。 气势之盛,有些老人说,只有神庙先帝年间,数千太学生、士子儒生聚集在东华门前,请求废除变法,贬斥王相那回,才能超出。 反正是国朝以来,极为罕见的请愿。 见到大势已成,许多还在观风旁望的官员名士们,纷纷跳了出来。弹劾奏章就像潮水一般向政事堂和皇宫涌去。 大有必须严惩贬斥简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 还有百姓,偷得机会,拿着烂菜臭狗屎,对着简王府就是乱丢。大有一种满城百姓都在怒斥简王的势态。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这个晁补之,就是个糊涂蛋!” 万胜镇大营里,曾葆华在愤怒地骂道。 “十三郎费尽心思,帮大小苏学士,帮他们元佑旧党人,让他们能够被赦召回京,安置西、南两京。想不到这厮居然背后一刀,真是忘恩负义的玩意!” 刑部侍郎刘逵脸色有些尴尬,连忙出声解释道:“晁无咎确实是无心之失。他远在信州,要不忙于税监,要不潜心文字,哪有空闲去关注朝堂大事。他押解税银入京,稀里糊涂就接到赦召回京、安置弘文馆的门下文书。” “李相公把他叫去,这个糊涂蛋还以为对他有举荐之恩的李公又一次出手相救。也不知道老奸巨猾的李相公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激得他挥毫写下那份弹劾文字。” 刘逵跟晁补之有点交情,特意跑去询问了一番。 他在赵似的举荐下,升任刑部侍郎,清理来之邵遗留的一大堆破事情。 宋朝比较奇葩,六部尚书经常用作寄职发俸禄,真正主持部务实事的,多半是各部的侍郎。 刘逵被举荐上了这个位置,等于是主持刑部工作,也等于踏上了简王这条船了,不由得他不上心。 曾葆华、长孙墨离、张叔夜、刘韐听完后,是哭笑不得。 “简王殿下这回被晁无咎给坑惨了!他那篇文章一出,洛阳纸贵,到处都在传抄。每多抄一份,对殿下的名声就是一次打击。” 刘韐愤然地说道。 张叔夜缓缓地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也无事于补。关键是西北的战事。要是大王打赢了,就如他此前所言,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再多的弹劾,都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烟消云散。只是那里鞭长莫及,我们想帮忙也使不上劲,全靠大王自己了。” “唉,大王何必如此轻率犯险呢?走私大案,加上白草原等六起大案,件件都是大案。大王查实了,也是大功一件。何必去擅开兵事,赌那凶吉未定的胜数。” 刘逵忍不住发着牢骚。 自己刚刚上船,你这位船主兼掌舵的就玩这么一出,大佬,会翻船的啊! 麻蛋的,不知道现在下船还来不来得及?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张叔夜看了刘逵一眼,淡淡地说道。 “不过张某有些好奇。舆情汹涌,大有席卷一切之势。官家不出声,暗保大王,某能理解。吕副相不出声,某也能理解。范公与大王有约,他不出声,以默然暗中支持,某也能理解。为何章相公没有落井下石呢?他不出声,李相公在那里上窜下跳,难成成气候。” 张叔夜的疑惑,一直没有出声的长孙墨离开口解答了。 “沿边五路经略安抚使章楶章公。大王应该通过他,与章相公暗中沟通了一番,达成了默契。” 众人一听,觉得有道理。 刘韐还是一脸忧患,“西北的战事,我们暂时管不到。可是开封城里的这汹涌舆情,该如何应对?” 曾葆华跳了出来,“我们不是有报纸杂志吗?开动起来,清本辟谣,再反击回去!” “我们已经在做了。要不是这些报纸杂志拼命地为大王摇旗呐喊,以及此前大王积累下来的名望,形势比这还要危险。关键是这次对手抓到的机会太及时了。” “斩杀犯案进士文官,已经在文人士子中激起怨愤。加上数万精锐被围困,种种形势,对大王都不妙。又有别有用心者左右串联,齐力煽动太学生、文士儒生们。最后晁补之的雄文一出,就好比火把丢进了茅草堆。” “那我们必须把这堆火熄灭了。就算不能熄灭,也要让它火势变小。不然的话,官家和执相们受不住压力,下诏责罪大王,那就木已成舟,一切都晚了。” 大家把目光投向长孙墨离,谁叫他是众人智谋最高的一位。 “如此一来,我们必须兵行险棋了。” “什么险棋?” 还没等长孙墨离回答,有人在门外禀告。 “于高品有事要见曾官人。” 于化田?他来作什么? “于高品,不知有何事?”曾葆华问道。 “曾官人和几位官人都在啊。小的是奉王妃娘子之命来的。” “哦,王妃娘子有什么吩咐的?” “曾娘子问,诸位认不认识舍得豁出命去挣名望前途的御史?” 王妃娘子找这么一个人干什么? 曾葆华左右看了看众人,然后于化田说道:“这里都是自己人,于高品不妨把王妃娘子的交待说通透,我们也好有的放矢。” “王妃娘子说了,叫小的一切听曾官人的吩咐。”于化田笑呵呵地应了一句,“前些日子,有非法小报刊登传言,说皇子非皇后刘娘娘亲生,是她身边宫女卓氏所生。而卓氏前几日被传暴毙。” 于化田的话很轻,但是在众人的耳边却像是一阵炸雷。 人人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长孙墨离才自愧不如道:“某的智谋,不如王妃娘子。” 张叔夜捋着胡须说道:“如此的话,确实十分凶险。一个不慎,会被官家直接打杀。但是一旦活命,那就名动天下。那真的需要一位愿意拿命去博名声前途的御史。” 刘逵很快想到了合适的人选,“我们尽量保他就是!至于他是被打杀还是名动天下,就看他的造化。只是他的这份奏章递上去,针对简王的舆情和弹劾,会少很多。那些家伙,精明得很。官家暴怒之下,谁也不敢去触霉头,万一被误伤了怎么办?” “好,那我们马上就去办。” 章府,章授在劝父亲章惇。 “大人,伯父已经把简王殿下的意图告知,也请你出手相帮。大人,你何不借机出手,声援简王,也好化干戈为玉帛。” “化干戈为玉帛?质夫兄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极力劝我。嗯,应该是看到了西军上下,对简王殿下已经有所归心。外有强援,内有军警,赵十三已经是势不可挡了。再不济,也是青史留名的第二位周公。” 章授以为父亲回心转意了,正欢喜时,却不想章惇话锋一转。 “只是老夫自有老夫的骄傲。当初他赵十三在垂拱殿上,对老夫拔拳相向,还丢了一只臭靴子在老夫胸口。如此奇耻大辱,前所未有,就此一笑泯恩仇?老夫没有那么下贱!除非他赵十三亲自到章府门口,作揖行礼,给老夫赔礼道歉。否则,老夫永远记住他的仇!” 章授急了,“大人,李相公在朝中力主严惩简王殿下。赵正夫等人在下面遥相呼应。申王、遂宁王、祈国公都在暗中响应。上下其手,声势浩大。听说被蛊惑的太学生、文士儒生和百姓越来越多。大人,你再不出手,恐怕会出大乱子的。” “三郎啊,简王殿下要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后面更大的风雨,他怎么应对?”章惇捋着胡须,不为所动。 章授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老爷,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有官家口谕。” “快请。” 梁从政快步进来,见了面就喘着气说道:“章相公,这回官家是真被气着了。叫咱家过来传口谕,一定要查一查这个周浩杰,到底是谁给他的狗胆!” “怎么了?” “周浩杰直接呈送了一份奏章进宫,章相公看看吧。” 章惇接过奏章一看,看到“杀卓氏而夺其子,欺人可也,讵可以欺天乎”一句时,心里有数了。 “捕风捉影,听信谣言,确实可恶!微臣马上就去查!查他个水落石出,然后禀告官家。”章惇马上应道。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大家都在等 “章相,查出来了吗?”延和殿上,官家沉声问道。 “回官家的话,老臣查到了。周浩杰乃绍圣元年进士,因为说话结巴,宦途坎坷。此次见到群情汹涌,便起了心思,准备搏一搏。只是此贼心思机敏,想着跟着大家一起弹劾简王殿下,就芸芸众生,毫无出彩之处。” 章惇不慌不忙地说道,声音洪亮,让人听了觉得格外信服。 “于是周贼想着别出心裁,另辟蹊径。他在市井看到一些非法小报,刊登了相关谣言,便写了这份奏章。” 官家眉毛挑了挑,问道。 “章相的意思是此獠不过是想趁乱博名声而已?” “官家圣明。此獠就是此意。朝堂之上,到处都是弹劾简王的奏章。他呈上这样一份奏章,不就显得鹤立鸡群。富贵险中求,周浩杰确实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官家盯着章惇,目不转丁。 “没有其它用意?也没有幕后黑手?” “老臣没有查到。”章惇镇静自如地答道。 官家脸上的神情有些怪异,像是在犹豫不决,又像是半信半疑。 看着刚正威猛的章惇,官家想到他与十三哥就在这里,拳脚相对,一个甩朝笏,一个扔靴子。 交恶后更是老死不相往来。某些场合会针锋相对,互相拆台。 想到这里,官家心里便信了几分。 “那周浩杰如何处置,章相有定夺了吗?” “窜贬岭南,严加看管。” “不行,必须打杀!而且必须在东华门前打杀,朕要杀一儆百!”官家杀气腾腾地说道。 “官家,这不行!”章惇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首先按照律法,周浩杰罪不至死!其次,官家擅用重刑,打杀了周浩杰,天下如何评论?如何看周浩杰的那份奏章?” 官家一时语塞。 是啊,要是擅用重刑,当众打杀了周浩杰,朝野上下怕是会认定周浩杰说了真话,被皇家灭了口。 原本只在非法小报流传的“谣言”,怕是要登堂入室,成为众人认定的“真相”。那才是大麻烦事。 “周浩杰就按章相处置。”官家有气无力地挥挥手,随即气急败坏地说道,“着作局和西检阅所,有查办非法小报的职责,为何不严查这些非法小报?是不是十三哥不在京盯着他们,就不会做事了!章相,门下行文,严辞训诫!” “遵旨!” 官家靠回到龙椅上,有些萎靡。 “章相,周浩杰这份奏章一上,朕和你的跟前,清静了许多。” “官家,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周浩杰的奏章触犯天颜,惹动天怒,那些官员们在没有看明白之前,不敢轻易掺和进来,以防被牵连上。” “十三哥说得没错。这些官员,要是有三分心思在正事上,早就天下太平,四海宴清。”官家猛地抬头,目光如剑,看向章惇。 “章相,这次湟中之事,你没有落井下石,让朕很是意外。” “官家,私人恩怨不能扯进军国公事,这是老臣的信条。湟中拓边,是秉承先帝遗志,在熙宁开边的基础上,再进一步的举措。是官家的宏愿,是简王的理想,也是老臣的执念。一代人,总要比上一代人做得更好些。” 官家不由动容,“这句话,是十三哥在垂拱殿上说过的。” 他看着章惇,神情复杂,似乎相信了,又似乎半信半疑。 章惇告辞离去,延和殿里只剩下官家和梁从政两人。 官家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着虚处,神情萎靡,目光呆滞。 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 “从政,钱先生开药了?” “开了。苏押班已经去按方煎药去了。”梁从政小心翼翼地答道。 官家闭上眼睛,脸色痛苦。钱乙对皇子真实的诊治,他当然也知道。 自己伤了本源,子嗣艰难,就算千辛万苦出世,也先天不足,带有缺陷,难以长寿。 难以长寿? 钱乙先生的话说得委婉,但官家听出话里的意思。 婴儿脆弱,一有伤风天寒,很容易发烧生病。一旦有病,很容易就夭折。无论百姓家,还是皇家,都是如此。只有长过十二岁,身体逐渐强壮,成人的机会才会变大。 自己的皇子,还不足月,在脆弱的基础上还有先天不足。要想长大,更是难上加难。 这些话钱乙没有明说,但聪慧的官家能领悟到。 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悲凉。 难道苍天真就无眼吗? 不!朕绝不放弃,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朕都要去争取! 官家在龙椅上坐了许久,终于慢慢地起身。他弯着腰,低着头,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三分之一。 “扶着朕,去看看皇子。” “遵旨。” 回到府上,章惇刚刚换下朝服官帽,被人请来的刘逵就急匆匆赶到。 “公达,周绍杰之计是谁想出来的?” 一见面,章惇就劈头问道。 刘逵脸上浮现出尴尬之色,心里在想着推托之词,可是看着章惇那双三角眼,他只能低着头,老实交代。 “是吾等几人合计出来的。周绍杰是某找的。” “你们啊,心急则乱!幸亏官家把周绍杰交给老夫去审理处置,要是交给李邦直,你们那才叫大麻烦!” 刘逵连忙争辩道:“章相,吾等想过。周绍杰突然上书谈及皇子之事,确实会让他人想到,为了转移众人视线,减轻简王压力的举动。所以吾等精心安排了说词,叫周绍杰好生记住。同时也切断了与周绍杰的各种线索,让人查不出简王府与周绍杰的联系...” “是不是觉得做得天衣无缝?”章惇毫不客气地打断刘逵得意洋洋的讲述。 “说辞不完美,信者补全;说辞再完美,不信者还是会生疑。朝野上下,谁信谁不信都没关系。关键是官家要信。你们如此行计,是不是以为官家看不出来?” “周绍杰是老夫在审理。因为老夫跟赵十三水火不容,官家才会相信老夫没有在其中偏袒你们。” “晚辈谢过章相。” “不用谢老夫,某只是为了湟中之战不被耽误。你岳丈密信里有说,此战有五成胜算。某不能让那些昏庸无能、自私自利的家伙们坏了事!” 说到这里,章惇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赵十三在开封,就不会让你们行此不智之计。他万事想到前面,今日之局面,难道没有想过吗?为何不早早做准备?” 刘逵脸色灰白,低着头答道:“晚辈不知。” “赵十三在西北开边湟中西海,三面包围河西家,是秉承先帝遗志。这件事,官家一直想做却迟迟未做。否则的话,你以为赵十三那么容易说服官家。告诉你们!赵十三那个鬼机灵,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湟中用兵变成是他替先帝、替官家在指挥。” 说到这里,章惇的那双三角眼透出慑人的光。 “弹劾赵十三,就是在弹劾先帝,弹劾官家。所以说,再多的弹劾,也伤不了赵十三半分!你们怎么就没有想明白呢!” 听了章惇的话,刘逵额头上的汗水,终于滴落下来。 不是我们没有想明白,关键是简王殿下就是个套娃,计谋是一层套一层,我们这些心思单纯的人,怎么想得明白? 周绍杰被窜贬潮州安置。此案了结,很多人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之处。 老奸巨猾的赵挺之、白时中、吴材等人马上缩手。因为少了他们的串联煽动,太学生、文人士子们的闹事也消停了许多。 积攒力量,等湟中四万大军全军覆没时,就是大家一涌而上,把赵似咬死的最佳时机。就算官家再袒护他,丧师失地,身为主帅,赵似难逃干系!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着,一直等到这天黄昏。 马蹄声急响,一名挂着金字牌驿卒,骑着一匹快马,火烧屁股一般冲进开封城万胜门。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真得想不明白 “十三哥是怎么做到的?” 遂宁王赵佶的那个小团伙,紧急聚集起来,围在书房里,看着紧急军报的抄件。 百思不得其解! 赵佶盯着那张纸,目光都要把这张薄薄的纸看燃烧起来。 李清臣一脸峻然,生人勿近。 赵挺之扶着胡须,一会往下捋,一会停在那里;一会轻柔顺畅,一会差点把那把美髯给扯下来。 白时中的注意力不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他觉得这张纸上的消息,与他关系不大。他更关注的是赵佶的神情,时刻倾听着李清臣的一字一言。 两颗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睛滴溜乱转,在赵佶和李清臣身上跳来跳去。 今天除了这几位,还有平日里少见的两位。一位是吏部尚书许将。 曾布被贬斥之后,他独木难支,被章惇时不时敲打,十分难受,几经选择,终于跟赵佶搭上线了。 还有一位是户部尚书蔡京。 坐在李清臣下首旁,轻轻地给他续上一杯热茶。 赵佶那这份军报看了看,最后萎靡瘫坐在椅子上。 “坊间传闻,本王是南唐李后主转世,十三哥是前周世宗转世。难道真有其事?”赵佶喃喃地说道。 “无稽之谈!”李清臣大声说道,“此等鬼神之说,只是贩夫走卒的胡言乱语,大王如何当得了真!” “可是...”赵佶抬起头,举着那份军报抄件,歇斯底里地说道:“四十万夏军倾巢出动,结果被十三哥先在湟中歼灭了十万,又追至夏国国境内,连战连捷,斩首七万,俘获无数。” “三战三捷,短短二十一天时间里,他连战连捷,光是姓嵬名、李、野利等姓的将领就斩首俘虏了近百人。夏国国主的弟弟李察哥被打得只身逃走。” “他是怎么做的!谁能告诉本王,他是怎么做到的!” 众人哑然。 诗词歌赋,构陷谄媚,他们各个都是行家高手。这种行军打仗的事情,顶多在勾栏瓦肆里,听说书人说过几回。 根本不懂,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会不会是谎报军情?只是小小微不足道的一场胜仗,被简王妙笔生花,夸大了数百倍?” 吴材的话刚说出来。众人用看白痴的目光盯着他。 就算谎报军情,胆子再大,也只敢虚报数千上万的斩获数字。这军报里斩首俘获足足有二十多万,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如此谎报,因为太容易被戳破了。 “莫非简王得了什么仙人神助?听说他去渭州,到崆峒山拜访了一番。那里是黄帝遇广成子的地方。会不会他在那里拜得仙人赐下的神符,可以黄纸化兵,召唤六丁六甲?” 白时中提出一个很有创意的猜想。 赵佶眼睛一亮,居然信了。 “肯定是这样的!没有仙家的神助,十三哥怎么可能有此大胜!这可是宋夏两国交战以来,少有的大胜仗啊!就算是狄青郭逵再世,也打不出这样的胜仗来!” 听着赵佶兴奋的话语,吴材在旁边附和道:“真是可惜了。要是当初殿下请命宣慰陕西,那么拜崆峒,得神符,大破夏军的就是殿下你了。” 赵佶一听,顿时捶胸顿足,对痛失如此一份天大的机遇,感到痛心疾首。 李清臣冷冷地看着这几个陷入到疯癫状态的同党,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扫了一眼众人,突然看到两个同样在冷眼旁观的目光,正是蔡京和许将。 看到李清臣的转过来的眼神,许将故意转过头去,蔡京却迎着微微笑了笑。 这淡淡的笑容,却让李清臣感到后背有些发寒。 一叶落而知秋。 章府,章惇、黄覆、张商英、章授、章援聚集在书房里,讨论着这份军报。 “章相,简王殿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二十一天,连战连捷,斩俘二十多万,前所未有的大胜仗,要不是有章质夫等人的副署,某真得怀疑是谎报。” 黄覆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何做到的?还要等后续的详情细报才知道,应该还要等几天时间。只是老夫现在明白了,简王赵十三为何要亲力亲为,耗费近一月的时间,从渭州出发,走环庆、平夏、会州、兰州,沿着这段宋夏边境走一遭。” “章相知道简王这是为何?” “简王是主帅,不仅仅是一军之将。他站在主帅的立场上,要看的,不仅仅是熙河一路,而是整个宋夏战局。而正是他站得如此高,才能最大地发挥了夏军的弱势和宋军的优势。” 章惇捋着胡须说道。 “夏军的弱势?宋军的优势?还请章相开解。” 黄覆知道章惇真的是军国大事一把做,政务军务都了然于胸。于是虚心请教。 “夏军虽然动不动就能整军数十万,但它是全民皆兵。其国有质子军、卫戌军、擒生军、铁鹞子等精锐生力军,就算加上擒生军的‘负担’1,总数也不过十五万。其十二监军司的兵,平时为民,战事为兵。” 章惇不愧是少见的能臣宰相,这些其他清贵文官不屑了解的敌情,他张口就来。说得头头是道。 “既要耕种,又要训练,民力被用到了极致。北要防辽国和漠南诸部,东、南要对峙国朝,西南要弹压吐蕃诸部,西北要防御高昌。” “如此漫长的防线,可知夏军的兵力十分紧张。而且他的兵,就是丁口。少一个,就少一人种地放牧,夏国国力就少了一分。” 章惇说到这里,黄覆再不开窍也有些明白。 他与族兄章楶吸取范文正公的经验教训,定下据险要,修城寨,利用地形不断跟夏国打消耗战,就是这个原因啊。国朝耗得起,夏国却耗不起,早晚要被耗得国穷民尽,一命呜呼。 而这种战术,确实利用了国朝的优势,避免了国朝的劣势。 “简王就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这次战事的基本原则是谋人不谋地。质夫兄长在此前的书信里,提到了简王的一个作战原则,‘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章惇脸上难得地泛起欣赏之色。 自己与族兄看透了宋夏两国根本性问题,制定了“以地形制夏”的战略,本质就是消耗夏国的人力物力,耗空它的国力。 简王不仅看透,还把战略升级,直接跟夏国拼人。 就算一对一拼人,只要把夏国的丁口拼掉五十万,不用宋国打,它自个就崩溃掉。 肯定会有人鼓噪,这样的战略过于铁石心肠。 可居上位者,必须得铁石心肠。舍不得一县哭,一州哭;舍不得一州哭,一路哭;舍不得一路哭,天下哭。 1.负担:史载,西夏擒生军三万,负担七万。即战兵三万,辅助或副兵七万,合计十万。还有记载,西夏国军制,每户或每帐,如有两丁以上,强壮者为正军,其余的为负赡(担)。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进军湟中,先布一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也是章惇现在,在心里越来越欣赏和认同赵似的原因。 “谋人不谋地?”黄覆想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章相,老夫还是没有想明白。” “因为事关军机密要,质夫兄长的书信没有提及此次作战的任何事宜。” 自从被赵似几次阻击,章惇的脾气好了很多,耐心地给黄覆解释。 没办法,要是再像以前那样臭脾气,手下人都要跑光了。 “老夫只是从这些陆续的军报中,推断出简王殿下的作战思路。湟中之地只是诱饵,简王要用它来钓夏军主力。湟中对我宋军是泥泞之地,对夏军难道就不是了吗?” “那些蕃部,可以被夏国煽动收买,对付我宋军。难道不能被国朝煽动收买,对付夏军?” 章惇的话,犹如一道霹雳。 茅塞顿开的黄覆惊喜地双手一拍桌子,居然站起身来,手舞足蹈。 “黄某怎么没有想到呢?只是想到那些蕃部有异心,会对宋军不利。没有想过我们也可以去收买他们。这些粗鄙之人,见利忘义,稍微许以厚利,马上就能拉拢过来。” 章惇摆了摆手,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这些家伙,就是过于理想化。以为什么事情,只要孔老夫子的圣贤书一念,就能人人克己复礼。只要仁德到位,事情自然就能做成。 尽在这里想好事。 “这世上的事,都是知易行难。我们现在看军报,只觉得简王胜得痛快淋漓,却没有看到他为此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情。市井传闻,说他是前周世宗转世托生,老夫倒是有几分相信了。能文能武,以前,老夫小看了他。” “羽翼大成,伸佐弥众。” 章惇最后的一句话,让黄覆、章授、章援心头一震。 在万胜镇左翊卫大营里,参谋局的作战室里,在最前面挂着一张硕大的西北军事形势地图。 下首排排坐,坐着六十余人,全是军官教导队的优秀者,也是铁血团的骨干。 张叔夜是会议主持人,刘韐是值日官,长孙墨离和曾葆华分别是记录员。坐在最前面的则是韦宝庆、白崇虎、种师中、杨惟忠、赵隆、高永年等人。 “这份军报,是简王殿下特意发给参谋局,里面有详尽的作战过程,就是想提供给大家做参考,一起学习。” 张叔夜先开门见山,说明这次会议的主题。 “仲堰,你来读军报,赵隆、高永年,你们贴标识,展示作战形态,我们今晚就复原简王殿下这次战役的全过程。” 身为会议室里唯一完整读过详细军报的张叔夜,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领悟了,然后再召集教导队的军官们,一起复盘推演学习。” “好!” 张叔夜听到了众人的应答声,却看到刘韐还在那里看军报入神。 “仲堰,仲堰!”张叔夜叫了两声,把刘韐唤醒过来。 刘韐抬起头,一脸的惊喜和不敢置信。 “殿下的用兵之法,天马行空,羚羊挂角。虽然只是初次出手,却尽显大家气势。量己之全,料敌之周...真是鬼神难测!就是光武太宗再世,也不过如此。” 听了刘韐的感叹,白崇虎忍不住问道。 “光武俺知道,是汉光武帝。太宗,是本朝太宗皇帝吗?” “前唐太宗皇帝!” 众人无语,但脸上的神情却能看得出来,他们非常赞同刘韐的这个认定。 咳嗽几声,刘韐开始念道。 “九月初二,简王遣刘法为统制,郭成、王禀、王赡为副统制,高世宣、李忠孝、张存义为先锋,率领四万煕河秦凤兵马,组成湟中军,出兰州京玉关,沿湟水一路西进。” “不过十余天,连克把椤宗、陇朱黑、邈川、宗哥、青唐、林金、猫牛、溪哥、伏公、尖扎、巴金、癿当等城,唃厮啰国国主瞎征,以及呜厮哕、木征、溪巴温父子等十余位大首领,皆率部归降。” “按照简王指令,唃厮啰国国主瞎征带着两个儿子,前往开封献降表,献土归附。家眷安置在熙州。呜厮哕、木征、溪巴温父子等十余位大首领,前往熙州前敌指挥部归降,家眷分别安置在青唐、宗哥、邈川三城。” “但是夏国反应很快。从推断来看,还在简王巡视会、兰州一线,秘密调兵遣将时,夏国已经察觉到异常,并开始暗中调集兵马,做好应对准备。而且看得出,他们非常准确地判断出我军的目标在湟中。” 听到这里,赵隆忍不住举手,要求发言。 会议主持人张叔夜指了指他,示意可以发言补充。 “俺们西军上下,跟夏军厮杀了近百年,家家戴孝,户户治丧,跟河西家是血海深仇。可是架不住沿边五路的州县有些人,为了钱财,私通夏国。走私、泄漏军机...只有给钱,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事。” 赵隆说到这里,咬牙切齿。 “还有不少士子儒生不自重,他们通过亲友、师门、同窗等渠道获知机要军情,转身就高谈阔论,以为炫耀的资本。” “河西家又狡诈,在陕西六路安插、收买了许多细作探子。显道堂,活动最猖獗的地方就是陕西六路,后来才延伸到开封城来的。” 赵隆的话让众人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杨惟忠沉声说道:“赵大哥所言的都是事实。我们各军调动,肯定瞒不住驻扎的地方。这些地方的百姓里,肯定混有河西家的奸细。所以夏国能迅速知晓我军异动,虽然不忿,却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他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在下觉得,夏国能迅速判断出我军的意图,察觉到我军的目标在湟中。这一点值得警惕。虽然这里有简王殿下故意泄露行踪,走漏消息,加以引导的结果。但是从夏军的反应速度来看,夏国判断出我军意图的时间,要比我们预判得早。” 张叔夜一捋胡须,“你的意思是夏国有高人?这个高人对简王殿下的举措比较熟悉。” 杨惟忠点了点头。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人。”张叔夜缓缓地说道:“夏国西凉郡主李青鸾!”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战略意图很重要 “应该是她。”众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附和着。 这位美艳动人却又计谋百出的夏国郡主,确实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幸好大王计谋不输于她,又没有中她的美人计,才能连打带消,不仅铲除了显道堂在开封京畿的势力,还把她给逼回夏国去。 “嗯,这一点我们记录下来,到时一起禀报给简王殿下。”张叔夜转向刘韐,“继续!” “九月二十一日夏军二十万,由经略司侍郎嵬名理奴率领,越癿六岭南下。嵬名理奴是河西家王族,也是党项人的祖儒(大首领),是河西家的名将。” “二十万夏军中,有擒生军一万,步跋子五千。除了卓罗和南军司本部人马之外,其余的是从西寿保泰、韦州静塞以及翔庆军抽调的。” 说到这里,刘韐冷笑几声,脸色露出兴奋的神情。 “大王猜测得没错。河西家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窘困。西寿保泰、韦州静塞两军司的主力被抽调,可对面的我军在蠢蠢欲动,河西家不敢掉以轻心,只得从他处调兵填充。” “正对我大宋的左厢神勇(今陕西榆林东南)、石州祥佑(今榆林西南)、宥州嘉宁(今内蒙古乌审旗西南)三军司不敢轻动,只能抽调部分兵力。” “其余部分兵力从右厢朝顺(今内蒙古乌海市西南)、白马强镇(今阿拉善左旗北吉兰泰)、甘州甘肃(今甘肃张掖)、瓜州西平(今安西东南)、黑山威福(今乌拉特后旗东南)等军司,以及兴庆府抽调。” 张叔夜出声打断了刘韐的话。 “仲堰,你先停一停。现在大家议一议,大王为何在湟中发动一场有规模的战事?他的战略意图何在?” 大家略微思考了一会,高永年抢先举手,获得了发言权。 “末将觉得,大王的战略意图有三。其一,图谋湟中西海之地,开疆扩土。其二,湟中之地有数十万蕃部,各自为政,即可为河西家所用,也能被我们笼络,进而加以收服整编。其三,调动河西家的其它各军司的兵力,进而在其它战线上获得战果。” 高永年得到张叔夜的点头默许,起身走到前墙的大地图跟前,指着一处兴奋地说道。 “诸位请看,西海湟中之地,正好在河西家疆域的中间,偏偏又是河西家十二监军司中兵力比较薄弱的地方。要想填充这里的兵力,必须从东西各军司里大肆调兵,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妙的是,卓罗和南军司虽然在河西家中间位置,从地图上看,东西两边的距离都差不多。可西边是祁连山和戈壁,路途艰难,想从甘州甘肃、瓜州西平、黑山威福等军司调兵,要费时费力许多。” “最方便的还是从东边的西寿保泰、韦州静塞和翔庆军调兵。然后再从左厢神勇、石州祥佑、宥州嘉宁调兵去填充这几处的空缺。可是调兵总是需要时间的。大王在湟中的行动却是又快又急。刚到兰州才两天就开始出兵。河西家要想赶上趟,就得火速调兵遣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高永年的手指在地图上,秦凤、泾原、环庆三路与西寿保泰、韦州静塞两军司交接的边境线画了一道线,继续说道。 “按照大王的部署,种朴将军坐镇平夏城,折可适将军坐镇环州,指挥种建中、姚古、王文振、朱智用等诸将,利用西寿保泰、韦州静塞军司兵力空虚的机会,及时出击。” 这时刘韐补充了几句。 “没错。种朴和折可适两位将军,按照大王的指令,利用夏军两军司兵力空虚的机会,大胆运用穿插分割战术。” “一部直插夏军城寨后方,切断夏军援军来路。主力包围目标城寨,切断水源粮道,使用火箭火罐。逐一攻克兜岭的大保寨、赏移口,横山的清远军堡、虾蟆寨、青岚峡等要隘城寨。” 张叔夜此时开口问道:“再问问大家,为何河西家在我军泾原、环庆两路咄咄进逼时,抵抗意识不强,没有像此前那样与我军寸土必争?” 种师中想了想,举手答道。 “其一,夏军西寿保泰、韦州静塞两军司兵力不足,别处抽调的援军又还没到,已经无法跟我军打消耗战。当务之急是坚守腹地里的要点城镇,对于边境上的要隘城寨,只能暂时放弃。” “其二,夏军对于在湟中之地大败我军抱有极大信心,可能还准备衔尾追杀至兰、熙、巩、秦等州,肆虐秦凤、泾原路腹地。我军此前的一贯风格,大胜时十分谨慎,不敢乘胜追击。大败时全军崩溃,一溃千里。夏军到时候全线发起反击,什么都捞回来了。所以暂时不跟我军计较了。” 对于种师中的回答,张叔夜忍不住鼓起掌。大家也跟着一起鼓掌。 看着意气奋发的种师中、高永年,还有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这些将领,张叔夜想起赵似的交代。 以前的将领军官,都是父辈们在战场上带出来的,靠得一家之言的传授,以及生死战场上的个人领悟。 这样培养出来的将领,成材率太低,而且都有很大的缺陷。 必须用用“科学”的方法培训,先在学堂里学习前人总结出来的作战理论,再通过战役的复盘和推演,提升他们的战略和战术水平。 最后再在实战中锤炼他们,让真正有才者大放光彩。 按照简王的理论,军队指挥系统是呈锥形。最下面是服从军纪、遵循军令、训练有素的士兵;上面是有一定战术素养、勇敢率先的低级军官和士官。 他们是全军重要的根基。 再上面是合格的中高级军官将领。最上面才是所谓的名将主帅。 绝世名将,无论用什么办法培养,都是少数的,可遇不可求。但是培养出一批合格的低中级军官将领,成为全军的骨干,确实可行的。 教导队的组建,以及这批心腹军官的培养,张叔夜一直参与其中。高永年的前后变化,他看在眼里。就跟其他将领一样,是那样的显着和让人心喜。 想必用不了多久,这批简王殿下亲自带出来的将领,将成为西军,乃至整个宋军的骨干。 张叔夜压下心中的思绪,看了一圈众人,又问道。 “刚才永年将军把殿下的战略意图说了三点,我再问一遍,除了这三点,还谁要补充的吗?”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这才是杀招 众将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杨惟忠提出来一点。 “夏国国主李乾顺年初才借助辽国之手,鸩杀梁太后,诛杀嵬保没、结讹遇等梁党将领,然后向我朝上谢罪表求和。虽然官家允和,两国停战...” 众人静静地听着。 “但是夏国梁党根深蒂固,一时间难以全数铲除。加上李乾顺向我朝谢罪求和,其国内军中诸多主战的贵族将领肯定不服,心有怨恨。从军报上看,夏国指挥这次战事的,不少是李乾顺的心腹,他指定的统军主帅李察哥,就是他的亲弟。” 杨惟忠的声音不由拔高,“很明显,李乾顺想借着这次机会,打一场大胜仗,树立威望,同时让忠于他的将领们立军功,进而能提携安插到各关键位置,替他掌握军权朝政。” 说到这里,杨惟忠冷冷一笑,说不尽的幸灾乐祸。 “从第一份军报上来看,夏军大败,主力尽失,诸多心腹亲信被杀被执,主帅李察哥只身遁逃。亲政不久的李乾顺,颜面皆丧,威严尽失。” 说到这里,杨惟忠的眼睛里闪着光。 “战败了总得有人负责任。想必夏国的诸多部落首领,夏军的诸多将领,他们肯定是群情激愤,对李乾顺更加不满。而李乾顺的心腹亲信也损失掺重,想必对反对他的势力,压制力量被削弱。” 杨惟忠慷慨激昂地说道,“末将想来,这是大王发动湟中之战的第四个战略意图!利用李乾顺急于立威,巩固权势的想法,引他动员夏军主力,出兵湟中。然后利用地利人和,连战连捷,撼动李乾顺的根基,激起夏国内乱。” “精彩!”会议主持人张叔夜忍不住大叫起来。 他站到会议室的前方,对着六十余位同样激动不已的将领军官们说道。 “大王曾经跟我们说过,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杀敌略地,只是军事目的,最后还是要回到政治目的上。我们对夏国连连用兵,最大的目的是什么?就是消耗他的兵力,最后灭其国,尽复灵武故地,让我大宋西北腹地,再无战火兵乱。” “惟忠将军能看到这一点,非常不错!”张叔夜赞许道,然后又扫了一圈众将,继续问道,“还有吗?” 长孙墨离早就想到了赵似其它几个战略目标,但是今天这次会议,是锻炼将领们的机会,所以他就没有出声。 “俺来说一说。”韦宝庆举手发言。 “刚才惟忠说到了政治目标,俺就补充经济目标。” “经济目标?”众将眼睛一亮,是啊,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 “而今是八九月份,正是西北诸地秋收的繁忙季节。河西家国小民少,民力被用到了极致。十二监军司,辖下的兵卒就是百姓丁口。根据秘书省里对夏国的情报记录,‘其军制,凡年六十以下,十五以上,皆为丁,自备弓矢甲胄而行。’” “在此前,夏国还只是十丁选五。只是打了数十年的仗,他们的兵越打越少,到元丰五年(1082年),宋夏永乐之战时,夏国是十丁抽九,可谓是穷凶极恶。元丰五年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中间有历经多次大战。夏国的民力损耗想必不少,十丁全抽应该有了。” “这次大王在湟中发动大战,等于抛出了一个又香又肥的诱饵。急于树立威望的李乾顺,肯定是要吞下。只是这块诱饵不好吃,必须从其它各军司大肆抽调兵马。兵马丁口被抽调走了,夏国各地的秋收肯定大受影响。” 韦宝庆的声音平静如山岳,但是说出的每一个字词,却铿锵有力。他的这个思路让众人眼前一亮,惊喜万分。 刘韐在一旁补充道。 “大王在巡视沿边五路时,就与各路的经略使、兵马都监等高级将领约定。当湟中战事打响,夏军各军司开始抽调兵力,我沿边五路,东至丰、府、麟州,西至会、兰州,全部按照大王的军令,派出小股精干骑兵,深入敌境加以侵扰。” “目的是牵制夏军兵力,破坏秋收!” 最后一句,刘韐一字一顿地说道。 韦宝庆向刘韐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继续往下说。 “夏国原本就困窘,出产贫瘠。今年的秋收遭到重创,明年肯定会有大饥荒。而且可以想到,湟中之战后,大王肯定趁机严令沿边五路,不准放一粒粮一寸布人夏境。” “夏国各军司的军民,各部落的牧民,到时候饥饿难耐,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要不去抢附近部落和百姓的,要不南下归降我朝。” 韦宝庆的话让众人豁然开朗,觉得受益匪浅。 刚才韦宝庆提到经济目标时,他们也很快领悟到简王殿下的第五个战略目标是破坏秋收。但是没有韦宝庆说的这么深,这么“毒辣”。 不愧是最早跟随大王的人,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是肚子的真才实干,确实一等一的厉害。 不过他们更佩服的是简王殿下。 俺们以为自己站在开封城楼的楼顶上,想不到简王殿下你已经站在华山顶上了。 看到大家发表了精彩的讲话,张叔夜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大家都表现得很好,讨论暂时结束。仲堰,你继续读军报。” “好!夏军先攻取了京玉关,切断了兰州与湟中西海的联系。二十万主力兵分三路,分别向邈川、宗哥、青唐三城进发。听到夏军主力赶到,归降的诸蕃部,纷纷投降夏军,调转刀枪,对付我军。” “我军主动收缩。四万兵马分四路,一路由王禀、李忠孝率领,退守青唐城;一路由郭成、张存义率领,退守邈川城;一路由王赡率领,退守宗哥城。一路由刘法、高世宣率领,退守肤公、尖扎城。” “期间,王赡见夏军分路并进,他面对的一路人数不多,兵甲不整,为贪军功,擅自出击,结果中了夏军的埋伏,大败而逃。不仅折了四五千兵马,还丢了宗哥城,使得青唐和邈川两城被隔断开来,无法互相呼应。” 说到这里,刘韐叹息道:“西军许多将领的陈弊,贪功冒进,畏险怯战。他们的无能,让多少将士的浴血奋战付之东流。” 众将深受同感,尤其是杨惟忠、赵隆、高永年等西军出身的将领,更是一脸的愤慨。他们自己,他们的父辈,没少被这样的同袍给坑害过。 想不到这次又出现一位。只是希望这位,不要把同袍坑得太惨。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连战连捷 刘韐继续念道。 “宗哥城得手后,嵬名理奴率两万精锐坐镇那里,把其余兵马分成三路。左路十万,围攻邈川城;右路五万,围攻青唐城;中路三万,向溪哥、肤公城进发。” 张叔夜挥挥手,示意刘韐暂时停下,“诸位,是否看出嵬名理奴的作战意图?” 赵隆举手道:“非常简单明了。嵬名理奴的作战意图是先攻下邈川城。此城一下,湟中西海之地全在夏军掌控之中,溪哥、肤公和青唐等城的我军,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重兵在右路邈川城,左路是防止我军逃跑,中路就仅仅是牵制。” “没错。仲堰继续。” “京玉关失陷后,殿下立即遣王愍进据河州、兰州交界的臬兰堡(永靖),遣钟傅进据兰州,坐镇指挥兰、会两州战事。遣王厚率兵三万,从臬兰堡出发,沿黄河西进,很快与刘法、高世宣在尖扎城汇合。” “夏军启程匆忙,没有携带多少军粮。嵬名理奴下令就地征粮。夏军各部在湟中各地肆意抢掠。稍不遂意就烧杀灭族。各蕃部哗然。反观我军,宗泽、郭永两位特使,早早带着宣慰使司第一巡视队赶到熙州的,持简王军令,对调集在河熙州的诸军进行军纪军法整肃。” “规范军纪,严明军令,还以镇抚使的身份,分率宪兵队随军出征,专职军纪军法。因此我军军纪森严,秋毫未犯。湟中各蕃部苦于夏军的抢掳,纷纷反正,归附我军。” “而后王厚、刘法等人又使人持简王军令,遍示湟南、河曲、洮水生熟蕃各部,‘凡蕃部所获战利品,官府不取分毫,只主持分配。按军功分赏,不论身份贵贱。’” “同时还谕晓各蕃部,鼓励奴隶从征,官府愿意配给兵甲装备。如果主人家愿意提供马匹,派出奴隶从征。在战后,如果该奴隶能斩首一颗,官府以三倍身价赎出该奴,同时以两倍价格买下那匹战马。而赎身后的奴隶,则免除奴隶身份,正式成为宋军一员,此后享受同等的待遇。” 刘韐越读声音越大。 听得出来,他的情绪也是激动万分,跟众将一样,恨不得当时就置身于湟南之地,参与这激动人心的一系列事件。 “大王九月初五日就已经赶到河州,遍巡了河曲、洮水等地...” 听到这里,众人一片哑然。 原来大王早就料到夏军会有所反应,因此早早就去了这里,做起准备来。 “大王以自己,和王厚、郭忠孝两位将军的名义,召集湟中、河曲、洮水诸蕃部大小首领数百人,亲口宣布那些军令,并以歃血为盟,对天发誓,绝不背弃。” “二十几日,大王聚得四万骑兵,还有更多的骑兵从远方闻讯,源源赶来。简王把骑兵按部落分编。选一位骁勇之士,披甲为首领,领十骑,编为一甲,为十夫长。十十夫长为一百夫长,十百夫长为一千夫长。” “十千夫长为一翼,简王殿下任命刘法、高世宣、斛律雄、杨可世为翼长,刘法为四翼之首。姚古、种建中分领煕河精兵。留王厚、郭忠孝分守尖扎、溪哥城,护住后路。 “九月二十七日,大王亲率四翼蕃骑和煕河精兵合计六万,直扑宗哥城。” “简王殿下先派出两千蕃骑,假装湟南蕃部,打着报仇雪恨的旗号,进逼宗哥城,劫杀夏军骑兵。嵬名理奴闻讯后大怒,率领宗哥城两万余精锐出城,清剿作乱的蕃部,好杀一儆百,整肃湟中和湟南。” “两千蕃部按照预定的仓惶逃跑,把嵬名理奴部引到伏击地。刘法、高世宣、斛律雄、折彦质、杨宗闵六人率五万,分割包围,激战一天,斩首一万,俘虏一万。” “这两万被歼灭的夏军里,有五千擒生军和三千步跋子。嵬名理奴以下二十多名夏军将领被斩杀,震惊了湟中西海。” “进攻尖扎城的中路夏军随即被大王和王厚合兵一处,迅速击败,斩首一万,俘获一万五千,其余四处溃散,大多数被洮水、湟南蕃部斩杀,送至尖扎、邈川等城,找我军换取赏钱。” “围攻邈川、青唐城的左右两夏军群龙无首,迟疑几日后,各自向癿六岭以北撤退。但是来时容易,想走就难。王禀和郭成两位将军,从城中发起反击,黏住夏军。一路上各蕃部更是落井下石,袭扰夏军探骑巡哨。两路夏军军心涣散,士气低迷...” “...简王殿下率领主力,兵分四路,分路迂回包抄。大军分别绕过邈川城,于润九月初三那天,在浩通川附近,追上夏军左路军。前锋骑兵先用弓射轮番袭扰对手,拖延夏军。而主力各部按照部署,迅速地向指定位置开进...” “左路夏军经过十余日的攻城血战,还有主力八万五千余。我军原本六万之众,宗哥城一战有所损失,但数日间从湟南、洮水、河曲赶到的蕃部骑兵,有一万多。我军不减反多,兵力超过六万。”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六万打八万,还是少啊。 宋军打夏军大部分时间都要以多打少,才有胜算。现在兵力占劣势,怎么打? “六万打八万,我军占劣势。但我军士气高涨,夏军士气低迷,毫无斗志。只想着翻过癿六岭,逃回夏境。” “我军先以部分兵力穿插,将夏军分割成数块。等到夏军左路军队形涣散时,大王下令发起进攻。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地歼灭夏军各部。激战两天一夜,斩首三万,俘虏四万,其余溃散...” “稍事休整,润九月初八,简王率军翻过癿六岭,直至喀罗川,然后广布侦骑,沿着喀罗川对夏军右路军进行搜寻。夏军右路军从青唐城撤下,绕道古骨龙城,翻过癿六岭。由于地形限制,他们必须汇集到喀罗川休整。因为只有那里才有足够的水,供养数万士兵,和他们的马匹...” “...当夏军右路军以为逃出生天,正在休息懈怠时,简王殿下率领大军赶至附近...加上后续从河曲、洮水、煕河赶来的生熟蕃部,大王麾下的骑兵足足有六万余。加上煕河秦凤路的两万兵马,超过八万...” “润九月十日一早,殿下先派出数支小股骑兵对敌人发起试探,察觉到夏军右路军又累又饿,已经毫无斗志。当即立断,号令八万大军四面合击。夏军全军溃败...我军斩首两万,俘虏两万。” 听到这一个又一个的胜仗,众将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不能自已。多少年了,宋军何曾打过这么痛快的胜仗? 先诱敌深入,再伺机反击,分路穿插,包围合击,而后迂回包抄。 先悄悄观察敌人,找到弱点,立即发起最猛烈的进攻。 简王殿下亲自指挥着一系列的战例,向众将讲述着,他此前一直强调的骑兵战术:分割穿插,迂回包抄。 更重要的是,殿下展示了他一直强调的,马步军共同的作战特点:观察、快速、猛攻和铁律。 观察是要善于判断敌情和地形,及时制定正确的作战计划;快速是要求部队具有高度的机动性和突然性;猛攻就是在交战的决定性时刻最大限度地发挥力量,进攻战术多样,取胜后对敌人穷追猛打,这是消灭敌人,取得完全胜利的关键;铁律就是全军要如钢铁一般遵守军令和纪律。 “诸位!”张叔夜挥手让刘韐又暂时停下,又抛出问题让大家讨论。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骁骑营的未雨绸缪 “大家讨论下,大王能宗哥城、湟中以及喀罗川连战连捷,关键靠什么?” 很多人都举起了手。张叔夜随意点了一位军官。 “数万就地征召的蕃部骑兵。他们是大王连战连捷的主力军。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大王的三战三捷。” 张叔夜赞许地点点头,挥手示意军官坐下。 “没有这数万就地征召的蕃部骑兵,大王再神机妙算,也无法大败夏军。只是这数万蕃部骑兵,如何迅速发挥战斗力?大家有没有想过。” 这回举手的人少了许多。张叔夜又点了一位军官。 “俺在煕河军待过五年,大致了解洮水、河曲、湟中等地蕃部的情况。那边的牧民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术不在话下。又环境恶劣,时常要与其它部落抢水、抢牧场。要防止盗匪或其它部落来抢牛羊,抢人抢马。” “可以说是无一日不战斗,无一天不戒备。骑射武艺,那绝对没话说。单打独斗,煕河秦凤路的精锐,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关键是他们不知军纪,不懂战术,从小打的就是一窝蜂的群殴。这是最大的弊端。” “没错!”张叔夜高声赞誉,“他把大王连打胜仗的根本原因都讲明白了,也把最大的弊端点明了。” 下面的军官一片哄然,“骁骑营,俺说骁骑营突然被调走,走得那么匆忙。原来是被调去煕河前线去了。” 张叔夜哈哈大笑,“没错。大王决定在湟中之地大干一场后,立即派人星夜赶回开封,向官家请的兵符,调骁骑营回煕河前线。大王在沿边巡视了二十多天,骁骑营日夜兼程,一路急行,还早几天赶到熙州。” “他们原本就是从各蕃部挑选出来的骁勇精锐,在部落中素有声望。又被大王潜心训练了数月,个个当军官一样训练。不要说多,他们当个百夫长,绝对合格称职。大王一到兰州,就传令给骁骑营全体,各自散回去本部,征召蕃部骑兵。” 张叔夜说到这里,曾葆华把手里的笔一丢,狠狠地说道:“这才叫未雨绸缪!当初训练骁骑营,钱粮哗哗地如洪水一般往外花,心痛死老子。现在看来,值,太值了!” 长孙墨离看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痛快了!” “十分痛快!” “痛快了就赶紧把笔捡起来,继续当你的笔录员。” 曾葆华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去把摔飞的毛笔捡回来,老老实实做起笔录员。 看在眼里的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张叔夜双手往下压了压,众人纷纷收住了笑声。 “三千骁骑营,各回本部招募骑兵。党项人去党项部落,吐谷浑人去吐谷浑部落,吐蕃人去吐蕃部落,回鹘人去回鹘部落,羌人去羌人部落。沟通没有问题,有大王的军令和保证,招募也不成问题。” “骁骑营官兵熟悉蕃人骑兵的习性,知道如何鼓励和约束这些同族。他们又在万胜镇大营里被大王训练过,知道如何执行命令,面对敌人该采取什么战术。他们或做十夫长,或做百夫长,以他们为骨干,大王才能把数万蕃部骑兵迅速凝聚在一起。” 张叔夜嘴里这么说,但心里还是觉得后怕。 如此聚集在一起的蕃部骑兵,勉强能战,但是也很容易崩溃。现在想来,大王第一仗先打宗哥城的那两万夏军,也是煞费苦心。 先是人数占优势,再用计,把嵬名理奴部引到绝地,再利用地形加人数优势,加上两万煕河精锐做基本盘,配合数万蕃部骑兵,这才歼灭了嵬名理奴部。 第一仗打赢了,即锻炼了队伍,又让蕃部骑兵自信满满。有了这样的准备,大王才敢在浩通川揪住军心涣散的夏军左路军打。 虽然风险极大,但是正如大王所言,如果不敢冒风险,哪里来的胜利?等着从天上掉下来吗? 张叔夜暗地里长舒了一口气,微微仰起头,扫了一圈众人,继续主持会议。 “宗哥城、浩通川、喀罗川,三战三捷。仗打到这个份上,你们是什么想法?接下来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种师中举手道。 “打到这个份上,将士和战马都很疲惫,不会先稳定下来。转回来攻陷卓啰城,打掉夏国的卓啰和南军司。” 大多数将士纷纷点头附和。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大胜,没有必要再冒险。不如稳固战果,没有必要继续再犯险了。 “继续打!”白崇虎举着手,高声道。 众人闻声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前面三战,只是把夏军打痛,还没有把他打怕。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方,为何不继续乘胜追击?打得他闻风丧胆!” 张叔夜眼睛一亮,“伯虎觉得该怎么打?” “衔尾追杀向东北逃窜的夏军,然后在零波山的黄河西岸设伏,对来援的夏军半渡而击!”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诧异之间带着惊喜。 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我军疲惫,但夏军远道驰援,他不疲惫吗?更何况我军还可以在黄河西岸以逸待劳。 我军连连大胜,正是军心士气最盛的时候,正好一鼓作气。 “那你们猜,简王殿下是怎么打这一仗的?”张叔夜故意买起关子来。 第一份军报上只是说简王指挥西军连战连捷,详细军报全在刘韐手里的第二份军报里。刚刚急递到万胜镇,还没来得及全体传阅。 难道大王真的再接再励,如白崇虎所言,在黄河西岸设伏,对驰援的夏军半渡而击?很心细的人算了一下斩首数字,发现还有四万的缺口。 把这个发现告诉同伴,一传十,满会议室里都沸腾起来。 大王这是打的神仙仗啊!太匪夷所思了。 “张先生,刘先生,快告诉俺们接下来的战事经过。”众人就像雷雨前池塘里的鱼群,蹦个不停,拼命地张着嘴,说个不停。 “哈哈,”张叔夜仰首大笑,“好,我们不卖关子了。仲堰,你继续往下念!”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零波山之战 “好!”刘韐强压着心头的兴奋,继续念道。 “简王殿下一边传令湟中,叫郭成、王禀几位将军立即率军北上,翻过癿六岭。攻占空虚的卓啰城,以及夏军在癿六岭要隘上修筑的诸多城寨,掌控癿六岭的全部地形险要,把边境推进到癿六岭以北。” “河州的王愍,兰州的钟傅,合攻京玉关。半日而拔,斩首三千,俘获一万...” 不,俺们想听的不是这些!这个刘夫子,故意卖关子!想活活急死俺们。 “润九月十三日,大王自己率蕃部骑兵和煕河精锐,调头向南,在兰州渡河,进入兰州。” 什么?简王殿下怎么调头回来了?那接下来的四万斩首是怎么打出来的? 在众人低声议论纷纷的时候,韦宝庆等聪慧的将领军官们,已经猜出赵似的意图,各自激动得浑身颤抖。 这仗居然还可以这么打? 果真,有时候打仗打得就是想象力,尤其是骑兵作战。 刘韐继续念着。 “大王率主力进入兰州,调头向东,奔会州。在会州柔狼山一带蛰伏数日。一边评论军功,整顿兵马,一边派出精锐侦骑,在夏国黄河以东地区搜寻敌踪。” “很快,侦骑回报,夏军主帅,夏主的弟弟、枢密院副使李察哥,率领大军赶赴癿六岭的途中,听闻湟中、喀罗川夏军大败。于是就下令大军加快行军速度,日夜兼程,直奔卓啰和南军司增援。” “夏军第一波援军七万余人顺利渡过黄河,在西岸驻扎。李察哥率一千铁鹞子、两千质子军、一万擒生军,以及四万正军和大量辎重,驻扎在东岸零波山下,准备第二天渡河。” “摸清楚情况后,大王率领大军,借着柔狼山势掩护,于润九月十七日黄昏时分,悄悄潜行到李察哥部附近。” “当晚过两更,大王先派出一千煕河骑兵,装作四处游弋,无意间撞到此处,与夏军巡哨队发生激战。开战以来,从东到西,千里战线上,天天都有宋军军队,以百千数为单位,深入夏境,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夏军以为也遇到了这样的部队,只是派出一支骑兵部队追击。如此一惊扰,夏军调兵遣将,军令四传。在高处暗中观察的大王,发现了夏军的中军大帐,也摸清楚了夏军大致的布局。” “那支追击的夏军骑兵很快就被全部歼灭。大王叫蕃部骑兵精锐,换上夏军服饰和旗号,多带火种,装作追剿回营的样子。蕃部很多骑兵都是党项人,语言互通,很容易就混过哨兵。进入营地后,立即以百人为单位,四处放火。” 刘韐此时化身为一位说书人,口吐莲花,下面的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听漏了一个字。 “风助火势,夏军左营火光冲天,瞬间烧了一大片。上万夏军顿时炸了窝,慌乱不已。我军一万骑兵趁乱杀入夏军左营,扩大战果。一时间,左营杀声震天,我军骑兵在火光中穿行,追杀到处逃窜的夏军。” “接着,趁着夏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左营,大王派出两万兵马,沿着黄河摸到正面。先放了十轮火箭,把夏军前营点着了,然后从前方杀入夏军大营。” “两连击之下,夏军陷入巨大的混乱,不过主将李察哥很有才干,立即传下军令,严令各部将领约束部众。同时派出卫队和精锐,巡视弹压,四处增援,努力恢复各军秩序和指挥。” “大王一直在高处观察着,终于被他寻到了漏洞。当机立断,传令杨可世率领一千具装甲骑,对着他找出的破绽,直冲夏军中军大帐。其余主力,沿着杨可世凿出来的通道,把夏军彻底撕碎。” “大王下令全军所有牛角号吹响...” 众人的眼前浮现出一副图面,皓月当空,群山如聚,数百支号角吹响,荡气回肠,天地为之侧目。 杨可世,这位西军数一数二的绝世猛将,人和马一身铠甲,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在他身后是一千具装甲骑,每一匹战马的后面,插着一面赤色靠旗,在夜风中呼呼展卷。 人如龙,马如风,在一声怒吼中,杨可世挥舞着那柄长铁锏,一马当先向夏军冲去。 一千甲骑汇聚成一把铁锤,把挡在前面的夏军击得粉碎。被夜袭搅得人心惶惶,被大火和夜袭骑兵赶得四处散乱的夏军,没有办法组织起强有效的抵抗。 甲骑一路畅行无阻,直冲夏军中军大帐。 简王殿下长枪一挥,向前一指,数万骑兵漫山遍野,驰骋而来。他们手里挥舞的马刀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同粼粼的湖光。 他们在月色中奔跑,奔跑在陇右大地。他们的身影在夜色和月光里若隐若现,仿佛从历史长河中穿行出来的。 他们脚下的路,或许是霍去病所部“逾乌盭,讨遬濮,涉狐奴”时曾经奔驰过的;又或许是前唐江夏王李道宗率部讨伐薛延陀,马踏贺兰山时,曾经行军过的。 现在,是宋军的骑兵驰骋在这片土地上。 此战,宋军人数占优势,还抢占了地利。 最开始就先施计混入夏军营中,四处发火,扰乱军心,然后是分路合击,杀得夏军难以招架。紧接着具装甲骑一锤定音,彻底打垮了夏军的指挥中枢。最后是宋军全体出动,横扫一切。 战局自然是宋军大获全胜,斩首两万,俘获三万。李察哥在卫队的拼死掩护下,只身逃走。他带来的擒生军、质子军,全部被歼灭。 尤其是那支凶名煊赫的铁鹞子,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穿甲上马,就被洪水一般的蕃部骑兵淹没了。 在黄河西岸的七万夏军,看了半夜的火光,听了半夜的喊杀声,由于情况不明,船只又被宋军用火箭焚烧,迟迟不敢渡河来援。 彷徨了半夜,到天明,他们终于看到东岸的己方营地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火烧烟燎。一堆堆同袍的尸体被堆在一处,堆成了数十个大尸山。 数千宋军在战场上打扫收尾,居然隔着河挑衅数万夏军。最过分的是一队宋军骑兵,居然对着西边,掏出家伙隔河撒起尿来。 最后,这群嚣张的宋军把数十个如山丘一般的尸堆点上火,扬长而去。 数十个火堆,在数万夏军面前熊熊燃烧,永远刻在了他们的心里,直到死都忘不掉。这支夏军的将领到中午,还是看不到宋军的踪迹,这才派人渡河,可是除了烧焦的尸骸,什么都没有。 很快,夏军将领又接到卓啰城失陷,癿六岭全是宋军的消息,不敢西进。可是他又不敢渡河东归,生怕伏击李察哥的宋军,照葫芦画瓢,再次伏击他。 犹豫了几天后,将领最后调头向北,率领本部人马投奔凉州去了。 刘韐念完后,自己都久久不能平静。 众人微张着嘴,瞪大着眼睛,等到刘韐最后一个字结束后好几十息,终于回过身来。 大王威武!大王神武! 大王用教科书一般的战例,告诉世人,什么叫天马行空! 这一役,足以让夏军心惊胆战,刻骨铭心。 正当众将群情激愤时,一位值日官突然闯了进来。 “刚刚接到开封城里的通报。皇子今早四更时分,薨!” 屋里一时无语,张叔夜、长孙墨离、韦宝庆等人的眼里,透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官家的封赏 童贯赶到渭州平凉城,已经是十月初九。在皇子夭折的第三天,他奉官家诏书,日夜兼程,十五天就跑到两千多里之外的渭州城。 这里应该是接到官家痛失爱子的消息,匆匆撤去了喜庆的装饰和物件。 不过依然能看到狂欢喜庆的痕迹,整个渭州城上空,似乎还飘荡着淡淡的酒气。 毕竟是百年以来,国朝对夏国前所未有的大捷。 斩首九万,俘获十三万,还有牛羊马匹等无数。 在路上,童贯还听说简王殿下以陕西六路宣慰使的身份,行文夏国国主,质问他为何违背宋夏和议之约,背信弃义,纵兵入侵湟中之地,武装入侵,粗暴干涉宋国内政。 夏国国主,必须给宋国一个交代,交出主犯,赔钱,割地...否则的话,简王殿下将率五十万虎贲鹰扬之师,亲到兴庆府向夏主讨个说法。 宋国对夏国,什么时候这么横过! 当时说这个消息的百姓,一脸的兴奋、骄傲和与有荣焉。 他们在话语字词间,对简王殿下的爱戴已经无以复加。 有两个酸溜溜的文士,阴阳怪气地说了几句。说简王穷兵黩武,不体恤民力,暴烈凶...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军民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打了个半死。 陕西六路,尤其是沿边五路,果真是民风彪悍。 “门下...设青唐为鄯州;邈川为湟州;尖扎城改名宁塞城,溪哥城改名积石城为廓州宗哥城改名龙支城,属鄯州。其鄯、湟、廓州并湟中、河南等新收复城寨,并隶陇右都护,仍属熙河兰会路。” “...首功王禀,擢虔州团练使,领陇右都护使;次功刘法,擢林州团练使,领陇右副都护使,知鄯州州军事;郭成,擢东上阁门使,知湟州州军事;王厚,擢西上阁门使、知河州州军事;高世宣,擢东上阁门副使,知廓州州军事;斛律雄,擢西上阁门副使,陇右兵马使;杨可世擢西上阁门副使,领左翊卫左司马;姚古,擢东作坊使,领兰州兵马使;种建中,擢西作坊使,领熙州兵马使;王舜臣擢内藏库使,领河州兵马使... “章楶擢通议大夫,荫一子,加领陕西六路经略安抚使;孙路...姚麟,擢武胜军节度使,领煕河、泾原、秦凤三路经略安抚使;刘仲武擢建州刺史,领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种朴擢建州防御使,领煕河会兰路经略安抚使;折可适,擢吉州防御使,领泾原路经略安抚使......” 童贯的声音跟一般的内侍不同,洪亮雄厚。 封赏诏书共计三封。 一封是对参战诸将士勉励了一番,详细封赏自有各路各军分发下去。第二封是对湟中之战,以及跟着赵似三战三捷的诸将领的封赏。第三封是对坐镇后方的章楶,以及煕河、秦凤、泾原、环庆诸路各军将领进行封赏。 他们根据赵似的命令,前期牵制夏军,后期主动出击,拔除要隘上的夏军城寨,把边境线又推进了近百里。尤其是兜岭和横山,完全占据了地形。居高临下,随时可派兵袭扰夏国境内。 念完后,童贯向众人解释了一番:“诸位,简王殿下的封赏,官家说了,要到垂拱殿上亲自授予。” 那就好。 众人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满脸欢悦。 官家和朝廷的封赏,极其丰厚。 大家心里有数,一是这次的胜仗足够耀眼,二是简王为大家说了好话。否则的话,那些文官那肯如此轻易地松口。 总之,这次全靠了简王。 姚麟、刘仲武带头,林林总总数十位立功受封将领,依次排好,郑重地向赵似作揖行礼。 “此次大胜,全赖大王运筹帷幄,身先士卒,是为首功。吾等附骥尾、攀鸿翮,全凭大王提携周全,感激涕零!愿粉身碎骨,以报万一!” 听着这齐刷刷,如同一个人发出的洪亮声音,其余的人无不动颜。 站在一边的童贯,一脸的诧异,眼珠子乱转。 赵似刚刚从煕河赶回来的,战后,他一直在那里忙碌着。 实现自己的诺言,除了所有的战利品按功分配之外,还从朝廷军费里拨出一笔,厚赏跟随他出身入死的诸蕃部将士。 在万众欢呼声中,赵似继续他的恩赏。 十夫长转为甲户,百夫长转为百户,千夫长转为千户。凡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只要没有犯军法者,都转为正户,或者叫军户。 阵亡者,按功论,该是正户就是正户,该是甲户就是甲户,该是百户就是百户...只是这份职位,由其子嗣继承。 子嗣未成年者,先寄职。但赡户和牛羊先拨给他家,等他长大到十五岁,就继承父亲军功挣下的职位,继续出力挣军功。 没有子嗣者,就由他的弟弟继承... 每一正户当有三至五帐赡户。赡户平时为正户放牧牛羊,战时出一至两骑,为正户的辅助兵。 而每十正户为一甲户,十甲户为百户...以此类推。 暂编一万户为一翼,井、鬼、柳、星、张、翼、轸七翼为一旗。 这第一批跟随自己的湟中、河曲、洮水诸蕃部骑兵,被编为朱雀旗,旗色赤红,中有一只黄色的展翅朱雀,也叫赤旗。 每一翼翼旗为朱雀赤旗下,加上黄色的各翼星宿。 只是目前未满编。但是赵似相信,很快就能让朱雀旗满编。 正户的赡户该如何落实?这是最根本的。 赵似带着这数万得胜的朱雀旗骑兵,回到廓州,把数百上千位部落首领和贵人们,“客客气气”地请来,商议要事。 赵似邀请这数百位部落首领,举家迁居关中富庶之地。他拍着胸脯保证,每家都会有房有地,足以让你们做个富家翁。 至于他们的部众,就要让给朱雀旗骑兵。 原本是部落首领之子的,就要提前继承家业。 不是长子?他现在是俺简王的军官,不比你那个躲在后面不肯为朝廷出力的长子高贵多! 原来只是普通牧民的,现在他立功了,要来接管他的那个小部落。... 肯定有人不答应,那就请好好看一看老子身后数万朱雀旗的骑兵。 这些人多数是首领不喜欢的次子庶子,或者是部落里派出来凑数的。 反正不是部落首领的爱子亲信,或者部落贵人。这些人都比较“稳重”,觉得宋军以往的战绩胜多输少,这次看着也挺悬的,还是先旁观一段时间。 结果...真是日了狗! 赵似看着那些部落首领和贵人的嘴脸,心里冷笑。 你们敢说个不字吗?老子身后这数万骑兵,都是既得利益者,一个眼色就能叫你们灭门。 所以说,下回老子征召时,你动作快些;带着你们打仗时,勇敢些! 还有那些受了夏国奸细煽动,跟着起来作乱的大小部落首领。 为数还不少,选前跳的最欢的前五十名,当众斩首,家产没收,家眷没为奴隶;后面那些从犯,首领不要当了,举家搬迁到中原去,老老实实做个农民。 赵似就这样,挟着大败夏军的威势,把湟中、河曲、洮水诸地的二十多万帐蕃部,原来的体系砸得粉碎,再把他们打乱分配给跟着自己的朱雀旗将士们。 “本王知道,有些正户只有一两家赡户。谁叫你立功小!我们是按军功高低优先分配赡户的。不服气,好!有志气!西海、阿柴、脱思麻、牙龙觉卧、乌茹、羌塘、纳仓、乌思藏,西边纵横两三千里,雪域草原,有的是牧民、牛羊。有胆子就去抢!” “本王还是老规矩,所有战利品,人口、牛羊、牧场,老子一概不要,全归你们,按军功分配!” 朱雀旗部众群情激奋,恨不得马上就骑上马,向西边而去,抢回属于自己的人口牛羊和牧场。 “大王,真的去抢?”兼领朱雀旗兵马副使的高世宣忍不住问道。 “当然去抢。”兼领朱雀旗兵马使的刘法,已经明白了赵似的意思。 “大王的意思就是趁着西边吐蕃,诸国林立,一盘散沙,指挥朱雀旗数万兵马,轮流西进。一是练兵,练大王传授给俺们的骑兵战术;二是收拢兵源。那里虽然人口稀少,但好歹也有数十万帐人口,应该能聚得二十万骑兵;三是剪除侧翼威胁,好全力以赴对付东边的河西家。” 赵似哈哈大笑,“知我者刘法也。” 兼领朱雀旗兵马副使的斛律雄搓着手,兴奋地说道:“这个活,俺喜欢干。”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回京 宣完诏书,谢完天恩,赵似设宴款待童贯。 “童天使,原本该请你同庆大捷。只是皇子夭折,国之悲戚。所以不动丝弦,不上酒荤。粗茶淡饭,还请童天使见谅!” “大王客气了。” “来,本王以茶代酒,敬童天使一杯,一路辛苦了!” “小的是天家家奴,奔波效命是天职。” 童贯卑微的样子,让人以为他在面对着官家。 “皇兄身体可好?” “听闻皇子殇没的消息,官家当场昏厥过去。经过太医医治,才清醒过来。下诏停朝三日。” 童贯小心翼翼地答道。 “诸位将士的封赏,也早已拟好,只是那些日子皇子病情反复,官家没有心思勾笔用宝。皇子殇没的第三天,官家突然唤小的去,当着章相、黄吕副相和范中丞的面,叫小的来宣封赏诏书。” 说到这里,童贯看了看赵似,“官家还特别叮嘱小的,宣完诏书后,督促大王尽快回京。” 众人听到这里,神情各异,但是都难掩那份激动。 赵似不动声色,又继续问道:“那朝中出了什么事?” “大事并无,只是出了件小事。” “什么小事?” “皇子殇没的那天,有太子中允兼国子监博士张云元,上书。言及皇子夭折是擅动兵事,惹来苍天警示...” 童贯话一出,坐在下首的众将脸色愤然,不少人激愤地要站起来破口大骂,却被赵似目光一扫,老老实实地坐下,一声也不敢吭。 “此子妄言惑众,当诛!”赵似冷冷地说道。 “大王说得没错。官家第二天看完奏章,当即叫班直把此獠抄捕,剥去官服官帽,直接在东华门前当众杖杀!” 童贯咬着牙,同仇敌忾地说道。 大多数脸上涌上欢悦之色,只有少数人脸色一变。 章楶捋着胡须,缓缓地说道:“上次杖杀大臣,还是真庙先帝时,老夫见过文录,记得是国子博士、荣州知州褚德臻,罪名是贪赃枉法。” 赵似毫不客气地说道:“张云元身为官员,国之大捷,不相贺同庆,反陷为擅动兵事,是为不忠;身为人臣,君父丧子,不思安慰,反而落井下石,是为不孝。这等不忠不孝,只为邀求名声之人,当诛!” 众人齐声叫好。 章楶捋着胡须,看着赵似,心中终于明了。 难怪族弟子厚来信说,朝中现在无人敢与简王争辩。 此子心思敏锐,往往一眼能看到关键,然后语词锋利,直中要害,比御史还会扣帽子甩锅。最可气的是,他实在争辩不赢,就撒泼犯浑,仗着官家的庇护,无理也能给你扯出三分理来。 这时,有人来报。 “报!夏国国主回信送到。” 回信?难道是在路上听到的,简王殿下呈送给夏国国主的那份交人、赔款、割地,十分嚣张的质信? “念!” “是!” “赵十三,你来兴庆府便是,...某在此等候!” 这李乾顺也是个硬茬,直接回了封这般硬气的信,还气焰十分嚣张。想想也是,这位可是鸠杀亲母的狼人。 童贯看得出来,在座的诸将各个义愤填膺。 是啊,他们刚刚大败夏军,斩首九万,俘获十三万,前所未有的大捷,正是气盛的时候,如何受得了这腌臜气? 只是赵似没有出声,众将也一声不吭,强行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童贯心里十分不屑。 你们这些武夫,真是没有眼力,这个时候应该跳出,慷慨激昂,向简王殿下请命,请求带一旅雄师,直捣兴庆府。不斩杀李乾顺小儿,誓不罢休。 过后真的要不要领兵出击,到时再说,至少在简王面前,把态度做足,让殿下看到咱家的忠心赤胆。 赵似冷冷一笑,转向章楶,“质夫公,当何如?” “打他丫的!” 章楶爆了一句学自赵似的粗口。 “对,打他丫的!” 两人哈哈大笑,赵似拱手道:“本王明早就出发,一切就拜托章公!” “好!请大王静候佳音。” 第二天一早,赵似与明朝霞在岑猛率领的王府护卫队的护卫下,出渭州城。同行的除了童贯,还有孙路和胡宗回。 一行人出了城,与城外的骁骑营汇合,向东而去。 此时的骁骑营,除了两三百骨干还在之外,其余大部分全部换上跟随赵似,杀敌立功的原奴丁。 数万蕃骑中,有一万多人原本是各部落里的马奴。他们世世代代为奴,突然得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无不奋勇杀敌。他们伤亡最大,立功也最多。 赵似遵守承诺,以朝廷的名义出钱,将他们赎身,按功转为正户、甲户和百户,分别安置。再从中选最骁勇善战之士三千,充入骁骑营。 赵似知道,他们是朱雀旗中最忠心的一群人。 一行人沿着泾水一路东行。还是赵似风格,一路急行,一天就走了一百二十里,黄昏时分在泾州城外的保定驿歇息。 洗漱一番,驿吏端上做好的饭菜,岑猛等人先验过毒,再请赵似和明朝霞食用。 “骁骑营都安置好了?” “大王,杨可世、王舜臣、折彦质、杨宗闵四位将军带着骁骑营在驿站不远处的荒地安营,正在造灶做饭。” “孙、胡两位都安置好了?” “大王,都安置好了。正在用晚饭。” “童贯呢?” “小的叫了韩甲先陪着他。” 韩甲先是王府护卫,非常机灵,善于交涉和打探消息。 “嗯,好,猛子,辛苦了,你们也赶紧用饭。” “是,殿下!” “殿下,你真的抽身离去,不管不顾,让章公指挥?” 吃着饭,明朝霞好奇地问了起来。 “当然要让他指挥。这个老头,执拗自负。前次大胜,是本王带着人马在前面打出来的。章公只是坐镇渭州,催促粮草军资,督查军纪军法。没有做什么,就捞了份大功,加赏通议大夫,荫一子,还真正成为西北主帅。” 说到这里,赵似悠悠地说道:“老头心中别扭啊!” “所以殿下才尽早赶路,让章公主持第二阶段的进攻?” 赵似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往下说:“沿边五路,熙河、秦凤、泾原、环庆、鄜延。湟中、浩通川、零波山等战事,煕河秦凤两路为主力,立下首功;泾原、环庆两路也出力不少,立下次功。鄜延路和河东的丰、府、麟、晋宁军,只能打打掩护,捞到一点安慰功劳。” “他们也是与河西家对战的前线。为什么其它路的同袍立了大功,升官加爵,他们却只能在一旁干看着?意能平吗?” 明朝霞眼睛睁圆,失口问道:“第二次战役不是以朱雀旗骑兵为前锋,兵出癿六岭,直逼凉州城,迫使夏国调兵增援,再抽调熙河、秦凤、泾原、环庆、鄜延五路的精锐主力,围点打援,在半路伏击夏军援军?” “哈哈,兵不厌诈!现在河西家在疯狂地向我境内渗透。这些日子,各关隘抓获的可疑之人多达千人。肯定还有漏网的的探子。除此之外,这么多年,河西家在我们陕西六路埋了多少暗桩,不得而知。要瞒住他们,肯定得好好做局戏。” “陕西六路的反谍工作肯定要做。我离开开封城来西北之前,举荐玄明兄兼任枢密院枢密检讨详官,并密令他组建枢密检讨详局,从东校字房、西校阅所、教导队、警察厅等部门抽调人手,负责军情刺探和反间谍工作。” “也不知道玄明兄筹建得如何?就算筹建好了,全调过来,清查河西家奸细,也来不及。只能先瞒天过海再说。”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回京途中 明朝霞微张着嘴,搬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东校字房,西校阅所,保卫局,又冒出个枢密检详局?” “哈哈,都是权宜之计,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应急办法。过段时间,还是要汇总,各司其职。这样也有个好处,看看谁适合干这种工作。” 明朝霞嘴巴一撇,给赵似夹了两筷子菜,然后又说道:“前次战事,臣妾担心了足足一个月,太过凶险。” “看似凶险,主要看有没有找到关键点。这次大胜,四分将士用命,两分庙算,两分河西家的错误,还两分天意。” 明朝霞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有些不解。 “十三郎,四分将士用命,两分庙算,两分天意,臣妾都能理解。只是这两分河西家的错误,臣妾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赵似往嘴巴里扒着饭菜,呜呜地说道,干净利落地把最后一粒饭吃完,放下碗筷,接过李芳递过来的茶杯,漱了漱口,把水吐在一位小内侍举着的铜盆里。 “李公,把饭菜都撤了吧。给我和朝霞上两杯茶,先下去休息吧。” “是殿下。” 捧着热茶,赵似与明朝霞在小厅里的桌子对坐。 “朝霞,还记得兜岭大保寨的夜战?” “殿下,就是我们出萧关,夜探夏军城寨,歼灭一百多夏军的那回?” “是的。你记不记得那个被活捉的夏军首领说过的那句话?” 明朝霞努力地想了想,当时她也是一身戎装,跟在赵似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她记得那个夏军首领说过的话,只是需要想一想才记得细节。 “臣妾大致记得,那厮说,要是梁太后在,大保寨的夏军会全体出动,不会被俺们打败。好像还说,是他们的国主,下了严令,边关不准擅自开战。” “是的。我就是从这段话听出问题。夏军上下,思想混乱,将领军官多有异心。” “真的吗?”明朝霞不敢相信。短短一段话,你是怎么听出这么大的问题? “夏国梁氏一家二后,连续操纵两朝政事,秉政三十余年。为了巩固权势,梁党勾连阿里骨,疯狂向我大宋开战,胜多输少。夏主李乾顺亲政时短,夏军中的遍布梁党党羽,根深蒂固。” “这些夏军将领军官,在梁党纵容下,一向狂妄自大,藐视我大宋。对李乾顺的谢罪求和的行为,以及严令约束边军的命令,肯定是一肚子火。” 赵似端起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侃侃而言。 “我后来又通过渠道验证,然后叫人悄悄把湟中之战的线索,故意泄露给夏国的细作。” “故意泄露?”明朝霞的手一抖,端着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泄漏了些线索,指向我的作战目标是湟中唃厮啰国的线索。李青鸾跟我交过手,知道本王是个‘胆大妄为’,又‘阴险狡诈’的家伙,根据这些线索,很容易推测出本王会为了开疆拓土的大功,冒险进攻唃厮啰国。” 明朝霞已经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推测出本王的暗中目标后,李乾顺肯定想顺势而为,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湟中大败宋军,进而抢掠熙、巩、秦、渭、陇等州,甚至杀进关中之地。用一场痛快淋漓的大胜仗,巩固他的权势,进而帮助他清楚梁党余党,彻底掌握军队。” “殿下真是好算计!”明朝霞只能这样感叹一句。 这就是好算计? 穿越前我在商战时,更勾心斗角,更离谱的陷阱都遇到过。只要是跟人做对手,本质都是一样的。 看透他真正想要什么,那才是关键点。 “殿下,这就是你说的二分夏国错误?” “不全是。刚才我说了,夏军思想混乱,不少将领军官们对李乾顺口服心不服。这种情况下,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事情出现逆转,这些夏军将领和军官为李乾顺卖命的慨率非常小,很大机会是只想逃走,保住自己的性命。” “在浩通川,我军六万打夏军八万,其实当时我心里也是没底。直到前方送来几十个夏军士兵,我心血来潮,问他们,觉得夏军能不能打赢?他们大多数都认为,同袍们都只想着逃回癿六岭以北,军心涣散,士气低迷,应该是打不赢。于是我就有了信心,下令穿插分割,全歼夏军左路军。” 明朝霞诧异地问道:“这个你就信了?” “所有的胜利都是靠士兵才能获取。当多数普通士兵觉得会失败,那七成以上机会真的会战败;如果他们觉得会打赢,五成机会真的会赢。” “殿下,这话谁说的?” “就是告诉我军法密要,观察、快速、猛攻和铁律的那位兵法家说的,姓苏。” “姓苏的兵法家?”明朝霞百思不得其解。 赵似一行人继续前行,一直出了潼关,渭州的军报,由金字牌急递送了过来,特意给赵似的。 “章老头这是故意向本王示威。”赵似笑呵呵地说道。 打开军报,他扫了一眼,脸色不惊不喜,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明朝霞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展开细细看了起来。 “朱雀旗四万骑兵,在刘法、高世宣、斛律雄的率领下,出癿六岭,沿着喀罗川向凉州城奔去。煕河、秦凤、泾原军聚集在兜岭、杀牛岭、平夏城一线...” 看完后,明朝霞百思不得其解,“殿下,这难道不是臣妾猜测的故技重施吗?” “用兵就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先摆出这么一副势态来。要是夏军不上当,刘法就带着朱雀骑兵,真的把河西家的西凉府抢掠一遍,再调头向南,直取西海。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地。只是不介意顺路发笔财。” 明朝霞一下子明悟了,“攻其必救,我军大批骑兵直逼西凉府,夏主李乾顺不管如何,都要去增援。否则的话,一旦我军真的打下凉州城,直接就切断了他的一翼,会动摇国本的。” 说到这里,明朝霞一边思索着一边说道:“李乾顺不是傻子,肯定会想,我军会不会故技重施,又一次采用围点打援的战术,在半路上伏击援军。有其一就有其二。加上煕河、秦凤、泾原三路兵马的调动,消息肯定会传到夏国去,李乾顺就会更加谨慎。” 赵似哈哈大笑起来,“打仗就如下棋,谁抢到先手,就占了先机,对手就会处处被牵着走。以前我大宋苦无成军的骑兵,缺乏战略机动性,所以总是抢不到先机。本王费尽苦心,终于组建了朱雀骑兵。” 说到这里,赵似龙骧虎视,傲然地说道,“从此后,我大宋也有了战略机动性。先机,尽在我手!四战四捷,对本王而言,打出这么一支骑兵来,比斩首九万,俘获十三万还要重要!” “此时的殿下,真的有君临天下的气势。”明朝霞心醉神迷地说道。 赵似笑了笑。 这时,童贯跟着李芳上前来,弯着腰谄媚地骑在马上的赵似说道:“大王,前面是阌乡驿站,小的已经快马赶去,好生安排了一番,只等殿下下榻。” 赵似看着他,点了点头,“童天使,辛苦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阌乡驿 月黑,风高,月黑风高杀人夜! 阌乡驿站外数里的树林里,藏着上百人。他们全身黑衣,黑布包着头,蒙着面,露出一双双眼睛。 他们或蹲,或坐在地上,正在小心地收拾兵器。 “今天是我们最后,也最好的机会。”开口说话的人也包着头蒙着脸,但是听声音,知道是李青鸾。 “要是让赵十三回到开封城,宋国的皇位,必定是他的。要是他成为宋国官家,将是我大夏的噩梦。决不允许让他活着回到开封城。” “属下们豁出命去,也一定要杀了赵似,以报皇上和郡主的浩荡天恩。”一个黑衣人瓮声答道。 “好!你们都是质子军、卫戌军、擒生军、铁鹞子里挑选出来的精锐,每个人手里都有十八二十条宋人性命。今晚,你们肩负着大夏百年国运,我大白高国兴衰,在此一战!拜托诸位!” 李青鸾诚恳地说道。 “誓杀赵似!” 让黑衣人去做准备,李青鸾转到另外一处,见到了一位老部下。 “辅仁,这趟辛苦你了!” “回郡主的话,为国效力,是属下应该做的。” “赵十三奸诈狡猾,诡计多端。我们在算计他,他也在算计我们。”李青鸾扯下蒙着脸的面巾,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漆黑,分不清有多少乌云挤在了天空里。只是偶尔看到一两点微弱的亮光在头顶闪烁,很快又不见了。 分不清是夜空里的星星还是从树林顶上飞过的萤火虫。 李辅仁看不清李青鸾的脸,但是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恐惧。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万万没有想到,宋国的简王赵十三,去西北转了一圈,用出乎意料的四战四捷,斩首九万,俘获十三万,让夏国君臣的心里,对他产生了一种深深的畏惧感。 当年的范文正公、狄青、郭逵、王韶,还有章楶都没有让他们如此畏惧。因为这些人会怎么做,夏国君臣能预料得出来。 可是简王赵十三的一系列行为,却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甚至说是超出他们的想象。人们,总是对难以预料或想象的未知事情,有一种从心底的恐惧。 这些念头在李辅仁心里闪过,不敢说出口来,只是低声道:“郡主放心,开封城也是有很多人不希望赵十三回去。阌乡驿站里,赵十三的贴身伴随中,有他们的人。愿意与我们合作。” 李青鸾一声不吭,缓缓地走动着。一路上有不少人站起身来,向她行礼。她挥了挥手,从他们中间穿过。 李辅仁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跟着一直走到了树林的边缘。 向远处眺望过去,只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一簇簇的萤火虫。 “阌乡驿站有多大?”李青鸾突然问道。 “回郡主的话,阌乡驿站地处东西要道上,是个不小的驿站。有三进院子,四十多间房间,今晚全被赵十三一行人占据了。” 李辅仁连忙答道。 “赵十三和他的侧妃朝霞君住在第三进院子里。第二进院子住着王府卫队,也就是拔刀队一百人。第一进院子住在一百多骁骑营轮值官兵。驿站的人,全部被赶到外面的杂物房和棚屋里住着。” “骁骑营的军营,最近处离阌乡驿站不过一里半,稍有动静,半刻钟就会有上千人围过来。” “朝霞君,”李青鸾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不知在想着什么。她转过头来,看了看李辅仁。 从刚才的答话里,李青鸾听得出李辅仁的不以为然和胜券在握。 她能理解。 李辅仁远在开封城,根本没有在西北亲身经历过,赵似变戏法一般整编出一支朱雀旗骑兵,然后不知用了什么魔法,驱使着这些蕃部骑兵为他出身入死。 就像风,你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来;就像火,任何挡在他们前面的人和物,都会被烧为灰烬。 没有亲历过这些,永远也不会明白被这些支配的恐惧。 李青鸾转过头去,远远地看着阌乡驿站。 她知道,这一团团星星点点的灯火里,隐藏着无限的杀机。就像前些日子,湟中地区传来的一份份让夏国君臣欣喜的捷报,底下藏着赵十三不动声色的陷阱。 可是李青鸾知道,不管如何,她必须把握机会,杀掉赵似,不能让他回到开封城。 李辅仁带来的开封城形势非常明朗。 唯一的皇子夭折,备受打击的官家日渐虚弱,只要他倒下,目前看不到任何势力能阻挡赵似登上大宋天子之位。 他以一介亲王,借助沿边五路的力量,就把夏国打得吐血。要是他成为大宋天子,能够调集的力量让人恐惧,那对于夏国而言,是灭顶之灾。 必须干掉这个夏国有史以来最危险的敌人! “预定的计划是怎么样?”李青鸾开口问道。 “三更时分,细作打开三进院左侧的角门,放我们进去。我们可以直扑三进院赵十三居住的房间,擒贼先擒王。” 听了李辅仁的话,李青鸾沉吟一会问道:“确定赵十三住在第三进院子里?” “郡主,属下黄昏时分接到的最新消息,赵十三确实住在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里。他们一路赶路很急。黄昏吃了晚饭,在院子里消消食就早早休息。五更就起床,洗漱吃早饭,天一亮就出发。” 李青鸾想了一会,沉声说道:“我们改变计划。” 李辅仁一愣,“改变计划?” 他脸色变幻了几下,最后还是低下头,“属下听郡主安排。” “我们有两百勇士,都是夏国最勇猛的勇士,可以以一当十。现在最怕的就是院子里埋伏有人,以及骁骑营的增援。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李青鸾缓缓说着自己的新计划。 “一百勇士从驿站正门猛攻,吸引宋人注意力。五十人按原计划,从侧门接应而入。另外五十人,在第三进院子的另一面,凿墙而入,直扑赵十三的住处。” 李辅仁听明白了,前面两支都可能是掩护,第三支才是真正的杀招。她不相信那些细作的接应。 “郡主,我们原本人少,要是再分兵,怕会...” 李青鸾没有出声,李辅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郡主,驿站的内应发来了信号。一切顺利。”有人来禀告。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两更。” “再等,我们两更三刻再出发。” “是。” 三更还差一刻钟,两百夏军精锐悄然进入到驿站外的指定位置,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三更的梆子声敲响,第三进院子左侧的角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来。 从夜色中,钻出几个人影迎了上去。 过了十几息,人影对着这边发了信号,表示一切正常。 躲在远处的李青鸾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一百人向驿站正门摸去,在数十个人影鱼贯钻进角门时,突然有哨兵察觉到异常,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喊杀声。 刚才还十分沉寂的阌乡驿站,突然就像丢了一支火把的柴堆,轰然一声窜起了腾天大火。到处都是喊杀声,刀枪交加声。 不对!李青鸾很快就听出异常。 骁骑营的营地太安静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整队,跑来增援,而不是如此地安静。 李青鸾脸色变了,转身要走。 “郡主?”李辅仁不明就里地问道。 “中计了。驿站周围太安静了,说明宋军早就布下天罗地网,现在正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李青鸾一边疾走一边答道。 李辅仁脸色一变,跟着慌忙离去。 一刻钟后,阌乡驿站慢慢恢复平静,在第三进院子东厢房里,门破了,窗框碎了,到处都是尸体,刀枪和箭矢。 在最里面,躺着一人,他浑身是血,穿着大宋高官才能穿的朱罗衣袍。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到京 赵似缓缓走进东厢房,看着浑身带血的人,慢慢蹲下,轻轻说道:“童贯,可有遗言?” 躺在地上的童贯喉咙咕咚几下,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吐出几口鲜血。 “童天使在贼人袭击大王时,不幸身负重伤,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岑猛在一旁朗声附和道。 “死得其所,还能讨份犒赏,好,强多了。” 赵似淡淡一笑。 你这样死,比史书上臭名远扬的死要强多了。 可童贯还在死命挣扎,还要想着说些什么。 “童天使,你收了本王的钱,把宫里和九哥、十一哥的消息卖给本王;转过背,收了别人的钱,又把本王的消息卖给别人...庆寿宫,九哥,十一哥,十四哥,章相,曾相,吕惠卿...你是处处没落下啊。” 童贯的眼里露出惊恐之色,想拼命地摇头,却只能转动眼珠子。 “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身边有奸细,出卖本王的行踪住所,你有失察之责。但是你人都死了,人死为大,本王会给你一个盖棺定论。你还是好的,为国捐躯。” “只是有些人,就不一定了。他们勾结夏国,刺杀本王。这个罪名,他们逃不掉的。” 说完,赵似起身,转头就走。 明朝霞看了一眼童贯,也跟着离去。童贯的右手手指动了几下,想抬起手来叫住赵似,却只看到一扇关上的房门。 第二天,把后续事宜交给闻讯赶来的阌乡知县,赵似一行人继续向开封城赶路。 “大王,昨晚之事真是夏人所为?”胡宗回问道。 他和孙路两人高升,调回开封城,随赵似一路同行。 “醇夫兄,某翻看凶徒尸首,从相貌看确定无疑夏人,从纹身看,都是质子军、铁鹞子、擒生军的精锐。”孙路在一旁答话。 “大王,正甫兄,某忧虑的是这些凶人,有上百人,是如何越过边关,潜入腹地的?”胡宗回神情有些复杂。 “朝中有些人不想本王回京,他们想借刀杀人,借河西家的刀,半路劫杀本王。河西家,也想报仇雪恨,一洗前耻。自然就一拍即合。” 听着赵似淡淡的答话,孙路一脸激愤,胡宗回却显得有些迟疑和焦虑。 扫了一眼他们的神情,赵似对折彦质说道:“全队以行军速度前行。” “遵命!” 十月二十七日黎明时分,开封城外城万胜门。 城楼上的军士们趁着上官没有注意,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不过只是短短十几息时间,有年轻的军士还想再扭扭腰,旁边的老军士侧踢过来一脚。 “直娘贼的,要是让宪兵队看到了,非得罚我们加跑十圈。你个狗娘攮的,不要害了全队人。” 年轻军士连忙立正,持着长枪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嘴里还在念叨着。 “老哥,现在宪兵队怎么又看得紧了?” “这还叫看得紧?简王殿下在开封城搞大整饬的时候,那才叫严!殿下把骁骑营和三分之二的教导队、宪兵队陆续调去了陕西,人手紧张。虽然还在继续编练整饬,只是我们是新编进去的,管得松懈。现在殿下要回来了,上头不敢怠慢,当然要抓紧了。” “老哥,你说简王殿下怎么这么神啊。在沿边五路转了一圈,把河西家的打得跟死狗一样,什么质子军、铁鹞子、擒生军,首级堆成了一座山。” “是啊,俺当时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也不敢相信。俺在西安州轮值过四年,跟河西家交过手。虽然没有坊间说得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确实凶悍残暴至极。俺们只敢守在要隘坚城里,根本不敢出去跟他们硬碰硬。” “俺有个远房兄弟,在延安府轮值当兵。上回金明寨大败,他是援军。上回他调河北路过开封城,跟俺喝过一回酒,聊起过。他们援军沿河谷进发,中了夏军伏击,死伤惨重,那叫一个惨啊。” “可是成百上千的夏国军旗、头盔,有名号的将领首级,流水介地从西边传来,不得不信。传来的首级里,俺认出嵬名宝栏。这厮是河西家的王族,擒生军的大将。” “当年俺在西安州轮值,这厮带着兵马从俺据守的城寨来回纵驰,没人敢拦他。甚至有一回,这厮居然敢单骑到城寨门下,对着俺们撒了一泡尿。当时我们缩在寨墙后面,看着他凶神恶煞的眼睛,硬是吓得不敢放箭。” “想不到这批传檄的将领首级里,居然有他。俺还特意凑前去多看了几眼。那首级保存在石灰里,外形神情还没有走样。完全没有当年的凶神恶煞,只有穷途末路的绝望。” “俺的亲娘啊,听你这么一说,俺真得相信简王殿下会仙法,要不就是得了神仙的帮助,召来了天兵天将。” 年轻军士忍不住叫了起来。 “听说啊,这简王殿下是前周世宗皇帝转世,神武雄略...”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听某些士子说,神庙先帝十分敬仰前周世宗,说什么‘世宗诚创业造功英主也。使天假之年,其功业可比汉高祖。’曾经在祭天时暗暗祷言,求上苍赐一子,当如世宗。于是就诞下了简王殿下。” 这一回,不仅年轻军士倒吸一口凉气,就连旁边支着耳朵倾听的其他军士也忍不住满脸诧异叹服。 年长军士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像是听到什么,脸色一变。 “马蹄声!” 只见渐渐变蓝的天空下,一群骑兵从薄雾里钻了出来。他们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疾驰,向着万胜门直冲过来。 马蹄声就像无数面大鼓,在敲打回响着。 看着黑压压的骑兵,城楼上的军士们脸都白了。年轻的军士正要去报警,被年长的军士一把拉住。 “是简王殿下的旗号!”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可是殿下带着这么多骑兵来干什么?按制这些兵不能进城门的。”一位军士好奇地问道。 众人都不出声,只是心惊胆战地等待着。 离万胜门不到一箭之地,突然军中有号角吹响,骑兵突然分成两支,向左右两边展开,走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后向后撤去。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三千骁骑营撤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百王府护卫队和三百赤旗义从。 “简王殿下奉诏回京,开城门!”岑猛一马当先,对着城楼大声叫道。 “快,快去开城门!”年长的军士大声道。 其余的军士连忙下楼去开城门。一位军士悄悄地问道:“不要禀告上峰吗?” “俺们前几日已经属于左翊卫,左翊卫大将军就是简王殿下,他就是俺们的上峰!” 此时,从万胜门城楼里面正对着的梁门大街传来马蹄声,还有高呼声。 “俺们是御龙直马军和钧容直,奉诏来接简王!”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凯旋 嗒嗒的马蹄声,混杂着鼓乐声,在梁门大街上空回响着。 就像鸣金声,像战鼓声,把开封城城西厢,从昨晚的醉生梦死中唤醒过来。 人们慌慌张张地披上衣服,钻出房门,站在街边,或者推开窗户,神情复杂地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钧容直。 骑兵们皆戴双卷脚幞头,穿紫色大搭天鹅结带宽衫,骑着高头大马,手持乐器,吹拉弹唱,在队伍最前面引导。 他们是钧容直,官家出行卤簿队伍的前导队伍,骑马吹乐。 后面的御龙直,戴两脚曲后花装幞头,穿绯青紫三色橪金线结带望仙苑袍,鞍辔着锦,缰绳缨绋,背弓挎剑,手持刀斧,旗帜遮天,耀武扬威。 大家看着眼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好!如同是看到一出上好的诸宫调,让人意动神摇。 不愧是官家卤簿仪仗,这卖相就是不同一般,恍如天兵天将下凡,看着就是过瘾。 生性爱好热闹的开封城百姓们,对于每年只能见到两三次的官家卤簿,向来是最热衷围观的。 钧容直、御龙直今天也发挥得很不错,让百姓们大饱眼福。唯一不满的就是出行得太早了。要是再晚些,最好是黄昏,大家精气神都养足了,爆出的叫好声那才叫一个脆响。 有心人却在暗中嘀咕,官家把他的黄麾仗卤簿都派出来迎接简王,这份宠信尊荣,当世无双啊。 宜城楼,这几日一直在这里等候的遂宁王赵佶、李公麟、赵挺之、白时中等人,也被马蹄和鼓乐声惊醒了。 他们推开窗户,看向外面,神情各异。 “官家的卤簿,简王却用之不愧,实在是有违为臣之道!”白时中眼珠子转了几下,愤愤然地说道。 赵佶没有出声,李公麟和赵挺之也没有出声。 白时中觉得有些无趣,自觉是马屁没有拍对地方。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此景此情,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说进赵佶的心坎里。 他看到坐在旁边的吴材也在冥思苦想,似乎想出了绝好的应景话来,一激灵,心里猛地有了灵感,正抢先要说,被赵佶阻止了。 “十三哥过来了。” 最前面的是一百赤旗义从,他们打着一面大旗,旗底赤红色,红得就像一团火,中间一只朱雀,在大火中引颈高歌,似乎要焚尽一切不平事。 “朱雀旗!”赵佶脱口叫道。 “是啊,朱雀旗。简王殿下在湟中、河曲、洮水,短短一月,居然聚起了数万骑兵,如臂使指,大败夏军。官家已经御笔恩准,同意按照简王所请,将这支骑兵,连兵带民,收编为朱雀旗。” 刘正夫感慨万千地应道。 “一旗分井、鬼、柳、星、张、翼、轸七翼,上应四象星宿。简王志向不小啊。”赵挺之插了一句,语气阴恻恻的。 “十三哥的心,一向很大。”赵佶喃喃地说道,停了一会,又突然说道,“过一会就不是简王了,要改封号了。” “殿下,听说官家拟定的是晋王封号?”刘正夫问道。 “十三哥推辞了,官家又改了一个封号。” “殿下,是什么封号?” “待会等十三哥到了宣德门,就知道了。” “宣德门?难道要献俘吗?”赵挺之大吃一惊,“所获首级,不是传檄东京及各地了吗?简王残暴,所获夏国王公大将,都被斩杀,实在是有违天和啊!” 赵佶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十三哥还缴获了大批夏军军旗金印,有夏国国主侍卫迭直六班直其中两班直的军旗,铁骑侍卫军十部中三部的军旗,御围内六班其中两班的军旗,质子军三部军旗,擒生军五部军旗、韦州静塞监军司军旗、西寿保泰监军司军旗,卓啰和南监军司的军旗和都统军金印,枢密院副使、经略司、统军司、殿前司,以及夏主弟弟李察哥的军旗和金印...” 众人静默了一会,赵挺之青着脸,冷然道:“这些破烂,也值得卤簿黄麾仗引导,宣德门进献?” 大家还是没有出声,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在暗中嘀咕着,破烂,有本事你去弄几个回来?要是老子也能分得几个,那就太好了。 这时,骁骑营的骑兵,赤旗义从前导队走了过来。 他们相貌各异,却脸色漆黑。穿着一身铁甲,外罩朱罗衫,戴着一顶如凉帽一般的铁盔,神情木然。开封城街道两边的繁华,只是在他们眼里停留了一小会,继续保持着呆如木鸡的样子。 “真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兔1,想必开封的繁华风情,已经把他们给吓住了吧。”吴材嘲讽道。 “就是,一群眼直鼻蓝镵赤老2,看看,街边的百姓们都在指指点点,想必也在嘲讽这些人...” 白时中刚附和着,突然几个骑兵突然转头,盯着那些指指点点的百姓狠狠瞪了几眼。满脸的杀气,吓得那几位正在高谈阔论,品头论足的开封闲汉们头一缩,赶紧往人群里躲。 像是一个火苗丢进干茅草堆里,瞬间点起熊熊大火,上千骑兵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抖散刚才的木讷外壳,露出了真本性,杀气腾腾。 霎时间,开封百姓们仿佛看到一群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悍勇之士。 他们马鞍上挂着没有闭眼的首级,随着马儿奔跑在一晃一晃的;身上铠甲上滴下的血珠,顺着坐骑的毛发,如雨滴般落到了地上;还有脸上那层干了的血渍,像是薄薄的鬼脸面具。 各个都是地狱里闯出来的恶鬼。 街边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胆小的吓得蹲在地上就哭,有些人干脆转身就跑。街道两边围观的人群变得混乱不堪,人哭狗叫,一片慌乱。 “呜呜!”后面传来几声号角声,前面的骑兵们一瞬间收敛了身上的杀气,或者说是从临战模式变成平常模式。 他们又变成了一群呆如木鸡的土兔赤老。 “如此狂妄暴烈之徒,有什么资格在宣德门校阅受封?真是有辱斯文!尽坠我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之名!”赵挺之痛心疾首地说道。 没有人回应他,只是刘正夫喃喃低语道:“素闻简王殿下练出的精兵,都是呆如木鸡,视生死如无物。” 众人再也不敢直视那些看上去惹人发笑的呆讷骑兵。 接着是王府卫队簇拥着赵似走过来。他穿着普通的铁甲赤袍,只是戴了一顶相对不同的凤翅头盔。在他的身后,则是京畿赫赫有名的四如大旗。 听说“侵掠如火”的旗子被赵似赐给了朱雀旗,成为朱雀旗的象征。现在打出来的,应该是最新另制的一面。 再后面是余下的赤旗义从。 他们走过后足足一刻钟,笼罩在整条梁门大街上的压抑气氛,终于消散。人们开始敢出声议论纷纷。 白时中和吴材躲到了偏僻地方,低声商议起来。 “简王府那边,到底搭上线了没有?”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卖了不少脸面,可惜没人愿意搭理我。就连简王府留守的于化田于高品那里,我也去试了一回,没用。” “实在不行,我们从曾府下手。曾葆华不行,再找他们族上其他的人。曾家可是高门大户,总能找到口子钻进去吧。” “有用的不理我们,理我们的又派不上用处。听说我们几个,上了简王殿下的黑名单,所以谁都不敢与我们搭话。” 白时中的脸一下子惨白,失神地说道:“这可如何是好?” 赵佶自走到一间僻静雅间里,一位心腹内侍等着他。 “原武先生怎么说?” “殿下,说按计行事。” 赵佶满脸的犹豫不决,“此计一行,不是十三死,就是本王亡。”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原武先生说,此时情景,不奋力一搏,难以挽回局面。” 赵佶犹豫再三,最后咬牙道:“那就按计行事!” 1.此时说人是兔子,无论男女都是一种侮辱,主要含义是暗骂他/她血统不纯,是个杂种。来源出自《博物志·物性》中:“兔舐毫望月而孕,口中吐子”。古人认为兔子是感月而孕,不夫而妊,因此血统不纯。 2.赤老,宋朝崇火德,所以军队多着赤色衣甲,所以百姓称呼军士为赤老,是一种蔑称。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进献 宣德门前,官家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颈项上配着下垂白罗方心曲领一个,腰束金玉大带,足穿白袜黑舄,另挂佩绶,双手对袖,垂放在腹下,神情肃穆地站在城楼上。 梁从政站在他身边,神情复杂地看着从右阙走过来的得胜进献队伍。 章惇、李清臣、安焘、吕惠卿、黄覆、范纯仁等一干大臣,头戴进贤冠,身穿绯色罗袍裙,衬以白花罗中单,束以大带,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方心曲领,挂以玉剑、玉佩、锦绶,着白绫袜黑色皮履。 整齐地站在宣德门前,神情各异地向右阙看去。 “陕西宣慰使赵似,率虎贲骁勇,进献!”一位声音脆亮的内侍,站在宣德楼右角,宏声大喊道。 十六位赤旗义从骑兵策马到右阙楼,下马,捧着各自的旗印走到宣德门前,行礼进献,双手举过头顶。 “一献——!夏国靖安郡王、同知枢密院事、领御围内六班...李察哥纛旗一杆,号旗两面,令旗四面,金印三枚...” 官家威严地含颌点头,说了声:“纳!” “纳——!” 随着唱礼内侍悠长的声音,十六位内侍从赤旗义从手上接过旗印,然后上楼一一呈给官家过目。 官家点头后,内侍们立即把这些旗印呈送去太庙,告祭列祖列宗。 “二献——!夏国经略司、统军司...纛旗六杆,号旗六面,令旗五面,金印四枚——!” “纳!” “纳——!” ... “三献——!夏国两班直的军旗两面,铁骑侍卫军军旗三面,御围内六班军旗两面,质子军军旗两面,擒生军军旗五面、韦州静塞监军司、西寿保泰监军司、卓啰和南监军司军旗各一面,卓啰和南监军司都统军金印一枚...” “纳!” “纳——!” 三献之后,就是封赏了。 先是犒赏了陕西六路上上下下的人,其实就把童贯当初在渭州念过的诏书再念一遍。 最后,是主帅赵似的封赏。 “皇十三弟似,奋武扬威,扩疆拓土。炳符曾宙,毓德少阳。仍循半秦之规,载彻陇右之土。苴茅制社,授节奠邦...” “进封秦王,赐增食邑五百户,加授尚书令,检校太尉,横海、镇海、雄武、静难军节度使,雍州牧,监秘书省,兼功德使,行开封府尹,领枢密院使,使持节领左右翊卫、左右武卫大将军,赐剑履上殿,诏书不名...” 每一句每一个字,钻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心里有数,雍州牧前面,都是寄职官,多领几份俸禄而已。但是从监秘书省开始,却是实实在在的差遣官职。 尤其是行开封府尹,领枢密使,使持节领左右翊卫、左右武卫大将军这三项,等于是将军权、开封城以及京畿禁军全部托付给到了赵似。 再想到官家的身体,以及他和皇后千辛万苦生出来的皇子,满月没多久就夭折。众人的心思各异。 “臣弟赵似谢恩!” 回到垂拱殿里,官家拉着赵似的手,浅紫色的嘴唇在微微哆嗦,瘦削的脸颊泛出两团暗沉的红色。 赵似明显感觉到皇兄的手,就像一只鸡爪,想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却虚弱无力。再听到他一呼一吸的气息声,赵似有些诧然。 皇兄的身体,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差。 “十三哥,继续练兵,练好兵,积攒两三年,收复灵武故地,完成父皇的遗愿...”官家情绪有些激动,说了一长串的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位内侍连忙上前来,端呈了一碗药。 官家喝完后,气顺了一些,拉着赵似的手,对章惇群臣说道:“这是吾家千里驹。真是想不到,朕的十三哥,居然打出这么漂亮的仗来。” “皇兄,臣弟这次赢得侥幸。原本臣弟只是想借着湟中之乱,引夏军入瓮,再利用地形,来个关门打狗。不曾想,湟中、河曲、洮水等地蕃部,深受皇恩,踊跃报效朝廷。骤然间,居然聚得数万精骑。” 赵似谦虚地说道。 “臣弟打了几仗后,发现夏军虽然勇扞,但也是血肉之躯。刀兵之下,照样身首异处;溃败之间,照样失魂落魄。没有粮草,照样会饿肚子。强袭之下,也是会惊慌失措。只要是人,有弱点,臣弟就有信心击败他。” “于是就冒险突进,一而再,再而三,打到后来,臣弟都有些心虚,居然打得这么大。但是事已至此,臣弟咬着牙也要坚持,直至最后。” 官家用心听着,脸上全是赞赏和心痛。 “好!好!战事原本就是搏争之局,七分人事,三分天数。不过这回,天数在我,人事也在我,才有此大捷。” 官家交口赞誉道,“十三哥,等祭拜过太庙,我们去紫宸殿。那里已经摆设好庆功宴,朕和群臣们与你祝贺。在宴席上,再细述你三战三捷的故事。” “遵旨!” 官家、赵似、章惇等一干君臣,先去太庙,以夏国军旗金印敬告大宋诸位先帝。范纯仁为唱礼,宣读了一篇骈四俪六祭文。 完毕后,官家拉着赵似的手,走在最前面,章惇等人紧跟其后,一起浩浩荡荡地向紫宸殿走去。 苏珪不知不觉地走在后面,这时,郝随悄悄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给苏珪使了眼色。很快,两人不见了。 在紫宸殿依次坐下,官家端起酒杯,朗声道:“十三哥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亲率十几万将士,浴血奋战,获得空前大捷,当贺!朕敬十三哥一杯!” 众臣齐声道:“当贺!” “谢皇兄赐酒!”赵似连忙弯腰恭敬地接过酒杯,转过身去,侧对着官家,用袖子遮着酒杯,一饮而尽。 “好!”官家大喜道。 章惇代表文武百官,敬上一杯。 赵似也恭敬地接过,侧过身子去,一饮而尽。 “李相,简王...嗯,秦王殿下自西北回来后,虽然荣华尊极,却似乎更谦逊了些。”黄覆悄悄地对李清臣说道。 李清臣鼻子一哼,很是不屑,也懒得回答。 在旁边听到这话的吕惠卿和范纯仁,脸色淡淡一笑,随即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敬酒后,赵似应官家要求,讲述他四战四捷的细节。 赵似讲得精彩异常,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间隙中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官家,小的出首状告一人!” 赵似闻声停住,跟着众人转头一看,只见管当御药院苏珪跪伏在殿门地上。 官家眉头一皱,不耐烦地问道:“你出首状告何人?” “小的状告秦王殿下,阴使奸人,勾结内侍,加害皇子!” 苏珪伏在地上,说出来的话就像是贴着地面传到众人的耳朵里。 官家的脸色骤变,众人的脸色也是一变。紫宸殿里,空气几乎凝固成一团寒冰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突变 官家死死地盯着苏珪,森然地问道。 “你出首状告朕的十三哥,阴使奸人,勾结内侍,毒害朕的皇子?” “是的!”苏珪的声音在颤抖着。他趴在地上的后背,在不断地抖动。 “十三哥可是人在西北,如何毒害朕的皇子?” “回官家的话,秦王妃曾氏为幕后主使,王府亲信曾葆华、长孙墨离、曹铎为爪牙,勾连童贯,收买宫中尚宫内侍,暗中下毒手。” 说到这里,苏珪猛地抬头,满脸是汗,急促地说道:“小的专管御药院,略通病理。皇子虽然体弱,但却不至于满月即殇。肯定是有人加害。” 紫宸殿里寂静无声,众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收敛。 此时的太阳移动,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随之移动。坐在北面上首的官家,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中,稍远一点的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官家才幽幽地问道。 “可有证据?” 苏珪脸上闪过喜色,连忙大声答道:“此事他们做得私密,小的没有物证。但是小的有人证。八仙楼的伙计和掌柜可作证,曹铎数次与童贯在雅间密会,其中听到言语,依计行事。” “小的还有人证,内侍押班黄经臣可作证,童贯曾经向他行贿,求得出入坤宁殿的方便...内侍黄门王通、李英、贾祥、吴宝象可作证,童贯收买他们,求暗中在皇子的药汤里添东西...” 官家冷笑了几声,“童贯!所有的事里,关键人物居然是个死人!” “官家,肯定是秦...”苏珪看了看沉寂如水的赵似,咬牙说道,“秦王怕事情败露,故而趁乱杀死童贯灭口。” “灭口?”官家喃喃地说道。 奇怪的是,他没有去看被出首的“嫌疑人”赵似,目光却在章惇等一干众臣脸上扫过。看着这些股肱大臣们,极力掩藏在平静之下的各色神情,官家的神情非常复杂。 最后,他转向赵似,又一次开口了。 只是官家的声音有点发飘,就像寒冬里,飘落下来的数片枯叶。 “十三哥,你如何自辨?” 赵似上前一步,拱手作揖道:“官家若是信苏珪之言,请立即夺去赵似所有官职,打入刑部大牢,派重臣会审;皇兄若是信得过十三,请给臣弟几天时间,定将此案查出个水落石出,给皇兄和天下一个交代。” 紫宸殿里又是一阵寂静,仿佛整个大殿里只有官家、赵似和苏珪三人,其余的人都是石头木头。 苏珪应该是想到了什么,跪在地上的他,浑身颤抖,越抖越厉害,最后瘫软地趴在地上。 官家默然一会,淡淡地说道:“十三哥,朕就给你五天时间,查出个水落石出,给朕和天下一个交代。” “臣弟遵旨。” “班直何在?” “臣在!”高世则带着几个在殿外入值的侍卫走了进来。 官家看了一眼他们,停顿了几息,继续说道:“苏珪是出首人,还有黄经臣、王通、李英、贾祥、吴宝象等证人,交皇城司分别看管。告诉李道法,没有朕的旨意,不得任何人接近他们。” “遵旨!” 高世则带着人把苏珪架走,只留下一个汗渍浸湿的人影印在大殿的地面上。 “十三哥,继续说你在西北酣战之事。” “是。”赵似恭敬地答道。 庆功宴勉强开完,官家挥挥衣袖,对众臣说道:“酒已尽兴,都散了吧!十三哥,朕身体乏力,你扶朕去延和殿。” “遵旨。” 赵似扶着官家,出紫宸殿门,再转进宣佑门。这条巷道静寂无人,只有官家、赵似和身后的内侍随从。 “十三哥,我的儿子,没了——”官家突然抓住赵似的手,悲戚地说道。 赵似也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过了好一会,官家才抽泣地说道:“十三哥,你的这个侄儿,才刚刚满月,叔叔伯伯,姑姑舅舅,一个都没见过,就没了。” 赵似黯然地说道:“六哥,早知道如此,十三就不去宣慰陕西,就守在坤宁殿外面。那些道士和尚都说俺煞气重,能镇得住....” 官家微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天意啊,这是苍天绝朕之嗣。” 说到这里,官家的眼泪涌了出来,嘴里喃喃地念道:“我的儿子,我的女儿——都没了,呜呜——” 皇后刘氏所生的公主,在皇子夭折后数天,也不幸夭折,只有周岁而已。如此沉重的打击,对于皇兄来说,真的十分致命。 他原本就不好的身体,如今是土崩瓦解。 赵似双眼流着泪,不知道如何劝慰官家。 听到官家呜呜的哭声,梁从政悄悄地拉着随行的内侍宫女,与官家和赵似拉开距离。 从后面看去,官家在赵似的搀扶下,身子佝偻,步伐蹒跚,如同年衰体弱的老汉。 “十三哥,阌乡驿站的伏兵,都是夏国死士?”官家攀着赵似强劲的手臂,缓缓地问道。 “是的,总计二百一十三人,全是夏国死士。殿前两班直、御围内六班、质子军、铁骑侍卫军、擒生军...夏军数得上的精锐,都有抽调。” “真是下了血本啊。内奸是谁?” “跟随童贯一起去渭州宣旨的入内内侍省高班左才迪,中书省主书梁道惠。臣弟在城外已经将两人交接给皇城司。” 官家恨恨地说道:“十三哥,有人不想你回来。” 说到这里,官家的眼睛里透出寒光来,语气也变得森然,“他们真的是为了所谓大义,连家仇国恨都不顾了。嗯,什么大义,还不是自己的荣华富贵。十三哥,你的大捷,对于某些人来说,是如丧考妣。” “六哥,你心里明白,臣弟就万分知足了。” “朕心里明白着。朝堂上一团和气,可是各人的心思,谁知道呢?嘴里口口声声的江山社稷,万民百姓,谁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六哥说得极是。不过臣弟想,千头万绪,总归要汇到名利二字上。” 官家转头看了看赵似,突然笑了,“十三哥,你确实比我聪明。” 到了延和殿殿门,官家抓住赵似的手。 “十三哥,你赶紧去忙。查出真相来,堵住悠悠众口。” “是,六哥,那俺先走了。” “走吧,走吧!”官家挥挥手 赵似把官家交给梁从政扶着,作揖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他雄伟的背影,官家目光闪烁。过了一会,突然转头过来,对梁从政说道:“从政,你糊涂!” 梁从政低垂着头,眼泪水哗哗地流下。只是他双手扶着官家,哽咽着不敢出声。 官家一边向殿内走去,一边低声道:“不要跟他们搅合在一起了!赶紧抽身出来,看在朕的面子上,十三哥会保你下半辈子安然无恙。要是再掺和,十三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小的糊涂,实在是听说皇子的事...一时按捺不住。” 官家猛地停住脚步,狠狠地盯着梁从政,盯得他满头是汗,弱弱地叫了一声。 “官家...” “算了。朕的皇子,是朕的命根子,心里有数。九分天命,剩下那一分,或许才是人...” 官家在梁从政的搀扶下,刚刚坐下,喝了一口温参汤,殿门就传来声音,原来是皇后刘娘子跑了过来。 她花容失色,披头散发,见到官家就哭伏在地:“六郎,你为何不替我们的孩子雪冤报仇?” 官家眉头一挑,抬头看去,殿门口有人影幢幢。 “谁在外面?” 梁从政连忙答道:“是押班郝随。” “你们都出去。” “是!” 很快,殿内只剩下官家和刘娘子两人。 官家缓缓下座,扶起刘娘子,然后气喘吁吁地坐下。 慢慢缓过气来,官家开口问道:“十三哥害了我儿,你信吗?”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后事 刘娘子迟疑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地答道:“不管是谁,只要敢害了我儿的命,本宫一定要他碎尸万段!” 官家缓缓地说道:“你也是不信啊。我儿出生后,我俩把他当成命根子眼珠子。你是片刻不离,一汤一水,都要先过口。他身边,都是我们最信任最可靠之人。闲杂人等,连门都近不了。外人如何害得了我儿?” “可是官家,那苏珪出首说...” “他出首说什么?汤药里下毒?你信吗?” 刘娘子迟疑着没有答话。 “朕问过太医,还有钱乙、温吉两位圣手国医。我儿是因为朕的身子骨弱,伤了本源,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比一般婴童要弱上数倍。极易受风寒...一咳嗽就是鬼门关。娘子,钱乙先生,可是我朝的儿科圣手。当年九哥幼时,九死一生,全靠钱乙先生医治搭救,才得以生还...” 刘氏嚎啕大哭,“别人可以九死一生活过来,为什么我的儿,还有我的女儿,却都救不回来?” 官家满脸是泪,坐在榻上,靠着靠几,身子瘫软。 他闭着眼睛,默然了许久,才喃喃地劝道:“娘子,不要哭了。这是天意。” 官家伸出手去,对着刘氏招了招手,“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刘氏缓缓走过来,坐到官家身边,悲戚地说道:“六郎,我们的命好苦啊!” 官家摸着刘氏的秀发,泪眼中全是爱怜。 “娟儿,不要掺和进去。那些腌臜事,任由他们搅合去吧。朕的身子不行,懒得管他们。后面自有十三哥去收拾他们。” 刘氏猛地抬头,声音颤抖,“六郎,你说什么?” “娟儿,朕的身子,你我心里有数,这个冬天难熬。所以你要好好收敛性子,不要再肆意妄为了。真要是万一那一天,朕只是一个牌位,护不住你的...” 刘氏紧紧地抱住官家,惊恐地说道:“不,六郎,妾身不准你这么说,你身体一定会好起来的。” “娟儿,我们不要自欺欺人了。就算朕不在,你还要活下去。十三哥志向高远,胸怀宽广,不会跟你斤斤计较。而且他跟朕最亲,不管如何,都会护你周全。其他几位,不仅能力不行,难承父皇遗志,更是心眼有些小,加上跟朕只有这么亲。他们坐在那个位子上,按照你的性子,怕是难以容你。” 刘氏目光闪烁,脸上的惊恐还未退散。 “六郎,苏珪说的有鼻子有眼睛,你为何一点都不信?” “我信什么?”官家厉声道,“他们糊涂,你们糊涂,朕不糊涂!苏珪出首,要紧的不是为我儿雪冤报仇,是要朕逼反十三哥!” “逼反秦王?他...敢反吗?”刘氏惶然地问道 “你说他敢不敢反?”官家冷然地反问道。 看到刘氏还是一脸雾水,官家淡淡地说道:“京畿禁军精锐,尽在他手。光是三千骁骑营,就能压制开封城。还有内外警察厅、左翊卫数营,就连这殿前班直,也有他的耳目党羽。万一事败,他照样能安然离开开封城,回到陕西。” “在陕西振臂一呼,数十万西军无不踊跃相从。到时候兵出潼关,谁去抵抗?李清臣,还是赵挺之? 听着官家的话,刘氏就像是坠入冰窟中,“那...西军如何敢从?” “为何不敢从?十三哥刚带着西军打了大胜仗,全军上下无不信服。而且拥戴从龙之功,谁不想?” 刘氏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殿里能听到她轻微的牙齿碰撞声。 “这些,章惇等人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在紫宸殿上,任由苏珪一个人说,他们就是不开口。章惇、吕惠卿、范纯仁等人对十三哥是信任有加,相信他不会做出此事。李清臣呢?他可是极为憎恶十三哥,为何不敢落井下石?” “因为李清臣知道,今天他敢落井下石,十三哥来日就敢灭他九族!” 好半天,刘氏才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话来。 “六郎,你真得决定了?” “我儿出世前,我还信心满满,要与十三哥同心协力,一起完成先帝遗愿。只是我儿夭折后,我心已死...或许是先帝在天之灵,知道我能力、心性还欠缺。很多事,须得由十三哥去做。他也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六郎,我儿真的不是十三哥毒害的?”刘氏不甘心地问道,“到底是谁呢?” “绝不会是十三哥。最不想我儿活在世上的人,他算其中一个。所以他在你临产前就早早出京...” 刘氏猛然惊醒道:“六郎,这就是证据!十三哥他为何早早离京?肯定是故意避人耳目,好暗中下手!” “他确实要避嫌,因为他早早就知道我儿活不久。” 刘氏眼睛瞪得滚圆,一张花容秀脸变得狰狞可怖。 官家继续说道:“因为朕问国医时,他就在身边。几位太医和名医都说过,朕的本源已伤,子嗣艰难,就算生下子女,也是年寿不高。” “儿科圣手钱乙先生给你把过脉后,更是肯定地跟朕说过,父母本源已伤,胎儿先天不足,就算生下,前三个月也极其难熬。只是一旦熬过去,就有机会转危为安,大有吉相。这些十三哥都是知道的,所以早早出京,宣慰陕西,等待三月之期过去。只是我儿,一个月都没有熬过去...” 官家垂泪大哭。 刘氏疑惑尽解,却想到一切都成空,不由悲从中来,抱着官家一起大哭。 听着殿内的哭声,梁从政看了一眼面露得意的郝随,心中突然想起官家刚才叮嘱的话,不由地泛起一阵烦躁。 “郝押班,刘娘子走后,赶紧给刘端友去个信,请他劝劝庆寿宫里的那位。光一个刘娘子,俺觉得不是很保险。” 郝随嘻嘻一笑,可是听到殿内的哭声,连忙脸色一正,凑了过来低声道:“梁都知,都知道你跟秦王的关系密切,怎么一转背就弃暗投明了?” 梁从政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秦王敢暗害皇子,大逆不道,俺们这些官家的奴才爪牙,当然要挺身而出。” 郝随笑了笑,心里冷然。 谁还不知道,某些文官答应给你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谋个进士出身,你当即就跳反了! 等到刘娘子和郝随离去,梁从政连忙进殿。 “朕累了,要小憩两刻钟。你们去外面守着。” “遵旨!” 梁从政给官家盖好被子,又把四处门窗关好,放好帘布,这才悄悄出来。 在殿门口,他的另一位干儿子梁道渊凑上前来,悄悄禀告道:“亲爹爹,小的看过,梁师成那厮老实地待在屋里,一切正常。” “嗯,那就好。这小崽子还算醒目。”梁从政舒了一口气。 “亲爹爹,而今来看,秦王继承大宝的机会很大,你老人家跟他的关系好,为何不顺水推舟...” “你不懂,真以为俺只是为了那个不成才的侄儿?俺被秦王拉下过水,一起钻营苟且过。要是他继位了,肯定不会信俺。因为他知道,他能收买俺,别人也能收买俺。” 梁从政的目光有些飘忽。 “而且,他要是成了官家,肯定不希望跟俺一起做过的那些蝇营狗苟之事,被众人知晓,有损他的圣明。死人,才能守住秘密。俺,已经去了势,不希望还要一家死光光,彻底绝了根。” 说到这里,梁从政恶狠狠地盯着梁道渊,语气森然道:“国朝百年以来,新君拥立,一在太后,二在文臣。而今庆寿宫和士子文臣们,意见一致,天命在遂宁王府!” “那些刺配贼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最后这一句,是从梁从政的鼻子里挤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秦王府 回到王府,嗯,现在该叫秦王府。 赵似接受了曾娘子、明朝霞为首的府中众人的祝贺,热闹一番后,吃了晚饭,赵似在书房里会见张叔夜、刘韐、曾葆华、长孙墨离、曹铎。 “这些贼子,居然敢如此诬蔑!”刘韐愤然地说道。 他满脸愤怒,须发张开,恨不得要一口咬死苏珪。 “皇子夭折,是官家最心痛之事。他们就是要用官家的痛心裂肺,来逼反大王。”张叔夜冷然说道。 “嵇仲先生说得没错。这一点,朝中有见识的大臣们是洞察秋毫。所以紫宸殿上,章惇、李清臣等重臣,竟然无一人出声落井下石。听说赵挺之等人听后,很是气恼,甚至私下大骂李清臣是为老贼。” 长孙墨离的话让曾葆华眉头一挑,“这世上,没有傻子,只有利令智昏的人。” “官家圣明,相信大王不是如此卑鄙之人。只是圣谕叫殿下查案,这案怎么查?”刘韐双手一摊道。 “皇兄叫俺查,俺就好好查一查。嵇仲先生,温益要擢升为同知枢密院事,本王已经保荐你为权知开封府事。曹六郎,本王保荐你为权守开封府通判,专管内外警察厅事。还请你们费心,好好查一查这案子。” 赵似的话让张叔夜眉头一皱。 “殿下,皇子之事,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吗?” 皇子因为官家伤及本源,先天不足而夭折,是朝野众所周知的事情。难道真的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隐情? “他们为了陷害本王,故意说皇子夭折有隐情。那本王就给他们查出个隐情来!” 长孙墨离在旁边接着说道。 “大王,诸位,在下跟钱乙先生聊过。皇子病重到要夭折这段时间,他时刻进宫医治。听他说,皇子致命的病状,很像是百日咳。不过听他说,疫气充塞天地,皇子体弱,比普通婴儿更容易沾惹。” 说到这里,长孙墨离看了一眼赵似,“但是大王在信中说,百日咳不是疫气那么简单。如果皇子真的是百日咳致命,那么说不定里面真的有隐情。可能有人带了百日咳的病源,让皇子染上,然后夭折。”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子活不久,但是故意让他提前夭折,真的是十恶不赦。官家会活活剁了真凶。 只是刚才秦王此前话里的意思,没有隐情,他们也要查出隐情来,然后把这口锅甩到某些人头上去。 现在又爆出皇子可能被人故意染上百日咳,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众人眼睛发光,不由自主地盯着赵似。 “曹六郎!”赵似转向曹铎,“你先把这三个月里,开封城里有婴儿得过百日咳的人家找出来,然后一一排查,看是不是有神秘人从他们手里买过物件,得病婴儿用过的贴身物件。” 看到大家不是很明白,赵似解释了一番。 “百日咳不会平白无故地传到宫中,传到皇子身上。肯定是有源头。这个源头就是开封城里近几个月里,有婴儿得过百日咳的人家。” 曹铎马上领悟到。 “大王的意思是有人悄悄买下百日咳婴儿的贴身之物,上面有病源,然后再想法带进宫去,放在皇子身边,让他染上百日咳。皇子身体弱,别的婴儿或许能熬过去,皇子肯定熬不过去,所以才会满月不久就夭折。” 赵似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本王的猜想。曹六郎,你要做的就是查证这个猜想对不对!不过一定要谨慎!” “小的明白。明面上,俺们大张旗鼓追查苏珪、黄经臣等人的线索,暗地里按照大王的吩咐去悄悄排查。” 赵似的手指头在身边的桌子上轻轻敲响,“为了以示公正,皇兄把苏珪、黄经臣等人交由皇城司看管,由刑部、御史台连同皇城司一并会审。曹六郎,你们开封府是接触不到他们的。” 曹铎脸色一变,“以前朝堂大案,都是有开封府会审,为何这次?” “为了避嫌。谁知道,开封府上下,尤其是内外警察厅,全是本王的人。官家为了堵住众人悠悠之口,只能如此了。” “御史台和刑部,有范仲公和刘公达坐镇,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曾葆华在一旁安慰道。 “御史台里情况复杂,各方势力有人手埋在里面。范仲公虽然德高望重,但是值此生死关头,难挡某些人要奋力一搏。刑部那里,来之邵等人经营多年,刘公达上任没多久,很难清除干净。所以大事可能出不了,很多纰漏却禁不住。” 长孙墨离摇着头说道。 “这可如何是好?事关皇子夭折隐情,任何纰漏都不能出,一出就可能是大事。”曾葆华一摊手道。 “御史台、刑部,还有皇城司,本王会叫人好生看住,短时间里不会出事。所以关键在你,曹六郎!你那里一定要尽快出结果。找出线索,顺藤摸瓜...” 曹铎点了点头,“殿下,俺知道了。” “还有,皇城司埋在警察厅里的那几个眼线,要好生用上。”赵似又提醒了一句。 “殿下,俺知道,俺们的破案过程,要让皇城司心里有数。” “嗯,知道就好。李道法在皇兄身边当了十几年班直,忠心耿耿。皇城司知道了,就等于李道法知道,李道法知道了就是皇兄知道。” 长孙墨离在一旁补充了一句,“曹六郎,大王的意思就是,我们查出的案子,证据缺失、旁人不信...都不重要,关键是官家信。” “殿下和玄明先生放心,这案子曹某知道怎么办。”曹铎笑了笑答道。 等众人散去,于化田走了进来。 “小的见过大王。” “有消息吗?” “回殿下的话,东校字房刚接到消息,御史台、刑部、皇城司三堂会审时,苏珪、黄经臣、王通、李英,还有八仙楼的掌柜伙计四人,全部画押招认。承认童贯收买他们,以及曹六郎与童贯密会的事情...” “这样的人证,本王可以找出成百上千来。”赵似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殿下,入内内侍省黄门贾祥、吴宝象两人,咬死不招。他们说童贯确实有找过他们,只是问一些其它事宜,根本与秦王和皇子无关。还有八仙楼一位伙计,燕三,说见过童贯,也见过童贯会面许多人,就是没有曹六郎。” 听了于化田的话,赵似脸色一正,“居然有人不认?他们事情做得真是毛糙啊。后来呢?” “小的打听到,人证出了贾祥、吴宝象和燕三这三位不认口供的,让范仲公和刘侍郎抓到了把柄。说人证证词可疑,不足为信,叫皇城司再行查证。皇城司把证人收押回去后,有人悄悄瞒着李道法,把贾祥、吴宝象和燕三悄悄转去了刑部大狱。” 赵似眼睛微微一眯,“刑部大狱?刘公达清除积弊,还是没能把那里清理干净啊。动手了吗?” “回殿下,还没有,估计是想等到晚上,夜静人深再行严刑拷打。” “把情报给到曹六郎,让他请上刘侍郎,伺机去刑部大狱,抓个正着!然后借机让警察厅把刑部大狱全部接管。” “是。” “还有皇城司,查查转移疑犯去刑部大狱,到底是谁干的?李道法有没有知晓?” “是!” 事情忙完,赵似慢慢踱到后院正房,曾淑华正在屋里等他。 “殿下,辛苦了。” “娘子言重了。有些人坐不住了,想趁本王刚回开封,立足不稳,打我一个迎头痛击。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招数。只是本王没有想到,他们真是丧心病狂,为了扳倒本王,不惜给皇兄伤口上撒盐。” 曾淑华一边替赵似解下外袍,换上家居日常衫衣,一边附和道。 “他们越是如此,等到真相大白时,怕是摔得更惨。” “真相大白?有时候,真相永远也显现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部署 “东坡先生请本王?” “是的。大苏先生和小苏先生带着家眷,上月底回到开封城,按理说要去南京崇文馆赴任。只是官家说大王临去西北时,上过一本,言及诸多被召回的老臣,恐有暗疾,请官家指派太医院以及开封几位名医,为他们诊治一番。” “大苏小苏等几位先生,还真的诊出些毛病来,于是官家恩旨,让他们暂时留在开封城里医治。” 李芳恭敬地答道。 “那这次宴会?” “是大苏先生主持,小苏先生、豫章先生、太虚先生等诸位被召回的亲近之人,皆有作陪,还有其余诸位好友晚辈。” “好,宴设何处?何时?” “刘楼摘星轩,明日黄昏时分。” “好,回复来人,本王准时赴约。” “是。” 苏东坡!自己最喜欢最仰慕的词人,终于可以见到。 赵似心中有些兴奋,但还是按捺住,继续有条不紊地他的工作。 “仲堰先生,枢密院增设一位枢密承务官,总办枢密院上传下达,一切文字皆过其手。本王举荐你就任此职,还请屈尊就任。” “谢殿下提携,属下一定帮大王看住枢密院。”刘韐沉声说道。 赵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己被授予枢密使,判枢密院事,身为大宋最高军事长官,那就要把枢密院掌控好。 增设的枢密庶务官,类似于秘书长,职卑权重。枢密院上传下达的所有文字,必须经由他的手。 那就意味着,没有人能绕过自己的耳目,以枢密院的名义下达军令。 再加上兼任枢密检详官的长孙墨离,专管缉查军机保密事宜,随时能以走漏军机名义,对枢密院各房以及各地禁军、厢军等单位进行调查。 一明一暗给自己在枢密院的权柄上了保险。 “白善、伯虎,你二人为左右翊卫领军将军,师中、子渐,你二人为左右武卫领军将军。” 韦宝庆、白崇虎、种师中、赵隆马上站起来,拱手道:“属下领命,定当竭力!” “三衙的主官现在多有空缺,上月官家任命姚雄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万霖为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补了一些空缺。本王身为枢密院主官,有责帮皇兄补上这些空缺,让三衙正常运作。” “惟忠,永年,本王举荐你二人为殿前司都虞候和侍卫步军司都虞候。” 杨惟忠和高永年马上起身领命。 “属下领命,定当竭力!” “仗是打不完的。本王数战数捷,只是给夏国放了放血,没有伤及它的根本。质夫公最近的行为,也只是在给河西家放血。离它颠覆灭亡,还早着。所以你们好生用心,帮本王把京畿禁军整饬好,后面有的是仗给你们打。” 听了赵似很有深意的话,众将都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殿前马步军、侍卫马军、侍卫步军,三衙禁军在开封城以及京畿各县,驻扎有六百九十二指挥。合计三十二万有余。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整编了不到三分之一。但是经过半年的摸查起底,这三十多万禁军,强弱虚实,我们都心里有数。” 大家静静地听着赵似对京畿禁军的整编安排。 “官家早就跟本王说过,要将开封城和京畿数县驻扎的,这六百九十二指挥的三衙禁军,要整编成左右翊卫、左右武卫四卫七十二营...” “除了这些禁军,开封城和京畿数县还有数十万的厢军,也需要整饬。本王的初步设想,把这些厢军分别甄别出来,有手艺的编为工匠营,懂水性的分别编为河务和舟船营...其余的编为工程营和拓垦营。” “工程营和拓垦营?”韦宝庆不解地问道,“大王,这些是做什么营生的?” “是的。工程营顾名思义,是专事营造。城池、桥梁、河道,都需要他们。” “那不是服苦役吗?”白崇虎诧异地问道。 是的,往常这些事情都是服徭役的百姓们出力,不仅十分地辛苦,还要耽误家里的生计。对于一般百姓来说,简直就是要脱一层皮的苦差事。 熙宁变法里的免疫法就是针对这一弊端。 “不,完全不同。以前的营造,都是百姓出力,不给报酬。官府也不恤民力,死命地压榨,所以才是苦役。但是改成工程营后就不同,他们最终是要走向营造社,是商业法人团队。” 看到大家一头雾水,赵似想了想,举了一个例子。 “比如说朝廷要在汴河修建一座桥梁,要求全部列出来,然后几家营造社来竞标。出图纸,报包工包料的价格。然后官府选一家,把工程包给它。被选中的营造社,按时把桥梁修造好,官府来验收,合格了就给钱。皆大欢喜。” 众人默然了一会,消化着赵似的话。 “大王,这营造社算是官办还是民办?”赵隆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赵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能想到这个关键点子上。看来古人,也不是迂腐不堪的。至少在大宋,商业气息还是很浓厚的。 “营造社目前来说,只能半官半民。” “半官半民?” “对,朝廷掌握一半的份子。营造社的众人,嗯,叫社员吧,共同掌握另一半的份子。朝廷主管机构和社员们一起选出理事会,再然后社员推举负责经营的经理,朝廷派遣专职监督的监理。这样的半官半民。” 赵似解释道。这样也算是大宋版的国有企业。 其实熙宁变法里,已经隐隐有了大宋版的国企,只是设立它们的目的就不纯,只知道赚钱,没有任何社会责任,成了旧党攻击点之一。 现在自己组建的大宋国企,完全不同。 赚钱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安置众多厢军“下岗人员”、完善整个经济产业链以及促进大宋经济,担负更多的社会责任... “十三郎,你的意思是官府花钱请属于它的营造社,去修建桥梁...这不是把左口袋的钱,放到右口袋去吗?殿下,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一直在旁边不做声的曾葆华忍不住开口了。 “不,茂明兄,完全不是多此一举。你说,百官都是同殿为臣,为何非得分文武?还有,文官同是进士出身,为何要分三省御史台,要互相制衡,甚至互相攻讦?” 赵似的反问让曾葆华等人有些懂了,但还是有些糊涂。 长孙墨离笑着说道:“大王的意思是,一件事不能让同一伙人全部做完。否则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上下其手,欺上瞒下,克扣贪腐,还不容易察觉。把一件事分拆成几段,分给不同的人去做。虽然避免不了勾结和贪墨,但是却能让他们极容易败露。” 聪明啊!一点就透! 赵似赞许地点点头。 “没错。世上没有万全的律法,我们只有想办法让不法之事容易败露,让不法之事需要承担的后果加大。这样的话,那些人犯事前会好好想一想。行不法之事,虽然有暴利,但容易被发现。且一被发现就动辄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而遵律法行事,安然无恙还会有好处回报。孰轻孰重,世人自然会好生衡量。” “妙!”张叔夜和刘韐忍不住大声赞叹,“这才是上善之法!” 大家交口赞许中,赵隆突然又冒出一句,“大王,请问拓垦营也会转变为拓垦社吗?” 众人停住议论,举目侧听。 “不,拓垦营后面会变成拓垦兵团,目标是湖广、江南西道、岭南等地。数年前,章相在荆湖南北路建州县十数个,我们当以为前导,对荆湖南北路的汉江流域、洞庭湖和澧沅资湘四水流域,江南西路的彭蠡湖和赣江流域,岭南番禺等地进行拓垦开发。” “那些地方都是荒蛮之地,山蛮野人众多。拓垦兵团当以军队编制,装备兵甲,齐心协力,才能成行。所以拓垦兵团,当为半军半民...” ...... 聊了一会,看到时机差不多,赵似指着墙角的一人说道:“本王给诸位介绍下,这位是刘延庆,西军出身,在班直当过差遣。后来跟随本王宣慰陕西,联络各方,立下大功。现在被擢升为东门阁副使,枢密院计议官,专管对外联络...” 对外联络,又是一个新名词,不过这位刘延庆大家都熟悉。 带兵打仗是绝对不能让他去的,但是钻营笼络各方人脉,确实是把好手。长得又一表人才,专管枢密院对外联络,殿下确实是人尽其才了。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李简 章惇府上书房,章惇、李清臣、黄覆、张商英、蔡京、刘逵六人团坐一圈,听着李简的讲述。 他带着两位随从,简装易行,跟在赵似队伍后面,在陕西六路足足转了一大圈。马屁股后面的灰尘吃了不少,记录的详细情报也有了一箩筐。 李简足足讲了一个时辰,才把赵似在沿边五路做的事情,稍微简略地说了一遍。 然后章惇六人轮流开口,询问各自感兴趣的话题。李简则成了应答器,不断地回答问题。 “湟中宗哥城之战,秦王率军大败夏国名将嵬名理奴,听说他是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章惇眯着眼睛问道。 “回章相的话,没有。纵观宗哥城、浩通川、喀罗川和零波山四场大的战事,简王...嗯,秦王殿下很少亲临前线。他只是定下作战方略,任命好主将、副将和各军将领,然后全权交给那些将领去临敌指挥。” 李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比如四场大战打下来,被秦王殿下任命为前敌指挥的主将刘法,名震西北,被称为天生神将,威震陇右。” “被秦王殿下委以骑兵指挥的斛律雄,包抄浩通川,奔袭喀罗川,零波山追击,最为活跃凶悍,歼敌也最多;被秦王殿下委以前锋的杨可世,一柄铁锏打杀了数百夏军。尤其是零波山一役,戴着面具,领着具装甲骑,冲破千军万马,直接踏平了李察哥的大帐。加上人又长得凶恶,现在在河西家能止小儿夜啼。” “前敌指挥,骑兵指挥?秦王殿下真是奇思妙想。”张商英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的,现在西军中许多新词,都是秦王殿下传下的。” “嗯,李十五郎,你继续。” “是。秦王殿下遣王禀、郭成分守青唐、邈川两城城,二十余万夏军日夜攻打,死伤惨重,硬是连城墙一角都啃不下。而后两将又趁势反击,卓啰和南军司就他俩带兵端掉的。善守能攻,王、郭二将已经是威震陇右。” “还有高世宣、王舜臣,其余军功不说,单说奉命组建强弩军,零波山一役,数万强弩齐发,火箭铺天盖地,瞬息间就把夏军前营众寨打成火海,混乱不堪。李察哥空有一身本事,也无济于事,只能仓皇而逃.....” 章惇看了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的李清臣,缓缓地点了点头,“知人善用,人尽其才。” 随即又追问道:“李十五郎,你是说秦王殿下只负责作战方略,具体指挥,从来不过问?” “是的。小的曾经接近过几位跟随秦王殿下作战的秦凤路军官,打听过许多消息。” 李简搜肠刮肚,把所知道的讯息都讲了出来。 “军中传闻,秦王殿下把方略和目标定下后,就全部交给诸将去执行。他只是在诸将执行不力,或者犯错时才会出声发令,平时跟普通军校无异。又听传闻,每逢战前,秦王殿下最爱跟前敌指挥等诸将,带着少量护卫骑兵,一人两骑,亲自到敌营不远处勘察敌情。” “真的假的?”蔡京脸上的肉忍不住跳了几下。 “回蔡尚书的话,千真万确。宗哥城、浩通川、喀罗川、零波山,大军还在后面,秦王殿下就带着着诸将,轻骑潜行,跑到夏军眼皮底下,细细勘察敌情。听说在零波山,秦王踪迹被发现,夏军一支骑兵出营追击。” “啊,这下可如何是好!”黄覆吓得脸色惨白。 李清臣狠狠瞪了他一眼,秦王现在在开封城里好好的,说明屁事没有,你慌个毛啊! 李简看到气氛不对,连忙往下讲,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秦王殿下一行,一人两马,跑得飞快。秦王殿下不仅遣人去给大军报信,设下埋伏圈,还把追击的夏军骑兵引到伏击地,一网打尽。然后再假装这支夏军骑兵,混入夏军营帐里,放火搅乱军心...” 听到这里,众人不由瞠目结舌。 给到朝堂,诸臣能见到的军报,肯定没有万胜大营的那份详细。所以这些细节,在座的几位都是不知道的。 “秦王殿下,胆子真大!”黄覆缩着头,拍着胸口说道。 “他可不就是胆大包天。”李清臣恨恨地说道。 “那数万蕃部骑兵,秦王殿下是如何聚起的?李十五郎,你知道内情吗?”章惇突然问道。 众人一下子安静。 数万蕃部骑兵是赵似打胜仗的关键。这些悍勇的骑兵,才不惧与夏军决一死战。从而带动西军敢于与夏军决战。 大家都知道,沿边五路的西军,敢于同夏军决一死战的官兵少,多数是只敢据险扼守以及打打顺风仗的普通将士。 李简想了想,说道:“章相,在下看来,秦王殿下能聚得数万骑兵,关键在于三千骁骑营。” “嗯,吾等也是这么想的。” “莫非秦王有神通,提前数月就知道要在西北大战一场,从而早做准备,怂恿官家调来三千蕃部精锐,笼络为心腹,进而能在此战依为骨干,聚起数万蕃部骑兵?”黄覆惊恐地问道。 “怎么可能!”李清臣脱口而出,但是随即他自己也有些半信半疑。 “秦王殿下的心思,老夫倒是能猜测一二。”章惇捋着胡须说道。 “还请章相明言。” “兵权!秦王殿下自金明池洗心革面后,要想有所作为,必须有一支自己的嫡系军队。三衙禁军,倒是兵多将广,可惜各方势力渗透得太深,一时半会难以筛选出来。于是他干脆借着质夫在西北的大捷,怂恿官家下诏,挑选三千蕃部精锐以及八位西军青年将领进京。”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被章惇一点拨全明白了。 “是啊,这些蕃部骑兵,纯朴野蛮,跟各方势力没有瓜葛,调进京来,用心笼络,便成了班底。”张商英抢先说道,“秦王殿下好算计啊。” “不仅是好算计。谁能想到,数月后,这三千骁骑营又成了聚集数万蕃部骑兵的关键。难道真是天意?” 黄覆迟疑地说道。众人神情复杂,没有出声。 蔡京放下茶杯,突然开口问道:“李十五郎,听说秦王殿下把随军建功的数万蕃骑分封到湟中、河曲、洮水各部,进而收拢了十几万帐,编为七翼朱雀旗?” “是的蔡尚书。” “你觉得秦王殿下是如何迅速将这十几万帐蕃部笼络为已用?”蔡京又问道。 众人也很感兴趣,朱雀旗,据说有近二十万帐,遍布河湟诸地,短时间能拉出五六万精锐骑兵来。好像是被分给他的心腹统领统领,成为稳定陇右之地的关键力量。 “蔡尚书,在下想来,秦王殿下用的是掐头去尾这一招,收拢这十几万帐蕃部为已用。” “掐头去尾?李十五郎,快快说来。” “是。在下先说掐头。据说秦王殿下当初征召时,河湟诸地蕃部大致分为四种情况。一是与河西家有深仇大恨,死心塌地愿意跟随我大宋的。这类蕃部具体多少,在下不知道,应该只有少部分而已。” “这些蕃部首领,派遣的都是子侄和部落的骨干。跟随秦王殿下立功后,子侄和部落骨干纷纷为甲户百户,部落首领则被擢升为百户或千户。皆大欢喜。” “第二种情况是鼠首两端,数目大约在三分之一左右。这些部落首领名义上响应秦王征召,实际上心里还是向着河西家,派出的都是马奴和部落刺头等不屑之人,应付差事。不想这些人作战最为勇猛,跟随秦王立下大功,纷纷成为甲户、百户。” “然后秦王带着大军,送这些甲户百户回原部,强令那些部落首领迁居关中诸州县。面对数万得胜大军,那些部落首领众叛亲离,只能老实地带着家眷去了关中州县。” 众人忍不住侧目,秦王殿下,果真是个狠人啊。不过这样对付蕃部,似乎也可以。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决裂 “第三种情况是中立,这是大部分河湟蕃部所持的态度。他们派出的多半是庶子、侄子以及普通青壮。这些人跟随秦王殿下回到本部,以甲户、百户等身份分掌本部各帐,实际掌握了本部的实权...” “那部落首领和嫡子呢?”李清臣大惊失色地问道。 “听说部分被迁至关中,大部分还是照旧。”李简含糊地答道。 可是在座的都是宦海浮沉的老手,这些套路如何不懂?那些部落首领和嫡子等亲信,表面上地位依旧,但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些回来的甲户百户,跟随朝廷和秦王,大破夏军,立下赫赫军功,威望服众。而且身后有数万出生入死的同袍和强横的朱雀旗做靠山。 蕃部多未开化,畏威不畏德,只崇尚强者,自然对这些甲户百户心服口服。 如此一来,部落的人心、实权慢慢地被那些甲户百户掌握。而且朱雀旗各翼各千户肯定得了密令,会暗中帮助这些甲户、百户掌权。到时候上下其手,自然能架空部落首领及其亲信,进而把他们排挤走。 看到众人的神情,李简知道自己必须再补充一些信息。 “...那些部落首领要是想重掌部落实权,只有跟随大军,在征讨中立下军功。也有部分部落首领,见势不妙,主动带着嫡子亲信,迁居关中诸州县。这些人相比前面那些迁居者,得到厚待...” “这怎么能行!如此乱来,纲常礼数何在!”李清臣嗖地站起来,气得胡须在空中一抖一抖的。“秦王行此无君无父之举,居心叵测!” 看得出,他更加厌恶赵似。 “纲常礼数?你跟那些蕃部讲什么纲常礼数?他们识字吗?”章惇毫不客气反问道。 “不识纲常礼数,就更要好生用圣贤道理教化他们!”李清臣反驳道,“只要持以仁德,那些蕃部自然能被感化。秦王殿下却逆势而行,做违背纲常礼数的禽兽之举!” 最后一句,李清臣都要吼出来了。 “荒谬!那些蕃部粗鄙野蛮,与野兽无异,持以仁德去感化他们?李相,你是想学佛祖以肉身伺虎啊?必须先用刀子让他们臣服听话,再加以教化。孔先师当年游学列国时,除了书,还随身带着剑!” 李清臣的脸气得五彩斑斓,最后狠狠说了一句,“不与禽兽为伍!”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章惇也没有出声挽留,只是冷冷一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三郎,四郎,进来为诸公换新茶!” 章授、章援从侧门进来,为众人换茶。 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大家心里明白,岌岌可危的章李关系,今天终于破裂了,两位执相,最终决裂了。 其他人都没有显露出异常的神情,身为章惇忠实跟随者的黄覆,心里却十分焦虑。 章惇跟秦王关系一直很差,两人甚至在垂拱殿上拳脚相加,大打出手。这一点是众所皆知的。现在又跟清流代表的李清臣闹翻,意味着跟士林主流也分道扬镳。 章相,你这是要做孤臣啊!到时候官家一去,秦王继位,该如何是好! 你自己都说,秦王赵十三,可不是先帝和官家那般心慈手软的人。难道非要闹个家破人亡才肯罢休吗? 黄覆也知道,现在这场合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和地点,好好劝一劝章惇。 “李十五郎,你继续说。”章惇等两子换好新茶,又开口道。 李简低着头,应了一声。 “是!章相,诸公,在下现在说河湟蕃部的第四种,就是死心塌地跟随夏国,与我大宋为敌。这类蕃部也不少。秦王殿下率领得胜大军直接灭了他们,杀了首领头人,分了部众。这叫去尾。” 听到这里,黄覆心里更加焦虑。 到时候秦王继位,他带着一群从龙之臣,会不会把章相和自己也掐头去尾? 李简的声音还在继续。 “章相,诸公,这些只是在下根据获得的信息,胡乱猜想的。秦王殿下具体如何操作的,在下只能窥得少许,其中还有许多玄妙之处,在下不得而知。” “在下只知道,秦王殿下能短时间征召数万蕃部骑兵,而后又能顺势将二十万帐蕃部编为朱雀旗七翼,归附王化,除了殚精竭力之外,肯定也是用了许多手段...” 李简说完,章惇点头称赞,“李十五郎能从小处推测出大处,这份眼力心思,了不起,你确实是位人才。” “谢章相缪赞。” 章惇挥挥手,继续说道,“李十五郎说得没错,秦王殿下能征召蕃部骑兵,进而收编他们,为我大宋所用。心智、手段、魄力,缺一不可。” 说到这里,章惇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道:“在座的都是老夫的同仁,跟随老夫一起绍述先圣,恢复熙宁之法。今晚与你们说这些,就是想告之大家,而今大势已定,你们早做打算,不要被老夫拖累。” 众人神情晃动,心中起伏不定,尤其是黄覆,眼泪水都要出来了。 “章相,何出此言?现在苏珪出首,秦王殿下不是还有一道难关吗?”张商英迟疑地问道。 章惇哈哈大笑,目光在刘逵和蔡京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指着蔡京说道:“元长,你与大家说一说。” 众人的目光马上聚集在蔡京身上。 等了一会,蔡京缓缓说道:“前些日子,元度来信,叮嘱在下,与秦王结交时,一定要坦诚,千万不要有所隐瞒。” 听到这里,在座的几人都摸不到头脑,蔡京此话,到底什么意思? “元度在后面还说,秦王天资聪慧,城府极深。最擅布局设子,以及顺势而为。”蔡京终于说到重点了。 “苏珪出首,关键在于官家信与不信。如果垂拱殿上,官家当场发作,秦王或许还有一难。可是官家却给了秦王自辨的机会,还让他查明真相。如此一来,秦王不仅没有一难,反倒可能有了一次清除异己的机会。” “清除异己的机会?”黄覆满脸惊恐。 蔡京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是的。苏珪不是出首说皇子夭折有隐情,秦王殿下大可以查出一个隐情来,只是这幕后的黑手...” 大家都了然了,只是心里很不舒服。 “可是真相该如何?”黄覆喃喃地问道。 “真相?现在这关头,谁还关心什么是真相?”蔡京淡淡地说道。 章惇看到屋里气氛,转头问李简,“李十五郎,老夫听闻秦王殿下最为警觉,出行前有侦查,后有殿后。你尾随殿下一行许久,难道没被发现吗?” 李简不好意思地一笑,“在下出开封城没多久就被发现。秦王护卫觉得在下没有什么威胁,只是静观其变。出京兆府后,秦王护卫实在忍不住,把在下一行当场拿下。在下报出名号。秦王殿下得知在下是李相的族人,为章相办事,便不再追究,还送了几匹好马。” 众人哈哈一笑。 章惇又问道:“李十五郎,你立了功,想去哪里任职?” “回章相的话,在下想去侍卫马军司。” 章惇的三角眼目光一闪,心里有了定数,捋着胡须说道:“三衙枢密院,现在是秦王殿下的地盘,但是安排一位指挥使,老夫还是能有这个面子的。”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不由微微一变,尤其是蔡京,那双灵秀的眼睛,转动得更加快。 众人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章惇和章授、章援父子三人。 “人心所向啊,连李十五郎都知道跟随秦王...” 章授一愣,忍不住插话问道,“大人,李简他已经投奔秦王了?” “是啊。” “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三郎,要知微见着!李十五郎今晚侃侃而言,所说的情报,常人能知道吗?若非跟在秦王身边,能知道的这么清楚?秦王如此警觉谨慎之人,能让一般人跟在身边?还有,李十五郎哪里不去,非要去侍卫步军司。秦王正在大整编,大把的机会啊。” “现在想来,应该是西北一行,李十五郎已经被秦王折服,死心塌地地跟随。大势啊!不止西军,京畿和天下禁军,哪个不视秦王为宸星?哪个不渴望秦王带着他们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军心,已经被秦王收拢。” 章授、章援对父亲的观察和定论非常敬佩,章惇挥了挥手,继续说道。 “明天黄昏,大苏在刘楼宴请秦王,三郎,四郎,你二人去参加。” 章授章援对视一眼,章授迟疑地问道。 “大人,叫孩儿们去参宴,可有什么嘱咐的?” “大苏是老夫旧时好友。虽然政见不一,已经分道扬镳。但是你们身为晚辈,去捧捧场,问候一声长辈,也是应该的。” 章惇缓缓地说道,“大苏素来被秦王仰慕,两人神交已久,是众所皆知的事。大苏在开封城这些日子,被别有用心的人围着。他这个人的心性,老夫是知道的。现在他动了什么心思,宴会上会说些什么,老夫能猜出一二来。” 说到这里,他盯着两个儿子,切切交待道:“去了后,多看多听少说,回来一一详述给为父听。老夫要看看秦王的度量。” 章授和章援对视一眼,不明就里,但是都老实地拱手作揖,“儿子记住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苏东坡 刘楼,东京七十二楼排名第七。今天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尤其是摘星轩,是刘楼最大的最大的阁楼雅间之一。 只见人络绎不绝,从各个房间钻出来,跑到摘星轩门口,向守在门口的伴随们再三作揖,请求通报。 到最后,留下自己的名帖,对着门口作了一揖,惆怅地离去。 在摘星轩里面,熙熙攘攘分坐着三四十人,章援和章授就在其中。 两人举目望去,全是名士。 有王诜、李公麟、王直方等一直留在开封城里的,还有最近几月分批奉诏回京的。 其中有号称“殿中虎”的刘安世刘器之,有书画自成一家的米芾米元章,有苏门四学士的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和秦观... 也有已经恭据御史中丞的范纯仁,带着也奉诏回京不久的两位弟弟,范纯礼和范纯粹,端坐在另一侧。 还有兵部侍郎陈师锡等人,林林总总,坐满了摘星轩。但是众人的焦点,却是坐在上首的两人。 左边那位正在仰首大笑。 他头戴青色东坡巾,身穿灰色道袍,脸长瘦削。相貌与右边那位有六七分相似,但是显得更加沧桑豁达。 右边那位头戴黑色东坡巾,身穿青色直缀衫袍,脸略方微黑,长眉下垂,双目有神,卧蚕肥厚。三缕胡须花白。 左边的是大名鼎鼎的苏轼苏东坡,右边的则是他的弟弟苏辙苏子由。 相比之下,苏轼要显得年长十几岁,但一脸的欢喜,透着一种冯虚御风、遗世独立的洒脱;苏澈看着要年轻不少,但是眉眼间总是忧患,仿佛为天下苍生操碎了心。 “苏子瞻,你一向是囊中羞涩,怎么今晚舍得摆下这么大的摆场,宴请吾等?”范纯仁捋着胡须,笑着问道。 “范仲公知道苏某,确实是有钱就乱花,存不住几个铜钱。不过这一年来,《字文报》和《文林》杂志,多用在下的诗词赋,还有那传世文社,把在下的诗词赋策论等诸多文章,整理成册,合集刊行。” 苏轼洋洋自得地说道:“...给的润笔,嗯,叫着作费,十分丰厚。所以我这个穷当当响的苏饕餮,拿得出钱财来,摆得下这么阔绰的宴席来。” 众人大笑,但是其中有不和谐的声音发出。 “此乃收买人心之举,吾等饱读圣贤书,明天理之人,岂能受此嗟来之食!” 大家举目过去,原来是一位二程的弟子。而苏轼与程颐结怨交恶,也是众所周知的,想必此人代表师门来砸场子的? 被众人目光注视的苏轼哈哈大笑,“嗟来之食?那些吃着供奉,喝着小酒,唱着小曲,却处处叫人遵循枉死市上叔孙通制定的礼法,动不动就叫人不食嗟来之食!格老子的,饿他个龟儿子三天三夜,不要说嗟来之食,就是隔夜的狗屎,他也不嫌冷!” “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那位二程门下站起来,愤然地大叫道。 “穷人可饿死,大夫尽失节!”苏轼毫不客气地讽刺一句。 “去人欲,存天理!此乃一物之理,万物之理,穷极天理!” “你又不是天,怎么敢口口声声这就是天理?人无人性,何来的天理?天理在于人心,不在所谓礼法贞节。” 那位二程门下气得暴跳如雷,只是在座的不是苏氏门下,就是二苏的亲朋好友,友军太少,势单力薄,只能拂袖悻悻离去。 苏轼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招呼亲朋好友继续饮酒。苏澈的脸却是愁苦更多。 “秦王殿下驾到!” 这一声唱礼,就像是按下了静音键,整个摘星轩鸦雀无声。众人纷纷举目,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戴着简王大帽,身穿织金锦朱红曳撒袍的男子,正是赵似。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一眼就看到上首的两人,顺手摘下大帽,递给伴随,上前来对着二苏说道:“在下没有猜错,左边这位定是俺仰慕已久的东坡先生,右边这位就是子由先生。” 苏轼和苏澈连忙起身,对施一礼。 “苏某素闻,殿下被称为熊罴,今日一见,果真雄壮,名副其实,与苏某这饕餮之名,倒是相映成辉。” 赵似哈哈一笑,“先生说得极是。不过先生的饕餮负责吃,在下的熊罴,则是负责找吃的。” 苏澈在一旁,拱手郑重地说道:“吾兄弟二人,还有诸多亲朋好友,受大王厚恩,粉身碎骨,也难报一二。” 米芾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秦观等人也闻声起来,对着赵似,郑重地行了大礼。尤其是晁补之,躲在最后,满脸的惭愧。 “吾等谢大王厚恩!” 赵似作揖还礼,含笑地答道:“诸位胸怀锦绣,是国家的大才,本王只是在为国家爱怜人才。先帝和官家立志开创太平盛世,而盛世,除了百姓富足安宁,更离不开诸位的挥毫泼墨,华藻文章。” 众人神情复杂地看着这位着名的秦王。 在某些人嘴里,他暴烈酷虐,凶残鲁莽,是闯进瓷器书画店的野猪,只有破坏,没有任何有益斯文的举动。 而今一见,却截然不同。 彬彬有礼,应答有度,尤其是散发出这份气魄,就像春天正午的阳光,强烈却不暴烈,温暖却不酷热,包罗万千,融合一切。 赵似被请到上首坐下,二苏兄弟分坐两边。 苏轼上下打量着赵似,举起酒杯,感叹道:“苏某何德何能,能让大王如此厚爱!” 他来开封城有一段时间,对于自己为何能被从琼崖岛召回,已经知道得非常清楚。 尤其是赵似私下请托两位名医,还派出四位细心的伴随,跟着宣召的中书令史,远涉琼崖岛,一路护送自己一家回京,这份情义让人忍不住感动。 世人都知,苏轼跟赵似,从未见过面,只是书信往来密切,神交而已。 “苏某感激之情,都在这酒里,大王请!” 赵似连忙接过苏轼的酒杯,一饮而尽。 长吐一口气,赵似看着这位年过花甲、半生多舛却依然乐观豁达的老人,悠悠地说道。 “千年之后,世人可能记不住我大宋的皇帝,更记不住东华门前唱过的那些人名。但是只要华夏文明不绝,中国文字存续,世人都会诵读‘大江东去,浪淘尽!’,都会记住这些流芳千古的词赋,是苏东坡写的。” “大宋有东坡先生,有诸公,足以彪炳史册,在华夏悠远的历史长河里,发出耀眼的光芒。” 听了赵似这番发自肺腑的话,众人无不动容。 苏轼的眼睛赤红湿润,他从未听过一个人,能站在如此高度给予自己这份评价。同时,他也感受到赵似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或者叫高于凡人的胸怀和气魄。 别人还在苦苦探寻人世间的道理,秦王殿下却已经开始俯视芸芸众生,能够站在千年之后的立场上,看到万物道理。 这份胸怀和气魄,让苏轼折服。 他历经过仁庙、英庙、神庙三位先帝和当今官家,但从未见过如此高远的胸怀和浩大的气魄。 或许这是上天赐给大宋的祥瑞? 在这一刻,苏轼动摇了,可是想到史书上的惨重教训,他又一次坚定了决心。 “大王,不知能否移坐偏室,苏某有话想与大王说。” “东坡先生,请!”赵似当即应下。 起身后主动伸手,搀着起身有些迟缓的苏轼,一起来到偏室。 刚坐下,苏轼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大王,何不谦让遂宁王?” 赵似猛地一愣,他万万没有想到,苏轼如此郑重地把自己请到偏室单独谈话,一开口居然是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劝降 偏室里一片寂静,苏轼心里有些忐忑。 有人说秦王殿下性情刚毅暴烈,他深信不疑。没有这样的性子,是斩不下近十万颗夏军首级的。 可是预料中的暴跳如雷没有来到,苏轼看到赵似脸上的神情只是微微闪动了一下,依然平静如山岳湖泊。 苏轼心中不由一凛,想起书信中的十三哥,还有某些人口里的简王。不同的人影开始重叠,却跟眼前这位,重合不到一起。 “小王不知先生所言的意思,还请明言。”赵似依然很恭敬客气地说道。 苏轼一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大王,历来立储有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贤。大王聪慧,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小王知道。贤德这个标准,各说各有理,到最后还是免不了做过一场。不如按照看得见的标准来,是不是嫡出?不是嫡出,谁年长?一目了然,不用争得你死我活。” “大王是明事理的人,说得极对。储位争起来,不仅是你死我活这么简单,更是生灵涂炭,动摇国本。大王,想必也是极清楚的。” “这点小王知道,请先生继续。” 苏轼想不到赵似回答得如此爽快,心中突然有些犹豫。可是想到生灵涂炭,动摇国本这些危害,又鼓起了勇气,继续往下说。 “官家身体羸弱,而今皇子又不幸夭折...现在官家情况如何,想必大王比我等更清楚。他千秋之后,继承大宝的无非是几位皇弟。只是庆寿宫向娘娘无子,先帝诸子皆非嫡子。届时立储,应该是立长不立贤...” 苏轼看了看还是一脸平和的赵似,看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犹豫迟疑,反倒居心叵测,于是干脆挑明了主题。 “大王前面还有九哥申王和十一哥遂宁王。申王眼疾,难承大宝,那么就只能剩下遂宁王殿下了。” 赵似端起茶壶,给苏轼和自己各满上一杯茶水。 水流哗哗轻响,在偏室里回响着,让苏轼莫名感到一阵心慌。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开口了。 “大王,何不遵循礼法,谦让遂宁王?这样既能免去一番动荡和兵戈,又能在青史留下美名。” 听到这里,赵似全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细细地品味了两口温热的清茗。 “本王素闻先生洒脱,不拘礼数,怎么也口口声声说起礼法来?” “大王,此礼法能安定社稷,让百姓免除战火之苦,苏某愿意遵循,也苦劝大王能遵循。” 赵似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先生是担心本王执意争储,会引起战火,使得百姓饱受蹂躏,甚至会让北辽西夏有了可趁之机?” “正是!站在苏某立场上,还有私人情感上,我当然希望大王能继承大统。但是站在天下苍生的立场上,我万般不愿,也必须要站出来劝导大王。” 说到这里,苏轼长身站起,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请以社稷苍生为念!” 赵似全明白了,也知道了苏轼为何才华横溢,却半生多舛。 他满腹锦绣,偏偏在政治上极为幼稚;为人洒脱豁达,却容易轻信他人。所以才屡次被人陷害,仕途坎坷。 “先生,你觉得他们凭什么跟本王争?”赵似上前去扶住苏轼。 听了赵似似乎有些不在意的话,苏轼急了。 “名分大义在他们那边。还有清流,士林名士,以及河北韩家、文家,河东王家等诸多地方世家,都站在那边。苏某也知道,大王有兵权在手,可就是因为如此,一旦有了争端,就是滔天大祸啊!大王!” 看着苏轼痛心疾首的样子,赵似有些恍惚。 倒不是苏轼在心目中的高大形象赫然倒塌。 在赵世看来,如果按照游戏角色的定位,苏轼在智力或者文学方面,一定是过九十分的顶尖人物。但是政治方面,能不能过六十分及格,实在很难说。 赵似实在没有想到的是,那边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无所不用其极,居然连他们非常讨厌的苏轼都利用上了。 病急乱投医啊。 看着苏轼焦急的样子,赵似觉得他有些可爱。 或许只有这样心地纯真的人,才写得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这样不在凡间俗世的句子来。 “先生,你知道吗?” “什么?” “副相吕惠卿暗中联合枢密院副使安焘和温益,要上书官家,为亲母上太后尊号。御史中丞范仲公,吏部尚书许将,户部尚书蔡京,刑部侍郎刘逵,中书舍人张商英,权知开封府事张叔夜等数十位重臣,都在奏章上签名。章相没有反对,故而副相黄覆,最后一位签名。” 赵似这和风细雨一般的话,在苏轼的耳朵里却像是炸雷一般。 他声音哆嗦着问道:“上太后尊号,合礼法吗?” “安有子为帝而母未为太后者?”赵似反问一句。 是啊,官家为天子,亲母为什么不能上太后尊号?只要朱氏被尊为太后,那在法理上赵似就成了嫡子。 立嫡不立长,申王和遂宁王,连屁都吃不到了。 苏轼更想不到的是,不声不响中,朝中居然大半文臣同意给朱氏上太后尊号,就连曾经跟赵似在垂拱殿打过擂台的执相章惇,也不反对。 站在他的立场上,不反对等于默许,就是赞同。 剩下李清臣、赵挺之等少数文臣,再反对也于事无济。至于赵挺之、白时中之流,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朝堂上的潮流,跟自己知道的完全不同? 苏轼这颗能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绝妙词赋的脑袋,实在想不明白政局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有气无力地问道:“大王,为何他们...” “先生,你是不是在问,为何朝堂大部分重臣会站在本王这边?” 苏轼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担心,就算本王不想争,身后的三十万京畿禁军,二十万西军,也会推着本王去争。到时候,真就要生灵涂炭,战火连绵。最后的结局,很有可能是武将尽收拥戴从龙之功。文臣士子们,反倒成了陪衬。” 说到这里,赵似淡笑地问道:“先生,你说河北韩家、文家,河东王家等诸多地方世家站在那边,本王是怎么都不相信的。那些家伙,各个老奸巨猾,什么会轻易押宝赌上家业呢?先生,你被他们诳了。” 苏轼深思一会,露出生无可恋的苦笑。他是政治幼稚,可不傻啊。稍一点拨,他很快就从迷魂汤里清醒过来。 唉,格老子的,老汉我都被诳习惯了。 猛然间,他想到什么,反问一句:“如果,大王,苏某只是问,假如真到了不可开交的那一天,你真的会去举旗吗?” 赵似笑了笑,只是含蓄地答道:“先生,本王整饬京畿禁军,宣慰陕西的心血,不能白费啊。” 苏轼愣了一下,突然仰首大笑,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 “我明白了,那些家伙就是知道大王你有敢掀桌子的魄力和能力,才如此忌惮啊。大王,你真是拿捏住了那些色厉胆薄、好谋寡断的家伙。” 赵似也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大苏先生虽然政治分数不及格,但智力确实卓绝,一点拨就全明白了。 坐在摘星轩里的人,听着从偏室里传出的笑声,面面相觑,有惊有喜,也有暗忧。 “先生,还是安心去崇文馆吧。三四好友相聚,邀明月枕清风,问青山酌碧水,逍遥自在,再作神仙佳作。那些勾心斗角的烦心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 听着赵似无比真诚的话,苏轼的双目微红,“大王不记恨糊涂的苏老汉?” “先生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恨不起来啊。”赵似笑着答道。 苏轼仰首大笑,笑声中老泪纵横。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度量 “大人。”回到府上,章援章授在书房里向一直等待的章惇禀告详情。 “秦王殿下陪大小苏先生,还有范仲公等诸公饮了几杯,便起身告辞。他走后,米襄阳忍不住出声相问。东坡先生磊落,便直言自己在偏室劝秦王殿下,谦让遂宁王。不想被秦王反驳,心服口服,无地从容。寥寥数语,没有提及详情。” 章惇鼻子一哼,“大苏还知道轻重。” “而后秦太虚担心地问道,秦王殿下有没有怪罪先生?东坡先生就直言,他那时就当面问了秦王殿下,‘大王不记恨糊涂的苏老汉吗?’秦王殿下答道,‘先生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恨不起来啊。’。说这话时,东坡先生一边笑,一边流泪。众人无不动容。” “先生这样的人,让人恨不起来啊。”章惇默默地念着这句话。不知为何,他的鼻子发酸,眼睛发胀。 章惇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泪水在两位儿子面前流下。 “只有说出‘颍邸之柳,亭亭如盖’的秦王,才说得出这样质朴却让人忍不住流泪的话啊。” 章惇深吸几口气,断然说道:“大势已定!遂宁王那边,只是螳臂当车,已经无济于事了。” “大人,如果秦王真得传嗣大宝,那你?”章援担忧地问道。 章惇笑了笑,“为父已经看到秦王的气魄和度量。只要是为大宋好,他都能容得下。只有那些为一己私利,危害大宋的人,定会被他毫不留情地铲除。遂宁王不会有事,申王也不会有事。蔡元度和曾子宣也不会有事。” 章惇眯着他的三角眼,低声地盘算道。 “不好,李邦直危险!”他大叫了一声,猛地起身,转到书桌前,铺开奏章纸,正要写字,突然看到两子,心头一动,开口道:“三郎,你字写得好,替为父写份奏章。” “大人,什么奏章?” “弹劾李邦直的奏章,弹劾他擅权误政...”章惇说了一大段,却发现提笔的章授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知道他们一时理解不了,便开口解释。 “为父与秦王针锋相对,只是对事不对人,以秦王的度量,不会为难老夫。李邦直就不同,他暗中与秦王处处为敌,对人不对事。秦王难容他!要是秦王继位,邦直还在门下侍郎的执相位置上,依着秦王殿下的脾性,十有八九要拿他祭旗立威。” “秦王的脾性,比官家还要刚烈数倍,下起手来更酷烈。不如借着老夫与邦直翻脸的当口,背着骂名,先把他弹劾出京。等到秦王继位,反倒不好找李邦直的麻烦了。” 说到这里,章惇悠悠地说道:“人老了,反倒恋旧了。几十年的交情,割不断啊。” 说完,他三角眼一瞪,“三郎,快些写。四郎,你在秘书省当差,誊抄一份,找机会悄悄传于长孙墨离。这位,是秦王的心腹啊。” 看着章授章援目瞪口呆的样子,章惇摇了摇头,叹息道:“为父年迈,相位上坐不了多久。你们却还很年轻。老夫不为自己谋,也要为儿孙谋。” 又是一天早上,章惇照常上朝。 他站在文臣们最前面,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清臣。 眼袋浮肿,眼窝黝黑,血丝密布,看来这几晚邦直也没有睡好啊。多事之秋,能安心睡眠的,有谁呢? 赵似从侧门走过来,冲着章惇和李清臣微笑着点了点头,“章相,李相,诸公,今儿本王做引导官,官家在殿里等着呢,诸位请跟本王来。” 他神情平和,脸色微黑却泛着健康的红润,双目如渊却透着山岳一般的镇静。 章惇突然想起某个传闻。 说在零波山之战中,秦王赵似下令先锋杨可世率领具装甲骑,对夏军发起最后一击后,再布置了全军进攻的命令,自回军营睡觉去了,还下令道:“本王小憩一会,等夏军全线溃败了再叫我。” 或许是传闻,但章惇相信,只有秦王这样的人,才能在这动荡微妙的时刻,睡得十分安稳。 进到垂拱殿,礼仪完毕后,赵似施施然地上前启禀。 “皇兄,皇子夭折一案,臣弟已经查出线索来。” 官家一愣,目光深邃,过了一会点点头,“那就当殿禀来。” “是。只是皇兄,此案是开封通判曹六郎查办的,不如请他当殿禀给皇兄和诸公?” “好,传!” 曹铎很快就被传来。看时间,大家都知道,应该早在东华门外等着。 “启禀官家...微臣先排查了这三月来开封城中得过百日咳的人家,查得有三十七户,其中病重的十五户...微臣派人一一调查,在甜水井二巷向西第六户李姓人家那里获悉,润九月底,他家小儿百日咳正病重时,有人前来,匿名求购小儿床上的垫布...” “李姓人家回忆,他家殷实,用的垫布是苏州的锦缎料子...开始并不愿意出售。只是那人软硬兼施,还动用了官府人脉,只好卖了...微臣顺着线索,发现此人是给事中赵大官人府上的外管事...” 赵挺之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去要自辨,却被官家一指,喝令道:“什么话都给朕憋着,听完曹通判的案情禀告再说!” 语气之严厉,前所未有,赵挺之吓得身体微颤,额头冒汗,却真的不敢再出声。 曹铎继续说道:“小的昨晚在那外管事的自家宅子里密捕了他,稍加审讯,那厮便招了。说那块垫布,被一位叫陈三香的尚宫收走了。” “陈三香陈尚宫?”官家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的。那外管事还说,陈尚宫是在坤宁宫当差。” 官家的脸色变得无比惨白,胸口起伏不定,身边的梁从政连忙上前去扶住他。顶替苏珪的监御药院李香药,也连忙端上一碗药。 官家在两人的伺候下,慢慢喝下三分之一碗药,终于回过气来。他瞪着饿狼一般的眼神问道:“梁从政,知道这个陈尚宫的来历吗?” 梁从政摇了摇头。旁边的李香药却迟疑不决,被官家看到了。 “你知道?” 李香药连忙跪倒在地上,“小的跟陈三香是同乡,很多年前就认识。小的知道,她好像跟陈贵仪是同族,一起进得宫。后来陈贵仪被先帝宠幸,封了御侍、才人。陈三香一直跟在身边,主仆情同姐妹...” 众人的脸色大变。 陈贵仪,正是十一哥遂宁王的亲母。十年前病逝,绍圣三年,十一哥被封为遂宁郡王,她被追赠贵仪。 “去,把陈三香这个贱人抓来!朕要好好问问她,为何要毒害朕的皇子!”官家咆哮道。 梁从政带着人慌慌张张地去拿人。垂拱殿里寂静无声,只听到官家的喘气声时粗时细,飘忽不定。 章惇、李清臣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陈三香是陈贵仪的侍女,主仆情同姐妹。她暗害皇子,好让皇位被陈贵仪所生的十一哥,遂宁郡王继承,这说得过去。 在很多人眼里,立长不立贤,遂宁郡王赵佶继承大统的机会最大。而且这段时间,不少文人墨客也拼命在报纸杂志和坊间为他大造声势。 从另外一方面想,毒害皇子,让官家悲痛交加,越早驾崩,十一哥的胜算越大。要是再等一段时间,十三哥赵似把京畿禁军完全整编,十一哥就真的机会渺茫了。 所以此时下手,合情合理! 可是,真相真的就如大家看到的一样吗? 很快,梁从政满头是汗的跑了回来,却没有带来陈三香。 “人呢?”官家森然地问道。 梁从政跪在地上,身子颤抖,连连磕头。 “官家,小的带人拿住了陈三香。不想此獠,刚出了坤宁宫没多久,趁左右没注意,一头碰死在石柱上。”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太后 “门下。有司请上皇太后尊号奏。伏以王者立显亲之殿,所以尊母仪。开长乐之宫,所以伸子道。稽诸历代,实有彝章。” 荆湖北路靖州城,汝州司礼参军蔡卞拿着一份报纸,在摇头晃脑地读着。 “伏惟亲母圣端宫太妃朱氏,象叶阴灵,功深厚载。涂山助夏,首冠于三王。文武兴周,名存乎十乱。徽号未正,阙孰甚焉。谨按汉书曰:帝祖母曰太皇太后,帝母曰皇太后。皇帝陛下膺图资始,孝治攸先。宜彰坠燕之祥,式表濯龙之贵。伏请上尊号曰皇太后。诏曰恭依典礼,仍令所司。即追册四亲庙毕,吉日备礼奉册,尊皇太后制。” 读完《东华朝报》上刊登的这份诏书,蔡卞一言不发。 他身边的亲随轻声道:“阿郎,开封城每期不落地给你寄来此报,想必是有人记得阿郎。只要朝中有臂援,阿郎早晚能再回东京的。” 蔡卞抬头看了亲随一眼,随口问道:“那你知道这朝报是谁给老夫寄来的?” “不是章相府上吗?” “章子厚没有这么心细。一期不落地给老夫寄《东华朝报》的,是秦王府。” “秦王府?” 亲随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蔡卞懒得理他,翻到了第二版,看到上面刊登着一份门下明文。 “赵挺之,怀怨谤上,贪赃渎职...着贬为雷州别驾,交象州地方安置看管,其家产抄没...原门下侍郎李清臣,擅权舞弊...着提举延福宫,濮州安置...” “...范纯仁,擢门下侍郎,同执政事;黄覆移判吏部事;许将擢尚书右丞...张商英,擢御史中丞;蔡京判户部事...” 看到这里,蔡卞忍不住长叹一声。 身边的伴随问道:“阿郎,又是怎么了?” “遂宁郡王一党,全军覆没,再也成不了气候。且朱氏被尊为皇太后,秦王入继大统,再无障碍。”说到这里,蔡卞自嘲地说道:“世人都说蔡心章嘴,靠被啊!老夫这颗老谋深算的心,早就被人给算计得干干净净。” 有伴随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中间摔了一跤,干脆连滚带爬地跑到跟前。 “阿郎,刚收消息,一队禁军进驻隔壁的武冈军,把邢恕邢官人给看管起来。“ “禁军?什么禁军?”蔡卞也是一头雾水。 “听说是从开封城直接开来的,旗号也不是三衙所属某军,而是右翊卫羽林左三营第一队前哨。” “右翊卫...左翊卫...”蔡卞喃喃地念道,突然脸色一变,变得无比惨白。 两位伴随连忙问道:“阿郎,怎么了?” “邢和叔,完了。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躲在武冈军,与遂宁王暗中密信联络,遥遥指挥,就能瞒过官家和秦王了吗?” “阿郎,你说的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唉,祭天的三牲,在被牵去宰杀前,都会严加看管,免得走失了。还不懂?算了,听不懂才好。” 说到这里,蔡卞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元符二年,没有几天了。” 此时的开封城,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给天地间笼罩上一层无边无际的雾霭,大风一吹,如同灰白色的帐纱,缥缥缈缈。 一行人冒着大雪,从巷道走出,转进圣端宫。 这里寂静无声,带头的尚宫除去外套,在外间等了一会,散去身上的寒气,这才走进内殿来。 在侧殿的佛堂里,上月被尊为皇太后的朱氏,跪坐在白衣观音大士像前,手持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 尚宫在门口静候着,一直等到朱氏把《白衣大士神咒》全部念完,这才出声。 “娘娘,奴婢回来了。” “进来吧。”朱氏轻轻地说道。 尚宫进来后,把堂门关上,把闲杂人等和他们的耳目,全部关在外面。 走到朱氏旁边,跪坐在她的身后,先向白衣观音大士像拜了三拜,然后低着头,等着朱氏问话。 “事情都办好了?” “回娘娘的话,都办好了。陈三香的两个侄儿,合家分别安置在湖州。每户买了三百亩上好水田,一个三进的青瓦大院,还有乌程县城里四间商铺,当个富足翁足以。” 尚宫低着头答道。声音轻细,但是很清楚。 “办事的人呢?”朱氏又问道。 “奴婢找了皇城司相熟的人,假口办事的那两人偷了圣端宫的东西,叫他们悄悄地...尸首也埋了,没有手尾。” “记得去观音院做场水陆道场。” “是。” 朱氏又闭上眼睛,嘴里不知默念什么。过了一会,她才开口说道。 “下去休息吧。辛苦你了。” “谢谢娘娘!” 佛堂又只剩下朱氏一个人,她双掌合十,虔诚地看着观音大士画像,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大慈大悲的观音大士,饶恕俺吧。俺的孙儿,也请饶恕俺吧!你活不久,不如早死早超生。下一世,投去富贵好人家,不要再来这不见天日的皇家了。” 话刚说完,朱氏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垂拱殿,赵似在左,李香药在右,扶着官家走上阶陛,在塌椅上坐下。 今天官家脸色相对好些,在大红的朝袍衬托下,红润了些。说话的底气也壮实了三分。 他扫了一眼满殿的大臣,点点头,开口道:“诸卿都在,那就宣诏吧。” 入内东头供奉官武球站了出来,捧着一卷诏书,缓缓展开,朗声念道:“御笔下——!” 章惇、范纯仁领着数十位大臣,手持笏板肃然而立。 “朕缵绍庆基,寅恭宝命,缅怀圣绪,祗守大伦。旰食宵衣,纳隍驭朽。兢兢业业,日慎一日。然维我祖宗,继天统业,是为国之根本。” 武球的声音洪亮清脆,在垂拱殿回响着。 “皇十三弟,尚书令、检校太尉、横海镇海雄武静难军节度使、雍州牧、监秘书省、兼功德使、行开封府尹、领枢密使、使持节领左右翊卫武卫大将军,秦王似,符彩昭融,智谋宏远。聪明文武,本于天赋之才;孝友温恭,发自生知之性。振星宸之彩,既耀于皇图。推乐善好贤之德,彰爱民育物之心。是宜承祧庙之尊,为邦家之本。立为储位,着继大统,践于守器。惟天佑于余家,衍宝祚之灵长。元符二年十二月初六日。” 听武球念完,众人的心里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经过一年多的明争暗斗,储君之位,终于落定,而且是毫无争议。 好吧,就算某些人心里有异议,也于事无济了,秦王已经占据压倒性优势,那些人再有想法,都是蚍蜉撼大树。 章惇、黄覆、蔡京等一直在朝堂上,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大臣们,觉得恍如隔世。从三月十八日金明池落水,当时还是简王的十三哥,异军突起。 当时他是储君热门之一,同时又是诸多明枪暗箭交汇的焦点。有自身的优势,但是劣势更大。 偏偏他把自身的优势发挥到最大,同时也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有心人意识到,皇权最大的来源,在于大家都看不起的“贼刺配”身上。 这时,官家又说话了。 “朕身体欠安,难以视事,故朕请秦王临朝观政。朕病乏不能视政,就由秦王监国...” 说完,官家猛地咳嗽起来,赵似连忙轻抚他的后背,李香药连忙端上一碗温参汤。 喝下后,官家惨白的脸多了一丝血色,他指了指赵似,“十三哥,你来说。”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储君 赵似上前来,对着官家行了一礼,然后站在阶陛前,朗声道:“门下,皇十姐,荣华公主,进封徐国公主...内殿崇班潘意,加雄州团练使,迁殿前司指挥使,尚徐国公主...采纳已成,定十二月十六日完婚。” 官家跟赵似的意见一致。 趁着他身体还能勉强支撑,让妹妹十姐儿与潘意大婚。一来冲冲喜,二来官家身体万一不行,就得守孝二十七月,太耽误时间了。 ...... 喜事读完,赵似开始说不好的事。 “奉官家口谕,着废‘看详诉理文字所’。诉理所主事蹇序辰、安惇,擅权弄事,构陷贤良,着夺职,交御史台会审不法之事,再由大理寺裁定责罚...” 清朗的声音在垂拱殿回响着,众臣低着头,默默地听着。黄覆等官员,忍不住悄悄看向章惇。 章惇脸色不变,倒是蔡京,脸上的肉忍不住跳了几下。 《看详诉理文字所》,也叫诉理所。此所名义上是对元佑初的诉理案件进行复查,实际上是借机扩大打击旧党成员。 元符元年,新党权势达到鼎峰,尚书左丞蔡卞一力请求设置该所,想对旧党进行赶尽杀绝。当时章惇对此并不赞同,却被蔡卞以“事已至此,不容回头”来劝告,最后默许了。 该所设立没多久,在主事蹇序辰、安惇的主持,查处士大夫八百三十家,悉数窜贬罢黜...气焰嚣张,不输汉武时的绣衣直指,成为士林清流最痛恨的机构。 幸好官家和章惇意识到该所的“杀伤力”太大,默契地对其进行了压制,所以气焰减去了大半。 现在秦王监国第一件事就是裁撤诉理所,同时对蹇序辰、安惇严惩。夺职,交御史台会审,再由大理寺裁定罪责,前所未有的惩罚啊。 难道秦王有什么大动作,剑指何处? 大家都在心里暗中揣测着,赵似却继续宣布着。 “天章阁待制、知瀛州州事韩忠彦,迁垂拱殿学士,擢礼部尚书;同签枢密院事安焘,加垂拱殿学士,迁工部尚书;刑部侍郎刘逵,加垂拱殿学士,迁刑部尚书;户部尚书蔡京,吏部尚书黄覆,皆加垂拱殿学士...” 说完这些人事任命,赵似转向官家,拱手禀告道:“臣弟已宣完,请官家定允。” 官家点点头,“照行!” 章惇、范纯仁等人连忙拱手应道:“臣等遵旨!” 接着赵似又说道:“前两日接到陕西六路经略司的捷报。朱雀旗四万骑兵,出鄯州,翻雪山向北;熙宁军三万出湟州,秦凤军两万出兰州,翻癿六岭,沿喀罗川北上。三军会猎夏国西凉府...” 说到这里,赵似做了一番解释。 “官家,诸公,本王身为枢密使,掌判枢密院事,西北用兵,知道详情。朱雀旗、熙宁、秦凤三军并进,合击西凉府。从战略上说,是虚招,目的就是调动夏国从东边抽调主力来增援。” “如果夏国坐视不理,经略使章公就会抽调两路主力和泾原军增援,假戏真做,收复凉州城。” 看到众臣不敢置信的样子,赵似回过头,与官家会心一笑。 “诸公,我军敢于深入敌境,主要是我们拥有了一支骑兵,拥有了战略机动性。四万朱雀旗骑兵,抽调部分向东和向西监视夏军动静,撒开后,足以监控方圆五百里。在这个距离里,夏军超过千数的军队调动,难以瞒过我们密布的侦查队...” 是啊,以前宋军被夏军打得灰头灰脑,败多胜少,就是缺乏骑兵。夏军的骑兵须臾而至,神出鬼没,宋军非常被动,被伏击、被奔袭...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现在宋军也有了数万骑兵,组织性和战斗力绝对不输给夏军。那么在五百里的范围内,夏军踪迹一旦被发现,谁伏击谁,谁奔袭谁,那就不一定了。 于是宋军有了足够的底气,夏军却不敢轻举妄动。 “从十月二十三日开始,我军在仁多泉城汇合,并攻克了此城,拔除了夏国在西海湟中地区的最后一个据点。大军缓缓向前,十一月初五日,攻克凉州城东南重要的要塞,桑格城。一直按兵不动的夏主李乾顺终于按捺不住了。” “看到我军对凉州城是要动真格的,夏主知道,凉州城一旦被我收复,陇右之地将不复再有。甘、肃、瓜、沙等州和居延海的黑水镇燕军司,就孤悬在外。整个夏国就只剩下灵武旧地、河南和无定河狭小的地域,并被我军三面包围。” 说到这里,赵似一脸刚毅,语气无比坚定。众臣恍惚间看到他在陕西挥斥八极,指挥千军万马,纵横山川。 “李乾顺绝对接受不了这种结果。所以就算他再不愿意,也必须从各地抽调兵马,增援凉州。更让夏人心惊气馁的是,他们从东边调兵遣将支援西凉,必须步步小心,谨防我军的伏击偷袭。” 听到这里,众臣都忍不住心底涌起一种异常的感觉,是兴奋,是自豪,一向猖狂的夏人,也有畏惧我大宋的一天。 “十一月十三日,夏军主力西移,陕西经略使章公悄悄至延安城坐镇,命钟傅为前敌指挥,刘仲武、王愍为统军,先兵出龙州,以为牵制。姚麟率主力兵出长城岭,围攻洪州,威胁嘉宁军司。” “夏军兵力窘困,左支右绌,章公等夏军河南诸军主力被调集至嘉宁军司,遣折克行、杨传勉率鄜延和永兴军主力兵出米脂、嗣武寨,攻陷银州。河东丰、麟州和晋宁军主力,合力攻陷弥陀洞城,灭左厢神勇军司,同时横扫屈野川、兔毛川、大横川流域。鄜延和永兴军主力继而向东,横扫明堂川。” 说到这里,赵似看了一眼众人,殿里雅雀无声,众臣都在非常用心地听着。 “至此,我军攻陷夏国龙兴之地—银州,同时收复了明堂川以东三百里地。夏国河南之地最富庶的无定河地区,陷入我军三面包围之中...” “夏国连遭大败,国内军民人心浮动。军中诸将对李乾顺心怀不满,梁党遗余和诸大部首领,也是蠢蠢欲动。根据最新收到的消息,夏主紧急向北辽派去了六拨使者,请求辽主居中斡旋...” “辽主遣大将军耶律和鲁斡领西京道数万兵马,耀武朔、应两州。河东路帅司禀报,辽国兵峰最近的离代州边关大石寨不过十里...” 赵似讲完后,转向官家,看到他点了点头,便开口问道。 “诸公,西夏勾连北辽,威逼我朝罢战议和,还请诸位议一议吧。” 默然了一会,许将上前朗声道:“官家,大王,我军连战连捷,何不趁胜追击,彻底打败夏军?” 大宋很久没有打过这么多、战果这么大的胜仗了,有些文臣开始得意洋洋,飘然不知所以然了。 又或许,在某些文臣名士看来,“不学无术”的赵十三和“迂腐古板”的章楶,都能接连大败夏军。看来是夏国一番血腥内斗后,已经元气大伤,阿猫阿狗上去都能暴打他们。 此时不上,多多占些便宜,更待何时? 黄覆、张商英、蔡京、刘逵等人纷纷附和,垂拱殿里一时慷慨激愤,仿佛他们信手一指,明天宋军就能攻破兴庆府,灭了夏国。 章惇、范纯仁、吕惠卿等人是少数冷眼旁观者,他们都在西北沿边待过,知道那里的实情。 等到大家说的兴起时,章惇突然开口:“官家,秦王殿下军谋韬略,胜过殿中衮衮诸公,不如听听秦王殿下的意见。” 官家点点头,嘴里吐出轻飘飘的声音,“十三哥,你说一说。”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监国 赵似对官家作揖行礼,转身过来,气宇轩昂地朗声道。 “皇兄,诸公,虽然看我军连战连捷,气势长虹。其实这也是我军最危险的时刻。”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不少人低声议论纷纷。 章惇咳嗽一声,扫了一眼那些“开小会”的人,大声道:“殿上御前,安敢不守臣礼?” 他一句话,殿里马上雅雀无声。 章惇双手拿着笏板,收在腹部上,挺胸深吸了一口气,傲然地看着赵似。 好吧,你牛笔!你是静殿太岁! 赵似腹诽了一句,继续说道。 “首先,我军实际战力,确实不如夏军。连番胜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现在沿边五路诸军,士气高涨,但实际战力没有增强,反倒弥漫着盲目的傲气。” 说到这里,赵似一字一顿地说道:“骄兵必败。” 许将急了,忍不住开口插话道:“殿下,我大宋与河西家交战这么多年,好容易取得如此大优势,不能白白荒废。良机瞬息即逝啊!” 赵似点了点头,“许右丞,请听本王详说。” 看到殿上没有出声,他继续往下说。 “其次,我军连战数月,兵力、物力已经用到了极限。京兆府等地囤积的粮草已经告罄,官兵需要休整,兵甲需要修补,箭矢需要补充...而且现在是冬月,西北天寒地冻,行动不便,无法再展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第三,夏国虽然连吃败仗,人心浮动。但是上下都知道,他们已经处在亡国边缘。如此危急之时,内部再大的矛盾都会被压制,团结一心,抗击我大宋。而且经过几次交手,夏军对我军的新战略、新战术已经熟悉,想必也有了对应之策,很难再上当受骗。” 赵似侃侃而言,众人听在耳朵里,心里的想法虽然各异,但表面上还是觉得,讲得确实有道理。 “大王,那该如何办?”吕惠卿开口问道。 “吕左丞,枢密院已经议定对策,并呈到官家御前。现在,本王就说于大家听一听。不过在此之前,本王需要重申一句,接下来所言的,都是军国机密,诸位务必保密。就算是至亲也不可泄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这规矩?以前我们这些文臣,高谈阔论军国大事是日常,怎么要改规矩? 看到赵似不容置疑的神情,还有官家支持的态度,很多人心不甘情不愿,跟随章惇等人拱手道:“吾等自当保密。” 赵似心里冷笑一声,某些文官的节操承诺,连潘楼白矾楼的歌姬都不如。自己知道这些家伙,说不定转背就向亲朋好友,洋洋自得地说着这些军国机密,以做炫耀之资。 自己待会要说的,都是阳谋。就算被某些王八蛋泄漏出去,传到西夏北辽权贵们的耳朵,也于事无济。 阳谋的意思就是,你知道了,该上套的还得往里跳。 不过说不定可以借着这次机会,让枢密检详局立立威。 “好。诸公听本王细细说来。” “枢密院定下的第一个对策就是对北辽,卑辞厚礼。明白无误地表示,我大宋与夏国交战,完全是一场误会。现在误会已经解除,自当要罢兵议和。总之,就是非常给辽主面子。当然了,给辽主的国书,词句华藻,语气谦卑,需要诸位名士大才的妙笔生花。” 误会?多大的误会得死十来万人? “大王,那厚礼呢?”蔡京突然问道。 “本王聚集天下能工巧匠,呕心沥血,终于制得上好烈酒—神仙醉和精美玻璃器皿,还有香水香皂等奢华之物,应该算得上厚礼。” 赵似笑着答道。 这些东西,造价不菲,卖价更不菲。 现在当礼物免费送给辽主,就当是做个广告。 那群北辽贵族们看到了,肯定会心动。心动了就会行动。本王的丰亨豫行,准备了大量库存,就等着这些土财主们来买。 “第二个对策。听闻辽主和贵族们倾心向佛,这是好事。佛经念多了,说不得真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本王以功德使的身份,从各佛庙里挑选大德高僧一百名,诵经比丘一千。还有精心雕版的佛经三千六百部,百年佛像三十六具,将专程送给北辽,以颂扬我大宋与辽国源远流长的友谊!” “嗯,夏国上下也崇佛。为了真正体现我大宋罢兵议和的诚意,本王同样挑选了大德高僧一百名,诵经比丘一千名,诚心诚意地赠予夏国。然后两国一起大兴水陆道场法事,为死难者超度。我佛慈悲!” 此时的赵似悲天悯人,宝象庄严。 殿上众臣听得目瞪口呆。那九万夏军首级,不是你带人斩获的吗?现在又在这里一脸的慈悲,太违和了! 不过章惇、范纯仁、吕惠卿少数老谋深算的人,心里却在又赞又骂。 能把计谋用得如此绝,如此无耻的,秦王,你也算是空前绝后。 众所周知,辽国、夏国上下确实很崇佛,秦王送了这么多高僧比丘过去,辽国、夏国贵族百姓们都得领这份情,能深刻感受到宋国的“善意”。 可问题是,这些高僧比丘是不事劳作的。 他们去了后,得有庙安置吧,得有供养吧。而且都是大德高僧,还是“国外来的会念经的和尚”,千万不能丢脸面,这待遇必须往高了算。 新修或者扩建庙宇,佛像要贴金,要布满油灯,日夜长明,照亮整个佛堂大殿...所有的这些,都花费不菲。 所以必须捐赠大量奴婢、良田充当庙产,再招募大量小沙弥随身伺候,好让高僧比丘们专心念经礼佛。 辽国还好,大手笔惯了,也无所谓。 夏国就不好说。接连大败,损兵折将不说,还严重耽误了今年的秋收。明年十有八九会有一场大灾荒。 按照秦王的风格,高僧、比丘、佛经,你要多少有多少。粮食?想都不要想了!沿边五路的各边卡,肯定已经是严防死守,严禁一粒粮食、一寸布出关。 现在还要供养这么多不事生产的和尚,对于目前的夏国而言,绝对是一笔严重的负担。 真是缺德带冒烟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圣端宫 赵似还在继续,“罢兵议和可以,但是每一寸土地,都是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我大宋都会不退让。不过为了表示诚意,除了高僧比丘,我们还愿意把俘获的数十位夏国将领放回。” “大王,我们俘获的夏国官兵呢?”有官员问道。 “我们做了甄别。属于故土旧民,或者历年被掳掠去的百姓,那就不是俘获,而是‘解救’。他们在夏国奴隶主的酷虐压榨下煎熬了百年数十年,终于被王师‘解救’了!他们会被安生安置,安享太平。” “至于那些党项、回鹘、羌等部落众人,野蛮粗鄙,不服王化。必须留在我宋国,一边劳动改造,一边德育教化...什么时候懂得了圣贤道理,知道克己复礼,就可以回夏国了。” 听赵似侃侃而言,很多人终于明白。 申王、废莘王、遂宁王、祈国公,输得不冤啊!你们的厚黑程度,连秦王的边边都挨不到。 朝会完毕,赵似搀着官家坐上步辇,然后扶着把手,送他回延和殿。 大雪还在继续,大地、屋顶、树枝...到处都是白茫茫,衬得青瓦红墙格外鲜艳,反而还多添了几分生机。 “十三哥,去圣端宫。”官家突然开口道。 “好,去圣端宫。武球,官家要去圣端宫,改道。”赵似不假思索地说道。 “是。” 官家转过头来,目光深邃地看着赵似,“十三哥,你不问为何去圣端宫?” “圣端殿是母亲的住所,皇兄要看母亲,这有什么好问的?”赵似反问道。 “是啊,是朕和十三哥的母亲...”官家的话里包含着无比的哀怨惆怅,让赵似心生疑惑。 或许,皇兄什么都知道了。 进了圣端宫的宫门,绕过正殿,在正后殿之间的空地里,有人站在纷飞的大雪中,浑身上下,已经披着薄薄的一层雪。 “母亲,”赵似眼尖,立即看出来是母亲朱氏,连忙跑了上去。 “母亲这是干什么?雪大风寒,你会着凉的!”赵似焦急地说道。 可是朱氏不为所动,死死地盯着步辇上的官家。 赵似看出玄妙来,连忙开口道:“母亲,皇兄,有什么话,先进殿再说。皇兄,你说句话啊!” 官家终于开口了,嘶哑着声音道:“母亲,我们进屋说话吧。” 朱氏眼泪水一下子全出来了,狠狠地点了点头,“嗯,我们进屋说话。” 圣端宫后殿里,只有朱氏、官家和赵似三人,寂静无声。 坐在下首的赵似看了看官家,又看看朱氏,若有所思。 “六哥,俺知道,你心里有怨恨。”朱氏开口了,“那孩子也是老身的亲孙儿,俺的心,也在痛,用刀子割着一般痛!” 官家的眼泪,无声地流在脸上。 “可是老身看着他,三番四次地徘徊在生死线上。那张小脸,瘦削惨白。他才满月,怎么就受了这么多的罪啊!” 朱氏悲戚的话语,让赵似低着头,双目赤红。官家双手捂着脸,呜呜地痛哭。 “那孩子与我们有缘无分,就让他好生去吧。早...早托生。”朱氏也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 “母亲,那你何必利用我儿呢?”官家抬起头问道。 “六哥,在为娘的心中,你和十三哥是继承先帝遗志最好的人选。以前十三哥蛰伏不显,俺就不说了。可他洗心革面后,帮你做了多少正事?别的不说,西北大捷,是他用性命拼出来的!” “偏偏庆寿宫,死咬着什么先帝诸子非嫡子,非要依照立长不立贤的规矩,定十一哥为储君。凭什么!她不就仗着自己出身名门,看不起俺这个有三个爹的卑贱女!处心积虑的,左拦右挡,不就是怕千秋之后,俺抢了她的位子,跟先帝合葬。” “永裕陵那么大,为何就容不下老身!她不就是耻于与老身并列吗!看不起老身也就算了,她还连同老身的儿子,十三哥一并打压!老身岂能咽下这口气!” 听着朱氏低声地咆哮,把积压数十年的委屈全部爆发出来。 赵似明白,每一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只猛虎。平时铁链捆绑得死死的,但是天性如此,一旦有机会,就会虎啸山林。 官家也终于听明白朱氏最真实的想法。 可他又能怎么办? 痛恨母亲毒害了自己的亲儿子? 儿子的状况,自己也是看在眼里。几位太医,诸多名医,包括两位儿科圣手,都说他活不过三个月。 母亲只是让他提前走了一个多月,是用他的夭折绝了庆寿宫的想法,断了十一哥的天子之路。 这样做过分吗?官家在心里问自己。 想起儿子那病恹恹的样子,官家心如刀绞。是啊,娘亲说得没错,儿子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在痛苦地煎熬。 母亲这样做,或许还让他少受了许多痛苦。 官家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母子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或许没有解开,只是放下了。 不放下又如何?难道要母亲给自己儿子抵命? 朱氏把官家和赵似送到宫门口,看着官家上了步辇,看着赵似站在旁边扶着步辇,看着哥俩在大雪纷飞中,渐渐远去。 “十三哥,你先回去吧。” “好...六哥,你要好生保重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十三哥,你还有许多事,去忙吧。我先走了。” 赵似看着皇兄的步辇被风雪包裹着,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 “十三哥!”官家叫停了步辇,伸出一只手来。 “六哥,十三在呢!” 官家的手拍了拍武球的肩。 武球转过身来,肃然地对着赵似大声地问道。 “赵似,你忘了燕云十六州和灵武故地吗?” “赵似一刻,也不敢忘——!”赵似双手合在胸前,神情肃穆,一字一顿地答道。 “赵似,你想蒙神州腥膻之耻,受坐井观天之辱吗?” “赵似誓死,也不让它发生!”赵似流着泪高声地答道,声音在宫墙间来回荡漾,在屋顶上跳跃。 “赵似,你还记得自己的志向吗?” “富民强国,超越汉唐!” 话落音,官家在步辇上缓缓地转过身,探出头,笑着对赵似挥了挥手。 那笑容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刻在了赵似的心里。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元符三年 赵似觉得,元符三年的正月,是他有记忆以来最冷的正月。 天空里的乌云,就像一团团的铅块,沉甸甸的压着人心里发慌。刺骨的寒气充斥着天与地,几乎把世间万物都冻凝固了。 这阴冷的天甚至让人期盼着下雪。因为漫天飞舞着的雪花,反倒让人觉得多了份生气。银装素裹的白,更是比这铅灰色要强百倍。 可是现在,整个开封城都被这种灰暗阴冷笼罩。站在福宁宫外的赵似也被它团团包裹着。 从这里看过去,大内城仿佛是一座被迷雾笼罩的远古森林。 沉寂,神秘,飘忽着上百年皇家无上权势凝聚成的某种气势,最后凝聚成似有似无的形状,与天空上的那些铅块一样,压抑着人的心思。 赵似默默地看着,长吐了几口气。热气一出口,就迅速凝结成白色的水气,仿佛一道云柱,从他的嘴里吐出。 皇城仿佛还没有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外面开封城军民欢庆新年佳节的喜悦,完全被隔绝在外面。 外面是人间的开封,里面是天上的皇城。 此时的皇城,阴森、沉寂、虚弱,仿佛病入膏肓。 这是一个人的城,所以会因为那一个人的情况改变着状态。 远处看到人影晃动,赵似看过去,原来是武球带着九哥赵佖、十一哥赵佶、十四哥赵偲,来看望皇兄。 “见过监国大王。”赵佖眼盲心不盲,听到身边搀扶的内侍轻声提醒,连忙上前作揖道。 赵似虽然是他的弟弟,但已经明诏天下,被立为储君皇太弟,并行监国职。 君臣名分已定,没有什么优势的他,早已经放弃,认清现实。 “九哥好!”赵似淡淡地答道。 赵佶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上前作揖道:“见过监国大王。” “十一哥好。” 赵偲左顾右盼,就是不愿俯身认输。 赵似也懒得理他,往里面一引,“九哥、十一哥...十四哥,请跟我来。”。 元符三年正旦,官家在紫宸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贺,他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咬着牙坚持了整个流程。 完毕后官家的身体虚弱得不能移动,只能指着赵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拼尽力气说了一句:“十三哥,继大统。” 然后众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最近的福宁宫,没多久他就陷入到昏迷之中。 赵似日夜留在福宁宫,侍奉左右,尝药喂汤,衣不解带。政务就在福宁宫偏殿处置。 今天是正月初九。早上的时候,官家醒过来一次,双目透着光,但是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他紧紧地抓住赵似的手,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太医们悄悄说,官家可能是回光返照。赵似便叫人,请来三位兄弟,趁着皇兄还清醒时,再见一面。 走进福宁宫,迎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药味。这股药味盘踞在殿中的每一个角落,向进来的每一个人暗示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不详。 殿里很安静,空荡得像是荒废了多年。赵似走路就像一只夜行的猫儿。受他影响,赵佖、赵佶、赵偲也都屏气凝神,轻手轻脚地跟着往前走。 走到殿中,看到宽阔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榻,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离着床榻一丈远,赵佶停住了。双脚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伸长着脖子,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提着头往上拉。 似乎在赵佶眼里,官家,他的兄长,不是躺在床榻上,而是躺在棺椁里。 他想看清楚前面的情况,可是又怕官家突然从棺椁里跳出来。 赵佖听到脚步声不对,忍不住一愣,停住了脚步。赵偲顺势也停下脚步。 赵似绕过神情怪异的赵佶,不知所措的赵佖,以及无所谓的赵偲,紧走了几步,走到床榻跟前。 床榻上的官家,眼窝深陷,双目紧闭,脸色呈一种铁灰色,嘴唇青中发白。 赵似蹲下身去,双手紧紧地握住兄长的左手,轻声叫了一句:“六哥,他们都来了。” 似乎听到了这声叫唤,官家缓缓地睁开眼睛,无神地虚看了一会,这才微微扭头,看到了赵似。 官家的眼睛透出光,一种喜悦的光。这种光让他那种充满死寂的脸上多了分生气。 嘴唇哆嗦着,有千言万语,却吐不出一个声音来。 他的手冰冷干燥,就跟这天气一样。早已没有往日温润的感受,干瘦的就像一只冻干的鸡爪。 赵似紧紧地握着他,想把身上的温暖传递过去。可是官家的手和他的身子一样,就像是万年玄冰,握了许久,一丝儿热气也没有引出来。 看着这张瘦得近似骷髅一般的脸,赵似忍不住想起皇兄的笑容声音,犹如就在昨日。泪水就像开了闸似的汹涌而出。 官家看到赵似泪流满面的样子,嘴角露出怜惜的笑容,似欣慰,又似无奈,好像还带了几分鼓励。 种种情绪,难以言明。 赵佶站在远边,想靠近来听一听官家是不是跟十三弟说什么悄悄话,却觉得无趣。 想就此甩手离去,离开这个让人压抑的地方,又觉得无情。 他站在那里,踌躇迟疑,站立不安。 赵佖眉头一皱,推了推引导他的内侍,让他把自己引到官家榻前。 “六哥,老九来看你了。”赵佖蹲了下来,摸索着握住官家的右手,轻轻地呼唤着。 官家转过头来,含笑点了点头。赵似也含着泪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赵佶这时终于走上前来,蹲了下来,与赵佖一起握住官家的右手,也轻轻叫了一声。 “六哥,十一来看你了。” 官家露出欣慰之色,点了点头。 桀骜不逊的赵偲只是向前走几步,站在赵佶身后,没有蹲下,只是冷冷地看着床榻上的官家,仿佛局外人一般。 官家嘴唇微微哆嗦了几下,费力地抖动着。 赵似连忙把耳朵凑到跟前,用心听了起来。 “皇兄,请放心,都是亲兄弟,臣弟一定会善待他们的...”赵似流着泪,哽咽道。 赵佖也是悲从中来,先是哭了一声,随即又收声,强压着悲伤,只是流泪哽咽。 赵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唯独赵偲,站在那里很尴尬。 过了一会,官家又陷入到昏睡之中。 几人看着他,心里清楚,皇兄再醒来就不知什么时候。又或许,再也醒不过来了。 告辞时,赵佖拉着赵似的手,好生劝慰:“十三哥,你也要好生保重身体。” 赵佶站在旁边,踌躇了一会,干巴巴地说道:“十三哥,不要太劳累了。” 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赵似默不作声。 寒风刺骨,期盼的大雪堆积在阴沉的乌云里,拼命挣扎地想钻出来,却一时于事无济。 不知过了多久,梁师成悄悄地走近来。 “殿下,九哥出了宫,回王府去了。十四哥出宫后却出城去了,说是要去金明池赏雪。十一哥,还没有出宫,去了庆寿宫。” 赵似的脸上,如千尺深潭一般的静寂。 “还有什么动静?” “有几位文官在东华门,说向太后召唤,想进庆寿宫,被杨都虞候拦下。” “嗯,你继续盯着。本王还要继续守着皇兄。” “遵命。” 黄昏时分,赵似在福宁宫外面缓缓地走着。 官家一直没有醒来,朱太后和刘皇后来看过一回,哭了一会,被赵似劝了回去。 “殿下,”梁师成和高世则匆匆地赶来。 “什么事?” “殿下,于高品送来急报。姚雄姚将军在宜城楼,悄悄面见了高俅。” 赵似猛地转头看向两人,目光里透出的压力,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 “世则,师成!” “臣在!” “三班直,入内内侍省...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你们替朕看住了这皇城十八宫殿。” “遵命!” “通知所有人的,现在是要紧关头,就是睡觉,也要给我睁着一只眼。”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即位 元符三年元月十二日凌晨,官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赵似泪如雨下,嚎啕大哭。 在他身后,章惇、范纯仁、吕惠卿等人无不哭倒在地。 午夜时分,官家开始时不时地抽搐。值夜的太医们告知赵似,可能去时不久了。于是他连忙遣人,把朝中文武重臣全部召集在福宁宫外。 很快,朱太后、刘娘娘闻讯赶来,哭声震天。接着向太后、几位皇弟和郡王也赶来,垂泪黯然。 在众人泪眼注视下,武球等人小心地给官家穿上衮龙朝服,戴上金丝朝冠。然后放入到巨大的棺木中。再点上长明灯,奉上灵主牌位。 暂且收敛完毕,章惇起身看了看左右,大声道。 “秦王殿下,而今官家龙驭宾天。国不可一日无主,还大王忍痛节哀,秉大行皇帝遗诏,祈拜太庙,即位大统。” 文武众臣纷纷附和,少数心思各异的人,虽然面有他色,但是已经于事无济。 赵似略加沉吟,应道:“好!我们去太庙!” 临出福宁宫时,赵似回头颤声道:“武球,暂且替我陪着皇兄...” 武球垂泪道:“小的一定用心。” 赵似带头,带着文武众臣来到太庙跟前。 三跪九拜后,跪在最前面的赵似大声道:“李大伴,念!” 李芳从旁边走了出来,对着跪倒在太庙跟前的文武大臣们念道。 “朕缵绍庆基,寅恭宝命,缅怀圣绪,祗守大伦。...立为储位,着继大统,践于守器。惟天佑于余家,衍宝祚之灵长。元符二年十二月初六日。” 这是官家上月明发天下的立储诏书,现在再念一遍,等于宣示天下,赵似继承大位是名正言顺的事。 刚一落音,章惇、范纯仁等人齐声道:“臣等谨遵遗诏,恭请秦王殿下即皇帝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似看了一圈众人,沉声道:“等本王告拜列祖列宗。章相,范相,吕副相,许副相,韩尚书,蔡尚书,刘尚书,安尚书,温枢相,张龙图,玄明,茂明,惟忠,永年,宝庆,伯虎...” 一口气点了十六个人的名字。 “请随本王进太庙。” 跪倒在太庙正殿里,看着一排排朱红漆金的牌位,赵似心里默念着。 “既然承嗣了你们老赵家的天下,那我就还你们一个真正的大宋!”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牌位,中间停在太宗皇帝的牌位上。 高粱河车神,大宋从你开始,就走歪了。 太祖虽然得位不正,但好歹知道奋武扬鞭,一统天下。倒是你,心虚胆怯,畏畏缩缩,才有了而今这局面。 现在我要拨乱反正,让历史的悲剧不再发生,让华夏再度辉煌。 “于化田!” “小的在!” “问吧!” “遵命!” 于化田依如往日清晨,站在太庙大殿上问道。他的身后,是一排大宋先帝的牌位。 清脆的声音激荡回响着。 “赵似,你忘了燕云十六州和灵武故地吗?” “赵似一刻,也不敢忘——!”赵似双手合在胸前,神情肃穆,看着那些大宋先帝的牌位,一字一顿地答道。 ... 三问三答后,于化田把捧了大半年的皮质圆筒,双手捧给赵似。 赵似接过来后,又奉到诸位先帝牌位前。 “子孙赵似,在此立誓,收复燕云灵武故地,再来开启此天下州县总图,告慰诸位先帝在天之灵!” 三磕头后,赵似吩咐道。 “开殿门!” 太庙正殿大门打开,刚才隔绝在外面的文武众臣,又与赵似等人连在了一起。 “陛下,臣等已经草拟继位诏书,请殿下告拜太庙后,昭告天下。”吕惠卿上前,捧出一份文书,高声说道。 不少人心里暗吸一口凉气。麻蛋的,你们这些家伙,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们。 赵佖已经超然,跪倒在地上,不惊不怖。 赵佶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脸色泛白。 赵似毫不客气站起身来,接过吕惠卿递上的诏书,展开一见,大声念道。 “门下。朕承皇兄之末命。嗣累圣之丕图。若履渊水。未知攸济。先帝皇兄睿明聪哲,克勤于邦。遵志扬功,绍圣先烈。十有六载,海内蒙休。忧劳爽和,遂至大渐。乃以神器,属于冲人。负荷惟艰,怵惕以惧。用谨承祧之始,肆颁在宥之恩,可大赦天下。” “云云恭念元丰诒谋,绍圣遗训,泽在天下,可举而行。惟既厥心,罔敢废失。其率循于天下,用奉若于先王,更赖忠良尽规。文武合虑,永弼乃后。共图康功,咨尔万邦。” 念完后,赵似看了一眼神情各异的众人,大声道:“文笔尚可,气魄欠缺。玄明!” “臣在!” 长孙墨离应道。 “你是秘书省丞,替朕拟即位诏书!” “遵命!” 李芳叫人搬来一张桌几,摆在跟前。再端来了笔墨砚台和诏书文纸。 等到长孙墨离坐在桌几前,做好了准备,赵似张口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似口述的开头第一句,让众臣心头一惊。古往今来,没有天子敢如此言述,更何况是还没有正式即位的储君。 从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新君的气魄和志向。 “今诸王文武大臣谓朕乃父皇之嫡,皇兄之继,天位不可以久虚,神器不可以无主,百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应天顺人。朕爰乃俯徇与情,承父皇皇兄之末命,惟中国之君,既续宋运,于元符三年正月十二日即皇帝位,大礼既成,所有合行庶政,并宜兼举...” 赵似的话像暮鼓晨钟一般,在太庙上空回响着。 众臣俯首听诏,就连站在一边的向太后,脸色变幻多彩,却没有出一声。站在另一边的朱太后,满脸是泪水。 赵佶悄悄看着向太后,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看到没有任何动静,心里哀叹一声。 前两日,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姚雄与高俅勾连,暗中传递消息,叫自己连结有志之士,再通于庆寿宫,他能调集殿前司禁军中,顺应天命之人,分驻皇城,隔绝诸门,扭转乾坤。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等他把有志之士都笼络好,居然被内外城警察厅拿着名单,一一缉拿。 罪名居然是有伤风化。 确实可笑,可关键是这微妙时机,被抓进警察厅第一模范大狱,关上几天,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什么都耽误了,什么也都一目了然了。 赵似的声音还在继续。 “朕受天命炎运于宗室,继为华夏天下主,四方戡定,民安田里。堪念父皇皇兄之夙愿,当建煌煌功业,恢于汉唐,德泽广布,至仁弥流。故奉皇宋大宝,建元天启,明年开端。恭诣太庙,尊嫡母向氏为母后皇太后,亲母朱氏为圣母皇太后。册封曾氏为皇后,明氏为贵妃...惟既厥心,罔敢废失。文武合虑,永弼乃后。共图康功,咨尔万邦。钦此!” 寂静过后,有人开口说道。 “陛下年少,初继大宝,恐有差池,请奉庆寿宫向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 赵似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位好像是赵挺之的好友,到了最后一步,他们还是不肯放弃啊。 “你叫什么名字?” “臣是通直郎,管勾洞霄宫舒亶。”那人颤抖着声音,强撑着答道。 “朕已经十八岁,历经诸事,更出生入死,观阅沙场,为何还当我为稚子?你们——欺朕太甚!” 赵似冷声道。 舒亶伏在地上,后背不停地抖动着。 “信口开河,狂妄谤上,来人,送他回府,好生反思!”赵似毫不客气地说道。 两位班直侍卫上前来,叉着舒亶,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去。 “七日后,正月二十一日,朕在大庆殿受文武百官朝贺。而今当务之急,是置办皇兄丧事。范仲公,你德高望重;章相,你百官之首;韩尚书,你执掌礼部。并为山陵使,合力办理。” “遵旨!” “朕继位,按例当改名,名字已经定好。”赵似就着那张桌几,挥毫写下该字,展示给众人看。 “焘!” 范纯仁朗声道:“此字出自《史记.吴太伯世家》: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好字!” 众臣交口称赞。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三改 “军改!政改!经改!” 崇政殿东偏殿,赵似挥毫写下三张纸条。 “大伴,帮朕依此刻三块长木牌,朕要挂在屏风上,好时时提示。” “是。” “天下州县总图的临摹大图,制好了吗?” “六尚局正在制作中。官家要求用羊皮绘制,所以耗费的时日要久些。” “嗯,制作好后,挂在这偏殿的正墙上。” “遵旨。” 赵似在殿内转了两圈,又开口问道。 “吏部和枢密院那边,各知县和将指挥以上的文武官员名录,都做好了吗?” “回官家的话,工匠日夜赶工,名录木牌已经制作完成。只是挂木牌的两块大屏风,还需要一两天时间。” “好,制作好了后,就放在这殿中左右。再把文武官员的名录木牌都挂上去。” “遵旨。” 这时,梁师成在偏殿门口禀告道:“官家,章相、范相、吕许两副相、温枢相、张中丞、长孙秘省、张府尹已经进了宣佑门。” “好,快请进来。” 梁师成正要转身离去,赵似叫住了他。 “师成,朕有话跟你说。李大伴,你替朕去迎迎几位。” 梁师成猛地一愣,低头拱手等待赵似的下文。 “师成,有空去看看你的义父。梁从政的心思,朕知道。” 赵似背着手,朗声说道。 “无非就是怕朕灭口,好把此前与他做的那些蝇营苟且之事永远保密。他不懂!朕即位大宝后,尊朕爱朕的人,那些破事,不想信也不愿信。恨朕忌朕的,这些破事简直太儿戏了,编造的谣言更不堪入耳。” “他梁从政心眼小,但朕不能格局小。他伺候皇兄十几年,这份情义,朕要替皇兄来还。你去告诉他,先避避风头,等一两个月,朕就会放他出来。地方都选好了。延庆观,离永泰陵不远。届时他当个延庆观提点,颐养天年,有空就去永泰陵,看看皇兄。” 赵似的声音坚定有力。 “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 “朕知道,梁从政总是想着让他光宗耀祖。进士功名,朕是不会赐给他。朕给他想了个去处,去军中好好历练一回。是好钢好铁,历练出来就成材了。要是废铜烂铁,历练不出,就不要再想了。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富足翁,为梁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 “朕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说给梁从政听!” 梁师成含泪深施一礼,“遵旨!小的替义父谢过官家天恩。” 赵似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官家仁德,胸怀广远,实在是万民之福,社稷之福。”范纯仁的话传了过来。他们来得很快,在门口等了一下。 “为君者,胸怀和气度最重要。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赵似笑着答道,“诸位请进来。贾祥、宝象,上茶。” 范纯仁等人在两边座椅上坐下。新选在官家身边的内侍贾祥和吴宝象端上热茶和糕点。 “朕请诸位过来,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跟大家通一通气。” 赵似开门见山,“玄明,你现在是权知秘书省事,先给诸位说说秘书省的安排。” “遵旨!”长孙墨离朗声讲述起来。 “诸位,官家旨意,崇政殿以后是官家日常处理政务,以及御前决策会议的地方。旁边的延义阁,被官家改为敏行阁,作为秘书省机要局的办事地方。” “与敏行阁隔着宣佑门巷道,讲筳所和资善堂全部划给秘书省。秘书省所属的其它单位,督检局、保卫局、统计局、着作局全部在那里办公。” 众人听出,长孙墨离的这些话很重要。 新官家是非常有主意的人,常常奇思妙想,但是又行之有效。他在大庆殿接受诸王、文武百官、外藩官庶等朝贺已经半个月,也该开始展示他的施政理念和手段。 秘书省的安排以及工作流程,将是新官家处理政务的思路,大家告诫自己,一定要牢记在心,理解彻底。 “按照官家制定的《秘书省要典(草案)》,地方、三省、枢密院等所有奏章文书,都先呈交秘书省机要局处理。” “机要局分吏、户、礼、工、刑、兵、军机七科,各科把奏章文书分门别类整理好,再摘录慨要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奏章和文书封面上。” “机要局把分类处理好的奏章文书,呈送到崇政殿,交由官家御览。官家朱批过的奏章文书,再由机要局七科整理好,该分发下去,直接分发给三省、枢密院执行处理,同时抄录一份复件给督检局。” 长孙墨离看了一眼众人,继续往下说。 “督检局是官家在秘书省新设的单位。它也分七科,主要职责是分科以官家的御笔朱批为准,督促三省一院遵循执行。一定时限后,还要检查执行结果。所以除了三省一院和开封城各衙门,还会不定期派员到地方州县,检查执行结果。” “每旬,秘书省各局有小例会。每月秘书省有各局的例会。督检局的工作汇报是其中最关键的事宜。秘书省会定期向三省和枢密院通报督检局的督检结果。” 听到这里,众人心里有数了。 机要局和督检局,看来将会是秘书省最重要的两个部门。 “秘书省着作局职责依旧,统计局定期派人下去收集各地数据。保卫局将负责各中枢、保密单位的警卫工作,还将担负一项新职责...” 长孙墨离看了看官家,对着众人继续说道:“对谋逆、冲犯御驾等不轨之举,进行预先刺探侦缉...” 长孙墨离说得很含糊,但大家听得很明白。 “秘书省职责扩大,需要的人员也在翻倍。只是秘书省组织架构和工作流程与其它衙门不同,所以需要加以培训。” “官家的意思是设立一所政务人员专门培训学堂,取名成均学堂。” “成均?《周礼·春官·大司乐》曰,‘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范纯仁捋着胡须问道。 “范仲公,官家正是取此意。成均学堂,专教理政治民之学,暂时分财税、政法、理藩、审计统筹四科。” “人员从太学生、各州解试举人,还有诸位官员推荐的士人中考选招录。进士也可以报名参加考选。地方已经选好,官家叫从琼林苑里划出一块地方来,作为学堂地方。秘书省在培训人员方面还是有经验的...” “此外官家下旨,在万胜镇大营教导队的基础上,组建万胜武备学堂,直属枢密院。暂分步兵、骑兵、水师、军需、情报五科。第一批学员从沿边诸军中,立功之士中选拔。” “同时,官家体恤诸边路阵亡将士,收聚他们的遗孤,并为此成立怀德陆军学校,放在皇城晨晖门外宝箓宫里...” 众人心里清楚,官家还是简王时,就开始整饬京畿禁军,已经展示出要对大宋军制进行变革的意向。 现在他已经即位为官家,肯定会加快对大宋军制的变革。 枢密院已经开始大动作了。 “玄明说的这些事,届时形成文书,分发给三省和枢密院。现在,朕还有些要事,需要与诸位商议...”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进封 “首先,福宁宫改名为奉先殿。皇兄灵柩,安放此处。太史局算得吉日,五月二十七日,可入永泰陵,封土成陵。此后奉先殿供奉诸位先帝的遗像,用作日常祭祀追思所在。” “章相,范相,皇兄的谥号和庙号,拟定了吗?” 章惇沉声答道:“臣与范相等商议后,恭拟大行皇帝谥号为‘宪元显德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庙号‘哲宗’。还请官家定夺。” 赵似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就上此谥号和庙号吧。待皇兄棺椁入陵后,此灵主奉入太庙。” 顿了一下,赵似又问道:“皇兄的皇后刘氏,朕的九哥、十一哥,当如何进封?” 众人对视一眼,礼部尚书韩忠彦禀告道:“官家,刘氏乃大行皇帝皇后,当进尊号,另辟宫殿荣养。至于九哥、十一哥,按例新君当有恩封。只是恩自上出,还请官家拟定。” 赵似看着一脸恭敬的韩忠彦,点了点头。 论起来,韩忠彦跟他还是亲戚。 韩忠彦的六弟韩嘉彦,尚得是他的三姐曹国长公主。曹国长公主是圣母皇太后朱氏所生的老大,是赵似的同胞亲姐姐。 这关系很近了。 “刘氏进尊号,崇恩皇后,庆寿宫后面的福延宫,改名崇恩宫。崇恩皇后就在那里荣养吧。皇兄曾与朕说,元佑皇后孟氏,因奸人所害,蒙蔽圣听,酿成大错。皇兄不好更改,朕替他拨乱改正。” 群臣默然无语,心里都有数。 废皇后孟氏,是郝随、刘端友、苏珪、梁从政等人,为了讨好刘氏,勾连陷害而被废。现在苏珪、刘端友、郝随因为构陷秦王、涉嫌毒害皇子,被大行皇帝下诏皇城司逮捕看押。 他们是奸人有罪,那么孟氏理所当然就是被诬陷的。 孟氏是太皇太后高娘娘所立,她的废立,代表的不是皇后身份这么简单,更代表着官家对元佑旧党的态度。 “孟氏复皇后位,进尊号隆佑皇后。圣慈宫后面有延春宫,可改名为隆佑宫,为孟氏荣养之处。” 圣慈宫原名宝慈宫,恰好庆寿宫相对,中间隔着福宁殿一西一东。 赵似为亲母朱氏上尊号圣母皇太后,将此宫殿改名为圣慈宫和圣慈殿,以为朱氏荣养之处。 “刘氏有一女,懿康公主,养在膝前,也不算寂寞。皇兄还有一女,德康公主,其母卑微早逝,就请孟氏收养在身边。懿康公主进封庆国公主,德康公主进封荣国公主。” 范纯仁捋着胡须,赞许道:“官家如此安排,大善!” 章惇、吕惠卿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孟氏复后,你们旧党当然觉得大善。但是身为变法党人的他们,并不着急。 因为他们知道,新官家骨子里,是比神、哲庙两位先帝还要激进的变法党人。只是现在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 他们觉得高兴,也有些失落。 高兴是新官家的手段气魄可见一斑,不管旧党新党,都会被压制得死死的,老实地跟着他的指挥棒走。 失落的是,新官家不会像哲庙先帝那样,独宠新党一家。 赵似点点头,继续往下说:“九哥和十一哥为帝兄,当加殊礼。九哥申王进封齐王,加食邑三百。荫一子,封国公。十一哥遂宁郡王,进封吴王,加食邑三百。” “曹国长公主,进封晋国长公主,驸马都尉韩嘉彦,加授颍州观察使;徐国公主,进封魏国长公主,驸马都尉潘意,加授庆州刺史。” 听赵似说完,许将迟疑地问道。 “官家,十四哥,祈国公怎么不在封赏之列?” 他曾经给赵偲讲过几个月经义,有点师生情分。 赵似冷冽地说道:“说出来丢人!国丧期间,赵偲竟然在内宅酗酒媟狎!如此无君无兄之人,真是丢尽天家颜面。既然他失了做兄弟臣子的情分,朕也不客气,已经叫人严加看管!等皇兄入陵奉庙,再叫大宗正处置!是打是逐,朕就管不得了!” 众人听得脸色都为之一变。 赵偲在大行皇帝病重时的态度和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自己的同袍哥哥,十二哥因为新官家的缘故,被大行皇帝罢黜去了房州,他心中有怨恨,可以理解。 但你好歹藏在心里,表面上还要更加恭顺。偏偏你非摆出一副桀骜不逊的样子,真以为官家不敢下重手? 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世间的凶险。 大家更听出赵似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赵偲在内宅饮酒作乐,非常隐秘的事情,居然被官家探知到,还抓了个现行。 这说明什么问题? 大家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惨白的脸,他就是此前的秦王府内侍高品,现在的内侍省东头供奉官,专管东校字房的于化田。 “官家,刑部已经审定苏珪、刘端友、郝随、吴材、白时中、梁从政的案情。苏珪、刘端友、郝随、赵挺之、吴材、白时中、李邦彦等二十七人为主犯,梁从政等一百五十三人为从犯。三司会审,结案陈词已经上禀,现在等候官家朱批。” 御史中丞张商英禀告道。 苏珪出首告当时为秦王的官家,毒害大行皇帝的皇子,后来被查出,纯属诬告。 虽然大家知道皇子被毒害案,水很深,幕后玄机重重,可能跟十一哥遂宁郡王赵佶有莫大的关联。但是大行皇帝和官家都默缄不声张,大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但是苏珪等人勾连在一起,诬告秦王,罪大恶极,那就要好生处置了。 还有大行皇帝病重期间,某些人过于活跃的人,都被一一揪了出来,并在一起处理。 一个箩筐把他们全部装了进去。 赵似的语气更冷,“冬雪弥漫,寒风凛冽。但是这些人所作之事,更是让人心寒!那就不如来一场大风雪,把这世上腌臜事,洗刷个干净!主犯斩首弃市!从犯,梁从政赦免,其余发配江阴造船厂效用。” “那里正在给朕造新式大海船,奇缺人手,让他们做苦役好好赎罪!” “官家,主犯赵挺之已经在递解象州的路上,请问该如何处置?” “刑部派人去,把结案陈词和对其他案犯的处罚书读给他听。但凡他还有一点文人的骨气,就自个吊死,朕给他留份颜面,人死罪消。要是非得死皮赖脸地苟活,那就休怪朕不客气了。赐死!家眷全给朕去琼崖岛万安军,尝尝椰子水好不好喝!” “遵旨!” 章惇、范纯仁等人面面相觑,新君果真是刚毅果敢,心硬手辣。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比几位先帝都要讲道理。 只要你有理有节,他丝毫不在意丢了为君者的脸面,认错纠正,光明磊落。 “诸位,按例该给诸位进封,不急,等皇兄灵柩入陵后,我们再说。” 听到这话,吕惠卿和许将忍不住心里乱蹦。 官家跟执相章惇关系一直都不好,而且他性子刚毅,大家都在猜测,官家继位后十有八九要换相。 只是碍于国丧期不好更改大行皇帝的主张,需要等一等。 现在官家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暗示,等大行皇帝入陵后,再秋后算账? 章惇去相,那身为尚书省左右丞的吕惠卿和许将,就最有机会了。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透着刀光剑影。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除弊 “皇兄在弥留期间,拉着朕的手,回顾他登基以来施政得失。”赵似微红着眼睛说道。 章惇、范纯仁等人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去年十二月以后,大行皇帝的病情加重,时好时坏。奉诏监国的官家,经常陪在身边。元旦朝贺后,大行皇帝病重,安置在福宁宫静养,官家一直陪在身边,日夜不休。 他两人说了些什么,外人很难知道。 可是官家这么说,大家都必须把这些话当成大行皇帝的遗愿。 “皇兄最后悔的就是绍圣年间,过于年轻气盛。严加斥贬佑党人,使得党争恶化,完全变成了对人不对事。不论政见好坏,只争党派异同。真庙皇帝的异论相搅传统,父皇的左右励翼、两元均衡被破坏殆尽...皇兄甚是后悔。” 吕惠卿和许将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皇兄再三交待朕,要修补朝中裂痕,恢复百官和睦。”说到这里,赵似目光在章惇、范纯仁的身上跳跃几下。 “秉承皇兄遗志,朕决定恢复对文彦博、司马光、吕公着、吕大防、刘挚等故臣追赠谥号,解元佑党锢。秘书省会同吏部,一一甄别自绍元佑元年以来被贬斥的官员,因党争事宜被贬斥的,无论何党何派,都恢复官职和荣誉。如因贪赃枉法等实据违法乱事者被贬斥的,维持原判。” 听到这里,吕惠卿陷入了思考中。 新官家的执政理念和施政手段,和神庙、哲庙先帝的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官家当众提出这些来,看上去像是在打章惇的脸,但宦海沉浮的吕惠卿知道,官家的用意绝不那么简单。 他悄悄扫了一眼,看到了章惇不动声色的脸,看到了范纯仁嘴角在微微抽动。心头猛地一动。 官家这是在考验章惇! 吕惠卿从被大行皇帝召回开封城,授以尚书左丞后,一直少说多听多看,在默默观察和琢磨着官家的一言一行。 到现在,吕惠卿心里明悟了。 官家从决定参与争位开始,就看中了章惇,觉得他有才干又有品行,可为百官之首。但是章惇是一匹烈马,哲庙皇帝都没有彻底降服他,让他完全为己所用。 而官家在他还是简王时,从与章惇垂拱殿对打开始,再到以后一系列的手段,都是在驯服这匹烈马。 如果章惇能被驯服,那么官家会继续重用他。要是不被驯服,章惇再有才,官家也不会用。 但是从目前情况看,章惇似乎屈服了? 这是为什么?如此执拗的章子厚,怎么会轻易地屈服? 你怎么能屈服呢?你屈服了,我不就少了一个机会。 吕惠卿能感觉得出章惇在官家心中的分量。 或许,章子厚与官家有诸多暗中交锋,就是在这暗中交锋中,被官家收复。很多秘密不为外人所知啊。 看到没有人出声,赵似继续说道:“朕拟定,文彦博谥号忠烈,追赠太师;吕大防谥号忠愍,追赠太傅;刘挚谥号忠肃,追赠太傅;司马光谥号文献,追赠太师;吕公着谥号文忠,追赠太保;苏颂加授少师...” 章惇脸上的肉在跳动着,但还是没有出声。 范纯仁却忍不住开口道:“官家,司马公等朝廷有追赠国公封爵。” “爵位,国之宝器,不可轻授。自朕开始,恢复‘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故而‘凡爵非社稷之功不得封’。朕千秋后,这就是祖宗之法。”赵似朗声说道。 众臣脸色大变,饱读史书的他们心里咯噔了一下。或许从新官家开始,用官阶勋爵优抚文武百官的传统,将不会再延续。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天子会变得十分强势,这到底是好还是坏呢? “官家,伊川先生被安置在涪州,朝廷此前四次赦免召回贬臣,都没有他。他是天下大儒,再不召回,恐天下非议。”范纯仁又说道。 “皇兄不喜欢他。不过范仲公说得对,伊川先生是天下大儒,安置僻远之地,确实不应该。门下行文,召他回京。” “遵旨!” 赵似看着众人,把他们的表情一一记在心里。 事情一一往下说,一个时辰后,章惇等人先行告退,崇政殿只留下长孙墨离,他要协助官家,把刚才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再通过秘书省分发各衙门。 “官家,你也不大喜欢伊川先生,为何还要召回他?” “玄明,我是不喜欢伊川先生,不喜欢他的‘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法。过于理想化,很容易脱离现实,变成虚伪。但是我再不喜欢,却不能以他人言行而预加罪名。” “官家,微臣明白。只是伊川先生很多理念,与官家秉持的截然不同。伊川先生海内大儒,又爱讲学,门生学子不计其数。到时候形成主流思潮,怕会阻碍官家的大计。” “玄明,上层建筑的基础是经济,这一直是朕强调的。” 赵似声音洪亮如铜钟。 “玄明,我们开创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自然就会生出一种生机勃勃的主流思潮;如果我们创造的是一个暮气守成的时代,那我们得到的,必将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主流思潮。所以能得到什么主流思想,不在于召回了谁,而在于我们创造了什么样的时代!” 长孙墨离动容,深施一礼,“官家的话,总是如暮鼓晨钟,震人发聩。” 赵似笑着摆了摆手,“说心里话,朕其实并不喜欢异论相搅这个施政手段。” 长孙墨离笑了,“臣等听官家说过。你说自古以来,党争都没有那么简单,异论相搅过于理想化了。在我朝目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搞异论相搅,简直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脆生。” “是的,我大宋现在就像一艘大船要过暗礁密布、水流喘急的险滩。这个时候船上的人还在互相扯皮。你说要左转舵,他说要右转舵...最后的结果就是船毁人亡。” “朕已经成为大宋天子,要做的就是集中权力,统一思想,使得全国上下有劲往一处使,进而获取最大的资源,迸发出最大的力量,推平西夏和北辽。解决外患的同时,也要解决内忧...” 长孙墨离恭敬地答道:“微臣明白,这也是官家先搞军改的原因之一。” 赵似跟他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笑。 “玄明,其实党争不可怕,可怕是父皇和皇兄卷着袖子自己冲上前去,使得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治理国家,大方向可以非常清晰地确定下来,但是在具体执行的过程中,却会出现各种意料不到的问题。” “天子直接下了场,问题再大也没有人敢说错了啊。只能一错再错,造成巨大的破坏力,走到了死胡同了才掉头。所以朕不能这样做。” 赵似的态度很明确。 他会躲在后面,让一位执相出来,在前面冲锋陷阵,执行自己的意愿,大力改革。 要是中间出现问题,换相就好了。自己被奸臣小人一时蒙蔽,换相纠错后还是一位明君。关键是要把军权牢牢抓在手里。 这些不好说出口的话,长孙墨离也心里有数。 他跟随赵似最久,经过长时间的磨合,他已经琢磨出赵似的风格来。 在长孙墨离看来,官家确实是位心里非常有主意的人。 坚毅果断,但是绝不偏执。 心中有了定计,决定要做的事情,会毫不迟疑地讲出来,要求按照执行。如果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他也会听取。 要是反对的意见不在道理上,他会毫不客气地指出来,驳斥一番,然后要求坚决执行他的意见。 如果反对的意见很有道理,他会毫不犹豫地表示接受。或暂时搁置原来的决定,再容他好好考虑;或者直接收回刚才的决定,听从劝告,采用新的意见。 某些事情心里有了定计,但是还想听听不同意见。他会先不发表意见,让众人畅所欲言,尤其欢迎大家发表不同的意见。 这个时候,你当面吵架或顶嘴都没关系,只要你能说出一二三的道理,他都喜欢。 最重要的一点,你要想说服他,引经论据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摆出可靠真实的事实和数据来。 前几日有一位工部的侍郎,不懂得新官家的风格,还依照往日习惯,引用圣人语录和什么祖宗之法来论证他的观点。官家听了两次,同时也提醒了两次,侍郎还是不听不改。 于是官家冷冷地说,你不适合治理国政,还是去治字。一份诏书就打发去了崇文馆。 想到这里,长孙墨离忍不住嘀咕着,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同天子不同的风格,大家得慢慢适应,而且必须得适应。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再见李青鸾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宋国军改 想到其它的,李青鸾的脸色变得黯然悲切,“不说这些了。重要的是今年的大饥荒,搞不好要伤筋动骨,大伤元气啊。” “陛下忧心忡忡,连连下诏,请文武百官,各部首领,拿出一点粮食来,分给军民百姓,共度时艰。还以身作则,裁减宫中供用,东拼西凑,一点一滴从牙缝里挤出近万石粮食。” 说到这里,李青鸾脸上浮出煞气,一种要杀人的煞气。 “可恨那些家伙,宁可花大价钱去买宋国新出的烈酒、玻璃器皿和绸布,也不肯拿出一点粮食来救济军民。还有那上千大和尚,让我夏国贵族文武无比欣悦,感念宋国确实在诚意求和。” “一群白痴,平日里穷凶极恶,敲骨吸髓,偏偏礼佛装起慈悲来。哼!无非就是想下世轮回,再投胎到贵族家中。可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宋国送来的上千大和尚,需要多少庙宇,多少粮食,多少香油,多少沙弥?杀人不见血啊!” 说到这里,李青鸾显得身心疲惫,贵族们不知轻重,一毛不拔,但是她必须为国奔波。 “本郡这次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搞到大量的粮食。本郡知道,宋国河北河东有人猖狂向北辽走私粮食布匹。不怕花钱,找到这些人,收购粮食,转道北辽西京道,运回河套地区,解我大夏燃眉之急。” 李青鸾盯着李辅仁,就像苍鹰盯着兔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辅仁,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我夏国生死。不瞒你说,石、盐、龙、宥、夏、洪、韦等州的百姓,有不少受不住饥饿,携家带口,纷纷南逃。甚至连无定河、地斤泽地区的党项人,我大夏的龙兴旧部,也在开始南逃。” “而且可以预料,等到今年秋收,恢复元气的宋军,肯定会故技重施,不求重挫我军,只求破坏收成。宋军这些日子正在日夜扩建修筑银州城。它是宋军打入无定河流域的一个钉子,让我军日夜难宁,只能堆兵去攻打它。” “坚城难下,宋军又最擅守城。他们是要慢慢给我大夏放血,活活耗死我大夏啊!不能坐以待毙!所以,辅仁,你必须找到关系,联系上河北河东的走私贩子。有了粮食,我们才能恢复元气,才能伺机大败宋军,扭转战局。” 李辅仁斟酌了一会,凛然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去找到人。张雍、王究、范思大案后,宋国官府对河北河东也整饬了一番。但那里情况复杂,世家林立,只是清除了点草木喽啰,根子还在,小的一定能找到的。” “好,辅仁,此事办成,你就是我大夏的大功臣!”李青鸾欣然地说道。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三娘子,有人来了。” 张广顺被引了进来,看到李青鸾,他眼泪水都下来了。 “郡主...小的总算又能见到你了。” 李青鸾也动容,安抚道:“张广顺,你辛苦了。” 张广顺抹着眼泪说道:“小的不辛苦,辛苦的是郡主和陛下。去年,你们过得太难了。” 李青鸾心头一动,看来自己这个棋子布对了,他知道不少宋国的机密。 “坐,都坐!”李青鸾招呼道,“刚才本郡还在跟辅仁说,这次来宋国主要有两件大事。其中一件大事,就是探知宋国的军情,尤其是在西北的部署计划,好对症下药。广顺,这件大事,落在你身上了。” “小的一直牢记郡主的吩咐交代,侥幸进了枢密院,一直在用心收集军机。因为枢密检详局和保卫局的人太厉害了,小的不敢留文字,只敢把机要记在脑子里,夜夜默念一遍,不敢遗忘。” 张广顺慷慨激昂地说道。 李青鸾即激动又欣慰,“好啊,大夏有你这样的忠臣,肯定能战胜弱宋,尽据陕西,奠定王霸基业。” “谢郡主。那小的就一一详述掌握的宋国军情。” “好,辅仁,你拿笔墨,好好记下。” “是。” “郡主,李统军,赵似,嗯,现在改名为赵涛,他正式登基继位后,第一件大事就是对枢密院和三衙禁军进行改制。” “枢密院废各房,各都承旨、承旨等官职罢停。新设参谋、典军、军需三署,以及秘书、总务、枢密检详、军情侦查等局。温益为崇政殿大学士,同知枢密院事;孙路为垂拱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参谋都参军,专管参谋署事。” 李青鸾插问了一句,“没有知枢密院事?” “是的郡主。据说是群臣以赵似做过枢密使,判过枢密院事,故而不敢犯讳任此职。” 李青鸾冷笑一声,玩的什么把戏以为别人不知道?只设副职,不设正职,意味着做了官家的赵十三要直接掌管枢密院。 “孙路,可是知熙州州军事,煕河路经略安抚使孙路孙正甫?”李青鸾又问道。 “回郡主,正是此人。” “本郡记得,跟着赵十三一起升迁回开封的,还有知庆州州军事,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胡宗回胡醇夫。他现任何职?” “回郡主的话,胡宗回成了兵部侍郎。” 李青鸾目光一凛,“赵十三倒是知人善用。胡宗回虽然也熟悉军略边事,但是性子过于刚直执拗。倒是孙路,不仅熟悉军略边事,更知道随机应变。嗯,广顺,你继续。” “是,郡主。刘韐为垂拱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典军都虞候,专管典军署事;陈师锡为崇政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专管军需署事;曾葆华为枢密院秘书局录事;长孙墨离为枢密院枢密检详局录事;岑猛为枢密院军情侦查局录事...” 李青鸾在心里细细琢磨了一会,“温益此人,性格温和,以前就跟赵十三关系融洽。听说赵十三此前在开封城办案,得了时任开封府的温益不少帮助。现在赵十三用他为同知枢密院事,说白了,就是用他听话。” “广顺,你说说这枢密院三署各局,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郡主。宋国官家颂布过《枢密院条例会典(草案)》,听说是他亲自拟定的。根据该条例,参谋署负责宋国水陆兵马各部的编制、军训、各部及该部将官考成、战略规划、兵役动员等以及作战指挥。” “统一训练,统一指挥权...”李青鸾轻声念道,“赵十三跟他先祖的想法,真是截然不同啊。” 张广顺等了等,看到李青鸾的示意,正要继续往下说,突然听到楼下大门外街道上一片慌乱,然后听到有人大吼道。 “内外警察厅外东城分局巡警大队奉命办案!”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李青鸾、李辅仁、张广顺面面相觑,藏不住的惊慌。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警事 李青鸾一个健步,抢到窗户跟前,轻轻推开一道缝,从里面往下看。 李辅仁一个激灵,拔出短刀,抢到张广顺跟前,用刀挟持住他。然后趁着李青鸾专心看着楼下,悄悄给张广顺眨了眨眼睛。 兄弟,我也就是做做样子的,为了俺俩好!你千万不要多想。开封城只剩下俺们哥俩这对难兄难弟,以后还要互相扶持着过下去,可不能起了龌龊。 张广顺也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 透过窗户缝隙,李青鸾看到张家店楼被上百巡警团团包围。 这些巡警穿着青色的制服,带着黑面的竹斗笠,持枪配刀。带头的右臂戴着一张臂章,上面有三道杠,没有花,应该是三级警司。 只见张家楼掌柜的笑脸盈盈地走上前,拉着那位三级警司说了些什么,却被严词拒绝了。 警司说话的声音很大,恨不得整条街都听到,但李青鸾离得远,只能听得若隐若现。 “这是张府尹亲自交代下来的大案...你敢怠慢,老子不敢怠慢!今天本警司带人来抓...你老实配合...” 说完,警司一挥手,大批巡警冲了进来。 然后听到楼里开始乱响起来,推门声,叫骂声,砸桌子声,从一楼开始,慢慢地向二楼蔓延。 雅间里一片寂静,李青鸾看到李辅仁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 门被敲响。 “大娘子,宋贼黑狗子往二楼来了,一间间地在搜查。我们已经寻得退路,到时候掩护你往外冲。” 李青鸾冷然道:“不要慌。本郡昨天才到开封城,他们的鼻子不可能这么灵。先看看。” 突然间,有巡警在大叫道:“狗牙子,发现狗牙子了!在这里!” 到处听到巡警的呼应声,向某一处围了过去。 接着是推门砸东西,以及推推搡搡的声音,掺杂着张家楼掌柜的肉痛叫唤声。 “祖宗啊,不要砸俺家的东西!那可是黄梨木!啊呀,我的祖宗,我的紫檀木桌几!” “抓住了!”有巡警大叫声,然后是数十个巡警齐声欢呼的声音。 “抓到了,可算抓到这个撮鸟!” 听到这里,雅间的三人反倒神情一松。 张广顺开口了,“郡主,李统军,请让小的出去看看。小的有不少旧友在警察厅里任职,看能不能找到个熟人,打听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青鸾的神情变得轻松,“去吧,本郡和李统军在这里等你。” 过了一刻钟,张家楼慢慢变安静了。上百巡警逐渐撤出,透过窗户,李青鸾看到掌柜的在跟那位警司扯皮,应该是要他赔偿损失。 警司哪有钱赔他,好说歹说,只肯给张家楼掌柜的打个条子,写明损失和事由,叫他去开封府去支取损失费。 掌柜的知道,去开封府领取损失费,赔倒是肯赔,只是十贯损失顶多赔你四五贯。 他那张脸就像敷了一层苦瓜泥,苦腻子都要落到地上了。 张广顺也回来了。 “郡主,李统军,小的打听过了,是开封城的‘春风除恶大行动’,张叔夜亲自抓办的。说是要对开封城内外的恶黑势力进行一次大行动,除恶务尽,尤其是无忧洞之类的死角。至今已经抓了上千的混子街痞。” “今天来抓的是狗牙子。这厮仗着是某位郡王小妾的弟弟,居然敢不把张叔夜的话和内外警察厅放在眼里。世道变了,张叔夜是官家在潜邸的老人,最得信任不过。不要说郡王小妾的弟弟,就是郡王本人,张叔夜也照抓不误。” 说到这里,张广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说道。 “小的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这次‘春风除恶大行动’,除了抓地痞混混和他们的靠山,还有其它部门也参与其中。一伙人抓密探,多是北辽国的,还有部分是大理国的。甚至还抓到了两个李越国的奸细。” “还有一伙人抓的人就比较奇怪,我的老朋友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张广顺小心翼翼地说道,“小的猜测,可能是庆寿宫的人,也可能是被斥贬的前枢相曾布,或者前相李清臣的人。” “也可能是原申王府、莘王府和端王府的人。”李青鸾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寂静了一会,李青鸾转到正题,“这些题外话不说了。广顺,继续说宋国军改的情报。” “是郡主。枢密院新设的典军署负责掌兵籍,执行军法,整肃军纪,汇聚军心,振奋士气,以及对外联络和宣传。小的在政宣局三处做了一个副佥事。负责的就是内外宣传,鼓舞士气。” 李青鸾点了点头。 “郡主,典军署除了掌兵籍,管军法军纪外,还根据参谋署和军需署的考成,发布所有军官的升迁降黜命令。那是铨政局的职责,小的妻舅就是在那里做了二处的主事,所以小的才能调进枢密院政宣局。” “那军需署呢?” “回郡主,军需署负责各部兵甲粮饷筹集和调配。大致就是根据各部的定数,采办兵甲军械,筹集粮草钱饷,然后再一一调配给各部?” “采办?筹集?” “是的郡主,按照宋国官家的新规矩,所有兵甲军械制作,都由不同的工厂,嗯,叫兵工厂制造,归兵部军械司管理。流程是参谋署制定出兵甲军械的标准和要求,各部上报所需数量,参谋署审查,军需署核算数量后下单给兵工厂。” “兵工厂制造出来后,军械司先验收,再由军需署武库局验收入库。按需定期发放后,参谋署还会在常训、演练中再抽检一遍。粮草则是由户部每年两次调拨给军需署,定期审计。” “搞得这么复杂?”李青鸾皱着眉头问道。 “是的郡主。粮草不用说了,宋国官家说兵甲军械好坏关乎到将士们的性命,必须用心。多方钳制,减少上下其手,粗制劣造的可能。” “兵工厂的情况,广顺能搞到吗?” “郡主,军械司那边小的暂时还找不到关系。只是听说,军械司正在整饬宋国所有的兵甲军械制作,以赤仓兵工厂为模板,把此前各地的手工作坊式的制作,全部统一为大工厂,按照质量管理体系,流水作业生产。” “大工厂,质量管理体系,流水作业生产?赤仓兵工厂?” 李青鸾皱紧了眉头,怎么又出这么些玩意了?赵十三搞出的花样是一个接着一个。偏偏她不敢疏忽。 谁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杀机呢?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宋军大变 看到李青鸾一脸疑惑的样子,张广顺连忙解释起来。 “是的郡主,大工厂,质量管理体系,流水作业,标准件等等,都是从赤仓兵工厂传出来的。那里有宋国官家做简王时建立的格物院和什么研究所,再汇集了各地能工巧匠,日夜研制。” “那里小的没去过。只是听说过,市面上卖得火热的烈酒、肥皂香水、玻璃器皿等物件,还有银州城扩建加固使用的水泥,都是从那里研制出来的。很多士子文人十分不屑,斥为奇技淫巧。” “烈酒香水,水泥也是从那里研制出来的?”李青鸾脸色一变。 “是的郡主。小的听说是格物院研究所研制出一样新东西来,就开设一家工厂,大量生产。所有工厂听说都是宋国官家亲自指导筹建,所有规矩也是他指导草拟的。标准件,流水生产,质量管理体系...都是他提出来的。” 李青鸾更加感兴趣了,“你不能想办法进格物院和兵工厂亲眼看一看?” 张广顺苦笑道:“郡主,格物院外有军队严加看管,内有保卫局层层监控,暗中还有枢密检详局悄然张网布局,不要说靠近,就是多打听几次,检详局的人都会上门找你来谈话。” “兵工厂严密规格可能会稍低一些,可是除了有军队警戒和军械司的代表之外,同样也有保卫局和检详局的人。” 李青鸾想了想,摇摇头道:“那你不要去打听了,本郡自己再想办法。” 埋一个有用的棋子不容易,尤其这颗棋子还在枢密院这么要紧的地方,更是宝贵。要是让他贸然去打听格物院和兵工厂的事情,被检详局的人盯上,从而暴露,那就太不值得了。 张广顺不由地舒了一口气,恭声道:“谢郡主体恤。不是属下不愿意效命,实在是检详局和保卫局的人,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一旦被他们盯上,小的底细绝对会被查得干干净净。” 张广顺生怕李青鸾和李辅仁不信,还举了个例子,“上回检详局查出一起北辽间谍案。那两人也跟小的一样,套用了京东西路和东路某人的信息。只是这两人不知为何,被检详局查出蛛丝马迹来。然后悄悄派人去京东两路的州县外调,把他俩的隐身符查得一清二楚,二话不说就拿下...” 李青鸾看到张广顺紧张的样子,心里黯然。 以前我们打探情报,那里用得着这么费劲。有时候在酒楼里一坐,调兵遣将、行军打仗的机要秘密,有的是人高谈阔论地宣讲出来。 她强笑着安慰张广顺,“广顺放心,本郡知道轻重。你现在身负重任,不会让你以身犯险的。” “谢郡主,谢郡主。” 李青鸾继续问道:“赵十三一直在进行禁军大整饬,现在他成了官家,有什么大行动?” “回郡主的话,这方面的情况小的一直在重点收集,幸不辱命。根据宋国官家制定的《大宋陆军会典(草案)》,宋国的军队分陆军和水军。陆军分常备军和地方守备军。” “地方守备军的编制暂时还没有出来,常备军的编制目前分卫和军。卫,叫驻守各卫,暂分十六卫,左右翊卫、左右金吾卫、左右武卫、左右骁卫、左右威卫、左右监卫、左右屯卫、左右千牛卫。” “每卫下辖若干个团,按照战略位置,划分防区,分驻要点。如京畿地区,左翊卫驻河阴,右翊卫驻襄邑,左金吾卫驻长垣,右金吾卫驻扶沟建雄镇,四卫下辖若干步兵和骑兵团,具体数目小的还没有打听出来。” “驻开封城外城是侍卫军,内城和皇城归御卫师。其余十二卫分驻全国各战略要地,以团为基本作战和编练单位。” 李青鸾忍不住问道,“团?这是沿用前唐折冲府下辖的团。以团为基本作战和编练单位,怎么个章法?” “回郡主的话,以步兵团为例,每团辖正兵三营,加上团部的中营和后勤的后营,合计四千。团部设统领、副统领、团虞候、团参谋和团参军、团司务。” “团虞候、团参谋、团参军和团司务是干什么的?” “郡主,团虞候叫军政官,明军纪,聚军心,奋士气。管着团政工处和宪兵队,属于典军署这一条线;团参谋属于团参谋处的,负责日常训练、作战指挥等,团参军是团参谋和参谋处的主官,属于参谋署那一条线,也是军事官。团司务,负责全团后勤,后营归他管,属于军需官。三人加上团副统领,都是团统领的辅官。” “辅官?哦,军需官属于军需署那条线。广顺,你继续。” “是郡主。团下面是营,每营辖正兵四队,加上营侦查队、医护队、司务队等,合计一千人。营设领营、副领营、营虞候、营参谋和营参军、营司务。每队辖三哨,加上队正、队副、队虞候、侦查班、炊事班,以及队部的医护官、文书等。合计两百人。” “营虞候和队虞候是营队一级的军政官?” “郡主英明,一眼就看出了。” 这时一直俯身在记录的李辅仁忍不住抬头问道:“郡主,宋国官家设这些军政官干什么?” 李青鸾冷笑了几声,“这就是赵十三的高明之处。历朝历代,天子都不放心统兵在外的大将。尤其以宋国历代皇帝为甚。他们沿袭前唐陋习,常以内侍为监军,结果弊端重重。赵十三干脆改成军政官,专司明军纪,聚军心,奋士气。自成一个体系,牵制领兵打仗的将官。” “偏偏这些军政官也是属于军官,同为军队一脉。军内军外,谁也不能说不好,反而还要赞誉奉承赵十三一改前朝本朝陋习。哼,本郡可以猜测到,军政官和...” “军事官、军需官。”张广顺连忙补充一句,“内部都是这么分叫的。” “嗯,军事、军政、军需官都是分开的,各成一派。” “是的郡主,军事、军政、军需官的选拔、培训和部分考成,都是各归参谋、典军和军需三署负责。只是平日和战时的指挥管理,由各部队主官主导,部分考成,由上级部队负责。” “是啊,各司其职,互相牵制,偏偏被捏在一起,同在一支军队。打起仗来,一荣皆荣,一辱皆辱,谁也逃不离干系。平日里再大的毛病,也要捏着鼻子同心协力。” 李青鸾有些意兴阑珊,“虽然不知道如此分设效果有多大,但本郡相信,赵十三肯定经过深思熟虑,参考过历朝历代监军制度,才有此举。” 其实李青鸾不愿意说出心里的实话,她初步判断,这样分设,说不定真得可以解决军队放权和信任这个矛盾问题。 本郡还是低估了赵十三啊。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小楼倚阑看 李青鸾默然无语,外面有唱曲声轻轻传来。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背飞双燕贴云寒,独向小楼东畔、倚阑看。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听到这清丽婉约的歌声,李青鸾一阵恍惚。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雪满长安道。” 她喃喃地念了一句,猛地抬头问道:“这是谁的词?” 李辅仁想了想,“郡主,应该是慈溪舒亶舒信道的词,《虞美人·寄公度》。” “舒亶,什么人?” “郡主,这人小的知道,前些日子他还闹出些风波来。”张广顺禀告道。 “哦,什么风波?” “舒亶是治平二年的状元公,天下名士。前些日子,宋国新官家在太庙前诵读即位诏书,舒亶居然说新官家年少不知事,请向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被新官家呵斥了一顿,勒令回府闭门思过。” “过了几天,有人弹劾他做临海县尉时,擅杀无辜,杀良冒功。御史台请旨将其窜贬严惩,安置岭南瘴疫之地,朝中一片喊打喊杀声。后来范仲公等人出面求情,宋国官家也说舒公以后安心做学问,不要再乱议政事,下诏改职弘文馆。” 看了看李青鸾,张广顺继续说道。 “有人说,朝野要严惩舒亶,除了他惹恼了官家,关键是当年还在乌台诗案中,抄录东坡先生诗词之句,弹劾论罪。东坡先生可是官家最敬佩的文人,现在隐然是文坛领袖,很多人要拍他马屁。” “所以很多人对舒亶落井下石。幸好新官家有度量啊。说到度量,当初东坡先生居然当面请新官家‘循礼谦让’,不要与申王和遂宁王争君位...” “什么?”李青鸾瞪圆了眼睛,居然当面叫赵十三不要再争了?这不是当着面打脸吗?赵十三如此刚烈酷虐的人,还不得把东坡先生撕吧撕吧蘸酱吃了? 千万不要啊!试问天下,谁不喜爱东坡先生的文字?我也是东坡先生的拥趸! “那后来如何?”李青鸾紧张地问道。 “官家居然没有恼东坡先生,只是感叹道‘先生这样的人,真是让人恨不起来啊!’礼敬如初。” “真是让人恨不起。想不到赵十三如此大度,如此有器量。”李青鸾忍不住感叹一句。 “郡主,说到器量,宋国新官家还有一个趣闻。” “什么趣闻?” “宋国新官家还是简王时,李公麟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骂他此子青面獠牙。除此之外,还多次在文会上对简王出言不逊。简王即位为官家后,李公麟惶惶不可终日,常常摸着脑袋,哀叹道,此糊涂头,不知要埋在哪处荒蛮异乡?” “宋国新官家听朝臣偶尔说起,就叫内侍当即把李公麟叫到垂拱殿。当着百官的面,骂了李公麟一句:‘你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然后对李公麟说道,你骂过我,现在我也骂过你了,我们两不相欠,你也不要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说完,叫内侍送李公麟回府。李公麟懵懵懂懂地回到家里,坐了半天才明白过来,然后哭得跟个五十多岁的孩子一般。” 听到这里,李青鸾一拍桌子,恨恨地说道:“心腹大患!赵十三越是这般,对我大夏的危害越大啊!真恨不能尽早除去他!本郡此生最大的遗恨!” 李辅仁连忙转圜道,“郡主,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听广顺把宋国军改的情报说完。” 李青鸾收拾了心情,点点头,强打精神说道:“广顺,你刚说到队编制,继续往下说。” “是,郡主,哨分五班,加上陪戎士官和哨正、哨副,合计六十人。班分三三制,三人一组,班长,组长,都是下、中、上陪戎,陪戎也叫士官。一班十一人。小的听说,步兵团分轻装步兵团和重装步兵团。骑兵团暂时没有听说怎么分。” “广顺,现在宋军的整编,进行得很快?” “是的郡主。万胜镇大营的教导队,嗯,现在叫万胜武备学堂。这一年来培训了上千名军官,近半又在西北实战历练过。他们都是宋国官家按照新思路和方法培养出来的,执行新军制得心应手。” “这上千人撒下去,编练的非常快。听说京畿禁军已经编练完成,正在编练京东和京西四路禁军,接下来是西北,再是河东,然后是河北,最后才是其它地方。精锐编入十六卫,部分暂留在各军各指挥,准备编入地方守备军。其余编练成营造团、拓垦团、舟桥团等各部。” 李青鸾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广顺,你刚才说宋国常备军分卫和军。你刚才只说了十六卫,这军,是什么?” “回郡主,新军制的军,与此前的神威军、拱卫军截然不同。它属于战区编制,设在边关地区。小的冒险,费尽心思,搞到了即将编制的陕西、河东和河北各军编成资料。” 李青鸾眼睛一亮,强压着焦急的心思。 “广顺有心了。快说给本郡听。” “河东设晋宁军,军部在代州雁门;河北设保定军,军部设在保州保塞县;设冀宁军,军部设在霸州文定县。各辖步兵、骑兵团若干。” “那陕西呢?”李青鸾追问道。 “沿边五路分设平夏军,军部设在平夏城;定西军,军部设在巩州定西城;定边军,军部设在延州绥德城。”张广顺低着头答道。 李青鸾的粉脸全是煞气。要是赵似站在面前,她能生生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赵十三,欺人太甚!平夏军,本郡就知道,这个赵十三,亡我大夏的心思一直不绝。可恨国内那些大臣贵族们,居然说宋国官家历来软弱,这次肯定被北辽吓住了,不敢再轻犯我大夏!可恨!” 屋里只有李青鸾愤恨的怒骂声,李辅仁和张广顺悄悄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发泄一通后,李青鸾终于稳住自己的情绪,和声地说道:“一时气恼,让你们见笑了。广顺,你那里还获得什么情报?” “回郡主的话,按照宋国官家的计划,宋军要全部执行军阶,与文官官品分开。” “怎么样的军阶?” “回郡主,军阶分三种,尉官,校官和将军。从低到高,分别为副尉、左尉、右尉、中尉、都尉;副校、左校、右校、中校、都校;副将、左将军、右将军、中郎将、上将军、大将军。” 听到这里,李青鸾忍不住感叹。 “宋国官家,为了对武夫们一边压制一边收买,居然制定了三十二阶,分横行、诸司正使、横行副使、诸司副使、使臣五班。将士们再多的功劳,都能‘从容’地在这三十二阶里慢慢转迁。” “可是有什么用?骨子还是看不起武官。将士们的血流干了,官阶也看不到头。现在赵十三来了这么一出。倒是简单明了了。张广顺,你当授什么军阶?” “回郡主的话,按例广顺应该被授予左校军阶,在军卫中为领营,也叫正营级军阶。” “果真简单明了。广顺,除了军阶,应该还有其它奖励吧。” “郡主英明,一眼就看出玄机来。除了军阶,还有勋爵军功章。具体的方案还在草拟,小的只听到一点零碎。勋爵在公、伯、侯基础上增设,军功章好像是分犀牛、豹韬、虎威、雄狮、金龙什么的,每一级勋章还有不同的待遇。听说第一批勋爵和军功章准备授予去年宋国西军立功将士。” 听到这里,李青鸾的心情又不好了,不过她还是忍住了。 这时,有人敲门。 “三娘子,有贵客。” 李青鸾目光闪动几下,客气地对张广顺说道:“广顺,你今天说的这些情报非常有用,你立下大功了。本郡当会重赏,辅仁送送广顺,把本郡的心意带上。” 张广顺连忙谢道:“谢过郡主。” 李辅仁和张广顺两人刚离开不久,一个人影闪进了雅间里。